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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air of blue eyes

by Thomas Hardy · in Chinese (Simplified)

蓝眼睛的一对

托马斯·哈迪 著

“初生之物,紫罗兰在盛年, 娇嫩而短暂,甜美而不长久, 不过是片刻的芬芳与供奉; 仅此而已。”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序言

本书各章写于那个时代:对教堂进行不加甄别的修复之风,刚刚刮到英格兰西部最偏远的角落。在那儿,海岸荒凉而悲剧性的地貌,长期以来与散布其间的教会建筑那粗犷的哥特式艺术完美和谐地结合在一起,而任何试图在当地进行建筑翻新的尝试,都与这种和谐产生了极大的抵牾。修复那些精神已逝的中世纪残骸,其行径之不协调,并不亚于着手翻新那些毗邻的悬崖峭壁。

因此,三个灵魂的虚构故事——他们的情感与这些物质环境并非毫无关联——便以这种教堂修复的常见事件作为其呈现的恰当框架。

“卡斯尔博特雷尔”(Castle Boterel)周边的海岸和乡村,如今已为人熟知,且极易辨认。我还要补充一句,在我大胆搭建乡村生活与激情的小型非完美戏剧舞台的所有便利角落中,此地位于最西端;它靠近或并不远于威塞克斯(Wessex)王国那一侧模糊的边界,就像现代美国定居点向西推进的边缘一样,既具有进步性又不确定。

然而,这一点并不重要。对于某些人(至少对于一个人)而言,此地是梦幻与神秘的超凡领域。幽灵般的飞鸟、如丧服般的海洋、带有泡沫的风、永恒的水声独白,以及那种似乎从临海悬崖中散发出的深紫色光晕,它们本身就为这片场景赋予了一种如同夜间幻象之暮色般的氛围。

特别是其中一座巨大的临海悬崖,在叙事中十分醒目;出于某种被遗忘的原因,这座悬崖在故事中被描述为没有名字。若要追求准确,则须说明,一座在许多方面与描述中那座悬崖相似的杰出悬崖,确实拥有一个名字,只是没有任何事件使它成名。

T. H.

1899年3月

人物表

埃尔弗丽德·斯旺考特(ELFRIDE SWANCOURT),一位年轻女士 克里斯托弗·斯旺考特(CHRISTOPHER SWANCOURT),一位牧师 斯蒂芬·史密斯(STEPHEN SMITH),一位建筑师 亨利·奈特(HENRY KNIGHT),一位评论家和散文家 夏洛特·特罗伊顿(CHARLOTTE TROYTON),一位富有的寡妇 格特鲁德·杰思韦(GERTRUDE JETHWAY),一位贫穷的寡妇 斯彭瑟·雨果·卢克塞利安(SPENSER HUGO LUXELLIAN),一位贵族 卢克塞利安夫人(LADY LUXELLIAN),他的妻子 玛丽和凯特(MARY AND KATE),两个小女孩 威廉·沃姆(WILLIAM WORM),一个糊涂的杂务工 约翰·史密斯(JOHN SMITH),一位石匠工头 简·史密斯(JANE SMITH),他的妻子 马丁·坎尼斯特(MARTIN CANNISTER),一位教堂司事 尤妮蒂(UNITY),一位女仆

其他仆人、石匠、劳工、马夫、闲杂人等。

场景 大多在下威塞克斯(Lower Wessex)郊区。

第一章

“一位美丽的贞女,端坐在西方的宝座上”

埃尔弗丽德·斯旺考特是一个情感极易流露的女孩。其情感的性质,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有所改变,唯有那些观察她人生际遇的人方能知晓。

就个人而言,她是许多非常有趣的特性的结合体,然而,这种罕见之处在于结合本身,而非结合的个体要素。事实上,当你与她交谈时,你并不会注意到她面部特征的形体与本质;而这种能让交谈者无法对其面容进行物质性研究的迷人力量,并非源于一种修饰过的举止(因为她的举止是幼稚的,几乎未成形),而是源于她那些言语本身所具有的、诱人的粗粝感。她一生都在隐居中度过——闲人的指指点点并未让她感到受宠若惊,在十九或二十岁的年纪,她在社会意识上并不比一个十五岁的城市少女成熟多少。

然而,有一点你一定会注意到:那就是她的眼睛。在眼中可见她全部灵魂的升华;无需再看其他:那才是她居住的地方。

这些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秋日的远方——蓝得像我们在九月阳光明媚的早晨,透过山峦与林坡间退隐的轮廓所见的色彩。一种朦胧而阴郁的蓝,没有起点,没有表面,是让人“深入”其中而非“注视”表面的。

至于她的气质,并不强悍;而是柔弱的。有些女性能让她们的个性弥漫整个宴会厅;埃尔弗丽德的气质却并不比一只小猫更具有渗透力。

埃尔弗丽德拥有那种出现在《椅中圣母》面容上的沉思,但少了那份狂喜;她拥有鲁本斯笔下那些无论是凡人还是女神的女性特征中,最常见的那种温暖与神韵,却少了那份令人难以抗拒的丰腴。柯雷乔笔下女性脸庞上的那种典型表情——那种深沉到无法落泪的人类渴望——有时也会出现在她脸上,但在普通情况下却很少见。

埃尔弗丽德·斯旺考特的人生中,那股深层暗流开始长久涌动的时刻,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她发现自己以女主人的身份,面对面地站着,看着一个她从未谋面的男人——此外,还以一种米兰达式的好奇与兴趣注视着他,这种目光她从未赋予过任何凡人。

就在这一天,她的父亲,一位在那海风吹拂的下威塞克斯郊区教区的牧师,同时也是一位鳏夫,正忍受着痛风的折磨。在处理完家务后,埃尔弗丽德感到不安,几次离开房间,上楼敲响了她父亲卧室的门。

“进来!”里面总是响起那爽朗的户外语调。

“爸爸,”有一次,她对那个躺在床上,裹着晨袍,像个快要炸开的瓶子一样喘着粗气、不时因疼痛而脱口而出几个近乎咒骂的词汇的、四十岁红光满面的英俊男人说道,“爸爸,今晚你还不下楼吗?”她说话发音清晰,因为父亲有些耳背。

“恐怕不行——呃——非常恐怕不行,埃尔弗丽德。嘶——!我连在这该死的脚趾上放块手帕都受不了,更别提穿袜子或拖鞋了——嘶——!又来了!不,我明天之前是不会起床的。”

“那么我希望这个伦敦人不要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

“嗯,那确实会很尴尬。”

“我想他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风刮得太大了。”

“风!你这是什么想法,埃尔弗丽德!谁听说过风能阻止一个人去办事?我这脚趾头突然痛起来真是……”如果他真的来了,我想你得让他上来见我,然后给他些食物,设法让他住下。天哪,这真是一团糟!”

“他必须吃正餐吗?”

“对于一个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人来说,太沉重了。”

“那喝茶呢?”

“不够充饥。”

“那高茶(High tea)怎么样?有凉鸡肉、兔子馅饼、肉馅饼之类的东西。”

“是的,高茶。”

“我必须给他倒茶吗,爸爸?”

“当然;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什么!和陌生人一直坐在那里,就好像我认识他一样,而且没有人给我们做介绍?”

“胡闹,孩子,什么介绍不介绍的;你比这懂事。一个务实的专业人士,又累又饿,从今天天亮起就一直在赶路,今晚大概没心思聊天和讲客套话。他需要食物和住处,你必须确保他得到这些,仅仅是因为我突然病倒了,没法招待。我希望这没什么可怕的吧?你读了那么多小说,脑子里尽是些古怪念头。”

“哦,不;当这成了明摆着的必要情况时,这并不可怕。但是,你看,平时吃饭时你总是在场,即便那是我们认识的人;而这可是个陌生的伦敦社会人士,或许他会觉得这很古怪。”

“那又怎样,随他去。”

“他是赫比(Hewby)先生的合伙人吗?”

“我很难说:或许是吧。”

“他多大年纪,我想知道?”

“这我不知道。我给赫比先生的那封信的副本,以及他的回信,都在书房的桌子上。你可以读读,那你了解的情况就和我一样多了。”

“我已经读过了。”

“那你还问什么?里面包含了我知道的一切。呜——!该死的东西,你这调皮鬼!别把东西放在那儿!我连一只苍蝇的重量都受不了。”

“哦,对不起,爸爸。我忘了;我以为你冷,”她一边匆忙移开她刚才盖在病人脚上的毯子,一边说道;等看到他脸上的恼怒消退后,她便退出了房间,下楼去了。

第二章

“那是在一个冬日的傍晚。”

当两三个小时后,那个午后已融入了夜色,在那个地区一座荒凉孤寂的山顶上,能看到天际映衬出几个移动的轮廓。那是两个坐在轻便马车里的男人,轮廓分明,正迎着风艰难前行。在他们所经过的整段漫长而荒凉的乡村道路上,几乎见不到一户人家或一个行人;此刻夜幕开始降临,那原本还让观察者对地貌留有模糊印象的微弱暮色,被天边木星那静谧而愈发强烈的光辉所照亮,与之争辉的还有天狼星,它从两人肩后的位置投下光芒。地面上唯一可见的亮光,是远方山上几点暗红的微光,正如驾车人对雇主多余地解释的那样,那是为了烧掉泥炭和荆豆根而燃起的阴火,那里的荒地正被开垦为农田。狂风并未比白天的喧嚣减弱多少,三四片纤细苍白的云彩,正掠过南部天空,向海峡方向蠕动。

在火车站到他们此行目的地十六英里的路程中,他们已走过了十四英里。这时,他们开始沿着一个几英里宽的山谷边缘行进。谷中那些冬日里光秃秃的植被,比他们此前经过的地方更为繁茂,显示出土壤更加肥沃,且比他们经过的所有坡地都得到了更精细的围垦与管理。再往前走,高耸于这片肥沃山谷的榆树林中出现了一个缺口,露出一座宅邸。

“那是埃恩德尔斯托(Endelstow)府邸,卢克塞利安勋爵的家,”驾车人说。

“埃恩德尔斯托府邸,卢克塞利安勋爵的家,”另一个人机械地重复道。随后,他侧过身,带着一种那模糊的景象本身远不足以激起的兴趣,仔细打量着那几乎看不清的府邸。“是的,那是卢克塞利安勋爵的,”过了一会儿,他依旧向同一个方向望着,又说了一遍。

“怎么,我们要去那里吗?”

“不,是去埃恩德尔斯托牧师公馆,我跟你说过了。”

“我还以为您改主意了呢,先生,您盯着那儿看了那么久,明明什么也没有。”

“哦,不;我只是对这座房子感兴趣,仅此而已。”

“大多数人都这样,俗话说得好。”

“不像我这样感兴趣。”

“噢!……嗯,他的家族并不比我自己的强,我相信。”

“怎么说?”

“按理说都是干篱笆和挖沟渠的。但在古代,他们中的一个在干活时,和查理二世国王换了衣服,救了国王的命。查理国王像个普通人一样走到他面前,随口说:‘穿工装的汉子,我的名字是查理二世,这是实话。能把你的衣服借给我吗?’‘我没意见,’卢克塞利安那干活的汉子说;于是他们就在当场换了衣服。‘记住啦,’查理二世国王骑马离去时,像个普通人一样说,‘如果我将来登基,你就到宫里去,敲敲门,大声说:“查理二世国王在家吗?”报上你的名字,他们就会让你进去,你就会被封为贵族。’现在,那位查理老爷真是太好了,不是吗?”

“确实非常好。”

“嗯,按照故事的说法,国王后来登基了;几年后,卢克塞利安那汉子去了,敲了国王的门,问查理二世国王在不在。‘不,他不在,’他们说。‘那么,查理三世在吗?’卢克塞利安那汉子说。‘在,’一个站在旁边的人说,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只是头上戴了个王冠,‘我的名字是查理三世。’然后——”

“我真觉得那是弄错了。我不记得英国历史上有关于查理三世的记载,”另一个人带着一种温和反驳的语气说道。

“哦,那是确凿的历史,只是没印在书上;如果您还记得的话,他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好吧;继续说。”

“不管怎么说,卢克塞利安那汉子被封为贵族,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后来,他和查理四世闹了一场可怕的矛盾。”

“我可受不了查理四世。我说真的,这太过分了。”

“为什么?历史上不是有过乔治四世吗?”

“当然。”

“嗯,查理和乔治一样常见。不过我不多说了……啊,好吧!这是我活过最滑稽的世界——我敢发誓。啊,真没想到会这样!”

他们谈话间,暮色已浓缩为黑暗,府邸的轮廓与表面逐渐消失。那些窗户,之前在较浅的墙面上还像黑斑一样,此刻却转化为夜色中那块黑暗建筑主体上的方形光斑,当夜色吞没了建筑的轮廓时,整片景观沉入了一片阴郁的单色之中。

之后许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爬上了一座山,接着又爬上了堆在山顶上的另一座山。又经过了一英里平原后,他们可以看到海岸边两座灯塔,以一种安详而仁慈的余晖在水平线上闪烁。又是一片绿洲,一个小山谷如巢穴般躺在他们脚下,驾车人驱马以锐角向下,钻进了像兔子洞般掩映在树木之下的陡坡。他们越降越低。

“埃恩德尔斯托牧师公馆就在这儿里面,”执缰人继续说。“这一带是西埃恩德尔斯托;卢克塞利安勋爵的府邸在东埃恩德尔斯托,有一座自己的教堂。斯旺考特牧师是两个教区的牧师,来回奔波。啊,好吧!这真是一个滑稽的世界。我相信这里以前是个采石场。很久以前造这房子的人,把这片土地所有的地皮都刮下来,堆在公馆周围,用这些泥土开辟了一片花草树木的小天堂,而他刮掉泥土的那些田地,从那以后就什么也种不出来了。”

“现任牧师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大概一年,或者一年半吧:不到两年;因为他们还没开始说他闲话;通常情况下,一个教区的人在两年的熟悉相处后,就开始说牧师的闲话了。但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哎,斯旺考特牧师常开车过来,我对他很熟;我也很了解斯旺考特牧师。”

他们从凉亭中出来,绕过弯道,牧师公馆的烟囱和山墙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哪里都没有亮光。他们下了车;那人摸索着进了门廊,按响了门铃。

三四分钟在耐心的等待中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陌生人走上前,更果断地再次按响了门铃。接着他似乎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但依然无人出现。

“也许他们不在家,”驾车人叹了口气。“我还指望着在斯旺考特牧师的厨房里吃顿夜宵呢。那儿有那么美味的肉馅饼、无花果蛋糕,还有苹果酒,以及他们常备的一点点烈酒!”

“得了吧,老兄!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深夜来到这世界尽头干什么?”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他们转过头,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拿着一盏垂晃的号角灯从后门绕了过来。

“深夜,我相信!钟才刚过七点。照照光,让我们进去,威廉·沃姆。”

“哦,是你吗,罗伯特·利克潘?”

“没别人,威廉·沃姆。”

“那位客人到了吗?”

“到了,”陌生人说。“斯旺考特先生在家吗?”

“他在的,先生。您介意从后门绕过来吗?前门因为潮湿卡住了,有时候就这样;那个土耳其人打不开。我知道我只是个永远也还不清上帝造我之恩的孱弱之人,先生,但我能给您带路,先生。”

这位新来者跟着向导穿过墙上的一扇小门,又走过了一间洗碗间和厨房。他一直目不斜视,内心深处一种对窥探的恐惧阻止他打量这些构成了家庭后部屏障的房间。进入大厅时,正要被带往房间,埃尔弗丽德的身影从前厅内侧的通道飘然而出,显然她是去了解延迟的原因。看到客人从楼梯下走出来,她吃了一惊,这证明她并没有预料到这种完全出自威廉·沃姆机智的侧向移动。

她以最美丽的女性装扮出现在眼前,也就是说,身着半正式的居家服,一头浓密的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上透着一丝不安;整个人看起来似乎还不够成熟,难以应付这种局面。陌生人摘下帽子,第一句话说了出来;埃尔弗丽德先是带着极大的兴趣,以及一丝惊讶,看着这位她将要履行好客义务的人。

“我是史密斯先生,”陌生人以优美的嗓音说道。

“我是斯旺考特小姐,”埃尔弗丽德说。

她的拘束消失了。在她的想象中,那位总是潜伏着的、穿着带有城市烟味衣服、因缺乏阳光而脸色蜡黄、谈吐带着讽刺的阴郁且沉默的商人,与她眼前所见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反差,这让她感到一种解脱,以至于埃尔弗丽德对着这位新来者微微一笑,几乎要笑出声来。

斯蒂芬·史密斯,此前一直被黑暗遮蔽,此时的人生阶段看起来不过是个青年,甚至称不上是成年男人。从他的外表来看,伦敦是人们最不会想到会是他活动场景的地方:这样的脸庞,怎能在烟雾、泥泞、浓雾与灰尘中滋养?这样一张坦率的脸庞,怎能见过“第二巴比伦”的“疲惫、狂热与烦恼”?

他的肤色和埃尔弗丽德一样细腻;双颊的粉红同样柔嫩。他的嘴形完美如丘比特之弓,色泽如同樱桃般红润;明亮的卷发;闪烁着蓝灰色的双眸;男孩般的脸红与举止;没有胡须,除非上唇那一层淡淡的浅棕色绒毛能算作胡须:这就是那位伦敦专业人士,那个因为他的到来而令埃尔弗丽德感到困扰的人。

埃尔弗丽德赶忙表示很抱歉要告诉他,斯旺考特先生今晚无法接待他,并说明了原因。史密斯先生用一种天生稚嫩、刻意显得成熟的嗓音回答说,听到这个消息他感到非常遗憾;但就他的接待问题而言,这完全无关紧要。

斯蒂芬被领到了自己的房间。趁他不在,埃尔弗丽德悄悄溜进了父亲的卧室。

“他来了,爸爸。作为一个做生意的人,他可真年轻!”

“哦,是吗!”

“他的脸——嗯——很漂亮;就像我的一样。”

“哼!还有什么?”

“没别的了;关于他我目前只知道这些。这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好吧,等我们更了解他之后再看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下楼去给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弄点吃的喝的。等他吃完了,告诉他,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上去和他说几句话。”

年轻小姐又溜下了楼,在她等待年轻的史密斯进来时,最好先交代一下有关他此次来访的信件。

1. 斯旺考特先生致赫比先生

“埃恩德尔斯托牧师公馆,2月18日,18—年。

先生——我们正在考虑修复本教区的教堂塔楼和侧廊;本教区的赞助人卢克塞利安勋爵提到了您的名字,说您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建筑师,希望能邀请您来监督这项工程。

对于必要的初步步骤,我极度缺乏了解。不过,可能第一步是(如果您正如卢克塞利安勋爵所言,乐于协助我们的话)由您本人或您的一位下属前来考察建筑,并提交一份报告,以满足教区居民及其他相关人员的要求。

此地十分偏远:我们十四英里内没有铁路;最近的住宿处——虽被称为城镇,其实只是个大村庄——是城堡博特雷尔(Castle Boterel),还要再走两英里;因此,如果您能住在牧师公馆——我很高兴能供您使用——而不是赶往城堡博特雷尔的旅馆,第二天早上再折返,将会最为方便。

下周您指定任何一天前来考察,我们都已做好准备接待您。——您真诚的,

克里斯托弗·斯旺考特。

2. 赫比先生致斯旺考特先生

“珀西广场,查令十字,2月20日,18—年。

亲爱的先生——遵照您18日的来信要求,我已安排对您教区教堂的侧廊和塔楼,以及因年久失修而造成的破损进行勘测并绘制图纸,以备修复之用。

我的助手斯蒂芬·史密斯先生将于明早搭乘早班火车离开伦敦前往该地。非常感谢您提出为他提供食宿的建议。他会接受您的好意,大概会在傍晚时分抵达您的府邸。您可以对他给予充分信任,在教堂建筑方面,他的眼光是可靠的。

相信我根据他勘测细节所准备的修复方案,会让您和卢克塞利安勋爵感到满意。亲爱的先生,您忠诚的,

沃尔特·赫比。”

第三章

“悦耳的鸟儿唱着牧歌”

在埃恩德尔斯托牧师公馆的那顿第一餐,对年轻的斯蒂芬·史密斯来说十分惬意。正如埃尔弗丽德向她父亲建议的那样,餐桌上摆满了被称为“高茶”的杂样餐食——这种膳食在远离人群和城镇时总是很受欢迎,尤其吸引年轻人的口味。餐桌用冬季的花草装点得十分漂亮,其间摆放着排骨、鸡肉、馅饼等,还有两块巨大的肉馅饼,边缘垂在盘子外,透着一种令人愉悦的丰盛感。

在靠近壁炉的一端,放着老式伍斯特瓷器的茶具,茶具后显露出埃尔弗丽德纤细的身影,她试图在斟茶的动作中增添几分女主人的端庄,并对果酱、蜂蜜和凝脂奶油表现出一种沉稳而周到的神态。由于在他到达之前她已经用过餐,她尴尬地发现,除了在他用餐时与他交谈,自己便无事可做。她询问他是否介意她完成在那边小桌上写的一封信,坐下来写信后,她又因为觉得自己极度无礼而感到一阵不安。然而,见他并未注意到她个人有什么不妥,而且当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杯子准备续茶时,他也显得颇为局促,埃尔弗丽德便自在了一些;当他偶然踢到桌腿,接着又差点打翻茶杯,活像个学童时,她感到自己掌控了局面,谈吐也变得十分从容。没过几分钟,那天真烂漫的性情和相仿的年纪,抹去了他们作为陌生人初次见面的隔阂。斯蒂芬开始就他职业生涯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经历侃侃而谈;而她,因为没什么可诉说的经历,便生动地转述起她父亲讲给她听的故事,如果父亲听到她能把语气和神态模仿得如此传神,定会大吃一惊。总而言之,那天晚上在斯旺考特先生的家中,展现了一幅“双十芳华”的动人画卷。

最终,斯蒂芬不得不上楼去和牧师大声交谈,在一阵阵烟雾中,牧师不断向他致歉,说他不该如此唐突地把一个陌生人召进卧室。“不过,”斯旺考特先生继续道,“我感到在明天之前,有些关于你此行公事的话必须对你说。一个人因敌人的突然袭击而整天卧床不起,耐心会被消磨殆尽——虽然这对我是新招——因为我至今还很少患痛风。不过,它已经以一种非常温和的方式转移到了我的另一只脚趾上,我想明天早上它就会彻底溜走了。希望你在楼下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非常周到。虽然这很不凑巧,我很遗憾看到您卧床不起,但我请求您千万不要因为我住在府上而受到任何打扰。”

“我不会的。但我明天就会下楼。我女儿是个出色的医生。她那一两剂温和的药水会让我比用世上所有的药物更快康复。好了,现在谈谈教堂的事。请坐,请坐。如你所见,我们在这些地方可讲究不了礼节,原因在于,文明人很少在我们这儿久留;所以我们不能在接近他们时浪费时间,否则还没等我们享受到深交的乐趣,他们就走了。我们这座塔楼,如你所见,已经完全无法修复了;但教堂本身还过得去。你该看看这个郡里的其他教堂。地板烂了:藤蔓长满了墙壁。”

“天哪!”

“哦,那不算什么。我的一位邻居的会众,每逢礼拜时下雨,就撑开雨伞,一直举着直到屋顶不再滴水为止。现在,如果你能好心把桌上那些文件和信件拿给我,我就能向你展示我们目前的进度了。”

斯蒂芬穿过房间去取文件,牧师似乎更仔细地打量起客人的消瘦身材。

“我想你很有能力吧?”他说。

“是的,很有能力,”年轻人微微泛红地说道。

“我想你还很年轻——我应该说你还没超过十九岁吧?”

“我快二十一岁了。”

“正好是我年龄的一半;我四十二岁。”

“顺便说一句,”一番交谈后,斯旺考特先生说,“你说你的全名是斯蒂芬·菲茨莫里斯(Stephen Fitzmaurice),而且你的祖父最初来自考克斯伯里(Caxbury)。刚才我在说话时,突然想起我好像了解你的一些情况。你属于一个知名的古老郡望家族——绝非普通的史密斯家族。”

“我不认为我们的血管里流着他们的血。”

“胡说!一定有的。把那本《地主绅士录》(Landed Gentry)递给我。来,让我看看。瞧,斯蒂芬·菲茨莫里斯·史密斯——他安葬在圣玛丽教堂,对吧?好吧,正是从那个家族中涌现出了利斯沃西(Leaseworthy)的史密斯家族,考克斯伯里的斯蒂芬·菲茨莫里斯·史密斯将军也是旁系出身……”

“是的;我在那里见过他的纪念碑,”斯蒂芬大声说。“但他的家族和我家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不可能有的。”

“据你所知,可能没有。但看看这个,我亲爱的先生,”牧师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在床柱上捶了一拳以示强调。“你就在这儿,斯蒂芬·菲茨莫里斯·史密斯,住在伦敦,但源自考克斯伯里。这本书里有一份考克斯伯里庄园斯蒂芬·菲茨莫里斯·史密斯家族的族谱。你现在可能只是一个职业人士的家庭——我不好奇:我不会问那种问题;那不是我的为人——但显而易见,你的根源就在那儿!而且,史密斯先生,我为你流淌的血液向你表示祝贺;蓝色的血,先生;而且,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一种非常令人向往的颜色。”

“我希望您能为我的一些更实际的品质表示祝贺,”年轻人忧伤而又谦逊地说道。

“胡说!那会随时间而来的。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现在看看——看看我自己的斯旺考特家族在远古的迷雾中扎根有多深。瞧,你看,”他继续说着,翻到那一页,“这是杰弗里(Geoffrey),我祖先中因为开玩笑而失去男爵爵位的那一位。啊,这就是我们这类人!但故事太长,现在没法讲。唉,我是个穷人——事实上,是个穷绅士:我愿与之交好的,不愿与我交好;那些愿意与我交好的,我又看不上。除了与附近的几位教区牧师共进晚餐,偶尔与我的亲戚卢克塞利安勋爵聊聊天——有时一起吃饭——我处于绝对的孤独之中——绝对的孤独。”

“您有您的研究,您的书,还有您的——女儿。”

“哦,是的,是的;我并不抱怨贫穷。Canto coram latrone(在强盗面前歌唱)。好了,史密斯先生,我不再让您在病房里久留了。哈!这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听过的一个故事。”牧师开始发出几声小小的私下窃笑,斯蒂芬投去询问的目光。“哦,不,不!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不能讲!”斯旺考特先生用低沉而冷峻的笑声继续说道。“好了,下楼去吧;我女儿今晚一定会尽力招待你的。让她为你唱首歌——她琴弹得很好,歌也唱得不错。晚安;我觉得我好像已经认识你五六年了。我会按铃叫人带你下去。”

“不用了,”斯蒂芬说,“我自己能找到路。”他走下楼去,心中感慨着偏远郡县的人们比起伦敦人的矜持,有着多么令人愉悦的随和。

“我忘了告诉你,我父亲有点耳背,”当斯蒂芬走进小客厅时,埃尔弗丽德焦虑地说。

“没关系;我都知道,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那位做生意的人热情地回答。“还有,斯旺考特小姐,你能为我唱首歌吗?”

对于斯旺考特小姐来说,这个请求显得格外直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虽然她猜到这是她父亲的主意,因为她很清楚(也为此付出过代价),父亲总是毫不客气地利用她来招待那些乏味的过客。与此同时,由于史密斯先生的举止坦诚得不招人反感,且年纪轻轻并不让人畏惧,她准备好了——不仅是准备好,甚至有些乐意——去应允。从坎特伯雷琴谱架中选了几首古老的家庭曲子,那是她母亲生前弹唱过的,埃尔弗丽德在钢琴前坐下,用悦耳的女低音唱起了《那是冬日的一个傍晚》。

“你喜欢那首老歌吗,史密斯先生?”曲终时她说。

“是的,非常喜欢,”斯蒂芬说——无论她选的是什么,从欢快的乐曲到安魂曲,他都会由衷地讲出这些话。

“我再为你唱一首德莱尔(De Leyre)的小曲,是一位曾住在埃恩德尔斯托府邸的法国年轻女士给我的:

‘Je l’ai planté, je l’ai vu naître, Ce beau rosier où les oiseaux,’ 等等;

然后,最后我要为你献上我最爱的一首,雪莱的《当灯火破碎》,这首曲子是我可怜的母亲编的谱。我非常喜欢为那些真正愿意听我唱歌的人表演。”

每一个给男人留下永恒印象的女人,通常在他脑海中都会以她在那特定场景下的模样被唤起,那个场景仿佛命中注定要成为她在他记忆长河中显现的特定形式。正如圣徒在中古世纪的绘图中有着固定的姿态和配饰,恋人在她真爱之人的幻象餐桌上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样子,若非刻意,她很少以其他形象出现;尽管在进一步相处中,人们可能会观察到她许多更适合年轻爱恋幻想的其他阶段。

埃尔弗丽德小姐的形象选择了她在唱歌时的那种姿态,成为了斯蒂芬日后在梦中与醒时不断浮现的永久定格。侧影中的这位年轻女子身着浅灰色丝绸长裙,缀着天鹅绒饰边,前襟从领口处敞开,宛如一件不带衬衫的背心;清冷的色调与她颈部和脸庞温暖的红晕形成了绝妙的对比。钢琴上最远处的那支蜡烛恰好与她的头部成一条直线,烛光本身半隐半现,将她那偶然卷曲的发丝映照成一片朦胧的晕光,环绕在她的头顶,宛如光环。她的双手在琴键上各就其位,双唇微启,在凄婉的变调中轻柔地唱出那段悲伤的吟咏的结尾:

“哦,爱,你哀悼着 世间万物的脆弱, 为何你选择最脆弱的 作为你的摇篮、你的家和你的灵柩!”

她的头微微前倾,双眼锐利地向上注视着面前的乐谱页。接着,她迅速看了斯蒂芬一眼,又更迅速地回到乐谱上,她的面容褪去了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调皮的机灵;那种神情停留了片刻,却从未演变成真正的调情微笑。

斯蒂芬突然从她的右手边移到了左手边,那里刚好够放下一个小脚凳,就在钢琴和房间角落之间。他把自己挤进那个角落,深情地凝视着埃尔弗丽德的脸庞。他看得如此专注且长久,以至于每唱一句,她的脸颊便愈发绯红。一曲终了,她在最后一个字后保持静止了片刻,才壮着胆子又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情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平时听到的歌不多吧,史密斯先生,所以才对我这些歌如此留意?”

“也许我留意的不仅是歌本身,还有承载歌的媒介:我是指你自己,”他温柔地回答。

“喂,史密斯先生!”

“这是事实;我确实很少听到唱歌。我想你误解我了。因为我作为一个陌生人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你以为我一定来自繁华的生活,了解当今最新的动态。但我不是。我的生活和你一样安静,甚至更孤独;孤独得像死亡一样。”

“那是由于生命过剩而带来的死亡?但说正经的,我确实看出你一点也不像我在见到你之前想象的那样。你并不挑剔,也不世故,或者——并不怎么让人在意。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介意为你唱那些我只唱了一半的歌。”发现这个坦白竟以她未曾预想的方式惹恼了他,她天真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史密斯先生,你因为年轻、经验不足,反而更好,而不是更差。我知道,你并不觉得我在这里的生活有多么平淡乏味。”

“一点也不,”他热切地说。“这一定充满了诗意、灿烂、新鲜,而且……”

“你又来了,史密斯先生!好吧,其他男人,当我让他们诚实地说出真相时,想法恰恰相反:他们认为我的生活在常态下一定极其无聊,尽管他们在这里度过的几天例外。”

“我可以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他说,那语调和神情流露出一种无意识的告白,让埃尔弗丽德惊觉,她的旋律竟然在斯蒂芬的心中引燃了一场小小的特洛伊战争。她很快说道:

“但你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哦,不。”他像蜗牛一样带着敏感缩了回去。

埃尔弗丽德的情绪在被点燃时与他同样迅速,但女性较小弱点中最小的一项——对赞赏的渴望——使得他身上那种极其相似的易感特质,在她眼中显得如同谦逊在她自己身上显得可责一样,反而显得难能可贵。

第四章

“土丘堆叠,芳草萋萋。”

由于自己的原因,第二天黎明后不久,斯蒂芬·史密斯就起床了。从他的窗户望去,首先看到的是两个大胆的陡坡,像字母V一样向下方倾斜。在底部,像漏斗里的液体一样,显现出灰色而渺小的海面。在其中一个比邻近山丘略高的山头上,矗立着他即将开展工作的教堂。这座孤零零的建筑显得漆黑而光秃,从山尖直插云霄。它有一个方形的朽烂塔楼,既无城垛也无尖顶,看起来像是一个整体,与山脊同质,而非在其上搭建的结构。教堂周围环绕着一道低矮的围墙;围墙上方是墓地;墓地并非通常意义上景观丰富、明暗参差的所在,而只是天际线上的一道轮廓,锯齿状地勾勒出坟墓和寥寥几块纪念碑的形状。那里长不出一棵树:只有单调的灰绿色青草。

这次随意的考察结束五分钟后,他的卧室就空了,房主已悄然消失。

两个小时后,他回到了房间,看起来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他现在开始处理那些最初起床时完全忽略的修饰细节。在那场神秘的晨跑之后,他看起来真像个盛开的少年。他的嘴是这类面孔中的杰作。那是诺勒肯斯(Nollekens)那尊知名或不知名半身像中所表现的威廉·皮特(William Pitt)那种线条利落、俏皮地紧抿着的嘴——如果运用得当,这种嘴本身就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财富。他圆润的下巴,在向上内收的地方,依然保持着完美而饱满的弧度,似乎在嘴角交界处将下唇底部压成了一个点。

他曾低声呢喃着埃尔弗丽德的名字。啊,她在那儿!在草坪上,穿着朴素的衣服,没戴帽子,以男孩般的矫健,加上女孩的轻盈,追赶着一只她想捕捉的温顺兔子,她那战略性的诱哄言辞与绝望的冲刺交替出现,以至于这种言辞的虚假在她的宠物面前显得太过明显,那只兔子以精心计算出的节奏闪避着。

那儿的景象与山坡上截然不同。一丛灌木和树木将这片受宠的角落与外面的荒野隔开;即使在这时节,草木依然繁茂。常青树的防风带内没有风,它在外围那更高更强的树木边缘耗尽了力量。

接着,他听到一个人穿着拖鞋拖沓着脚步,喊着“史密斯先生!”史密斯来到书房,见到了斯旺考特先生。年轻人表示很高兴看到主人下楼。

“哦,是的;我知道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已有两年多没尝过痛风的滋味了,而且它通常在第二晚就会消退。好了,你今早去哪儿了?我想我刚才看见你进来了!”

“是的;我出去散了会儿步。”

“出发得早吗?”

“是的。”

“很早,我想?”

“是的,是挺早的。”

“你往哪边走的?去海边了吧,我猜。每个人都往海边去。”

“没有;我沿着河一直走到了公园围墙那里。”

“你跟你那类人可真不一样。好吧,我想那种荒野之地一定很新鲜,所以才把你从被窝里诱了出来?”

“也不完全是因为新鲜。我喜欢那儿。”

年轻人似乎不愿多加解释。

“你一定,你一定得喜欢;在经历了十四或十六个小时的旅途之后,第二天一早竟去观鸟。不过,口味这东西没法解释,我很高兴看到你的品位并不低俗。早餐后,但不在此之前,我有精神陪你走上十英里,史密斯先生。”

当然,那个断言听起来并不夸张。在日光下,斯旺考特先生显现出他确实是一个人,而且和屋檐下的另外两人一样,有着称得上英俊的资本——当然,是那种月亮明亮意义上的英俊:至于近看之下其表面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与山谷,则不在讨论之列。他的脸有一种色调,既不在脸颊上加深,也不在额头上变浅,而是始终如一;那是一种吃得好——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且从不用脑的男人常见的淡红润色;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且运作良好。他给人的整体感觉像是一位改良得相当不错的农夫,只是穿错了衣服;像是一个站立姿势垂直稳固的男人,如果他哪天失去了平衡,倒下的方向也一定是向后。

牧师的背景此刻正是一间牧师该有的背景——他的书房。一致性到此为止。壁炉架上沿摆满了马、猪和牛的药瓶,靠墙立着一张高桌,由一扇旧橡木灵堂门的碎片拼成。上面摆着猫头鹰、潜鸟和海鸥的填充标本,上方挂着成束的小麦和麦穗,并贴着出产年份的标签。几层装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上,醒目的书名如布朗博士的《罗马书注释》、史密斯博士的《哥林多书注释》以及罗宾逊博士的《加拉太书、以弗所书和腓立比书注释》,勉强挽救了这个地方的格调,尽管上方还立着一个女孩的玩偶屋,窗台上放着一个海水水族箱,角落里还挂着埃尔弗丽德的帽子。

“正事,正事!”早餐后斯旺考特先生说道。他开始觉得有必要对他那位有些随性的访客发挥一点飞轮的作用。

他们准备前往教堂;牧师转念一想,还是骑上了他那匹煤黑色的母马,以免出发时过度使用脚部。斯蒂芬说他需要一个人帮忙。“沃姆!”牧师大喊道。

一两分钟后,建筑物拐角处传来一个嘟囔的声音:“哎,我以前力气是够大的,可现在全变了!好吧,那儿,我即使比不上那些名字后面带‘绅士’衔头的人,但也算自食其力。”

“怎么了?”当威廉·沃姆出现并重复了这些话时,牧师问道。

“沃姆有时候说的话很有道理,”斯旺考特先生转向斯蒂芬说道。“现在,关于那个‘绅士’(esquire)的头衔。哎呀,史密斯先生,那个词现在可真是不值钱了——每个穿黑外套的冒失鬼信封上都这么写。还有别的事吗,沃姆?”

“哎,大伙儿又开始炸东西了!”

“天哪!听到这个我很难过。”

“是的,”沃姆痛苦地对斯蒂芬说,“我脑子里总有种声音,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没法活了。真的就像人们在炸鱼一样:滋滋、滋滋、滋滋,在我可怜的脑袋里响个不停,直到我连自己是在这儿还是在那儿都分不清。哎,愿上帝保佑早点发现,让我解脱。”

“现在,我的耳背,”斯旺考特先生郑重其事地说,“是一片死寂;但威廉·沃姆的耳背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炸鱼。真是太离奇了,不是吗?”

“我能听到煎锅滋滋作响,和真的一模一样,”沃姆附和道。

“确实,这很离奇,”史密斯先生说。

“非常奇特,非常奇特,”牧师随声附和;随后他们沿着山坡上的小路走去,小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墙,石英碎片和血红色的鹅卵石在褐色冲积土的映衬下闪闪发光,看起来价值连城。斯蒂芬紧跟在马头旁,走得很有尊严;沃姆跌跌撞撞地走在身后一箭之遥的地方;而埃尔弗丽德则显得无处不在,又仿佛哪里都不在,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有时在侧,像只蝴蝶一样在队伍周围盘旋;虽未正式参与行程,却总能在各处与整体的进展合拍。

牧师一边走一边解释:“实不相瞒,史密斯先生,我根本不想惹修复教堂这个麻烦,但为了自卫,不得不采取些行动,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异议分子:当然,我用这个词是取其圣经含义,而非咒骂。”

“真奇怪!”斯蒂芬表现出诚恳的友善所应有的关切。

“奇怪?比起特温克利教区的情况,这算不了什么。那里的两位教堂执事都是——;在那儿,我可不想说他们是什么;书记员和司事也一样。”

“真陌生!”斯蒂芬说。

“陌生?我亲爱的先生,比起辛纳顿教区的情况,这算不了什么。不过,就我们自己的教区而言,我希望我们很快能有所进展。”

“您得相信时局。”

“没有时局可信。如果非要信,我们还不如信天意。好了,我们到了。是个荒凉的地方,不是吗?但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挺喜欢的。”

他们从一处石阶进入墓地,翻过石阶,你依然置身于荒山上,内部空间并未与外部隔绝到让人失去那种广阔的自由感。这是一个安葬的好地方,前提是如果有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在墓穴中感到愉快的话。这片墓地里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没有用棍子扎紧、让人耳边响起禁锢声而非安息声的紧绷土堆;没有只让人联想到身着黑色绉纱、手持白手帕的送葬者前来照料的修剪过的花园花卉;没有让人想起灵车和送葬马车的车辙;没有炫耀哀伤的柏树;也没有露在树后的棺材板和白骨,提醒我们自己只是墓地的租户。没有;只有长长的、狂野的、未经修剪的野草,使它覆盖的土堆形态各异——这些土堆本身形状不规则,毫不讲究效果;那座作为整体一部分的古老山峰,其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感并未被任何矫饰所遮掩。外面是同样的斜坡和同样的草地;接着是平静而冷漠的大海,广阔得占据了半个地平线,像一个蓝色的容器内部,以一种巨大的凹面呈现在眼前。远处的孤岩矗立,泡沫领环绕其基部,那白色重复着无数海鸥的羽色,它们在周围不安地盘旋。

“好了,沃姆!”斯旺考特先生厉声说道;沃姆立刻进入了专注状态以准备听命。斯蒂芬和沃姆随后留在原处,工作一直持续到午后,直到牧师公馆厨房的尤妮蒂没戴帽子跑上山来宣布晚餐时间到了。

埃尔弗丽德直到傍晚才现身教堂,那是她在午餐时应斯蒂芬的特别邀请前来的。她走进那座寂静的古老建筑时,显得如此生机勃勃,动作充盈,以至于年轻的史密斯的世界开始被那“紫色的光芒”彻底点亮。沃姆被支开去测量塔楼的高度。

她能做的只有靠近——近到她裙子的微小弧度触碰到了他的脚——询问他画得怎么样了,并开始学习如何将实用测量法应用于不规则建筑。接着,她又不得不登上讲坛,第一百次重构作为一名传教士会是什么感觉。

随后,她俯身在讲坛前沿。

“你别告诉爸爸,好吗,史密斯先生,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的话?”她心血来潮地想吐露一个秘密。

“噢,不,我绝不会,”他抬头盯着她说道。

“其实,我经常替爸爸写布道稿,他讲起这些稿子来,可比讲他自己的好多了;事后他还会向人们、也向我说他今天布道讲了些什么,完全忘了那是我写的。这不是很荒唐吗?”

“你一定很聪明!”斯蒂芬说。“我可没法写布道稿。”

“噢,这很简单,”她从讲坛上下来,走到他身边更生动地解释。“你得这么做。你玩过一种叫‘是什么?在哪里?什么事?’的惩罚游戏吗?”

“没,从来没玩过。”

“哎,真可惜,因为写布道稿和玩那个游戏差不多。你选定经文。你思考,为什么?是什么?诸如此类。你把它记在‘一般而言’标题下。然后你继续写第一、第二、第三点。爸爸不喜欢第四点——他说那是胡扯。接着你写一个总结性的‘总之’,这些部分如果写了好几页,就用大黑括号括起来,旁边写上‘如果农夫们开始打瞌睡,就把这部分删掉’。接着就是你的‘结论’,然后是‘几句话说完我就结束’。好了,在这整个过程中,你得在每一页的背面写上‘降低嗓门’——我的意思是,”她纠正自己道,“我在爸爸的布道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否则他会越讲声音越大,最后像个在田里干活的农夫一样大吼大叫。噢,爸爸在某些事情上真是有趣!”

接着,在这次孩子气的坦白之后,她被吓到了,仿佛出于女性本能的预警,尽管她的热情刚才超过了那份本能,她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初识不久的人表现得太超前了。

埃尔弗丽德看到了她父亲,便走进了风中,当她爬上墓地斜坡时,被一阵风吹得摇摇晃晃,那阵风让她有了顽童的姿态,却没有顽童的动机;有了旋转舞者的优雅,却没有那份自我意识。她与父亲交谈了一两分钟,然后往家走去,斯旺考特先生则继续向教堂走去寻找斯蒂芬。风吹红了他那温润的肤色,就像风吹亮了火苗一样。他兴致高昂,带着微笑看着埃尔弗丽德走下山坡。

“你这只小飞燕!现在看起来倒是够野的,”他说着转向斯蒂芬。“但她一点也不野,史密斯先生。和你一样稳重;而且我从你在这里的勤奋程度就能看出你是稳重的。”

“我认为斯旺考特小姐非常聪明,”斯蒂芬评论道。

“是的,她是;当然,她是,”爸爸说着,尽量把声音调回到那种公正评价的中性基调。“现在,史密斯,我告诉你一件事;但她绝不能知道,绝对不能,记住,因为她坚持要把这作为死守的秘密。其实,她经常帮我写布道稿,而且写得相当好!”

“她什么都能做。”

“她能做那个。这小顽皮很有这一行的门道。但你要记住,史密斯,别对她提这事,一个字也不要提!”

“一个字也不提,”史密斯说。

“看那儿,”斯旺考特先生说。“你觉得我的屋顶怎么样?”他用手杖指着圣坛的屋顶。

“那是您做的吗,先生?”

“是的,做的时候我一直挽着袖子工作。我拆掉了旧椽子,安装了新的,钉上了板条,盖上了石板,全是我亲手做的,沃姆是我的助手。我们干得像奴隶一样,对吧,沃姆?”

“哎,确实,我们干了;比这儿那儿的一些人还要卖力——嘿嘿!”威廉·沃姆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干得像奴隶,我敢说——嘿嘿!当钉子钉不直的时候,您难道没气得发疯吗,先生?我的天!在那儿,忍住不骂人可比骂出来难多了,不是吗,先生?”

“好吧——为什么?”

“因为您啊,先生,当您在盖屋顶的时候,只是在心里骂,我想,这大概完全没有害处。”

“我不觉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沃姆。”

“噢,我不知道吗,先生——嘿嘿!也许我只是个没用的老家伙,先生,识字不多;但我还是会拼写一些字儿的。您记不记得,先生,那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当您在作坊里做一把新的圣坛椅时,让我给您举着蜡烛?”

“记得;那又怎样?”

“我举着蜡烛,您说您喜欢有个伴,哪怕是条狗或猫都行——意思是我;可那椅子怎么也做不成。”

“啊,我记得。”

“没有;那椅子怎么也做不成。看着倒是挺好的;但是,天哪——”

“沃姆,我纠正过你多少次,不要言语不敬?”

“——看着挺好,可坐在上面一点也不行。那椅子一坐上去就扭成了Z字形。‘起来,沃姆,’您看见椅子摇晃时对我说。您一把抓起椅子,气急败坏地把它扔到了作坊的另一头,火光四溅。‘该死的椅子!’我说。‘我正想说呢,’您说,先生。‘我从您的脸上就能看出来,先生,’我说,‘我希望您和上帝能原谅我说了您不敢说的话。’您当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先生,因为我这个老家伙竟然把您的心思读得这么透。哎,我还是挺聪明的。”

“我想你最好找个内行陪你检查教堂和塔楼,”第二天早晨斯旺考特先生对斯蒂芬说,“所以我得到了卢克塞利安勋爵的许可,在你来的时候派个人过来。我让他十点钟在那儿。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关于墙壁状况的事。他的名字叫约翰·史密斯。”

埃尔弗丽德不想再被看见与斯蒂芬在教堂。“我会在这儿等着你在塔顶现身,”她笑着说。“我会看见你在天空映衬下的身影。”

“等我上去的时候,我会向你挥动我的手帕,斯旺考特小姐,”斯蒂芬说。“从现在起十二分钟后,”他看着表补充道,“我会站在顶端看着你。”

她转到灌木丛的拐角处,从那里她可以看着他走下通往教堂所在山脚的斜坡。在那里,她看见一个白点在等着他——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石匠。斯蒂芬遇到了那个人,停了下来。

令她惊讶的是,他们并没有继续前往墓地,而是悠闲地坐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仿佛在进行深谈。埃尔弗丽德看了看时间;十二分钟里的九分钟已经过去,斯蒂芬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又过了几分钟——她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寒战。直到一刻钟过去,他们才开始以蜗牛的速度慢慢向山上挪去。

“粗鲁无礼!”她对自己说,气得满脸通红。“谁都会以为他爱上了那个可怕的石匠,而不是——”

这句话没说出口,但心里却想了。

她回到门廊。

“你派来那人是个懒散、坐着不动、无所事事的家伙吗?”她问她父亲。

“不,”他惊讶地说,“完全相反。他是卢克塞利安勋爵的首席石匠,约翰·史密斯。”

“噢,”埃尔弗丽德冷淡地说,回到她那凄凉的岗位,再次等待并颤抖起来。毕竟这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孩子气的事——从塔楼上向外看并挥动一下手帕。但她的新朋友答应过,为什么要这样逗她?打击的效果既取决于受击物体的纹理,也取决于打击本身的力度;而她拥有一种极易受到伤害的特质,所以小小的挫折也会对她造成沉重的打击。

直到半小时后,两道身影才出现在那座阴沉古建筑的护墙之上,像废墟清真寺上的麻鹭一样一动不动。即便如此,斯蒂芬也没有守信用去履行他那客气的承诺,他甚至没打个招呼就消失了。

他中午回来的。埃尔弗丽德在没意识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显得很懊恼;当意识到时,则显得很严厉。然而,她那种冰冷的姿态早已超出了冰冷本身,她再也说不出虚伪的冷漠话语。

“啊,你让我等在冷风里,又违背诺言,这可一点都不好,”她最后带着责备的口气说,声音低得她父亲听不到。

“原谅,请原谅我!”斯蒂芬惊慌地说。“我忘了——完全忘了!有些事让我没能记住。”

“还有什么解释吗?”反复无常的小姐撅着嘴说。

他沉默了几分钟,斜着眼看去。

“没有,”他说,语气像是一个隐瞒了罪行的人。

第五章

“掩映在丛丛树木中。”

早餐时间。

从牧师公馆的餐厅望去,餐厅被炉火映上一层暖色,外面的天气和景色似乎已经被刻板地定格在灰色的基调中。长臂的杜松、雪松和松树变种呈现出灰黑色;阔叶树种连同草地呈现出灰绿色;背景中永恒的山丘和塔楼是灰褐色;天空笼罩在这一切之后,是纯粹忧郁的灰色。

然而,尽管有这种阴郁的艺术效果,这个早晨并不让人心情低落。甚至令人振奋。因为没有下雨,而且未来几天也不太可能下雨。

埃尔弗丽德从餐桌旁转向火炉,正漫不经心地举着一把手屏遮住脸,这时她听到外面小门发出的咔哒声。

“啊,是邮差!”她说,只见一个步履蹒跚、动作敏捷的人穿过灌木丛的开口,走过草坪。她消失了,在门廊迎接他,随后双手背在身后走了进来。

“有多少封?爸爸的三封,斯密斯先生的一封,没有埃尔弗丽德小姐的。而且,爸爸,你看,你的一封信是——你猜是谁寄的?——卢克塞利安勋爵。而且里面有什么硬的东西——有个硬块。我隔着信封摸了摸,想不出那是什么。”

“卢克塞利安写信来干什么,我想?”斯旺考特先生在她说话的同时说道。他把那封信递给斯蒂芬,拿过自己的信,脸上露出了比平时更高级的神情,作为一个即将阅读一位贵族来信的穷绅士,这很合适。

斯蒂芬阅读着他的信件,神情与牧师截然相反。

“珀西广场,周四晚。”

“亲爱的史密斯——老H.对你画教堂草图如此拖拉感到非常恼火。他发誓你惹的麻烦比你创造的价值还要大。他说我要写信告诉你,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说他自己只要三个小时就能轻松搞定。我告诉他,你不像个老手,这他似乎忘了,但那也没什么大区别。不过,我们私下里说,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因为这一两天而惊慌,除非你本来就想回去。我会把这周凑满,把我的狂欢进行到底。无论你是周六还是周一早上出现在这儿,他都会一样大发雷霆。——你忠实的,

“辛普金斯·詹金斯。

“哎呀——真尴尬!”斯蒂芬说道,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并带着一种困惑。这种困惑常会袭击一个下属:当他偶然被抬高到了上司的位置,却又被粗暴地削回了原来的尺寸时,他就会感到这种困惑。

“什么尴尬?”斯旺考特小姐问道。

史密斯此时已恢复了镇定,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名资深建筑师的职业尊严。

“很遗憾,重要的生意要求我立刻赶回伦敦,”他回答道。

“什么!你必须马上走吗?”斯旺考特先生一边看着信的边缘一边说道。“重要的生意?像你这样一个年轻人竟然有重要的生意!”

“事实是,”斯蒂芬脸红了,对自己竟然稍微伪装了一下并不属于自己的重要性而感到有些羞愧,“事实是,休比先生派人来说要我回家;我必须服从他。”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做是权宜之计。现在我能看出来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要成为他的合伙人了。我前几天读到他给我写的信,以及他谈论你的方式时,我就断定你会那样。他非常看重你,史密斯先生,否则他不会如此急切地盼你回去。”

对于斯蒂芬来说,这样的话听起来并不令他反感;能够被寄予与伦敦规模最大的建筑师之一合伙的期望,这让他感到振奋,尽管他觉得自己离那个想法还差得很远。他看出,无论休比先生怎么想,斯旺考特先生确实非常看重他,才会基于如此微薄的理由——几乎毫无根据的理由——就产生这样的想法。随后,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莫名地笼罩起一层忧郁,这种忧郁仅仅是对那种可能性的遥远程度的反思,恐怕还不足以导致。

埃尔弗丽德被他那一瞬间的表情触动了;甚至连斯旺考特先生也注意到了。

“好吧,”他愉快地说,“现在不用管那个了。你得自己再来一次;不是为了公事。你知道,作为访客来看我——比如说,在你的假期里——你们这些城里人都有像小学生一样的假期。那是什么时候?”

“我想是在八月。”

“很好;八月来吧;到那时你就不必走得这么匆忙了。在这偏远的天涯海角,能有人陪我说话、或者听我说话,我很高兴。不过,顺便说一句,我有件事要说——你今天不走吧?”

“不;我不必走,”斯蒂芬犹豫着说。“我不一定要在周一早上之前赶回去。”

“很好,那我就说出我的提议。这是卢克塞利安勋爵的一封信。我想你听我提到过他是这个地区的常驻地主,也是这个教区的资助人吧?”

“我——知道他。”

“他现在在伦敦。看来他为了生意去待了一两天,还带上了卢克塞利安夫人。他写信让我去他家,在他的私人备忘录里找一份文件,那是他忘了带走的。”

“他在信里送来了什么?”埃尔弗丽德问。

“存放文件的私人书桌的钥匙。他不放心把这种事交给别人。我以前也为他做过这类事。我的建议是,我们三人一起去玩个下午。开车去塔尔甘湾,回来时经过恩德尔斯托宅邸;当我在查看文件时,你们可以在屋子里随意闲逛。你知道,这房子的出入权我随时都有。这座建筑虽然外观只是一堆山墙,但内部有华丽的大厅、楼梯和长廊;还有几幅不错的画。”

“是的,确实有,”斯蒂芬说。

“那么,你见过这个地方吗?”

“我经过时见过,”他匆忙说道。

“哦,是的;但我指的是内部。而且那里的教堂——圣埃瓦尔教堂——比我们这儿的圣艾格尼丝教堂古老得多。你知道,我交替在那个和这个教堂主持礼拜。事实上,我确实应该找个帮手;在一个潮湿的早晨骑马穿过两英里的公园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如果我的体质不是保养得很好,感谢上帝,我确实保养得很好,”——说到这,斯旺考特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仿佛他的体质就在那儿显现出来——“我一年到头都要咳嗽不止了。而且当那家人离开后,我去了那里只能对大约三个仆人讲道。好吧,那就这样安排了。埃尔弗丽德,你愿意去吗?”

埃尔弗丽德同意了;随后这个早餐小聚会便散了。斯蒂芬起身去教堂做最后的测量,牧师跟着他走到门口,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询问神情。

“我想你不会介意我们今天早上没做家庭祈祷吧?”他低声问。

“是的;完全不介意,”斯蒂芬说。

“说实话,”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们并不把这当成惯例;但当有客人到访时,我坚信这是应该做的事,而且我总是这么做。在这一点上我非常严格。但你,史密斯,你的脸上有一种特质让我感到非常亲切;简而言之,你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年轻时听过的绝妙故事——那故事!但是……”牧师摇了摇头,自我克制着,苦笑了一下。

“是个好故事吗?”年轻的史密斯也微笑着问。

“哦,是的;但太糟糕了——太糟糕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讲给你听!”

斯蒂芬穿过草坪,听见牧师离去时还在私下里为那个回忆窃笑。

他们三点钟出发。阴沉的早晨已经转变成了一个明亮的下午,到处弥漫着苍白的日光,尽管太阳本身并不可见。他们轻松地小跑前进——车轮几乎无声,马蹄在坚硬、洁白的公路上一阵阵清脆地拍击,公路沿着平坦的山脊笔直延伸,似乎最终被天空的白色所吞没。

塔尔甘湾——优点是容易到达——按计划参观了。随后他们绕过无数小巷,这些小巷里几乎找不出连续二十码的笔直或平坦路段,终于到达了卢克塞利安勋爵的领地。一个有着双下巴、脖子粗壮的女人,就像达尔笔下的安妮女王,打开了门房的栅栏门,一个小男孩站在她身后。

“我给那可怜的小家伙点什么吧,”埃尔弗丽德说着,掏出钱包急忙打开。钱包里涌出一大堆纸片,像一群白色的鸟儿一样飘入空中,向四面八方飞散。

“哎,瞧瞧!”斯蒂芬轻笑了一声说道。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斯旺考特先生说。“不是银行支票的另一半吧,埃尔弗丽德?”

埃尔弗丽德显得既懊恼又心虚。“那只是我的一些东西,爸爸,”她支吾道。这时斯蒂芬跳下车,在门房小男孩的帮助下,在车轮和马蹄周围爬来爬去,直到纸片全部收回。他把纸片递还给她,又重新上了车。

“我想你一定在纳闷那些碎纸是什么吧?”当他们沿着梧桐树大道缓缓前行时,她说。“所以我也没必要瞒着你。那是为了我正在写的一部浪漫小说准备的笔记。”

尽管她极力掩饰,但在坦白时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你是说一个故事?”斯蒂芬问,斯旺考特先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捕捉到谈话中的只言片语。

“是的;《凯利翁城堡的宫廷》;一部十五世纪的浪漫史。我知道这种写法现在已经过时了;但我喜欢写。”

“把浪漫史装在钱包里!如果强盗抢了你,他会被搞糊涂的。”

“是的;这就是我携带手稿的方式。真正的原因是,我大多是在骑马时把它们写在纸片上;我为了方便才把它们放在那儿。”

“写完这部浪漫小说后你打算怎么办?”斯蒂芬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着,转过头去看风景。

因为此时他们已经到达了恩德尔斯托宅邸的管辖区。穿过一座由暗色石头砌成的古老拱门,拱门上方是高耸的都铎式拱顶,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庭院,三面被楼房围合。现有建筑的主要部分建于亨利八世统治时期;但这个风景如画、遮风避雨的地方早在更早时期就有人居住。爱德华二世曾授予“雨果·卢克塞利安骑士”在“其庄园内建造宅邸”的许可;尽管在某些地方还能看到护城河和土墩的模糊轮廓,但最初建筑的遗迹已荡然无存。

四周的窗户都很长,带有许多竖框;屋顶线条被同样风格的天窗打破。这些天窗的山墙顶石,连同山墙本身的顶石,上面都装饰着各种姿态的怪诞雕像:腾跃的、行走的和卧着的。高耸的八角形扭曲烟囱高高伸入天空,但高度仍不及后面的一些白杨和梧桐树,它们在屋脊和女儿墙上方轻轻摇曳着树梢。庭院的角落里,多边形的凸窗——其表面完全被扶壁和窗户占据——打破了围合空间的方正感;而一个巨大的挑出式凸窗,从一系列奇特的装饰线条中跃出,笼罩在房屋主要入口的拱门上方。

正如斯旺考特先生所提到的,他在主人不在家时可以自由出入宅邸。在说明来意后,他们都被允许进入图书馆,并独自待在那里。斯旺考特先生很快就埋头于检查他从通讯人描述的柜子中取出的那堆文件。斯蒂芬和埃尔弗丽德在她的父亲忙完之前无事可做,只能四处漫步。

埃尔弗丽德走进了长廊,斯蒂芬似乎不经意地跟在她后面。这是一个昏暗的狭长空间,装饰着比墙壁风格晚了一个世纪左右的陈设。文艺复兴风格的壁柱支撑着檐口,檐口上方是弧形的穹顶,镶嵌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扭曲和卷曲纹饰。大厅尽头大窗户的上部依然保留着古老的哥特式小方格,尽管其他地方已经换成了更现代的玻璃形式。

斯蒂芬站在长廊的一端看向埃尔弗丽德,她站在中央,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因为周围都是霍尔拜因、内勒和莱利笔下那些面色惨白的卢克塞利安家族祖先,他们似乎在以一种说教的态度注视着她,甚至看穿了她。这种几乎令他们陷入魔咒的寂静,被尽头一扇门的突然打开打破了。

两个小女孩轻盈而温暖地蹦蹦跳跳出来。她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头发摆动着;红润的小嘴带着纯粹的快乐欢笑着。

“啊,斯旺考特小姐:最亲爱的埃尔菲!我们听到你们来了。你要留在这儿吗?你是我们的‘小妈妈’,对吧——我们的‘大妈妈’去伦敦了,”其中一个说。

“让我亲亲你,”另一个说,外表和第一个非常像,只是小了一号。

她们粉红的脸颊和金黄的头发很快就和埃尔弗丽德的裙摆交织在一起;她随即弯下腰,温柔地拥抱了她们两个。

“真奇怪,”埃尔弗丽德微笑着,转向斯蒂芬。“她们最近不知怎么想的,开始叫我‘小妈妈’,因为我非常喜欢她们,而且前几天穿了一件和卢克塞利安夫人那件有点像的裙子。”

这两个小家伙是玛丽小姐和凯特小姐——现在看起来还没大到足以承担如此沉重的前缀。她们是卢克塞利安勋爵和夫人仅有的两个孩子,事实证明,在父母暂时离家期间,她们被留在家中,由保姆和家庭教师看管。卢克塞利安勋爵对孩子们宠爱有加;但对他的妻子却相当冷淡,因为她似乎并不想给他生个男孩以取悦他。

所有孩子都会本能地追随埃尔弗丽德,将她视为她们族群中一个特别可爱的大个子,而不是一个成年长辈。现在已经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当她们遇见她——无论是在室内还是室外,工作日还是周日——她们都会被分别紧紧贴在她的脸和胸口长达一刻钟,并以未谙世事的女孩偶尔会沉迷的那种令人愉悦的叠加式称呼和爱抚方式倍受呵护。

小家伙们看向她们进入的那扇门时流露出的一丝不安,引导人们注意到一个女仆从同一方向出现,来结束这两个可怜的贵族小姐这种甜蜜的自由。

“我希望你住在这儿,斯旺考特小姐,”其中一个像忧郁的灰雀一样啾啾道。

“我也希望,”另一个像一只更忧郁的灰雀一样啾啾道。“妈妈不能像你这样陪我们玩得这么好。我觉得她小时候从来没学过怎么玩。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你?”

“只要你们喜欢,亲爱的。”

“在你们家过夜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去看你。我不想看那些戴着帽子和软帽、站着走来走去的人。”

“只要我们能得到妈妈的许可,你们就可以来住多久都行。再见!”

囚犯们随即被带走了,埃尔弗丽德重新将注意力转向她的客人,她刚才把他丢在了长廊的远端。当她回头找他时,人影全无。埃尔弗丽德走下楼来到图书馆,以为他可能去那儿找她父亲了。但斯旺考特先生此时正被两根蜡烛愉快地照亮,依旧独自一人,拆着信件和文件的包扎,又重新扎好。

由于埃尔弗丽德与她感兴趣的对象之间还没有亲密到作为一名得体的年轻女士可以理直气壮地去主动寻找他的地步,尽管出于年轻人的冲动她很想这么做;又因为,撇开那些与他那如神雕般的嘴唇有关的萌芽原因,她不喜欢他不在身边,所以她徘徊着回到了橡木楼梯旁,撅着嘴,四处张望,希望能发现他那少年般的身影。

虽然房间里依然弥漫着白昼的光亮,但走廊却深陷在阴影中——寒冷、忧郁且寂静;只有顺着走廊看向远处明亮的空间时,才能在其中辨认出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她发现其中一个光点是由一扇上部带玻璃嵌板的侧门造成的。埃尔弗丽德打开门,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次要的内草坪,它通过一片灌木丛与主要草坪前庭隔开。

接着,她看到了令人困惑的一幕。在她刚才走出来的侧翼建筑的直角处,离门口几英尺远的地方,突出了另一侧建筑,较低且建筑特征较少。就在她正对面,在那一侧建筑的墙上,有一扇宽大的窗户,百叶窗拉了下来,里面透出的灯光照亮了窗户。

百叶窗上有一个近处人的阴影——一个侧影。那侧影毫无疑问是斯蒂芬。可以看清他的手臂向上抬起,手里拿着某种东西。接着另一个阴影出现——也是侧影——并靠近了他。那是一个女人的阴影。她背对着斯蒂芬:他抬起并伸出了现在被证明是披肩或斗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如此小心翼翼地——围在女士身上;消失了;又出现在她面前——系好了斗篷。他吻了她吗?肯定没有。但那个动作可能是个吻。随后两个阴影膨胀到巨大的尺寸——变得扭曲——消失了。

两分钟过去了。

“啊,斯旺考特小姐!很高兴找到你。我一直在找你,”一个声音在她肘边响起——是斯蒂芬的声音。她迈步走进通道。

“你认识这个宅邸里的任何人吗?”她问。

“一个都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呢?”他回答道。

第六章

“暂且告别!”

在斯蒂芬话音刚落的同时,他们附近一扇外门关闭的声音传进了埃尔弗丽德的耳朵。声音来自那间亮着灯的房间所在侧翼的另一侧。借助昏暗的残光,她随后隐约看见一个性别难辨的人影,正顺着花坛边铺着砾石的小径向河边走去。人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树木下。

斯旺考特先生的声音从建筑物主体的一条远处的走廊传来,在喊他们的名字。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发现他扣好了外套,戴着帽子,带着对自己出色完成搜寻工作的自我满足心情在等他们。马车被牵了过来,三人没有再耽搁,便在那回响着空洞声音的拱门下驶离了宅邸,沿着落叶尽失的梧桐树大道行进,此时星星开始在枝杈交错的迷宫后点亮它们颤抖的光芒。

少年和少女都没有说话。她那未谙世事的心思完全被用来揣摩刚才发生的经历。这个激发她产生如此新奇感受的年轻人,这个直接从伦敦为她父亲的公事而来,由于偶然被带到恩德尔斯托宅邸的人,竟以某种方式获得了接近他在里面偶遇的某位女士的特权,并在半小时内以明显的“贴心小举动”来向她致敬。

他们站在哪个房间里?埃尔弗丽德想。据她猜测,那应该是卢克塞利安勋爵的办公室或事务间。屋里有什么人?据她所知,除了家庭教师和仆人外没有别人,而且他声称对这些人一无所知。她模糊看见离开房子的人与这出戏有关吗?如果不去问当事人本人,根本无法判断,而她是绝不会那样做的。埃尔弗丽德越是反思,就越觉得这次会面是偶然的邂逅,而非预谋的约会。至于那个女人的身份,埃尔弗丽德立刻断定她绝不是地位低下的人。斯蒂芬·史密斯不是那种会关心与地位不如自己的女人调情的人。尽管温和,但他的眼里闪烁着可见的野心;他显然期望甚高;期望虽然模糊,但范围广大。埃尔弗丽德感到困惑,而困惑之后,随着少女心态的自然演变,她开始对他感到恼火。从乐于吸引他到开始爱上他,尽管他看上去还是个男孩且纯真无邪,但这认知带来的快乐已荡然无存。

他们抵达了连接本教区东西两半的桥梁。这座桥位于山谷之中,谷外便是大海;它形成了一个低凹处,由此路面变得极度陡峭,一直通往西恩德尔斯托和牧师住宅。他们两人本无必要下车,但由于牧师在长途跋涉后习惯于迁就马匹,让它走完这段蜿蜒的坡路,埃尔弗丽德在模仿本能的驱使下,当普莱森特刚刚开始采用它在路段这部分惯用的那种从容步伐时,她突然跳下了车。

年轻人似乎乐于寻找任何借口来打破沉默。“哎呀,斯旺考特小姐,这太冒险了!”他惊呼道,并随即效仿她的行为,从另一侧跳了下去。

“哦不,一点也不,”她冷冷地回答;恩德尔斯托宅邸里的阴影现象依然在她心中占据着首要位置。

斯蒂芬独自走了两三分钟,沉浸在她语气所强加的那种严苛矜持之中。随后,他似乎认为只有女孩才耍性子,便泰然自若地绕到她身边,带着卡斯蒂利亚式的绅士风度伸出手臂,协助她走完剩下四分之三的陡坡。

这是一个诱惑:这是埃尔弗丽德一生中第一次被当作一个成年女性对待——对方伸出手臂的方式,意味着她有权拒绝。直到今晚,她所接受的男性关怀仅限于父亲那种平淡的嘱托,如“埃尔弗丽德,把手给我”;“埃尔弗丽德,扶着我的胳膊”。她那尚显稚嫩的心灵将这一时刻视为一个纪元;她权衡着自己支持与反对的感受。总的来说,她倾向于接受这只伸出的手臂;但那股唯一的愠怒之情决定了她要通过拒绝来惩罚斯蒂芬。

“不,谢谢你,史密斯先生;我自己走更好。”

这是埃尔弗丽德对情人进行冷遇的第一次笨拙尝试。她害怕这种举动的后果胜过害怕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对她反复无常的看法,于是在那之后,她立刻决定通过推翻自己的言论来取悦自己。

“再想想,我还是接受吧,”她说。

他们缓慢地沿着山路向上走,落在马车后几码远的地方。

“你真沉默,斯旺考特小姐!”斯蒂芬观察道。

“或许我也觉得你很沉默,”她回敬道。

“我可能有理由沉默。”

“未必;忧伤才会让人沉默,而你不可能有忧伤。”

“你不知道:我有一个烦恼;尽管有些人可能认为这与其说是烦恼,不如说是个两难困境。”

“是什么?”她冲动地问道。

斯蒂芬犹豫了一下。“我可能会说,”他说;“但同时,或许,还是……”

她松开了他的手臂,带着几分傲慢将其推开,并甩了甩头。她刚刚领悟到,询问一个被拒绝回答的问题,即便对方态度再客气,也会丧失大量的尊严;因为虽然礼貌在请求和妥协的情况下很有用,但它对直接拒绝却毫无帮助。“我不想知道任何关于它的事;我不希望知道,”她继续说道。“马车在山顶等着我们;我们必须上车;”说着,埃尔弗丽德轻盈地跑到前面。“爸爸,你的埃尔弗丽德在这儿!”她对着那位老绅士模糊的身影喊道,随即跳上车,跌坐在他身旁,甚至不屑于接受斯蒂芬的帮助。

“啊,是的!”牧师用一种刻意显得机敏的语调说道,从一场极深沉的睡眠中惊醒,并突然准备下车。

“哎呀,你在做什么,爸爸?我们还没到家呢。”

“哦不,不;当然没有;我们还没到家,”斯旺考特先生非常匆忙地说道,试图以一种好像根本没动过地方的姿态,躲回到他原来的位置。“事实是,我沉浸在深思中,忘了我们身在何处了。”一分钟后,牧师又打起了呼噜。

那天晚上是最后的一晚,似乎给斯蒂芬·史密斯笼罩上了一层非同寻常的忧郁阴影,而牧师反复叮嘱他夏天一定要再来拜访,似乎非但没能提振他的精神,反而勾起了某种不安。

他在黎明的灰暗光线中告别了他们,此时大地的色彩显得阴暗,太阳仍躲在东方。埃尔弗丽德整夜都在她的小床上辗转反侧,担心家里没人能起得够早送他离开,也担心自己会错过再次见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卷曲的头发——对于那头发的主人所拥有的隐秘秘密,让她心中增添了一抹更浓重的浪漫色彩。在某种程度上——女性的关心总是会如此迅速地转变为牵挂——她感到自己有责任确保他平安离去。他们在天亮前用了早餐;斯旺考特先生因为越来越欣赏客人的纯真外表,决定早起与他友好告别。然而,当他看到埃尔弗丽德手持蜡烛走进早餐室时,牧师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当威廉·沃姆进行洗漱时(在此期间,牧师住宅的住客总是习惯于耐心地等待),埃尔弗丽德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了凉亭里。斯蒂芬跟在她身后。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布满树丛的山谷,此时谷底弥漫着一层薄雾,遮住了潺潺流过的溪水,而观察者们自己却身处晴朗的空气中。

他们紧紧站在一起,倚靠在凉亭外侧的乡村风格栏杆上,这栏杆构成了陡坡的边缘。埃尔弗丽德拘谨地指点着远处错落有致的高地轮廓。但斯蒂芬此刻的艺术眼光,无论是出于本性还是环境所致,都显得十分淡薄,他只是敷衍地听着她的描述,仿佛在为心中进行的某种其他思考腾出时间。

“好了,再见,”他突然说道;“我想,尽管有邀请,我还是永远不要再见你为好,斯旺考特小姐。”

他那真诚的苦恼直接触动了她天性中纤细的琴弦。她可以原谅他那一两次隐瞒。此外,那种使他不忍直视她面庞的羞涩,反而赋予了她自己的双眼和舌头以勇气。

“哦,一定要再来,史密斯先生!”她甜美地说道。

“我很乐意;但如果我不来会更好。”

“为什么?”

“与我有关的某些情况使之变得不合时宜。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天哪!好像与你有关的任何事都能伤害我一样,”她带着宁静的优越感说道;但看出这种处理方式并不恰当,她调低了音量。“啊,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了。你是不想来。你会回伦敦,回到那些活跃的人群中,再也不想见我们了!”

“你知道我并没有那样的理由。”

“而且还会继续像以前一样给你订婚的那位女士写信。”

“那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订婚。”

“你给一位什么小姐写过信;我在信件架上看到了。”

“呸!那是一位经营文具店的老年妇女;写信是告诉她保留我的报纸,直到我回来。”

“你没必要解释:这根本不关我的事。”尽管如此,埃尔弗丽德小姐听到这个说明后,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宽慰。“而你以后再也不会来看我父亲了?”她坚持问道。

“我很想——也想再见你,但是……”

“你会向我揭示你隐藏的那件事吗?”她任性地打断道。

“不;现在还不行。”

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尽管看起来有些不体面。

“告诉我这个,”她颤抖着嘴唇恳求道。“你在恩德尔斯托牧师住宅与某位女士的任何会面,会与——你可能对我产生的任何兴趣发生冲突吗?”

他微微一惊。“不会,”他强调道;并以只有诚实才能给予的自信,直视着她的瞳孔,而这种自信也唯有年轻人独有。

解释并没有到来,但他带来的阴霾却消散了。她不得不相信那番话。无论百叶窗上的阴影中隐藏着什么谜团,那绝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激情之谜。

她转向房子,通过温室走了进去。斯蒂芬绕到前门。斯旺考特先生穿着拖鞋站在台阶上。沃姆正在调整马具的扣子,嘟囔着他可怜的头,一切都准备好迎接斯蒂芬的离去。

“你提到八月来访。那就定在八月;当然,如果你不介意与这样一个老古董托利党人为伍的话,”斯旺考特先生说。

史密斯先生只是犹豫地回应说,他很乐意再来。

“你说过你会来,你就必须来,”埃尔弗丽德坚持道,她走到门口,在父亲的手臂下说道。

无论这个年轻人为何不想以客人的身份进入这所房子,那种理由已不再占据主导地位。他答应了,向他们告别,坐进了小马车。马车爬上斜坡,载着他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我这辈子从来没对任何人像对那个年轻人那样有好感——从来没有!我无法理解——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斯旺考特先生非常激动地对自己说道;然后走进了屋。

第七章

“对我,你所知不多,吾爱!”

史蒂芬·史密斯依约再次拜访了恩德尔斯托牧师住宅。他来访有着纯粹的艺术理由,尽管似乎并不需要这样的理由。教堂走道里有三十六个制作精美的十五世纪旧座椅靠背正在迅速腐烂;在所谓的修复工程带来的混乱中,趁它们还没被损毁到无法辨认之前,将它们那被虫蛀的轮廓描绘下来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他在日落时分进入了这所房子,对于这两个金发的人来说,世界又变得美好起来。然而,当埃尔弗丽德偶然发现他并不是从伦敦急匆匆赶来,而是前一天晚上就到了附近时,心中还是闪过一丝短暂的失望。如果不是因为她记得这个季节有许多游客在海岸徘徊,而斯蒂芬可能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否则随之而来的会是惊奇。

那天晚上他们几乎没做什么,只是聊天,斯旺考特先生开始以一种亲切而又不失长辈风度的方式,仔细询问他的访客对自己所从事职业的期望和前景。斯蒂芬回答得含糊其辞。第二天,天下雨了。晚上,当二十四小时的相处彻底重新点燃了她爱慕者的激情时,有人提议下象棋。

这场棋局在推动他们未来的发展方面起到了一定作用。

埃尔弗丽德很快察觉到她的对手不过是个初学者。接着她注意到,他在王车易位或吃子时处理棋子的方式非常奇怪。在此之前,她本以为所有棋手在进行同样的操作时,动作必然是一样的;但他那迥异的动作让她明白,所有通过视觉学习棋艺的普通棋手,都会下意识地以一种刻板的方式触碰棋子。当她看到他在吃掉她的象时,是用吃子的棋子把象推开,而不是先把它拿起再走棋,这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终于让她开了口。

“你摆弄棋子的方式真奇怪,史密斯先生!”

“是吗?我很抱歉。”

“哦不——别抱歉;这还没到值得抱歉的程度。不过是谁教你下棋的?”

“没有人,斯旺考特小姐,”他说。“我是从我朋友奈特先生借给我的一本书里学的,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

“但你见过别人下棋吗?”

“我从来没看过一场真正的对局。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与活生生的对手对弈。我从书中研究过许多棋局,也学习过各种走法的原理,但仅此而已。”

这对他那种怪异的风格是一个完整的解释;但一个有下棋愿望的人在成长过程中居然从未能观看或参与过一场比赛,这令她感到十分惊奇。她沉思了片刻,目光投向虚空,耽误了棋局。

斯旺考特先生坐着,眼睛盯着棋盘,但显然在想别的事情。在等待埃尔弗丽德走棋时,他喃喃自语道:

“‘Quae finis aut quod me manet stipendium?’”

斯蒂芬立刻回应道:

“‘Effare: jussas cum fide poenas luam.’”

“太棒了——敏捷——令人欣慰!”斯旺考特先生激动地说道,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把三个兵和一个马震得越过了边界。“我刚才正沉思着那几句话,觉得适用于我正在驶向的一条奇特航程——但那些暂且不提。我为你感到高兴,史密斯先生,因为在这片荒漠中,我很难遇见一个既是绅士又是学者,能续出哪怕是陈词滥调的引文的人。”

“我也把这些话用在自己身上,”斯蒂芬平静地说。

“你?我本来以为你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这么做的人。”

“来,”埃尔弗丽德嘟着嘴喃喃道,挤进他们中间,“告诉我这一切。来,逐字翻译,逐字翻译!”

斯蒂芬坚定地看着她的脸,缓慢地说道,声音中饱含着一种遥远的含义,在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身上显得古怪而早熟:

“Quae finis 结局会是什么,aut 或者,quod stipendium 什么报酬,manet me 等待着我?Effare 说出来;luam 我将偿还,cum fide 带着信念,jussas poenas 所要求的惩罚。”

牧师听着这番学生气的背诵,嘴角带着审视性的抿紧。由于听力不佳,他错过了斯蒂芬在英语发音中那种明显的真实感,此时迟疑地说:“顺便问一下,史密斯先生(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好奇心),尽管你的翻译毫无瑕疵且准确,但你发拉丁文的方式在我看来非常独特。并不是说死语言的发音有多重要;但你的重音和音长在我的耳朵里听起来很怪异。我起初以为你是从某些北方学院学到了这种元音发音方法;但音长方面不可能如此。我本来想问的是,你的古典文学老师是否可能是牛津或剑桥的人?”

“是的;他是牛津人——圣塞浦路斯学院的院士。”

“真的吗?”

“哦是的;毫无疑问。”

“这是我听过最奇怪的事!”斯旺考特先生惊讶地起身说,“那这样的人的学生……”

“他是英格兰最好、最聪明的人!”斯蒂芬热情地叫道。

“那样的人的学生,竟然以你那种方式读拉丁文,这简直闻所未闻。他教了你多久?”

“四年。”

“四年!”

“如果我解释一下,就不那么奇怪了,”斯蒂芬急忙说道,“是通过这种方式——书信。我每周给他寄两次练习和翻译,他每周两次把批改后的练习寄回给我,并在边上写下指导说明。这就是我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的方式,尽管水平有限。他不需要为我的韵律扫描负责。他从来没听过我扫描一行诗。”

“一种新颖的情况,一个非凡的耐心实例!”牧师喊道。

“是他有耐心,不是我。啊,亨利·奈特是千中选一!我记得他曾跟我谈过这个发音问题。他说,令他深感遗憾的是,他预见到未来有一天,每个人都会用自己听起来正确的方式发音,即便对母语中常用的词汇也是如此,而且不会因此被看低;他说,口语的时代正在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写作的时代。”

埃尔弗丽德和她父亲一直专注地等待着,想听斯蒂芬继续讲下去,那是故事中最有趣的部分,即什么样的境遇使他必须采取这种不寻常的教育方式。但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他们从年轻人专注于棋盘的神情看出,他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棋局继续进行。埃尔弗丽德死记硬背;斯蒂芬则经过深思。她认为,在如此辛苦的对局后将他将死,实在是太残忍了。出于同情,她表现得多么不诚实啊?她让他将死自己。第二局接着开始;由于她自己对结果完全不在乎(她的棋艺在女性中属于中上,她很清楚这一点),她又让他赢了。最后一局,她以“穆齐奥弃兵”开局,最终在第十二步以埃尔弗丽德的胜利告终。

斯蒂芬怀疑地抬起头。他的心脏比她跳得还要剧烈,而她在最后这次认真对局时,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斯旺考特先生离开了房间。

“你一直是在耍我!”他惊呼道,脸涨得通红。“你在前两局并没有尽全力?”

埃尔弗丽德脸上的愧疚显露无疑。斯蒂芬表现出一副苦恼和忧伤的样子,这种表情虽让她一时感到享受,但随即就让她后悔自己犯下的错误。

“史密斯先生,原谅我!”她甜美地说道,“我现在明白了,虽然起初没意识到,我的行为看起来像是对你技术的蔑视。但我发誓,我绝不是那个意思。凭我的良心,我不能在那些棋局中战胜一个在如此不利条件下依然奋力拼搏的人。”

他长舒一口气,痛苦地喃喃道:“啊,你比我聪明多了。你什么都能做——而我什么也做不成!噢,斯旺考特小姐!”他狂野地喊道,心中涌起一股酸楚,“我必须告诉你我有多爱你!这几个月我不在你身边,我一直崇拜着你。”

他像个冲动的少年一样从座位上跳起,滑到她身边,甚至在她还没来得及怀疑之前,他的手臂就搂住了她的腰,两人的卷发交织在一起。

这种成熟的爱对埃尔弗丽德来说是全新的体验,她不仅因为情感本身,更因为这种新奇的情绪而颤抖。随后她突然退后,站直了身子,懊恼自己竟然毫无抵抗地顺从了他那瞬间的搂抱。她决定将这次举动视为一种过早的行为。

“你不能开始那种事情,”她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调情式的傲慢说道,“而且——你不能再这样做了——而且爸爸正过来。”

“让我吻你一下——就一下,”他用惯有的纤细语气说道,并没有读懂她那种矫揉造作的态度。

“不;一次也不行。”

“只在脸颊上?”

“不行。”

“额头上?”

“当然不行。”

“那你关心别人了?啊,我猜到了!”

“我肯定没有。”

“也没关心我?”

“我怎么知道?”她单纯地说,这种单纯仅仅体现在她态度和言语的粗略轮廓上。那声音中的半音和眼中半掩的表情,告诉懂行的人,在这种时候,矜持的冰层是多么脆弱。

脚步声传来。斯旺考特先生随后走进房间,他们的私下谈话结束了。

在那次部分披露后的第二天,斯旺考特先生提议驾车前往塔尔甘湾以外的悬崖,路程有三四英里。

出发前半小时,后院传来一阵碰撞声,沃姆随后走进来,半是对世界,半是对自己,稍稍带点对听众地说道:

“哎,哎,确实!炸鱼这事儿早晚会要了威廉·沃姆的命。他们今天早上又在折腾了——老样子——嘶嘶,嘶嘶,嘶嘶!”

“你的头又疼了,沃姆?”斯旺考特先生问,“我们在院子里听到的那是什么声音?”

“哎,先生,我是个虚弱摇晃的人;炸鱼的声音整个长夜和今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在我的可怜脑袋里响个不停;我被震得昏头昏脑,一根木料掉在了小马车的车轴上,把它砸断了。‘哎,’我说,‘我感觉就像砸到了我自己的车轴;尽管是我干的,如果我离开这里,教区救济金就是我的命,但我或许也和这儿那儿的人一样独立。’”

“哎呀,马车的车轴断了!”埃尔弗丽德喊道。她感到很失望:斯蒂芬则双倍地失望。牧师表现出的脾气比这起事故本身所需的程度要暴躁得多,这让斯蒂芬感到十分不安,也颇为惊讶。他此前从未料到,斯旺考特先生那种坦率和善的性格背后,竟能并存着如此潜藏的严厉。

“你不会失望的,”牧师终于开口说,“对你们来说,走路过去路程太远了。埃尔弗丽德可以骑着她的小马过去,你就骑我那匹老马,史密斯。”

埃尔弗丽德得意地惊呼道:“你还从没见过我骑马呢——噢,你一定要看看!”她看向斯蒂芬,立刻读出了他的心思。“啊,史密斯先生,你不会骑马吗?”

“很遗憾,我不会。”

“真想不到,竟然有男人不会骑马!”她有点刻薄地说道。

牧师解围道:“这很常见;他还有别的功课要学。现在,我建议这么办:让埃尔弗丽德骑马,你,史密斯先生,走在她身边。”

这个安排让斯蒂芬暗自欢喜。这似乎兼具了与埃尔弗丽德一起漫步长途的所有好处,又不必担心她会因疲劳而破坏兴致。小马备好鞍牵了过来。

“好了,史密斯先生,”那位女士从楼上走下来,下达着指令。她换上了骑马装,就像一本令人愉悦的书出了新版,总是显得焕然一新,“你今天有个任务。这对耳环是我最心爱的宝贝;但糟糕的是,它们的钩子太短了,如果我晃动脑袋太厉害,很容易掉落。我骑马的时候没法分心去顾及它们。如果你能盯着它们,时刻记住它们,一旦我掉了一只就立刻告诉我,那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就像骑士服务一样。它们可是经历过无数次惊险时刻,对吧,尤妮蒂?”她对着站在门口的帮佣女仆继续说道。

“是的,小姐,确实如此!”尤妮蒂瞪圆了眼睛,满怀同情地应道。

“有一次就是在小巷里,我找回了其中一只,”埃尔弗丽德回想道。

“还有那次是在去往‘十八英亩’的篱笆门边,”尤妮蒂插嘴道。

“还有那次是在我房间的地毯上,”埃尔弗丽德欢快地补充。

“还有那次是挂在您的衬裙刺绣上,小姐;还有那次是掉进了您的后背里,小姐,不是吗?噢,那时您可真是急坏了,小姐,不是吗?天哪!直到您找到它为止!”

斯蒂芬将埃尔弗丽德娇小的脚托在手上:“一、二、三,上去!”她说。

不幸的是没能成功。他踉跄着往上托,马儿却向旁边躲闪;最终,埃尔弗丽德落地的姿态比预想的要重得多。史密斯一脸悔恨。

“没关系,”牧师鼓励道,“再试一次!这是一门需要练习的小技巧,虽然看起来很容易。站得离马头近一点,史密斯先生。”

“不,我绝不让他再试了,”她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愠色说道,“沃姆,过来,帮我上马。”沃姆走上前,她转瞬之间就跨上了马鞍。

随后他们继续前行,一路上沉默了许久。山谷中燥热的空气偶尔被阵阵凉风拂去,那是从海边蜿蜒而来的风,穿过山峡掠过他们的面庞。

“我想,”斯蒂芬说,“对于一个既不会骑马,又不会帮人上马的男人来说,我看起来真是个没用的累赘;但是,斯旺考特小姐,为了你,我一定会学会这一切的;真的,我会的。”

“你之所以如此特别,”她用一种骑马女性教导无知步行者时才会有的说教口吻说道,“是因为你在某些方面的知识,竟然与你在另一些方面的无知并存。”

斯蒂芬恳切地抬眼望向她。

“你知道,”他说,“这纯粹是因为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有太多其他东西要学,我才没去费心学那个特定的技能。我原以为它对我没用;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会学会骑马,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一切,因为那样你就会更喜欢我了。因为这个,你是不是对我失望多了?”

她斜着眼看着他,带着一种温柔的审视与沉思。

“我是不是显得很像那位‘冷酷的美人’(LA BELLE DAME SANS MERCI)?”她突然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想象你自己说,史密斯先生:

‘我邀她上我的骏马, 终日里眼中唯有她, 她斜倚着,低声吟唱, 一曲仙子的歌谣, 她为我寻来甜美的根茎, 还有野蜂蜜和吗哪的甘露;’

而她做的就仅此而已。”

“不,不,”年轻人静静地说道,脸红了起来。

“‘她用奇异的语言说, 我真心地爱着你。’”

“根本不是,”她迅速反驳道,“瞧瞧我能跑多快。好了,潘西,出发!”埃尔弗丽德启动了马;斯蒂芬看着她轻盈的身影在远处逐渐缩成一只飞鸟——她的秀发随风飘动。

他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没看到她回来的迹象。他像一朵失去阳光的花,无精打采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十五分钟过去了,仍听不到马儿或骑者的声音。接着,埃尔弗丽德和潘西出现在山丘上,小跑着回来了。

“我们刚才跑得真愉快!”她说,脸庞红润,双眼闪闪发光。她转过马头,斯蒂芬起身,他们又继续前行。

“好了,史密斯先生,在我离开这么久之后,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那个你没能确切回答的问题吗——我是不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他说。

“我现在也无法确切回答。”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比任何人对你都更重要。”

“是的,确实如此!”他用一种极其感激的声音惊呼道,同时滑到她身边,凝视着她的脸。

“眼对眼,”他戏谑地低语;她红着脸顺从了,回望着他。

“为什么不是唇对唇?”斯蒂芬大胆地继续道。

“不,当然不行。谁都有可能看见;那会要了我的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吻我的手。”

他用眼神表示,在这种情况下,隔着手套亲吻一只骑马手套并不是什么大享受。

“那好吧;我把手套脱了。这不是一只漂亮又白皙的手吗?啊,你现在又不想吻了,我才不让你吻呢!”

“如果我不吻,愿我永远不再亲吻,你这严厉的埃尔弗丽德!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胜过言语;你是我的女王。为了你,我可以去死,埃尔弗丽德!”

又一阵红晕迅速充盈了她的脸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于当时的埃尔弗丽德来说,那是多么骄傲的一刻!她平生第一次以绝对的专制统治着一颗心。

斯蒂芬鬼鬼祟祟地猛地抓向她的手。

“不;我不要,我不要!”她固执地说;“你可不能搞突然袭击。”

随后发生了一场为了争夺这只令人垂涎的小手而展开的温和拉锯战,男孩与女孩的吵闹远比男人与女人的尊严更为突出。接着潘西变得不安起来。埃尔弗丽德稳住身形,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你让我表现得一点儿都不淑女!”她惊叫道,语气中既无愉悦也无愤怒,而是两者兼有,“我不该允许这种打闹!我们现在对这种事来说太大了。”

“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一个太……太会溜须拍马的人,”他带着忏悔的语气说道,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也丢失了一点尊严。

“你太自来熟了;我不能容忍!考虑到我们认识的时间这么短,史密斯先生,你做得太过分了。你以为我是一个乡下姑娘,无论你对我表现得如何都无所谓!”

“我向你保证,斯旺考特小姐,我绝无戏弄的念头。我只是想在你的手上印下一个甜美而庄重的吻;仅此而已。”

“看,你又在那儿溜须拍马了!而且你不准那样看着我的眼睛,”她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小跑着领先了几步。就这样,她引领着走出小巷,穿过几片田野,朝悬崖方向走去。在离大海最近的田野边缘,她表示想下马。马被拴在柱子上,两人沿着一条不规则的小径走去,最终来到一个平坦的岩架上,这岩架环绕着巨大的蓝黑色岩石表面,高度约在海面与最高点之间。在那儿,在他们脚下遥远之处,横陈着永恒的海洋;在那里,在孤立的岩石上,海鸥在尖叫着飞舞,似乎总是想要停落,却总是又匆匆掠过。左右两边排列着被风暴撕裂的齿状崎岖山峦,形成了他们脚下这一座达到顶峰的系列地貌。

在这位年轻人和姑娘身后,是一个诱人的凹室和座位,在险峻的岩块中自然形成,足够容纳两三个人。埃尔弗丽德坐了下来,斯蒂芬坐在她身边。

“恐怕我们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她半是询问地说道,“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够长,不适合做这种事,对吗!”

“噢,不,”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足够长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不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在于我们的心跳在这一刻是如何共鸣的,这才决定了我们的交情是否足够。”

“是的,我明白。但我真希望爸爸能猜到或知道,我正在做一件非常非常新鲜的事。他完全没想到这些。”

“亲爱的埃尔菲,我真希望我们能结婚!我知道在你了解更多情况之前说这话是不对的——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结婚。你爱我爱得深吗,非常深吗?”

“不!”她慌乱地说。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否认,斯蒂芬果断地转过脸去,保持着一种不祥的沉默;对他来说,世上唯一值得关心的事物,似乎就是远处天空中盘旋的三四十只海鸟。

“我不是真想让你停下来,”她有些惊慌地支吾道;见他依然保持沉默,她更焦虑地补充说,“如果你再那么说,也许……我就不会那么……那么固执了——如果——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的话。”

“噢,我的埃尔弗丽德!”他惊呼道,吻了她。

那是埃尔弗丽德的初吻。她是如此笨拙且不习惯;充满了挣扎——没有软化。没有那种试图逃离陷阱却适得其反的挣扎:没有最终的接纳姿态:没有肩靠肩、手贴手、脸贴脸的轻松亲密,尽管有些羞涩,嘴唇却也没能在最巅峰的时刻落在正确的地方。那种优雅的、看似偶然的姿态的契合——许多人曾注意到这会加速结局并使爱侣更加甜蜜——在这里并没有发生。为什么?因为缺乏经验。一个女人必须经历过许多吻,才能吻得自然。

事实上,为了这些恋人间的仪式而送上双唇的艺术,遵循着魔术手册中被称为“强制取牌”的原则。纸牌必须灵巧地移动、抽离、滑入,且在对方手伸向牌堆的那一刻之前不能展示;这种强制必须做得既谦逊又诱人,以至于被戏弄的人以为他真的是在选择,而实际上那张牌是被塞进了他的手中。

好吧,现在没有任何这种便利;斯蒂芬意识到了这一点——起初带着一种短暂的遗憾,遗憾于她的慌乱接收破坏了这吻的美感,随后又产生了一种愉悦的领悟,觉得她的笨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你是真的在意我,爱我吗?”他说。

“是的。”

“非常爱?”

“是的。”

“我不能问你是否愿意等我,将来做我的妻子吗?”

“为什么不能?”她天真地问。

“有一个原因,我的埃尔弗丽德。”

“据我所知没什么原因。”

“假设我身上有些事情,使得你几乎不可能同意成为我的妻子,或者让你父亲认可这个想法?”

“没有任何事能让我停止爱你:你的个人品格上找不到任何瑕疵。我知道那是纯洁而慷慨的;拥有这些,我怎么能对你冷淡呢?”

“那么,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会影响我们吗——除了我的本性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会成为你在我眼中品质的一部分吗,埃尔菲?”

“什么都没有,”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就这些吗?一些外界的环境?我才不在乎呢!”

“亲爱的,在你了解需要判断什么之前,你很难做出判断。关于那个,我们等到回家再说。我相信你,但我感不到轻松。”

“爱情对我们来说,就像露水一样清新;而且我们在一起。在恋人的世界里,这就足够了。斯蒂芬,我觉得我看到了我和你之间的不同——也许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普遍的不同。我满足于在随手可得的偶然基础上建立幸福;而你却想建立一个符合你幸福的世界。”

“埃尔弗丽德,你有时说的话让你显得突然比你实际年龄,或者比我,老了五岁;刚才那句话就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想不出那么老气横秋的话……而且以前从来没有恋人吻过你吗?”

“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太不习惯了。你骑马骑得很好,但你吻得一点儿也不好;而且我的朋友奈特曾经告诉我,这对于女人来说是一种极好的缺点。”

“好了,走吧;我必须再上马了,不然晚饭前我们赶不回去。”他们回到潘西被拴住的地方。“与其把我的体重托付给一个年轻男人不稳定的手掌,”她欢快地继续说道,“我更喜欢用一个更可靠的‘上马石’(村民们这么叫它),也就是这扇门。好了——现在我又是我自己了。”

他们以同样的步行速度往回走。

她的欢快让斯蒂芬摆脱了思虑,两人忘记了一切,只剩下此时此刻的基调。

“你爱我什么呢?”在久久注视着一只飞鸟后,她说道。

“我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噢,你知道,”埃尔弗丽德坚持道。

“也许,是你的眼睛。”

“它们怎么了?——现在,别用敷衍的回答来烦我。我的眼睛怎么了?”

“噢,没什么好提的。它们平平无奇,还可以吧。”

“算了吧,斯蒂芬,我可不接受这个。你到底爱我什么?”

“可能是你的嘴?”

“好吧,我的嘴怎么了?”

“我觉得那是一张过得去的嘴——”

“那可不怎么让人安慰。”

“有着漂亮的嘟嘴和甜美的双唇;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别在那儿胡乱编造了,亲爱的斯蒂芬。现在——你——到底——爱——我——什么?”

“也许,是你的脖子和头发;虽然我不敢确定:或者是因为你那闲散的血液,除了从你脸颊上漫步而去又流回来外什么也不做;但我不敢确定。或者是你的双手双臂,它们胜过所有其他人的手和手臂;或者你的双脚,它们在你的裙子下像小老鼠一样嬉戏;或者你的舌头,因为它有着一种亲昵而细腻的音调。但我不太确定。”

“啊,这话听着真动听;但如果你的爱只是把我变成了一幅平淡的画,并不确定,还带着冷冰冰的推理,那我可不在乎;你知道你当时感觉到我是什么样的,斯蒂芬”(说到这,她悄悄笑了一声,俏皮地看向他的脸),“当你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爱那位年轻小姐’的时候。”

“我从来没说过。”

“那当你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爱那位年轻小姐’的时候呢。”

“我也没说过。”

“那难道是,‘我想我必须爱那位年轻小姐’?”

“不是。”

“那是什么?”

“那是更波动的一种情绪——没那么确定。”

“告诉我;快说,快说。”

“那就是,如果我真的爱你,我就不该去想你。”

“啊,我不懂这个。你真是滴水不漏。我再也不会问你了——再也不会——让你说出内心深处到底爱我什么。”

“可爱的小诱惑者,有什么用呢?归根结底就是这一件简单的事:我曾有一次从未见过你,那时我不爱你;后来我见到了你,我就爱上了你。这够了吗?”

“够了;我会让它够用的……我想,我知道我爱你的原因。你长得很帅,当然;但我不是指这个。是因为你如此顺从和温柔。”

“这些并不是男人被爱时该有的正确特质,”斯蒂芬带着一种不满的自我批评语气说道,“好吧,没关系。我必须进屋后立刻请求你父亲允许我们订婚。那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反而更喜欢这样……斯蒂芬,明天之前别提这事。”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反对——我不觉得他会反对;但如果他反对——我们就能因为无知而多享有一天幸福……好吧,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深?”

“我在想我亲爱的朋友奈特会多么喜欢这里的景色。我真希望他能来这儿。”

“你看起来总是被他占据了心神,”她带着一丝嫉妒的小动作回答,“他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才能占据你这么多注意力。”

“有趣!”斯蒂芬说,脸庞因热忱而发光;“你应该说高尚。”

“噢,是的,是的;我忘了,”她半是讽刺地说道,“像你昨晚告诉我们的那样,是英格兰最高尚的人。”

“不管你怎么嘲笑,埃尔菲小姐,他是个优秀的人。”

“我知道他是你的英雄。但他做些什么呢?做点什么吗?”

“他写作。”

“他写些什么?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因为他的人格,以及其他像他一样的人的人格,都融入了一个巨大的‘我们’之中,即那个被称为‘当下’(THE PRESENT)的、难以捉摸的实体——一份社会与文学评论周刊。”

“他只是个评论家吗?”

“仅仅是,埃尔菲!天哪,我可以告诉你,能成为‘当下’的编辑部成员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比当小说家要强得多。”

“这是在针对我,还有我那本糟糕的《凯利翁城堡的宫廷》(COURT OF KELLYON CASTLE)。”

“不,埃尔弗丽德,”他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确实是一位颇有名望的文学家,而不只是一个评论家。他写的作品比评论文章的层次要高,尽管他偶尔也会评论书籍。他平时的作品是社会和伦理散文——这就是‘当下’中除了文学评论以外的所有内容。”

“我承认如果他为‘当下’撰稿,他一定很有才华。我们偶尔会收到这份周刊。我想让爸爸订阅,但他太保守了。现在关于这位奈特先生的下一点——我想他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

“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他的挚友。”

“但你现在不是吗?”

“不;还没到那种程度,”斯蒂芬回答,仿佛这种假设有些夸大其词,“你看,是这样的——他最初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教过我东西;但我与他不亲密。等我变得更有钱、更出名,能和他平起平坐时,我该有多高兴啊!”斯蒂芬的双眼闪闪发光。

埃尔弗丽德柔软的嘴唇嘟了起来。“你总是想着他,喜欢他胜过喜欢我!”

“不,真的,埃尔弗丽德。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但我确实很喜欢他,他值得我给予比现在更多的敬意。”

“你现在真讨厌,你让我嫉妒得要命!”她任性地惊呼道,“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对任何第三个人像对我提到他那样,对我评价得那么热切。”

“可你不明白,埃尔弗丽德,”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了解他的。他非常出色——不,‘出色’还不够准确;他非常深思熟虑——‘深思熟虑’也无法概括他——你会觉得与他交谈简直是一种享受。他是一个极其理想的朋友,而这还不到我所能赞美他的一半。”

“我不在乎他有多好;我不想认识他,因为他横亘在你我之间。你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他,比想任何人都多得多;而当你心里想着他的时候,我就被排斥在你的思想之外了。”

“不,亲爱的埃尔弗丽德;我深深地爱着你。”

“而且我不喜欢你在爱着我的时候,却如此热切地向我提起他。斯蒂芬,假设我和你这位奈特先生同时落水了,而你只能救其中一个——”

“是啊——又是那个老掉牙的假设——我会救谁?”

“好吧,选谁?别救我。”

“你们俩我都救,”他按住她垂下的手说。

“不,那不行;只能救一个。”

“我说不上来;我不知道。这太讨厌了——这种处理方式真是个可怕的念头。”

“啊哈,我知道了。你会救他,而让我淹死,淹死,淹死;我才不在乎你的爱呢!”

她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带点玩笑的口吻,但最后那句话显得有些强颜欢笑。

讨论进行到这里,她小跑着转过了一个路标,那是行人路径避开的一个弯道,而道路与小径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又汇合了。当她再次出现时,她始终设法把目光看向远离他的方向,将他留在她冷淡的阴影中。斯蒂芬很快就在这场冷战游戏中败下阵来。他绕过去,进入了她的视野。

“你生气了吗,埃尔菲?为什么不说话?”

“那你就救我,让你那个奈特先生淹死吧。我讨厌他。现在,你选谁?”

“说真的,埃尔弗丽德,你不该逼我回答这么难的问题。这太荒唐了。”

“那我就再也不要和你单独在一起了。真狠心,竟这样伤害我!”她为自己的荒谬感到好笑,但还是坚持着。

“好了,埃尔菲,咱们和好吧,做朋友。”

“那你得说你会救我,让那个人淹死。”

“我会救你——还有他。”

“让那个人淹死。快说,不然你就不爱我了!”她戏谑地逼问道。

“让那个人淹死,”他绝望地喊道。

“这还差不多;现在我是你的了!”她说,眼中闪烁着一种女性胜利的红晕。

“只剩下一只耳环了,小姐,我发誓,”当他们走进大厅时,尤妮蒂说道。

埃尔弗丽德的脸上露出痛苦和疑虑的神情,她的手像箭一样飞向自己的耳朵。

“瞧!”她惊呼道,带着满眼的责备看向斯蒂芬。

“我确实完全忘了。我要是记着就好了!”他回答道,脸上写满了愧疚。

她转过身,走进灌木丛。斯蒂芬跟了上去。

“斯蒂芬,要是你嘱咐我留心什么事,我一定会认真做到的,”当她听见他在身后时,任性地接着说。

“忘记是可以被原谅的。”

“好吧,如果你想让我尊重你,并且在向爸爸摊牌后还能和你订婚,你就得把它找回来。”她思考了一会儿,更严肃地补充道,“我现在知道我把它掉在哪儿了,斯蒂芬。是在悬崖上。我记得当时身上有一种细微的变化感,但我那时太心不在焉了,没去想它。它现在肯定还在那儿,你必须去那儿找找。”

“我马上就去。”

他大步流星地沿着山谷走去,顶着火辣的太阳,穿过午后那死一般的寂静。他步履匆忙而眩晕地登上了多风的山岩,来到了他们坐过的地方,在石块和缝隙间摸索探寻,但埃尔弗丽德遗失的珠宝踪影全无。接着,斯蒂芬缓慢地原路返回,在十字路口驻足沉思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高原,向下穿过几块田地,朝恩德尔斯托庄园的方向走去。

他沿着河边的小径走着,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显见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随着阴影拉长,阳光变得柔和,他穿过两道小门,接近了恩德尔斯托公园的边缘。河水此时沿着公园的围栏奔流,随后进入了树林。

这儿有一座小屋,位于围栏和溪流之间,地势稍高,河流在它周围转了个弯。这个舒适住所的显著特征是它山墙尽头的一根烟囱,它方方正正的形状被一件巨大的常春藤外衣所掩盖,常春藤长得如此茂盛,从根部延伸出来,竟把烟囱的轮廓撑大得如同塔楼一般。离屋子后方不远的地方是公园的边界,越过边界可以看到树林里的悬铃木,在刚刚苏醒的风中缓慢地倾斜。

斯蒂芬穿过前面的小木桥,走到小屋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直接推门而入。

当门被推开一条缝时,里面传出一阵惊喜的问候声,紧接着是石地板上椅子摩擦的声音,仿佛是屋里的人起身离开餐桌时推开椅子发出的。门又被关上了,从里面再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只剩下欢快的谈话声和餐盘的碰撞声。

第八章

“艾伦戴尔并非男爵或勋爵。”

当斯蒂芬来到牧师住宅正门前时,薄雾正从水塘和沼泽中升起,开始它们夜晚的巡游。埃尔弗丽德站在台阶上,被西方柠檬色的天空映照着。

“你该不会一直都在找那只耳环吧?”她关切地问道。

“哦,没有;我没找到。”

“没关系。虽然我很烦恼;那是我最漂亮的一对。但是,斯蒂芬,你到底去哪儿了——你一直都在哪儿?我太不安了。我为你担心,你对这地方一点儿也不熟。我想,万一他掉下悬崖了怎么办!但现在我倒想责备你,吓了我这一跳。”

“我现在必须和你父亲谈谈,”他相当唐突地说,“我有很多话要对他说——还有对你,埃尔弗丽德。”

“你要说的话会威胁到我们这段美好的时光吗?那是你经常提到的那个阴郁的秘密吗?它会让我不快乐吗?”

“有可能。”

她沉重地呼吸着,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提醒她的人。

“推迟到明天吧,”她说。

他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不;今晚必须说。你父亲在哪儿,埃尔弗丽德?”

“我想应该在菜园里吧,”她回答,“那是他最喜欢的傍晚休憩处。我现在离开。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该做的事都做完。我会等着你的结果,焦急地等着。”说完,她走回了屋里。

她在客厅里等着,看着光影一点点沉入黑暗,直到她再也无法抑制想知道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事的焦急。她绕过灌木丛,解开花园的门,用敏锐的双眼飞快地扫视着四面墙壁所围合和遮蔽的整个暮色空间:他们不在那儿。她爬上一架摘水果用的小梯子,越过墙头向田野里望去。这片田地延伸至牧师住宅地产的边界,那一侧由一道女贞树篱围着。埃尔弗丽德的父亲斯旺考特先生正在篱笆下走来走去,大声说着话——起初听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对:另一个声音不时地做出回应;而这个谈话者似乎在篱笆的另一边。那声音虽然柔和,却不是斯蒂芬的。

这第二个说话者一定是在紧邻的一座老庄园那荒废已久的花园里,那座庄园连同附属的一小片地产,最近被一个叫特洛伊顿的人买下了,埃尔弗丽德从未见过此人。她父亲或许是通过女贞树篱和那家人的某个成员建立了交情,又或者是个陌生的过路人溜达到了那里。

好吧,没必要去打扰他。

看来,斯蒂芬终究还没来得及向她父亲说明心意。她再次回到室内,纳闷斯蒂芬到底去哪儿了。由于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她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她坐在打开的窗前,手肘支在桌上,脸颊托在手上,陷入了沉思。

那是一个燥热而宁静的八月夜晚。任何打破寂静的响声都能传出数英里远,细微的声音也能传得很远。她就这样坐着,想着斯蒂芬,希望他没让她白白失去他的陪伴。他是多么精致而敏感啊,她心想;然而他却是个足以拥有私人秘密的男人,这在她的眼中让他变得高大了一些。就这样,她用内心的视线审视着事物,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奇特的巧合,尤其是那些琐碎的日常琐事,在普通生活中是如此频繁,以至于我们习惯了它们的不合常理,而忘记了去追问,这种巧合发生的极低概率是否本身就否定了它是偶然事件。埃尔弗丽德此刻经历的事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正生动地想象着——这是第二十次了——清晨的那个吻,并把双唇凑在一起,做好了迎接另一次亲吻的姿势,这时,她听见草坪上、就在她窗户下方,上演了同样的动作。

一个吻——不是那种安静、偷偷摸摸的,而是果断、响亮且干脆的。

她的脸涨红了,向外望去,却一无所获。高地漆黑的边缘在苍白的天光衬托下勾勒出一条锐利而忧伤的线条,除了草坪上一棵比其他树木长得更高的幼小雪松外,没有被任何东西打断。它尖尖的树梢横贯地平线,像毒刺一样刺破了苍穹的余晖。

如果有人站在草坪的草地上,埃尔弗丽德或许还能看到他们的黑影。然而,那些曾经只是点缀林间空地的灌木丛,如今已经长得又浓密又高大,掩盖了它们所在的至少一半的围合空间。亲吻的那两人可能躲在这些灌木丛后;总之,看不见任何人。

如果不是情人言语间的暗示和离去让她心中留下了谜团,埃尔弗丽德绝不会想到要承认一种怀疑,即他可能与刚才的行为有关。但他目前坚持的保留态度,虽然增添了某种神秘感——若没有这种神秘感,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深爱上他——却也难免滋生各种疑虑。带着一丝嫉妒的潮红,她质问自己:那罪魁祸首难道会是他吗?

埃尔弗丽德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走到她与斯蒂芬分手的地方——那是为了让他能私下跟她父亲说话而分手的。随后,她徘徊在声音似乎传出的所有角落——穿过巨大的荚蒾丛,绕过那些蒲苇草丛,穿行在五彩斑斓的冬青树间,来到垂枝榆下——没人。回到室内后,她叫道:“尤妮蒂!”

“她去她姑妈家过夜了,”斯旺考特先生从书房门外探出头来说。烛光映照在埃尔弗丽德的脸上——这光似乎并不是在揭露,而是在创造她脸颊上那抹不安的困惑红晕。

“我不知道你在屋里,爸爸,”她惊讶地说。“刚才我在草坪上的时候,窗户里明明没有亮光呀?”她看了看,发现百叶窗确实还开着。

“哦,我是进屋了,”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找尤妮蒂干什么?我想她出门前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是吗?——我没去看——我找她不是为了那事。”

埃尔弗丽德现在即使想要一个确定的理由,也说不出是什么理由。她的思绪一瞬间飘到了另一个主题上,尽管看起来并不重要。火柴的红色余烬躺在炉围内,这解释了为什么她刚才没看见窗户有光——因为蜡烛刚刚才点燃。

“我马上就来,”牧师说。“我还以为你和史密斯先生去哪儿了。”

即使是毫无经验的埃尔弗丽德也不禁想到,如果她父亲没能察觉到她和斯蒂芬被如此随意地留在一起后会产生什么后果,那他一定极其迟钝;如果他看到了却不放在心上,那他一定极其粗心;如果——正如她认为最有可能的那样——他看到了,想到了,并且认可了,那他一定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这些思绪被门廊外出现的斯蒂芬打断了,他的头和肩膀上落满了月光的碎影,这些月光刚刚开始穿过树林。

“你的烦恼和草坪上的那个吻有关吗?”她突兀地、近乎激烈地问道。

“草坪上的吻?”

“是啊!”她现在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现在也不太明白。我当然没有亲吻草坪上的任何人,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埃尔弗丽德。”

“你对这种表演一无所知?”

“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别逼我解释;那不重要。还有,斯蒂芬,你还没有和你父亲提我们的婚约吗?”

“没有,”他遗憾地说,“我没能立刻找到他;而且后来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关于反对、拒绝——甚至是尖刻的话语毁了我们的幸福——所以我决定推迟到明天;这能让我们再多享受一天快乐——一种战战兢兢的快乐。”

“是啊;但我认为保持沉默太久是不妥的,”她用细腻的声音说道,这暗示她的脸颊已经发热了。“我希望他知道我们相爱,斯蒂芬。你为什么要采纳我关于延迟的想法作为你自己的想法?”

“我会解释的;但我先想告诉你我的秘密——现在就告诉你。离睡觉还有两三个小时。我们去山顶的教堂走走吧。”

埃尔弗丽德默默地答应了,他们从草坪旁的小门离开,走进了沐浴在月光下的开阔地,月光围绕着山顶那座孤独的建筑流淌。

门锁着。他们离开门廊,手拉手在教堂墓地里寻找休息处。斯蒂芬选了一块平坦的墓碑,它看起来比周围的更崭新、更洁白,他自己坐了下来,轻轻地把她的手拉向自己。

“不,别在那儿,”她说。

“为什么不在这儿?”

“仅仅是种直觉;但没关系。”于是她坐了下来。

“埃尔菲,无论别人怎么反对,你都会爱我吗?”

“噢,斯蒂芬,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忧伤地重复这句话?你知道我会的。是的,真的,”她说着,向他靠得更近,“无论别人怎么说你——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坏话——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依恋你。你的道路将成为我的道路,直到我死去。”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或者我最初身处什么样的社交圈?”

“没有,没特别想过。我观察到你的举止中有一两个小点挺古怪的——仅此而已。我想你是在普通的职业人士圈子里长大的。”

“假设我不是呢——假设我的家人除了我之外没有从事任何职业?”

“我不介意。你是什么样的人只关乎我。”

“你认为我上的是什么学校——我是说,什么样的学校?”

“某某博士的学院,”她单纯地说。

“不是。起初是平民学校,后来是国民小学。”

“只上过这些!好吧,我依然同样爱你,斯蒂芬,亲爱的斯蒂芬,”她温柔地呢喃道,“我真的爱你。你为什么要如此庄重地告诉我这些呢?它们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

他把她抱得更紧,继续说道:

“你觉得我父亲是做什么的——我是说,他是靠什么谋生的?”

“我想他从事某种职业或行当吧。”

“不;他是个泥瓦匠。”

“共济会会员?”

“不是;是个住在乡下、打零工的泥瓦匠。”

埃尔弗丽德起初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

“这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但没关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没因为我没早点告诉你而生我的气吗?”

“不,一点也不。你母亲还健在吗?”

“在。”

“她是一位和蔼的女士吗?”

“非常和蔼——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她的族人几百年来都是家道殷实的自耕农,但她只是个挤奶女工。”

“噢,斯蒂芬!”她低声惊呼。

“我父亲娶她之后,她还继续经营着一家奶牛场,”斯蒂芬没有丝毫犹豫地继续说,“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常去挤奶,看她撇去奶皮,在搅拌黄油的嗡嗡声中睡着,还假装帮她干活。啊,那段时光真是足够快乐的!”

“不,绝不是——那不快乐。”

“是的,很快乐。”

“我不明白,靠做苦力的奶制品工作为生,手又红又裂,鞋子上满是泥浆,这种生活怎么会快乐……斯蒂芬,我承认把你视为——视为——年轻时如此粗鲁,做过那种卑微工作的人,确实有些奇怪。”(斯蒂芬从她身边退后了一两英寸。)“但我依然同样爱你,”她继续说道,又紧紧地靠在他的肩下,“我不关心过去的一切;而且我觉得你因为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奋发图强,反而更加值得敬佩。”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奈特,是他推动了我。”

“啊,又是他——总是他!”

“是的,理当如此。现在,埃尔弗丽德,你明白他为什么要写信教我了吧。在他去牛津大学之前,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但那时我的阅读水平还不够,他没法在我离家前考虑帮我补习古典文学。后来我被送离了那个村庄,我们很少见面;但他一直非常有规律地通过通信维持这种辅导。我会告诉你整个故事,但不是现在。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除了交代地点、人物和日期。”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胆怯而缓慢。

“不;别费心多说了。你是个诚实可爱的人,能说这么多已经很好了;这也没那么可怕。现在富翁们带着工具背在身后、口袋里揣着半克朗来到伦敦闯荡,这种事已经成了常态。那种出身正变得越来越受尊重,”她欢快地继续道,“甚至带上了一些诺曼血统的贵族气息。”

“啊,如果我已经赚到了钱,我倒不介意。但我现在只是个可能赚到钱的人。”

“这就足够了。所以,这就是你的烦恼所在?”

“我以为没告诉你我的身世就让你爱上我,是我做得不对;但我又害怕告诉你,埃尔菲。我害怕失去你,所以才胆怯。”

“听完这些解释,关于你的一切似乎都豁然开朗了!你在下棋时的独特习惯,你父亲注意到的你拉丁语的发音,你那书本知识与日常社交礼仪无知之间的奇怪混合,这一切瞬间都得到了解释。这和你我在卢克瑟里安勋爵家看到的情景有关吗?”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的影子给一位女士披上斗篷。我在侧门;你们两个在一个窗户对着我的房间里。片刻之后你就来找我了。”

“那是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在那里!”她向后退开,带着兴趣静静地看着他。

“埃尔弗丽德,”斯蒂芬说,“我本来打算明天告诉你剩下的部分——我一直压在心里——但思来想去,我现在必须说了。我坦白的剩余部分,是指我父母的住处。你认为他们住在哪儿?你认识他们——至少见过他们。”

“我认识他们!”她带着惊愕,声音停滞了。

“是的。我父亲是约翰·史密斯,卢克瑟里安勋爵的工头,就住在河边公园墙下的那间屋子里。”

“噢,斯蒂芬!这怎么可能?”

“许多年前,他建造了——或者说参与建造了你现在住的那座房子。卢克瑟里安勋爵公园门房入口处那些石质门柱,也是他立起来的。我祖父种下了那圈环绕你家草坪的树木;我祖母——她当时和他一起在田里干活——就在他填土时扶着每一棵树。我还是个孩子时,他们亲口告诉我的。他以前还是教堂的司事,在这周围挖过许多坟墓。”

“那你刚到的那天早上,以及今天下午那次莫名其妙的消失,都是为了去见你的父母吗?……我现在明白了;难怪你对村子里的路看起来那么熟!”

“难怪如此。但请记住,我九岁以后就没在这里住过了。后来我去了埃克森伯里附近,跟着我叔叔——一个铁匠——住,以便能以走读生的身份上一所国民小学;当时在这一带偏远的海岸上并没有学校。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朋友奈特。当我十五岁,受到校长的教育——尤其是受奈特启发——之后,我就被送进城里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当学徒,因为我擅长使用铅笔。那笔全额的学费是我父母靠省吃俭用凑出来的,尽管这事儿多少有些违背卢克瑟里安勋爵的意愿,但他确实很喜欢我父亲,对他评价颇高。我在那儿待到六个月前,然后得到了一份工作,在伦敦一家事务所担任所谓的见习生。关于我,全都在这儿了。”

“真没想到,你,这位伦敦的访客,这位城市人,竟然出生在这里,而且比我早这么多年就认识了这个村子。这太奇怪了——对我来说真是太奇怪了!”她喃喃自语道。

“上周日,我母亲还向你和你父亲行了屈膝礼,”斯蒂芬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说道,心中感慨着这种不协调。“你父亲当时对她说:‘简,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按时来做礼拜。’”

“我记得,但我从没和她说过话。我们搬来才十八个月,而且教区太大了。”

“对比一下,”斯蒂芬惨然一笑,“你父亲至今还坚信我有‘蓝血’贵族血统。我刚到的那天晚上,他甚至坚持要考据我的家谱,证明我来自西部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就因为我的第二个教名;而真相是,这个名字是因为我祖父在菲茨莫里斯-史密斯家做了三十年的助理园丁才起的。亲爱的,在见到你的容颜后,我不忍心反驳他,去告诉他真相,因为那会切断我与你之间那份友好的联系。”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的,我现在明白了这种阶级差距会如何困扰我们,”她轻声说道,接着又压低声音,忧伤地耳语道,“要是他们住得很远,我倒不会介意。如果你的亲戚住在百里之外的乡村,爸爸或许会同意我们订婚;距离能淡化家庭背景的差异。但他不会喜欢——噢,斯蒂芬,斯蒂芬!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试探地问,语气中带着沉重。“放弃我吧;让我回伦敦去,别再想我了。”

“不,不;我不能放弃你!我们处境的绝望反而让我更在乎你……我发现了一点起初没注意到的事。斯蒂芬,我们为什么要自寻烦恼呢?爸爸为什么要反对?在伦敦当建筑师就是建筑师。那里有谁会去打听这些?没人。我们以后会住在那里,不是吗?我们何必如此惊慌呢?”

“而且,埃尔菲,”斯蒂芬说,他的希望随着她的话语点燃了,“奈特根本不在乎我是个农夫的儿子;他说我配得上他的友谊,就如同我是一个勋爵的儿子一样;既然我配得上他的友谊,那我也就配得上你,难道不是吗,埃尔弗丽德?”

“我不仅除了你之外从未爱过任何人,”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甚至连强烈的友谊都不曾有过,像你对奈特那样的。真希望你没有过。这让我觉得自己黯然失色。”

“好了,埃尔弗丽德,你心里清楚不是这样的,”他柔声劝道。“你真的从未有过任何爱人吗?”

“没有我所认定的那种爱人。”

“但从来没人爱过你吗?”

“有——曾经有一个人;他说他非常爱我。”

“多久以前?”

“噢,很久了。”

“多久,亲爱的?”

“一年。”

“那不算‘很’久”(语气略显失望)。

“我说的是很久,不是很久以前。”

“他想娶你吗?”

“我想他是想的。但我对他没感觉。就算我爱他,他也还不够好。”

“我可以问问他是做什么的吗?”

“是个农夫。”

“一个农夫还不够好——那比起我的家庭,他还算好得多呢!”斯蒂芬喃喃道。

“他现在在哪儿?”他继续问埃尔弗丽德。

“在这儿。”

“在这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就埋在这里。”

“哪里在这里?”

“在我们身下。他死了,我们正坐在他的坟墓上。”

“埃尔菲,”年轻人站起身,看着坟墓,“这种揭示听起来真古怪又悲伤!这一刻,我感到十分压抑。”

“斯蒂芬!我本不想坐在这儿;是你非要坐的。”

“你从没鼓励过他?”

“从未有过眼神、言语或暗示,”她庄重地说。“他死于肺痨,下葬的那天正好是你第一次来到这里。”

“我们走吧。我不喜欢站在他旁边,即使你从未爱过他。他是在我之前的人。”

“烦恼让你变得不可理喻,”她半撒娇地说,跟在斯蒂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或许我早该在坐下前就告诉你的。是的,走吧。”

第九章

“她父亲发火了”

尽管心怀忧虑,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冲突,埃尔弗丽德和斯蒂芬还是手拉手走下了山坡。走到门口,他们留恋地停了下来,像迟到的孩子一样。

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接受命运。埃尔弗丽德此时已经屈服于爱人那寒酸出身的沉重事实;而斯蒂芬却还没忘记埃尔弗丽德曾有过比自己更早的仰慕者这一微小的不快。

“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什么?”他问。

“菲利克斯·杰思韦;一个寡妇唯一的儿子。”

“我记得那家人。”

“她现在恨我。她说是我害死了他。”

斯蒂芬沉思着,他们走进了门廊。

“斯蒂芬,我只爱你,”她颤抖着低声说道。他紧紧捏了捏她的手指,那微不足道的阴影随之消散,又让位于两人共同的、更为现实的烦恼。

书房似乎是唯一亮着灯的房间。他们走了进去,各自试图掩饰那无法掩饰的事实——即彼此相爱才是他们心头的主旋律。埃尔弗丽德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和她父亲交谈。她本想退出去,但斯旺考特先生已经看见了她。

“进来,”他说,“是马丁·坎尼斯特,来给可怜的杰思韦太太取一份登记表的副本。”

马丁·坎尼斯特,教堂司事,是埃尔弗丽德比较喜欢的人。他总能用自己挖掘多年后那些旧识遗体的奇特经历来吸引她的注意力,并声称通过某些小记号认出了他们(尽管实际上他从未认出过谁)。他有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和肥厚的双下巴,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鼻子过小的缺陷。

坎尼斯特手中那张纸条和桌上摊着的几枚先令,显示交易已经完成,而他们的谈话内容则表明,这位教区居民和牧师正在交流村里的琐碎新闻。

坎尼斯特先生站起身,用手指点了点眉心向埃尔弗丽德致以恭敬的问候,又对斯蒂芬(他和其他村民一样,从未认出过这就是那个外乡人)微微点头,然后重新坐下,继续他的叙述。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先生?”

“说到打桩了,”斯旺考特先生说。

“对,是打桩。所以,正如我所说的,纳特当时就是这样打桩的。”坎尼斯特先生用左手将手杖垂直竖起,右手用力敲在杖头上。“约翰当时就在这样扶着桩子。”他轻微摇晃了一下手杖,坚定地环视四周,确认听众们在继续之前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一阶段。“好了,当纳特在桩子上又敲了半打下之后,他停了一两秒。约翰以为他敲完了,就把手放在桩子顶上,想拽一下看看是不是牢固了。”坎尼斯特先生用手掌覆盖在杖头上。“嗯,这么说吧,纳特没打算停止敲击,当约翰把手放上去的时候,那个大铁锤——”

“噢,太可怕了!”埃尔弗丽德惊叫道。

“大铁锤已经在往下落了,您看,先生。纳特刚好看见了他的手,但来不及阻止那一下。铁锤重重砸在可怜的约翰·史密斯手上,砸成了肉泥。”

“天哪,天哪!可怜的人!”牧师说道,语调如同在演奏贝多芬的《布拉格之战》时受难者的呻吟。

“约翰·史密斯,那位工头?”斯蒂芬急促地喊道。

“哎,正是他;上帝保佑,再没有比他心肠更好的人了。”

“他伤得严重吗?”

“我听说,”斯旺考特先生没理会斯蒂芬,“他在伦敦有个儿子,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噢,他该有多疼啊!”斯蒂芬重复道。

“大铁锤砸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好了,先生,祝您晚安;也祝您,先生;还有这位小姐,晚安。”

坎尼斯特先生在不知不觉中退后,等说完这句告别,他已经到了门口。他沿着大厅走去,磨蹭了一分钟试图关好门,随后消失在他们的听力范围之外。

斯蒂芬这时转过身对牧师说:

“今晚请原谅我!我必须走。约翰·史密斯是我父亲。”

牧师起初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问。

“约翰·史密斯是我父亲,”斯蒂芬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阵多余的红晕从斯旺考特先生的脖颈蔓延到脸上,他面部的线条变得更加坚硬,双唇似乎也变薄了。很明显,一系列此前被忽视的小事此刻正拼凑在一起,在斯旺考特先生脑海中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图画,使得斯蒂芬再做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了。

“原来如此,”牧师干巴巴地说道,语气毫无起伏。

“原来如此”这词儿全看语调,斯旺考特先生的吐字说明他根本没有任何情感。

“我得走了,”斯蒂芬神情局促,似乎不知是该跑开还是留下来。“等我回来,先生,您能拨冗给我几分钟进行私下谈话吗?”

“当然。尽管从前因后果来看,我们之间似乎不存在任何私事。”

斯旺考特先生戴上草帽,穿过月光洒满的客厅,从法式长窗走到了阳台上。无需多费心思就能看出——正如理智可以预见的那样,一个以家谱、美酒和贵族回忆为乐的人,其心灵的自然色调必然如此——斯旺考特先生的偏见压倒了他的慷慨,斯蒂芬作为他朋友和对等者的时刻已经屈指可数,甚至已经结束了。

斯蒂芬向前挪动,仿佛想跟随牧师,随即又停住,在完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尴尬地走向门口。埃尔弗丽德迟疑地跟在他身后。他还没走出两码远,女佣尤妮蒂和安就从村里回来了。

“你们听说约翰·史密斯的事了吗?事故没传闻中那么严重吧?”埃尔弗丽德直觉地问道。

“噢,没,医生说只是严重的挫伤。”

“我就知道!”埃尔弗丽德欣慰地喊道。

“医生说,虽然纳特认为他在大铁锤落下时没能阻挡,但他肯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阻挡了一下——而且阻挡得很及时;否则那一锤子砸实了会把手砸烂的,现在不过是青紫而已。”

“我太庆幸了!”斯蒂芬说。

困惑的尤妮蒂用嘴而非眼睛看着他。

“行了,尤妮蒂,”埃尔弗丽德威严地说;两个女佣走开了。

“埃尔弗丽德,你原谅我吗?”斯蒂芬微微一笑。“人在恋爱中难免有私心;”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将头侧向一边,摆出格瑞兹画中人物的姿态,带着温柔的责备看着他的怀疑,并回握住他的手。斯蒂芬用了三倍的力气回握,然后匆忙赶往埃恩德斯托公园墙边他父亲的村舍。

“埃尔弗丽德,你对此有何解释?”斯蒂芬刚一离开,父亲立刻走上前来询问。

她带着女性特有的机敏,抓住了任何能为他辩护的稻草。“他告诉过我了,”她支吾道;“所以这对他来说并不是瞒着被发现。他刚才正要进来告诉你。”

“正要告诉!为什么他不早点说?我对他这种隐瞒事实的行为,比事实本身还要反感,甚至更反感。这看起来就像是他把我,还有你,当成了傻瓜。你和他在一起游荡,通信,这些方式我一点也不赞同——简直不成体统。你应该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不合适。一个女人无论如何要小心,不能被看见和不知名的人单独在一起。”

“你当时看见我们了,爸爸,却一个字也没说。”

“当然是我的错;我的错。我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他,一个村民的儿子;而我们,斯旺考特一家,是卢克瑟里安家族的亲眷。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家一直在走下坡路,现在我相信已经到底了。我真想知道,下次我还会邀请什么人来!”

埃尔弗丽德面对这极度不利的局面开始哭泣。“噢,爸爸,爸爸,原谅我和他吧!我们彼此深爱着对方,爸爸——噢,非常深爱!他想请求你的是,是否允许我们在他成为像你一样体面的绅士之前先订婚。我们不着急,亲爱的爸爸;我们一点也不想现在就结婚;等他再富有一些才行。只是请你允许我们订婚,因为我太爱他了,他也太爱我了。”

斯旺考特先生的心被这番恳求触动了一点,而这让他感到恼火。“当然不行!”他回答。他把这声拒绝拖得很长,极其响亮,以至于那个“不行”听起来像是一个长长的“不——行——啊!”

“不,不,不;别这么说!”

“呸!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被骗了,因为留他在家而蒙羞——这是我村里一个佃农的儿子——现在我还要把他招为女婿!天哪,你疯了吗,埃尔弗丽德?”

“从他第一次来访,你就看见他寄给我的信了,爸爸,你知道那算是——情书;自从他住在这里,你几乎完全让我们单独相处;你猜到了,你一定猜到了我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你却没有阻止他。恋爱之后就是定情,你明白会走到这一步的,爸爸。”

牧师挡开了这个合乎情理的抨击。“我知道——既然你一定要逼我承认——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会产生某种幼稚的依恋;我承认我确实没费什么劲去阻止;但我并没有特意鼓励过;而且,埃尔弗丽德,你怎么能指望我现在会同意?这不可能;英国没有哪个父亲会听这种事。”

“但他还是同一个人,爸爸;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一样;他怎么可能比刚才更不适合我呢?”

“他表现得像个有家境殷实的朋友、有一定财产的年轻人;但现在发现他一无所有,他就是另一个人了。”

“你之前没调查过他吗?”

“我是通过赫比的介绍的。他本该告诉我的。那个年轻人自己也该告诉我的;他当然该告诉。我认为潜入一个人的家里,像个阴险的——不知什么东西——是非常不名誉的行为。”

“但他不敢告诉你,我也一样。他太爱我了,不敢冒险。至于他第一次来时不提亲戚的事,我不觉得他非得提。他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他父母是谁根本不关我们的事。而且他知道,一旦他告诉了你,就永远不会被邀请到这里,也就永远见不到我了。他只是想见我。谁能责怪他为了留在自己心爱的女孩身边,想尽一切办法呢?爱情里的一切手段都是公平的。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爸爸;要是你,你也会做他做过的事——任何男人都会。”

“而且任何男人,在发现我所发现的事实后,也会做我所做的事,去纠正这个错误;也就是说,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尽快把他打发走。”但斯旺考特先生随即想起自己是个基督徒。“我绝不会为了面子就把他赶出门,”他补充道,“但我相信他会有自知之明,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若还厚着脸皮久留,是极其不体面的。”

“他会走的,因为他是个绅士。看他的举止多么优雅,”埃尔弗丽德继续说道;尽管或许斯蒂芬的举止,正如尤里阿罗斯的英姿,在她眼中之所以引人注目,与其说是出于卓越,倒不如说是因为他那迷人的人格。

“哎;只要在城市里待上一阵子,睁大眼睛看着,谁都能变得所谓的优雅。他可能就是通过常去剧院,观察舞台上那些客厅举止学来的。他让我想起我这辈子听过最恶劣的故事之一。”

“是什么故事?”

“噢,不,谢谢!我绝不会告诉你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

“如果他的父母住在英格兰北部或东部,”埃尔弗丽德慷慨地坚持道,尽管她的啜泣声开始打断她的表达,“任何地方都行——你——只会关注——他,而不是——他们!他的地位——本该——是由他的职业决定的——而不是由——他父亲那卑微的职位——所固定的;他现在——根本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尽管约翰·史密斯存了很多钱,据说比我们家境还要好,否则他不可能送儿子去学费那么昂贵的专业。斯蒂芬能成为家族中最出色的人,这是他的聪明和——荣耀。”

“是啊。‘让野兽做野兽之王,他的食槽就会摆在国王的宴席上。’”

“你侮辱我,爸爸!”她爆发道。“你就是在侮辱我!他就是我的斯蒂芬,他就是!”

“那未必是真的,埃尔弗丽德,”她父亲回答,尽管极力克制,却依然显得坐立不安。“你混淆了未来的可能性与当下的事实——那个年轻人可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与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是两码事。我们必须看他现在的样子,而不是看他职业生涯中某种渺茫的成功可能把他变成什么样。情况是这样的:我教区里一个工人的儿子——他或许买得起我家,也或许买不起——一个还没在社会中站稳脚跟、还没挣到一份配得上‘收入’二字的工资,因而在社会地位上仍与其父等同的毛头小子,竟然想和你订婚。他的家人住在英格兰和你家同一个地方,所以在这个县里——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全世界——你永远会被视为那个石匠杰克·史密斯的儿媳,而绝无可能被视为伦敦专业人士的妻子。人们谈论的永远是他的短板,而不是他的补偿性事实。好了,不必多说了。你可以争辩一整晚,证明你想证明的一切;我坚持我的话。”

埃尔弗丽德沉默而绝望地望着窗外,双眼红肿,脸颊上挂着泪痕。

“我认为赫比的胆子太大了——我简直想说,这简直是冒失,”她父亲接着说。“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把本地的一个毛头小子这样介绍给我。自然,你和我一样都被骗了。到目前为止,我不怪你。”他走过去寻找赫比先生的原信。“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亲爱的先生——遵照您本月18日的请求,我已经安排进行测量并制作图纸,’等等。‘我的助手,斯蒂芬·史密斯先生’——你看,他称他为助手,我自然理解为某种合伙人。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职员’?”

“在那个行业里,他们从不称职员为职员,因为他们并不负责文书工作。斯蒂芬——史密斯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赫比先生只是用了通用的称呼。”

“请让我把话说完,埃尔弗丽德!‘我的助手,斯蒂芬·史密斯先生,将于明早搭乘早班火车离开伦敦……感谢您提出接待他的建议……您可以对他寄予充分的信任,并依赖他在教堂建筑方面的眼光。’好了,我再说一遍,赫比竟然把那种穷小子捧得这么高,真该感到羞耻。”

“伦敦的专业人士,”埃尔弗丽德辩解道,“根本不关心他们职员的父母是谁。他们的助手在办公室和店里工作多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助手住在哪儿。他们能做什么,能为公司带来多少利润——这才是伦敦人关心的全部。而在他身上,这种能力又因他一贯随和的性格而得到了加持。”

“一贯的随和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缺陷。这说明一个人根本没有足够的眼光去分辨该鄙视谁。”

“这说明他行事凭信心而非凭眼见,正如你们所追随的那些先贤所教导的那样。”

“我想,这又是他告诉你的那些话吧!没错,我之前就倾向于怀疑他,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任何调味汁。如果一个人的味觉没有经过后天的培养,我向来怀疑他是否是个绅士。没有教养的味觉是一个暴发户无法掩饰的马脚。想想看,我拿出一瓶我珍藏的40年马丁内斯葡萄酒——现在只剩十一瓶了——给一个连十八便士的酒都喝不出来的人喝!还有他接我引用的那句拉丁文;真是太生搬硬套了;否则,像我这种十八年来都没看过古典著作的人,是不可能记得住的。好了,埃尔弗丽德,你最好回房去;这些小把戏你迟早会看透的。”

“不,不,不,爸爸,”她呻吟道。因为在不幸的爱情所带来的所有痛苦中,最糟糕的莫过于想到这种作为一切苦难根源的激情可能会消逝。

“埃尔弗丽德,”她父亲带着粗鲁的友好说道,“我手头有个极好的计划,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一个对你我都大有裨益的计划。它已经在我脑海中盘旋了一阵子——是的,萦绕不去——但我直到今天下午才意识到它的价值,当时灵光一闪。如果拒绝考虑它,我将是最愚蠢的人。”

“我不喜欢那个词,”她疲惫地回答。“你已经在各种计划中损失太多了。又是那些讨厌的矿山吗?”

“不,不是矿业计划。”

“铁路?”

“也不是铁路。它就像我们常看到广告的那种神秘方案,任何毫无头脑的绅士都能每周赚取大笔钱,没有风险,没有麻烦,也不用弄脏手指。不过,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你很快就会有比惦记斯蒂芬·史密斯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了。记住,我不想对那个年轻人发火,我只想以友好的态度对待他;为了你,在某种意义上我会把他当作朋友。但就这样吧;几天后,你就会完全认同我的想法了。好了,现在回卧室去。尤妮蒂会给你端些晚饭上去。我希望他回来时你不在场。”

第十章

“在古树的庇护下。”

斯蒂芬折回了之前去过的那个村舍。他靠近并走进了恩德尔斯托公园外围那浓密的树叶下,明亮的月光洒下的斑驳光影在他头顶和身后不停地嬉戏奔跑。当他穿过木板桥走进花园门时,他看到一个被月光照亮的身影正从围起来的菜地走向房子。那是他父亲,一只手吊着绷带,正在月色下巡视花园,特别是在查看那一畦最幼小的芜菁,准备关门休息。

他用惯有的力度向儿子打招呼。“嘿,斯蒂芬!再过十分钟我们就要睡了。来看我的伤势怎么样了,是吗,孩子?”

医生已经来过了,说手伤得不重,尽管如果史密斯先生是个更重要的人物,这可能被视为更严重的病例。斯蒂芬焦虑的询问引来父亲的一番抱怨,他遗憾的是自己未来两天什么也干不了会对世界造成不便,而不是关心伤口的疼痛。他们一同进了屋。

约翰·史密斯——皮肤像秋天一样黝黑,衣服像冬天一样洁白——是村里石匠中令人满意的典型。和大多数乡村工匠一样,他太有个性,不像是一个典型的“工人”——那种在大城市里才能感受到的、如海滩鹅卵石般被同类磨损后的结果,那种将“自我”这一单位转化为“阶级”这一分母一部分的过程。

他的劳动中没有那种区分城市手工业者的专业化。虽然严格来说他只是个石匠,但他并不介意搬砖,如果那天需要砌砖的话;或者如果雨季来临前需要盖屋顶,而周围又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他也不介意铺瓦盖瓦。事实上,在隆冬时节,当霜冻严令禁止使用泥刀,导致地基沉降、石头迸裂、灰浆剥落时,他甚至干过伐木和锯木的活。此外,他在自己的菜地里耕作多年,在紧急情况下,靠那门手艺也能谋生。

或许这位乡下人在某个特定方向上的手艺不如城里的同行精湛。但实际上,他就像那个被亚当·斯密鄙视、却被麦考利尊重的笨拙大头针制造者——那个制造了整个大头针的人——无论如何,他更像是一位艺术家。

此刻在烛光下,他魁梧的健康体魄十分引人注目。他的胡须像雕刻出的赫拉克勒斯一样浓密而打结;衬衫袖子卷起一半,马甲扣子没扣;洁白的亚麻布与红润的双臂和脸庞形成的色差,对比得如同蛋清与蛋黄。史密斯夫人听到他们进门,从食品储藏室走了出来。

史密斯夫人是一位面容更多地诉诸心灵而非感官的女性,尽管也不完全如此。即便在生命的平庸午后,她依然保持着个人的活力;但她面容所展现的主要是背后深厚的常识;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随时带着对整个世界的某种辩论式评注。

伤口的细节随后由斯蒂芬的父亲复述了一遍,方式与马丁·坎尼斯特、邻里的其他个人以及整个农村世界的风格如出一辙。史密斯夫人作为这场悲剧的领唱,在幕间穿插着她的感慨,使叙述变得完整。故事终于结束了,正如最长的叙述也会有尽头一样,斯蒂芬将谈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好吧,母亲,他们现在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了,”他平静地说。

“做得好!”他父亲回答,“现在我心安了。”

“我责怪自己——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没有早点告诉他们,”年轻人继续说道。

史密斯夫人此时将思绪从之前的话题中抽离出来。“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难过的,斯蒂芬,”她说,“偶然结识的朋友,第一眼可不会把家族历史全盘托出。”

“你确实没做错什么,”他父亲说。

“不;但我应该早点开口的。我这次造访的意义比你们想的要多——多得多。”

“没超过我想的,”史密斯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回答。斯蒂芬脸红了;他父亲在完全无法理解的状态下看着他们俩。

“她是个足够漂亮的小东西,”史密斯夫人继续说,“也很有教养,还很聪明。但尽管就那方面而言她很适合你,可天哪,你到底为什么现在就需要女人呢?”

约翰把原本短促的嘴抿成长条,皱起了眉头。“风是往那个方向吹的,是吗?”他说。

“母亲,”斯蒂芬惊呼,“你说得太荒谬了!评论她是否适合我,好像这事儿还有什么疑问似的!娶她将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福分——无论是在社交和实际生活方面,还是在其他方面。恐怕我没那么好的运气;她高出我太多了。她的家族不需要我这样的乡下小子。”

“如果他们不需要你,我宁愿看到他们死掉,也不会去高攀,我会去找那些需要你的好人家。”

“啊,是的;但我永远无法忍受像你们说的那种人那样,在备受冷遇中求婚,而我本可以在她家那种人中间获得冷淡的对待。”

“你脑袋里还会转出什么疯狂的念头?”他母亲说。“话说回来,她一点也不比你高,你也不比她低。你看我有多小心地保持自己的地位。我敢保证,我从不停下来超过一分钟去和任何短工交谈;在圣诞节时,我也从不邀请那些不是自营生意的人参加聚会。我也和那些去领主府的顶层马车夫们聊天,从来不叫他们先生夫人,他们也都像羔羊一样安静地接受。”

“你向牧师行了屈膝礼,母亲;我真希望你没那么做。”

“那是在他叫我教名之前,否则他休想从我这儿得到半点礼遇!”史密斯夫人愤怒地昂起头,眼中闪烁着烦躁。“你一直在攻击我,斯蒂芬,就好像我是你最大的敌人!除了那样,我还能怎么做才能打发走那个男人?他不停地向我和你父亲吹嘘他的伟大,他在大学当年轻小伙子时的经历,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舌头在他嘴里转得就像拖把在奶牛场里搅动一样。他确实是那样,对吧,约翰?”

“差不多就是那样,”她丈夫回应道。

“现在的每个女人,”史密斯夫人接着说,“如果一定要结婚,就得指望一个地位比她父亲低的公公。男人都在往上爬,而女人们却原地踏步。你见到的每个男人都比他们的父亲更时髦;而你和她刚好平起平坐。”

“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只能说明她有眼光。我早就知道她看上你了,斯蒂芬——我早就知道了。”

“看上我!天哪,还会发生什么!”

“我确实得再说一遍,你不应该这么着急,再等几年。到时候你完全可以找个比落魄牧师的女儿更好的人。”

“事实是,母亲,”斯蒂芬不耐烦地说,“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我永远不会去找更好的人,因为我不想,就算我活到一百岁也不会。至于你说她看上我,我不喜欢你对她发表这种评论,因为这暗示了一个处心积虑的女人和一个值得被算计的男人,这两点不仅是不真实的,而且在这个案子里简直荒谬得可笑。不是吗,父亲?”

“恐怕我对这件事了解得还不够,无法发表意见,”他父亲用那种得了感冒、闻不到气味的狐狸语气说道。

“不管怎么说,考虑到你们认识的时间那么短,她也绝不矜持,”他母亲说。“好吧,我觉得五年后你再考虑这些事才算年轻。而且说实话,她完全等得起,也一定会等,信我的话。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我相信她应该非常庆幸你注意到了她。如果你没出现,她多半会孤独终老。”

“全是胡说,”斯蒂芬说,但没敢大声说出来。

“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史密斯夫人现在语气变得平稳了一些,因为斯蒂芬已经被说得哑口无言;“我承认,她没什么不好。我有时看她打扮得像去集市的马一样,我很欣赏她这一点。一个完美的小淑女。但人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如果她在学校时学的是算账而不是写信,对她的钱包会更好;因为正如我所说,现在是她这类人最难熬的时候。”

“好了,好了,母亲!”斯蒂芬笑着劝阻道。

“我偏要说!”母亲严厉地说。“我读报纸可不是白读的,我知道男人都是通过婚姻提升一个阶级的。也就是说,她那个阶级的人,牧师娶绅士的女儿;绅士娶勋爵的女儿;勋爵娶公爵的女儿;公爵娶女王的女儿。每一阶级的绅士都与更高一阶级的人结合;而最低阶级的淑女要么独身,要么嫁到自己阶级之外。”

“但你刚才还说,亲爱的母亲——”斯蒂芬反驳道,无法抗拒指出母亲自相矛盾的诱惑。然后他停住了。

“好吧,我说了什么?”史密斯夫人准备好嘴唇准备开始新一轮的攻势。

斯蒂芬后悔自己开了头,因为这可能会导致火山爆发,但他不得不继续。

“你刚才还说我和她是一个阶级的。”

“哎,你看!这就是你;这就是我的骨肉。我敢打赌,只要有机会,你一定会挑你母亲话里的刺,斯蒂芬。在这点上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谁的立场都帮,就是不帮我。当我在这儿说话、交谈、为了你的利益拼命努力时,你却在等着抓我的把柄。所以你是在她的阶级里,但这是你们那类人称之为‘跨阶级通婚’。别这么好斗,斯蒂芬!”

斯蒂芬保持了谨慎的沉默,他父亲也效仿了他,几分钟内只能听见墙上那台绿色表盘的落地钟滴答作响。

“我敢说,”史密斯夫人以一种更具哲学意味的语气补充道,作为最后的总结,“如果在我那个年代找个丈夫像现在这么费劲——你必须把男人当成上帝才能让他娶你——我在降低身份结婚之前,宁愿去踩泥造砖,否则九个面包里就没有粮食了。”

讨论到此为止,由于时间已晚,斯蒂芬向父母道了晚安,母亲回应得并不比之前冷淡;因为尽管史密斯夫人和斯蒂芬总是争吵,但他们从未结怨。

“而且可能,”斯蒂芬说,“我明天就会彻底离开这里;我不知道。所以如果我在回伦敦前没再回来,不要惊慌,好吗?”

“可你不是说要待两周吗?”他母亲说。“而且你总共有整整一个月的假期?他们要把你赶走吗?”

“一点也不。我可能会多待一会儿;也可能会走。如果我走了,为了她好,你最好别提我来过这里。马车几点经过恩德尔斯托巷?”

“七点。”

然后他离开了他们。他的想法是,如果牧师允许他订婚,或者允许他抱有订婚的希望,哪怕仅仅是允许他惦记心爱的埃尔弗丽德,他都可能会多待一段时间。如果他被禁止产生任何这种念头,他决定立刻动身。即便对于年轻的希望来说,后者似乎也是更可能的选择。

斯蒂芬穿过草地回到牧师住宅,就像他来时一样,周围环绕着小堰流过水声的柔和低语、月亮谦逊的光芒,以及露水散发出的阵阵清新气息。那是一个仅仅是注视便足以成为冥想、而冥想又足以通向宁静的时刻。斯蒂芬的哲学素养还不足以让他从自然的馈赠中获益。他的性格由非常简单的要素构成;这在文明的春天里很罕见,但随着国家日趋成熟、个性渐趋淡化、教育日益普及,似乎变得越来越丰富;也就是说,他的大脑拥有非凡的接受能力,却缺乏伟大的创造力。他能迅速习得周围观察到的任何知识,并拥有一种比男性更常见于女性的塑性适应能力,当他身处的环境呈现出更高级、更虚伪的色调时,他就像变色龙一样改变颜色。他没有多少原创思想,但几乎没有任何思想是他经过适当训练后不能添加一个体面坐标的。

他今晚心无旁骛,而内心所见却让他感到疲惫。然而,对于一位冷静的观察者来说,他对埃尔弗丽德的企图虽然有些操之过急,但就婚姻而言远非荒唐,除非说那偶然的、与朴实但诚实的父母过于亲近的关系使其变得荒唐。

他进屋时钟敲响了十一点。埃尔弗丽德自他离开后几乎没动过。在他还没跟她说话前,她就看见他进了书房去找父亲。她看出他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他渴望的私下谈话。

斯蒂芬离开期间,偏头痛一直折磨着这个敏感的女孩,现在她除了像之前一样回房间外别无他法。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黑暗中,门也没关,心跳剧烈地听着楼下的每一声动静。仆人们已经睡了。最终她听到两个男人从书房走出来,穿过走廊去了餐厅,那里的晚饭已经放了不止一个小时。房门留着缝,她发现这顿饭在父亲和情郎之间吃得索然无味,除了关于黄瓜和甜瓜、它们的健康益处和种植方法的陈词滥调外,没有任何交流,语气僵硬而正式。这似乎预示着失败。

不久之后,斯蒂芬上楼回到卧室,她的父亲紧随其后也回房休息了。埃尔弗丽德无意点灯,便半脱了衣服坐在床边,在那儿陷入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痛苦沉思。随后,她起身准备在彻底就寝前关上房门,却见一道亮光从楼梯口透射过来。父亲的房门紧闭,屋内传出他规律的鼾声。那光亮来自斯蒂芬的房间,从那儿传出的细微声响清晰地预示着他正在做些什么。在寂静的深夜,她能听见盖子合上的声音和锁扣的咔哒声——他在扣好帽箱。接着是系紧皮带和另一把钥匙转动的脆响——他在锁上手提箱。怀着加倍的不安,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向他的房间走去。一种情绪令她心乱如麻,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斯蒂芬,她那英俊的少年,她挚爱的人,就要离去了,而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除非是在隐秘与悲伤之中——或许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无论如何,她无法再等到明天去听那次谈话的结果,正如她原先打算的那样。她裹上晨衣,轻叩他的房门,低声唤道:“斯蒂芬!”他立刻走出来,打开了房门。

“告诉我;我们还有希望吗?”

他不安地低语回答,眼眶泛红,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却终未落下。

“我不该去想那种荒唐事——他就是这么说的。而且我明天就要走。我本该把你叫醒告别的。”

“但他没说你要走——噢斯蒂芬,他没说那种话吧?”

“没有;不是用言语说的。但我不能留下。”

“噢,别,别走!出来谈谈好吗?我们去会客室坐几分钟吧,他在那儿会听到我们说话的。”

她手里拿着烛台,走在前面下了楼,在那件长长的鸽灰色晨衣衬托下,显得异常高挑消瘦。她没有停下来去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午夜谈话是否得体。她感到自己生命的悲剧刚刚拉开帷幕,并第一次意识到人生或许有其沉重的一面,那阴影笼罩了一切,使得习惯与礼节的细微差别都变得模糊不清。埃尔弗丽德轻轻推开会客室的门,两人走了进去。当她把蜡烛放在桌上时,他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用手帕擦干她眼角的泪水,亲吻她的眼睑。

“斯蒂芬,一切都结束了——幸福的爱已成往事;再也没有阳光了!”

“我会赚一大笔钱,回来找你,娶你。是的,我会的!”

“爸爸永远不会答应的——永远——永远不会!你不了解他。我了解。他要么对某事心存偏袒,要么就抱有成见。任何辩论在这些情感面前都苍白无力。”

“不,我不能那样想他,”斯蒂芬说,“如果有一天我作为一名事业有成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接受我的——我知道他会。他不是个坏人。”

“不,他不坏。但你说‘有一天’,听起来就像是遥遥无期。对你来说,在忙碌和兴奋之中,那可能相对较短;噢,对我而言,那将是三倍的漫长!每一个夏天都是一年——秋天是一年——冬天是一年!噢,斯蒂芬!到时候你可能会忘了我!”

遗忘:这对于多情的女性来说,是等待中最真正的刺痛。这句话在斯蒂芬心中唤起了相反的恐惧。“当你记忆中我的形象变得淡薄时,你也可能会被说服放弃我。因为,记住,你对我的爱必须在秘密中滋养;我无法频繁来看你以支撑你。现实情况总是会让我慢慢被抹去。”

“斯蒂芬,”她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中,并未留意他最后的话,“你住的地方有美丽的女人——我当然知道有——她们可能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当她脑海中浮现出他变心的画面时,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那不是你的错,”她继续说道,用悲伤的眼睛盯着烛火,“不!你会觉得我的家人不欢迎你,进而把我也归入他们那一类。那时你心中会出现一个空缺,其他人就会趁虚而入。”

“我不会,我也不能。埃尔菲,别再这样杞人忧天了。”

“噢,会的,”她回答,“你会看着她们,起初并不在意,然后你会关注并产生兴趣,过了一阵子你会想:‘啊,她们了解城市生活、聚会、社交圈以及名流的礼仪,而可怜的小埃尔菲,虽然人们总是围着她转,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只知道那个遥远的小房子、几座悬崖和一片海。’然后你会对她们更感兴趣,她们会让你为了报复我而选择她们,只因为我愚蠢,而她们聪明且憎恨我。我也憎恨她们;是的,我恨!”

她冲动的话语确实让他意识到,凡是尚未尘埃落定的事,一切皆不确定。而更糟糕的是,除了这种普遍的忧虑,他自身境况的特殊性也带来了沉重的悲伤。无论期待的结局多么遥远,只要踏上通往它的轨道,多少会因一种成就感而感到宽慰。如果斯万考特先生同意一个不超过十年的婚约,斯蒂芬在等待时或许会相对乐观;他们会感到自己正走在通往丘比特花园的路上。但由于连开始的时间都无法确定,这种希望的零点尚未触及。斯万考特先生必须撤回他那可怕的辞令,等待结婚的过程才有可能开启。而这正是绝望所在。

“真希望我们现在就能结婚,”斯蒂芬低声说道,仿佛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幻想。

“我也希望,”她说,语气中透着对自己白日梦的无奈,“这是唯一能让恋人们好受些的事!”

“秘密结婚也行,不是吗,埃尔菲?”

“是的,秘密结婚可以;秘密进行确实最好,”她说着,陷入沉思,“我们所要的,只是让未来任何环境都无法摧毁我们幸福相守的初衷;并不是说现在就开始追求幸福。”

“正是如此,”他用和她同样的语调轻声附和,“秘密地结婚并分开,依然像现在这样生活;仅仅是为了剥夺任何人强行将你从我身边带走的权力,亲爱的。”

“或者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斯蒂芬。”

“或者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可以想象,某种环境的力量足够强大,能迫使世界上任何女性违背意愿出嫁:但没有任何压力,哪怕是酷刑或饥饿,能让一个已经嫁给爱人的女人成为别人的妻子。”

在此之前,即刻秘密结婚的想法对他们两人来说一直是个站不住脚的假设,仅仅是为了消磨那悲惨的一刻。在斯蒂芬说完那句话后的沉默中,一个迷人的念头,进而是一种诱人的信念,同时闪过两人的大脑。那个念头是:秘密结婚即刻就能办到;而那种信念是:尽管这极其大胆,且结果深不可测,充满欺瞒,但他们宁愿选择这样做,也不愿在任何其他条件下过日子。

少年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因怀揣这一构想的宏大而颤抖。“埃尔弗丽德,那样我们会感到多么强大!像以前一样各自前行,却无需畏惧最终的分离!噢,埃尔弗丽德!想想看;想想看!”

毫无疑问,她父亲的反对像扇风一样,让埃尔弗丽德对斯蒂芬的爱燃烧得比如果无人干涉时强烈了十二倍。再没有比这更利于将一个少女对英俊少年面孔的初次迷恋——这种迷恋扎根于无知,滋养于幽居——转化为一场狂野、盲目且热烈到足以不顾一切的激情了。这种发展的要素一应俱全,其中最核心的便是绝望——这是将各种被称为“爱到疯狂”的情感完美混合的必要成分。

“我们很快就会告诉爸爸,对吗?”她怯生生地问道,“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他到时就会明白,人心是不可戏弄的;被鼓励的爱会随时准备生长,被打击的爱也会随时准备凋零。斯蒂芬,难道你不觉得,如果说违背父母意愿的婚姻有什么正当性的话,那就是当年轻人曾一度受宠,却又突然被剥夺了这份恩宠的时候吗?”

“是的。这就好比我们并非从一开始就与你父亲的意愿背道而驰。想想看,埃尔菲,仅仅六个小时前,他对我是多么亲切!他喜欢我,称赞我,从不反对我单独和你在一起。”

“我相信他现在一定还喜欢你,”她喊道,“如果他发现你无可挽回地属于我,他会承认并支持你的。噢,斯蒂芬,斯蒂芬,”当想起他收拾行李的样子时,她再次崩溃,“我无法忍受你这样离去!这太可怕了。我所有期待的一切,就这样被悲惨地扼杀在萌芽之中!”

斯蒂芬被冲动激得满脸通红。“我不会让你感到怀疑——关于你的念头也不会是我痛苦的源泉!”他说,“在我们长期分别之前,我们要成为夫妻!”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为了确定,什么代价都行!”她低语道。

“我之前没敢立刻提议,”斯蒂芬继续说,“我觉得——现在依然觉得——这像是要诱捕你,一个比我出身更好的女孩。”

“那才不是!我出身真的更好吗?‘曾经’有什么用?我们或许曾经拥有什么;但现在我们一无所有。”

于是他们长久而热切地窃窃私语;斯蒂芬犹豫不决地提出各种计划,埃尔弗丽德在一旁修改,呼吸急促,脸色潮红,双眼亮得惊人。直到两点,他们才最终商定了一切。

随后她让他离开,把烛台交给他,让他回自己的房间。他们约定不再在早晨见面。在他房门关上一段时间后,他听见她轻轻溜回了自己卧室的声音。

第十一章

“旅程终结于恋人的相逢。”

斯蒂芬躺着仰望大熊座;埃尔弗丽德凝视着窗帘那单调的长方形。那一夜两人都未入眠。

第二天清晨——也就是说,在他们秘密会面四个小时后,当最早的仆人开始走动时——斯蒂芬·史密斯提着手提箱下了楼。整晚他都打算再见斯万考特先生一面,但前一天晚上的冷酷拒绝让这种谈话变得格外令人厌恶。或许还有另一个不那么坦诚的原因。他决定推迟。无论这种决定中含有多少道德上的胆怯或不端,都没有任何意识足以阻拦他。他在房里写了一张便条,简述自己因斯万考特先生对他数小时前还备受青睐的事情突然推翻而感到不快,但他希望时光终会到来,且很快,那时他能重拾作为斯万考特先生客人的那份最初的愉悦。

他原以为楼下的房间会显出清晨特有的灰暗与清冷。但他发现餐厅里已摆好了早餐,似乎有人刚刚用过。

斯蒂芬把告别信交给女仆。她说斯万考特先生今天起得很早,用了早饭。据她所知,他并没有要出门。

斯蒂芬喝了一杯咖啡,离开了爱人的家,拐进了巷子。时间尚早,阴凉处仍带着夜晚的气息,阳光照耀的地方还未感受到热度。水平射来的光线使得地面每一个细小的起伏都显出明显的凹陷。就连小径的沟槽也足以投下阴影,路上的碎石向西投射出如同雅艾尔帐篷钉一般细长锐利的黑暗。

在距离牧师住宅不到百码的地方,小径与大路交汇。斯蒂芬走到路口,停下脚步聆听。除了邻近海岸那连绵不断的低语声,万籁俱寂。他看了看表,爬上一道门,坐在上面等待马车夫的到来。坐着的时候,他听到两个方向都有车轮声响。

他很快辨认出右侧靠近的是马车夫的车。空中回荡着车夫的吆喝声和马鞭的脆响,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晰,他正鼓励马匹爬坡。

另一组车轮声来自斯蒂芬刚走过的小径。仔细看去,他发现车子是从牧师住宅附近那座古老庄园的院落里驶出的。一辆马车离开了庄园大门,绕过转角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辆简朴的旅行马车,带着少量行李,看起来是位女士的。马车在十字路口比马车夫早半分钟到达,直接横穿而过,驶向另一侧的岔路。

在马车里,斯蒂芬隐约看到一位年长的女士和一名年轻女子,似乎是她的女仆。她们走的路通往斯特拉特利,一个十六英里外的北部小海滨度假地。

他又听到庄园大门再次晃动,抬头看见另一个人走出来,正往牧师住宅的方向走去。“啊,我多希望自己也能往那个方向走!”他心想。那位先生身材高大,轮廓和衣着都像斯万考特先生。他打开牧师宅邸的大门走了进去。那么,那确实是斯万考特先生。今天早上他没待在床上,反而心血来潮去送他的新邻居踏上旅程。他定是对那位邻居极感兴趣,才会做这种不同寻常的事。

马车夫的车停下了,斯蒂芬把行李递上去,自己跨进车厢。“马车里的那位女士是谁?”他随口问马车夫利克潘。

“那是特洛伊顿夫人,先生,一位腰缠万贯的寡妇。恩德尔斯托这片儿不属于卢克塞利安勋爵的土地,全归她所有。住这儿没多久,法律判给她的。前任主人是个极其神秘的家伙——从不住这儿——除了九月偶尔露面,简直见不到人。”

马车再次启动,噪音使得进一步交谈变得太费力。斯蒂芬缩进车篷里,很快陷入了沉思。

在爬坡和颠簸了三个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圣朗塞斯,这是离恩德尔斯托最近的集镇和火车站,也是斯蒂芬·史密斯在这一年年初那个令人难忘的冬夜,越过丘陵后抵达的地方。马车夫的时间卡得正好,能赶上一班北上的火车,斯蒂芬上了车。经历了两个多小时穿越变质岩垂直切口、穿过绿意盎然、绵延于山坡和迷人山谷的橡树林,越过溪流潺潺、如同众多泉水的伊达山般秀丽的峡谷和沟壑,他最终投身于由十五万人组成的普利茅斯。

由于还有些时间,他把行李寄存在存包处,徒步沿着贝德福德街走到最近的教堂。斯蒂芬在错综复杂的墓碑间漫步,从圣坛窗往里望去,幻想着下个月在那个祭坛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转过身登上高地,俯瞰着那波澜壮阔的海面和雄伟的陆地岬角,却并未特别留意这多视角景观中的任何一处。他眼中依然是那内在的景象——他所期盼的那个教堂里的盛事。广阔的海峡、防波堤、远处艾迪斯通灯塔、深色的蒸汽船、双桅船、三桅船和纵帆船,或是静静地漂浮,或是以极细微的动作滑行,那一切如梦,而梦中之事才如现实。

不久,斯蒂芬从高地走下,回到火车站。他买票登上了去往伦敦的火车。

那一天对于恩德尔斯托牧师住宅来说,时光过得极为烦闷。父亲和女儿都没有提及斯蒂芬的离去。斯万考特先生对她的态度带有一种负疚的亲切感,这种情绪源于他对之前某些行为正当性的怀疑。

无论是由于缺乏把握全局的能力,还是由于天生具备某种斯多葛式的禀赋,女性在被动形式的危机时刻往往比男性更冷静。或许,至少在埃尔弗丽德身上,是因为她对未来即将面对的更大变故一无所知,才让她能用平静的声音询问父亲,是否能给她个假期,让她骑马去圣朗塞斯,再转火车去普利茅斯。

在此之前,她只有一次独自去过普利茅斯,那是由于不可避免的困难。作为一个乡村女孩,且是一位优秀、甚至可以说是狂野的骑手,她曾乐于在没有半个随从的情况下,驰骋于十四到十六英里连接家门和圣朗塞斯火车站的硬路上,把马寄放好,剩下的路程坐火车,晚上再以同样的方式返回。当时决定,尽管她成功完成过一次,但没有随从是不被允许再犯的。

但绝不能将埃尔弗丽德与普通的女性骑手混为一谈。她那孤独而狭窄的生活环境迫使她在附近小跑时必须独自行动,否则就干脆别出门。久而久之,这在她自己看来变得极其自然。她父亲虽有不同经历,却不太喜欢斯旺考特家族——这个家谱可以像丝线一样清晰追溯的家族——的一员,像个农夫女儿一样在山丘上奔跑,尽管他平日里总疏于照顾她。但鉴于他供不起随从,且习惯于为了省事而听之任之,这种情况便成了惯例。于是,村里人心中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所有的淑女都像埃尔弗丽德小姐那样不带随从骑马,只有极少数去卢克塞利安勋爵家串门的除外。

“我不喜欢你独自去普利茅斯,尤其是骑马去圣朗塞斯。为什么不坐马车,带上仆人?”

“被盯着看的感觉真不好。”沃姆的陪伴并不会真正干扰她的计划,但她就是想避开他。

“你想什么时候去?”她父亲问。

她只回答:“很快。”

“我会考虑的。”

没过几天,她又问了一次。她收到了一封斯蒂芬的信。按照他们之间的特别约定,信卡在这一天寄到。信中他提到了最早能在普利茅斯与她会面的早晨。她父亲刚去过斯特拉特利旅行,回来时精神异常亢奋。这是一个好机会;况且自斯蒂芬被解雇后,她父亲一直处于一种愿意做出些许让步的情绪中,以便避开与那个被放逐的爱人有关的大麻烦。

“下下周四,我要出一趟远门,走不同的方向,”她的父亲说道,“事实上,我前一天晚上就会离家。你也可以选在那天,因为我想他们大概打算拆掉地毯,或者做些诸如此类的杂事。就像我说的,我不喜欢看见你一个人骑马去镇上;但如果你执意要去,便去吧。”

下下周四。她父亲指定的日子,恰好与斯蒂芬那天早上提到的最早会面日期完全吻合;也就是说,在他离开恩德尔斯托大约十五天之后。十五天——这段时间因与英国婚姻法有着密切的关联,从而获得了一种奇妙的个性。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父亲一眼,神情异样,当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时,她因尴尬而脸色苍白。她的父亲看起来也有些困惑。他在想些什么呢?

似乎有一种超乎她自身的力量,在某种机缘下为她提供了便利:斯旺考特先生提议在她渴望成行的那一天之前一晚离家。她的父亲很少出远门,除了在一次遥远的视察访问后的次日晚上,几乎从不在外过夜。好吧,她不会过于深究这机会背后的原因,他自己也并未像常理那样主动解释。事实上,在这些事情上,他们之间此前并无隐瞒,尽管他们之间通常也算不上真正的交心。但两人在斯蒂芬问题上情感的分歧,产生了一种疏离感,以至于目前连最普通的家常琐事,他们都变得缄默不语。

埃尔弗丽德几乎是不自觉地感到宽慰,她以此劝说自己,既然父亲对自己行程的缘由保密,那么她对自己的秘密行程守口如瓶也是正当的——这一秘密,对她而言本就是个预设的决定。一颗年轻的良心为了寻求开脱,是如此渴望寻找借口,以至于事后才找出的理由,在它眼中也完全足以成为正当的托词。

随后的两周,她大部分时间独自在灌木丛和树木间徘徊,有时沉溺于乐观的预期;但更多、远为更多的时候,则陷入忐忑不安。她所有的花朵似乎都失去了色彩;她的宠物们仿佛也在忧郁地注视着她的双眼,仿佛它们与她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她戴着忧郁的首饰,凝视着夕阳,与老人们交谈。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独立于周围可见世界之外的内心私密世界。她希望父亲能打破常态,不再对她不闻不问,而是主动迈出一步——哪怕只说一句话;那么她就会全盘托出,并甘冒斯蒂芬不悦的风险。当思绪再次回到那个青年身上,她在幻想中看见他站在那里,触碰着她,目光中满是哀伤的深情,因为她放弃了尝试,他也绝望地放弃了自己的努力;而她已无法回头。

周三,她该收到另一封信了。她曾下定决心要让父亲看到这封信的到来,无论结果如何:但对因这种诚实行为而失去爱人的恐惧,阻止了她付诸行动。在邮差预计到达的前五分钟,她溜了出去,沿着巷子去迎他。刚转过一个急弯,她就碰到了他,这个弯道恰好将她从牧师宅邸的方向遮挡住。那人微笑着递过一封信,又准备递上另一封——那是某家商人的宣传册。

“不,”她说,“把那个带到宅子里去。”

“怎么,小姐,您做的这事和您父亲这两周来的做法一模一样。”

她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每天早上都来这拐角处从我这儿拿一封信,全是同一种笔迹,而把给他的其他信件都送到宅子里去。”邮差说完便走开了。

他刚转过她身后的拐角,她就听见父亲迎上前来,与那人交谈。她只比父亲早了两分钟保住了自己的信。父亲显然正进行着与她刚刚所做一模一样的勾当。

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至少可以说,是极其古怪的。

假设有一个冲动且缺乏逻辑的女孩,其内心生活被唯一的亲人所忽视,且以下力量在她体内活跃:要确定其结果:

初恋受阻于与爱人分离的致命恐惧:缺乏经验,引导着一种防止上述结果的疯狂愿望:对礼节的质疑,被最终证明清白的希望所抵消:对父母言行不一(先鼓励、后禁止)的愤慨:一种因不顺从而产生的寒意,被一种良知上的无能所压倒,因为她无法忍受背弃对一个本质上从始至终未曾改变的男子的誓言:一种神圣的希望,即反对终将扭转错误的判断:一种明亮的信念,即事情终会因此好转,并最终圆满。

如果不是因为那天早餐时说了下面这番话,结果很可能最终归于虚无。

她的父亲正处于往常那种热情的兴致中。他为那些无法启齿的故事暗自发笑,还称埃尔弗丽德为小顽童,因为她私下里救助了几只本该被溺死的小猫。在这番话之后,她突然对他说:

“如果史密斯先生已经是我们家的人,你还会因为发现他有穷亲戚而感到痛苦吗?”

“你是说通过婚姻成为一家人?”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继续剥着蛋壳。

那蔓延的绯红正如肯定的回答一般,说明了她的真实意图。

“我肯定会忍受的,毫无疑问,”斯旺考特先生评论道。

“所以你不会陷入绝望的忧郁,而是会尽可能地接受他?”

埃尔弗丽德那变幻莫测的头脑,从幼年起就习惯于用基于荒诞前提的假设性问题来困扰父亲。眼下的情形看起来与以往的问题如此相似,以至于他并不习惯综合考量各种情境,便照常满足地回答道:

“如果他与我们已不可逆转地联姻,当然,我或任何明智的人,都应该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当然不会为此陷入绝望的忧郁。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事能让我陷入绝望的忧郁。你也别让任何事情让你这样。”

“我不会的,爸爸,”她喊道,神情中带着一种让他愉悦的宁静光彩。

当然,斯旺考特先生一定没想到,这种光彩源于她那令人振奋的决定:不再推迟她计划好的疯狂之举。

傍晚,他独自开车前往斯特拉特利。这对他来说是不寻常的行程。在门口,埃尔弗丽德又一次几乎被内心的冲动驱使,想要倾吐一切。

“爸爸,你为什么要回斯特拉特利?”她说着,渴望地看着他。

“等我明天回来再告诉你,”他愉快地说,“在那之前别问,埃尔弗丽德。你既然不知道,就不要乱说,温顺的埃尔弗丽德,在这点上我还是信任你的。”

她感到压抑和受伤。

“等我回来,我也要把我去普利茅斯的缘由告诉你,”她喃喃道。

他离开了。他的戏谑使她的计划显得更为轻率,正如他的冷漠让她更坚定了随心所欲的决心。

那是一个熟悉的九月夕阳,橘黄色的天空中飘浮着深蓝色的云块。这些夕阳总诱惑着她走向它们,就像任何美丽的事物都会诱惑人靠近一样。她穿过田野来到女贞树篱前,爬进篱笆中央,躺在浓密的枝叶上。在向西凝望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责怪自己没有向东看去,转向斯蒂芬所在的方向,于是转过身。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在她下方可以观察到一个奇特的现象。篱笆两侧各铺展着一片绿地,一片属于牧师的地产,另一片是相邻庄园的部分土地。在牧师宅邸这一侧,她看到一条小路,其独特且完全异常的特征在于它只有十码长;两端都突兀地终止了。

一条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从虚无中来又到虚无中去的小路,她从未见过。

不,转念一想,她见过。她曾确确实实看到过哨兵在兵营前踩出过这样的一条路。

这回忆解释了此地小径的起源。那是她父亲走来走去踩出来的,她曾有一次见过他那样做。

像现在这样坐在篱笆上,她的视线可以纵览两侧。几分钟后,埃尔弗丽德向庄园那一侧望去。

这里是另一条哨兵路径。它在长度上与第一条相似,且开始和结束的位置正好与邻侧的路径完全对应,但它更窄,也更模糊。

这种差异有两个原因。这一条可能受到过与另一条同等重量的践踏,但次数较少;或者它受到的践踏同样频繁,只是脚步更轻。

也许,如果苏格兰场的一位探员当时经过,可能会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埃尔弗丽德虽未多想,但看法却不同。然而,她自己的重大“明天”即将来临;所有由视线偶然引发的思绪,在被彻底摒弃之前,只能被允许在脑海的边角里活动。

埃尔弗丽德终于被迫对自己的行动进行实际的考量。抛开随之而来的情绪,她对行动的明确规划不过是:

“去圣朗塞斯骑马需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在猎鹰旅馆更换服装需半小时。

“等待火车并到达普利茅斯需两小时。

“在十二点前还有一小时的余量。

“从离开恩德尔斯托到十二点,总计五小时。

“因此,我必须在七点出发。”

仆人们对她早起骑马并未感到惊讶或觉得不同寻常。我们通常将生活在火车鸣笛声之外地区的低收入人群的生活方式与单调联系在一起,但有一个例外,它掩盖了居住在人口密集中心周围人们的经历——那就是旅行。那里的每一次出行或多或少都是一次冒险;冒险的时刻通常被选作最平凡的郊游。埃尔弗丽德小姐只是要早点出发——仅此而已。

埃尔弗丽德每次骑马外出,总会带回些什么——捡到的,或是买来的。如果她小跑到镇上或村里,她的负担就是书。如果是去山丘、树林或海边,那就是奇妙的苔藓、异常的树枝,或者是装满湿润贝壳或海藻的手帕。

有一次,在泥泞的天气里,当潘西陪着她走在卡斯特博特雷尔街头,正赶上集市,她前面挂着个包裹,怀里还抱着个包裹,结果包裹滑落,发生了意外。一侧,三卷小说躺在泥地里;另一侧,几团五颜六色的毛线正浸透着泥水。尖酸的女人在窗后对着这窘境微笑,男人们都转过头来,一个在主人喝醉时帮着看管姜饼摊的男孩大声嘲笑。她的蓝眼睛化作了蓝宝石,脸颊因羞恼而涨红。

那次意外后,她动了动脑筋,巧妙地在马鞍周围设计了一种小带子,可以将许多东西安全地固定在上面,且占用空间很小。此时,她便在此处铺开并系好了一件深色的步行便装和几件其他的衣物。沃姆为她打开大门,她便消失在远方。

夏末最明媚的早晨照耀着她。石楠花开得最紫,金雀花开得最黄,蚱蜢的鸣叫声足以盖过鸟鸣,蛇像小引擎一样发出嘶嘶声,埃尔弗丽德起初感到心情愉悦。她舒适地坐在潘西背上,穿着合规的骑装,戴着那顶说不出样式的帽子,看起来与她内心的感觉一般无二。但那几天的水银柱总有意外下降的毛病。起初,每十分钟她只有一分钟的沮丧感。接着,一朵一直悬在北方、像黑色羊毛般的巨大云团飘了过来,横亘在她与太阳之间。这加速了那不可避免的事实,她陷入了一种统一的悲伤之中。

她在马鞍上转过身向后看。他们现在正处在一片开阔的高原上,其海拔高度仍让她能眺望到恩德尔斯托的大海。她渴望地看着那个地方。

在这短暂的情绪波动中,潘西一直在前行,埃尔弗丽德感到掉转小母马的头去别处是荒谬的。然而,“如果家里有妈妈在,”她想,“我一定会回去的!”

她做出了某种女性让心灵与大脑博弈的隐秘动作,真的将马头转了过去,仿佛无意识般,朝着家的方向小跑了一英里多。到这时,由于我们一旦选择了另一种方案,就会产生一种对所放弃之物倍感珍惜的顽固习惯,对被遗弃的斯蒂芬的思念令她回心转意,于是她调转马头,再次向圣朗塞斯小跑而去。

这种悲惨的思绪斗争现在开始狂乱地爆发。她精疲力竭,浑身颤抖,将缰绳松散地垂在潘西的肩上,发誓要让马儿领着她去它想去的地方。

潘西放慢了脚步,带着它那忧心忡忡的主人走了三四分钟。时间到了,它们来到右侧一条小岔路上,路顺着斜坡通往一处水塘。小马停下,望向水塘,接着走上前去低头饮水。

埃尔弗丽德看了看手表,发现如果她想早点赶到圣朗塞斯,在猎鹰旅馆换好衣服,并赶上前往普利茅斯的早班火车——总共只有两班可用——她必须立刻出发。

她变得不耐烦。潘西似乎永远喝不够;水塘的宁静、上方昆虫和苍蝇的懒散动作、旗帜般静谧的摆动,以及底下一片片像热那亚银丝饰物般静静沉睡的叶骨,与她内心的焦灼形成对比,使她的不耐烦愈发强烈。

潘西终于转过身,又沿着斜坡回到了大道。小马走上路,横着身子站住,左右张望。埃尔弗丽德的心脏紊乱地跳动,她想:“马儿如果随它去,会走向吃得最好的地方。潘西会回家的。”

潘西转过身,继续向圣朗塞斯走去。

潘西在夏天回家时,除了草几乎没什么可吃的。跑一趟圣朗塞斯后,她总能得到一顿谷物作为回程的补给。因此,既然已经走了一大半路程,它更倾向于去圣朗塞斯。

但埃尔弗丽德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唯一在乎的是一种梦幻般的错觉,即今天的轻率行动并非出自她本意。她被自己的情绪所困,觉得必须坚持既定程序。动机的纠葛竟如此复杂:她之所以被驱使前行,比起对斯蒂芬的承诺,比起对他的爱,更多地是因为一种必须对自己守信的念头——正如十分钟前那空洞的誓言所承诺的那样。

她不再犹豫。潘西像阿多尼斯的骏马一样走着,仿佛它记住了步数。不久,圣朗塞斯古怪的山墙和杂乱的屋顶便铺展在她下方,下山后她进入了猎鹰旅馆的庭院。女房东巴克尔夫人迎向门口。

斯旺考特一家在这里非常出名。从骑马装束转变为普通火车旅客的打扮,这对父女在这家店里已经不止一次地完成过。

不到一刻钟,埃尔弗丽德穿着步行便装从门口出来,走向火车站。她没有告诉巴克尔夫人任何关于她意图的事,人们都以为她是去购物的。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她在普利茅斯火车站投入了斯蒂芬的怀抱。不是在站台上——而是在一个废弃候车室的隐秘处。

斯蒂芬的脸色预示着不详。他面色苍白,意志消沉。

“怎么了?”她问。

“我们今天不能在这里结婚,我的埃尔菲!我本该想到这一点并留在那里的。因为无知,我没做到。我有结婚许可,但它只能在伦敦我的教区使用。如你所知,我昨晚才下来。”

“我们该怎么办?”她茫然地说。

“亲爱的,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

“什么事?”

“立刻坐火车去伦敦,明天在那里结婚。”

“前往11点5分上行列车的旅客请登车!”站台上传来列车员的声音。

“你愿意去吗,埃尔弗丽德?”

“我愿意。”

三分钟后,火车启动了,载着斯蒂芬和埃尔弗丽德远去。

第十二章

“永别了!她哭喊着,挥动着如百合般的手。”

早晨那几片破碎的云朵扩大并合在一起,太阳躲在它们身后,那一天再也没有露面,傍晚在雨雾中落下帷幕。雨滴像鸭子用的铅弹一样敲打着载有斯蒂芬和埃尔弗丽德的火车车厢窗户。

从普利茅斯到帕丁顿的旅程,即便是最疾驰的特快列车,也足以让任何激情的火焰冷却下来。埃尔弗丽德的兴奋已经消退,在旅程的后半段,她坐在那儿仿佛处于一种麻木状态。当火车在车站入口处穿过错综复杂的轨道发出叮当声时,她被惊醒了。

“这是伦敦吗?”她说。

“是的,亲爱的,”斯蒂芬以一种他远未感到的确信语气说道。对他而言,和她一样,现实与预想的差距太大了。

她透过布满雨珠的窗户向外张望,只能看到刚刚点亮的灯火在潮湿的空气中闪烁,以及一排排在天色映衬下显得阴森的锌皮烟囱管。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就像当一个念头在心中膨胀,一旦用言语表达出来必将导致巨大的痛苦时那样。埃尔弗丽德从未了解过恶评的刺痛,正如原生野禽从未领教过鲁滨逊第一枪的威力。现在,她看清了一点,又更深地看清了一点。

火车停了。斯蒂芬松开了整整一天一直紧握着的柔软小手,准备扶她下站台。

这种踏上陌生土地的行为,似乎正是她内心决断所需的全部催化剂。

她带着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未婚夫。

“哦,斯蒂芬,”她惊呼,“我太痛苦了!我必须回家——我必须——我必须!原谅我这可怜的动摇。我不喜欢这儿——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也不喜欢你!”

斯蒂芬神情困惑,没有说话。

“你允许我回家吗?”她恳求道,“我不麻烦你陪我。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只要说你同意我回去;说你不会因此而恨我,斯蒂芬!我回去比较好;真的,斯蒂芬,回去比较好。”

“但我们现在回不去了,”他以一种辩解的语调说道。

“我必须回去!我会回去的!”

“怎么回?你什么时候想走?”

“现在。我们能立刻走吗?”

那少年绝望地沿着站台望去。

“如果你一定要走,并且觉得留在这里是不对的,亲爱的,”他悲伤地说道,“那就走吧。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我的埃尔弗丽德。但是,你难道真的宁愿现在就走,而不愿留到明天,作为我的妻子离开吗?”

“是的,是的——非常愿意——为了现在就走,什么都行。我必须走;我必须!”她哭喊着。

“我们本该做两件事中的一件,”他阴郁地回答。“要么从来没出发,要么结婚后再回来。我不想这么说,埃尔弗丽德——真的不想;但你必须明白,未婚返回可能会在那些知情人的眼里损害你的名声。”

“他们不会;我必须走。”

“哦,埃尔弗丽德!我把你带出来,是我的错。”

“一点也不。我比你年长。”

“大一个月;那算什么?但现在别管这个了。”他环顾四周。“今晚有去普利茅斯的火车吗?”他问一位列车员。列车员走过,没有说话。

“今晚有去普利茅斯的火车吗?”埃尔弗丽德问另一个人。

“有的,小姐;8点10分——十分钟后出发。你们走错站台了;在对面。在布里斯托尔换乘夜间邮政列车。走下那道楼梯,穿过轨道。”

他们跑下楼梯——埃尔弗丽德在前——来到售票处,钻进一节车厢,一位工作人员站在门边。“请出示车票。”他们被锁在里面——站台上的人们加快了速度,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样来回穿梭——一声汽笛——一面旗帜挥动——一声人的喊叫——一声蒸汽的呻吟——他们又出发去普利茅斯了,滑行离去时只捕捉到这样的话:

“那两个年轻人跑得可真够险的,没错!”

埃尔弗丽德终于喘过气来。

“你也跟来了,斯蒂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会离开你,直到看到你平安回到圣朗塞斯。别把我看得太坏,埃尔弗丽德。”

随后,他们彻夜疾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天气转晴,星光映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两三位同车旅客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斯蒂芬偶尔睡着;只有埃尔弗丽德整夜清醒,心跳不已。

天色渐亮,显露出他们已身处海边。红色的岩石悬在他们上方,退向远方,在灰蓝色的空气中呈现出青灰色。太阳升起,将穿透性的光束洒在他们疲惫的脸上。又过了一个小时,世界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火车在看到圣朗塞斯的站台时放慢了速度。

她打了个寒颤,悲哀地沉思。

“我没考虑到所有的后果,”她说。“表面现象对我非常不利。如果有人发现我,我想,我就名誉扫地了。”

“那么表面现象就是谎言;即便如此,那又有什么关系?迟早,我一定会成为你的丈夫,从而证明你的纯洁。”

“斯蒂芬,在伦敦的时候我就该嫁给你,”她坚定地说。“那是唯一安全的防线。我现在看到的比昨天多。我唯一剩下的机会就是不被发现;我们必须为之拼死一搏。”

他们下了车。埃尔弗丽德拉起厚厚的面纱遮住脸。

一个眼睑红肿、眼神闪烁的女人正坐在办公室门内的长椅上。她盯着埃尔弗丽德,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量,但含义不明;接着又看向他们刚才离开的车厢。她似乎在这一幕中读出了一个阴险的故事。

埃尔弗丽德畏缩了一下,转向另一边。

“那个女人是谁?”斯蒂芬问。“她盯着你看。”

“杰斯韦太太——一个寡妇,就是我们前天晚上坐在他墓碑上的那个年轻人的母亲。斯蒂芬,她是我的敌人。但愿上帝曾对我施予足够的怜悯,把这一切向她隐瞒!”

“别说得这么绝望,”他劝阻道。“我不认为她认出了我们。”

“我祈祷她没有。”

他振作起精神。

“现在,我们去吃点早饭。”

“不,不!”她乞求道。“我吃不下。我必须回恩德尔斯托。”

此时的埃尔弗丽德仿佛比斯蒂芬老了好几岁。

“可你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布里斯托尔那杯茶什么也没吃。”

“我吃不下,斯蒂芬。”

“葡萄酒和饼干?”

“不。”

“茶或咖啡呢?”

“不。”

“一杯水?”

“不。我需要那种能让人立刻变得强壮、充满活力,能透支明天的力量来应付今天——哪怕明天为此彻底虚脱也无所谓;或者甚至能为了让我现在回家而透支未来所有生命的药水。白兰地,那才是我要的。那个女人的眼神已经把我的心吞噬了!”

“你疯了;你让我很难过,亲爱的。一定要喝白兰地吗?”

“是的,拜托了。”

“喝多少?”

“我不知道。我一次从没喝过超过一茶匙。我只知道我需要它。别去猎鹰旅馆买。”

他把她留在田野里,去了那个方向最近的一家旅馆。不久他回来了,带着一个几乎装满的小酒壶,还有几片薄如晶片的涂了黄油的面包,装在一个纸袋里。埃尔弗丽德喝了一两口。

“它冲进了我的眼睛,”她疲惫地说。“我喝不下去了。是的,我会的;我要闭上眼睛。啊,它从内部直冲进我的眼睛里。我不要了,把它扔掉吧。”

不过,她还是能吃,也吃了一些。她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不被怀疑地从猎鹰旅馆的马厩里把马牵出来。斯蒂芬不被允许陪她进城。她现在按照自己推导的结论行事,不再求助于他:他对她的影响力似乎已经消失了。

“即使在这里,在我这么不出名的地方,你最好也不要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我们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开始,就必须冒着一切风险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结束。在我亲自告诉爸爸之前,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这样阴郁地边走边聊,他们一直等到将近九点,埃尔弗丽德认为那时去猎鹰旅馆应该不会引起太多惊讶。火车站后面是河流,横跨着一座古老的都铎式桥梁,路在那里分向两头,一条绕过城镇郊区,蜿蜒回到去恩德尔斯托的大路上。斯蒂芬坐在路边,等待她从猎鹰旅馆回来。

他坐得像在画肖像画一样,一动不动,观察着树干上斑驳的光影,观察着孩子们在进校上早课前在对面玩耍,观察着远处田野里的收割者。确定的归属感并未到来,没有什么能减轻这个年轻人的忧郁,而随着离别的临近,这种忧郁愈发沉重。

终于,她骑着马向他小跑过来,外表看起来和他们去悬崖的那天早晨差不多,但失去了当时围绕在她身边的光彩。然而,随着进一步的风险和麻烦逐渐远去,她冷静了许多。埃尔弗丽德受伤的能力只能被她治愈的能力所超越,这在有些人看来,是情感往往转瞬即逝的标志,无论对错。

“埃尔弗丽德,在猎鹰旅馆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没人对我表现出好奇。他们知道我去过普利茅斯,而且我偶尔会和比克内尔小姐在那里住上一晚。我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而现在,离别对这两个孩子来说如同死亡一般,因为她必须立刻动身。斯蒂芬陪她走了将近一英里。在步行过程中,他忧伤地说道:

“埃尔弗丽德,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事情还没办成。”

“但你已经保证它一定会办成。”

“我怎么保证的?”

“哦,斯蒂芬,你问我怎么保证!你以为在和你走到这一步之后,我还能嫁给世上的另一个男人吗?我难道没有表现出毋庸置疑的事实,即我不可能属于任何人吗?我难道没有无可挽回地毁了自己吗?——在我的挚爱面前,自尊已毫无意义。你误解了我回头的举动,我也无法解释。和你一起走本身就是错的;虽然继续走下去会更糟糕,但或许那是更好的策略。请放心,无论你何时为我准备好一个家——无论多么贫寒卑微——只要你来带我走,我就准备好了。”她痛苦地补充道,“当我父亲知道今天的事时,他或许会巴不得让我离开。”

“那样的话,他也许会坚持让我们立刻结婚!”斯蒂芬回答,在她悔恨的中心看到了一线希望。“我希望他会,即使我们像原计划那样,在我准备好之前仍然要分开。”

埃尔弗丽德没有回答。

“你看起来不像昨天的你了,埃尔菲。”

“我也确实不是了。但再见。回去吧。”她勒住马缰准备离别。“哦,斯蒂芬,”她大喊,“我感到好虚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难道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要去吗?”

埃尔弗丽德停下来思考。

“不;那不行。是我彻底的愚蠢才让我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会派人去找你的。”

“告诉他,”斯蒂芬继续说,“我们这样做是出于绝望。告诉他我们不求他偏袒我们——只求他公正对待我们。如果他说,现在就结婚,那就再好不过。如果不,就说只要他承诺在我配得上你的时候允许我娶你,一切都能解决——这可能很快。说我没有什么能作为交换他的珍宝的筹码——我对此深感遗憾;但一个诚实男人所有的爱、所有的生命和所有的劳动,都将属于你。至于什么时候说这件事,由你来判断。”

他的话让她心情好转,甚至能调侃自己的处境。

“如果传出恶名,斯蒂芬,”她微笑着说,“那么,橙树一定会拯救我,就像在圣乔治时代拯救了处女免受恶龙毒气侵害一样。好了,请原谅我的冒失:我要走了。”

于是这对少男少女用半离别的言语安慰着自己。

“我的爱妻,愿上帝保佑你,直到我们再相见!”

“直到我们再相见,再见!”

小马继续前行,她再也没有对他说话。他看着她的身影逐渐缩小,蓝色的面纱变得灰暗——他以一种缓慢死亡的痛苦感受注视着这一切。

在与一个她目前为止所知最伟大的男人告别后,埃尔弗丽德快速向前骑行,眼中不时有泪水抖落在路上。昨天看起来如此令人向往、充满希望,甚至微不足道的事情,现在已经蒙上了悲剧的色彩。

她看到了恩德尔斯托附近的岩石和大海,长舒了一口气。

当她经过牧师宅邸后面的一块田地时,听到了尤妮蒂和威廉·沃姆的声音。他们正在绳子上挂地毯。尤妮蒂正在说一句以“等埃尔弗丽德小姐回来”结尾的话。

“你指望她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要到晚上了。她在那位比克内尔小姐那儿很安全,老天保佑。”

埃尔弗丽德绕到门口。她没有敲门或按铃;看到没人来牵马,她绕到院子里,卸下缰绳和马鞍,把马赶向围场,放了进去。随后,埃尔弗丽德溜进屋内,查看了所有底层房间。她父亲不在那里。

客厅的壁炉架上放着一封他亲笔写给她的信。她拿起信,边上楼换衣服边读了起来。

斯特拉特利,星期四。

“亲爱的埃尔弗丽德——再三考虑,我今天不回去了,只去到沃德科姆。我明天下午到家,并带一位朋友一起回来。——匆匆,

C. S.”

换好衣服后,她感觉恢复了一些,尽管头痛仍在。出门时,她在楼梯顶端遇到了尤妮蒂。

“哦,埃尔弗丽德小姐!我对自己说,那是她的魂魄!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你昨晚没回家。你没说你要留宿。”

“我本打算当晚回来的,但改变了计划。事后我很后悔。爸爸会生气的,我想?”

“最好别告诉他,小姐,”尤妮蒂说。

“我确实害怕,”她喃喃道。“尤妮蒂,你能在她回家时帮我先提一下吗?”

“什么!然后让你惹麻烦?”

“我罪有应得。”

“不,真的,我不会的,”尤妮蒂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埃尔弗丽德小姐。我对自己说,主人在休假,而且因为他最近对埃尔弗丽德小姐不够好,所以她……”

“是在模仿他。好吧,随你喜欢。你能现在给我拿点午餐来吗?”

在满足了清新的海风赋予她那战胜了焦躁心灵的食欲后,她戴上帽子去了花园和凉亭。她坐下来,把头靠在角落里。在这里,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匆忙看了看时间。她已经在那里待了三个小时。与此同时,她听到大门撞在一起,轮子从入口处飞驰而过;之前发出的某种声音很可能是她醒来的原因。接着,她父亲的声音在叫唤沃姆。

埃尔弗丽德沿着灌木丛后的一条小径朝房子走去。她听到一个与她父亲交谈的声音,那不是任何一个仆人的声音。她父亲和那个陌生人正在一起大笑。接着是丝绸的摩擦声,斯旺考特先生和他的同伴,或者同伴们,似乎走进了房门,因为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埃尔弗丽德正转过身思忖这些朋友可能是谁,便听到脚步声,父亲在身后大喊:

“哦,埃尔弗丽德,原来你在这儿!希望你一切顺利?”

埃尔弗丽德心头一震,没有说话。

“回凉亭一分钟,”斯旺考特先生继续道;“我有答应过你的事要告诉你。”

他们进入凉亭,靠在栏杆的节状木工上。

“现在,”父亲神采奕奕地说,“猜猜我要说什么。”他似乎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生活,以至于对她的心境毫无兴趣,甚至视而不见。

“我猜不到,爸爸,”她忧伤地说。

“试一试,亲爱的。”

“我真不想猜。”

“你累了。你看上去很憔悴。那次骑行对你来说太辛苦了。好吧,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我去结婚了!”

“结婚!”她支吾道,几乎无法克制住脱口而出的“我也是”。片刻之后,她坦白的决心像泡泡一样破灭了。

“是的;你猜是谁?特罗伊顿夫人,就是篱笆那边庄园和旧宅邸的新主人。就在几天前我去斯特拉特利时,我们最终定下来的。”他压低嗓音,带着狡黠的戏谑,“至于你的继母,你会发现她长相并不出众,不过挺能说的。首先,她比我大二十岁。”

“你忘了我认识她。我们去过一次,发现她不在家,她后来回访过。”

“当然,当然。好吧,不管她长相如何,她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女人。她最近继承了每年三千五百英镑的绝对财产,还有这座庄园的遗赠——顺便说一句,她还收到了一大笔赔偿寡妇产业的遗产。”

“每年三千五百英镑!”

“还有城里一座挺大的——嗯,相当大的——宅邸,以及一长串像我的手杖一样长的家谱;尽管那证据表明是拼凑起来的——是在家族致富后弄的——人们现在都做这种事,就像在处女地上建废墟,在伯明翰伪造古董一样。”

埃尔弗丽德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他更平静、更郑重地继续道:“是的,埃尔弗丽德,比起我们她很富有,尽管关系网不多。不过,她会带你稍微进入一下上流社会。为了你,我们要把她在贝克街的房子换成肯辛顿的一处。她说,现在大家都去那儿。复活节时,我们要去城里待上通常的三个月——到那时候我当然会有个助理牧师了。埃尔弗丽德,我已经过了恋爱的年纪了,我诚实地承认,我结婚是为了你。为什么她这样地位的女人会下嫁给我,上帝才知道。但我猜她的年纪和长相对于城里人来说太显眼了。凭你的姿色,如果现在牌打得好,你可以嫁给任何人。当然,需要一点谋划;但我看不出有什么能阻挡你嫁给一位有爵位的人。卢克塞利安夫人也不过是一个乡绅的女儿。现在,你明白当年的那个幻想有多愚蠢了吧?不过来吧,她在屋里等着见你。这简直像出戏,”牧师边走向房子边继续说,“我是在那边的女贞树篱旁向她求婚的:当然不完全是那样,但我们傍晚常在那儿散步——最后几乎每天傍晚都去。但我现在不必告诉你细节了;我向你保证,一切都极其务实。最后,那天我在斯特拉特利见到她时,我们决定当场定下来。”

“而你一个字也没对我提起,”埃尔弗丽德回答,语气和想法中都没有责备的意思。事实上,她的感受恰恰与责备相反。她感到如释重负,甚至心存感激。如果没有给予信任,又怎能期待信任呢?

她父亲误解了她的冷静,以为那是掩盖委屈的礼貌面纱。 “我不能完全受责备,”他说。“保守秘密有两三个原因。一个是她亲属即遗嘱执行人刚去世,尽管那并不适用于你。但记住,埃尔弗丽德,”他用更生硬的语调继续说,“你把自己和那些低等人——史密斯一家——搅在一起太愚蠢了——而且就在特罗伊顿夫人和我开始了解彼此的时候——所以我决定连你也不告诉。我怎么知道你跟他们和他们的儿子走到了哪一步?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每天都跑去跟他们喝茶。”

埃尔弗丽德尽力咽下自己的感受,虽然精疲力竭,但还是平淡地问了一个问题。

“大约三周前,你在草坪上吻过特罗伊顿夫人吗?那天傍晚我走进书房,发现你刚点上蜡烛?”

斯旺考特先生显得有些脸红和尴尬,中年恋人在被抓住年轻人的把戏时往往如此。

“嗯,是的;我想我吻过,”他结结巴巴地说;“只是为了讨她欢心,你知道的。”随后他恢复过来,大声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那句贺拉斯引语指的事吗?”

“正是,埃尔弗丽德。”

他们从阳台走进客厅。那一刻,特罗伊顿夫人从楼上走下来,从门口进入同一个房间。

“夏洛特,这是我的小埃尔弗丽德,”斯旺考特先生说道,语气中带着在重新认识亲属时常有的那种加倍的热情。

可怜的埃尔弗丽德不知所措,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通过视觉、听觉和触觉接收着一切。

特罗伊顿夫人走上前,握住继女的手,然后吻了她。

“啊,亲爱的!”她和颜悦色地惊呼,“当一两个月前你带一个古怪的老妇人参观温室,并那么漂亮地向她讲解花卉时,你一定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以新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我敢说,她自己也没想到。”

这位新母亲被斯旺考特先生描述得够真实。她在身体上并不吸引人。她肤色很深——非常深,体态臃肿,头发残留很多,黑白各半,尽管黑发确实很黑。如果不仔细观察,她不是那种让人喜欢的女人。但还有更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即使是最肤浅的评论家也能看出,她根本没试图掩盖自己的年龄。一眼看去她就像六十岁,深交之后也从未证明她更老。

嘴角的动向是她身上另一个更具魅力的特征。在她发表言论之前,嘴角往往会轻微抽动:那不是因紧张而表现出的前后颤动,也不是因决心而表现出的向下垂落,而是明显地向上弯曲,恰恰呈现出学童们在粗线条漫画中用来表现戏谑的那种弧度。虽然她脸上只有这一处细节流露出这位女性内心的真实情感,但它表现得却十分明确。它表达了一种兼具主观与客观的幽默感——这种幽默感能够以一种奇特而随意的眼光审视自己的怪癖,就像审视别人的那样。

关于Swancourt夫人,这还不是全部。她向Elfride伸出的手上,手指上密密麻麻地戴满了戒指,正如Helen的长袍一般,signis auroque rigentes(以金饰和印章装饰得僵硬)。这些成排的戒指看上去并非出于虚荣。它们大多是古董,色泽暗淡,尽管也有几枚例外。

右手。

第一枚。镶嵌着椭圆形缟玛瑙,雕刻着一个魔鬼头像。第二枚。带有红色纹理的绿色碧玉凹雕。第三枚。通体由金制成,刻有一个丑陋的狮鹫图形。第四枚。一颗海绿色的怪物级钻石,周围环绕着小钻石。第五枚。古董红玉髓凹雕,刻着一个跳舞的森林之神。第六枚。饰有龙头的棱角状指环。第七枚。一颗刻面的红榴石,配有十颗微闪的祖母绿;等等,等等。

左手。

第一枚。一颗红黄色的蟾蜍石。第二枚。一枚厚重的、饰有彩色珐琅并镶嵌着风信子石的戒指。第三枚。一颗紫水晶般的蓝宝石。第四枚。一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周围簇拥着钻石。第五枚。一枚刻有女修道院院长印章的戒指。第六枚。一枚阴郁的凹雕;等等,等等。

除了这套颇为奇特的宝石与金属饰品外,Swancourt夫人再未佩戴任何装饰物。

Elfride在两个月前与Troyton夫人初次见面时,曾对她印象良好;但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熟人令人愉悦,与作为继母受人喜爱则是两码事。然而,这种情感的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瞬。Elfride决定依然喜欢她。

Swancourt夫人是一位知晓世故的女性,但在行为上却截然相反,正如她的婚姻所暗示的那样。Elfride和这位女士很快就陷入了难以脱身的交谈中,Swancourt先生便把她们留在了那里。

“你在这里都能找些什么事做?”在说了几句关于婚礼的话后,Swancourt夫人问道。“我知道你骑马。”

“是的,我骑马。但不常骑,因为爸爸不喜欢我一个人出去。”

“你得有个人照看你才行。”

“我还读书,偶尔写点东西。”

“你应该写部小说。那些没有足够深入世间去体验生活的人,唯一的常规消遣就是写一部小说。”

“我已经写过了,”Elfride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Swancourt夫人,似乎在担心会遭到对方的嘲笑。

“那很好。那么,亲爱的,它是关于什么的呢?”

“关于——嗯,那是一个中世纪的传奇故事。”

“因为对人人皆知的当代一无所知,为了保险起见,你选择了一个你和他人都同样陌生的时代。是这样吧,嗯?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亲爱的。”

“嗯,在Endelstow House的图书馆和私人博物馆里,我有一些学习中世纪艺术和礼仪的机会,我想试着写写虚构作品。我知道这些故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我对它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打算什么时候出版?”

“哦,我想永远不会。”

“胡说,亲爱的姑娘。一定要出版。现在所有的女士都做这种事;你知道,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作为向她们未来的丈夫证明自己精神修养的保证。”

“我们女士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虽然我担心这更像是把面包丢给城墙外围攻者的忧郁计谋,与其说是里面物资充盈,不如说是暗示着绝望。”

“你尝试过吗?”

“没有;我当时陷得太深,连那样的招数都使不出。”

“爸爸说没有出版商会接受我的书。”

“那还有待证明。我向你保证,亲爱的,明年这个时候它一定会被印出来。”

“真的吗?”Elfride问道,尽管内心深处忧郁重重,但还是因快乐而稍稍明亮了一些。“我原以为大脑是进入文坛不可或缺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资格证明。像我这样一个平庸之辈很快就会被踢出来的。”

“哦,不会的;一旦你进去了,你就会像岩晶里的一滴水——你的媒介会使你的平庸变得庄重。”

“那将是一种极大的满足,”Elfride喃喃道,心中想起了Stephen,希望自己能通过写传奇故事赚一大笔钱,然后嫁给他,过上幸福的生活。

“然后我们要去伦敦,再去巴黎,”Swancourt夫人说。“我已经和你父亲谈过这件事了。但我们得先搬进庄园宅邸,在搬迁期间我们打算住在Torquay。同时,我们没有独自去度蜜月旅行,而是回家来接你,一起去Bath待上两三周。”

Elfride愉快地,甚至欢喜地答应了;但她明白,通过这次婚姻,她和父亲之间那种几周前还紧密相连的关系已经永远结束了。现在,要对他讲述她与Stephen Smith私奔的疯狂往事已是不可能的了。

他在她心中依然被妥善珍藏。他的离去使他重获了许多那种圣洁的光环,而这些光环在从伦敦归来那段充满自责的旅程中曾几乎消散殆尽。狂喜往往会随着与其因由的接触而冷却,尤其是在尴尬的情况下。而与Stephen的那次最后经历,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没能让她眼中的他闪光半分。他那让她回来的仁慈,恰恰成了他的罪过。Elfride有着女性对于男人纯粹力量的爱慕,无论其指向何处;而在伦敦那个关键时刻,Stephen要想保持住那种因他的面容而非才干而获得的对她的支配权,唯一的机会就是做一件他当时因太过年轻而无法承担的事情——那就是拖着她的手腕走到某个祭坛前,强行与她成婚。在有识之士看来,果断的行为往往毫无目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但无论多么自毁,决断力对女性而言,总比最明确的持久战(Fabian)式的成功更具魅力。

然而,那次事件中一些不愉快的附属因素现在又消失不见了,Stephen也恢复了不少他那富有幻想的色彩。

第十三章

“他整理了许多箴言。”

时间是十月的伦敦——故事又推进了两个月。

Bede’s Inn有一个特点,它面向、承接并汇入一条只谈论财富与体面的繁忙大道,而它的后门则通向大都市里所能找到的最拥挤、最贫困的小巷网。其道德后果是:第一,住在Inn里的人可以从后窗向下俯瞰,从而看到许多赤裸上身的人们的生活习性与消遣;第二,他们可以通过粗鲁的嗓音、不平稳的脚步、撞击或摔倒的回声,听到一些令人不安但又健康的社会警示,这些声音源自某个酒鬼或殴妻者在穿过并打扰广场的宁静时。这类角色经常从后方的小巷洞口穿过Inn,但从不逗留。

几乎不必说明,Inn里所有正当的景象与活动都是非常有秩序的。在我们跟随Stephen Smith来到此地的这个美好的十月傍晚,一位平静的门卫手里拿着一根小手杖,坐在中间的一棵梧桐树下的凳子上。我们注意到树枝上覆盖着厚厚的煤烟,像在烟囱里一样,成片地垂挂在下方。树枝的漆黑并没有给这棵树增色——它几乎已经落尽了叶子——但在春天,它们那鲜绿的美丽会因这种对比而变得加倍动人。栏杆内是一个种满体面大丽花和菊花的花园,一个人正在从草地上清扫落叶。

Stephen选了一个门口,登上了一座古老而宽敞的木楼梯,楼梯上有模制的栏杆和扶手,若是在乡村庄园,这会被认为是文艺复兴工艺的典范之作。他到达了二楼的一扇门前,门上用黑漆字母写着“Henry Knight先生”——意指“大律师”,虽未写出,但心照不宣。墙壁很厚,内外各有一扇门。外门碰巧虚掩着:Stephen走到里面那扇门前,敲了敲。

“请进!”来自深处的传唤。

首先是一个小前厅,由一道两三码宽的镶板拱门与内室隔开。拱门上挂着一对深绿色窗帘,遮住了拱门内的一切,只传出鹅毛笔痉挛般的刮擦声。这里堆放着一堆杂乱的物件——主要是装裱过的旧版画和油画——像建筑工地的屋顶石板一样斜靠在墙边。这里可见的所有书籍都是大到无法偷走的对开本——有些放在角落的一张厚重的橡木桌上,有些混杂在图片中间的地板上,整体与旧外套、帽子、雨伞和手杖混在一起。

Stephen推开窗帘,在他面前,一个人正在奋笔疾书,仿佛他的生命系于此——事实也确实如此。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斑点外套,留着深棕色的头发、卷曲的胡须和硬挺的髭须:后者在嘴两侧与胡须连成一片,一如既往地用一种长期的冷漠表情掩盖了那个器官的真实表情。

“啊,我亲爱的伙计,我就知道是你,”Knight抬头笑着,伸出手来。

Knight的嘴和眼睛此刻显露出来。这两个部位都长得很好,且有着一种比其所属的额头和脸庞看起来更年轻、更清新的特质,后者正因某种不可否认的苍白脸色而显得有些病态。嘴巴还没有完全放弃圆润的曲线,转而变成中年那种坚定的棱角;而眼睛虽然锐利,却更像是渗透而非穿透:十二年苦读使其失去的青春明亮感,赋予了它们一种与自身非常契合的宁静注视。

一位女士会说房间里有烟草味:而男人则会说没有。

Knight没有起身。他看了看壁炉架上的时钟,然后又转向他的信件,示意了一个座位。

“好吧,我很高兴你来了。我昨天才回到城里;现在,别说话,Stephen,十分钟之内;我刚好有这么长时间来赶末班邮递。第十一分钟,我就是你的人了。”

Stephen坐了下来,仿佛这种接待方式对他来说绝非新鲜事,而Knight的笔则像暴风雨中的船只一样上下翻飞。

西塞罗称图书馆是房子的灵魂;在这里,房子本身就是灵魂。地板的一部分和一半的墙面被普通或特殊的书架占据;其余部分,连同托架、侧桌等,都被主人在法国和意大利游历时收集的石膏像、小雕像、奖章和饰板所占据。

只有一束傍晚的阳光从角落里俯瞰庭院的窗户射进房间。窗台上放着一个水族箱。在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它对于生物来说不过是一个沉闷的长方体;但正如现在,在傍晚的几分钟里,一道流浪的、亲切的光线照亮并温暖了其中的小世界,多姿多彩的腔肠动物张开并伸出了触手,水草呈现出一种浓郁的透明感,贝壳闪烁着更金黄的光泽,胆小的族群表达着一种溢于言表的快乐。

在规定的十分钟内,Knight扔下笔,按铃叫男孩把信件拿去邮寄,并在门关上时惊呼:“好了;谢天谢地,搞定了。现在,Stephen,把椅子拉过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你的希腊语没落下吧?”

“没有。”

“怎么会?”

“我没有足够的空闲时间。”

“那是废话。”

“好吧,我做了很多事,如果那不算的话。而且我还做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Knight转过身正对Stephen。“啊哈!那么,让我看看你的脸,把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做一个精明的猜测。”

Stephen的脸色变得更加红润了。

“怎么,Smith,”Knight在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沉默地锐利审视了他一分钟后说,“你坠入爱河了。”

“嗯——事实是……”

“现在,说出来吧。”但看到Stephen显得有些苦恼,他转而用一种亲切的语气说道。“现在Smith,我的小伙子,到这个时候你已经足够了解我了,或者你应该了解;你知道得很清楚,如果你愿意把内心发生的现象详细告诉我,我会倾听;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是那种喜欢打听的人。”

“我就说这么多:我坠入爱河了,我想结婚。”

当这句话从Stephen嘴里说出时,Knight显得神色不祥。

“在我听完更多之前,别急着评判我,”Stephen焦虑地喊道,看到朋友脸上的变化。

“我不评判。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确切的。”

“父亲呢?”

“没有。但我告诉你。那位年轻的小姐……”

“得了吧,这太缺乏风度了。但也许我能理解一点这种心态,所以继续吧。你的心上人……”

“她的出身比我好些。”

“这很正常。”

“而且以我目前的地位,她父亲根本听不进去。”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现在谈谈我需要你建议的事情。她家发生了一些事,使我们现在不可能再去问她父亲了。所以我们保持沉默。与此同时,印度的一位建筑师刚写信给Hewby,询问他是否能为他找到一位年轻的助理,愿意去孟买为以前由工程师完成的工作准备图纸。他提供的薪水是每月350卢比,大约35英镑。Hewby向我提到了这件事,我咨询了Wray医生,他说我可以在不生大病的情况下适应当地气候。现在,你会去吗?”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可能是通往那位年轻小姐的一条可能的道路。”

“是的;我在想我可以过去赚点小钱,然后再回来求婚。一年后我有机会可以独立执业。”

“她会坚定不移吗?”

“哦,会的!永远——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你怎么知道?”

“嗯,人们怎么知道呢?当然,她会的。”

Knight靠在椅背上。“现在,虽然我在你心中已经彻底了解了她,Stephen,但我并未在现实中见过她。我只想问,这个去印度的念头是否完全基于对她忠诚的信念?”

“是的;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是不会去的。”

“嗯,Stephen,你把我置于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如果我说出我的真实想法,我会伤害你的感情;如果我不说,我就会伤害我自己的判断力。而且请记住,我对女人了解不多。”

“但你也有过感情经历,尽管你很少跟我提起。”

“我只希望你继续顺遂,直到我告诉你更多。”

Stephen对这番反唇相讥感到退缩。“我从未有过深刻的爱恋,”Knight继续说。“我从未发现过值得我如此付出的女人。我也从未订过婚。”

“你的言辞听起来就好像你订婚过一百次一样,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Stephen语气中带着不满。

“是的,也许吧。但,我亲爱的Stephen,只有那些半懂不懂的人才会写这些东西。真正彻底了解的人根本懒得费那劲。关于女人,或者男人,我所知道的只是一堆泛泛之谈。我埋头前行,偶尔抬起头,像一只乌鸦一样扫视着介于我与地平线之间的人类喧嚣表面;仅此而已。”

Knight停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沉思,Stephen带着敬畏与深情看着这位大师,他相信对方的头脑可以一口吞下他自己脑袋里包含的所有东西。

Knight和Stephen Smith之间存在情感上的同情,但没有太大的智力共鸣。Knight在年轻朋友还是个樱桃面孔的快乐男孩时就见过他,对他产生了兴趣,一直关注着他,并慷慨地资助他书籍,直到这种赞助关系发展为相识,并成熟为友谊。因此,尽管Smith绝非Knight会刻意选择的朋友——甚至不是他一打朋友中的一个——但他不知何故成了他的朋友。正如往常一样,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我们中有多少人能对我们最亲密的“另一个自我”(撇开外圈的朋友不谈)说,他就是我们应该选择的人,因为他体现了我们将我们所爱的人性点和我们持有的原则相加,减去我们所恨的一切后的净结果?这个人实际上只是我们通过长期的物理并置而认识的人,被纳入了我们的信任,甚至心中,仅仅是因为权宜之计。

“你觉得她怎么样?”沉默片刻后,Stephen冒险问道。

“基于你给予的信任,”Knight说,“就像我们对待那些除了知道他们存在外一无所知的罗马诗人一样,我仍然认为她不会在你去印度后的三年里一直坚持着你。”

“但她会的!”Stephen绝望地喊道。“她是一个既精致又高尚的女孩。而且任何那样的女人,既然已经把自己如此交付到男人手中,就像她交付给我一样,绝不可能再嫁给别人。”

“她是如何交付自己的?”Knight好奇地问。

Stephen没有回答。Knight对他爱情的怀疑态度如此强烈,以至于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原本打算说的话全说出来。

“好吧,别说了,”Knight说。“但你在回避问题,我想这在恋爱中是不可避免的。”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位年轻人哀求道。“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关于女人接吻的事吗?记得吗?就是说,与其被她们当时的举止魅力所吸引,如果她们的困惑中带有任何‘优雅’,我们应该立即怀疑她们——笨拙的失误才是当时真正的魅力所在,意味着我们是第一个与她们扮演这种角色的人。”

“确实如此,完全正确,”Knight沉思道。

弟子往往能在主人忘记之后很久,还记得主人的教诲,这经常发生。

“嗯,这就像她!”Stephen得意地喊道。“她当时慌乱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精彩,精彩!”Knight安慰道。“所以,我要说的只是,如果你在孟买看到一个好机会,没有理由你不去,不必费心去分析原因的细微差别。没有人能完全意识到他是在什么观点下行事的,或者他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是的;我去孟买。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在这里写张便条。”

“睡一觉再决定——这是最好的计划——明天再写。同时,去窗边坐下,看看我的‘人间展示’。今晚我要出去吃晚饭,得在这里从旅行袋里换衣服。我把东西带上来是为了省去来回跑Richmond住处的麻烦。”

Knight随后走到房间中央,拉开了旅行袋,Stephen走近窗户。那一抹夕阳已经蠕动向上,侧移开去,消失了;腔肠动物睡着了:昏暗的阴霾弥漫了整个房间。而现在,又有一卷光芒照耀在窗户上。

“看!”Knight说,“在英国哪里有能与之媲美的奇观?我每天晚上回家前都坐在那里看着它们。轻轻打开窗框。”

在他们下方是一条通往围墙的小巷,随后向侧面转弯,穿过一道拱门。因此,Knight的后窗正好位于拐角上方,可以将小巷的纵深尽收眼底。人群——大多是女性——在巷中涌动、穿梭,来回踱步。屠夫摊位上的煤气灯火光闪烁,将一块块肉照得呈现出橙色和朱红色的斑块,宛如Turner晚期画作中那狂野的色彩;而各种音调与情绪的嘈杂人声,对于这片人类荒原而言,就如同溪流的潺潺声之于自然森林。

近十分钟过去了。随后Knight也来到了窗前。

“好吧,现在我要叫辆出租马车,沿着通往Berkeley Square的街道消失,”他说着,扣上马甲的扣子,用脚将他的晨礼服踢到一个角落里。Stephen起身告辞。

“真是堆积如山的文学作品!”年轻人感叹道,最后留恋地环视了一遍房间,仿佛能永远待在这里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乐趣,尽管他感到自己在此处逗留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受欢迎的限度。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堆满报纸、杂志和红绿封皮亮丽新书的扶手椅上。

“是的,”Knight也看向那些书,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疲惫,“我想其中几本很快就得处理掉了。Stephen,如果你想留一会儿的话,不必急着走,你知道;我还没完全准备好。在我穿外套的时候,你翻翻那些书,我会陪你走一段路。”

Stephen在扶手椅旁坐下,开始翻动那些书。在剩余的书籍中,他发现了一本单卷的小说,书名是《KELLYON城堡的宫廷》,作者是Ernest Field。

“你打算评论这本书吗?”Stephen漫不经心地问道,同时举起了Elfride的作品。

“哪一本?哦,那一本!我可能会——虽然我现在不怎么写通俗书评了。不过它倒是值得一评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Knight向来不喜欢被人问他意思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出版的大多数书既不够好,也不够坏,不足以引发评论,而那本书确实引发了。”

“是因为它的好还是它的坏?”Stephen怀着对可怜的小Elfride的一丝担忧问道。

“它的坏。它看起来像是某个十几岁的女孩写的。”

Stephen没再多说一个字。在那次关于她已经“失身”的失言之后,他不想再明确地谈论Elfride;况且,Knight在评论时那种严苛——近乎顽固和任性——的诚实,并非像Stephen这样年轻的朋友那卑微的愿望所能撼动。

Knight现在准备好了。他关掉煤气灯,砰地一声关上门,他们走下楼梯来到了街上。

第十四章

“趁春日尚在,尽情欢娱。”

现在必须认识到,近四分之三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取代了作为先前事件背景的秋日景象的,是次年盛夏的繁花似锦。

Stephen身在印度,在孟买的一间办公室里辛勤劳作;偶尔去内地执行专业差事,并感到困惑:为什么那些比他待得久的人总是那么抱怨气候对体质的影响。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从来没有比Stephen现在所展现的更好的开端了。他来到这里,恰逢孟买几年前所呈现的那种极其罕见的繁荣盛世。建筑和工程事业也分享了这种普遍的推动力。投机活动每一天都在以加速的速度运行,与之相关唯一的令人不快的意外可能,就是崩溃的可能性。

Elfride从未向父亲提起过与Stephen那次二十四小时的私奔,据她所知,也没有通过其他渠道传到他的耳朵里。这件事在短时间内成了她内心深处的烦恼与悲伤,而Stephen的离去又是她悲伤的另一个因素。但Elfride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在一段体面的时间过后摆脱烦恼。当一个迟钝的性格在一点一点地承受不幸时,她已经一口气咽下了所有的痛苦,并重新焕发出光彩。她可以像蜥蜴蜕掉病变肢体一样,轻而易举地蜕去悲伤,代之以希望。

而两个极好的消遣已经出现了。一个是出版了那本小说并寻找报纸上的书评,虽然迄今为止评论短得惊人,但足以转移她的思绪。另一个是从牧师住宅搬到了Mrs. Swancourt那栋俯瞰同一山谷的更宽敞的老宅。Mr. Swancourt起初不喜欢被移植到女性领地的想法,但这种地位提升的明显优势使他接受了这一变动。于是,这是一次彻底的“搬迁”;正如先前安排的那样,两位女士住在Torquay,牧师往返于两地。

Mrs. Swancourt在贵族化方向上极大地开阔了Elfride的眼界,她开始原谅父亲那场充满政治考量的婚姻。当然,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一张四十三岁依然英俊的脸庞对一个男人来说,从未发挥过比这更好的作用。

位于Kensington的新居准备就绪,他们也都进了城。

海德公园的灌木丛照例被移栽,椅子排成行,草坪边缘修剪整齐,道路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暴雨的冲刷;悠闲的人呼唤马车,敏捷的人呼唤骏马,骑马道和林荫大道再次成为一小时欢愉的必经之路。在这个仲夏午后的六点钟,在瓜架般的气氛和紫色的天空下,我们注视着这一奇观。Swancourt一家的马车也是车流中的一员。

Mrs. Swancourt是一个言辞犀利的人,她那低沉悦耳的声音——这位老妇人身上唯一的美点——使她的谈话不至于令人厌烦。

“你看,”她对像迦太基时的埃涅阿斯一样对这光辉景象充满钦佩的Elfride说,“你会发现,我们这种孤单的状态将像对待所有人一样,赋予我们一种解读此处同类面孔的非凡能力。在这样的地方,我总是一个倾听者——不是倾听邻居舌尖吐露的叙述,而是倾听他们的面容——其好处在于,无论我是在林荫大道、大街、里亚尔托桥还是普拉多大道,他们说的都是同一种语言。我可能在多年的丑陋孤独中获得了这种技巧,没人给我提供任何信息;当你考虑到类似的情况时,你不会觉得这很奇怪——那些没有时钟的人是多么准确地知道当天的时刻。”

“哎,确实如此,”Mr. Swancourt附和道,“我认识Endelstow和其他农场的劳动人民,他们为了那个目的建立了完整的观察体系。通过阴影、风、云、牛羊的活动、鸟鸣、公鸡打鸣,以及一百种口袋里揣着表的人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一般景象和声音,他们几乎能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准确说出十分钟内的时刻。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老笑话,恐怕太糟糕了——糟糕到没法说。”说到这里,牧师摇了摇头,内心发出了笑声。

“说吧——快说!”女士们催促道。

“我不能完全说出来。”

“那太荒谬了,”Mrs. Swancourt说。

“那只是关于一个人,他通过同样的仔细观察体系,被认为欺骗了人们两年多,让他们相信他私下里藏着一个气压计,因为他能通过驴的叫声和他妻子的脾气如此准确地预报天气的所有变化。”

Elfride笑了。

“正是如此,”Mrs. Swancourt说,“就像那些人学习自然的迹象一样,我学会了她的非法姐妹——人为性——的语言;眼睛的撒谎、鼻尖的轻蔑、后脑勺发髻的愤怒、衣服的嘲笑、脚步的玩世不恭,以及手杖旋转、帽子抬起、遮阳伞的升高、雨伞的携带中蕴含的各种情绪,对我来说都变得像ABC一样简单。”

“看看那边马车里那位像母亲般的姐姐阶层的人,”她对Elfride继续说道,眼睛稍微一转,“她面容上展现出的那种对自身地位的沉迷意识,对于一个爱国者来说是最大的羞辱。你很难相信,不是吗,那些自诩零点远高于谦卑者最高水平的时尚界成员,竟然对缄默的基本本能如此无知。”

“怎么说?”

“为什么,她们脸上清晰地写着,就像写在经匣上一样:‘求求你,看看我车门上的徽章吧。’”

“真的,Charlotte,”牧师说,“你在面孔中看到的,就像Mr. Puff在Lord Burleigh的点头中所看到的一样多。”

Elfride忍不住赞叹同胞女性的美丽,尤其是因为她自己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熟人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手背上总会被荆棘划伤或微微晒黑。

“她们帽子上戴的花和叶子真漂亮!”她惊呼道。

“哦,是的,”Mrs. Swancourt回答,“其中一些在颜色上比真正的花还要引人注目。看那位坐在栏杆内的女士戴的那朵美丽的玫瑰。为了改良刺而引入茎上的优雅藤蔓,长得如此自然,就在她的耳边——我说‘长’是有意为之,因为花瓣的粉色和她美丽脸颊的粉色,在最随意的观察者眼中,同样出自大自然之手。”

“但还是夸夸她们吧,她们确实值得!”宽厚的Elfride说。

“好吧,我夸。看那位公爵夫人——坐在座位上摇来晃去,利用马车的摇摆,只在头部向前摆动时环顾四周,带着一种拒绝抗拒环境力量的被动骄傲。看那一家人嘴唇上漂亮的噘嘴,做得如此之好,以至于完全没有事先安排过的痕迹。看那拿着遮阳伞的小拳头的端庄紧闭;那小而机警的拇指,像知道内情一样垂直贴在象牙柄上,遮阳伞的缎子总是与下面脸庞的肤色相配,但看起来却像是个巧合,这使得这东西如此迷人。对面座位上放着红皮书,预示着她们庞大的交际圈。我特别钦佩对面那位拥有众多女儿的妇女的仪态——我是指她那种女儿们被步行者盯着看却浑然不觉的神态,尤其是女孩们自己的样子——迷失在英俊男人的目光深处,却似乎没有表现出她们是在观察男性的眼睛还是树叶。那是对你们的赞美。但我只是在开玩笑,孩子——你知道的。”

“噗——好热啊,真的是!”Mr. Swancourt说道,仿佛他的思绪远在所见之外,“我敢说我的表热得我几乎不敢碰它来查看时间了,而且整个世界闻起来都像帽子的内部。”

“男人们盯着你看的方式,Elfride!”那位年长的女士说,“我想你简直要迷死我了。”

“迷死你?”

“就像一颗钻石迷死同一个底座上的蛋白石一样。”

“我注意到有几位绅士和女士在看我,”Elfride天真地说,流露出被注视的愉悦。

“亲爱的,现在千万别说‘绅士’,”她的继母用那种非常适合她丑陋容貌的俏皮担忧语气回答,“我们已经把‘绅士’让给中下层阶级了,我相信在那里的商贩舞会和地方茶会上还能听到这个词。这里已经不用了。”

“那我该说什么呢?”

“永远说‘女士和男人们’。”

就在这时,在反方向移动的车流中出现了一辆战车,其主体表面呈现出午夜天空那般浓郁的靛蓝色,轮子和边缘点缀着精致的群青线条;仆人的制服是深蓝色外套和银色花边,以及中性印度红的马裤。整个装置形成了一个有机整体,跟在一对深栗色阉马身后,马儿以一种漠不关心的热情小跑着,姿态极其矫揉造作,偶尔耸动着它们布满血管的皮肤上的不同部位,仿佛它们有点看不起这份差事。

车里坐着一位绅士,除了有点像高级阶层中和蔼可亲的旅行推销员之外,没有其他明确的特征。他旁边坐着一位眼睛和肤色如同脱脂乳般的女士,属于“引人深思”的女性类别,即该类别融入病态的范畴,她最大的快乐似乎就是什么都不享受。这对夫妇对面坐着两个戴白帽子、插蓝羽毛的小女孩。

那位女士看到了Elfride,微笑着点头致意,并碰了碰丈夫的胳膊,他转过身,以一种风度翩翩的举帽姿势回应了Elfride的认出。然后,两个孩子向Elfride举起手臂,快活地笑着。

“那是谁?”

“哎呀,那是Lord Luxellian,不是吗?”Mrs. Swancourt说,她和牧师一直背对着他们坐着。

“是的,”Elfride回答,“在我在这个地方见到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我认为比爸爸更英俊的男人。”

“谢谢你,亲爱的,”Mr. Swancourt说。

“是的;但你父亲年纪大多了。当Lord Luxellian到了那个年纪时,他看起来可不会有我们这位的一半好看。”

“同样谢谢你,亲爱的,”Mr. Swancourt说。

“看,”Elfride惊呼道,依然看着他们,“那些小可爱多么需要我!实际上其中一个正哭着让我过去。”

“我们刚才在谈论手镯。看看Lady Luxellian的,”当那位男爵夫人抬起手臂去扶其中一个孩子时,Mrs. Swancourt说,“它正从她的手臂上滑下来——大了整整一圈。我讨厌看到手镯和手腕之间露出空隙;我真纳闷女人们怎么就没有更好的品味。”

“确实不是因为那个原因,”Elfride辩解道,“是因为她的手臂变细了,可怜的东西。你无法想象她这一年里改变了多少。”

马车现在离得更近了,两个家庭之间进行了更亲切的问候。随后Luxellian一家横过马路,在Swancourts马车后方的悬铃木下停了下来。Lord Luxellian下了车,带着悦耳的笑声走上前来。

那是他身为男人的魅力所在。人们喜欢他的那种声调,却忘记了他并无才干。熟人通过举止记住了Mr. Swancourt;通过脸庞记住了Stephen Smith;通过笑声记住了Lord Luxellian。

Mr. Swancourt说了几句友好的客套话——其中包括关于天气的话题。

“是的,”Lord Luxellian说,“今天下午我们开车经过一家皮货店,那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能离开真是太好了。哈哈!”他转向Elfride,“Miss Swancourt,自从你的文学成就公之于众后,我几乎没见过你,也没和你谈过话。我根本不知道在安静的Endelstow竟然有一位文人在做笔记,否则我一定会让我自己和朋友们表现得最好。Swancourt,你为什么不给我提个醒!”

Elfride心乱如麻,脸红了,笑着说那没什么好提的,等等。

“嗯,我认为《PRESENT》对你的处理实在有失公允,我确实这么认为。在那本优雅的小书《KELLYON城堡的宫廷》上写那样一篇沉重的评论真是荒谬。”

“什么?”Elfride睁大眼睛说,“我被《PRESENT》评论了吗?”

“哦,是的;你没看到吗?哎呀,那是四五个月前的事了!”

“不,我从来没见过。我真遗憾!我的出版商真是太可恶了!他们答应把出现的每一篇书评都寄给我。”

“啊,那么,我恐怕无意中给了你令人不快的消息,他们出于礼貌故意隐瞒了。相信我,他们认为寄给你没什么好处,所以不想让你平白无故地受罪。”

“哦,不;Lord Luxellian,你告诉我我真的很高兴。他们那是一种错误的仁慈。那篇评论对我不利吗?”她颤抖着问道。

“不,不;不能完全那么说——尽管我现在几乎忘记了它的确切含义。它仅仅是——仅仅是尖刻,你知道——我可以说是不厚道。但实际上我的记忆力无法让我做出肯定的判断。”

“我们这就开车去《PRESENT》的办公室拿一份,好吗,爸爸?”

“如果你这么焦急,亲爱的,我们就去,或者让人去送。但明天也行。”

“现在,Elfride,请在一点小事上帮我个忙,”Lord Luxellian热切地说,看起来似乎很遗憾自己带来了让她不安的消息,“我实际上是作为我家小Polly和Katie的特使被派到这里来请求你的,请你到我们的马车里陪她们待一会儿。我正准备走去Piccadilly,我妻子和她们单独在一起。我担心她们是被宠坏了的孩子;但我已经答应她们你会过去。”

脚踏板放了下来,Elfride被转移了过去——这让小女孩们欣喜若狂,也让那些皮肤黝黑、脖子细长的闲逛者产生了轻微的兴趣,他们草草地用嘴唇含着手杖审视着这一幕,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眼睛也跟着笑,而嘴却并未参与其中。Lord Luxellian随后吩咐车夫继续前行,摘下帽子,露出了一个没对准目标却落在了一个完全陌生人身上的微笑,那人困惑地回礼。Lord Luxellian凝视了Elfride许久。

那是一种男子气概的、坦率的、真诚的赞赏目光;是一种任何诚实的英国人都有可能对美好事物付出的瞬间致敬,而无需为这种感觉感到羞愧,也绝不会让它在丝毫程度上侵蚀他作为丈夫和一家之主的感情义务。然后,Lord Luxellian转身,沉思着向步行道的尽头走去。

Mr. Swancourt在Elfride下车的同时也下了车,横穿到骑马道去和他在那里认出的一位朋友说了几分钟话;于是他的妻子成了马车的唯一住客。

现在,当这一幕小插曲上演时,在散步的观众中站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在人群后方,椅子后部,靠在一棵树干上,他带着安静而审视的兴趣看着Elfride。

关于这个不引人注目的人,有三点能迅速向训练有素的眼睛表明他并非纯粹的骑马道中人。第一,他的礼服外套腰部有一两道无法抑制的皱纹——表明他没怎么咒骂他的裁缝,没能把那个手艺人逼到精湛工艺的正统高压下。第二,雨伞稍微有些邋遢,这是因为主人习惯重重地撑在上面,把它当成真正的手杖,而不是像骑马道的正确礼仪那样,让伞尖以最娇媚的姿态轻吻地面。第三,也是主要原因,无论你如何尝试,在看他的脸时,你几乎无法不认为你的眼睛离一个成熟的思想不远,而不是那种在骑马道上理应作为标志的、精致的皮囊及其虚无(et praeterea nihil)。

很有可能,如果Mrs. Swancourt没有独自留在树下的马车里,这个人会一直保持他那无人察觉的隐蔽状态。但看到她这样,他绕到了前面,从栏杆下弯过身,站在了车门旁。

Mrs. Swancourt沉思地看了他一刻钟,然后笑着伸出手:

“哎呀,Henry Knight——当然是你!我的——表亲——什么呢?总之,我的亲戚。”

“是的,是还没被切断的一脉。我刚才在站的地方也不太确定是你。”

“你从第一次去牛津后我就没见过你;想想这么多年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结婚的事了吧?”

随后产生了一段关于出生、死亡和婚姻等家庭事务的对话,此处无需详述。Knight随即问道:

“那个换到另一辆马车上的年轻女士,是你的继女吗?”

“是的,Elfride。你一定得认识她。”

“那么,Elfride上车的那辆马车里的女士是谁?她看起来有一种模糊而朦胧的神情,仿佛她只是她在水潭里的倒影?”

“Luxellian夫人;Elfride说她身体非常虚弱。我丈夫与他们家有远房亲戚关系;但因为——的原因,并没有太多往来。不过,Henry,你当然会来看我们的。Chevron广场24号。这周就来吧。我们只会在城里再待一两个星期了。”

“让我想想。我明天得赶去Oxford,要在那里待上好几天;所以恐怕今年在伦敦就没法享受与你们见面的乐趣了。”

“那就来Endelstow吧;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呢?”

“恐怕如果我在八月之前过去,也只能待上一两天就得离开。如果能在那个月初和你们在一起,我会非常高兴;那样我就能待上一段不错的长时光了。我整个夏天都有去西部的打算。”

“很好。记住,这可是个约定。现在,你就不等一等见见Swancourt先生吗?他离开不会超过十分钟的。”

“不了;请允许我告辞;因为在回家之前,我今晚还得回我的办公室一趟;事实上,我现在本该在那里了——眼下我有太多事务急着处理。请你替我向他解释。再见。”

“尽快让我们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

“我会的。”

第十五章

“一个游荡的声音。”

尽管单纯而明确的悲伤不会因为向泛泛之交倾诉而烟消云散,但这个过程对某些坏情绪而言确实是一种缓解。在这些情绪中,困惑的烦恼就是一种——这种烦恼就像一条溪流,通过向任何方向拓宽它,就能变得浅一些。

在公园见面后的第二天傍晚,Elfride和Swancourt夫人正在后者的更衣室里交谈。对付这种情况,她们当时正在采取这种办法。

Elfride刚收到一封Stephen Smith从Bombay寄来的充满爱意的信,信是从Endelstow转寄给她的。但既然这不是所提到的那种情况,也就没必要去深究信的内容了,只需知道他怀着一种对未来既鲁莽又可原谅的自信,兴致勃勃地称她为他亲爱的未来妻子。大概没有比这更简短、更准确的经验法则来测试一个人的气质——是乐观还是谨慎——了:他是否在与他真心相爱的恋人通信时,提前使用了“妻子”这个称呼?

她把这封信带进自己的房间,读了一点,然后把剩下的留到明天,不愿太奢侈地一次性耗尽这份快乐。然而,她还是无法抗拒想再多看一点的愿望,于是信又被拿了出来,尽管担心这是一种浪费,她还是把整封信读完了。信最后又被重读了一遍,放进了她的口袋。

这是什么?还有一份给Elfride的报纸,她在忙着拆信时忽略了它。那是旧的一期《PRESENT》,里面载有那篇关于她书的评论,正如她所要求的那样寄来了。

Elfride匆匆读完,整个人明显地萎缩了下去,然后拿着报纸去了Swancourt夫人的更衣室,想通过继母的鉴别性评估来减轻或至少改变她的烦恼。

她现在正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

“别放在心上,孩子,”Swancourt夫人在仔细阅读了标出的内容后说。“我看这篇书评终究也没那么可怕。再说,大家现在都已经忘了这回事了。我敢说开头写得够好了,任何写过的书都比不上。听听看——读出来听比你默默研读时感觉更好:‘《KELLYON城堡的宫廷》。中世纪传奇。Ernest Field著。怀着我们暂时逃离了现代社会场景中令人厌倦的细节重复、乏味的人物分析,或是情节渲染中不自然的发展,我们怀着愉悦的心情拿起了这本书。我们原想用一种幻想来打发时间,希望在那些我们早已听腻的要塞、链甲与板甲、伤痕累累的脸庞、乔装成侍从的温柔少女的故事上,能弹奏出一些新的曲调。’你看,在我看来,这开篇写得很好,能让一个从未见过你的人写出这样的文字,是值得骄傲的。”

“啊,是的,”Elfride悲哀地喃喃道。“但你往下看!”

“嗯,下一段确实有点不客气,我得承认,”Swancourt夫人说着继续读下去。“‘相反,我们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位年轻女士的手中,从她为了掩盖性别而在扉页上采用的那种愚蠢伎俩来看,她显然还没到懂事的年龄。’”

“我并不‘愚蠢’!”Elfride愤愤不平地说。“他怎么能叫我那个词呢。”

“你确实不蠢。好吧:——‘落入了一位年轻女士的手中……她的章节简直就是沉溺于不可能的比赛、塔楼和冒险,读起来就像G. P. R. James先生故事中类似场景的平庸摹本,以及《IVANHOE》中最不真实的部分。这个诱饵太明显地做作了,连最轻信的傻瓜都会掉头离去。’现在,亲爱的,我觉得这没什么好抱怨的。这证明你足够聪明,能让他想到沃尔特·斯科特爵士,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哦,是的;虽然我自己不会写传奇,但我能让他想起那些会写的人!”Elfride本想用这些话讽刺她的隐形敌人,但由于她并不具备比斑鸠更多的讽刺力量,这些话只是从她撅起的嘴唇间变成了一声悦耳的呢喃。

“当然:这已经很不错了。你的书写得足够好,以至于能在普通的文学方式中显得糟糕,而不至于完全处于一种比容易受攻击更糟糕的悲惨境地。——‘为了让历史传奇小说在当今还有任何被持续关注的可能,读者必须发现自己是在某位近乎绝迹的传奇作家的指引下,此人除了对古物研究的冲动和对中世纪光环不减的信念外,还必须拥有一种创造天赋,在这种天赋中,细腻的情感远被赋予那种将动人的事件与纷繁的原始人类情感相结合的力量所掩盖。’嗯,那段冗长的长篇大论根本不是指你,Elfride,只是为了凑字数。让我想想,他什么时候又提到你了;……直到最后才提到。这就是你最终被草草收尾的地方:

“‘但回到我们用作本文蓝本的小作品上来。我们远没有完全贬低作者的能力。她有一种多面性,使她能有效地运用一种独特的叙事风格,这可以被称为一种细腻情感琐事的呢喃,这是那些将和平年代的社会共鸣视为日常食粮的人们特有的天赋。因此,在那些涉及家庭经验,以及能让人物真实自然的笔触可以被引入而不至于出现过于明显的时代错误的地方,她偶尔是成功的;总的来说,我们认为有理由说,这本书值得一看,因为它那些与故事情节毫无关系的段落。’”

“好吧,我想这确实是讽刺;但现在别再多想了,亲爱的。已经七点了。”Swancourt夫人摇铃叫来了女仆。

进攻比和睦更令人兴奋。Stephen的信里只有关于与她合二为一的内容:而书评恰恰相反。而一个既没有名字也没有形状、没有年龄也没有样貌,却有着强大声音的陌生人,对一位被他选择谈论的女士来说,自然是一个相当有趣的奇事。那天晚上Elfride入睡时,她爱着写信的人,但想的却是写那篇评论的人。

第十六章

“于是幻想成形——正如幻想所能。”

大约三周后的一天,Swancourt一家三口正安静地坐在位于Endelstow的Swancourt夫人的住所“The Crags”的客厅里,闲聊着,轻松地回顾他们过去那一两个月在城里的生活——对于那些在那里的熟人屈指可数的人来说,那甚至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疲惫。

在伦敦与她那位老练的继母度过的一个简单的社交季,已经让Elfride的认知大为长进,以至于Stephen对她的追求在情感上显得贫乏,仿佛退回到了几年前那充满孩子气的过去。在审视我们的心理历程时,就像在视觉观察中一样,我们自身的进步读起来就像是我们所进步之事物的一种消减。

她坐在低矮的椅子上,带着忧郁的兴趣翻阅着她的传奇小说,这也是她自得知《PRESENT》上的评论以来的第一次。

“还在想那个评论家吗,Elfie?”

“不是想他本人;而是在想他的观点。说真的,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再看这本书,他似乎对其中一部分的评价还是相当公允的。”

“不,不;现在我可不会认输!想象一下,在全世界所有人中,作者本人竟然倒戈向了敌人。当Monmouth逃跑时,Monmouth的人马还怎么作战呢?”

“我没那样做。但我认为他在某些论点上是对的,尽管在另一些论点上错了。正因为他有权获得我的尊重,我才更加遗憾他竟然在这一两个实例上对我的动机有如此错误的看法。被误解比被歪曲更让人恼火;而他误解了我。只要有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去休息,却把我不曾有过的意图归咎于我,我就无法心安。”

“他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关于你的任何事。而且毫无疑问,到这个时候,他早就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么一本书了。”

“我本人倒确实希望他在一两件事上得到纠正,”一直沉默的牧师说。“你看,评论家们一直在写,却从未受到过纠正或辩驳,因此也从未得到过改进。”

“爸爸,”Elfride兴奋地说,“写信给他!”

“就这件事而言,我写信给他和见他一样乐意,”Swancourt先生说。

“写吧!就说,写这本书的年轻人采用男性笔名并非出于虚荣或自负,而是因为她担心公开姓名会被认为傲慢,而且她写这个故事也不是为了他这样的人,而是为了给年轻人增加一些历史的趣味,让他们从而对数百年前在本国发生的事情产生兴趣,并被诱导去更深入地钻研这个主题。哦,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了;我真希望我自己能写!”

“好了,Elfie,我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做,”Swancourt先生被这种批评批评家的乡村幽默感逗乐了。“你写一份关于他哪里错了的清晰陈述,我来抄写一份并以我的名义寄出。”

“是的,现在,马上!”Elfride跳起来说。“你什么时候寄,爸爸?”

“哦,我想一两天内吧,”他回答道。然后牧师顿了顿,轻轻打了个哈欠,像老年人那样,一旦事情落实到行动上,他对这件事的热情就开始冷却下来。“不过,说真的,这几乎不值得。”

“哦,爸爸!”Elfride非常失望地说。“你说你会写的,现在又不写了。这不公平!”

“但如果我们连寄给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寄呢?”

“如果你真的想寄出这样的东西,这很容易做到,”Swancourt夫人出面为她的继女解围。“信封上写‘致《KELLYON城堡的宫廷》评论家,转交《PRESENT》编辑部收’,就能找到他。”

“是的,我想应该是这样。”

“Elfride,为什么不你自己写你的回复呢?”Swancourt夫人问道。

“我可以,”她犹豫着说;“而且匿名寄出:那就像他对待我那样对待他。”

“一点用都没有!”

“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确切姓名。如果我只写首字母呢?你越不为人所知,人们对你的评价就越高。”

“是的;你可以那样做。”

Elfride随即着手开始写。过去半个月里,她唯一的愿望似乎就要实现了。正如敏感而隐居的心灵常发生的那样,对这个主题的持续沉思,已经将她自认为在那个神秘评论家心中所占据或曾经占据的空间放大到了巨大的比例。在中午和晚上,她一直为努力更清晰地感知他在作为一个女人而不是作者时对她的看法而烦恼:他是否真的轻视她;他是否认为她比那些从不敢涉足评论之火的普通年轻女性更好或更差。现在,她将获得一种满足感,至少让他知道她写这本书并招致他如此厌恶的真实意图,或许还能让他学着稍微少一点轻视她。

四天后,一个信封出现在邮袋里,上面用陌生的字迹写着给Swancourt小姐的信。

“哦,”Elfride说,心里沉了下去。“难道是那个人寄来的——一封批评我无礼的信?而且竟然还有一封同样的字迹是写给Swancourt夫人的!”她害怕拆开自己的信。“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不;一定是别人。”

“胡说!”她父亲冷冷地说。“你寄出了你的首字母,而电话簿是可以查到的。虽然如果不是被你彻底激怒了,他才不会费心去查呢。我觉得你写信时的语气比单纯的文学讨论所需的语气要刻薄得多。”这句及时的补充是为了在任何事态发展下维护牧师判断力的声誉。

“好吧,我拆了,”Elfride绝望地撕开封条。

“确实,当然,”Swancourt夫人从自己的信中抬起头惊呼道。“Christopher,我完全忘了告诉你,当我提到我见过我的远亲Harry Knight时,我邀请他到这里来,无论他能抽出多少时间。现在他说他八月的哪一天都能来。”

“写信告诉他月初吧,”不加选择的牧师回答道。

她继续读下去,“天哪——还不止这些。他竟然就是Elfride那本书的评论家。真荒谬,不是吗!我根本不知道他会评论小说,或者与《PRESENT》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位大律师——我以为他只在季刊上写文章。天哪,Elfride,你竟然造成了一场奇怪的纠葛!他对你说了什么?”

Elfride放下信,脸上带着不满的红晕。“我不知道。想到他知道我的名字和关于我的一切!……嗯,他没说什么特别的,只说了这些——

“‘亲爱的女士,——虽然我很遗憾我的评论让你觉得严厉,但令人高兴的是,它们竟然引出了如此巧妙辩驳的回复。不幸的是,我写那篇评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记忆力不足以让我为自己说出一句辩解的话,即便假设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也很值得怀疑。你会从我写给Swancourt夫人的信中发现,我们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陌生。或许,我很快就有幸见到你,届时你选择提出的任何论点都将得到它所应得的全部关注。’

“那是模糊的讽刺——我知道是。”

“哦,不,Elfride。”

“而且,他的评论似乎并不严厉——我是说我没这么说。”

“他认为你脾气大得吓人,”Swancourt先生低声轻笑道。

“他会来看我,然后发现这位女作家在谈吐上和他那傲慢的态度一样令人轻蔑。我真后悔从没写过一个字给他!”

“没关系,”Swancourt夫人也低声笑着说;“这会让见面变得如此滑稽,并为我和你父亲提供精彩的幕后戏。我们竟然一直都在Harry Knight身上碰壁,这个想法太搞笑了!我真无法释怀。”

牧师立刻记起这个名字是Stephen Smith的导师和朋友;但既然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件事,他也就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一贯地避免提及任何可能让人恢复对(对他而言)关于可怜的Stephen的家世和地位的那种令人不快的错误记忆的事情。Elfride当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事情,这在亲戚关系中增加了一层她继母一无所知的网。

这种身份确认现在几乎没有增加Knight的魅力,尽管一年前她只会为了他作为Stephen朋友这一层身份而对他感兴趣。幸运的是,对于Knight的到来,这种欢迎的理由仅仅在她对他本人的兴趣已经让他不再需要这些理由时,才开始让她感到尴尬。

这些巧合,与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一样,使Elfride的心思一直悬在关于Knight的猜想上。正如她陷入两难境地时惯常做的那样,她独自走到月桂树丛中,站在那里,在不把叶子从梗上摘下的情况下将其撕开,勾起Stephen经常称赞他朋友的话的回忆,并希望自己当初听得更专心些。然后,继续拉扯着叶子,她会因为想到见面时他那些话可能给她带来的某种莫名的屈辱而脸红,那是由于她现在的冒失——她现在是这么认为的——写信给他的缘故。

她沉思的下一个发展是关于这个男人长相如何——他是高是矮,肤色深还是浅,是开朗还是冷峻?她本想问Swancourt夫人,但又担心会因此招来某种戏弄。最终Elfride会说,“哦,那个评论家真是我的麻烦!”然后转脸看向她想象中India所在的方向,对自己喃喃道:“啊,我的小丈夫,你现在在做什么?让我想想,你在哪里——南边,东边,哪里?在那座山后面,远在天边!”

第十七章

“她的欢迎,用迟疑的辞令说出。”

“看,那是Henry Knight!”有一天Swancourt夫人说。

她们正从离“The Crags”不远的一个野外围场突出的角落向外眺望,那里几乎俯瞰着之前描述过的从海边和Castle Boterel小港口通向山谷的道路。她们所站的岩石陡崖有着人脸的轮廓,上面覆盖着像胡须一样的金雀花。在上方田野里的人们被一道山脊上的树篱保护着,免于从这些突起和凹陷处意外滚落,这道树篱此刻也正在为Elfride和她母亲提供这种好心的服务。

Elfride费力地爬上更高的树篱,把脖子伸得更远些去穿过金雀花,看见了那个人。他正沿着谷底的小绿径悠闲地走着,左臀上斜挎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行走手杖,头上戴着一顶棕色亚麻遮阳帽。书包又旧又磨损,皮革外面的抛光面已经裂开剥落。

Knight在山顶乘坐一辆摇摇晃晃的公共马车到达Castle Boterel后,选择步行走完山谷里剩下的两英里路程,而让他的行李随后送来。

在他身后,一个男孩杂乱无章地游荡着,Knight曾简短地向他打听去Endelstow的路;而按照那种使较小物体向较大物体倾斜的物理自然法则,这个男孩一直紧紧跟着Knight,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脚后跟边跑来跑去,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眼睛盯着Knight靴子的起落。

当他们走到正好与Swancourt夫人和Swancourt小姐埋伏处相对的位置时,Knight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听着,孩子,”他说。

男孩张开嘴,瞪大眼睛,却什么也没回答。

“这六便士给你,条件是你别再跟着我,在回山谷的路上,离我的脚后跟至少保持二十码的距离。”

男孩显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Knight的脚后跟看,机械地接过六便士,Knight便继续前行,陷入了沉思。

“声音真好听,”Elfride心想,“可脾气真古怪!”

“现在我们必须在他爬上斜坡之前进屋,”Swancourt夫人轻声说道。于是她们走捷径穿过一道门闩,从侧门进入草坪,进而回到房中。

Swancourt先生已经和副牧师去了村里,Elfride感到太过紧张,不敢和Swancourt夫人一起在客厅等待客人的到来。因此,当这位长辈走进去时,Elfride假装注意到一种新品种的深红色天竺葵,在花坛边徘徊不去。

她心想,这样做终究也没什么好处;几分钟后,她大胆地从侧面的玻璃门进了屋。她沿着走廊,走进客厅。里面空无一人。

房间角落里有一扇窗户直接连通着一个八角形的温室,包围着建筑的转角。从温室里传来了谈话声——是Swancourt夫人和那位陌生人的声音。

她本以为他会口若悬河。令她惊讶的是,他正以一种十足的初学者姿态,询问着关于她研究多年的花草方面的问题。几分钟后,当他开始长篇大论时,她觉得他的句子结构有一种冷硬、方正的决断感,仿佛它们不像她和Stephen的那样是随口构建的,而是从某种庞大的储备库中现成地提取出来的。他们现在正走近窗户,准备进来。

“那是一种肉色的品种,”Swancourt夫人说,“但夹竹桃虽然是如此庞大的灌木,却非常娇嫩,以至于无法修剪——它们就像有着淑女般敏感度的巨人。哦,Elfride在这里!”

Elfride看起来像Lady Teazle丢下屏风时那样心虚而沮丧。Swancourt夫人半开玩笑地引荐了对方,Knight一两分钟后便站到了这位年轻女士身边。

一种复杂的本能抑制了Elfride惯常那种殷勤而好客的微笑;而让Elfride更感到不自在的是,Swancourt夫人紧接着就撇下他们俩,去寻找她的丈夫了。然而,Knight先生似乎并没有被自己的情绪所困扰,他轻快而从容地说道:

“这么说,Swancourt小姐,我们终于见面了。在伦敦的时候,你仅仅比我早走了几分钟而已。”

“是的。我知道你见过Swancourt夫人了。”

“现在,评论者和被评论者终于面对面了,”他漠不关心似地补充道。

“是的:不过你是Swancourt夫人的亲戚这一点,倒是削弱了那种锋芒。真奇怪,你原来一直是她家族里的人。”Elfride此时开始恢复镇定,打量着Knight的面孔。“我只是急于让你了解我写那本书的真实意图——非常急于想让你知道。”

“我完全理解这种愿望;我很高兴我的评论能引起共鸣。恐怕它们很少能做到这一点。”

Elfride退缩了。瞧瞧,他依然固执己见,仿佛友谊和礼貌根本不需要他立即放弃那些观点似的。

“你写出那些东西让我非常不安和难过!”她低声说道,突然放弃了时尚社交初次见面时那种做作的调情,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对严厉校长的愤懑。

“那恰恰是正直的评论家在这种情况下所追求的。不是为了引起不必要的悲伤,而是:‘照着神的意思忧愁,反倒生出没有后悔的懊悔来,以致得救,’正如一位笔力雄健的作家曾写给外邦人的话。你打算再写一部小说吗?”

“再写一部?”她说,“好让某人能再次写出谴责文章,并像你现在这样‘用圣经来钉死我’吗?”

“你下次可能会写得更好,”他平静地说,“我想你会的。但我建议你还是局限于描写家庭场景。”

“谢谢。但绝不会再写了!”

“嗯,你说得对。年轻女性开始从事写作,这绝不是关于她最动听的消息。”

“那什么才是最动听的?”

“我还是不说为好。”

“你知道吗?那么,请告诉我吧。”

“好吧,”——(Knight显然改变了主意)——“我想,听说她结婚了,大概最好。”

Elfride迟疑了一下。“那么结婚之后呢?”她最后问道,部分是为了让话题从她自己身上转移开。

“那就别再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正如Smeaton评价他的灯塔时所说的那样:她在揭幕的新鲜感褪去后,真正的最高赞誉就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以至于没留下任何谈资。”

“是的,我明白了,”Elfride轻声而思索地说道。“但男人当然完全不同。你为什么不写小说,Knight先生?”

“因为我写不出能让任何人感兴趣的小说。”

“为什么?”

“原因有几个。首先,为了让小说受欢迎,需要审慎地删去你真实的思想。”

“真的有必要吗?嗯,我相信你通过练习一定能学会这一点,”Elfride带着一种权威的口吻说道,这很符合一个有写作经验的人。她接着说:“你肯定会名声大噪的。”

“如今太多人名声大噪了,待在默默无闻之中反而更显出众。”

“严肃地告诉我——撇开这个话题不谈——你为什么不写一本书,而只是写些零散的文章?”她坚持道。

“既然你乐意让我谈论自己,那我就严肃地告诉你,”Knight说道,他被这位年轻朋友的盘问逗乐了,同时也对她的外表产生了兴趣。“正如我所暗示的那样,我没有那个愿望。就算有,我现在也无法足够专注。我们每个人只有一壶能量,得尽量善加利用。当这种能量像我过去九、十年里那样,周复一周、季复一季地流失时,在任何既定的时期里,磨坊后都没有足够的蓄水来提供写成一整本书所需的动力。此外,还有自信心和等待的耐力。当习惯了快速产出,这对未来的蓬勃信念是致命的。”

“是的,我理解了;所以你选择写片段?”

“不,我并没有像你所想的那样选择这样做;在整个职业世界中进行选择。这仅仅是偶然的约束。并不是说我反对这种偶然。”

“你为什么不反对——我是说,你为什么对这些事情感到如此平静?”Elfride有点害怕这样质问他,但她那窥探文学才子Knight内心深处的强烈好奇心,促使她继续问下去。

Knight当然不介意对她坦诚。我们大家都可能想起那些并非无情、只是习惯性缄默的男人身上出现这种特质的例子。当他们发现一个绝不可能利用他们、与他们竞争或谴责他们的听众时,那些矜持甚至多疑的社会精英就会变得坦诚,并敏锐地享受这种坦诚所带来的内心触动。

“我之所以不介意这种偶然的约束,”他回答,“是因为在开始时,方向上的偶然限制往往比绝对的自由更好。”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我完全理解所有这些概括的意思的话。”

“是这样:一个人工作的基石如果是武断的,且无论怎么思考都无法改变,那么注意力就能自由地专注于工作本身,并尽力做好它。”

“用那种行话来说,就是‘侧向压缩迫使高度提升’,”她调皮地说道。“我想,如果没有限制,比如一个有着广泛爱好、想做点什么的富人,那么与其没有限制,不如随意选择一个限制更好。”

“是的,”他沉思着说,“我可以赞同到这一步。”

“嗯,”Elfride继续道,“我想如果一个人什么特别的事都不做,对他的天性会更好。”

“也有那种不得不做的情况。”

“是的,是的;我说的是当你不是因为除了对名望的渴求之外的任何理由而不得不做的时候。近来我多次想过,一种从现在开始的、平淡而广泛的幸福,与你生命中的日子融为一体,要胜过未来遥不可及的期待,而当下却一无所有。”

“嘿,这不正是刚才我所说的像我这样昙花一现的作者的原则吗。”

“哦,我很抱歉模仿了你,”她有些困惑地说,“是的,当然。你刚才就是指不要试图出名。”她接着说,语气中带着她思想特有的敏锐感:“试图变得伟大,这本身就很渺小。一个人在尝试之前,必须非常看重自己,并且狂妄到相信自己才行。”

“但如果一个人被证明思考错了,那时再说他看重自己是有害的还为时过早,有时甚至太早。此外,我们不应断定一个努力追求成功的人是出于强烈的自我意识。他可能看出了成功与功绩之间的联系是多么微弱,他的动机可能恰恰源于他的谦卑。”

这种对待她的方式反而激怒了Elfride。她一旦同意他,他就似乎不再希望如此,反而站到了另一边。“啊,”她暗自心想,“我才不会理会这种人,哪怕他是我们的客人。”

“我想你会发现,”Knight继续说道,与其说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不如说是为了完成他关于这个主题的思考,“在现实生活中,这只不过是人们的一种本能——这种不断进取的追求。他们觉醒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开始尝试了,于是对自己说:‘既然我已经尝试了这么多,我就再多尝试一点。’他们继续前行,仅仅是因为他们已经开始了。”

Elfride此时并没有特别注意他的话。她有一种不自知的习惯,就是抓住谈话对象言语中令她感兴趣的要点,反复琢磨,并在此基础上产生自己的想法,完全忘记了对方随后所说的一切。在那种场合,她会天真地审视那个说话的人;那正是画家作画的好时机。她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你,穿过此时的你,看向你的未来;又穿过你的未来,看向你的永恒——不是在解读它,而是以一种未经使用、无意识的方式凝视着——她的思绪仍沉浸在最初的想法中。

她正是这样看着Knight。

突然,Elfride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尴尬得不知所措。

“你如此专注地盯着我看什么?”他问道。

“就我想到你的程度而言,我是在想你有多聪明,”她说,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吃惊的诚实与单纯,事先毫无预谋。

既然如此不经意地吐露了心声,她感到坐立难安,便起身走到窗前,听见她父亲和Swancourt夫人的声音正从露台下传来。“他们在那儿,”她说,走了出去。Knight跟在她后面走上草坪。她站在露台边缘,紧靠着石栏杆,望向悬挂在空地上方的太阳,那里此刻像Tempe山谷一样美丽,她父亲正沿着那条路走上来。

Knight不禁看着她。太阳在地平线以上十度,温暖的光芒淹没了她的脸庞,将她脸颊上淡淡的玫瑰色调加深为朱红色,而其原本温和的粉红色彩,只有在脸颊转入阴影的弧度处才能看到自然的色泽。她悬垂的头发末梢,随着每一阵微弱的轻风推动或放下,在肩头柔和地摇曳。她裙摆上的饰边和丝带,在同一阵微风下,像舌头一样舔舐着周围的褶皱,从阴影中飘动而出,也捕捉到了那耀眼的橙色光芒。

Swancourt先生在大约三十码外向Knight大声表示欢迎,在说了几句开场白后,便开始了一场深切而热诚的谈话,内容关于Knight高贵的古老家族姓氏,以及与之相关的谱系和通婚理论。与此同时,Knight的皮箱已经送达,他们很快退下准备晚餐,这顿晚餐比通常的时间推迟了两个小时。

对于现在的Elfride来说,有客人抵达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而Knight的到来必然是一件令人全神贯注的事。那天晚上她上床睡觉时,竟然第一次完全没有想起Stephen。

第十八章

“他听到了她那音乐般的喘息。”

West Endelstow教堂的古塔已进入了它存在的最后几周。它将被Hewby先生设计的全新塔楼所取代,正是这位建筑师派Stephen过来的。墓地里堆满了木板和杆子,铁棍已插入那道从钟楼墙壁一直延伸到地基的古老裂缝中,钟已被拆下,猫头鹰也已抛弃了这祖传的家园,六名身穿白色粗棉布的破坏偶像者——对他们来说,一座开裂的建筑不过是某种“魔鬼偶像”——在开始真正拆除石块之前,已在村里租好了住处。

这是Knight抵达后的第二天。为了最后一次欣赏山顶向海的景色,牧师、Swancourt夫人、Knight和Elfride四人一同登上了蜿蜒的塔楼——Swancourt先生迈步向前,大口喘着粗气,他妻子艰难地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却同样受罪。他们刚到顶端,便见一朵巨大的阴霾云团,显而易见是雨水、雷电的储藏库,正从北方头顶上压过来。

那两位谨慎的长辈建议立即返回,并率先付诸行动。

“天哪,真后悔上来了,”Swancourt夫人惊呼道。

“我们下楼会比你们慢,”牧师回过头说道,“所以,在我们要么快到底之前,你们别动,否则你们会撞上我们,在塔楼黑暗处把我们的脖子折断的。”

于是,Elfride和Knight在铅皮屋顶上等待,直到楼梯清空。Knight那天上午没什么谈兴。Elfride因为他的心不在焉而显得有些任性,她私下认为这是因为他觉得她不值得交谈。当Knight站在那儿注视着云层的升起时,她漫步到塔楼的另一侧,突然想起了一年前她表演过的一次惊险举动。那是绕着塔楼的护栏走一圈——护栏完全没有女墙或尖顶,呈现出一个平滑的平面,宽约两英尺,构成了四面的通道。她完全没考虑自己在做什么,就按老样子踩上护栏,开始走起来。

“我们下来了,Henry表弟,”Swancourt夫人在塔楼下喊道,“想什么时候跟着就什么时候来。”

Knight转过身,看到Elfride开始她那高空漫步。他因她鲁莽的举动而脸色通红,混合着担忧与愤怒。

“我本来还以为你更有常识呢,”他说。

她脸红了一下,继续走着。

“Swancourt小姐,我坚持要你下来,”他惊呼道。

“我马上就下。我很安全。我经常这样。”

那一刻,因为他的话引起的一阵轻微扰动,Elfride的脚被石缝中生长的一小撮草勾住,险些失去平衡。Knight惊恐万状地冲向前。似乎是某种体贴的上帝特别的干预,她向内倒向护栏,而不是向外,栽落在了墙下方两三英尺的铅皮屋顶上。

Knight像钳子一样抓住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居然会遇到一个蠢到做这种事的女人!天哪,你真该为你自己感到羞耻!”

死神的阴影近在咫尺,在他开口前,她已变得像尸体一样虚弱苍白。原本就处于那种状态,他的话彻底压垮了她,她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Elfride的眼睛闭了不到四十秒。她睁开眼,立刻记起了刚才的位置。他脸上的表情已从严厉的愤怒转为怜悯。但他的严词指责倒把她吓坏了,她挣扎着想要挣脱。

“如果你能站住,当然可以,”他松开了手臂,“我真不知道该嘲笑你的怪癖,还是该责备你的愚蠢。”

她随即瘫倒在铅板上。Knight再次扶起她。“你受伤了吗?”他说。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连贯不清的话,试图微笑,一边闪躲着脸,一边说:“我只是吓坏了。把我放下,快把我放下!”

“但你走不了,”Knight说。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告诉你,我只是吓坏了,”她任性地回答,抬手抚向额头。Knight这时才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严重的切口,显然是刚才降落时碰到了铅皮屋顶的一处突出转角。Elfride似乎也第一次察觉并感受到了这一点,一分钟内几乎又要失去知觉。Knight迅速用手帕包扎了那个地方,雪上加霜的是,他一直注视的那朵雷雨云开始洒落沉重的雨点。Knight抬头看到牧师正大步走向房子,Swancourt夫人像只赶路的鸭子一样在他身旁摇摇晃晃地走着。

“既然你这么虚弱,让我把你抱下去会好得多,”Knight说,“或者至少抱进屋里避雨。”但她对被抱起的抗拒,使他无法支撑她超过五步。

“这是愚蠢,极大的愚蠢,”他惊呼着,把她放下。

“真的吗!”她眼含热泪地喃喃道,“我说我不要被抱着,你就说这很愚蠢!”

“确实如此。”

“不,才不是!”

“我认为这是愚蠢。至少,这一切的起因是。”

“我不同意。你也不必对我发那么大火;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确实值得。你值得王子的敌意,就像人们对另一位类似的人所说的那样。现在,你能把手扣在我的颈后吗,这样我就能抱着你下去而不弄痛你了?”

“不,不。”

“你最好照做,否则我就要取消资格了。”

“那是什么意思!”

“剥夺你机会。”

Elfride不悦地甩了甩头。

“现在,我抱你的时候别乱扭。”

“我忍不住。”

“那就顺从点。”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闭着眼睛,用慵懒的语调喃喃道。

他把她抱进怀里,走进塔楼,迈着缓慢而谨慎的脚步转圈向下。随后,他像看护母亲一样温柔地处理了她手臂上的伤口。在他擦拭并重新包扎的过程中,她脸上的表情从痛苦的冷漠转变为一种类似害羞的兴趣,间杂着些许轻微的颤抖。

每侧苍白的脸颊中央,此时都出现了一小块如薄饼大小的红斑,并持续扩大。Elfride片刻间预感到关于她愚蠢行为的说教又要重演,但Knight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答应我,永远不要再走在那条护栏上了。”

“它很快就会被拆掉:所以我答应。”几分钟后,她压低声音,郑重地继续说道:“你当然很熟悉,像所有人一样,那种我们有时会有的奇特感觉,仿佛此时此刻的生活是重叠的。”

“即那种我们觉得这一瞬间曾经经历过的感觉?”

“或是将会重演。嗯,我在塔楼上时感觉,那样的场景似乎注定要再次发生在我们两人身上。”

“上帝保佑,别这样!”Knight说,“答应我,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你永远不会再走在那样的地方。”

“我答应。”

“这样的事以前没发生过,我们都知道。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你发过誓了。所以,不要再想这种愚蠢的幻想。”

雨下得很大,但没有伴随闪电。又过了几分钟,风暴停歇了。

“现在,请挽着我的胳膊。”

“哦不,没必要。”她再次流露出任性,是因为他又将“愚蠢”这个词用在了她身上。

“胡说:非常有必要;马上又要下雨了,而你连一半都没恢复好。”Knight没再多说什么,拉过她的手,将其挽在自己臂弯里,抓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她若不挣扎根本无法抽离。这种被牵引着的感觉让她觉得像是一匹第一次套上缰绳的小马,然而又不敢发火,因此当她看到马车转过街角来接他们时,心中感到了巨大的宽慰。

进入屋内后,她跌落在屋顶上的经过不得不进行某种解释;但两人都避口不提她究竟做了什么才导致那次事故。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Elfride没有露面;但在晚餐时,她看起来又像往常一样神采奕奕。

在客厅里,Knight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一直被Mr. 和Mrs. Swancourt缠住,此时又发现自己和Elfride待在了一起。她一直在翻看某本画报上的国际象棋残局。

“你喜欢下棋吗,Swancourt小姐?”

“喜欢。这是我最喜欢的科学游戏;事实上,它排斥一切其他游戏。你会下吗?”

“我下过;虽然最近没下。”

“向他挑战,Elfride,”牧师热心地说。“她下得很好,对于一位女士来说,Knight先生。”

“我们下一局好吗?”Elfride试探性地问道。

“哦,当然。我求之不得。”

棋局开始了。Mr. Swancourt忘记了前一年和Stephen Smith的那次对局。Elfride可没忘;但她已经开始把这一毋庸置疑的真理作为座右铭:在毫无怀疑的情况下保持对Stephen的忠诚,其紧迫性与朝秦暮楚本身一样,几乎迫使她必须表现出反复无常的行为;然而,一旦这种反复无常显露出来,这一特质反而会带来一种惊人的优势。

Knight由于那种偶尔会困扰最顶尖棋手的不可原谅的疏忽,把他的车放在了她的一枚兵的攻击范围内。这是她取得的第一个优势。她看起来很得意——甚至有些冷酷。

“天哪!我在想什么呢?”Knight平静地说;随后便不再关心这个失误了。

“我们按俱乐部规则下,好吗,Knight先生?”Elfride劝诱道。

“哦,当然可以,”Mr. Knight说道,然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已经有两三次允许她悔棋了,就因为她坚决地向他保证那步棋绝对是失误。

她立刻拿起了那枚不幸的车,比赛继续进行,Elfride现在稍微占了上风。随后他赢得了交换,重获了局势,并开始对她施压。Elfride变得慌乱起来,把她的后放在了他仅剩的车所在的行上。

“在那儿——真蠢!我发誓,我没看见你的车。当然,除了傻瓜,没人会故意把后放在那儿!”

她激动地说道,半是期待着对手让她收回这步棋。

“当然没人会,”Knight安详地说道,伸出手抓向了他的皇室牺牲品。

“那么,被利用这一点可不太令人愉快,”她有些烦恼地说。

“我想你说过按俱乐部规则下?”Knight温和地反驳道,毫不留情地拿走了后。

她几乎要撅起嘴来,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泪水几乎在眼眶里打转。她一直在努力——非常努力——思考着,大脑转个不停;在他看来,经历这一切后还这样对待她,实在是太冷酷了。

“我觉得这——”她开口道。

“什么?”

——“利用我那种纯粹的错误来占便宜,是不友好的。”

“我甚至是因为一个更纯粹的错误才失去了我的车,”敌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甚至没有抬头。

“是的,但是——”然而,由于他的逻辑绝对无懈可击,她只是表达了一下抗议。“我受不了那些像Staunton和Morphy这样的俱乐部选手和职业选手那种冷血的方式。就好像你的手指是否已经离开了棋子真的很重要一样!”

Knight像之前一样冷酷地笑了笑,他们沉默着继续下棋。

“将军,”Knight说。

“再来一局,”Elfride果断地说,脸色看起来很红。

“乐意之至,”Knight说。

四十分钟后,Knight再次说:“将军。”

“再来一局,”她坚决地回应。

“我让你一个象,”Knight和蔼地对她说。

“不,谢谢,”Elfride以一种旨在表示礼貌的冷漠的语气回答;但事实上,显得非常傲慢。

“将军,”她的对手毫无波澜地说。

哦,Elfride现在的心境与当初她为了让Stephen Smith赢而故意下错棋时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

到了睡觉的时间。她的心乱如麻,仿佛要从脑中跳出来一样,她回到了卧室,为一次次被击败而感到羞愧难当,明明她才是进攻的一方。两三年来,她一直享受着拥有她父亲大脑这一全球声誉——这几乎构成了她的整个世界——被认为是一位优秀的棋手,这场惨败是无法容忍的;因为不幸的是,对于虚假声誉最固执的信徒,永远是拥有这种声誉的人本身,也就是最清楚事实并非如此的那个人。

在床上,睡意并没有来安慰她;睡眠就像仲夏的朋友,此时此刻最微小的烦恼之云一飘过来,它就逃之夭夭了。躺着醒到两点,一个主意似乎击中了她。她悄悄起身,点上灯,从书房里拿来了一本《国际象棋实践》。回到床上坐着,她勤奋地研读那本书,直到钟声敲响五点,她的眼皮感到沉重不堪。她随后熄灭了灯,再次躺下。

“你脸色苍白,Elfride,”第二天早餐时Mrs. Swancourt说。“不是吗,Harry表弟?”

一个几乎没病的年轻女孩,当桌上的所有目光因某人的评论而投向她时,很难不变得看起来像是有病。所有人都看着Elfride。她确实很苍白。

“我脸色苍白吗?”她带着一丝苦笑说。“我没怎么睡。我无法摆脱那成群结队的象和马,无论我怎么努力。”

“国际象棋在睡前玩可不好;尤其是对你这样兴奋的人来说,亲爱的。以后再也不要玩得太晚了。”

“我以后早点玩。Knight表弟,”她模仿着Mrs. Swancourt的语气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哪怕是分我一半江山也行。”

“嗯,就是再下一局。”

“什么时候?”

“现在,立刻;吃完早饭就下。”

“胡闹,Elfride,”她父亲说。“把自己变成游戏的奴隶。”

“但我就是想,爸爸!说实话,我为自己被如此丢脸地击败感到不安。而且Knight先生也不介意。这又有什么害处呢?”

“如果我们愿意,那就尽管下吧,”Knight说。

于是,早饭结束后,双方撤退到安静的书房,门关上了。Elfride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缺乏规矩,而且惊人地不受传统约束。更糟糕的是,她觉得Knight脸上带着一丝对他这一行为的戏谑。

“我想你觉得我很蠢,”她鲁莽地说道;“但我只想尽我所能地尝试一次,看看我能不能打败你。”

“当然:再自然不过了。虽然恐怕这不是世间女子在失败后会采取的策略。”

“请问,为什么?”

“因为她们知道,与战胜同样好的能力是抹去战胜的记忆,并完全将注意力转向这一点。”

“当然,我又错了。”

“也许你的错比她们的对更讨人喜欢。”

“我不太清楚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取笑我,”她说着,怀疑地看着他,但又倾向于接受那种更奉承的解释。“我几乎肯定你认为我能和你抗衡是虚荣心作祟。好吧,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我说在那种情况下,虚荣心并不是罪过。”

“嗯,也许不是。虽然这称不上什么美德。”

“哦,是的,在战斗中!Nelson的勇敢就在于他的虚荣。”

“确实!那他的死也是如此。”

哦不,不!因为先知莎士比亚的书里写道——

‘恐惧而死?战斗中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事; 战斗而死,即死之死!’

他们坐了下来,较量开始了,Elfride先手。棋局进展着。Elfride的心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她无法静坐。她害怕被他听到。最终他确实发现了——桌上的几朵花被她心跳的脉冲震动着。

“我想我们最好停下,”Knight温柔地看着她说。“这对你来说太吃力了,我知道。我们把局面记下来,改天再下吧。”

“不,求你了,”她恳求道。“如果我不立即知道结果,我没法休息。轮到你走了。”

十分钟过去了。

她突然跳了起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喊道,脸颊上泛着愤怒的红晕,眼睛里充满了愤慨。“你在想让我赢来讨好我!”

“我不介意承认我确实在这样做,”Knight冷漠地回应道,与她自己的骚动相比显得更加冷漠。

“但你不能!我不要那样。”

“好吧。”

“不,那不行;我坚持要求你保证不做那种荒唐的事。这是在侮辱我!”

“好吧,女士。我不会做任何那种荒唐的事。你不会赢的。”

“那倒要走着瞧!”她骄傲地反击道;对局继续进行。

现在除了书架顶端那座古怪的老钟的滴答声,什么也听不见了。十分钟过去;他吃掉了她的马;她吃了他的马,看起来像个Rhadamanthus(冥界法官)。

更多的分钟滴答而过;她吃了他的兵,占据了优势,表现得相当明显。

又过了五分钟:他吃了她的象:她通过吃掉他的马使局面平衡。

三分钟:她看起来很大胆,吃了他的后:他神态自若,吃了她的。

八到十分钟过去:他吃了一个兵;她发出一声轻微的嗤之以鼻!但她连一个兵的影子都无法反击。

十分钟过去:他吃了另一个兵并说:“将军!”她脸红了,通过吃掉他的象脱困,看起来很得意。他立刻吃掉了她的象:她显得很惊讶。

又过了五分钟:她猛冲过去吃掉他唯一剩下的象;他回应以吃掉她唯一剩下的马。

两分钟:他将军;她的心现在处于一种痛苦的紧张状态,她用手遮住了脸。

又过了几分钟:他吃了她的车并再次将军。她现在简直在颤抖,生怕她准备好的一个巧妙偷袭会被他显然为她准备的巧妙偷袭所预料到。

五分钟:“两步杀!”Elfride惊呼。

“如果你能的话,”Knight说。

“哦,我算错了;这太残酷了!”

“将军,”Knight说;胜利属于他了。

Elfride起身走开,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一旦进入大厅,她便跑上楼冲进房间,扑倒在床上,痛苦地哭泣起来。

“Elfride在哪儿?”她父亲在午餐时问道。

Knight焦急地等着回答。他一直希望在此之前能再次见到她。

“她不太舒服,先生,”回答说。

Mrs. Swancourt起身离开了餐厅,上楼去了Elfride的房间。

门口是Unity,她在新家里担任着年轻女仆和中级女仆之间的职位。

“她睡得很沉,夫人,”Unity低声说。

Mrs. Swancourt打开门。Elfride和衣躺在床上,脸颊滚烫通红,双臂大张。每隔一分钟,她就会不安地左右翻滚,模糊地呻吟出国际象棋中使用的词汇。

Mrs. Swancourt擅长医术,摸了摸她的脉搏。它像竖琴弦一样颤动,每分钟接近一百五十次。轻轻地将熟睡的女孩挪到一个不那么局促的姿势,她又下楼了。

“她现在睡着了,”Mrs. Swancourt说。“她看起来不太好。Knight表弟,你在想什么?她柔弱的大脑可经不起像你那颗大脑袋一样的折磨。你本该严格禁止她再下棋的。”

事实上,这位散文作家对年轻女性天性的了解,远没有他那关于她们的抽象知识所让他自己和他人相信的那样广泛。他可以像个工匠一样把她们塞进句子,但在实践中却一无是处。

“我确实很抱歉,”Knight说,感觉到的比表达出来的还要多。“但毫无疑问,这位小姐最清楚什么对她好!”

“老天,那恰恰是她不知道的。她从不考虑这类事情,不是吗,Christopher?她父亲和我不时得像管教孩子一样命令她并约束她。她会说出值得法国警句家称道的话,举止却像温室里的一只知更鸟。但我认为我们还是请Granson医生来看看——没坏处的。”

一名男子立即被派去Castle Boterel骑马送信,下午的时候,那位被称为Granson医生的绅士来了。他断定她的神经系统处于明显的紊乱状态;开了一些镇静药,并下令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她再下国际象棋。

第二天早上,Knight对自己非常恼火,怀着一种奇妙混合的心情等待她走进早餐室。女仆们断断续续地进来做祷告,每当有人进来时,他都无法克制住转头的冲动,希望那个人是Elfride。Mr. Swancourt不等她就开始阅读了。随后,有人轻手轻脚地滑了进来;Knight悄悄抬头一看:那只是小厨房女仆。Knight觉得读祷告真是无聊透顶。

他独自出门,几乎是第一次没能意识到与大自然的魅力交谈并非孤独。在再次靠近房子时,他看到他的年轻朋友正穿过一条斜坡,那条小径与他正在走的那条在田野的一个角落汇合。他们在那里相遇了。Elfride既显得欣喜又有些局促:出现在他面前对她有一种进入大教堂般的效果。

Knight手里拿着笔记本,实际上,在他们看到对方时,他正写到一半。他停下句子,开始关切地询问她的健康状况。她说她完全好了,而且看起来确实从未这么好过。她的健康状况和她的行为一样前后矛盾。她的嘴唇红润,却没有樱桃那种光泽,那红润与白皙的皮肤接壤,形成了一条轮廓清晰的线,没有丝毫杂乱的边缘。总而言之,她站在那儿,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被一局国际象棋击倒的人,因为她看起来太过轻盈 ephemeral,根本不像能玩那种游戏的人。

“你在记笔记吗?”她问道,那种敏捷显然与其说是出自对主题的兴趣,不如说是为了转移他对她自己的注意力。

“是的;我正在写一条记录。承蒙许可,我把它写完。”Knight于是站着写了起来。Elfride在旁边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继续往前走。

“我真想看看那书里所有的秘密,”她隔着肩膀欢快地对他喊道。

“我想你不会发现什么让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知道我会有。”

“那当然,我无话可说了。”

“但我会先问这个问题。这是一本关于旅程、支出等等纯粹事实的书,还是一本思想录?”

“嗯,说实话,两者都不完全是。它大部分是关于文章和散文的随笔,支离破碎,毫无关联,除了我自己,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可能的兴趣。”

“我想,它包含着你胚胎期的成熟思想?”

“是的。”

“如果它们在扩充成文章时那么有趣,那么它们在浓缩形式下会是什么样呢?纯粹的精馏烈酒,高于标准浓度;在被稀释到适合人类饮用之前:确实是‘灼人的辞藻’。”

“更像是充气前的气球:松弛、无形、死寂。你几乎读不懂它们。”

“我可以试试吗?”她诱哄道。“我那部糟糕的浪漫小说就是那样写的——我是说,零碎的,在室外写的——我想看看你记录东西的方式是否和我一样。”

“真的,这要求有点尴尬。我想你现在既然这么直接地问了,我很难拒绝;但是——”

“你觉得我这样要求很没礼貌。但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是对的吗——你在我面前写东西,Knight先生?如果我是偶然看到你的书,那倒另当别论;但你站在我面前,说‘请原谅’,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原谅,就这样写着,然后告诉我它们不是私人的事实,而是公开的思想。”

“好吧,Swancourt小姐。如果你真的非看不可,后果自负。记住,我对你的建议是别碰我的书。”

“但在那个警告下,我有你的允许了?”

“是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他拿着书的手,然后笑了,说“我一定要看”,便从他指尖抽走了书。

Knight漫步朝房子走去,留下她站在小路上翻阅着书页。当他到达小门时,看到她已经挪动了位置,便停下来等她跟上。

Elfride合上了笔记本,正用手指和拇指捏着角,不屑一顾地拿着它;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表情。她默默地把书递向他,眼睛没抬得比手的高度更高。

“拿着,”Elfride急促地说。“我不想读了。”

“你能看懂吗?”Knight说。

“我看了的部分是。但我不想读太多。”

“为什么,Swancourt小姐?”

“只是因为我不想——就这样。”

“我警告过你,你可能看不懂。”

“是的,但我从没想过你会把我写进去。”

“你的名字在书的字里行间一次也没提到。”

“不是我的名字——我知道。”

“也没有你的描述,或者任何别人能认出你的东西。”

“除了我自己。因为这是什么?”她惊呼道,从他手中夺过书并翻开一页。“8月7日。那是前天。但我不会读的,”Elfride带着美丽的傲慢又合上了书。“我为什么要读?我根本没权要求看你的书,这是我自找的。”

Knight几乎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翻开书看了看。他看到了这一条:

(此处为后续译文内容,跳过重复部分)

“8月7日。少女步入青春期,自我意识随之萌生。 在经历了一段婴孩般的无助时期后,这种意识开始发挥作用。起初,它是单纯、稚嫩且缺乏经验的。细心的观察者可以精确地判断出这种意识有多大年纪,就看它为达成自身目的所习得的技巧——即隐藏自身的艺术。它通常以那些被大众称为‘炫耀’的行为开启生涯。所采用的方法取决于每位尝试此道的年轻女士的性情、地位和居住地。城镇长大的女孩会针对放荡的男人或爱情发表某种道德悖论。乡村姑娘则采取更为实质性的手段:跨越可怕的篱笆,吹口哨,或者通过看似危及性命的举动令你心惊胆战。(备注:关于Endelstow塔。)

“这种展现的根源当然是一种天真的虚荣心。‘看着我,’这些在女性诡计中初出茅庐的少女们说着,却并未反思,向人展示如此多的自我究竟对自己是否有益。(扩充并修改,用于关于‘无心之艺术’的论文。)”

“是的,我现在想起来了,”Knight说,“这些笔记确实是因为你在教堂塔楼上的举动而引发的。但你绝不能太在意这些随性的观察,”他注意到她受伤的神情,鼓励地继续道,“一个在我脑中闪过的念头,因为被记录下来而变得永久,从而在你看来具有了虚假的意义。世上所有人都会对自己深爱之人产生同样糟糕的想法,但由于这些念头从未落在纸面上,人们便默认它们从未存在过。我敢说,你自己也曾对我有过某种不愉快的想法,如果写下来,看起来也会和这篇笔记一样糟糕。我现在向你挑战,说出来。”

“我对你产生过的最糟糕的想法?”

“是的。”

“我不能说。”

“哦,说吧。”

“我以为你的肩膀有点圆。”

Knight的脸色稍微红了一些。

“还有你头顶上有一小块秃斑。”

“呵,呵!两个无法根除的缺陷,”Knight说道,他的笑声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尴尬。“我想,在女士眼中,这比被认为有自我意识要糟糕得多。”

“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说,因为经验不足,没能察觉到自己反击的力度,因此并不打算原谅他的笔记。“你在那条记录里提到我时,语气就好像我还是个孩子一样。每个人都这样。我不理解。你知道,我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你觉得我多大?”

“多大?嗯,我想十七岁吧。所有的女孩都是十七岁。”

“你错了。我快十九岁了。你更喜欢哪类女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还是看起来更成熟的?”

“脱口而出的话,我倾向于说那些看起来更成熟的。”

所以,并不是Elfride那一类。

“但是众所周知,”她急切地说,言语中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焦虑,渴望被看重,这显得有些动人,“一种天性发展的速度越慢,其内涵就越丰富。那些在成年之前就表现得老气横秋的男女,等到那些发育迟缓的人展现出全部潜力时,往往已变得平庸无奇。”

“是的,”Knight深思着说,“那个观点确实有一定道理。但冒着冒犯你的风险,我必须提醒你,你在这里理所当然地认为,在特定年龄发育落后的女性还没到她的极限。她的迟缓可能并非因为她发育缓慢,而是因为她很快就耗尽了她发展的潜能。”

Elfride显得很失望。此时他们已经进了屋。Swancourt夫人——通过任何体面的手段做媒对她而言如同家常便饭——此时正对这对年轻人怀着某种小算盘。起居室里空无一人,正如他们所预料的;老太太为了上述原因,在他们从前门进入时,已从后门离开了。

Knight走到壁炉架前,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两幅象牙肖像画。

“尽管从我在这里看到的来看,这些粉红色的女士长着非常原始的五官,”他评论道,“但她们无疑有着漂亮的头发。”

“是的;那也就是全部了,”Elfride说,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头发,也许并没有。

“并非全部;尽管确实占了很大一部分。”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她大胆地问道。

“与其说取决于颜色,不如说取决于发量。”

“如果发量相等,请问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深色。”

“我是指女性的头发,”她说,神情微微一落,心中怀着一种也许被误解了的希望。

“我也是指这个,”Knight回答道。

任何男人都不可能不知道Elfride的发色。在那些把头发梳得很平整的女性身上,这种特征可能会被那些不善于观察的男人忽略。但她的头发总是碍事。只要能看见她的人,就能看见她的头发,并且知道那是极浅的棕色。她瞬间意识到,Knight对此了如指掌,并且在这一问题上有着独立的审美标准。

Elfride感到彻底的懊恼。她不得不被他的真诚所打动,而最糟糕的是,他的观点越是与她背道而驰,她就越是尊重他。现在,就像一个鲁莽的赌徒,她押上了她最后也是最好的宝藏。她的眼睛:这是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的眼睛,Knight先生?”她慢慢地问道。

“说实话,还是当作恭维?”

“当然是实话;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恭维!”

然而Elfride心里清楚并非如此:若在那时能得到那个人的恭维或认可,对于她而言,就像饥渴的阿拉伯人见到了水井。

“我更喜欢淡褐色,”他平静地说道。

她再次下注,又输了。

第十九章

“爱情位居其次。”

Knight没有那种轻浮的熟稔谈吐,无法用俏皮话般的恭维去抹掉女性对说话者抽象观点的记忆。因此,关于头发、眼睛或发展的讨论,双方再未多言。Elfride的脑海中被灌输了关于自身渺小的念头,程度清晰得令人不快,她的不安写在了脸上。谈话的整个倾向近期一直在悄无声息却确凿无疑地贬低她;作为自卫,她只得转而偏袒Stephen。她说,他绝不会如此缺乏爱心,去欣赏一种与她自身截然不同的特质和相貌。诚然,Stephen曾宣称他爱她:而Knight从未做过任何类似的事。不知为何,这并不能改善局面,她在Knight眼中渺小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如果处境调转——如果Stephen在明知品味差异的情况下依然爱她,而Knight在明知她符合他理想的情况下依然对她冷淡,那可能会产生更令人欣慰的念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Stephen的钦佩可能源于因热情而产生的盲目。也许任何敏锐之人的判断都是对她的谴责。

在周六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多多少少与长辈们待在一起,没有出现任何独属于他们二人的谈话。那天晚上Elfride躺在床上时,思绪又回到了同一个话题上。这一刻她坚称他说话如此决断简直心肠歹毒;下一刻,她又觉得那是纯粹的诚实。

“啊,我是多么可怜的一个无名小卒!”她叹息道,“像他这样走遍大千世界的人,根本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性情或容貌是什么样。”

也许,一个以这种方式彻底进入女性心智的男人,已经走了一半通往她心灵的路;众所周知,这两个阶段之间的距离是很短的。

“你这周真的要走吗?”第二天晚上,即周日,Swancourt夫人对Knight说。

他们都在悠闲地爬山前往教堂,那里在下午原本没有礼拜,但为了在拆除破损部分前进行最后一次服务,特意安排在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傍晚时间。

“我打算从Bristol坐船去Cork,”Knight回答,“然后去Dublin。”

“回来走这条路,再多待一会儿吧,”牧师说,“一周算什么。我们甚至还没能真正意识到你的存在。我记得有个故事……”

牧师突然停住了。他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天,如果不是一阵微风吹动了他的教士长袍,让他一眼瞥见,提醒了他,他很可能会继续用平日的思维方式说下去。他立即以场合所需的灵活性转换了叙述方向。

“关于那个前往伯利恒-犹大的利未人的故事,我上上个周日刚讲过,正好切题,”他继续说道,语调中带有一种人的口吻,这种人一分钟前根本没打算讲平日的故事,且几周来想的都是安息日的事情,“到头来他那份躁动换来了什么?如果他留在耶布斯人的城里,而不那么急着去基比亚,他所有的麻烦都不会发生。”

“但他已经浪费了五天时间了,”Knight说,对牧师这种值得称道的转换视而不见,“他的过错在于从一开始就采用了那种拖延的体制。”

“确实,确实;我的引申失败了。”

“但那份促成故事的好客之心没有失败。”

“所以你还是得留下来,”Swancourt夫人催促道,因为她注意到在Knight宣布行程时,继女的脸色有了极其细微的衰落。

Knight半是承诺会在返程时拜访;但他说这话时的不确定性,足以让Elfride在剩下的几个小时里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怀着一种遗憾的关注。副牧师那天已经在两座教堂主持过两次仪式,Swancourt先生便承担了整个晚间的服务,而Knight则为他读经。阳光从破败的西窗斜射进来,将所有在场的礼拜者照耀在金色的光辉中,Knight读经时也沐浴在同样柔和的光泽里。管风琴旁的Elfride怀着一种悸动的哀伤注视着他,这种情绪源于一种深知自己离他的领域相去甚远的挫败感。当他平稳地诵读着指定的章节——以利亚历史的一部分——并攀向那宏伟的高潮,即风、地震、火和那微小的声音时,他那低沉的音调回荡开来,对他人的存在表现得如此淡漠,以至于他的出现让她产生了一种悲凉的不可接近感,这种感觉即使在他不在时也未必会如此强烈。

与此同时,她转过脸去,想捕捉夕阳余晖洒在他身上的一瞬,视线却被西侧画廊里一位女性的身影和姿态吸引住了。那是Jethway寡妇那凄凉、荒芜的面孔,自从Elfride与Stephen Smith一起回来的那天早上起,她就没怎么见过此人。这位不幸的妇女拥有的资产少得可怜,她似乎把一生都花在了Endelstow墓地和Southampton附近的一个村庄墓地之间的往返旅途中,她的父母就安葬在那里。

她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参加这里的礼拜了,而她现在似乎有选择这个座位的理由。从画廊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儿子的坟墓——它是视野中最近的物体,而视野的尽头则是海面那永恒不变的地平线。

倾泻而下的阳光同样淹没了她的脸,此刻她正带着一种严厉而苦涩的表情看向Elfride,这种表情因环境的庄严肃穆而升华为一种其内在本身并不具备的悲剧性尊严。女孩恢复了常态,但心中平添了一份不安。

Elfride的情绪是累积的,过了一阵子就会突然爆发。一点微小的触动就足以将其释放——一首诗、一场日落、一段精心编排的乐音、一种模糊的想象,都是引发这种情绪的惯常契机。对Knight尊重的渴望,正引导着一种对他爱慕的萌动,使得当下的局面成为一个充足的导火索。在离开前跪下时,当阳光的条纹已经升到了屋顶,教堂的下部笼罩在柔和的阴影中,她不由得想起了Coleridge那部病态的诗作《三座坟墓》,在战栗中怀疑Mrs. Jethway是否在诅咒她,她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走出教堂时,太阳刚好落山,留下大地如同一个雄辩的演说家离场后的演讲台,观众除了起身回家别无他事。Swancourt夫妇乘马车离去,正如那位熟练的老媒人所设想的那样,Knight和Elfride选择了步行。他们一起下了山。

“我喜欢你的诵读,Knight先生,”Elfride发现自己开口说道,“你读得比爸爸好。”

“我会称赞任何称赞我的人。你弹得非常出色,Swancourt小姐,而且非常准确。”

“准确——是的。”

“在仪式中发挥积极作用一定让你感到非常快乐。”

“我希望能弹得更有感情。但我没有好的音乐选集,无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我真希望能有一个不错的小型音乐图书馆——精心挑选,而且寄给我的唯一新曲目都是具有真正价值的。”

“听到你有这样的愿望我很高兴。令人惊讶的是,有多少女性对音乐本身没有真正的热爱,而是将其视为一种手段,更不用说那些内涵空洞的人了。她们大多因为它的附属价值而喜欢它。我从未见过像我认识的十几个男人那样热爱音乐的女性。”

“你会如何界定那些有内涵的女性和那些毫无内涵的女性之间的界限?”

“嗯,”Knight沉思片刻说,“我所说的毫无内涵,是指那些对任何扎实的东西都不感兴趣的人。这是一个例子: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一个年轻的朋友,他非常关心她;事实上,他们快要结婚了。她表面上很有诗意,他便提出送她一套英国诗人选集,她假装非常想要。他说,‘我送你哪一套比较好?’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Bond Street里最漂亮的一对耳环,比什么都好。’现在,我称她为一个除了虚荣心外没什么内涵的女孩;我敢说你也会这么认为的。”

“哦,是的,”Elfride勉强回答道。

他碰巧瞥见她说话时的表情,发现她那种强作欢颜的尝试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他似乎产生了怀疑。

“Swancourt小姐,在这种情况下,你难道不会更喜欢那些小饰品吗?”

“不,我觉得我确实不会,”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来考考你,”刻板的Knight说,“这两样价值相当的东西,你会选哪一个——你刚才说的那种精心挑选的、装订在摩洛哥皮革里、有胡桃木盒和锁钥的精选小音乐库,还是Bond Street橱窗里最漂亮的一对耳环?”

“当然是音乐,”Elfride带着强迫性的认真回答道。

“你确定吗?”他强调道。

“确定,”她迟疑着,“如果我之后能确定可以买到耳环的话。”

Knight带点责备意味地、饶有兴致地享受着与这个心跳加速、灵动不安的生物交锋的过程,她的易感性让这种行为带有一种残酷的色彩。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说道:“羞羞!”

“原谅我,”她笑着说,带着点惊慌,脸色涨得通红。

“啊,Elfie小姐,为什么一开始不像任何坚定的女性那样说:‘我跟她一样糟糕,也会选择一样的’呢?”

“我不知道,”Elfride痛苦地说,带着一丝凄凉的微笑。

“我还以为你特别有音乐天赋呢?”

“我想我是有的。但这个测试太严苛了——简直令人痛苦。”

“我不明白。”

“音乐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益处,或者说……”

“Swancourt小姐,这话可真敢说!为什么,什么……”

“你根本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

“为什么,那些花哨的首饰有什么可想而知的用途吗?”

“不,不,不,不!”她愠怒地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最喜欢音乐,只是我喜欢……”

“耳环多一点——承认吧!”他用一种戏谑的语调说,“好吧,我想如果是我,我会表现出道德勇气立即承认,而不去伪装一种我达不到的高尚。”

就像法国军队一样,Elfride在防御时并不勇敢。所以,她几乎是眼含热泪地绝望地回答道: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更喜欢耳环,是因为我去年弄丢了最漂亮的一对,爸爸说他不会再给我买,也不允许我自己买,因为我太粗心了;现在我真希望我有那么一对——这就是我的意思——真的,Knight先生。”

“恐怕我刚才太严厉、太粗鲁了,”Knight看着她那副不安的样子,带着歉意说,“但认真地说,如果女性知道这些装饰品会如何破坏她们的美貌,我相信她们绝不会想要它们的。”

“它们很可爱,而且很适合我!”

“如果它们像现在女性耳朵里塞的那些普通的丑东西就不是了——就像蒸汽机的调速器,或者一对天平,或者金色的绞刑架和链子,艺术家的调色板,补偿摆轮,以及上帝才知道的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

“不;它们不是那些东西。它们很漂亮——像这样,”她带着急切的活力说。她用阳伞的尖端画出了那个令人惋惜的心爱之物的大幅轮廓,比例足以配得上一位半英里高的女巨人。

“是的,很漂亮——非常,”Knight干巴巴地说。“你是怎么弄丢这么珍贵的一对物件的?”

“我只弄丢了一只——没人会同时弄丢两只的。”

她带着尴尬和手指的神经质动作说了这句话。考虑到丢失发生时,Stephen Smith正试图在悬崖边第一次吻她,她的慌乱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个问题很尴尬,没有得到直接回答。

Knight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态。

“哦,没人会同时弄丢两只——我明白了。而且,既然是丢失,这确实消除了你选择中的虚荣气味。”

“因为我永远不知道你是否在说正经话,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她抬起头,询问地看着那个长满胡须的先知面孔。为了英勇地自救,她补充道:“如果我看起来真的很虚荣,那只是我的言行虚荣——不是我的心。最坏的女性是那些内心虚荣,而言行不虚荣的人。”

“一个巧妙的区分。好吧,她们确实是两者中更令人反感的那种,”Knight说。

“虚荣是致命的罪还是轻罪?你知道生活是什么:告诉我。”

“我离了解生活还差得远。对于生活的一个公正概念,在穿越它的短暂间隔里,是太大的一个东西,无法把握。”

“一个女性喜欢珠宝的事实,会使她在更高的意义上,让生活成为一种失败吗?”

“没有人的生活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好吧,你知道我的意思,即使我的措辞蹩脚且平庸,”她不耐烦地说,“因为我说了平庸的话,你绝不能认为我只思考平庸的念头。我贫乏的辞汇就像少数几个粗糙的模具,我必须把所有材料——好的和坏的——都塞进去;而物质的新颖或细腻往往在形式的粗俗陈腐中丧失了。”

“很好;我就相信你这番巧妙的辩解。至于手头上的课题——即所谓失败的人生——你大可不必为此烦恼。任何人的生活,无论成败,若非要论浪漫、奇异与有趣,其实并无二致。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故事里少了最后的一章。若一个有能力的人试图成就一番伟业,却因非己之过的偶然因素而功亏一篑,那么在此之前,他的经历与那些最终功成名就的伟人相比,其分量丝毫不减。世人竟以一个人成名后的声望高低,来决定其少年求学等细节是否具有浪漫趣味或是否毫无价值,这实在是一种怪论。”

他们行走在夕阳与月出之间。随着太阳下沉,一轮近乎满月开始升起。西方余晖投下的影子,正逐渐被东方月光映照出的另一对影子所取代,后者因月色渐浓而愈发清晰。

“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我的人生是一种失败,”Knight停顿片刻,注意到那两对针锋相对的影子后,又开口说道。

“你!怎么会?”

“我也不确切知道。但总觉得在某方面,我偏离了目标。”

“真的吗?做到了这一点倒没什么好悲哀的,但若觉得‘自己做到了’,那一定是一种痛苦的根源。我说得对吗?”

“部分对,但也不尽然。因为一种深刻的阅历感,对于那些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弯路的人来说,算是一种慰藉。尽管听起来矛盾,但无可置疑的是,那些一贯走正道的人,对于‘正道’的本质与方式,远不如误入歧途的人了解得透彻。不过,我不希望通过深入探讨这个话题来冷却你的夏日时光。”

“你至今还没告诉我,我是否真的虚荣。”

“如果我说‘是’,我会冒犯你;如果我说‘不’,你会觉得我言不由衷,”他盯着她的脸,好奇地回答。

“啊,好吧,”她有些苦恼地轻叹一声,“‘深不可测之物,谁能参透?’我想,我只能像对待《圣经》那样对待你——尽可能地去探究与理解;至于剩下的部分,我只能凭着单纯的信念全盘接受。如果你愿意,就当我虚荣吧。世俗的伟大需要如此多的卑微来堆砌,以至于多一点点弱点,也并非什么值得遗憾的事。”

“关于女性,我不好说,”Knight漫不经心地回答,“但对于一个必须谋生的男人来说,天生具有高尚的本性无疑是一种不幸。高尚的灵魂会将人送进济贫院;所以,你坚持虚荣或许是对的。”

“不,不,我并没有那样做,”她遗憾地说。

“Knight先生,当你离开后,能寄给我一些你的著作吗?我想看看你写的东西,是像你最近说话那样,还是处于你更温和的心境中。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今晚这位愤世嫉俗的你,还是之前那个风度翩翩的哲人?”

“啊,哪一个?你比我更清楚。”

他们的交谈使他们流连在草坪和门廊下,直到星辰闪烁。Elfride仰起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头顶正上方有一颗明亮的星。”

“每一颗亮星在某处都是头顶上方的。”

“是吗?噢,当然。那颗在哪儿?”她指着问道。

“它像一只白隼,悬在佛得角群岛的一处上方。”

“那颗呢?”

“正俯瞰着尼罗河的源头。”

“那颗孤寂而安静的呢?”

“他守护着北极,以整个赤道为地平线。至于那颗低悬在地面、我们几乎已经与之错开的暗淡星星,它位于印度——在我一位年轻朋友的头顶上方,他很可能正看着我们天顶的那颗星,当它低悬在他地平线上时,会把它当作他心爱之人所在之处的标志。”

Elfride带着疑虑瞥了Knight一眼。他是指她吗?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姿态中透着一种浑然不觉。

“那颗星在我的头顶上方,”她迟疑道。

“或者英格兰任何其他人的头顶上方。”

“噢,是的,我明白了,”她如释重负地轻呼。

“他的父母,我想是这个郡本地人。我不认识他们,但我与他多年来一直有书信往来,直到最近。不幸或者说幸运的是,他坠入了爱河,然后去了孟买。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收到他的消息了。”

Knight没有再多说他的个人声明。尽管Elfride一度想要利用他刚才给予她的诚实教诲,但肉体是软弱的,意图最终消散在沉默中。Knight那些盲目的话语似乎是一种责难,然而她却无法清晰地界定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不忠之罪。

第二十章

“山峦间遥远的眷恋。”

Knight背离了Endelstow教区,横渡前往Cork。

离别的日子一天叠着一天,他心中的分量也随之加重。他继续前往基拉尼湖,漫步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考察那里随处可见的岛屿、山丘和山谷的万千变化,倾听那浪漫之地美妙的回声;但他却完全错失了以往在这些优美地区所能感受到的光辉与梦想。

在Elfride身边时,她那少女般的陪伴并未对他产生深切的影响。他并未意识到她的出现曾给他的生活增添过什么;但如今她被带走,他却清清楚楚地感到心中被掏空了一大块。那份多余的情感已成了某种必需品,而Knight坠入爱河了。

Stephen是通过注视Elfride而爱上她的:而Knight则是通过不再注视她。这种情感何时或如何进入他心中,他不得而知:但他确信,当他离开Endelstow时,他并未感受到那种离别时自然会有的、精致而尖锐的哀愁,即便Elfride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如此令人愉悦的观察对象。他是从她在塔上遇险后投向他的目光开始爱上她的吗?他当时只是觉得她软弱。他是在草坪上被夕阳照亮时爱上她的吗?他当时只觉得她肤色不错:仅此而已。是她的谈吐播下了爱的种子吗?他当时觉得她的言辞巧妙,对一位年轻女性来说值得赞许,但并不值得特别注意。下棋与此有关吗?当然没有:他那时觉得她是一个颇为自负的孩子。

Knight的经历完全推翻了那种认为爱情总是通过眼神交汇和手指间充满同感的触碰而产生的假设:认为爱像火焰一样,在产生的那一刻便清晰可见。直到他们分别,而她在他的记忆中变得升华之后,才能说他真正开始认真审视她。

因此,他被动地收集着她的影像,而他的思想直到这些影像的源头不再他眼前时才开始运作,他发现自己似乎爱上了她的灵魂——那个为了陪伴他前行而暂时脱离了肉身的灵魂。

她现在开始如此专横地主宰他,以至于习惯于分析的他,对于这种新力量引入自己本已严密调节的生活秩序后可能产生的结果,竟感到一丝战栗。他变得焦躁不安:随后,他忘却了一切旁枝末节,只沉溺于思索她的乐趣中。

然而必须说,Knight的爱与其说是浪漫的,不如说是哲学的。

他思索着她对他的一言一行。纯真往往临近于卖弄风情。她是在调情吗?他对自己说。任何将好感强行转化为猜疑的推论都无法支撑这一观点。这段表现太过自然,不可能是虚假的。它具有真实事物不可或缺的瑕疵。没有任何二十年资历的女演员,没有哪位年轻时代隐没在躲闪谈吐的谨慎迷雾中、脖颈已见衰老的女士,能在他的面前演出Elfride那种纯真女孩的角色。她拥有那些构成纯真的一部分的小小机巧。

这世上有天生的单身汉,也有境遇造就的单身汉:毫无疑问,未婚女性也分这两种,尽管有些人认为只有后一种。然而,Knight一直被视为天生的单身汉。他这是怎么了?他审视自己关于爱情的主题理论,如今以一种新经验的强光重读它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句子所蕴含的意义,远比他写下它们时所感受到的要丰富。人们往往只有在偶然的冒险中被强加了某种真理时,才能发现陈词滥调的真正力量;但Knight此前从未遇到过一个通过这种方式领悟自身警句全部内涵的人。

他对此事的一个方面感到极度满意。他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可动摇的执念,即不愿成为女人心扉的后来者。他发觉自己内心存在这样一个条件:如果他真要决定结婚,那必须建立在一种确定性之上——即不会有令人不便的旧信件冒出来,也不会有对偶然遇到的神秘陌生人点头脸红而导致任何可能的心绪不宁。Knight的情绪仅仅是一个诚挚去爱的中年男人的常态,或许因他的职业习惯而稍微夸张了一些。男人在少年时初次恋爱,那是以心之全能去爱,不掺杂任何其他因素。随着岁月增长,更多的官能试图参与到这种激情中,直到Knight这个年纪,理智也渴望插上一手。其实理智大可不必参与。一个坠入爱河的男人若将大脑作为衡量处境的标尺,就如同试图从桅杆顶端的灯火来确定航船的经度一样。

Knight从Elfride那不同寻常的举止(这是事实)推论出她爱情中的不寻常(这仅仅是推论)。“Elfride,”他说,“在遇见我之前,几乎没怎么看过男人。”

他从未忘记自己曾因她重装饰轻教化而对她表现出的严厉,此后他已原谅她百次,认为女性热爱装饰是多么自然,而适度的虚荣又是如何必要,才能赋予女性心灵那种精致而迷人的色调。于是,在 Dublin 逗留了一周后,他决定缩短行程,返回 Endelstow,将那个周日晚上假设性的提议化为现实。

尽管他在社交礼仪和现代习俗方面炮制了大量的纸面理论,却唯独缺少了实践的那一盎司。此刻,Knight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正式订婚前赠送年轻女士私人饰品是否合乎礼节。但在离开 Dublin 的前一天,他焦急地四处寻找一家高档珠宝店,买下了他认为最适合她的东西。

当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坐下,打开摩洛哥皮盒,将那些纤细的金饰举到眼前时,内心感到一种极其尴尬和不适的感觉。对于这位孤独的文人来说,许多事物已然陈旧,但这些却是崭新的。他像个孩子一样摆弄着这些文明的产物,这是他指尖从未触碰过的东西。一种突如其来的挑剔决定,让他觉得这些款式终究不适合她,他慌乱地起身冲向街头去更换。经过一番重选的折腾,他的思绪变得如此混乱,以至于对艺术品的鉴赏能力似乎离他而去,Knight最终带走了另一对耳环。这对耳环在他手中留到了下午,当他五十次地凝视它们,心中那“后一种选择比前一种更糟”的疑虑不断加剧时,他感到若不改进先前的购买,今晚恐怕难以入眠。在对自己这种反复无常的懊恼中,他再次来到店门口,因羞于入内再次麻烦店主,便去了另一家店,以高昂的价格买下了一对,因为它们看起来恰到好处。他询问金匠是否可以用先前的耳环抵扣,被告知不能交换非本店售出的商品,他于是付了钱,带着两对耳环离开,茫然不知该如何处理多出来的那一对。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弄丢它们,或者有人把它们偷走,心中负担着一种干预感:作为一个有能力、有经济头脑的人,他理应把多余的一对卖掉。最终他以白菜价卖掉了它们。在这一整天因这种新奇而古怪的差事而虚度,以及因拙笨而损失了数镑的空虚感中,混杂着一丝满足感,那就是他终于彻底走出了关于女性珠宝的洪荒无知,且最终得到了一件真正艺术化的作品。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他带着评估师那种深刻而老练的眼光,审视着他所遇见每一位女士的饰物。

次日清晨,Knight再次穿越圣乔治海峡——他并没有像最初计划的那样经由 Holyhead 回伦敦,而是转向 Bristol——利用 Swancourt 夫妇的邀请,在归途中再次拜访他们。

镜头转向 Elfride。

女性的主导激情——去吸引和影响那些比她们更强大的人——尽管在 Elfride 身上表现出来,却绝对是无目的的。她从一开始就渴望得到朋友 Knight 的认可:至于她现在渴望的,是否远远超过了友谊的基本成分,她的恐惧使她不敢深思。最初在希望取悦她所熟知的最顶尖男性时,她对 Stephen Smith 并没有不忠。她无法——也很少有女性能够——意识到一个仅由微不足道的原因所引发的结果,其影响可能有多么巨大。

她收到的 Stephen 的来信必然很少,而她对忠诚的感觉紧紧依附于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就像海难幸存者紧抓着漂浮物一般。这位年轻姑娘说服自己,她很高兴 Stephen 通过私奔(在她眼里)获得了对她婚约的权利。她用这样的话来欺骗自己:“也许,如果我没有那样承诺自己,我可能会爱上 Knight 先生。”

所有这些使 Knight 离开的一周对她来说变得阴郁而乏味。她把 Stephen 留在祷告中,他的旧信被重读——实际上是为了治愈,尽管她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是一种愉悦。

这些信件变得越来越充满希望。他告诉她,他每天完成工作后,都带着一种愉悦的感知,觉得又从阻隔他们的高墙上移走了一块砖。然后,他描绘着他们两人将来会是多么出众。人们会转过头说:“他赢得了多大的奖赏啊!”她不必为他们那次狂野的私奔尝试而感到悲伤(Elfride 反复说过那让她很忧心)。无论其他知情者怎么想,他深知她本性的谦逊。唯一的责备,也只是委婉地提到她在伦敦期间写信不够深情。她的信似乎透着一种源于其他念头的活力,而非关于他的念头。

Knight 最初返回 Endelstow 的意图就很淡,他对此所作的承诺则更淡。他是一个将言语置于行动之后的人。牧师对于他如此快地再次出现感到有些惊讶:Swancourt 夫人则不然。Knight 在宣布到达并与他们所有人会面后,发现他们已经计划在月底去 St. Leonards 住几天。

在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并没有出现一个令人满意的契机让他送出 Elfride 那份他费尽心机买来的礼物。他在解读这种预想行为的时机方面非常挑剔。次日清晨,在一周的多云天气后破天荒地晴朗起来,他们提议并决定驱车前往 Barwith Strand,这是一个连 Swancourt 夫人和 Knight 都没去过的当地名胜。Knight 从远方嗅到了浪漫的气息,预见到今晚之前可能会有收获。

旅途沿着中性绿色的山丘,篱笆像码头上的缆绳一样延绵。高地上偶尔露出的缺口展现出蓝色的海洋,点缀着几抹白色和一只孤独的白帆,整个景象充溢直至那如同在山坡之间划出的笔直地平线。随后他们驶入一条山口,巧克力色的岩石在两侧形成了一道墙,其中一侧在半条路上投下了沉重而锯齿状的阴影。泉水从偶尔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拍打着宽大的绿叶,汇成底部的一条小溪。乱蓬蓬的石南花丛悬在每一处陡坡的边缘,从不同的点垂下荆棘,像爪子一样掠过他们的头饰。

他们登上了最后一道山脊,作为旅程终点的海湾赫然呈现在他们面前。海洋的蔚蓝在延伸至悬崖脚下时颜色愈深,最终终止于一抹白边——在远处看是寂静的,却像是一个不安的沉睡者身上的被褥在起伏翻滚。紫色和棕色岩石的阴影处,若非那种色调已被旁边的海水完全独占,本应被称为蓝色。

马车停在了一间附带棚屋的小屋旁,马夫和车夫把装有食物的篮子搬到了岸边。

Knight 找到了机会。“我没有忘记你的愿望,”当他们离开朋友们一段距离时,他开口道。

Elfride 的表情似乎没听懂。

“所以我带来了这些,”他笨拙地掏出盒子,边拿着递向她边打开。

“噢,Knight 先生!”Elfride 困惑地说道,脸色变得通红;“我不知道你所说的话有什么意图或含义。我还以为那只是假设。我不要这些。”

一个闪过她脑海的念头,使这个回答比预想中显得更加果断。明天就是 Stephen 来信的日子。

“但你不能接受它们吗?”Knight 反问道,感到自己已不像从前那样掌控局面。

“我宁愿不要。它们很美——比我见过的任何首饰都美,”她真诚地回答,带着一种渴望,像夏娃凝视苹果一般盯着这份诱惑。“但如果你能见谅的话,Knight 先生,我不想拥有它们。”

“谈不上见谅,”Knight 说道,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完全哑火。

随后是一阵沉默。Knight 握着打开的盒子,神情沮丧地看着这些他背离轨道去求得的闪亮之物;他转动着盒子,举起它,仿佛因礼物被冷落,他自己正在努力地欣赏它。

“合上吧,别让我再看见它们了——快!”她笑着说道,带着一种古怪的、既不情愿又恳求的混合情绪。

“为什么,Elfie?”

“别叫我Elfie,Knight先生。噢,因为我想要它们。瞧,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傻!但我有不接受它们的理由——现在。”她在最后一个词上停顿了片刻,本意是暗示她的拒绝是最终决定,可话音刚落,那个词却不知怎么地溜了出来,把之前的一切都抵消了。

“你总有一天会收下的吧?”

“我不想要。”

“为什么不想要,Elfride Swancourt?”

“因为我不想要。我不喜欢收这些。”

“我从中读出了一层令人不安的深意,”Knight说道,“既然你喜欢它们,那你对接受它们的反感,一定是因为我了?”

“不,不是。”

“那是什么?你喜欢我吗?”

Elfride的脸色加深了,她望向远方,脸上的神情仿佛正在对自己的答案进行最为严苛的审视。

“我挺喜欢你的,”她最终轻声呢喃道。

“不是非常喜欢?”

“你对我太刻薄了,总说些难听的话,所以我怎么能呢?”她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想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老古董吧?”

“不,我不觉得——我是说,我觉得——我不知道我把你当成什么,我是说。我们去找爸爸吧,”Elfride回复道,语调略显慌乱。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买这份礼物的目的,”Knight说道,语气保持着一种冷静,试图打消她心中任何关于他就是她情人的可能印象。“你看,这是我出于礼貌所能做的最起码的事。”

面对这番清晰的陈述,Elfride感到有些茫然。

Knight继续说道,将盒子收了起来:“你知道,我会像任何人一样自然地感到,前几天我对你的选择所说的话有些刺耳且不公平,所以我认为道歉应当采取一种实际的形式。”

“噢,是的。”

Elfride感到遗憾——她也说不出为什么——他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正当的理由。这让人失望,因为他始终怀着一个冷静的动机,甚至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来而不会引人发笑。如果她早知道他是以这种心态送出的,她肯定会接受这份诱人的礼物。最令她抓心挠肝的是,他或许还怀疑她以为这是情人间的定情信物,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这可真是够丢脸的。

Swancourt夫人这时走到了他们坐的地方,想要挑一块平坦的圆石用来铺餐布。在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中,Knight和Elfride之间悬而未决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他将她的拒绝解读为女孩在面对新处境时的羞怯,因此总的来说,他能容忍这样的开场。如果Knight能得知那其实是一种忠诚在与新欢抗争,虽然这同样让他确信自己最终会获胜,但他可能会彻底丧失想要确保这份胜利的愿望。

与此同时,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他们之间显露出一种轻微的局促感。潮水涨了,他们不得不向高处走去。日子在这一类场合特有的那种静谧、梦幻的被动中缓缓流逝——每一个动作和想法似乎都在竭力避免去做或去想更多。他们漫不经心地俯瞰着悬崖边缘,看着他们的石桌逐渐被涌进的海水泼溅,面包屑和残渣都被冲洗得一干二净。牧师从这番景象中引申出了一个道德教训;Knight以同样满足的语调作了回应。随后海浪汹涌而入——中性绿蓝色调的水舌滑上斜坡,被随意的撞击化作泡沫,又无力地化作惨白退去,身后留下蜿蜒的痕迹。

接下来是一阵狂风骤雨——迫使他们躲进了一个浅洞——此后马匹被套好,他们启程返家。等他们到达高处时,天空已经放晴,夕阳的余晖直接投射在他们刚才攀爬过的那条湿漉漉的上坡路上。上坡时马车轮留下的车辙——宛如一对小人国的运河——在远处变成了闪耀的金色条纹,最终消失在虚无之中。他们背对着这一切,夜色在大海上蔓延开来。

傍晚时分寒意渐浓,没有月亮。Knight坐在Elfride身边,当黑暗使得位置变得难以辨别时,他坐得特别近。Elfride向旁边挪了挪。

“我希望你没有怨言地允许我占据这个位置?”他低声问道。

“噢,当然;这是我出于礼貌所能做的最起码的事,”她说,特意加重了语气,好让他认出这是他刚才用过的话。

他们两人都感到在两种可能性之间微妙地平衡着。就这样,他们回到了家。

对Knight来说,这种温和的体验令人愉悦。对他而言,这是一段温柔而纯真的时光——这段时光虽然没什么惊心动魄,但在人的一生中却很难重现,回首往事时尤显珍贵。他陷入爱情并不深,被一种能够以孩童般的乐趣享受最琐碎之事的平和感所笼罩。浪花的涌动、石头的颜色,任何事物都足以让Knight在那天昏昏欲睡的思绪中沉淀下来。甚至连牧师发表的那番说教式的陈词滥调——主要是因为在Knight这样的人面前,牧师觉得职业上需要说点什么——都被他全盘接受了。Elfride的存在不仅让他出于社交礼仪的必要而容忍这种谈话,他甚至开始聆听——带着一种享受的假装,认为这些观点是恰当且必要的,并沉浸在一种保守的情绪中,觉得一切都已圆满。

那天傍晚走进房间时,Elfride发现梳妆台上有一个给她的包裹。她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她颤抖着解开了覆盖在外面的白色纸褶。是的;那是那个摩洛哥皮盒里的珍宝,装着那些她在白天拒绝过的饰品。

Elfride戴上它们试了一会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红了,然后把它们收了起来。它们充斥了她那一整晚的梦。她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物件,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作为一个诚实的女性,她有义务拒绝它们。至于为什么她没能同样清楚地意识到,职责也要求她采取更积极的协调行动,那便留给那些剖析她的人去说吧。

次日清晨像个幽灵般刺眼地照进屋里。这是Stephen的写信日,她必须去见邮递员——去偷偷完成一件她从未喜欢过的事,以确保一个她如今已不再渴望的结局。

但她还是去了。

有两封信。

一封来自St. Launce’s的银行,她在那里有一笔小额私人存款——大概是关于利息的。她把那封信放进兜里片刻,走进屋并上了楼,以避开他人的目光,这才颤抖着拆开了Stephen的那封。

他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她要前往St. Launce’s银行,去领取他们收到私人通知要支付给她的一笔钱。

金额是两百英镑。

没有支票、汇票或任何担保性质的东西。事实上,信息汇总起来就是:这笔钱现在已经在St. Launce’s银行,并以她的名字存着。

她立刻打开了另一封信。里面是一张来自银行的存款单,确认有两百英镑已于当日记入她的账户。那么,Stephen的消息是正确的,转账已经完成。

“我在一年内存下了这些,”Stephen的信中继续写道,“有什么比交给你保管供你使用更妥当且令人愉悦的事呢?撇开这笔钱不谈,我自己也有足够的积蓄。如果你不打算让它们在银行里闲置,让你父亲以你的名义做些稳妥的投资。这是你那未婚夫送给你的一点小礼物。我想,Elfride,他现在会觉得,我对你的追求绝非一个毫无理性价值的毛头小子的痴人说梦。”

出于一种天生的细腻,Elfride在提到她父亲的婚姻时,一直避免提及那位女士的经济状况。

跳过这个务实的话题,他以一种男孩般的口吻继续写道:

“亲爱的,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到你家那天早晨,你父亲在祈祷时读了那个医治瘫子的神迹——耶稣告诉他‘起来,拿你的褥子走吧’吗?我记得,我现在如此深刻地领悟到了那段经文的力量。最简单的一块垫子就是东方人的床,昨天我亲眼看到当地人做了同样的动作,这让我想起顺便提一下。但你的阅读量比我广,或许你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这一点……有一天我买了些当地的小神像想寄回家给你当作古玩,但后来发现它们是在英国铸造的,做成做旧的样子运过来的,我感到厌恶,就把它们扔了。

说起这个,我想到我们不得不从英国进口所有房屋建筑用的铁构件。在这里建造房屋所需要的远见卓识是前所未有的。在我们开始之前,必须预订所有需要的柱子、锁、铰链和螺丝。我们不能像在伦敦那样,走到下一条街就能在短时间内买到现成的铸件。L先生说,很快就得有人去英国监督这一大批订单的选购工作。我只希望那个人会是我。”

那张两百英镑的存款收据就摆在她面前,旁边是Knight那份优雅的礼物。Elfride感到浑身发冷——紧接着,她的脸颊因剧烈跳动的血液而感到灼热。如果销毁那张纸就能让整个经历从她的记忆中抹去,她会心甘情愿地牺牲掉这笔钱。她不知道在两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她甚至害怕让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它们所代表的利益如此对立,以至于人们几乎会期待其中一件对另一件产生奇迹般的排斥。

那天她很少露面。到了晚上,她下定决心并付诸行动。包裹被封好了——当她合上装有那些漂亮饰品的盒子时,掉下了一滴遗憾的眼泪——写上地址,放在了Knight房间的写字台上。她还给Stephen写了一封信,说她对于这笔汇款的处境尚不明了;但声明她准备履行诺言与他结婚。信写好后,她却迟迟没有寄出——尽管她从未停止过强烈地感到,这件事必须去做。

几天过去了。Elfride又收到了一封印度寄来的信。因为来得意外,她父亲看见了,但没有评论——至于为什么,她不得而知。这次的消息简直令人难以承受。Stephen如愿以偿,确实被选中去执行他之前提到过的那些铁构件的委托。任务完成后,他将有三个月的假期。他的信中继续写道,他将在寄出这封信的一周后启程,并打算借此机会直截了当地请求她父亲允许他们的订婚。接着是一页纸,表达了他和她在重逢时的欣喜;最后提到,他会写信给船运代理,让他们发报告诉她载他回家的那艘船何时能进入视野——他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受欢迎的消息。

Elfride现在过得如同生活在梦中。Knight起初对她持续拒绝他的礼物几乎感到愤怒——不仅是对拒绝的事实,更是对她拒绝的方式。但他看出她开始显得憔悴且生病——他的恼怒消减为单纯的困惑。

他现在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整天地留在屋里,而是把它仅仅当作在附近进行考古和地质考察的中心。他本想放弃一切离开,但却做不到。于是,他利用亲戚的特权,随心所欲地进出这处宅邸——却依然流连不去。

“如果我的出现让你感到不快,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天,”一个下午他说道。“起初你暗示我待你严苛;而当我友善时,你又对我冷淡。”

“不,不。别这么说。”

他们相识的起因注定了他们对待彼此的方式既独特又罕见。那是一种让他们对任何反对和分歧意见都直言不讳的类型:却在更温柔的事情上保持缄默。

“我真想一走了之,再也不来打扰你了,”Knight继续说道。

她没说话,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庞,足以让他为自己的刻薄感到羞愧。

“那么,你喜欢我待在这里吗?”Knight轻声问道。

“喜欢,”她说。对旧爱的忠诚与对新爱的真诚在两端对垒,而真诚在虚无中占据了上风。

“那我就再多待一会儿,”Knight说。

“如果我经常独自待着,别生气,好吗?或许会发生些什么,到时候我可能会告诉你一些事情。”

“不过是羞涩罢了,”Knight自言自语道,怀着轻松的心情离开了。那种在特定时刻精准解读女性身上神秘力量的本事,对某些男人来说是一种准确的本能,但这种本事往往属于那些心思不如Knight那样直接和诚实的人。

次日傍晚,大约五点钟,在Knight还没从沿着海岸的漫游中回来之前,一个男人走到了屋前。他是来自Camelton的信使,那是几英里外的一个城镇,夏天期间铁路已经修到了那里。

“有一封给Swancourt小姐的电报,请支付三先令六便士的专差费。”Swancourt小姐付了钱,签了名,颤抖着拆开了信。她读道:

“Johnson,利物浦,致Endelstow,Castle Boterel附近的Swancourt小姐。

“Amaryllis号已发报,Holyhead附近,四点钟。预计明天上午十点在Canning’s Basin码头靠岸并下客。”

她父亲把她叫进书房。

“Elfride,谁给你发的那条消息?”他怀疑地问。

“Johnson。”“天哪,Johnson是谁?”

“我不知道。”

“见鬼,你不知道!那谁会知道?”

“我直到现在才听说他。”

“这故事可真够离奇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

“得了吧,小姐!那电报里写了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爸爸?”

“嗯,我想。”

“记住,我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

“那又怎样?”

“既然是个女人,而不是孩子,我想,我有权拥有那一两个秘密。”

“看起来你确实会有。”

“女人通常都有。”

“但别藏着掖着。说出来。”

“如果你现在不逼我,我发誓会在这一周过完之前,告诉你这一切的含义。”

“以你的名誉保证?”

“以我的名誉。”

“很好。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疑虑;若能发现它是假的,我会很高兴。我不喜欢你最近的表现。”

“我说的是周末,爸爸。”

她父亲没有回答,Elfride离开了房间。

她又开始留意邮递员。三天后的早晨,他带来了一封Stephen从国内寄来的信。内容很少,写得匆忙;但含义却分量十足。Stephen说,他在利物浦办完事后,将于当天傍晚五六点钟抵达他父亲在East Endelstow的家;暮色降临后,他会步行去邻村,如果她愿意,就像从前那样在教堂门口见面。他提出这个计划是因为他觉得这么晚正式去她家拜访不太妥当;然而,不见她一面他无法入眠。在他将她拥入怀中之前,每一分钟都仿佛是几个小时。

Elfride仍然坚定地认为,荣誉感迫使她必须去见他。也许,正是那种想要避开他的渴望,反而让这一信念增添了分量;因为她显然属于那些渴望不可及之物的人——对他们而言,希望之所以美好,恰恰因为它尚未成为一种占有。她对此心知肚明,以至于她的理智倾向于夸大自己身上的这一缺陷。

于是,在这一天里,她坚定地直面自己的职责;读了Wordsworth那首既严苛又令人沮丧的关于那位神灵的颂歌;将自己交付给神的指引;却依然感受到那些偶然欲望的沉重。

但她开始在设想牺牲自己去面对那个由于少女的礼仪感而迫使她视为唯一可能丈夫的男人时,产生了一种忧郁的快感。她会去见他,并尽其所能地嫁给他。为了防止动摇,她立刻给他的父亲寄去了一张字条,告知Stephen在他抵达后见面,并定下了时间。

第二十一章

“在那冰冷的灰石上,噢,大海!”

Stephen曾说他会经由Bristol,然后乘汽船去Castle Boterel,以便避开从St. Launce’s翻山越岭的漫长旅途。他不知道铁路已经延伸到了Camelton。

下午,Elfride灵光一闪,从海岸边的任何悬崖上,应该都能在汽船抵达前几个小时看到它。

她积累了足够的宗教力量去做一件超额完成职责的事。这件事就是——去某个岬角,守望着那艘将她未来的丈夫带回家的船。

那是一个多云的下午。阴沉的天空常让Elfride偏离初衷;虽然她过去常说服自己,云层背后天气一定好得很,但她无法让这个念头产生任何实际结果。此刻,她的心境与湿润的天空达成了共鸣。

翻过屋后的一座山,Elfride来到一条小溪旁。她沿着小溪指引的方向走向海岸。它比她自己山谷里的那条还要小,流经的地势也更高。灌木丛排列在它浅浅的槽沟斜坡上;但在底部,水流经过的地方,是一条两三码宽的柔软绿毯。

冬天,水流会漫过草地;夏天,像现在这样,它便在中间的一条水道里潺潺流过。

Elfride有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她转过身,发现是Knight先生。他从山坡一侧走进了山谷。她感到一阵战栗般的愉悦,并反叛性地任由这种感觉存在。

“你居然身处如此荒凉的地方!”

“我正顺着溪流走向海岸。我相信它就在不远处,会以一道银色的水线汇入一座极高的瀑布。”

“为什么你要带着那架沉重的望远镜?”

“为了用它看看海,”她虚弱地说。

“我帮你把它带到终点吧。”于是他从她没有反抗的手中接过望远镜。“再走半英里就到了。看,那就是水。”他指着天空背景下那一小截平坦的泥灰色线条。

Elfride已经扫视过可见的海面,并没有看到船。

他们结伴走着,有时小溪横在他们中间——因为那溪流宽不过一步之遥——有时又靠在一起。绿毯变得泥泞,他们便走高了一些。

他们行走的两道山脊中,其中一道逐渐变低,变得无足轻重。右侧的那道随着他们的深入而升高,并在光线下勾勒出一条界限分明的边缘,仿佛被生生锯断了一般。再往前走一点,小溪的河床也以同样的方式终结了。

他们来到了一处齐胸高的堤岸前,越过它,山谷已然消失不见。它干净利落地被完全撤离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空和无垠的大气;而在他们脚下垂直的深处——显得渺小而遥远——躺着大西洋那褶皱般的表面。

此处的溪流走到了尽头。水流越过悬崖,在半途便化作水雾四散,如雨点般坠落在凸出的岩架上,将那里点缀成细小的草甸。在崖底,水滴没入了乱石堆中。这就是河流寂寂无闻的终局。

“你在找什么?”Knight问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她正紧盯着一个黑色的物体——比起地平线,它离岸边更近——物体的顶端冒出一团朦胧的薄雾,像轻纱般在海面上铺开。

“那是‘Puffin号’,一艘往返于Bristol和Castle Boterel的小型夏季汽船,”她说,“我想那就是它——你看看。能把望远镜给我吗?”

Knight拉开了那架老式但威力强劲的望远镜,递给Elfride。Elfride双眼沉重,注视着前方。

“我现在拿不动了,”她说。

“靠在我的肩膀上。”

“太高了。”

“靠在我的胳膊下。”

“太低了。还是你来看吧,”她虚弱地咕哝道。

Knight将望远镜举到眼前,扫视海面,直到“Puffin号”进入视野。

“没错,是‘Puffin号’——一艘小艇。我能清晰地看到它的船头雕像——那是一只喙和脑袋一样大的鸟。”

“能看到甲板吗?”

“等一下;可以,看得很清楚。我能看到乘客的黑色身影映在白色的甲板上。其中一人从别人手里拿过了什么东西——我想是望远镜——没错,就是——他正把望远镜对准我们这个方向。毫无疑问,在他们眼中,我们是天幕下显眼的目标。现在,那边似乎下雨了,他们穿上了大衣,撑开了雨伞。他们消失了,都下到船舱里去了——除了那个借望远镜的人。他是个瘦削的年轻人,还在注视着我们。”

Elfride脸色苍白,不安地挪动着小脚。

Knight放下了望远镜。

“我想我们最好回去,”他说,“那片正在下雨的云很快就会飘到我们这儿。你看起来脸色不好。怎么了?”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我的脸。”

“我担心那双白皙的面颊太过娇嫩了,”Knight温柔地回答,“人们总会以为,这样的空气会将从未红润过的脸颊吹出红晕来——是吧,大自然被宠坏的孩子?”

Elfride恢复了血色。

“说起来,我们身后还有更多值得一看的景色,”Knight说。

她背对着汽船和Stephen Smith,看到右侧那座山丘的垂直岩面比他们站立的地方还要高耸。这座山丘向海面延伸的距离不及山谷的底部,形成了一个小海湾的后壁,像一面巨大的凹墙,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向左方弯曲环绕。

这座巨山的构成在裂开的末端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露出其脊骨与髓质。它由大片黑灰色的板岩层层叠叠而成,整座山的高度没有任何色彩上的变化。

峭壁和山峦与人无异;它们拥有所谓的气场,且未必与其实际体量成正比。一座小小的悬崖可能会给你留下深刻印象;而一座巨大的悬崖却可能毫无存在感。这和人一样,取决于峭壁的相貌。

“我无法忍受注视那座悬崖,”Elfride说,“它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个性,让我不寒而栗。我们走吧。”

“你会攀爬吗?”Knight说,“如果会,我们就沿着那条路从那个阴沉的老家伙头顶上翻过去。”

“你试试就知道了,”Elfride轻蔑地说,“我爬过比那更陡的山坡。”

从他们徘徊的地方开始,一条草径沿着一道岸堤内侧蜿蜒而上——那岸堤是为防止行人不慎跌落而设的防护——直通悬崖顶端,并从那里延伸到内陆的山坡上。

“挽着我的胳膊,Miss Swancourt,”Knight说。

“谢谢,我自己走更好。”

爬到四分之一处时,Elfride停下来喘息。Knight伸出了手。

她握住他的手,两人一起登上了剩下的坡道。到达顶端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坐下来休息。

“天哪,好高啊!”Knight喘着气说,极目远眺大海。从他们现在的位置看,坡底的瀑布显得不过是一道小小的缝隙。

Elfride正望着左侧。汽船再次完全出现在视野中,由于海面极其辽阔,他们所处的高位使得汽船看起来离岸边近在咫尺。

“在那边缘之外,”Knight说,“在那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地方,其实有一股紧凑移动的气流。风撞击岩面,沿着岩壁向上奔涌,像喷泉一样升到高出我们头顶的地方,再弯曲着形成拱形,在我们身后散开。事实上,那里有一道倒流的瀑布——像尼亚加拉大瀑布一样完美——只不过是向上而非向下,是空气而非水。现在看这里。”

Knight将一块石头扔过岸堤,瞄准的方向仿佛要让它越过悬崖。石头飞到边缘时,像鸟儿一样直冲云霄,随后转了个弯,落在他们身后的地上。他们自己所处的地方却风平浪静。

“船只在尼亚加拉大瀑布脚下穿行,那里的水面非常平静,坠下的水流在上方弯曲。我们现在相对于此处的大气瀑布,正处于完全相同的位置。如果你从悬崖往回跑五十码,就会进入疾风中。我敢说,现在岸堤上方还有一点回旋气流。”

Knight站起身,探身越过岸堤。他的头刚一越过岸堤,帽子仿佛就被吸走了——顺着额头向海的方向滑去。

“这就是我告诉你的回流,”他喊道,随后为了追帽子消失在小堤岸后方。

Elfride等了一分钟;他没有回来。她又等了一分钟,仍没有任何他的踪影。

几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

她站起身,向堤岸那边看去。堤岸另一侧有两三码平坦的地面——接着是一段简短而陡峭的预备斜坡——再往后就是悬崖的边缘。

Knight正在斜坡上,帽子戴在头上。他手脚并用,试图爬回平地。雨水打湿了斜坡上那碎裂的岩面。这种泥土表面的轻微湿润,比完全浸透时还要滑得多。内部的土质依旧坚硬,表面的湿膜起到了润滑作用。

“我发现很难爬回来,”Knight说。

Elfride的心沉到了底。

“但你总能回来吧?”她焦急地询问。

Knight用尽全力挣扎了两三分钟,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

“不,我做不到了,”他回答。

Elfride强迫自己将“Knight正处于生命危险中”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她必须尝试救他。她冒险踏上那险恶的斜坡,用合拢的望远镜支撑自己,在他察觉到她的行动之前就伸出了手。

“哦,Elfride!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我恐怕你只是让自己陷入了危险。”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当她试图协助他时,两人都向下滑了一截,之后他再次稳住。他的脚被一块平衡在悬崖边缘的石英岩托住。借着这一点支撑,他稳住了她,她的头大约在斜坡起点的下方一英尺处。Elfride弄掉了望远镜;它滚向边缘,消失在下方的虚空中。

“紧紧抓住我,”他说。

她双臂紧紧环绕住他的脖子,握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只要他还留在那里,她就不可能坠落。

“别慌,”Knight继续说,“只要我们待在这个石块上方,就绝对安全。等一会儿,让我考虑一下该怎么做。”

他低头看向下方那令人眩晕的深渊,审视着局势。

两眼所见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除非他们能像机器一样精准地爬上斜坡,否则就会坠入悬崖,在半空中粉身碎骨。

为此,他必须恢复之前挣扎时耗尽的体力和呼吸。于是他继续等待,直面这巨大的威胁。

这道险峻的天然屏障,在当地居民看来,高出海面七百英尺。经实际测量,其高度不低于六百五十英尺。

也就是说,它几乎是Flamborough悬崖高度的三倍,比South Foreland高出一倍半,比Beachy Head——这座岛屿东部或南部最高的岬角——高出一百英尺,是St. Aldhelm’s的两倍,Lizard的三倍,正好是St. Bee’s的两倍。西部海岸只有一处海岬在高度上超过了它,但也只高出几英尺。那就是Caernarvonshire的Great Orme’s Head。

必须记住的是,这座悬崖展现出了一些岬角所不具备的加剧特征——从半潮水位开始便是绝对的垂直。

然而,这道非凡的屏障并未形成岬角:它更像是一道围住海湾的墙壁——两侧的岬角都要低得多。因此,它绝非突出的部分,而是水平横截面呈凹状。大西洋的海浪直接从北美海岸滚滚而来,实际上在山丘中部冲蚀出了一个深渊,而这位巨人被围困在内,默默无闻地立在那些矮小支脉的后方。最奇特的是,无论山丘、深渊还是峭壁,都没有名字。因此,我将这处悬崖称为“无名之崖”。*

* 见序言

它的黑色为高度增添了额外的恐怖。在这黑暗的岩面上,千万次西风的吹打形成了一种类似植物花粉的薄层,视觉效果颇似汉堡葡萄(Hambro’ grape)。此外,这层薄膜似乎会飘散到空气中,让人从呼吸间感受到恐惧。

“这块支撑我双脚的石英,正处在悬崖的鼻尖上,”Knight打破了僵硬的哲学式沉思后的寂静,“现在你要做的是:爬上我的身体,直到你的脚踩在我的肩膀上;到了那里,我想你就能爬回平地了。”

“那你呢?”

“等你跑去求援时,我在这里等。”

“我本该一开始就那么做的,不是吗?”

“我刚才正要滑下去,如果没有你的重量压着,我大概根本找不到落脚点。但别说了。勇敢点,Elfride,爬吧。”

她准备攀登,说道:“这就是我在塔上预感到的时刻。我想过它会来!”

“现在不是迷信的时候,”Knight说,“抛开那些念头。”

“我会的,”她谦卑地回答。

“现在把脚踩进我的手里:接着踩另一只。很好——做得好。抓住我的肩膀。”

她把脚踩在他用手组成的马镫上,高度足以让她望见岸堤之上的山坡表面。

“你现在能爬上平地了吗?”

“恐怕不行。但我会试试。”

“你能看见什么?”

“斜坡草地。”

“上面有什么——没有男人或其他人类吗?”

“什么都没有。”

“现在试着这样往上爬。看见你上方那簇海石竹了吗?抓牢它,但别完全依赖它。然后踩在我的肩膀上,我想你就能爬上顶端了。”

她颤抖着双腿,完全照他说的做了。他那超乎寻常的冷静与庄重感染了她,赋予了她一份不属于她自己的勇气。她从他的肩膀顶端猛地一跃,上去了。

接着,她转身看向他。

不幸的是,她跳跃时的向下作用力,加上他自身的重量,对那块支撑他双脚的石英块来说太沉重了。它原本就是嵌入巨大黑色岩层中的火成岩凸起,经过数个世纪的严寒与雨水冲刷,与周围岩石的结合部早已磨损,如今已所剩无几。

它松动了。Knight双手紧紧抓住一簇海石竹。

那块曾作为他救命稻草的石英岩现在不仅没用,反而成了累赘。它滚落下去,消失不见,掉进了那个吞噬了望远镜的虚空深处。

他抓住的一簇海石竹根部断裂,Knight开始跟着石英岩坠落。这是一个可怕的瞬间。Elfride发出一声低沉而狂乱的痛苦哀嚎,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在长满草皮的斜坡和巨大的垂直岩壁之间,有一系列历经风霜的锯齿状岩边,形成了一面比之前斜坡还要陡峭的坡面。在身体一寸寸下滑时,Knight做了最后一次绝望的扑击,抓住了下方那簇植被——那是岩石完全裸露前最后的一小团枯草。它阻止了他进一步的下滑。Knight现在实际上是双臂悬空;由于悬崖边缘的倾斜度大约是四比一,这足以减轻双臂的部分负担,却远不足以提供一个平坦的面来支撑他。

尽管身体和精神都处于这种可怕的紧绷状态,Knight还是腾出了一瞬间来心怀感激。Elfride安全了。

她侧身躺在他上方的草地上——手指交握。看到他又稳住了,她跳了起来。

“现在,如果我跑去求救能救你的话!”她喊道,“哦,我宁愿死的是我!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救我?”她疯狂地转身跑去求援。

“Elfride,你跑去Endelstow再跑回来要多久?”

“四分之三小时。”

“那不行;我的手坚持不了十分钟。附近还有别人吗?”

“没有;除非恰好有人经过。”

“他身上也不会有能救我的东西。草地上有木杆之类的东西吗?”

她四下张望。草地上除了石楠和野草,一无所有。

两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或许更久——的沉默思考中。突然,她脸上的空白与无助的苦楚消失了。她翻过岸堤,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Knight感到了那种人格化孤独的存在。

第二十二章

“女人的路。”

在Exmoor和Land’s End之间的海岸线上,有着各种各样丑陋高度的嶙峋峭壁,随处可见;但这个被侧翼包围的样本是其中最丑陋的一个。正如Knight此刻惊恐地发现,悬崖顶端绝非进行气流原理科学实验的安全之地。

他依然紧紧抓着陡峭的岩面——并非出于绝望的疯狂抓握,而是怀着一种顽强的决心,要榨干自己每一丝耐力,从而给Elfride的行动争取尽可能长的时间,无论她打算做什么。

他与这个世界初生时的景象握手言和。在这片岩壁与他之间,没有一片草叶、一只昆虫在诉说着当下的存在。这些黑色峭壁对生命挣扎者的顽固敌意,从其最外侧岩架上稀疏的野草、地衣或藻类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Knight思索着Elfride匆忙离去的意义,但无法避免本能的结论:留给他的希望微乎其微。据他判断,唯一的获救机会就是能找来绳索或长杆;而这种可能性极其渺茫。这些高地的土壤疏于打理,方圆几英里内都没有围栏,除了偶尔可见的土堤或干石墙,几乎无人造访,除非是为了收集或清点在上面寻找贫瘠口粮的羊群。

起初,当死亡因从未造访过他而显得遥不可及时,Knight无法思考未来,也无法联想过去。他只能冷冷地注视着大自然那场试图终结他的卑劣企图,并竭力与之对抗。

由于峭壁构成了一个巨大圆柱体段的内侧表面,以天空为顶,以大海为底,将海湾包围了超过半圆的弧度,他能看到垂直的岩面在两侧向他弯曲。他俯瞰着这道岩面,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它对自己的威胁。那种严酷存在于每一个细节中,而这敌对的形状深入骨髓地散发着荒凉。

通过一种熟悉的联想,当人在悬疑时刻暂停时,无生命的世界便会以此诱惑人的心智,Knight的双眼正对着一个嵌入的化石,在岩石中微微凸起。那是一个有眼睛的生物。那双早已死去的、变成石头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他。那是被称为“三叶虫”的早期甲壳类动物之一。Knight与这个下层生物,虽然在生命时间线上相隔数百万年,此刻却似乎在死亡中相遇了。这是他视野范围内唯一曾经活过、拥有过像他如今这般躯体的例证。

这个生物代表了生命演化中的一个低级形态,因为在那些无数板岩层所代表的年代,这些平原从未被任何称得上“智慧”的东西所踏足。腔肠动物、软体动物、贝类,是那个古老时期进化的最高成果。每个地质构造所代表的漫长岁月里,都从未领略过人类的尊严。那是宏大的时代,却也是卑微的时代,它们的遗迹同样卑微。他将在死亡中与这些渺小的东西为伍。

Knight是一位地质学家;习惯的力量在这一关键时刻凌驾于现实之上,作为人类思想的先驱,他那惊恐的思绪竟然还有空隙,在瞬息之间掠过那个生物的纪元与他自己的时代之间所经历的万象。没有什么比裂开的景观更能让人深刻体会这种想象了。

时间在他面前像扇子一样合拢。他看见自己站在岁月的另一端,同时面对着开端和其间所有的世纪。凶猛的人类,身披兽皮,手持用于防御和进攻的巨木棒与尖锐长矛,如麦克白所见的幻影般从岩石中升起。他们生活在洞穴、森林和泥屋里——或许就在附近的岩石洞穴中。在他们身后站着更早的一群人。那里没有人类。巨大的象形生物,乳齿象、河马、貘、体型惊人的羚羊、大懒兽和雕齿兽——一瞬间,全都交织在一起。更远一点,与这些重叠在一起的,是长着巨大鸟喙的鸟类和像马一样大的猪形生物。更阴暗的是那些鳄鱼般的轮廓——短吻鳄和其他怪异的形状,最终演变成了巨大的蜥蜴,禽龙。再往后折叠的是龙的形态和成群的飞行爬行动物:而在更下方则是进化程度更低的鱼类生物;以此类推,直到与他相对的那具化石的生命场景,竟成了当时最现代、最当下的状态。这些图像在Knight的内心之眼面前闪过,用时不到半分钟,他又回到了现实。他会死吗?Elfride留在世上,没有他去珍视的心理图景,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心。他曾寄希望于获救,但一个女孩能做什么?他不敢移动分毫。死亡真的在向他伸出魔爪吗?之前那种认为他不会死的心理暗示,此刻已变得微弱。

然而,Knight依然死死地抓住峭壁。

对于那些在旷野中度过大半日夜、历经风霜的西部乡村居民而言,大自然似乎不仅在诗意层面上有其情绪,而且在特定时间里有着对特定行为的偏好,没有任何显见的法则可以约束,也没有任何季节规律可以解释。她被解读为一个性情古怪的人;一个并非交替、公正、有序地散播仁慈与残忍,而是以一种无法无天的任性,随心所欲地施加无情的严苛或压倒性的慷慨。人类的境遇永远是浪子之宠儿或守财奴之食客。在她那不友好的时刻,她的诡计中似乎带有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戏谑,那是她在预先品味吞噬猎物时所产生的愉悦感。

这种思考方式对Knight来说本是荒谬的,但他现在开始采纳了。他首先被像串肉一样钉在一块岩石上。新的折磨接踵而至。雨越下越大,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迫害着他,这让他不禁认为,其原因在于他此时已处于如此凄惨的境地。在雨水介入此情此景的过程中,可以观察到一种全新的秩序。雨不是向下落,而是向上飘。强劲的上升气流带着雨滴沿悬崖向上冲去,以极快的速度撞击他,像冰冷的针尖一样扎进他的皮肉。每一滴雨水实际上都是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衣物,刺入肌肤。水箭似乎要用它们的尖端将他托起:从未有向下的雨水能产生如此折磨人的效果。在极短的时间内,他浑身湿透,唯有两处例外。那是在他双肩顶部和帽子顶上。

风在这里虽不像在别处那般剧烈,但也足够强劲。它拉扯着他的外套,将其掀起。我们大多习惯于将一切无生命的阻力视为一种迟钝、无情的冷漠之手,比起力气,它更是在消耗人的耐心。然而在这里,敌意并未呈现那种缓慢而令人厌烦的形式。这是一种宇宙力量,活跃、抽打、渴望征服:这是一种决心,而非一种迟钝的阻碍。

Knight高估了他双手的力量。它们已经开始变得无力。“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走了十分钟了,”他对自己说。

这个误判源于他此刻经历的极度压缩:她其实才离开三分钟。

“再过几分钟就是我的死期了,”他心想。

接下来是人在此时无法进行比较的又一实例。

“这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他说,“在我的一生中,夏天从未下过如此沉重而冰冷的雨。”

他又错了。雨量很普通,气温也很平常。正如往常一样,正是它们逼近他时的那种威胁姿态放大了它们的力量。

他再次直视下方,风和飞溅的水珠掀起他的胡须,扫过他的脸颊,钻入他的眼睑,渗进他的眼睛。这就是他在下方所看到的:海面——视觉上就在他的脚趾前方,在他的脚下;实际上却是在下方八分之一英里,或超过两百码的地方。我们总是根据自己的情绪来为观察到的事物着色。如果观察者处于更幸福的境遇,大海本该是深沉的中性蓝色;但在他此刻的视野中,它显得格外漆黑。他很清楚,那道狭窄的白色边缘是浪花;但其喧嚣的翻腾是如此遥远,看起来不过是一次搏动,其拍击声也几乎听不见。漆黑大海上的白色边缘——那是他的葬礼灵柩及其镶边。

对于他而言,世界在某种程度上颠倒了。雨水从下方降下。在他脚下的是空中空间和未知;在他上方的是坚实、熟悉的土地,而那上面有着他最深爱的一切。

冷酷的大自然那时只有两种声音。较近的一种是风在他耳边的声音,随着它时而粗暴、时而轻柔地对他撕扯冲撞而起伏。第二种声音则是远处那深不可测的海洋发出的呻吟——它正用躁动不安的侧腹摩擦着“无名之崖”。

Knight坚持不懈地紧紧抓住。他对Elfride有信心吗?或许吧。爱即是信仰,而信仰就像一朵采下的花,会无根地生存下去。

在这样一个夜晚,没人会期待阳光。然而,它却出现在海上低处。它没有带着其天然的金色边缘扫过风景的最深处,也没有带着它有时作为色彩替代品所呈现的那种奇异的惨白光芒,而是像铅灰色的地面上溅下的一抹朱红——一张醉意朦胧、带着嘲弄笑意的红脸正在窥视。

大多数有头脑的人都自知这一点,很少有人傻到向自己或他人掩盖这一事实,即便这种炫耀可能会被称为自负。Knight虽然不怎么显露,但他知道自己的智力高于常人。于是他认为——他无法不去想——他的死对地球而言将是好材料的一种蓄意浪费;这种夺命的实验本可以施加在某种发育程度较低的生命身上。

人们在苦涩心境下常有一种幻想,即冷酷的机缘只会阻挠智力所尝试的事物。放弃对一个长期争夺的职位的渴望,改换另一种策略,过了一会儿,奖赏就会掷向你,似乎是因为再也无法戏弄你而感到失望。

Knight彻底放弃了求生的念头,转而去凝视那“黑暗之谷”以及彼方未知的未来。我们不必跟随他进入那些思辨的阴暗深处。只需陈述随之发生的一切即可。

就在他不再为今生挂怀的那一刻,他上方的堤岸轮廓出现了一丝扰动。一个黑点出现了。那是Elfride的头。

Knight立即准备重新迎接生命。

当一个朋友第一次注视着一个被遗弃在绝对孤独中的人时,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极度动人的。在划船前往灯塔船或海中灯塔时,那里的囚徒虽无即刻的死亡恐惧,却承受着单调与与世隔绝的阴郁,此时,当问候到来时,他们脸上那充满感激的言语——表达着对探访的谢意——足以触动最漫不经心的观察者。

Knight抬头看向Elfride的目光与此类似,却远远超越了那种实例。他脸上的线条已深深陷成沟壑,每一道沟壑都在无声地向她致谢。他的双唇翕动,吐出“Elfride”这个词,尽管情感并未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难以言表,融合了从爱人的深情到同类间对一丝慰藉的感激,涵盖了整个情感的音阶。

Elfride回来了。她回来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她只能看着他死去。尽管如此,她还是回来了,没有彻底抛弃他,这已经意义非凡。

对于Henry Knight来说,看到Elfride——那个在他眼中只是个孩子,被他像摇晃鸟巢的树枝一样摆布,被他掌控以至于为自己的渺小而痛哭流涕的女孩——此刻竟因见到她的脸而如此感激,这极其新鲜。她俯视着他,脸上闪烁着雨水和泪花。他微微一笑。

“他多冷静啊!”她心想,“他竟能如此冷静,真是伟大而高尚!”那一刻,她愿意为他死上十次。

汽船滑行的身影掠过她的眼帘:她再未理会。

“你还能等多久?”她苍白的嘴唇中吐出话语,顺着风传到他的位置。

“四分钟,”Knight用比她更微弱的声音说道。

“但有获救的希望吗?”

“七八分钟。”

他这时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一捆白色亚麻布,她的身形显得异乎寻常的单薄。Elfride此刻显得如此超凡脱俗般的瘦削与柔韧,以至于当雨箭撞击在她的侧身和胸口,在脸上迸溅成水雾时,她似乎都要弯下腰去。没有什么比彻底淋透更能让衣物显得贴身了,但Elfride的衣服看起来像是长在了她身上一样。

她没有理会云层的袭击,只是抬起手擦掉那些特别钻进她眼睛里的雨滴,然后坐下来,匆忙开始将亚麻布撕成条状。她将这些布条首尾打结,随后像绳索一样拧在一起。在短时间内,她用这种方法编成了一条完美的绳子,长约六七码。

“我捆绑的时候,你能等吗?”她焦虑地低头望着他,目光长久。

“可以,如果不用太久的话。希望给了我惊人的力量支撑。”

Elfride再次垂下双眼,将剩余的布料撕成带状的细条,像之前一样将它们逐一打结,只不过规模更小,并将她由此形成的长绳绕在亚麻绳上一圈又一圈,那亚麻绳若不这样捆扎,就有散开的倾向。

“现在,”Knight说道,他一直专注地观察着她的举动,此时不仅领会了她的方案,还进行了进一步的推论,“我还能再坚持三分钟。你利用这段时间,一个接一个地测试结点的强度。”

她立即照办,在每个结之间踩住绳子,用手拉扯,逐一测试。其中一个结滑开了。

“哦,想想看!若非你思虑周全,它本该断掉的,”Elfride忧心忡忡地惊叫道。

她重新系好了两端。绳子现在每一处都很稳固了。

“当你把它放下来的时候,”Knight说道,已经恢复了他那主导者的姿态,“回到斜坡边缘后面,越过堤岸,尽可能远地拉住绳子。然后俯身,用双手抓住绳端。”

他最初想过一个对他自己获救来说更安全的计划,但那涉及可能危及她生命的缺点。

“我已经把它系在腰上了,”她喊道,“我会直接倚在堤岸上,同时用手抓牢。”

这正是他想过但没敢建议的安排。

“我到堤岸后面时,会把绳子提起又放下三次,”她继续说,“表示我准备好了。小心,哦,请一定要万分小心!”

她把绳子抛到他那边,以了解需要在这边堤岸上留出多少长度,然后退回去,像之前那样消失了。

绳子拖在Knight的肩膀旁。片刻之后,它跳动了三下。

他又等了一两秒,然后抓住绳子。

这段悬崖上部的倾斜部分,只有几英尺长,对两手空空的攀登者毫无用处,此刻却价值连城。不到他体重的一半完全依赖这条亚麻绳。双臂伸展了六次,配合双脚六次抓牢绳索,他被拉到了地面的高度。

他获救了,是Elfride救了他。

他像个刚睡醒的人一样伸展着抽搐的四肢,越过了堤岸。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跳起身来,几乎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尖叫。Knight的眼神与她交汇,在那半刻钟里,两人视线中那至高无上的雄辩,讲述了一个长久以来隐藏的情感故事。被一种谁也无法抗拒的冲动所驱使,他们奔向彼此,拥入怀中。

在拥抱的瞬间,Elfride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闪向Puffin号汽船。它已经绕过了海角,不见踪影了。

那种将她所敬仰的男人从最可怕的死亡方式中救出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这位温柔少女灵魂的最深处。这与她对Stephen的责任感以及对婚约的完全背弃混杂在一起。她意志的每一根神经此刻都完全臣服于她的情感——作为引导力量的意志已经离她而去。保持被动,就像此刻这样,被他的双臂环绕,已经是一个足够圆满的结果——是她一生中最辉煌的桂冠。也许他只是感激,并不爱她。没关系:即便做伟大者的奴隶,也远胜于做卑微者的女王。某种类似于此的感觉,尽管并未被视为一种完整的思想,却在她那敏感的灵魂中奔涌。

至于他们的姿态,在瓢泼大雨中那几分钟冲动的拥抱里,再没有比Knight和Elfride更接近亲吻的两个人了。然而他们并没有亲吻。Knight天性中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允许他利用她那不设防且充满激情的无声告白。

Elfride恢复了理智,轻轻挣扎着想要挣脱。

他很不情愿地松开了她,然后从头到脚地打量她。她看起来小得像个婴孩。他察觉到了她从哪里弄来的绳子。

“Elfride,我的Elfride!”他带着满足的惊诧惊呼道。

“我现在必须离开了,”她说,脸上红晕加深,表情介于喜悦与羞愧之间。“你跟着我,但要保持一段距离。”

“雨和风穿透了你;寒冷会杀了你的。上帝保佑你如此的奉献!穿上我的外套。”

“不;我跑起来就会暖和的。”

Elfride在那层外袍或“装束”之下,真的什么都没穿。这门儿是拿女人的机智挡住的,而它已经找到了出路。在堤岸后面,当Knight在那令人眩晕的斜坡上等待死亡时,她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只换上了外面的上衣和裙子。余下的每一根线头都以羊毛和棉布绳的形式躺在地上。

“我习惯了全身湿透,”她补充道。“我在Pansy号上被淋过几十次。再见,直到我们回到家,在壁炉旁,穿戴整齐、神志清醒地相见!”

然后她像只野兔一样跑开了,穿过瓢泼大雨;或者更像一只雉鸡,拖着下垂的尾巴匆忙逃窜时,心里想飞却又没飞。Elfride很快消失不见了。

Knight感到身上湿冷得难受,但内心却依旧燃烧着狂热。他完全体会到了Elfride在穿着单薄衣物时拒绝他护送的那种少女般的娇羞,却又感到失去她这半个小时的陪伴对他而言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他捡起那条由亚麻布、花边和刺绣组成的打结拧成的装饰物,搭在手臂上。他注意到地上有一个软塌塌、湿漉漉的信封。在试图将其恢复原状时,他从信封里抖落了一张纸,在从Knight手中掉落时被风抓住了。它被吹向右边,又被吹向左边——它漂到悬崖边缘,飞过了大海,被抛向高空。它在空中旋转,然后又飞回他的头顶。

Knight追着那张纸,将其抓住。做完这些,他查看了一下它是否值得一抓。

这张麻烦的纸是一张两百英镑的银行收据,存入Swancourt小姐的账户,而这位不切实际的女孩完全忘了她一直带在身上。

Knight尽可能小心地将它折好,趁它尚在潮湿状态,把它放进口袋,然后跟上了Elfride。

第二十三章

“往事岂能遗忘?”

此时,Stephen Smith已经踏上了Castle Boterel的码头,呼吸着故乡的空气。

肤色变深,胡须更加明显,还长出了浅浅的胡茬,这是他外表上最显著的变化。

尽管雨还在下,虽然稍有减小,他还是提着一个小旅行袋,将剩余的行李留在客栈,向East Endelstow的山丘走去。这个地方坐落于自己的一片山谷中,比西部的村庄更靠内陆,尽管如此靠近,但在自然特征上与后者鲜有共同之处。East Endelstow更显林木茂盛与肥沃:它引以为傲的是Lord Luxellian的府邸与公园,且没有那些给海岸周边地区——除了那座有着牧师住宅和Mrs. Swancourt老宅“The Crags”的小山谷——带来如此荒凉气息的阴冷开阔高地。

Stephen快要走到山脊顶端时,雨势再次增大,他四下寻找临时避雨处,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攀爬,这条路在下段穿过了茂密的榛树丛。再往上,它出现在一条临近大道、由悬垂的碎石岩面遮蔽、上方长满灌木的岩架上。出于自己的原因,他把这里当作躲避风暴的避难所,转过脸向左望去,像读一本书一样审视着风景。

他正在俯瞰包含Elfride住所的山谷。

从这个观察点看去,前景景象展现出一种独特性,要么是明亮的近景,要么是柔和的远景,地表突如其来的凹陷让中间的景象全部隐没不见。在视觉上,似乎与他身边生长的一棵树木和灌木相接触的,是远方那片地带,它在悬崖边缘突然终结,那些悬崖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参天巨岩处达到顶点——从这里看去显得渺小而不重要。Stephen肘部树枝上的一片叶子,遮住了远方对比鲜明地区的一整座山丘;一串青色的坚果遮住了一片完整的高地,而那座巨大的悬崖本身,还比不上他身边岸堤上的一块矮小礁石。Stephen在今天之前已经看过这些东西数百次了,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带着如此温存的目光审视它们。

朝着这个方向再向前走一点,他可以看到West Endelstow教堂的塔楼,今晚他就要在那里见到他的Elfride了。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从悬崖那边的山上,有一个白色的小点正在移动。起初它看起来像是一只低飞的海鸥,但最终证明是一个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奔跑。那身影轻盈掠过,全然不顾那场导致Stephen在此驻足的雨,奔下长满石楠的山丘,进入山谷,消失在视野中。

当他思忖这一现象的含义时,他惊讶地看到视野中从同一个出发点浮现出另一个移动的小点,与前者截然不同,以至于只能通过其漆黑的颜色才能辨认出来。它缓慢而有规律地沿着同样的路线走着,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的身影。他同样逐渐从高处走下,消失在下方的山谷中。

此时雨又减小了,Stephen回到了路上。向前望去,他看到了两个男人和一辆马车。他们很快被一道高高的树篱遮挡。就在他们再次出现之前,他听到了交谈的声音。

“要是他真要来的话,他也该快到这附近了,”一个男高音说道,Stephen立刻认出那是Martin Cannister的声音。

“我想是该到了,”另一个声音说道——那是Stephen父亲的声音。

Stephen走上前去,与他们面对面撞个正着。他的父亲和Martin正走着,穿着他们第二好的衣服,旁边蹒跚走着一匹灰马,拉着一辆漆着鲜艳色彩的轻便马车。

“没事,Mr. Cannister;失踪的人在这儿呢!”年轻的Smith大声说道,立刻用上了老式的问候方式。“父亲,我回来了。”

“好儿子,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John Smith回答道,见到年轻人喜出望外。“你好吗?好,跟我们回家去吧,别待在这儿淋雨了。这种天气对于一个刚从像印度那样炽热的国度回来的年轻人来说,肯定糟糕透顶;哎,邻居Cannister?”

“确实,确实。至于运送他的行李?毫无疑问,那是些箱子、巨大的包袱,还有些体面的舶来品包裹,对吧?”

“那倒不至于,”Stephen笑着说。

“我们带了马车,本来打算等你一上岸就直接去Castle Boterel,”他父亲说,“Martin说:‘套上马’。我说:‘好,就这么办’;随即就干了。现在嘛,或许让Martin赶着马车去拿行李更好,你和我可以走着回家。”

“我几乎和你们一样快就到了。Peggy的脚步还是很轻快的,尽管岁月也像对我们其他人一样,开始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了。”

Stephen告诉Martin去哪里找他的行李,随后便陪着父亲继续向家走去。

“由于你比我们预期的提早了一天回来,”John说,“你会发现家里乱成了一团,先生——我也真是的,竟然管我自己的儿子叫‘先生’!但你现在出息了,Stephen。我们今早为你杀了猪,想你肯定饿了,会乐意吃口新鲜肉。不过得等到今晚才能切分。不管怎样,我们能给你做顿丰盛的煎杂碎当晚餐,再配上一抹芥末、几个漂亮的鲜土豆,还有一杯先令啤酒来顺口。为了你回来,你母亲把房子里里外外刷了一遍,把所有橱柜家具都擦了灰,还从一个上门的卖陶器的小贩那儿买了个新脸盆和水罐,把烛台也擦得锃亮,窗户也擦干净了!哎,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她没干的。我想,家里从来没这么折腾过。”

诸如此类的闲谈,以及Stephen对母亲身体状况的询问,占据了他们余下路程的时间。当他们靠近河边及河后的村舍时,他们能听见那位石匠大师的钟在响,以四分之一分钟的间隔敲去白昼中流逝的时辰,在这些间隔里,Stephen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母亲的食指随着分针在表盘上游移的情景。

“那钟今早停了,你母亲在试图把它调准,”他父亲带着解释的口吻说;于是他们穿过花园,走到了门口。

进屋后,Stephen尽了礼节,热情地问候了母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底色的棉布裙子,上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许多新月、满月、星星和行星,还间或点缀着几抹彗星般的图案,使画面显得丰富多彩——门外传来了马车轮的嘎吱声,Martin Cannister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迈着步子沉重地走了进来,他的身体完全被遮住了。行李卸下后,Stephen上楼换衣服去了,Mrs. Smith的思绪似乎找回了刚才中断的地方。

“这钟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她转身对着它,试图拨动摆锤。

“又停了?”Martin同情地问。

“可不是嘛,”Mrs. Smith应道;随后又像某些中年妇女一样,对她们来说,话题与当下心情的契合度远比其相关性更重要,她继续说道,“要是可以,John一年要往这破玩意儿上花掉好几镑去清洁,可实际上你自己也能把它修好。‘钟又停了,John,’我对他说。‘最好把它清洁一下,’他说。那是五先令。‘那钟又在磨蹭了,’我对他讲。‘最好把它清洁一下,’他又说。‘那钟报时不对,John,’我说。‘最好把它清洁一下,’他继续道。要是全听他的,这些轮子怕是早就被磨成骨架了,我敢保证,把这十年里浪费在那张绿脸旧玩意儿身上的钱省下来,我们早就买个漂亮的瓷面钟了。还有,Martin,你一定淋湿了。我儿子上楼换衣裳去了。John比我希望的还要湿,但他却说没什么。Mrs. Swancourt家的一些仆人来过——她们去散步时为了躲雨跑进来的——我向你保证,她们那帽子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大伙儿怎么样?我们去了趟Castle Boterel,这一路上又是跑又是为了躲雨停下,我这可怜的脑袋都要炸了!嘶嘶嘶的;从早到晚就像在油炸鱼,”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天,那是谁?”Mrs. Smith私下惊呼道,转身看见了William Worm,他正努力通过脸上那抹似乎与他心情毫不相关的灿烂笑容,来让自己显得格外客气友好。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体型是他两倍的女人,头顶一把大雨伞。那是William的妻子,Mrs. Worm。

“进来吧,William,”John Smith说。“我们也不是天天杀猪。还有你,Mrs. Worm。欢迎你们。自从你离开Parson Swancourt家以后,William,我就没怎么见过你。”

“可不是,说实话,自从我干了收费站的差事,我就很少出门了,周日去教堂也不再是我的职责了,不像在牧师家里时那样,你懂的。不过,我们儿子现在能看管那个门了,我就说,‘Barbara,咱们去看看John Smith吧。’”

“听到你那可怜的脑袋还这么难受,我很难过。”

“哎,我向你保证,那炸鱼的声音日日夜夜都在响。而且,你知道,有时候不仅仅是鱼,还有咸肉片和洋葱。哎,我能听见那油滋滋作响,和真的一模一样;对吧,Barbara?”

Mrs. Worm一直忙着收伞,这时确认了丈夫的说法,走进屋来,显出一个宽脸、看起来很舒适的女人形象,面颊上长着一颗痣,痣的中央生着一小簇毛。

“Maister Worm,你试过什么法子来治你的耳鸣吗?”Martin Cannister问道。

“噢,试过;老天,我什么都试了。哎,天主是仁慈的,我一直盼着他能在这一刻发现,毕竟我在牧师家住了那么多年,可他似乎并不想减轻我的痛苦。哎,我真是个可怜的摇摇晃晃的人,生活里尽是烦恼!”

“确实,悲伤得确实,William Worm。就是这样。这世界得有人操心,否则我们这里早就一团乱麻了。”

“把你的东西放下,Mrs. Worm,”Mrs. Smith说。“说实话,我们这儿有点乱,因为我儿子刚从印度回来,比我们预期的早了一天,猪肉屠夫一会儿就来切分。”

Mrs. Barbara Worm不想趁别人乱的时候去观察他们,便摘下帽子和披风,目光盯着门外花圃里的花。

“多漂亮的虎皮百合啊!”Mrs. Worm说。

“是啊,它们长得很好,但因为来这儿的孩子们,它们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他们总是去吃茎上的浆果,还管它们叫醋栗。小孩子们的口味真是怪得很。”

“还有你的金鱼草,看起来依然很威武。”

“嗯,说真的,”Mrs. Smith带着说教的口吻接话道,“它们比花更像基督徒。不过它们确实和别的花搭配得很好,也不需要太多照料。磨轮花也是一样。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种花,虽然很简单。John说他从来不在乎它们的花,男人对漂亮东西根本没眼光。他说他最喜欢的花是花椰菜。我向你保证,到了春天我就心惊胆战,因为那简直是谋杀。”

“不会吧,Mrs. Smith!”

“John会在根周围翻土,你懂的。他那笨手笨脚的铲子插进去,穿过根、球茎,所有没在地面上长出好花样的东西,全被他铲得支离破碎。就在去年秋天,我去移栽一些郁金香时,发现每个球茎都倒栽着,茎部弯曲着。他在春天把它们翻了过去,这些狡猾的小东西很快就发现天堂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地方了。”

“篱笆底下那棵长相奇怪的花是什么?”

“它们?噢,天哪,那是讨厌的雅各布天梯!我非但不想夸它们,反而被它们气疯了,因为它们总是赖在不该待的地方。它们在自己的位置上还行,但我讨厌那些连疏于照料都弄不死的玩意儿。我无论怎么做,挖、拽、刮、拔,还是有太多。我切断根部:它们又长出来了,比以前强三倍。把它们扔过篱笆;它们照样长,像一只被赶走的饿狗一样盯着我,一两周后又像以前一样爬了回来。不是这儿有雅各布天梯,就是那儿有雅各布天梯,把它们种在世界上什么都不长的地方,一两个月内你就能得到一大堆。John去年夏天弄了个新的肥料堆,他说:‘Maria,如果你有不想要的花之类的,你可以种在我的堆肥周围,把它遮住一点,虽然那地方长不出什么好东西。’我想:‘正好有那些雅各布天梯;我把它们种在那里吧,反正它们在那儿也坏不了事。’于是我就把雅各布天梯种了下去。它们长啊长,从堆肥里长出来,又长到堆肥外,长满了杂草,完全遮盖了它。当John想在花园里用肥料时,他说:‘该死的你那些雅各布天梯,Maria!它们把肥料里所有营养都吃光了,搞得那堆东西和沙子没什么两样!’可不是吗,那些饥饿的凡物。我深信,如果真相大白的话,雅各布天梯本质上就是杂草,根本不是花。”

屠夫兼货运商Robert Lickpan此时到了。挂在后厨的那头肥猪被从脊骨中间劈开,Mrs. Smith则忙着准备晚餐。

在切剁的间隙,大家传喝着啤酒,Worm和屠夫听着John Smith描述见到Stephen的过程,双眼茫然地盯着桌布,以免外部世界的任何干扰中断他们还原场景的努力。

Stephen在故事讲到一半时下了楼,在他进门和寒暄的小小中断之后,叙述又继续了下去,就好像他根本不在现场一样,仿佛这故事是讲给一个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的人听的。

“‘哎,’我透过荆棘丛看见他时说,‘那是那孩子,我凭他祖父的步态就能认出他来;’因为他迈步的方式简直和可怜的父亲一模一样。不过,他身上还有一种轻快的劲儿让我纳闷。他走近了些,我说:‘那是那孩子,我凭他像个旅行者一样提着个黑箱子就能认出来。’不过,大路谁都能走,旅行者也不止一个。但我留了个心眼,对Martin说:‘现在肯定是那孩子了,我凭他那根手杖的旧式转法和家族步态就能认出来。’然后他走近了,说:‘一切都好。’那时我就敢发誓是他了。”

接下来大家开始评论Stephen的外貌。

“他脸看起来确实比我在牧师那儿见到他时瘦多了,如果你们信我,那时候我都没认出他来,”Martin说。

“哎,在那儿,”另一个人说,眼睛依然没离开Stephen的脸,“我不管在哪儿都能认出他来。这简直就是他父亲鼻子的翻版。”

“这经常被提起,”Stephen谦逊地说。

“而且他确实长高了,”Martin说着,目光从下到上扫视Stephen的体态。

“我倒觉得他个头完全没变,”Worm反驳道。

“老天,那是因为他身板也变壮了。”所有人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移向Stephen的腰部。

“我是个可怜的摇摇晃晃的人,但我能做出判断,”William Worm说,“啊,没错,那时他作为陌生人和朝圣者来到Parson Swancourt家,这么多年后居然没一个人认出他来!哎,生活真是幅奇怪的图画,Stephen:但我想我该叫你先生了吗?”

“噢,目前没必要,”Stephen回答道,尽管心里暗暗决定,一旦他在Elfride面前确立了地位,就要远离这位熟人。

“啊,好吧,”Worm沉思着说,“有些人要是看到个‘先生’可不会觉得奇怪。人与人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

“猪也一样,”John Smith看着那半扇猪尸体感叹道。

Robert Lickpan,那位屠夫,此时似乎觉得有必要参与到对话中来。

“是的,它们确实有各自的脾气,现在嘛,”他开头评论道。“我见过不少脾气古怪的猪。”

“我一点也不怀疑,Master Lickpan,”Martin回答道,语气表明他的信念和礼节都要求他做出回应。

“是的,”屠夫继续说,像个习惯于被人倾听的人。“我曾见过一只又聋又哑的猪,我们搞不清那猪怎么了。它看见食槽时吃得挺香,但当它背对着你时,你就算敲一整天桶,那个可怜的家伙也听不见你。你可以在它背后耍把戏,它发现得绝不会比可怜的聋子Grammer Cates快。但它长得很好,我从没见过哪只猪杀的时候肉质这么好,而且吃起来非常嫩,非常嫩;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块肉;你甚至能用羽管吸出那肉来。

“我还见过另一只,”屠夫在顺手咽下一品脱啤酒,并将杯子数学般精准地放回原位后接着说,“另一只疯了。”

“多悲伤啊!”Mrs. Worm喃喃道。

“哎,可怜的东西,确实!疯得和最聪明的基督徒没什么两样。年轻的时候它非常忧郁,一点也不像只充满希望的猪。那是Andrew Stainer的猪——就是那只猪。”

“那只猪我记得很清楚,”John Smith证实道。

“它可是只不错的小猪仔。你们都知道Farmer Buckle家的品种吧?它们每一个至今都患有风湿病,是因为它们还是幼崽时住在一个潮湿的猪圈里,那可是。”

“好了,现在我们来称重,”John说。

“要是它没那么大,我们就整只称了:但现在这样,我们要分边来称。John,你还记得我那个老笑话吗,嗯?”

“我记得;尽管我第一次听到它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是的,”Lickpan说,“那个老熟悉的笑话在咱们家流传了几代人,可以说。我父亲在杀猪时四十多年来都准时讲这个笑话——就是他干这行的那些年。而且他告诉我,他小的时候就是从他父亲那儿听来的,他父亲在每次杀猪时或多或少都会用上;那时候的杀猪可真是杀猪。”

“确实如此。”

“我没听过这个笑话,”Mrs. Smith试探性地说。

“我也没听过,”Mrs. Worm随声附和,作为屋里唯一的另一位女士,她觉得按照礼节,必须在一切事情上都与Mrs. Smith保持一致。

“肯定听过,肯定听过,”屠夫怀疑地看着这两个无知的女人。“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是说它有多棒。开头是这样的:‘我想Bob能说出你猪的重量,’我说。邻居们聚在一起,自然以为我指的是我儿子Bob;但秘密在于我指的是秤杆上的配重块(bob)。哈哈,哈哈!”

“吼,吼,吼!”Martin Cannister大笑起来,他已经是第一百次听这个惊人故事的解释了。

“呼,呼,呼!”John Smith大笑起来,他听了有一千次了。

“嘿,嘿,嘿!”William Worm大笑起来,他以前从没听过,但不敢说出来。

“你的祖父,Robert,一定是个机灵鬼,能编出这个故事,”Martin Cannister说,神情平复下来,带着一种愉悦的赞赏。

“据大家说,他确实有头脑。而且你看,因为Lickpan家的长子都叫Robert,所以都叫Bob,于是这故事就传到了今天。”

“可怜的Joseph,你的二儿子,以后没法在社交场合讲这个了,真遗憾,”Mrs. Worm若有所思地说。

“他是讲不了。是的,祖父是个聪明人,如你所说;但我认识一个更聪明的。那是我叔叔Levi。叔叔Levi做了一个鼻烟盒,好让他的朋友们打开它时抓耳挠腮。他经常在婚礼、洗礼、葬礼和其他欢庆场合拿出来让人试手。这个不同寻常的鼻烟盒背后有个能推拉的弹簧,合叶的位置看起来像是盖子;末端有个滑片,前面有颗螺丝,到处都是旋钮和奇怪的凹槽。一个人会去试弹簧,另一个试螺丝,再一个试滑片;但无论怎么试,盒子就是打不开。他们打不开,也没打开。现在,你觉得那个盒子的秘密是什么?”

所有人都摆出一副他们的智力加起来也无法应付这个问题的表情。

“其实那盒子根本打不开。它做出来就是不让打开的,你就算试到《启示录》的尽头也没用,因为它周围全被胶粘死了。”

“能做出这种盒子,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是的。那完全就是叔叔Levi的风格。”

“确实。那人我记得很清楚。是我见过最高的人。”

“确实是。他成年以后就再没睡过床——从来都买不到够长的。当他住在池塘边那个小房子里时,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得把卧室门开着,让脚伸到过道上去。”

“不过他现在已经去世了,可怜人,就像我们最终都会那样,”Worm观察道,填补了Robert Lickpan演讲结束后的沉默。

称重和切分在关于Stephen旅行的热烈讨论中进行;最后,当天屠宰的初果,用洋葱煎好,从锅里倒入桌上的盘子里,每一块都冒着热气,嘶嘶作响,直到进入他们的口中。

不得不承认,这位有着绅士风度的儿子在整个过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心态也远没有哲学到能让他与这些老相识——他父亲的朋友们——待在一起时感到自在。他从未在家住过很长时间——自童年起几乎就没待过。William Worm的存在是这件尴尬事中最突出的特征,因为尽管Worm已经离开了Mr. Swancourt的家,但与这位前仆人如此亲密,让Stephen太生动地回想起了他在离开英国前牧师对他的定位。Mrs. Smith意识到她的安排中存在缺陷,导致了这种不期而遇的结合。她私下对Stephen说了话。

“Stephen,我不屑于让这些人来这儿;但我能怎么办呢?而且你父亲本性太粗鲁,他和他们走得比需要得更近。”

“没关系,母亲,”Stephen说;“我现在忍忍就是了。”

“等我们离开勋爵的职位,搬到更内陆的地方——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做到——一切就不同了。我们会和新的人在一起,住更大的房子,希望我们能稍微提升一下自己的地位。”

“你知道Miss Swancourt在家吗?”Stephen问。

“在,你父亲今天早上看见她了。”

“你常常见到她吗?”

“几乎从未。牧师Glim先生偶尔会来,但Swancourt一家现在除了开车经过村子,已经很少进村了。他们在勋爵家赴宴的次数比以往多了。啊,这儿有一张今早有个男孩带给你的字条。”

Stephen急切地接过字条并打开它,母亲注视着他。他读着Elfride在那个下午动身去悬崖前写下并送来的话:

“是的;我今晚九点在教堂见你。——E. S.”

“我不知道,Stephen,”母亲意味深长地说,“不管你是否还在惦记Elfride小姐,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去管她的事。人们都说老Swancourt夫人的钱一分也不会留给她继女。”

“我看今晚天气不错;我打算出去一会儿,四处看看,”他说,避开了那个直接的询问。“或许等我回来,我们的客人们就走了,我们可以谈得更私密些。”

第二十四章

“清风、飞鸟与繁花,皆在低语此时辰。”

雨自日落后便已停止,但夜色阴云密布;月光被那层雾霭柔化并散开,以一种苍白的灰色铺陈在原野之上。

一个黑影从John Smith那间临河的小屋门道中迈出,轻盈地迈着步子向West Endelstow疾行。很快,他从低地向上攀登,转过一个街角,沿着一条运货马车道走去,看见了他所寻找的那座教堂的塔楼在天幕下清晰地勾勒出轮廓。从出发算起不到半小时,他就翻过了通往墓地的栅栏。

那片荒野般的围地依旧像以往一样,是这座老山丘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草依然长得很高,坟墓的形状正如岁月所愿,已全然改变了Martin Cannister以及Stephen他祖父生前所规定的那般正统模样。

从Castle Boterel所在的方向,一阵声响传入空中。那是教堂的时钟在敲响,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如此清晰,仿佛它是来自那座近在咫尺的塔楼,而那塔楼自身却沉浸在孤独的死寂中,未曾发出半点生命的声息。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七点、八点、九点。”Stephen仔细地数着钟声,尽管他早已知道报时的数字。九点。这就是Elfride自己约定的最方便见面的时间。

Stephen站在门廊处倾听。他本可以听见门廊内任何人的轻微呼吸;但那里空无一人。他走进门道,坐在石凳上,心跳如鼓地等待着。

所能听见的微弱声响反而加剧了寂静。远方海岸传来的潮起潮落声最为显著。次要的声音是远处的夜鹰发出的沙沙声。在所有细微声响中最细微的,是空气中漂浮的游丝碎屑轻盈落地的声响,是一只蟾蜍在入口附近的草丛中卑微地爬行,是蠕虫努力将一片枯叶拽入土中所发出的细碎裂响,是一阵微风,愈来愈近,最终在他脚下耗尽了气息,带着那颗带翅种子的重负消散开来。

在所有这些柔和的声响中,却唯独没有他最想听到的那一个——Elfride的脚步声。

整整一刻钟,Stephen就这样聚精会神地坐着,纹丝不动。在那之后,他走到教堂的西侧。转过塔楼的拐角,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吓得后退,随即又镇定下来。那是年轻农夫Jethway的墓碑,看起来仍像刚立时那样崭新,其雕刻所用的白色岩石在当地采石场出产的深蓝色石板墓碑群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想起了曾与Elfride一同坐在那儿的夜晚,深刻地记住了当时的遗憾:她竟然在自己之前,哪怕是不情愿地,接受过他人的尊崇。但眼下这切实的焦灼让那种情感相较之下显得像是一种感伤的无稽之谈;他走过坟墓,来到墓地的边缘,从那里在白天可以清晰地望见牧师宅邸和Swancourt一家的现居所。上山的小径上看不见任何脚步,但那座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一抹灯光。

Stephen知道时间或地点绝不会弄错,赴约也本该毫无难度。他继续等待,从焦躁不安转入一种对时间流逝毫无知觉的状态。直到Castle Boterel的钟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七点、八点、九点、十点。

那锤子比他曾满怀期待听到的次数多敲了一下,对他而言,这差别是何等巨大!

他从入口的另一侧离开墓地,走下山丘。他缓慢地靠近她家的门。他轻轻推开门,沿着砾石车道向门口走去。他在那里徘徊了数分钟。

在那段时间结束后,一个男声的低语声从房子拐角后的一扇开着的窗户里传了出来。紧接着是一阵清脆柔和的笑声。那是Elfride的笑声。

Stephen感到内心一阵剧痛。他原路退回。这世上有些失望会折磨我们,而有些则会留下直到进入坟墓才能痊愈的伤口。那是如此尖锐,以至于未来任何对同一愿望的满足都无法将其抹去:它们被刻印为一种永久性的幸福缺失。Stephen现在所感受的正是如此:梦想中最耀眼的光环本应是此处的一次秘密幽会;哪怕Elfride在他离开后仅仅十分钟就赶到了,那种失望依然是无可挽回的。

当这个年轻人回到家时,他发现有一封信在他离开期间送达了。他以为信中会有她失约的原因,却无法想象出任何能为她辩解的理由,于是匆忙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没有Elfride的一个字。那是一张两百英镑的存款单。背面是一张支票,她已经填好了同样的金额,写明支付给持票人。

Stephen困惑不已。他试图揣测她的动机。考虑到他对她近来举动的了解极其有限,他敏锐地猜到,在她早上发出那张字条和傍晚对他的馈赠保持沉默的拒绝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现在再去拜访她父亲并如计划那般请求与她订婚,似乎显得荒唐可笑,毕竟Elfride本人可能根本就不站在他这一边。唯一明智的办法似乎只有一条。等待看看接下来的日子会发生什么;去伯明翰完成他的差事;然后回来,探明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再看一次会面能否有所转机;也许她对他退避的惊讶会让她如往昔一般果断地表现出潜藏的热情。

这种忍耐的行为只符合Stephen那种性格的人。十个人里有九个或许早就冲了过去,通过各种手段强行出现在她面前,并引发一场某种形式的灾难。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

他第二天早晨出发前往伯明翰。延误一天本没什么不同;但他无法休息,直到他开始并结束了自己制定的行程。肉体的奔波有时能像确凿的保证一样,将焦虑的刺痛从心中抽离。

第二十五章

“我那挚友。”

在离家的这些天里,Stephen生活在两种交替的状态中。每当他的情绪活跃起来,他便陷入痛苦。每当他不再痛苦时,手头的工作便凭借其自身的力量,将他脑海中关于Elfride和爱情的所有深刻反思统统驱逐出去。

当他在周末踏上归途时,Stephen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上门去面对面见她。这次他依然选择了最钟爱的路线——乘坐从布里斯托到Castle Boterel的小型夏季轮渡;铁路速度所节省的时间,全都浪费在换乘枢纽和那曲折的航程上了。

那是九月初一个明亮而宁静的傍晚,Smith再次踏上了这座小镇。他在上山之前,想在码头多逗留一会儿,心中产生了一个浪漫的念头:想顺路经过她家,却又不愿在夜色还不足以将他从别人的视线中遮蔽起来之前,在附近徘徊。

于是,在等待夜色降临的过程中,他注视着这片安宁的景象。西方的苍白光辉在上面投下一道忧郁的单色调,随着暮色渐浓,色调逐渐转为褐色。一颗星星出现了,接着又是一颗,然后是更多。它们在码头旁停泊的两艘煤船的缆绳和索具间闪烁,仿佛悬挂在绳索上的小灯。桅杆随着潮汐的细微起伏慵懒地摇晃,潮水在港口墙壁的角落和缝隙中发出闲适而规律的拍打声。

此刻夜色已经足够深沉,正合他的心意;正当他心怀落寞准备动身时,一艘载着两人的小船轻盈如影,滑过了港口中央。小船从他身旁经过,继续前行,触碰到了远端的登岸台阶。其中一人是个男人,Stephen从那轻松的划桨动作中早已知晓。当两人登上台阶并清晰可见时,他辨认出第二个人是个女人;她帽子或头饰上戴着一件白色饰物——看起来是一根羽毛,那抹白色是她衣着中唯一清晰可见的部分。

Stephen在他们身后滞留片刻,待他们走远后,他也继续前行,很快便忘记了这回事。在穿过一座桥,离开大路,踏上通往West Endelstow山谷的小径后,他听到几码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栅门轻扣声。当Stephen走到栅门旁并穿过它时,他又听到了更远处另一扇门传来同样的扣合声。显然,有一人或数人正顺着小径走在他前面,他们走在柔软的草坪上,脚步声已全然被掩盖。Stephen加快了脚步,看见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人高昂着他之前在码头看到的那个女人帽子上的白色羽毛:他们正是他在船上见到的那对男女。Stephen放慢脚步,拉开了距离。

从这条路一直延伸的山谷底部,也就是那条潺潺小溪的边上,又分出另一条小径,向上攀爬着左侧的山坡。这条路只通往Swancourt夫人的住所和附近的一两间小屋。在这条分叉的小路上,有些路段不再有草覆盖,Stephen想起前面那两人走的是这条路,因为偶尔会传来碎石在他们脚下碰撞的声响。Stephen也向着同样的方向攀登,但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原因,他走得比前面那两人更为轻悄。他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猜测着那个女人会是谁——是一个到访“悬崖”的客人,一个仆人,还是Elfride。他更强烈地追问自己;那位女士会是Elfride吗?她之前那次莫名其妙没能赴约的原因,带着痛苦的力量重回心头。

他们通过侧面的栅门进入了庄园,从那里,小径变得宽阔且修剪整齐,在灌木丛中蜿蜒盘旋,通向一座被称为“瞭望台”(Belvedere)的八角形亭子,因其绿色的座椅能俯瞰周边地区的全景而得名。小径越过这座建筑,既通往房子,也通往另一侧的园丁小屋,并从那里一直延伸到East Endelstow;所以Stephen毫无顾忌地走进了一条几乎称不上私人的散步道。

他感觉自己听到身后的栅门打开又扣上的声音。回头看去,却没见着人。

船上那两人来到了凉亭。其中一人开口说话了。

“恐怕我们回来得这么晚,会被责骂的。”

Stephen瞬间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比过去更加圆润饱满。“Elfride!”他对自己低语道,双手紧紧抓着一棵幼树,以稳住自己因她的出现而产生的波动。他的心猛地揪紧;他抗拒着去理解他所寻求的含义。

“风又起来了;白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Elfride说。“你没听到吗?不知现在几点了。”

Stephen松开了幼树。

“我去拿盏灯告诉你。走进凉亭去吧;那里风小。”

那声音的韵律——其独特性在他听来,就像他回到故土时听到的那些北方鸟鸣,既是一种被唤醒的陈年自然之物,又是之前未曾注意到的自然现象。

他们进入了瞭望台。建筑下半部分是由交叉钉在一起的密闭木板构成,上半部分则留有窗户作为开口。

随后传来划亮火柴的刮擦声,一道明亮的光芒从建筑内部辐射开来。那光线催生出舞动的叶影、茎影、光亮的条纹、光点、火花以及各种难以想象且转瞬即逝的银色光泽。它惊醒了蚋虫,它们向光飞去,揭示了闪光的游丝,搅动了地上的蚯蚓。Stephen对这些现象几乎没有关注,停留的时间也极短。他看到了凉亭里一幅被强烈照亮的画面。

首先,是他那位朋友兼导师Henry Knight的脸,他和Knight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这隔阂并非源于某种明确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离别、年龄的增长以及志趣的偏差。

接着,是他那颗明亮的独特之星,Elfride。Elfride的面容比她宣称属于他时显得更为成熟,却依然如往常般清澈健康。她那丰盈缠绕的美丽秀发看起来和以往差别不大,只是为了顺应时尚的变迁,在梳理方式上做了些微调整。

两人的额头紧紧靠在一起,几乎触碰,都垂着眼帘。Elfride拿着手表,Knight一手举着灯,左臂环绕着她的腰。画面的一部分通过木结构的横梁传到Stephen眼中,那些木条像肋骨一样横亘在他们的身影之上。

Knight的手臂又向Elfride的腰间收紧了一些。

“八点半了,”她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独特的音乐感,似乎源于一种发现自己正被爱着的快慰所激发的战栗。

火焰渐渐暗淡,熄灭了,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中,那种密度让之前的阴暗都显得不足一提。Stephen心神俱碎,五脏六腑如同被掏空,转身离去。在转身时,他看见凉亭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那轮廓是人,还是仅仅是一丛浓密的刺柏?

那一对恋人起身,擦过桂樱丛,向房子走去。那个模糊的身影移动了,从Smith面前穿过。那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一个形状,根本无法辨别出他是谁。那个身影无声地滑过。

Stephen上前一步,担心那两人会遭遇不测。“你是谁?”他问道。

“别管我是谁,”裹在层层斗篷中的人发出一声虚弱的低语。“她现在的样子,愿她也是!或许我曾很清楚——啊,太清楚了!——有一个年轻人取代了你的位置,就像他现在取代你的位置一样。你难道要让她像对待前一个那样,把你伤透心,让你早早埋进坟墓吗?”

“我想你是Jethway夫人。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说这些胡话?”

“因为我的心荒凉了,而没人关心。愿那个给我带来苦难的人也尝尝这滋味!”

“安静!”Stephen说道,尽管身不由己,他依然忠于Elfride。“她绝不会故意伤害任何人,绝不!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看见那两人沿着小路走上来,想看看她是不是其中之一。想到过去,我能不厌恶她吗?想到我的儿子,我能不盯着她吗?想到他,我能不诅咒她吗?”

那个弯曲的身影继续前行,穿过栅门,被田野的阴影吞没。

Stephen曾听说,自从儿子去世后,Jethway夫人就成了一个疯癫凄凉的女人;他给了她一个怜悯的念头,便将她那些荒唐的怨恨从脑海中驱逐,但她对Elfride不忠的谴责却挥之不去。那谴责渗入并融入了他新近经历所产生的感受中。他所目睹的那个小场景所讲述的故事,与那个不幸女人的观点不谋而合——无论她的观点在先验上是多么毫无根据,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成了足够真实的事实。

一种缓慢的绝望感,不同于那种致命的一击,更像是一种饥饿般的沉重,填满了他的身心,将他揉碎。这个发现并非完全出人意料,因为在教堂墓地那一晚之后的这几天里,在那焦虑之中,他已经倾向于以对自己不利的方式来解读那种不确定性。他对于最好的期待,仅仅是对于最坏的慢性恐惧的一种周期性中断。

他痛苦中一个奇怪的伴随因素是其形式的特殊性。他的情敌竟然是Knight,那个在现代社会中极少有人能像他曾经崇拜他那样崇拜的人,而他如今依然爱着的人,这让他在悲伤中平添了几分自轻,在两者中又平添了几分玩世不恭。Henry Knight,他曾在Elfride耳边多次称颂的人,那个曾让她因为担心自己在这个人的影响下会减少对Stephen的爱而感到嫉妒的人,如今很可能正是因为那些他只在她的命令下才停止宣扬的赞美,而更容易地赢得了她的芳心。在那件事上,正如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一样,她曾像女王一样统治着他。尽管他的观察是如此短暂,她的话语又是如此之少,Stephen依然能从她的神态和言辞中看出,她与Knight相处时的地位已截然不同。她从基座之下仰望着并崇拜着她的新情人,这一点甚至比她曾经从高处俯视Stephen时更加明显。

Elfride放弃他的突然性成了他更多苦痛的源泉。对于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来说,这至少有两种解读——要么是她试图忠于最初的选择,直到看到情人后被那份记忆中的爱所压倒;要么是她不想失去他的爱,直到确定了另一个人的爱。但对于Stephen Smith来说,如果涉及后一种动机,那么在Elfride这样的当事人身上,这解释就显得站不住脚了。

他沉思着她写给他的信,信中从未提及关于Knight的只言片语。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她本可能提及此事的信只有两封。一封写于Knight到达前一周左右,当时她并未向Stephen提及Knight承诺的到来,她心中也几乎没有明确的理由去忽略这一点。在下一封信中,她确实随口提到了Knight。但Stephen在信件到达前早已离开了孟买。

Stephen looked at the black form of the adjacent house, where it cut a dark polygonal notch out of the sky, and felt that he hated the spot. He did not know many facts of the case, but could not help instinctively associating Elfride’s fickleness with the marriage of her father, and their introduction to London society. He closed the iron gate bounding the shrubbery as noiselessly as he had opened it, and went into the grassy field. Here he could see the old vicarage, the house alone that was associated with the sweet pleasant time of his incipient love for Elfride. Turning sadly from the place that was no longer a nook in which his thoughts might nestle when he was far away, he wandered in the direction of the east village, to reach his father’s house before they retired to rest.

The nearest way to the cottage was by crossing the park. He did not hurry. Happiness frequently has reason for haste, but it is seldom that desolation need scramble or strain. Sometimes he paused under the low-hanging arms of the trees, looking vacantly on the ground.

Stephen was standing thus, scarcely less crippled in thought than he was blank in vision, when a clear sound permeated the quiet air about him, and spread on far beyond. The sound was the stroke of a bell from the tower of East Endelstow Church, which stood in a dell not forty yards from Lord Luxellian’s mansion, and within the park enclosure. Another stroke greeted his ear, and gave character to both: then came a slow succession of them.

“Somebody is dead,” he said aloud.

The death-knell of an inhabitant of the eastern parish was being tolled.

An unusual feature in the tolling was that it had not been begun according to the custom in Endelstow and other parishes in the neighbourhood. At every death the sex and age of the deceased were announced by a system of changes. Three times three strokes signified that the departed one was a man; three times two, a woman; twice three, a boy; twice two, a girl. The regular continuity of the tolling suggested that it was the resumption rather than the beginning of a knell—the opening portion of which Stephen had not been near enough to hear.

The momentary anxiety he had felt with regard to his parents passed away. He had left them in perfect health, and had any serious illness seized either, a communication would have reached him ere this. At the same time, since his way homeward lay under the churchyard yews, he resolved to look into the belfry in passing by, and speak a word to Martin Cannister, who would be there.

Stephen reached the brow of the hill, and felt inclined to renounce his idea. His mood was such that talking to any person to whom he could not unburden himself would be wearisome. However, before he could put any inclination into effect, the young man saw from amid the trees a bright light shining, the rays from which radiated like needles through the sad plumy foliage of the yews. Its direction was from the centre of the churchyard.

Stephen mechanically went forward. Never could there be a greater contrast between two places of like purpose than between this graveyard and that of the further village. Here the grass was carefully tended, and formed virtually a part of the manor-house lawn; flowers and shrubs being planted indiscriminately over both, whilst the few graves visible were mathematically exact in shape and smoothness, appearing in the daytime like chins newly shaven. There was no wall, the division between God’s Acre and Lord Luxellian’s being marked only by a few square stones set at equidistant points. Among those persons who have romantic sentiments on the subject of their last dwelling-place, probably the greater number would have chosen such a spot as this in preference to any other: a few would have fancied a constraint in its trim neatness, and would have preferred the wild hill-top of the neighbouring site, with Nature in her most negligent attire.

The light in the churchyard he next discovered to have its source in a point very near the ground, and Stephen imagined it might come from a lantern in the interior of a partly-dug grave. But a nearer approach showed him that its position was immediately under the wall of the aisle, and within the mouth of an archway. He could now hear voices, and the truth of the whole matter began to dawn upon him. Walking on towards the opening, Smith discerned on his left hand a heap of earth, and before him a flight of stone steps which the removed earth had uncovered, leading down under the edifice. It was the entrance to a large family vault, extending under the north aisle.

Stephen had never before seen it open, and descending one or two steps stooped to look under the arch. The vault appeared to be crowded with coffins, with the exception of an open central space, which had been necessarily kept free for ingress and access to the sides, round three of which the coffins were stacked in stone bins or niches.

The place was well lighted with candles stuck in slips of wood that were fastened to the wall. On making the descent of another step the living inhabitants of the vault were recognizable. They were his father the master-mason, an under-mason, Martin Cannister, and two or three young and old labouring-men. Crowbars and workmen’s hammers were scattered about. The whole company, sitting round on coffins which had been removed from their places, apparently for some alteration or enlargement of the vault, were eating bread and cheese, and drinking ale from a cup with two handles, passed round from each to each.

“Who is dead?” Stephen inquired, stepping down.

第二十六章

“归于那地下无名之所。”

Stephen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入口,那群古怪的聚会者审视着他。

“嘿,是我们的Stephen!”他父亲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他左手仍拿着那冒着泡沫的杯子,右手伸向前方,准备握手。“你母亲一直盼着你——以为你天黑前就会到。不过你会留下来跟我一起回家吧?我今天干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回去。”

“没错,是Stephy少爷。真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了,Smith少爷,”Martin Cannister说道,他努力让话语中表达的喜悦保持一种严谨的平静,以使这种情感尽可能与家庭墓穴的庄重氛围相协调。

“你好,Martin;还有你,William,”Stephen一边说,一边向其他人点头示意。这些人嘴里塞满了面包和奶酪,不得不只能通过眯起双眼挤出友好的细纹来回应。

“到底是谁去世了?”Stephen又问了一遍。

“Luxellian夫人,可怜的女士,我们最终都会走这一遭的,”那位副泥瓦匠说道。“是啊,我们要扩建这墓穴,好腾出地方安放她。”

“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今天一大早,”他父亲回答道,神情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中。“是的,今天早上。Martin从那会儿起就一直在敲钟。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身体一直很虚弱。”

“唉,可怜的灵魂,今天早上,”那位副泥瓦匠接着说道,他是个极其苍老的人,皮肤看起来比身体大得多,松垮垮地挂着。“她现在一定已经知道自己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了,可怜的女人。”

“她多大年纪了?”

“烛光下看也就二十七八岁。可是,上帝啊!白天看她少说也有四十岁了。”

“是啊,黑夜和白昼对富有的女性而言,差别足有二十岁,”Martin观察道。

“她实岁三十一,”John Smith说。“我是从那些知情的人口中听说的。”

“才这么大!”

“她看起来很糟糕,可怜的太太。说实话,你可以说她在承认自己病倒之前,其实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就像我那老父亲常说的,‘死了,只是没倒下而已’。”

“我见过她,可怜的灵魂,”一个躲在移开的棺材后面的劳工说,“就在上个情人节那天。她和勋爵挽着胳膊。我当时对自己说,‘你已经被墓地预订了,我高贵的夫人,尽管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我想勋爵会写信给全国所有受膏的贵族,通知他们那位曾经存在的人如今已不复存在了吧?”

“信已经送走很久了。去世一小时后我就看见一捆信发出去了。那些信封的黑边真够宽的——起码有半英寸宽。”

“太夸张了,”Martin评论道。“总之,一个人不可能悲痛到信封黑边足有半英寸宽的地步。我敢说,当人们真正感到最悲伤的时候,那黑边反而是很窄的。”

“还有两个小女孩,不是吗?”Stephen问道。

“那两张干净可爱的小脸蛋!现在没了母亲了。”

“我还在那儿的时候,她们常去Parson Swancourt家和Elfride小姐一起玩,”William Worm说。“啊,她们常去!”后面这句是为了给这番话增添必要的忧郁,尽管从本质上讲,这番话很难承载起当下场合的沉重感。“是的,”Worm继续说,“她们跑上楼,跑下楼;总是和她在一起玩耍。她们非常喜欢她。唉,好吧!”

“据说大家伙儿都说,她们比喜欢自己母亲更喜欢她,”一个劳工补充道。

“嗯,你们看,这很自然。Luxellian夫人总是和她们保持距离——总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孩子们没法像喜欢亲密玩伴那样去爱她。就在去年冬天,我看见Elfride小姐和勋爵夫人还有两个孩子说话,Elfride小姐那么细心地帮她们擦掉鼻涕——夫人压根儿就没看到孩子需要照顾;自然地,孩子们会亲近那些真正关心她们的朋友。”

“不管怎样,人死如灯灭,我们得腾出个地方安放她,”John说。“来吧,小伙计们,把剩下的麦芽酒喝了,我们要把这个角落清理干净,明天一亮天就开始在那面墙上动工。”

Stephen随后问Lady Luxellian将安葬在哪里。

“这里,”他父亲说。“我们打算把这面墙往后推,挖个凹室出来;在葬礼前我们有得忙了。我那勋爵的母亲去世时曾说,‘John,在下一个人安葬之前,这里必须扩建。’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想,我们得先把Lord George移开,是吧,Simeon?”

他用脚指了指一口沉重的棺材,上面覆盖着原本是红色的天鹅绒,但现在已几乎看不出颜色了。

“随你觉得怎么好,John师傅,”那位皱巴巴的泥瓦匠回答道。“啊,可怜的Lord George!”他继续说道,沉思地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材;“他和我也曾像任何勋爵与凡人那样,有过一段势不两立的过去。可怜的伙计!他会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对待自家人和邻居那样骂我。是啊,他骂我往上爬,又骂我往下走;然后他又会疯狂大叫,他那口漂亮新牙上的金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黄铜枷锁一样,而我,作为一个贫穷的小人物,只能闭口不言。他真是位身材魁梧的绅士啊!是的,有时候我甚至挺喜欢他的。但偶尔,当我看着他那高大的身躯时,我会在心里想,‘哪天把你抬进Endelstow教堂的过道,我们的胳膊得承受多大的重量啊!’”

“那他很重吗?”一个年轻的劳工问道。

“很重。如果有一磅重的话,他起码有五百英镑重。加上他的铅板、橡木、把手,还有七七八八的东西”——说到这,老头用力拍了一下棺盖,引起里面骨骼一阵脆响——“我抬他的脚往台阶下走时,差点没把我的腰给压断。‘唉,’我对那边的John说——我是不是这么说的,John?——‘真没想到一个人的荣耀竟然会成为另一个人如此沉重的负担!’不过,话说回来,我有时候还是挺喜欢Lord George的。”

“一个奇怪的想法,”另一个人说,“当他们都挤在这同一个屋檐下,像一家人一样安稳地聚在一起时,实际上他们早已被远远地隔开了,就像被划分为好羊和恶羊一样,不是吗?”

“没错;这确实是个值得深思的念头。”

“而且那个如果去了天堂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妻子在做什么,就像那个身处月球的人一样,如果她去了地狱的话。还有那些身处火坑里的倒霉蛋,对着云端幸运的家伙们大声呼喊,却完全忘了他们彼此的身体其实一直被紧紧地装在盒子里。”

“是啊,还有一个值得深思的念头,就是我可以贴着火热的Lord George大喊‘喂!’,可他却听不见我。”

“还有我可以对着娇贵的Lady Jane的鼻子吃洋葱,可她却闻不到我。”

“他们为什么要把头都朝同一个方向放?”一个年轻人问道。

“因为这是墓地的规矩,你这傻瓜。生者的规矩是站得直、行得正,而死者的规矩是头朝东、脚向西。每个社会状态都有它自己的规矩。”

“不过,我们还得打破规矩,挪动一下那几位可怜的灵魂。来,加把劲,”泥瓦匠师傅说。

于是他们又重新开工了。

通过观察周围堆放的棺材外观,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安葬的顺序。那些仅仅埋下了一两代的棺材,装饰依然完好。更早时期的只剩下裸露的木材,还有几块破布挂在上面。再早一些的,木材已经碎裂在凹室的地面上,棺材只剩下光秃秃的铅皮;而至于最古老的那些,铅皮也已膨胀开裂,向好奇的目光揭示出一堆尘土。许多棺材上的盾牌早已松动,用手就能拿下来,它们那暗淡的表面依然隐约可见死者的姓名和头衔。

头顶上,拱门的肋架和凹面朝着各个方向弯曲,低垂向墙壁,那里的高度刚好够一个人站直。

第十四代男爵George的遗体,连同其他两三具比这里堆积的大部分棺材年代更近的遗体,由于空间不足,被放在了墓穴尽头的支架上,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放在凹室里。为了在他们身后开辟出最终安葬他们的地方,必须先将这些棺材移开。Stephen发现这里的环境和正在进行的事务与他内心的沉重感如出一辙,于是继续留在了那里。

“Simeon,我想你应该记得可怜的Elfride夫人,还有她是怎么跟那个演员私奔的吧?”过了一会儿,John Smith说道。“我想那是在我父亲做守墓人的时候。让我们看看——她在哪儿?”

“就在这儿的某个地方,”Simeon回答道,环顾四周。

“怎么,我这会儿正抱着那位女士呢。”他放低了手中那具棺材的一头,擦了擦脸,又把一块腐烂的木头扔到另一具棺材上作为标记,继续说道:“那边那个是她丈夫。他们曾经是这方圆几里你能见到的最般配的一对;而且也是心肠很好的一对。唉,我记得这件事,尽管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她爱上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的结婚预告还在伦敦的某个教堂里张贴过;她那老勋爵父亲竟然听了三次预告,却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名字,因为那是和一大堆其他名字混在一起念出来的。当她结婚后告诉父亲时,老人家勃然大怒,说一分钱也不给她。Elfride夫人说她根本没想过要钱;只要他能原谅她,这就是她唯一的请求,至于生计,她很乐意和丈夫一起演戏谋生。这吓坏了老勋爵,他给了他们一栋房子住,还有一个大花园,几块小地,一辆马车,还有不少金币。后来,可怜的姑娘在第一次产褥期就去世了,她丈夫——那个心肠极其柔软、甚至愿意为她去死的人——精神失常,心碎而亡(据说)。不管怎么说,他们同一天下葬了——父亲和母亲——但孩子活了下来。唉,当时勋爵家很看重那个男人,把他和他的妻子葬在一起,现在他就在那个角落里。那之后的星期天有一场葬礼布道:主题是,‘银链折断,金罐破裂;’当时布道的时候,男人们好几次擦拭眼角,所有的女人都放声大哭。”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Stephen问,他经常断断续续地听到过这个故事。

“她是由她祖母抚养长大的,是个漂亮的姑娘。后来她又非要跟牧师——也就是现在的Swancourt牧师——私奔。接着她祖母去世了,爵位和财产全部传给了家族的另一个分支。Swancourt牧师挥霍了他妻子不少钱,她留下了一个女儿,就是Elfride小姐。那种私奔的伎俩似乎在家族里代代相传,就像疯狂或痛风一样。这两个女人长得真像一对豌豆。”

“哪两个?”

“Elfride夫人和现在活着的年轻小姐。同样的头发和眼睛:不过Elfride夫人的母亲肤色要深得多。”

“生活真是一个奇怪的泡沫,你看,”William Worm沉思道。“因为如果勋爵的血统是传给女儿而不是儿子,Elfride小姐就会是Luxellian勋爵——噢,是夫人。但事实是,血缘已经断了,无论从福音书上怎么说,在法律上她已经和Luxellian家族毫无关系了。”

“我以前常想,”Simeon说,“当我看见Elfride小姐拥抱那两个小千金时,她们长得很像;但我猜那只是我的幻觉,因为岁月必然已经改变了老家族的长相。”

“好了,现在我们把这两具移走,然后回家,”John Smith插话道,他恢复了工头应有的风范,将那种明显快被闲聊精神压倒的劳动精神重新振作起来,“那桶喝不完的麦芽酒就留在这儿吧,等到明天;我相信这些可怜的灵魂是不会去碰它的。”

于是,晚上的工作结束了,众人离开了死者的安息之所,关上了那扇古老的铁门,将锁扣大声地锁进沉重的铜环里——这对那些根本没有逃跑梦想的人来说,竟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囚禁行为。

第二十七章

“我该如何迎接你?”

爱情往往仅仅因为时间而消亡——更多时候是因为被替代。对于Elfride Swancourt而言,这种替代之所以能够成功,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新来者比第一个人更伟大。与Knight那种充满教诲和引人深思的批评相比,Stephen那种温和的讨好显得平淡无奇;与Knight那种克制的爱意表达相比,Stephen那持续不断的倾诉显得有些软弱无力。她开始渴望一个在心智上更加成熟的人。Stephen还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或许她的天性中确实存在一种易变性——这种天性,在那些超越了这种易变性影响的立场来审视它的人眼中,是其所有特质中最精妙的一种,具有极强的可塑性和敏锐的共情力。在一定程度上,Stephen未能让他对她芳心的掌控持久下去,也归咎于他那过于胆怯的自卑习惯——这种特性在面对明理的男人时,或许会激起一种友好的亲近感,而这种亲近感是明显的自信所无法触及的;但对于世界上最明理的女性来说,却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她轻视那个表现出这种特质的人。当男人停止了主宰,女人就开始了挑剔;这虽然是一个陈腐却同样不幸的事实,即温柔的生物往往很难有能力去欣赏来自她天生伴侣的公平对待。当然,对Stephen父母地位的持续认知,在一定程度上也促成了Elfride的放弃。对这类女孩而言,贫穷或许并不像对世俗大众那样,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但它确实是一种罪恶,因为优雅而考究的举止很少存在于那样的氛围中。很少有出身旧望族的女性能彻底领悟,高尚的灵魂也可能穿着粗布工装,而在她们眼中,一个公认的平民如果穿上那身行头,无异于一条蠕虫。John Smith粗糙的手和衣着、他妻子那浓重的方言、他们生活中必然存在的局促,不断地在Elfride的视野中出现,这些都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偏转影响。

在海滨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回到家后,Knight感到身体不适,几乎立刻就去休息了。那位曾给予他极大帮助的年轻女士也做了同样的事,但她在五点钟左右重新出现,衣着得体。她不安地在屋子里徘徊,却并非是因为他们共同从死神手中逃脱的缘故。那场摧折了大树的风暴,对于芦苇而言仅仅是弯了弯腰;随着Knight的脱险,关于那次意外的深层思考已从她心中散去。而那次意外所促成的双方表白,却占据了她更长时间的沉思。

Elfride此时的不安,是因为那个与Stephen见面的可怜约定,它像幽灵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她脑海中。她意识到Stephen在Knight面前是何等渺小,这令她感到惊恐。她现在觉得父亲劝她放弃他是多么睿智的建议,并像此前渴望坚持那样,现在变得无比渴望遵从父亲的意见。或许,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最珍视、最强烈的愿望在“愤世嫉俗的时间”作用下,逐渐与她们曾经鄙视的某种自私策略达成一致,更能让年轻人的心智变得冷硬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危机随之而来;而随着危机,一切坍塌了。

“上帝宽恕我——我无法去见Stephen!”她对自己惊呼道,“我并没有少爱他,但我更爱Mr. Knight!”

是的:她要从一个不适合她的男人手中挽救自己——哪怕违背誓言。她要顺从父亲,不再与Stephen Smith有任何瓜葛。于是,这种反复无常的决心展现出了披上一层美德外衣的迹象。

接下来的日子里,Knight没有明确表露心迹。Smith曾在凉亭中见证的那种孤独的散步和场景时有发生,但他追求她的方式如此隐晦,以至于除了像Elfride这样细腻的感知者之外,在任何人看来这根本就算不上追求。她现在的时光真的开始变得甜蜜起来。她排除了过去行为中的罪恶感,在这一刻的沉醉中变得不由自主。Knight没有做出实际的声明,这并非什么阻碍。既然在对他感情的流露中已得知他对她确实存在爱意,她目前更倾向于让这种爱保持精华的形式,并乐于暂时避开那粗糙的语言媒介。由于他们的感情被迫进行了一次相当仓促的展示,双方都沉浸在一种反作用力中。

但她刚从不忠的良心谴责中解脱出来,新的焦虑便接踵而至。那是担心Knight会在教区偶然遇见Stephen,而自己成为谈话的主题。

Elfride在更深入地了解Knight后,察觉到他非但没有意识到Stephen曾先行一步,甚至根本不知道她过去曾被任何人追求过。在寻常情况下,她说话直率得足以展现整个内心,心胸坦荡得足以将心灵最隐秘的圣坛显露无疑。但改变的时刻已经到来。她甚至从未提到过她认识Knight的这位朋友。当女性变得隐秘时,她们确实非常隐秘;而且她们往往只有在出现第二个情人时,才会开始变得隐秘。

私奔现在成了一个比之前更可怕的幽灵,而且,就像《Glenfinlas》中的幽灵一样,每当她试图平息它,它就长得更高大。她天生的诚实促使她向Knight坦白,并寄望于他的慷慨能给予宽恕:她也知道,从纯粹的策略角度来看,如果要告诉他,早点告诉会更好。隐瞒的时间越长,真相大白时就越困难。但她还是推迟了。年轻女性在深爱中所伴随的强烈恐惧,过于强大,以至于无法让与自身相悖的道德品质发挥作用:

“爱之愈深,微疑皆惧; 惧之愈深,爱意愈浓。”

这门婚事被她的父母视为已定。牧师记得她曾承诺要解释她收到的那份电报的含义,在凉亭事件发生两天后,他直截了当地问了她。她现在对他很坦诚。

“直到最近,我一直在与Stephen Smith通信,自从他离开英国以后,”她平静地说。

“什么!”牧师惊恐地喊道,“而且还是在Mr. Knight的眼皮底下?”

“不;当我发现我最在意的人是Mr. Knight时,我就遵从了您的意思。”

“你真是太好了,我确信。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Mr. Knight的?”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相关的问题,爸爸;那份电报来自货运代理,并不是应我的要求发送的。它宣布了那艘带他回国的船只即将抵达。”

“回国!什么,他在这个村子里吗?”

“是的;我想就在村子里。”

“他试图见你吗?”

“只是通过正当的途径。但爸爸,别再问我了!这简直是折磨。”

“我只再说一句,”他回答道,“你见到他了吗?”

“我没有。我可以向您保证,此时此刻,我和那位您如此厌恶的年轻人之间,并不比您和他之间更有默契。您叫我忘了他;而我已经忘了他。”

“哦,好吧;虽然你起初没有听从我的话,但最后能听从我,你是个好孩子,Elfride。”

“别叫我‘好’,爸爸,”她痛苦地说;“您并不知道——有些事情说得越少越好。记住,Mr. Knight对那个人的事一无所知。哦,这一切是多么错综复杂!我不知道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目前的情况看来,我倾向于告诉他;或者,至少,我不必为他知道这件事而感到惊慌。他前几天发现这个教区正是小Smith父亲居住的地方——是什么让你如此慌乱?”

“我说不上来;但请答应我——求您别让他知道!那会毁了我的!”

“胡说,孩子。Knight是个好小伙子,也是个聪明人;但与此同时,我也没有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对他而言,你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收获。他这种心思的男人,做丈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你选择等待,你本可以嫁给一个更有钱的人。但记住,如果你喜欢他,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Charlotte很高兴,你知道的。”

“好吧,爸爸,”她带着希望的微笑叹了口气说道,“能感觉到在顺从——顺从对他的爱意时,我取悦了我的家人,这真好。但我并不好;哦,不,我离好远着呢!”

“我很遗憾地说,我们中间没有谁是好的,”她父亲温和地说;“但你知道,女孩拥有改变主意的特权。这自古以来就受到诗人们的认可。Catullus说,‘Mulier cupido quod dicit amanti, in vento—’ 我的记性可真好!不过,那段话的意思是,女性对情人说的话,理所当然只是写在风和水面上的。现在,别为那件事烦恼了,Elfride。”

“啊,您不懂!”

他们一直站在草坪上,此时可以看到Knight正徘徊在蜿蜒小径的远处。当Elfride见到他时,心情轻松了许多;事情现在变得更直接了。她那反复无常的责任似乎部分地从她自己的肩上转移到了父亲身上。然而,阴影依然存在。

“啊,如果他能知道我和Stephen走到哪一步,却依然说出同样的话,我该有多幸福啊!”这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念头。

下午,这对恋人一起骑马出去了几个小时;尽管因为Lady Luxellian昨天才私下举行了葬礼,他们并不希望被人看见,但他们还是发现必须经过East Endelstow教堂。

如前所述,通往墓穴的台阶在建筑物外部,紧靠着侧廊墙壁。由于骑着马,Knight和Elfride都能俯瞰遮挡墓地的灌木丛。

“看,墓穴似乎还开着,”Knight说。

“是的,开着,”她回答。

“那个靠近它的人是谁?泥瓦匠,我想?”

“是的。”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John Smith,Stephen的父亲?”

“我想应该是,”Elfride担忧地说。

“啊,会是他吗?我很想打听一下他的儿子,我那逃学的门生,过得怎么样。而且,根据你父亲对墓穴的描述,内部一定很有趣。我们要不进去看看吧。”

“你觉得我们最好进去吗?Lord Luxellian会不会在那里?”

“一点也不可能。”

Elfride随后同意了,因为她别无选择。她那起初因惊惶而退缩的心,在考虑到John Smith的性格后恢复了平静。作为一个安静谦逊的人,他肯定会像那些与他儿子的恋爱往事发生前那样对待她,那些事本可能让一个虚荣的工匠摆出架子。于是,在下马挽住Knight的胳膊后,她并没有感到太大的不安,与他一同走在坟墓之间和上方。泥瓦匠师傅在他们靠近时认出了她,并像往常一样恭敬地摘下帽子。

“我知道您是Mr. Smith,我以前的朋友Stephen的父亲,”Knight一扫视John那古铜色且红润的面容,便说道。

“是的,先生,我想我是。”

“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自从他去印度后,我只收到过他一次信。我敢说你一定听他提起过我——Mr. Knight,几年前在Exonbury和他相识的那个人。”

“哎,听过。Stephen很好,谢谢您,先生,而且他已经在英国了;事实上,他就在家里。总之,先生,他就在那边的墓穴里,正在看那些逝者的棺材呢。”

Elfride的心像蝴蝶一样颤动起来。

Knight显得很惊讶。“嗯,这太不寻常了,”他喃喃道。“他知道我在这个教区吗?”

“我真的说不好,先生,”John说,他希望自己能避开这场他隐约察觉到、却并未完全理解的纠葛。

“如果我们要进入墓穴,会被这家人视为打扰吗?”

“哦,天哪,不会的,先生;有很多人都走下去看过。那是特意留着开着的。”

“我们下去吧,Elfride。”

“我担心空气太闷了,”她恳求道。

“哦,不会的,女士,”John说。“我们那天开门时给墙壁和拱门刷了石灰,就像我们平时做的那样,今天葬礼那天早上又刷了一次;那地方像粮仓一样清爽。”

“那么我想让你陪我一起下去,Elfie;毕竟你也源自这个家族。”

“我不喜欢去死亡气息如此浓重的地方。你们进去的时候我留在马边吧;它们可能会挣脱。”

“真是胡闹!我没想到你的情感竟如此脆弱,被几具死亡的遗骸搅动到这般地步;但如果你如此害怕,那就随你留在外面吧。”

“哦,不,我不怕;别那么说。”

她痛苦地挽着他的手臂,心想,或许坦白早晚都要来,那不如现在就来,因为Stephen肯定会陪他的朋友走到马边。

起初,墓穴里只靠两根蜡烛照明,光线太暗,他们无法清晰地看到任何东西;但随着进一步深入,Knight发现在墙壁边缘的黑色团块前,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拿着记事本写字。

Knight说了一个词:“Stephen!”

Stephen Smith因为不像Knight那样对他人的行踪一无所知,所以立刻认出了他的朋友,并一眼记住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位美丽女子的轮廓。

Stephen走上前,与他握了握手,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写信,孩子?”Knight问道,丝毫没有向Stephen示意Elfride的存在。对于这位散文家来说,Smith依然是他曾资助和照顾过的那个乡村男孩;对于他而言,向他正式介绍一位与自己订婚的女士会显得极其不协调且荒谬。

“你为什么没给我写信?”Stephen反问道。

“啊,是的。我为什么没写?我们为什么都没写?这总是那个我们无法清楚回答的问题,只会带来一种对自身不足的不满感。不过,我没有忘记你,Smith。现在我们见面了;我们必须再见一次,进行一次比这次更从容的畅谈。我必须知道你一直在做什么。我知道你已经功成名就,你必须教教我方法。”

Elfride站在背景中。Stephen一眼就看清了局势,立刻猜到她从未向Knight提起过他的名字。他在规避灾难方面的机智是他 intellectual(智识上)令人尊重的主要品质,在这种品质上,他远远超过了Knight;他决定,如果可能的话,要尝试寻求一种安宁的结局,而不去触动Knight或Elfride任何一方的情绪。他旧日对Knight的感激之情从未完全消失;他对Elfride的爱现在变得宽宏大量。

就他敢于观察她的举动而言,他看出她对他采取的态度将由他自己对她的态度所决定;如果他表现得像个陌生人,她也会为了脱身而采取同样的做法。在有利的客观条件下,对Knight保持一点距离,尽可能缩短这次会面也是可取的。

“我恐怕我的时间太紧了,甚至无法享受这种愉悦,”他说。“我明天就离开这里。在两周后我前往大陆和印度之前,我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Knight听到这个回答后表现出的失望和不满神色,在Stephen心中激起了一阵痛楚,丝毫不亚于他见到Elfride时所感受到的。关于时间紧迫的话虽然是真实的,但语气却远非如此。他本想和往常一样与Knight交谈,但他明白,为了挽救一个对他并无情意的女人,他正在刻意抛弃自己的朋友,这对他个人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哦,听到这个我很遗憾,”Knight换了一种语调说道。“但当然,如果你有重要的事务要处理,那是不能耽误的。如果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让我说,我衷心祝你成功!”Knight的热情在最后又复苏了;他开始从周围场景中感受到的庄严气氛,让他心头那种因一时言语而产生的不悦显得像儿戏一般。“我们见面的地方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墓穴。

Stephen简短地表示同意,陷入了沉默。那几口发黑的棺材现在比最初看得更清楚了,刷白的墙壁和拱门将它们衬托出强烈的对比。这是一个被三个人都铭记为各自历史中不可磨灭烙印的场景。Knight神情恍惚地站在同伴中间,虽然略微靠前,Elfride在他的右侧,Stephen Smith在他的左侧。他右侧的白昼光线微弱地射入,与墙上蜡烛发出的黄色光芒形成对比,透出一股冷冽的蓝调。Elfride胆怯地向后缩着,离入口最近,接收了大部分日光,而Stephen完全沉浸在烛光中;对他而言,台阶上方可见的那一小块天空只是一片冷钢蓝,别无其他。

“自从墓穴打开后,我来过这儿两三次,”Stephen说。“你知道,我父亲参与了这项工程。”

“是的。你在做什么?”Knight问道,看着Stephen手中拿着的笔记本和铅笔。

“我一直在教堂里描绘一些细节,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抄录这里一些棺材上的名字。我离开英国之前,经常做这类事情。”

“是的;当然。啊,我想那是可怜的Lady Luxellian吧。”Knight指着一口放在新壁龛石枕上的浅色缎木棺材。“家里的其他人都在这边。那两个靠得这么近、这么亲密的又是谁?”

Stephen的声音在回答时略微改变了:“那是Elfride Kingsmore夫人——娘家姓Luxellian,旁边那是她的丈夫Arthur。我听我父亲说,他们——他——带着她私奔了,并且违背了她父母的意愿与她结婚。”

“那么我想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吧,Miss Swancourt?”Knight转向她问道。“我想你曾告诉我,你的家族是在三四代前从Luxellian家族分支出去的?”

“她是我的祖母,”Elfride说,在开口前徒劳地试图润湿干涩的双唇。此时的Elfride拥有Guido笔下抹大拉那种充满悔罪的神情,呈现在一张更具孩童气息的面庞上。她把脸稍微从Knight和Stephen面前转开,将目光投向外面的天空,仿佛她的救赎取决于能否迅速抵达那里。她的左手轻轻搭在Knight的胳膊内侧,因为在旧情人面前宣示主权感到羞耻而稍微收回,却又不愿放弃他;以至于她的手套仅仅触碰着他的衣袖。“‘一个人能在保留罪行的同时获得宽恕吗?’”Elfride的心在那一刻引用了这句话。

对话似乎失去了自我维持的力量,以断断续续的言语形式进行着。“站在这如此庄严的地方,人的思绪会被填满,”Knight用一种匀称而平静的声音说道。“关于死亡,人们曾说得太多了!我们自己又能思考多少!我们可以想象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说:

‘为了让我的陨落更壮烈, 你将我高高举起。’

下一句是什么,Elfride?我在想这是第一百零二篇诗篇。”

“是的,我知道,”她喃喃道,以更低的声音继续说道,似乎生怕自己情感那一面的话语传到Stephen耳中:

“‘我的日子,正奔向终点, 犹如傍晚的阴影; 我的美丽,如同枯萎的草, 随着余晖渐渐消散。’”

“好吧,”Knight沉思道,“离开他们吧。这样的场合似乎强迫我们游离于自身之外,远离我们居住的这个脆弱躯壳,并不断扩展,直到我们的感知变得如此宏大,以至于我们的物质现实与之相比显得不成比例。我们回顾那支撑着这繁茂生长的微小而脆弱的茎干,不禁要问,如此大的容量拥有如此微小的根基,这可能吗?我必须再次回到我那狭窄的牢房——那个人体中进行日常的行走吗,在那里世俗的思想折磨着我?难道不是吗?”

“是的,”Stephen和Elfride齐声说道。

“人也会有一种错觉,仿佛一个感知生命所拥有的那种敏锐的广度,竟被囚禁在身体这具脆弱的棺材里。这种念头,最是消磨人对未来的意志……不过,还是让我们把调子定得欢快些吧,毕竟我们大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当Knight沉思着对身边的晚辈们说出这番话时,他并不知道身边这两颗断了线的心正怀着各自的理由对他进行欺瞒,也不知道他们过去曾有过怎样的交集。而此时的两人,每当将自己与那位沉思中的导师作对比时,都感到自愧不如。虽然在容貌上,Knight不及那位年轻的建筑师或牧师的女儿俊美,但他那份透彻与正直,却使他的面容焕发出一种尊严,而这尊严在另外两人身上连萌芽都未曾有过。制定适用于两性的准则总是困难的,而Elfride这样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女孩,或许的确不该被强加与处于同等境遇的男人一样的道德重担。女性的魅力,部分也源于她在恋爱问题上的婉转。然而,如果诚实本身即是一种美德,那么此刻毫无诚实可言的Elfride,在本质上似乎也配不上Knight。Stephen虽然并非出于卑劣的目的而欺瞒,但终究是在欺瞒;无论这种策略在成功后能带来怎样的益处,它都很难赢得赞赏,尤其是在失败的时候。

在平常情况下,即便Knight与Stephen单独相处,他恐怕也不会提起自己与Elfride可能存在的关系。但受当时周遭环境的触动,Knight不由自主地想要吐露心迹。

“Stephen,”他说,“这位女士是Miss Swancourt。正如你可能知道的,我正住在她父亲家里。”他向Smith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我也许该告诉你,我们已经订婚了。”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Elfride还是听到了。她屏住呼吸等待着Stephen的回答——如果那也能称作安静的话,因为Elfride的衣裙正随着她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而颤动,仿佛脉搏计一般,甚至因为这种搏动而不断与墙壁摩擦出声。透进她脸庞的那一缕日光,与另外两人相比,使她的脸色显得苍白如蓝。

“祝贺你们,”Stephen低声说道;随即又大声补了一句:“我认识Miss Swancourt——一点点。你要记住,我父亲是Mr. Swancourt教区的教民。”

“我原以为自从他们住到这里后,你就不怎么住家里了。”

“当然,从那时起,我确实从未住过家里。”

“我见过Mr. Smith,”Elfride嗫嚅道。

“嗯,这是我的疏忽。既然你们彼此陌生,我想我本该为你们引见:既然你们是熟人,我就不该如此执拗地横在你们中间。不过事实是,Smith,直到现在你给我的感觉还是个孩子。”

Stephen此刻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意识到了命运的残酷。他无法抑制地吐出这几个字,语调中带着隐隐的苦涩:

“你本该说,我给你的感觉依然只是那个乡村机修工的儿子,因此是个不配接受引见礼仪的对象。”

“哦,不,不!我绝不这样认为。”Knight试图让他的回答在Elfride耳中听起来像是个玩笑,而在Stephen耳中听起来则充满诚意:但他在这两方面的尝试都明显失败了,说出的话显得生硬,对谁都不讨好。“好了,让我们回到户外去吧;Miss Swancourt,你今天格外沉默。你别往心里去,Smith。正如我告诉过你的,我认识他已经好多年了。”

“是的,你认识,”她说。

“真没想到她从没提过认识我!”Smith低声喃喃道,心中带着几分悔意,暗想她的行为与他初次作为陌生人来到她家时是多么相似。

他们回到了地面,Knight没有再理会Elfride的表现,一如既往地将其归因于年轻女子被发现与他同行、且两人的关系昭然若揭时所表现出的自然羞涩。Elfride走在前面一点,穿过了墓地。

“你变化很大,Smith,”Knight说,“我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别以为我会在你愿意向我吐露时,对你和你的境遇失去兴趣。你当初提到因前往印度而离开的原因——那段感情,我还没忘呢。是一位伦敦小姐,对吧?希望一切进展顺利?”

“不:婚事已经告吹了。”

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该表示遗憾还是庆幸总是很难把握——这完全取决于那段感情的性质——Knight选择了保险的措辞:“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也希望如此。但恳请你不要再追问了:不,你并没有追问——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宁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Stephen的话语显得很急促。

Knight没再多说什么,他们跟在Elfride身后,她依然走在几步开外,并没有听到Knight刚才那番无心的提及。Stephen在墓地大门口与他道别,没有跨出界限,注视着他和他的恋人骑马离去。

“天哪,Elfride,”Knight惊呼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我想我不该带你进那个墓穴。怎么了?”

“没事,”Elfride虚弱地说。“一会儿就好了。下面的一切太陌生、太出乎意料了,让我感到不舒服。”

“我见你没怎么说话。要我取点水来吗?”

“不,不用。”

“你觉得现在骑马安全吗?”

“完全安全——真的,”她说着,投去恳求的一瞥。

“好了——上马!”Knight低声说道,温柔地将她扶上马鞍。

她曾经的爱人正倚在十几码外的门上,注视着这一切。一旦上了马,紧握住缰绳,她仿佛受到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吸引,转过头去。自从圣劳恩斯(St. Launce’s)荒原上那次热烈且充满挫败的求婚后,这是Elfride第一次直视她最初爱过的那个年轻人的脸庞。他就是那个曾多次称她为“不可分割的妻子”,而她也曾唤作“丈夫”的少年。他们的目光交汇了。对生命的衡量,与其说是按其实际长度,不如说是按其体验的强度。他们的对视,在时间上不过一瞬,在他们的历史中却是一整段春秋。对Elfride而言,Stephen眼中那股深切的责备之痛,如同一枚钉子刺入她的心房,其致命程度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强忍着痛苦移开视线,催马前行,在混乱而不安的记忆中,她已全然忘记了身边还有他人的存在。这场欺骗的行为彻底完成了。

当来到一个小山丘,公园的景色转为树林与灌木丛时,Knight更靠近了她一些,说道:“现在好些了吗,亲爱的?”

“哦,好了。”她用手压住双眼,仿佛要抹去Stephen的身影。此时,她双颊中央各有一抹鲜红显得异常明亮,而脸上的其余部分则如先前一般惨白如百合。

“Elfride,”Knight用回了他那导师般的口气,“你知道我绝非在责怪你,但因看到这些——说到底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就如此难以自持,难道不是一种有失风度的软弱吗?我认为,每一个配得上这称号的女性,都应该能够以一种近乎冷静的态度去审视死亡。难道你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是的;我承认。”

他对她身体不适的原因所表现出的迟钝,恰恰证明了他自身完全没有想到幕后会有任何隐情,这反倒显示出Knight本人是多么的不擅欺瞒,而非他天性愚钝。这一点被Elfride清晰地捕捉到了,反而加剧了她的自我责备;正因为他们的这种差异,她对他反而更加崇拜。即便刚才看到Stephen的面容、听到他的声音,曾让她心中激起过几缕往昔温情的弦,但如今他已消失在视野之外,那份重燃的崇拜感让她压制住了这些情绪。

她匆匆回答了Knight的问题,随即转而谈论起无关紧要的话题。回到家后,直到晚餐时间她都与他保持着距离。晚餐过后,当他们坐在客厅里看着暮色降临时,Knight走到了露台上。Elfride怀着一种高尚的决心,断然追了出去。

“Mr. Knight,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语气平静而坚定。

“是什么事呢?”她的恋人欢快地回道。“希望是关于幸福的事。别让任何事让你像今天这样忧郁。”

“这件事在说完之前,我是无法开口的,”她说。“明天我就告诉你全部原委。今天发生的事提醒了我。那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件事,我觉得我不该那么做。”

必须说明的是,用这种方式来形容那场狂热的激情与私奔,未免显得太过轻描淡写;无论那件事本身分量如何,若非偶然,那本足以成为公众眼中一场丑闻。

Knight以为这不过是件小事,便愉快地说道:

“那我暂时还听不到那可怕的忏悔了?”

“是的,不是现在。我没打算今晚说,”Elfride回答,声音中的坚定略有动摇。“这件事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轻描淡写——它让我非常苦恼。”她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认真会产生反作用,于是强作镇定地补充道:“不过,或许在你看来,它终究还是件小事。”

“那你还没说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明天早上。你定个时间好吗,以此约束我?我希望你定个点,因为我意志薄弱,否则可能会想方设法逃避。”她又发出一阵造作的笑声,显示出她的决心依然是多么胆怯。

“好吧,那就早餐后——十一点钟。”

“好的,十一点。我向你保证。一定要严格约束我遵守诺言。”

第二十八章

“我抚平了,那忧虑重重的幻想。”

“Miss Swancourt,现在是十一点了。”

她正从二楼的更衣室窗户向外望去,Knight则站在露台的栏杆旁,他已经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坐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手中的书本、天竺葵与荷包牡丹那斑斓的色彩,以及楼上那扇窗户之间徘徊。

“是的,我知道了。我这就下来。”

他走近了一些,来到窗下。

“今天早上感觉如何,Elfride?看样子你彻夜长眠后并没有好转。”

她不久便出现在门口,挽住他伸出的手臂,两人缓缓走下通往河边、掩映在树荫下的小径。

在过去的十五个小时里,她一直坚守的决心就是全盘托出,而现在时刻终于到了。

他们一步步向前走,她依然没有开口。当他们快走到小径尽头时,Knight打破了沉默。

“好了,所谓的忏悔是什么,Elfride?”

她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她这样说道:

“有一天我曾告诉你——或者说让你产生了一种误解——那并不是事实。我想你以为我的意思是下一次生日我就十九岁了,但实际上我十九岁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这一刻对她而言太沉重了。事到临头,没有良心的谴责,没有对诚实的渴望,也没有那种渴望通过坦白并获得一个吻来求得原谅的冲动,能支撑Elfride完成这场冒险。她担心他会不予原谅,这种恐惧因昨天的那场伪装而加剧了——那可能会让他在失望之余增添一份厌恶。通过沉默而获得的一天温存,在此时的她看来,远比那可能伴随着被抛弃风险的永久关系更为珍贵。

因这些念头而产生的惶恐,使她说出这些话时表现得如此自然,以至于Knight从未怀疑过这是她最后一刻的改口。他微笑着,温暖地握了握她的手。

“我亲爱的Elfie——是的,你现在就是了——别辩解——你真是个迷人的小女人,竟为了区区一点小事如此荒谬地小心翼翼!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你十九岁到底是去年还是今年。再说,老天,我没想过也是应该的;对于一个年长你一打岁数的沉闷老学究来说,在这样的小节上较真可太不体面了。”

“别夸我——别夸我!虽然我珍惜你的赞美,但我现在并不配得到它。”

然而,Knight正处于一种格外温和的心境中,只把这声痛苦的惊呼看作是谦逊。“好了,”过了一分钟他补充道,“你知道,尽管我觉得你这种道德上的精准有些荒谬,但我却因此更喜欢你了。”他带着温柔的诚恳继续说道:“因为,Elfride,我确实喜欢在女性身上看到一样东西——那就是一颗像天堂之光一样真实且清澈的灵魂。只要拥有这一点,我什么都能忍受——若没有它,我也什么都无法宽恕。Elfride,如果世上有哪个女人拥有这样的灵魂,那一定是你;既然拥有它,就请保持它,永远不要听信当今那些关于女性特权、关于女性有权玩弄手段的流行理论。相信我,亲爱的姑娘,一个高尚的女性必须像高尚的男性一样诚实。我所说的诚实,不仅指在商业往来和社会细节上,更指在所有微妙的恋爱关系中,而这正是我所提到的赋予你们性别的那些放纵行为所针对的领域。”

Elfride不安地看向树林。

“现在,让我们去河边吧,Elfie。”

“如果有顶帽子的话我就去,”她带着一种压抑的忧郁说道。

“我去帮你拿,”Knight说,他很乐意用这么小的代价换取她的陪伴。“你就在那儿坐一会儿。”他转身快步回屋去取那顶帽子。

Elfride坐在一张装饰着这片园地的乡村长椅上,目光始终停留在草地上。听到附近传来的一阵轻盈且凌乱的脚步声,她才抬起头来。沿着那条穿过她所在小径并横跨外侧灌木丛的路径走来,Elfride看见了农夫的遗孀,Mrs. Jethway。在注意到Elfride之前,她停下来望向那栋房子,透过灌木丛可以看到房子的部分结构。Elfride畏缩了一下,祈祷这个令人不快的女人不要看见自己就这么走过去。但Mrs. Jethway正对着房子默默地自言自语,动作中透着一种近乎神志不清的古怪,她已经发现了这个女孩,径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啊,Miss Swancourt!你为什么要打扰我?我不能在这儿走动吗?”

“如果你愿意,Mrs. Jethway,你可以从这儿走。我并没有打扰你。”

“你打扰了我的心神,而我的心神就是我的全部生命;因为我的孩子还在那儿,而他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

“是的,可怜的年轻人。他去世时我很难过。”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肺结核。”

“哦,不,不!”遗孀说。“‘肺结核’这个词掩盖了很多真相。他死是因为你曾是他两情相悦的情人,结果却背信弃义——是这害死了他。是的,Miss Swancourt,”她压低声音,语气激动,“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你怎么能如此恶毒和愚蠢!”Elfride愤然起身反驳道。但愤怒并非她的天性,且近来的事件已将她折磨得精疲力竭,她丧失了那种心态本可赋予她的任何防御能力。“我没法控制他爱我,Mrs. Jethway!”

“那正是你可以控制的。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Miss Elfride。是的:你说你比教区里任何名字都更喜欢Felix这个名字,而你知道那就是他的名字,你也知道那些听了这话的人会传到他耳朵里。”

“我知道那是他的名字——我当然知道;但我敢肯定,Mrs. Jethway,我没打算让任何人告诉他。”

“但你知道他们会说的。”

“不,我不知道。”

“在那之后,当你在Revels那天骑马经过我们家,小伙子们都聚在那里,你想下马时,当Jim Drake、George Upway还有其他三四个人冲上前去牵你的小马,而Felix却害羞地退后时,你为什么还要向他招手,说你更希望由他来牵?”

“哦,Mrs. Jethway,你误会得太深了!我最喜欢他——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他来牵。他温柔又好——我一直觉得他是这样——我很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让他吻你?”

“那是谎话;哦,那是,那是!”Elfride绝望地哭泣着。“是他绕到我身后,试图吻我;那就是为什么我告诉他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他。”

“但你并没有告诉你的父亲或任何人,就像如果你当时觉得那是一种侮辱,你本该做的那样。”

“他求我不要说,我太傻了,真的没说。现在我真希望当时说了。我没料到竟会因为自己的仁慈而遭受如此折磨。请离开我,Mrs. Jethway。”女孩现在只剩下辩解了。

“好吧,你狠心地抛弃了他,然后他死了。在他尸骨未寒之前,你就把另一个人拥入怀中。接着又像对待玩物一样把他打发走,又换了第三个。如果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Miss Swancourt,”她靠近一步继续说道,“那它引向的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你忘了吗?那场未遂的私奔?那次去伦敦的旅行,第二天没结婚就回来了,这件事里的耻辱足以毁掉一个比你清白得多的女人的名声。你可能忘了:我可没忘。对情人反复无常是坏事,而在扮演了妻子之后依然反复无常,那就是荡妇行径。”

“哦,这是一个恶毒而残忍的谎言!别说了;哦,求你!”

“你的新男人知道吗?我想不知道,否则他绝不会要你!这件事知道的人甚至已经在邻里间传开了;但我知道的比他们多得多,我凭什么要尊重你的爱情?”

“我藐视你!”Elfride暴怒地喊道。“做你想做的,说你想说的来毁掉我吧;试试看;去用你的舌头吧;我欢迎!我以一个诽谤者的罪名藐视你!看,他来了。”当透过树叶看到Knight那心爱的身影正拿着她的帽子从门口走来时,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立刻告诉他吧;我受得住。”

“现在不,”那个女人说完,便沿着小径消失了。

刚才那番激烈的对话让Elfride的双颊恢复了红润;她匆匆擦干眼泪,向前走去,等到她的恋人追上她时,脸上的情绪痕迹已几乎消失。Knight把帽子戴在她头上,牵起她的手,将它挽入自己的臂弯。

这是他们前往St. Leonards的前两天,Knight似乎在那一天里特意花了许多时间陪伴她。他们沿着山谷漫步。季节正处于秋季的那个阶段,普通种植园里仅树叶的色彩就足以耗尽艺术家调色板上的所有组合。最灿烂的莫过于山毛榉,从树枝末端的明亮铁锈红,逐渐过渡到内侧的亮黄色;嫩橡树依然保持着中性的绿色;苏格兰松和冬青几乎呈蓝色;而偶尔点缀的其他品种则呈现出各种色调的褐红色和紫色。

这条河——姑且称之为河吧——在此处流经一片平坦如铺路的石板,石板上横亘着宽窄不一的裂隙。由于夏日干旱,湍流已缩减成一条晶莹剔透的细流,沿着冬季激流冲击出的岩床中央蜿蜒而行。Knight拨开此时几乎将小溪完全遮蔽的灌木丛,跳到了河底干涸的部分。

“Elfride,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他惊叹道,“榛树在河道上方交织成完美的拱顶,地面铺设得如此精美。这地方让人想起修道院的走廊。让我扶你下来。”

他扶着她穿过边缘的灌木丛,来到石滩上。他们继续向前走,来到一道宽约一英尺、高也相仿的小瀑布旁,坐在石板上——这里一年中有九个月都淹没在奔涌的溪流之下。他们脚下流淌着那细弱的水丝,那是证明这片林荫小径存在意义的唯一痕迹,它蜿蜒而去,最终隐没在阴影中。

Knight支起手肘,凝视着这一切,审视般地看向Elfride。

“像这样浓密的秀发,随着岁月的流逝,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难道不会有所损耗并变得稀疏吗?”他终于问道。

“哦,不!”她迅速答道,神情中流露出对这种念头本能的排斥,这种念头带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男人是很难理解这种痛感的。随后,她带着一种隐隐的不安补充道,“你真的认为发量浓密比发量适中更容易变稀疏吗?”

“是的,我真的这么认为。我相信——事实上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能获得相关的统计数据,你会发现那些头发稀疏的人,最初都拥有过极其浓密的秀发;而那些发量适中的人,往往能保持现状而不会有太大的流失。”

Elfride的烦恼不仅写在心头,也浮现在脸上。或许对女人而言,担心失去美貌几乎等同于担心失去名誉。总之,她看起来和今天任何时候一样郁郁寡欢。

“你不该为一个单纯的外在修饰而如此烦恼,”Knight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他向她示软之前常有的严厉。

“我认为女人有义务尽己所能让自己美丽。如果我是个学者,我就能从你的一部拉丁文著作中找出章节和经文来证明这一点。我知道有这么一段话,因为爸爸提到过。”

“‘Munditiae, et ornatus, et cultus’(整洁、装饰与修饰),等等——是这个吗?Livy书里的一段话,根本算不上什么辩护。”

“不,不是那个。”

“那就算了吧;我自有理由不再与你争论这些陈词滥调,Elfie。你能猜到原因吗?”

“不能;但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她感激地说道,“因为当你那样说话时,真是太可怕了。无论这种软弱在别人看来有多么糟糕,我必须坦诚地说,想到我的头发可能会变稀疏,我感到非常恐惧。”

“当然;一个理智的女人宁愿失去智慧也不愿失去美貌。”

“即便你讽刺我、苛刻地评判我,我也毫不在意。我知道我的头发很美;每个人都这么说。”

“哎,亲爱的Miss Swancourt,”他温柔地回应,“我并没有反对它。但你知道那句关于‘美貌即美行’(handsome being and handsome doing)的话。”

“在每个男人眼里,那位‘美貌行事’的小姐(Miss Handsome-does)远不如那位‘美貌本身’的小姐(Miss Handsome-is)讨喜,即便你也不例外,Mr. Knight,尽管你喜欢这样故作姿态,”Elfride调皮地说道。随后她压低声音:“你不该费那么大劲把我从悬崖边救回来,因为显然你并不觉得我的命值得那么大费周章。”

“或许你觉得我的命不值得你救。”

“它值得任何人的救助!”

她的手在小瀑布中戏水,双眼也注视着那里。

“你谈论我对你的严厉,Elfride。你知道,你对我并不友善。”

“怎么说?”她抬起头,从闲适的动作中停下问道。

“在我费尽心思为你挑选首饰之后,你却拒绝接受。”

“或许我现在愿意了;或许我想要它。”

“那就戴上吧!”Knight说。

包裹再次从他口袋中取出,第三次呈现在她面前。Elfride欣然接过。隔阂已然撕裂,这份意义重大的礼物归她所有了。

“我要立刻摘掉这些难看的,戴上你的——好吗?”她惊呼道。

“我会感到很欣慰。”

尽管考虑到两人交谈的深入程度,这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Knight此前从未冒昧吻过Elfride。在这些事情上,他比Stephen Smith迟钝得多。他在示爱方面所做出的最大进展,也不过是Stephen在凉亭里所目睹的那种程度。因此,既然Elfride的脸颊对他而言仍是禁果,他冲动地说道:

“Elfie,我真想碰碰你那迷人的耳朵。那些是我的礼物;所以让我为你戴上它们吧。”

她犹豫了,带着一种撩人的犹豫。

“那就让我只戴上一只,好吗?”

她的脸热了起来。

“我觉得这不太合规矩,也不太得体,”她说道,突然转过身,继续在微型瀑布中戏水。

一只小鸟飞到溪边饮水,打破了宁静。在观察它啄水、洒水并飞回树上后,Knight用他那她非常爱听的、谦恭而直率的语气回答道——

“Elfride,现在你不妨坦诚一点。我想你并不会介意我这么做;所以,答应我吧,好吗。”

“那我就坦诚相待,”她坦率地说,直视着他的脸。能毫无顾忌地流露一点真诚,对她来说是一种特别的快乐。“我不介意你这么做——我也喜欢这种关怀。我刚才犹豫的是,让你这么做是否合适?”

“那我就戴了!”他回应道,带着一种对待小事的异样认真——在风流浪子眼中,这不过是调情或玩笑的瞬间契机——这种认真只存在于那些从未习惯与女性嬉戏的深沉灵魂中;正因为这种罕见,它本身便是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献礼,也是所能接受的最精致的礼遇。

“你戴吧,”她毫无保留地轻声说道,不再是那个掌控礼仪的人。于是Elfride向他倾过身去,拨开头发,侧着头。在这一过程中,她的手臂和肩膀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他的胸前。

在触碰的瞬间,两人的感官似乎都汇聚到了接触点。在进行这番细致操作时,Knight颤抖得如同初次手术的年轻外科医生。

“现在换另一边,”Knight轻声说道。

“不,不。”

“为什么不?”

“我不太清楚。”

“你一定知道。”

“你的触碰让我太心慌了。我们回家吧。”

“别这么说,Elfride。这算什么呢?不过是区区小事。现在转过身来,亲爱的。”

她无法违抗,立刻转过身;随后,在两人都未有明确意图的情况下,他的脸与她贴得更近了;他扶住她,吻了她。

Knight既是最热烈的人,也是最冷静的人。当他的情感沉睡时,他显得近乎冷漠;当情感被触动时,他便变得极度热忱。此时,在并未完全打算仓促结婚的情况下,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问题带着多年来积压在天性克制之下的所有热忱喷薄而出。

“Elfride,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些话对她而言是甜美的,但甜中带苦。他这些新近的坦率举动,直至演变成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恰逢Mrs. Jethway那番恶毒的指责之日,这让她的反复无常在对比下显得愈发严重。暗中爱着他,似乎还没像这样在威胁面前认同并回应这份爱显得那般彻底的背信弃义。他将身旁女孩的困惑解读为某种初次经验的外在表现。

“亲爱的,我不急着要你的回答,”他见她似乎给不出清晰的答复,便说道,“慢慢想。”

Knight是一个被女人爱过也欺骗过的最正直的男人。可以说,他在恋爱中的盲目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因为恋爱中的精明通常与人品上的卑劣相伴。一旦激情占据主导,理智便荡然无存。Knight作为恋人,比他的朋友Stephen要单纯专一得多,而Stephen在其他方面甚至比他还要肤浅。

Knight没再多说结婚的事,只是伸长手臂扶着她,仿佛扶着一大束捧花,用审视而深情的目光看着她。

“你送的漂亮礼物好看吗?”她问道,眼里闪动着激动的泪花。

“无疑,完美无瑕!”她的爱人说道,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让她放松,“啊,你该看看它们;你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闪亮。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能让你变得更美!”

“我真的那么好看吗?为你感到高兴。真希望我能亲眼看看。”

“你看不见的。你得等到我们回家。”

“我可等不及了,”她笑着说,“瞧:有个办法。”

“确实有。干得好,女人的机智!”

“扶稳我!”

“哦,没问题。”

“别让我掉下去,好吗?”

“绝不会。”

在他们坐处下方,细流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平滑水潭。Knight扶着她,她跪下身子,俯身看向水面。

“我能看见我自己了。真的,无论我如何虔诚地尝试,我还是忍不住赞叹戴上它们后的样子。”

“毫无疑问。你怎么能这么喜欢这些装饰品?我想你正在把我拉下水,让我对这些也产生了兴趣。在认识你之前,我可是厌恶这些东西的。”

“我喜欢首饰,因为我想让人们欣赏你所拥有的东西,让他们嫉妒你,然后说:‘真希望我是他。’”

“我想听了这话我该没理由反对了。你还要在那儿照多久?”

“直到你扶得厌烦了为止?哦,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转过身来。“现在说实话,不许骗我。你现在最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

Knight没有立刻回答。

“说是浅色的,快说!”她撒娇地耳语道,“别说深色的,就像你上次那样。”

“那好吧,浅棕色。和我心上人的一模一样。”

“真的?”Elfride说道,将明知是奉承的话当成真话来享受。

“是的。”

“还有蓝色的眼睛,不是榛色的?说愿意,快说愿意!”

“今天已经忏悔过一次了。”

“不,不。”

“好吧,蓝色眼睛。”Knight笑了笑,将她拉近,再次吻了她。他进行这些动作时,小心翼翼得如同卖水果的商贩触碰一串葡萄,唯恐惊扰了上面的果粉。

Elfride对第二次亲吻表示了反抗,将脸撇开,这个动作导致帽子和头发微微凌乱。在这一刻的惊慌中,她几乎没过脑子,拍着耳朵惊呼道——

“啊,我们得小心点!我刚才就是这样弄丢了另一只耳环。”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了这些话背后的深意,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紧紧抿住嘴唇,仿佛想把话收回去。

“就是怎样?”Knight困惑地问道。

“哦,就是坐在户外,”她匆忙答道。

第二十九章

“忧虑,你这蠹虫。”

这是一个十月初的傍晚,秋日最醇厚的夕阳照亮了伦敦,一直延伸到伦敦东端的尽头。在视线与那片燃烧的西方之间,烟柱在静止的空气中拔地而起,宛如高耸的树木。阴影中的一切都显得浓郁而朦胧,透着蓝光。

Swancourt夫妇和Elfride正从伦敦桥附近一家大酒店的窗户望向这些光泽与阴郁的对比。他们对St. Leonards朋友们的访问已经结束,在回家的路上在伦敦逗留了一两天。

Knight在此期间经由Jersey和St. Malo去了趟Brittany。随后他穿过Normandy,也回到了伦敦,他抵达的时间比Elfride及其父母晚了两天。

于是,这个十月夜晚,他们在上述酒店重逢,他们此前已在此预订了房间。下午,Knight曾去他在Richmond的住处整理行李;再次前来时,当一位彬彬有礼的服务生将他领入舒适的房间,他见到Elfride和继母在经历了一天疲惫的购物后正坐着休息,那一刻,再没有比Knight更幸福的人了。

Elfride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次换乘而好转:Knight则晒得像坚果一样棕黑。他们很快就在房间的一角自顾自地交谈起来。如今那珍贵的承诺之词已然出口,这位少女再无意通过其他更老练的姑娘所采用的矜持手段来抬高身价。她的爱人又回到了她身边,这便足够了:她将一颗心完全交给了他。

晚餐很快就结束了。当他们谈论完彼此分别后的经历,便转回了关于明天回家行程的话题。

“穿过南Devon那桃金娘气候下的闷热旅程——我明天真怕它!”Swancourt夫人说道,“我原以为天气到时候会凉快一些。”

“你们坐过船吗?”Knight说。

“从未——我指的是铁路时代以来从未坐过。”

“那么,如果你们能宽裕出一天时间,我建议我们坐船走,”Knight说,“海峡现在平静得像面湖。我想我们大概四十个小时能到Plymouth,而且船就从桥下那里出发”(他指着肩后东方的位置)。

“好主意!”牧师说道。

“确实是个方案,”他的妻子说。

“当然,这些沿海船只比较笨重,”Knight说,“但你们不介意吧?”

“不:我们不介意。”

“还有,客舱就像那种九流乡下小镇的鱼市,但这也不要紧吧?”

“哦,亲爱的,没关系。如果我们早点想到,本可以借用Lord Luxellian的游艇。但没关系,我们就坐船吧。我们明天早上可以免去穿过整个伦敦时的那种烦躁颠簸——更别提乘坐旅游专列被撞的风险了,如果报纸说的是真的,这风险可不小。”

Elfride也觉得这个安排令人愉快;于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两辆出租车绕过造币厂,穿过Nightingale Lane那高得不可思议的围墙,驶向河岸。

第一辆车里坐着旅客本人,第二辆车在Mrs. Swancourt的女仆——也是过去两周里Elfride的女仆Mrs. Snewson——的监督下运送行李;尽管年轻的女士从未习惯过更衣时有这样的侍从,但继母在他们离家在外时,强迫她表现出与之亲近的样子。

没过多久,各种各样的马车、包裹和气味变得如此之多,以至于出租车的行进速度慢到了极点。他们不时被迫完全停下,以便前方正在卸货的重型车辆挪开,这一壮举伴随着大量的谩骂和噪音才得以完成。牧师把头伸出窗外。

“这里肯定走错路了,”他非常担忧地缩回脑袋,“除了我们,这儿连一辆像样的车都看不见。我听说伦敦这一带有奇怪的窝点,人们被诱骗进去后惨遭杀害——出租车司机该不会和人串通了吧?”

“哦,不,不。没事的,”Mr. Knight坐在Elfride身边,如露水浸润的傍晚般平静。

“但我推论的依据,”牧师更加不安地强调道,“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不可能是从伦敦到Plymouth的水上公路,因为它根本不是通往任何地方的路。我们会错过轮船,也会错过火车——我是这么想的。”

“放心,我们没走错。事实上,到了。”

“Trimmer’s Wharf,”出租车司机打开车门说道。

他们刚一下车,就发现最后一辆出租车的司机正与一群冲锋而来的搬运工发生扭打,试图抢夺行李箱和盒子,Mrs. Snewson的手在混战中向着天空伸展。Knight英勇地上前,经过一番苦战,将人群减少到两人,箱包在他们的肩膀和推车上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水边。

紧接着,听到更多同伙大喊着召唤船夫,其中三人划船靠岸,两人被制服后,行李被一股脑地丢进了剩下的一只船里。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从来没有!”Mr. Swancourt跌跌撞撞地爬进船舱说,“比饥荒和刀剑还糟糕。我以为这种习俗只存在于大陆港口。你不惊讶吗,Elfride?”

“哦,没有,”Elfride出现在肮脏的场景中,宛如阴沉天空下的一道彩虹,“我觉得这是一种愉快的奇遇。”

“我们那艘轮船到底在茫茫大海的哪儿?”牧师问道,“我拼了老命也只能看见些破旧的船壳。”

“就在那艘后面,”Knight说;“我们很快就能绕到它下方。”

他们寻找的目标不久便显露出来——一个巨大的、墨黑色的笨重形体,看起来仿佛五十年没沾过油漆刷子。它停靠在另一艘同样模样的船只旁边,登船的路是两者之间的一条狭窄水道,一端宽约一码半,逐渐收窄成一个点。就在他们进入这条狭窄通道的瞬间,一艘涂装华丽的竞争对手像奔驰的骏马般顺流而下,掀起一连串的波浪和水花,将他们脆弱的小船抛得像个茶杯,牧师和妻子被晃得东倒西歪,脑袋不由自主地凑在一起,带着那种滑稽木偶般的表情,涟漪撞击着两艘船的船身,又拍打回他们的膝头。

“可怕!太可怕了!”Mr. Swancourt私下嘀咕着;又大声说道:“我原以为我们是走着上船的。如果我知道还要受这份罪,我真的不会来。”

“如果他们非要溅水,我倒希望他们溅的是干净水,”老太太用手绢擦着裙子说。

“我希望这足够安全,”牧师继续道。

“哦爸爸!你不太勇敢呢,”Elfride欢快地叫道。

“勇敢不过是对潜在危机缺乏感知而已,”Mr. Swancourt严厉地回答。

Swancourt夫人笑了,Elfride笑了,Knight也笑了,就在这欢愉的气氛中,一个男人在他们头顶与天空之间的某个位置冲他们大喊,他们发现自己已经靠近了Juliet号,并战战兢兢地登了上去。

由于潮水过低导致轮船无法在一小时内启航,无事可做的Swancourts只好将目光投向那些身穿蓝色针织衫、正用焦油绳进行神秘修理工作的工人们;他们转过头去看着那缕缕阴暗的阳光,仿佛漂浮在涟漪上的抛光铜星,跳动着撩拨他们的视线;或者倾听着附近蒸汽起重机工作时发出的响亮音乐;或者听着过往轮船烟囱里传来的叹息声,随着距离渐远而归于死寂;亦或是听着附近不同船只甲板上传来的叫喊声,听起来全都像是“Ah-he-hay!”

十点半:尚未开船。Swancourt先生喘了口闷气,环视了一周他的同伴们。他们的脸孔实在不值得一瞧。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等待”二字,除此以外再无他物。所有活力都已暂停,只待上苍涨潮,好放他们离去。

“我一直在想,”Knight说,“我们算是闯入了王国里最罕见的一类人。在所有人类特征中,一个人认为自己的时间毫无价值,这一定是最奇怪的发现。在这里,我们看见了许多这种耐心又快乐的物种。漂泊者,不同于旅行者。”

“但他们是寻欢作乐的人,时间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噢,不。我们在大航线上遇见的寻欢者,比推销员更急着赶路。而且,这些特殊的人不仅耽误了到达目的地的时间,还要冒着晕船的风险走这条路。”

“会是这样吗?”牧师忧心忡忡地问。“当然不会吧,Knight先生,就在这儿,在我们的英吉利海峡——可以说就在我们的家门口。”

“入口处总是风很大,海峡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它会毁了水手的好脾气。哲学家们计算过,一年之中从海峡传往天堂的诅咒,比五大洋加起来还要多。”

他们终于启航了,整群人死气沉沉的脸立刻活了过来。那个一直在疯狂拉拽一根似乎永远拉不完的绳子的男人停下了劳作,他们顺着泰晤士河蜿蜒的河道缓缓滑行。

无论何处,任何事物对Elfride来说都是一座兴趣的矿藏,这里也不例外。

“现在还好,”在驶过Nore之后,Swancourt夫人说,“但我可不能说我至今为止的航程有多享受。”因为现在到了开阔海域,一阵轻风吹起,让她和她的两位年轻同伴都感到振奋。但不幸的是,这对牧师产生了相反的效果,他在变成一种杏子果酱般的颜色,其间夹杂着几抹覆盆子红之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消失在了她们的视野中。

午后时光缓缓流逝。Swancourt夫人好心地独自坐在一旁读书,这对订婚的情侣留在了二人世界。Elfride信任地挽着Knight的手臂,骄傲地陪他走在甲板上,或是走到前部,与他一起靠在船头的栏杆上,看着夕阳缓缓沉入船尾那巨大的一团边缘泛金的铅色云层中,仿佛云层升起去迎接它。

她活泼得像个孩子,充满生机,尽管在其他乘客面前与他并肩走来走去,并被他们留意到时,她一开始有些局促,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公开地在这种保护之下露面。“我想他们一定在嫉妒我们,在议论我们,你觉得呢?”她偷笑着对Knight耳语道。

“噢,不,”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们为什么要嫉妒我们?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当然不会说坏话,”Elfride回答,“除非是这样:‘那两人多幸福啊!她现在可真是够骄傲的。’更糟糕的是,”她带着极度的信任继续道,“我刚才听那两个打板球的人说:‘她是船上最标致的姑娘。’但我不在乎,你知道的,Harry。”

“即便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Knight极其温和地说。

她永远问不完爱人的问题,也永远欣赏着他的回答,无论那些回答是好是坏,还是平庸无奇。暮色渐浓,夜幕降临,地平线与天空中闪烁起光亮。

“看那边我们前面,空气中那团银色的光晕。盯着它看,你会发现它是什么。”

她看了几分钟,两道白光从山坡一侧涌现,显出那光晕的源头。

“多么耀眼的光芒!它们标示着什么?”

“南福兰角:之前被悬崖挡住了。”

“那条水平的小火花线是什么——我想是一座城镇吧?”

“那是多佛。”

在这段时间里,甚至更晚,柔和的片状闪电在他们前方的云层中不断扩张,照亮了他们踱步的面孔,洒在水面上,并将地平线映照成一道敏锐的轮廓。

Elfride那一夜睡得很香。第二天清晨,她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令她激动的事实:Knight就在近旁,就像他们在Endelstow家里一样;而她从船舱窗口向外望去,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比奇角那垂直的崖面,在早晨六点钟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白光。然而,这晴朗的破晓很快便变了模样。一阵冷风和一层苍白的迷雾降临海上,似乎预示着沉闷的一天。

当他们临近南安普敦时,Swancourt夫人过来告知,她的丈夫病得厉害,希望在此下船,剩下的路程走陆路。“只要一踏上坚实的土地,他立刻就会好起来的。我们该怎么办——和他一起走,还是按原计划完成航程?”

Elfride舒适地躲在Knight为她遮风的雨伞下。“噢,我们别上岸吧!”她惊慌地说道,“那多可惜呀!”

“说得真好,”Swancourt夫人俏皮地对她说,像是在对孩子说话。“瞧,风吹红了她的脸,大海勾起了她的食欲和精神,而某人则带来了她的幸福。是的,那确实会很可惜。”

“我总是不幸地被置于高台之上被训话,”Elfride叹了口气。

“好吧,我们听您的,Swancourt夫人,”Knight说,“但是……”

“我个人更愿意留在船上,”这位年长的女士打断道,“而且Swancourt先生特别希望独自前往。所以就这么定了。”

牧师现在脸色发灰,被送下了船,随即立刻恢复如初。

Elfride独自坐在船舱一个僻静处,看见一名戴面纱的女子在港口最后一批登船者中走了上来。她身穿黑丝长裙,手臂上挂着一条深色披肩。那女子没有环顾四周,径直走向了分配给二等舱乘客的区域。Swancourt夫人刚才夸奖过Elfride脸上的红润,此刻全消失了,她明显地颤抖起来。

她跑到船的另一侧,Swancourt夫人正站在那里。

“我们还是和爸爸一起坐火车回家吧,”她恳切地哀求道,“我宁愿跟他一起——我们去吗?”

Swancourt夫人环顾四周片刻,似乎无法决定。“啊,”她惊呼道,“现在太晚了。为什么刚才时间充裕的时候你没说呢?”

Juliet号就在那一分钟起锚了,引擎启动,他们正缓缓离开码头。除非能让Juliet号掉头,否则别无他法,但那会引起巨大的骚乱。Elfride放弃了这个念头,默默地屈从了。她的幸福此刻已残缺不堪。

那个令她不安的女人长得和Jethway太太一模一样。她仿佛如影随形地纠缠着Elfride。在经过几分钟徒劳的揣测,试图解释Jethway太太为何要跟踪她之后,Elfride决定认为,如果那人真是寡妇,那这次相遇纯属偶然。她记得寡妇生性不安,常去南安普敦附近的一个村庄,那是她的老家,她选择水路旅行也许是为了节省开支。

“怎么了,Elfride?”Knight站在她面前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压抑。”

“我一点也不奇怪;那个码头确实让人压抑。我们似乎处于所有事物之下,显得低人一等。但我们很快就能重回海风之中,那会让你精神焕发的,亲爱的。”

夜幕降临,当他们沿着南安普敦水域和索伦特海峡航行时,暮色渐深。Elfride心神不宁,前二十四小时的轻快心情已离她而去。天气也变得更加阴沉,虽然早晨的阵雨已经停止,但天空被密集的铅灰色云层遮盖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实。前一天傍晚当他们绕过北福兰角时,日落是多么美丽!现在,要判断太阳落下的时间,半小时的误差都难以避免。Knight带着她四处走动,因为此时已习惯了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他便在看待这些状况时——即易感性和韧性——忽略了探究原因的必要。

Elfride偷偷望向船的另一端。Jethway太太,或者她的替身,正坐在船尾——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Elfride。

“我们去前甲板吧,”她迅速对Knight说。“看那边——那人在安置夜间照明灯。”

Knight表示同意,在观察完红绿灯安置在左右舷、白灯升至桅杆顶部的操作后,他陪她来回踱步,直到风势渐大,使得散步变得困难。Elfride的目光偶尔会鬼鬼祟祟地飘向后方,想确认她的敌人是否真的在那里。现在已看不到人影了。

“我们要下到舱里去吗?”Knight见甲板上已几乎无人,便问道。

“不,”她说,“如果你能帮我从Swancourt夫人那儿拿条毯子,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留在这里。”她最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冒充的Jethway太太可能是头等舱乘客,因而害怕偶然遇见她。

Knight拿着毯子出现,他们坐在迎风一侧的挡风布后面,正好看到尼德尔斯礁石的两只“红眼睛”在黑暗中瞪着他们,它们尖峭的山峰像阴影中的幻影伫立在天际。随后必须下到舱内去吃一种难以名状的八点钟餐点,Elfride发现那里没有任何Jethway太太的踪迹,这才大松一口气。他们再次回到甲板上,一直待到Snewson太太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传话说Swancourt夫人认为Elfride该下舱休息了。Knight陪她下去,随后又返回甲板,再多待了一会儿。

Elfride半脱了衣服躺下,很快便失去了知觉,尽管睡得很轻。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当她慢慢地意识到耳边有低语声时。

“你和他进展得不错,我看得出来。好吧,现在尽管激怒我,但我的日子会到的,你会发现的。”那似乎是如此,或者类似的话语。

Elfride彻底惊醒,心惊胆战。她知道,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只能出自一人之口,那人就是Jethway寡妇。

油灯已经熄灭,舱内一片漆黑。在隔壁铺位,她能听到继母沉重的呼吸声,再往远处是Snewson更沉重的呼吸声。这些是舱内其他合法的居住者,Jethway太太一定是偷偷通过某种方式进来,然后又撤了出去,或者她进了Snewson隔壁的一个空铺位。对这种可能性的恐惧加剧了Elfride的焦虑,直到它演变成了确定无疑的真相,因为一个从船的另一头来的陌生人,怎么可能潜入这里?难道是个梦?

Elfride坐起身,向窗外望去。外面是大海,正在她头侧的船舷边翻滚奔涌,由此延伸向远方,昏暗而哀鸣,化作一片模糊的虚空;而在这一切之外,两盏平静的灯火如同无光芒的星辰。现在,Elfride几乎不敢再转过脸朝里看,生怕Jethway太太出现在手肘边,她沉思着是否该叫醒Snewson作伴。“四点钟”的铃声响起,她听到了人声,这给了她一点勇气。不值得为这点事叫醒Snewson。

无论如何,Elfride无法再在那里喘息,冒着再次被那可怕低语打扰的风险。于是,她匆忙裹好衣服走进通道,借着沙龙入口处微弱的灯光,找到了楼梯底部,登上了甲板。那地方极其凄凉。与白天相比,这里仿佛换了一个天地。她能看见罗经柜发出的萤火般的光,以及掌舵人模糊的轮廓;船头还有一个身影。从头到尾,看不见另一个活人。

是的,还有两个——在舷墙边。一个是她的Harry,另一个是大副。她感到十分欣慰,走近一看,发现他们正在低声闲聊航海琐事。她跑过去,把手穿过Knight的手臂,一半出于爱,一半为了稳住身形。

“Elfie!还没睡?”Knight和她走开几步后说道。

“不:我睡不着。我可以留在这里吗?下面太阴沉了,而且——而且我感到害怕。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波特兰比尔岛正南方。那些是我们横向的灯光:看。那是个可怕的地方,在风暴之夜。你看见右边那盏微微起伏的小灯了吗?那是名为‘Shambles’的危险浅滩上的灯船,许多好船都在那儿撞成了碎片。在它和我们之间就是那道‘Race’——激流交汇形成漩涡的地方——那个地方即便在最风平浪静的时候也波涛汹涌,风起时更是骇人。左边我们隐约能分辨出的阴暗地平线,是西湾,陆地那端是切西尔海滩。”

“几点了,Harry?”

“刚过两点。”

“你要回舱了吗?”

“噢,不;今晚不了。我喜欢清新的空气。”

她觉得他可能会因为她在这种非人的时刻来找他而感到不悦。“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也想待在这里,”她胆怯地说。

“我想问你些事情。”

“允许你,Elfie!”Knight搂住她,把她拉得更近。“有你在身边,我快乐两倍。是的:我们留在这儿,等待黎明到来。”

于是他们再次寻找那处避风的角落,坐下来,像之前一样用毯子裹住自己。

“你想问我什么?”当他们随着船身起伏时,他问道。

“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许是不该问的问题,”她犹豫地说道。她突然的愿望其实是想立刻弄清楚他以前是否曾与人订过婚。如果订过,她就会以此为由,向他透露一点她和Stephen之间的事情。Jethway太太那些看似真实的话语让这个女孩如此沮丧,以至于她自己现在也将那次出走描绘得极其糟糕,渴望通过立刻坦白来减轻内心的负担。如果Knight自己也曾有过轻率的举动,她希望他或许能原谅一切。

“我想问你,”她继续道,“你以前……是否曾订过婚。”她颤抖着补充道,“我希望你订过——我是说,如果你订过,我一点也不介意。”

“不,我从来没有,”Knight立刻且真诚地回答。“Elfride,”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幸福的骄傲,“我比你大十二岁,我闯荡过世界,也算进入过社交界,而你没有。但我不像那些严苛的人想象的那样不适合你,他们会认为年龄差距必然意味着我在恋爱经验上也有同样的增长。”

Elfride打了个寒战。

“你冷吗——风太大了?”

“不,”她阴沉地说。那个曾作为她希望获得宽恕之“压舱石”的信念竟被证明是虚假的。这段关于他经验特殊性的陈述——若是两年前,定会让她欢欣鼓舞——现在却像寒霜一样令她心凉。

“你不介意我问你吧?”她继续道。

“噢,不——一点也不。”

“而且你从没亲吻过很多女士吗?”她耳语道,希望他至少说有一百个。

当时的时间、环境和场景,足以引出最内向者的肺腑之言。“Elfride,”Knight回答道,“你问这个问题真是奇怪。但我会回答你,尽管我从未对人提起过这些事。我在回避女性方面表现得相当荒唐。我这辈子从未亲吻过任何女性,除了你和我母亲。”这位三十二岁、阅历丰富的男人在作出坦白时,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如男孩般纯真的羞涩。

“什么,一个都没有?”她结巴道。

“没有;一个都没有。”

“真是太奇怪了!”

“是的,相反的经历可能更常见。然而,对于那些像我一样观察过自己性别的人来说,我的情况并不罕见。游荡的都市男子是女人们的最爱——这是公理——而浮浅的人思考不够深远,看不出世界上可能存在保守、孤独的例外。”

“你为此感到骄傲吗,Harry?”

“不,确实没有。近几年来,我倒希望自己能走出去,像那些无忧无虑的男人一样迈出我的步子。我曾想过,因为从未去追求过,我错失了多少快乐的经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置身事外?”

“我说不上来。我想那不是我的本性:也许是环境阻碍了我。我因为另一个原因而感到后悔。我这种巨大的懈怠对我产生了影响。我年纪越大,就越清楚地意识到,它正绝对地阻止我去喜欢任何一个不像我这样缺乏经验的女性;我放弃了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十九世纪年轻小姐的期望。然后我遇见了你,Elfride,我第一次感到我的挑剔竟是一种福分。它让我在某种程度上配得上你。我立刻感觉到,尽管我们在其他经历上有所不同,但在这件事上我与你并无二致。好吧,听到这些,你不高兴吗,Elfride?”

“是的,我很高兴,”她用一种勉强的声音回答。“但我一直以为,男人们在结婚前会订很多次婚——特别是如果他们结婚不那么早的话。”

“我想所有的女性都会这么想——对于大多数单身汉而言,这话确实没错,正如我之前所说。但相当一部分像我这样慢吞吞的人则不然——这让他们在真正谈及婚嫁时会显得非常尴尬。不过,这在我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影响。”

“为什么?”她不安地问。

“因为你对恋爱和婚姻前奏的了解比我还少,所以如果你发现我的求爱方式不够得体,你也无法作出带有偏见的比较。”

“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谢谢,亲爱的。但是,”Knight笑着继续道,“你的观点不是专家的意见,只有专家的才具价值。”

如果她回答“是的,我是专家”,且语气能有她内心感受的一半强烈,Knight或许会大吃一惊。

“如果你以前曾与人订过婚,”他继续说道,“我想你对我的求爱评价会不同。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Harry?”

“噢,我只是想说,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给自己提出向你求婚的乐趣了,因为你未曾有过那种经历,正是你吸引我的地方,亲爱的。”

“你对女性太严苛了,不是吗?”

“不,我想不是。我有权利满足自己的品味,而我喜欢的是未受沾染的唇。除了我这类人以外,其他男人们随着年龄增长也获得了这种品味——但他们找不到一个Elfride——”

“我们向前倾斜时听到的那是什么可怕的声音?”

“只是螺旋桨——找不到一个像我这样发现的Elfride。想到我竟然在西部发现了这样一朵未见世面的花——对于她来说,一个男人就像对某些女性来说的一群人一样重要,而一次横渡英吉利海峡就像环球航行一样!”

“那么你,”她说,声音在颤抖,“你会放弃一位女士吗——如果你已经与她订婚——然后发现她在你之前有过一次亲吻——你会——走开并离开她吗?”

“一个吻——不,这还不够。”

“两个?”

“好吧——我很难像那样按清单来计算。那种事做得太多,肯定会让我讨厌一个女人。但让我们关注我们自己吧,别去想那些本可能发生的事。”

Elfride任由思绪“徜徉于虚妄的猜想”,Knight的每一句话都像重担一样压在她心头。此后,他们沉默了许久,凝望着那漆黑而神秘的大海,聆听着那躁动不安的风发出的奇异声音。当微风不至于太过猛烈和寒冷时,波浪的起伏摇晃甚至能让最紧绷的神经也感到一丝宽慰。Elfride慢慢地靠向Knight,他低头望去,从她柔和而规律的呼吸声中,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不忍惊扰她,便保持原状一动不动,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愉悦,支撑着她温暖的年轻身躯,感受着它随每一次呼吸而起伏。

Knight也开始做梦,尽管他其实一直清醒着。意识到她对自己那毫无保留的信任,想到一个能以如此简单、毫无防备的方式沉入梦乡的人,竟有着那般迷人的天真,这感觉真好。最重要的是,这位冥想中的、不切实际的学者,感到自己肩负着巨大的责任——成为这样一个信任他的生灵的保护者和向导。她灵魂的宁静也赋予了他内心的安宁。随后,她呻吟了一声,不安地翻了个身。不久,她的呓语变得清晰起来:

“别告诉他——他不会爱我的……我并没有做出任何丢脸的事——我真的没有,所以别告诉Harry。我们本打算结婚的——那就是我逃走的原因……他说他不会要一个被吻过的女人……如果你告诉他,他就会离开,我会死的。求求你发发慈悲——噢!”

Elfride惊惶地跳了起来。

就在前一刻,从他们右手边传来一阵悦耳的报时钟声,将她唤醒。

“怎么了?”她惊恐地喊道。

“只是‘八点钟’,”Knight温和地说道,“别怕,小鸟,你很安全。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她战栗着说。“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静地待在我身边。我们很快就能看到黎明了。瞧,那边的晨星多美啊。你睡觉的时候,云层已经完全散去了。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我们教区的一个女人。”

“你不喜欢她吗?”

“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我。我们在哪儿?”

“在Exe河以南大约的位置。”

Knight没有再追问她梦里的那些话。他们凝视着天空,直到Elfride恢复了平静,黎明出现了。起初只是苍白的光亮。接着,风吹拂的意境变了,化作一阵微风。那颗星辰消融在白昼之中。

“我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也是那样,”Elfride站起身,倚在舷墙上,注视着晨星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说道。

“就像诗里说的那样,”Knight回答道——

“‘如晨星沉落,它并非坠入, 那黑暗的西方,亦非隐没, 于天穹的暴风雨中, 而是消融在天堂的光芒里。’”

“噢,原来别人也这么想过?我的独创性总是这样——除了我自己,对谁来说都不是独创的。”

“这不仅是你的情况。当我还是个年轻的评论员时,我常发现那是一个可怕的陷阱——对那些我刚接触、觉得新奇的课题进行大肆发挥,事后却发现,当我还在穿童装时,这些课题就已经被思想界彻底挖掘殆尽了。”

“那真有趣。每当我发现你做了一件蠢事,我都感到高兴,因为它似乎让你离我更近了一点,毕竟我做过很多蠢事。”Elfride又想起了那个正睡在他们脚下甲板之下的敌人。

沿着海岸,凸出的地形从凹陷处一一显现。随后,红色的天空铺展在东方的海面上,在那低矮的海岸线后方,将它的色彩泼洒在那个方向稀薄轻盈的云层上。陆地上的每一处突起,此刻似乎都成了渴望捕捉那慷慨抛洒在天空中的流光的指尖,在经历了一段梦幻般金黄璀璨的时光后,岸边较高的地带被同样的色调淹没了。Start Point陡峭而裸露的轮廓捕捉到了最明亮、最早的霞光,它那矗立在陡峭前缘台地上的白色灯塔也是如此,宛如壁龛中的中世纪圣徒。他们左侧高大的邻居Bolt Head此时尚未镀上金光,依然保留着灰色。

紧接着,太阳仿佛是一跳一跳地升了起来,恰好位于陆地最东端的海面上,向Elfride和Knight投下了一条通往它自身的雅各天梯般的光路,几分钟内就将他们笼罩在光芒之中。岸边那些次要的显赫地标——Froward Point,Berry Head和Prawle——此时都已分得了这份光辉,最终,哪怕是波浪、悬崖或海湾最微小的突起,直至美丽的Dart河谷最深处,也都沐浴在光辉之中;而阳光,这一此刻属于万物的共同财富,不再是半小时前那种奇妙而令人渴求之物了。

早餐后,Plymouth出现在视野中,随着他们的靠近变得愈发清晰,防波堤看起来就像海面上的一道磷光条纹。Elfride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寻找着Jethway太太,却看不见像她那样的身影。之后,在登陆的忙乱中,她又看了一次,结果依然一样,到那时,那个女人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溜上码头了。心中泛起一阵解脱感,Elfride在一旁等待,Knight去照看他们的行李,随后她看见父亲在人群中走来,挥舞着手杖以吸引他们的注意。他们奋力挤向他,一同进入了城镇。城镇向Elfride露出了和一两年前一样阳光灿烂的微笑,那时她也正是在同样的时间来到这里,作为Stephen Smith的准新娘。

第三十章

“爱的附庸。”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Elfride愈发依恋Knight。无论其他事情可能存在多少疑问,毫无争议的是,她对他所持有的忠诚已占据了她的整个灵魂和存在。一个比Stephen更伟大的人出现了,她已舍弃一切来追随他。

这个直率的女孩从不吝啬让爱人发现她有多么崇拜他。她从没有一次在任何观点上与他相左,也没有坚持过任何主张,没有展现出一丝独立性,或在任何议题上坚持己见。他最轻微的念头,她都予以尊重并视为法则;如果她在某事上表达了看法,而他接话并与她持不同意见,她会立刻抛弃自己的看法,认为那是错误且站不住脚的。即使是她的含糊其辞和调皮捣蛋,也只是同一种表现的媒介;就像是一场演出的哑剧,体现了她原型——拿俄米那位温柔而敏感的儿媳——的话语:“我主啊,愿我在你眼前蒙恩;因为你安慰了我,又对你的婢女说了好话。”

一个雨天,她正在温室里为植物喷水。Knight坐在一株巨大的西番莲下观察着这一幕。有时他看向窗外天空中落下的雨,有时看向Elfride温室里那“内心的雨”——大颗的水珠从树木和灌木上滴落,此前它们曾像银色的小果实一样悬挂在枝头。

“在你们办事处的这个秋天,我得给你点什么,好让你想起我,”她说道。“该是什么呢?肖像照弊大于利,因为它们选取的往往是你面部表情最糟的一瞬。头发是不吉利的。而且你不喜欢珠宝。”

“一件能让我想起我们在这温室里共同度过许多时光的东西。我知道我该珍视什么了。那盆你精心照料的矮桃金娘。”

Elfride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株桃金娘。

“我可以把它舒舒服服地装进我的帽盒里,”Knight说。“我会把它放在我的窗台上,这样,它时刻在我眼前,我就会不断想起你。”

恰巧的是,Knight选中的这株桃金娘有一段特殊的起源和历史。它最初是Stephen Smith戴在扣眼上的一根枝条,他从身上取下它,插进花盆,并告诉她,如果它长成了,她要好好照料它,在远方怀念他。

她忧郁地看着这株植物,出于对Smith记忆的公正感,Knight偏偏选中了这一株,让她感到一阵痛楚。让它就这样离去,似乎显得格外的冷酷。

“难道没有你更喜欢的别的吗?”她伤感地问。“那只是一株普通的桃金娘。”

“不,我喜欢桃金娘。”见她对这个主意似乎并不热衷,他又问道,“你为什么反对我拿那一株?”

“噢,不——我不算反对——那只是一种感觉。——啊,这里还有另一截刚扦插的,同样小巧——品种更好,叶子也更漂亮——小叶桃金娘。”

“那个就很好。把它放在我的房间里,这样我就不会忘记它了。另一株有什么浪漫的故事吗?”

“那是我收到的一件礼物。”

话题随即中止。Knight没再多想这事,直到傍晚走进卧室时,他发现他指名要的那第二株桃金娘已放在了他的梳妆台上。他站在那里,借着烛光欣赏了一会儿叶片的清新,随后想到了白天的交易。

男性恋人也会像女性一样因为过多的善意而受宠若惊,Elfride一贯的顺从使Knight在关键时刻养成了一种相当挑剔的态度,尽管他深爱着她。“她为什么拒绝我最初选的那一株呢?”他此时自问道。哪怕是她当时表现出的那种微小的反抗,也足以引起注意,显得十分反常。他一点也没有生她的气:仅仅是她今天表现出的与往常的不同,就让他对此念念不忘,因为这让他感到困惑。“那是件礼物”——那是她的话。即便承认那是件礼物,他也认为她很难会比珍视他这位爱人更珍视一个普通朋友,而让他照看那株植物本不会有什么区别。“除非,确实,那是某个爱人送的礼物,”他咕哝道。

“不知Elfride以前是否有过爱人?”他脱口而出,这是一个全新的念头。这个念头以及随之而来的想法足以让他心神不宁,直到他睡去——比往常晚了些。

第二天,当他们再次独处时,他突然对她说道——

“Elfie,是因为我在船上对你说的那些话,你才更爱我,还是更不爱我了?”

“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话,”她抬起眼睛望着他,微笑着回答。

“我说的是那个你诱导我承认的事实——我以前从未有过爱人的身份。”

“能够成为你心中的第一个,我想这是一种满足,”她试图继续微笑着对他说道。

“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Knight有些尴尬地说。“你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并不是非常严肃地问,Elfride。你或许会觉得很奇怪。”

Elfride拼命想保持脸上的血色。但她做不到,尽管想到脸色苍白会显示出比仅仅脸红更深的负罪感,这让她感到不安。

“噢,不——我不会那样想的,”她说,因为不得不说点什么来填补提问者话语后的沉默。

“是这样的:你以前有过爱人吗?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没有;但是,你有过吗?”

“不算是有个爱人;我是说,不值得一提,Harry,”她支吾道。

Knight即使知道这感觉在情感上有些过分,心里还是感到一阵难受。

“但毕竟,他还是个爱人?”

“好吧,算是一种爱人吧,我想,”她迟疑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一个男人,你知道。”

“是的;但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且——”

“但他真的是你的爱人吗?”

“是的;当然是个爱人——他是那样的。是的,他也许可以被称为我的爱人。”

Knight对此沉默了一分钟多,手指随着古老书房里的钟摆声敲击着节拍,对话正是在这间屋子里进行的。

“你不介意,Harry,对吧?”她焦虑地问道,紧紧依偎着他,注视着他的脸。

“我当然不是真的介意。理性地说,一个男人不可能反对这样的小事。我只是以为你没有——仅此而已。”

然而,她头顶光环中的一道光芒却被抽走了。但后来,当Knight独自漫步在光秃秃且清风徐徐的山丘上,思索着这个问题时,那道光芒突然又回来了。因为她可能曾经有过一个爱人,却从未对他产生过哪怕一点点好感。她可能是不恰当地使用了这个词,而心里指的始终是“崇拜者”。当然,她一定被崇拜过;而某一个男人可能让他的崇拜比其他人表现得更为突出——这是非常自然的情况。

当他找到机会将这个假设付诸验证时,他们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Elfie,你曾经哪怕有一丁点儿爱过那个爱人或崇拜者吗?”

她勉强嘟囔道:“是的,我想我有过。”

Knight感到一丝同样的虚弱的苦楚。“只有一点点吗?”他说。

“我不确定有多少。”

“但你确定,亲爱的,你爱过他一点点?”

“我想我确定我爱过他一点点。”

“而不是很多,Elfie?”

“我对他的爱并没有因敬重他的才干而得到支撑。”

“但,Elfride,你爱他爱得很深吗?”Knight焦躁地问。

“我不确切知道你所说的‘深’是什么程度。”

“那简直是胡说。”

“你误解了;而且你松开了我的手!”她喊道,眼中盈满了泪水。“Harry,别对我那么严厉,也别审问我。我并不像爱你那样爱他。如果我没觉得他比我聪明,那怎么会爱得很深呢?因为我并不那样觉得。你让我太难过了——你根本想不到。”

“我不会再提这事了。”

“你也不会再想这事了,对吗?我知道你在我离开你的视线后会想我身上的弱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无法应对。Harry,我几乎希望你的天性更粗犷一些;我真的希望!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希望我能拥有你那种天性所带来的好处,却依然能拥有现在的你。”

“那会是什么好处?”

“更少的焦虑,更多的安全感。普通男人不像你这样品味精致;如果爱人或丈夫不是那么挑剔、高雅、拥有深邃的天性,我想事情似乎会进行得更顺利——就我观察这个世界所见而言。”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浅薄有这样一个好处,那就是你不会在那里淹死。”

“但我还是想选现在的你;是的,我想!”她恳切地说道。“那些把事情看得非常哲学化的世俗夫妻,不是太乏味了吗?是的,那会彻底杀了我。我就喜欢现在的你。”

“哪怕我希望你在此之前从未关心过任何人?”

“是的。而且你不许希望。不许!”

“我会尽量不这样,Elfride。”

她虽然这样希望,但内心却感到不安。如果他在这点上感受如此深刻,要是他知道了全部,像Jethway太太那样看待这一切,他又会怎么说呢?他永远不会因为带她成为他永远的人而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每当这个念头呈现在她纷乱的脑海中,它就像一座坟墓般将她封闭起来。她试图相信Jethway太太绝不会做那种残忍的事,通过暗示来加重她那愚行给人的坏印象;并断定,既然隐瞒已经开始,如果可能,就必须坚持到底。因为在他看来,她之前通过策略进行的隐瞒,可能和事实本身一样糟糕。

但Elfride知道Jethway太太是她的敌人,且恨着她。她很有可能会做出最坏的事情。而如果她真的做了,一切就都完了。

那个女人会听从理智,被劝说不要去毁掉一个从未有意伤害过她的人吗?

夜幕笼罩在Endelstow Crags和海岸之间的山谷中。那条流向大海的小溪此刻发出的潺潺声清晰可辨,在它的流经线上,开始悬挂起一缕白色的雾带。在山谷左侧的天际下,可以看到教堂那黑色的轮廓。另一边生长着榛树丛、几棵树,在没有树的地方,长着如人一般高的金雀花丛——茎干粗得几乎像木材。偶尔能听到某种鸟的尖叫声,它从最初栖息的地方惊恐地飞出,寻找新的睡觉地,以便能平安度过夜晚。

在山谷下方夕阳的阴影中,在一排矮小的橡树下,隐约还能看见一间小屋。它完全独立于世。房子相当大,有些房间的窗户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使整个建筑显得格外荒凉。从前门出来,有一系列不规则的粗糙且畸形的台阶,直接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通往溪流的边缘,台阶尽头被挖成了一个盆状,溪水从中潺潺流过。这显然是小屋居住者获取水源的方式。

可以听到从山坡高处传来的轻快脚步声。小径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她走上前,胆怯地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敲门声又重复了一次,依然没有结果,于是又敲了第三次。这也同样无功而返。

从底楼仅有的两扇没有被木板封死的窗户里透出了光线,没有任何百叶窗或窗帘将房间从路人的视线中遮挡起来。入夜后,很少有人走这条路,因此任何确保隐私的手段可能都被认为是不必要的。

投射在外面树木上的光影的不规则性表明,光线仅仅来自闪烁的炉火。来访者在第三次敲门后,向左挪了一步,以便能窥视内部,并将兜帽从脸上抛开。那跳动的黄色光芒揭示了Elfride那美丽而焦虑的面容。

屋内,这火光足够照亮整个房间,并显示出小屋内的陈设比从如此不被看好的外表所预期的要好。它也向Elfride展示了房间是空的。除了火焰轻微的颤动和拍打声,室内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或发出声音。

她转动把手走了进去,脱下笼罩着她的斗篷,斗篷下她没有戴帽子,穿着乡村地区人们通常用餐时穿的那种半正式服装。然后,她走到楼梯脚下,清晰但有些胆怯地喊道:“Jethway太太!”

没有回答。

带着一种解脱与遗憾交织的神情,预示着心头虽得释然,但大脑却感失望,Elfride停顿了几分钟,似乎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她决定等待,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忍耐的荆棘上坐了半小时后,她搜寻口袋,从中取出了一封信,撕下了空白的页。随后,她拿出一支铅笔,在纸上写道:

“亲爱的Jethway太太:我曾来拜访过您。我非常希望能见到您,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此来是恳求您不要执行那些您曾对我重复过的威胁。Jethway太太,我恳求您,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曾离家出走!那会毁了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也会让我心碎。只要您能对我宽容,我愿为您做任何事。以我们身为女人的共同名义,我恳求您,不要让此事成为丑闻。——您的,E. SWANCOURT。”

她将信笺沿对角线折好,写上地址,放在桌上。随后再次将兜帽拉过卷曲的头发,像来时一样静悄悄地离去了。

正当这一插曲在Jethway太太的小屋上演时,Knight已从餐厅来到客厅,发现Swancourt太太独自一人在那里。

“Elfride不知躲到楼上还是哪儿去了,”她说。

“我刚才一直在读一篇旧杂志《PRESENT》上的文章,是刚才偶然翻到的;这就是您曾告诉我们是您写的那篇。唔,Harry,恕我冒昧,鉴于您的文学造诣,请允许我直言,在我看来,这篇大作简直全是胡说八道。”

“写的是什么?”Knight拿起杂志读了起来。

“在那儿呢:别为此脸红。承认吧,阅历已经让你变得更加宽容了。我这辈子从没读过如此不近人情的言论——我是指出自男人之笔。好吧,我原谅你;那是你在认识Elfride之前写的。”

“噢,是的,”Knight抬头说道。“我想起来了。那篇文章的立意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受了一位名叫Smith的年轻人的启发——就是我曾跟您提过的那个来自本教区的年轻人。当时我觉得这个构思相当巧妙,便把它扩充到值几个几尼的篇幅,因为我那时脑子里空空如也。”

“您把哪一部分称为立意?我倒很想知道。”

“唔,是这个,”Knight有些不情愿地说。“经验能教会人东西;如果你是爱人的第一个赞助者,那么她,正如你的裁缝一样,在履行职责时必然是非常不完美的;反过来说,那些在初吻时就表现得优雅娴熟的爱人,一定可以推断出在这一行当里有过某种实践。”

“您是说,您仅仅根据另一个人的只言片语就写下了这些,而没有经过实践检验?”

“是的——确实如此。”

“那我倒觉得这既无必要也不公平。而且您怎么知道它是真的?我料想您现在一定很后悔。”

“既然您让我进入了严肃的谈话氛围,那我就坦诚地说吧。我确实认为那番话完全正确,而且既然写了下来,我会在任何地方捍卫它。但我确实常常后悔写过它,以及其他类似的文章。此后我年岁渐长,发现这种文风对世道是有害的。任何文学界的无名小卒,只要能写几篇无关痛痒的讽刺女性的文章,就自命不凡了:连女性自己也染上了这种恶习;所以总的来说,我开始为我的同僚感到羞愧。”

“啊,Henry,你后来坠入爱河了,这产生了影响,”Swancourt太太带着一丝轻微的揶揄说道。

“那是真的;但那并不是我的原因。”

“既然发现以你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看,所谓的鹅竟是一只天鹅,那么否定其他男人经历中存在这种可能,似乎就显得荒谬了。”

“Charlotte表妹,你这一击正中要害,”Knight说。“你就像那个在雪球里塞了块石头的男孩,我不跟你玩了。失陪——我要去散散我的傍晚步了。”

尽管Knight说得像是在开玩笑,但这段插曲和谈话却让他产生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压抑感。这恰好发生在发现Elfride在认识他之前就曾热烈地爱过别人之后,这让他思绪万千,即便是在灌木丛小径上踱步时抽的那管熟悉的烟,也无法带来宽慰。他又想起了那些闲言碎语——此前早已被抛诸脑后——关于少女的初吻,这番理论似乎显得格外有理。当然,它们现在的刺痛感源于它们与Elfride的关联。

Elfride在Knight的吻下,确实与她在Stephen身边时判若两人。无论好坏,她都已经极其出色地学会了订婚女子的角色;而她在这次“第二战役”中表现出的迷人风度,很可能确实源于她曾毫无保留地鼓励过Stephen。Knight凭借嫉妒带来的极其敏锐的神经,猛然捕捉到了一些她当时无意中随口说出、他当时只理解了一半的关于耳环的话。那是在小瀑布边的那个“初吻”时刻:

“我们得小心点。我就是因为这样才弄丢了另一只!”

当Knight想到他平日里在纯真无邪中对她说过多少次那些话时,一股既有自尊受损又有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向来指望成为女人心中的第一个人,要么给我纯洁的吻,否则宁可不要。”在这样一个单纯的女孩面前,他一定显得多么愚蠢而迟钝!她一定在心里嘲笑过他多少次!想到他在黑暗的船舱里被迫向她吐露心声,他简直如坐针毡。那次他被引出内心世界时用以支撑自尊的唯一理念——即她对所有这些事情的迷人无知——是多么荒谬啊!

这个人的想象力因孤独的研究和对同类的沉默观察而变得异常庞大——他的情感因与世隔绝而变得绵长而细腻,就像地窖里的植物一样——此刻正承受着绝对的痛苦。此外,多年的诗歌研究,如果说实话的话,还有诗歌创作,使他的情感结构在活跃的智力之外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正是对Elfride那种绝对纯洁的信仰构成了她最初的魅力。他开始觉得,要成为女人心中的第一人,就像要成为毕士大池的第一个入水者一样难。

Knight之所以会拥有这样的性格,Elfride的第二个爱人之所以不是那些熙熙攘攘、不善内省、容易以好脾气弥补鉴赏力不足的普通大众中的一员,都是命运的安排。而她那颗悸动的、自相矛盾的、不谨慎的心,不得不独自面对Knight——在怀疑被唤醒后,迟早会施加于她的敏锐观察力和逻辑力量——的审视,这便是她的不幸。在一个强大的头脑将其百发百中的利箭对准他爱之胜过爱自己的心灵时,一种悲惨的不协调感显露了出来。

Elfride对Knight那温顺的奉献,现在成了她自己的敌人。她如此依赖地依附着他,最终教会了他利用这种奉献——这是男人们并不难学会的一课。偶尔的一点反抗本不会伤害他,反而会对她大有裨益。但她把他奉若神明,并为能成为他的奴仆而感到自豪。

第三十一章

“心中的蛀虫。”

一天,这位评论家说:“我们再去悬崖那边吧,Elfride;”他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仿佛就要立刻动身。

“我们那次可怕冒险的悬崖?”她战栗着问道。“死神在那悬崖化身中凝视着我。”

尽管如此,她已将自己的个性完全沉浸在他的个性之中,以至于这番话并未作为抗议说出,她立即准备随他而去。

“不,不是那个地方,”Knight说。“那对我来说也很恐怖。我是指另外一个;叫什么名字来着?——风嘴崖(Windy Beak)。”

风嘴崖是沿岸高度第二的悬崖,正如地球的自然地貌和人类的智力特征经常出现的情况一样,它享有第一的名声。而且,这正是Elfride在Stephen Smith夏季造访时的一个令人难忘的清晨,曾和他一起骑马前往的地方。

所以,尽管想到前一座悬崖曾让她因恋人和自己在那儿经历的危险而战栗,但因它只与Knight有关,所以并不像风嘴崖那样令她反感。那地方不仅阴沉,更是对她永恒的指责。

但她不愿拒绝,便说:“它比那座悬崖更远。”

“是啊;但你可以骑马。”

“你也会骑吗?”

“不,我走路。”

这与她当初和Stephen的安排如出一辙。某种宿命一定悬在她的头顶。但她不再反对了。

“好吧,Harry,我骑马,”她顺从地说道。

一刻钟后,她已在马鞍上。但这心境与上次有何等不同。她确实已经放弃了作为优越者的女王地位,成为了强者的附庸。这里再也没有炫耀;没有为了困扰和疲惫同伴而骑着Pansy四处乱跑;没有对《LA BELLE DAME SANS MERCI》(无情的冷美人)的轻佻评论。Elfride背负着爱情的强烈重量。

沿途大部分时间都是Knight在说话。Elfride默默地听着,完全沉浸在马匹平稳的步伐中,像海浪上的一只海鸟,随着马背起伏,时而上升,时而轻柔地沉下。

当他们到达步行四足动物能到达的极限时,Knight温柔地将她抱下马鞍,拴好马,与她一起漫步到那块岩石座椅旁。Knight坐下来,灵巧地将Elfride拉到身边,他们眺望着大海。

在那忧郁而永恒平坦的海洋地平线之上两三度的地方,悬挂着一颗铜色的太阳,没有可见的光芒,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那是一片太阳无法照亮或点燃的天空,与通常的日落不同。这片天幕与灰色的咸水团相接,水面处处闪烁着白色的浪花。一阵阵潮湿的气息不时拂过他们的脸庞,那可能是海浪拍击悬崖底部产生的稀薄水雾。

Elfride希望她与Stephen坐在这里作为恋人并答应做他妻子的时光,能距今更久远一些。那段时光与当下的意义深远的亲近,是她现在慢性情感恐惧清单上又增添的一项。

然而,Knight今晚非常温柔,坐在那里时紧紧支撑着她。

两人坐下后一直没说一句话,直到Knight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开口道——

“我不知道过去是否有恋人曾像我们现在这样锁着双臂坐在这里。大概有过吧,因为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为坐着而设计的。”

她对那一对著名情侣的回忆,以及随之而来广为流传的失物,还有那个年轻人如何被遣回寻找丢失之物的事,促使Elfride低头看向身边和身后。许多丢失饰品的人在很久之后路过此地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一眼。他们通常找不到。Elfride在转头时,看到岩石座位的一道裂缝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发亮。太阳每天只有几分钟能照进壁龛最深处的缝隙,而现在正是那几分钟,阳光平射的角度帮了Elfride一个忙——或者倒忙,让那件丢失的饰品重见天日。

Elfride的思绪立刻回到了耳环丢失时,她无意中说出的那些话。她立刻感到一阵不安,担心Knight看到这东西会想起她说的话。于是,她的本能动作便是暗中将其收起。

它陷在裂缝里太深了,Elfride用手拔不出来,尽管她私下尝试了几次。

“你在干什么,Elfie?”Knight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也跟着往后看。

她放弃了尝试,但为时已晚。

Knight盯着她手刚缩回的缝隙,看到了她所见之物。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通过探查和刮擦,将那枚耳环弄到了空地上。

“这肯定不是你的吧?”他问道。

“是的,是我的,”她平静地说。

“唔,我们竟然能这样找到它,真是太不可思议了!”Knight随即记起了更多的细节;“怎么,这就是你告诉过我的那一只吗?”

“是的。”

她在那次接吻时说出的那句不幸的话,如果眼神可以作为证据的话,已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但还是谈起了这个话题,与其说是希望探究往事,不如说是为了寻求一种保证,证明那话听起来隐含的意思并非事实。

“你真的和那个恋人订过婚吗?”他问,直视着前方的大海。

“是的——但也不完全是。不过我想我是的。”

“噢,Elfride,订婚了!”他喃喃道。

“我想那会被称为——秘密婚约。但别看起来这么失望;别责怪我。”

“不,不。”

“你为什么用那种语气说‘不,不’?虽然听着很温和,却又如此淡漠?”

Knight没有直接回答。“Elfride,我曾告诉过你,”他顺着自己的思绪说道,“直到吻你之前,我从未以恋人的身份吻过女人。吻算不得什么,我想,很少有年轻人能避免除了后来结婚对象之外的所有奉承和关注。但我有特殊的弱点,Elfride;因为我过着一种特殊的生活,我想我必须为此受苦。我曾希望——唔,在与你的关系中,我本无权抱有这种希望。你自然给了你以前的恋人你现在给我的那些特权。”

一声“是的”从她口中发出,如同微风最后一声悲伤的低语。

“他过去常吻你——他当然吻过。”

“是的。”

“也许你在恋爱中对他表现得比我对你更随和。”

“不,我没有。”这句话说得比刚才敏锐得多。

“但他未经允许就那样做了?”

“是的。”

“我对你投入了多少,Elfride,而我又保持了多少距离!”Knight声音低沉而颤抖。“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对你抱有希望——我害怕吻你,除了那两次之外。而他却毫不犹豫地……”

她向他靠得更紧,颤抖着,仿佛感到寒冷。她担心整个故事,再加上随意添加的细节,会让他知晓,这让她表现得如此惶恐,以至于Knight惊愕而困惑地陷入了沉默。那种让她如此畏惧那些在世人看来并非大事之事的纯真,反而放大了她表面上的罪过。这可能在暗示Knight,一个在预备阶段就如此慌乱的女人,她的故事一定有可怕的后续。

“我知道,”Knight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言表的拖沓,“我知道我对你要求得过分苛刻——我太想让你完全属于我了。在你认识我之前的过去——从你出生起——我就想让你是属于我的。我想用武力让你属于我。Elfride,”他激烈地继续道,“我无法克制对你的这种嫉妒!这是我的本性,必然如此,而且我痛恨你曾经被别人抚摸过:是的,痛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几乎像是一声啜泣。Knight的脸色坚硬,他从未看她一眼,依然将视线固定在远方的大海,太阳此时已退去了色彩。在高处,从日落到黑夜用不了多久,黄昏在某种程度上被驱逐了,尽管他们坐的地方还只是傍晚,但山谷中已是半小时的暮色了。在单调的海面上,远方一艘灯船的光芒逐渐加强,显现出来。

“那个恋人第一次吻你时,Elfride,也是在这样的地方吗?”

“是的,就是这里。”

“你只告诉我我从你口中撬出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当你偶然的倾诉本应暗示我报以信任时,你却压制了所有提及此事的念头?在Juliet号上,你为什么如此隐瞒?想到当我教导你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秘密是多么重要时,你口头上答应,行动上却在反驳我,Elfride,这感觉就像被当成了傻瓜。信任本该让我们未来的幸福更有希望。如果你信任我,并自愿告诉我,我会——变得不同。但你压制了一切,我必须审问你。那时你住在Endelstow吗?”

“是的,”她虚弱地说。

“他第一次吻你时你在哪里?”

“坐在座位上。”

“啊,我想也是!”Knight起身面对着她。

“这就解释了一切——你那个解释得如此虚伪的惊叹,以及所有的一切!原谅我用了刺耳的词,Elfride——原谅我。”他露出一丝表面的微笑,继续道:“我是个多么可怜的凡人,什么事都只能演配角,还被谎言蒙蔽!”

“噢,别这么说;别这样,Harry!”

“除了这里,他还在哪儿吻过你?”

“坐在——墓碑上——在教堂墓地——还有其他地方,”她带着缓慢的自暴自弃回答道。

“别说了,别说了,”看到她的泪水和不安,他惊呼道。“我不想让你难过。我不在乎。”

但Knight确实在乎。

“你知道,这没什么区别,”他看着她没有回答,继续说道。

“我觉得冷,”Elfride说。“我们回家吧?”

“好;一年中这个时节户外坐太久了:我们得在天黑得看不清路之前离开这处岩架。我想那马也等得不耐烦了。”

Knight现在对她说的都是最普通的话。他曾期待到最后一刻,她会主动说出她第一次恋情的全部故事。她拥有这种性质的秘密,让他感到越来越厌恶。他所描绘的那种完全的信任,将存在于他和那个天真年轻、除了他的声音外从未听过其他恋人情话的妻子之间——这就是它的开端吗?他将她抱上马,他们拘谨地走着。怀疑的毒素正在发挥作用。

在这段归途中发生了一件事,两人都长久地记住了,因为它为阴影增添了黑暗。Knight无法让亚当在《失乐园》中对夏娃的责备从脑海中驱散,最后他对着自己低语道——

“受了欺骗和诱惑:你被他所骗,我被你所欺!”

“你说了什么?”Elfride胆怯地问道。

“那只是句引文。”

他们现在走进了一个洼地,教堂塔楼在苍白的暮色中显现出来,下部被一些树木遮挡。Elfride没有得到回答,正看着塔楼,努力想出一句对比鲜明的引文来重获他的温柔。思考片刻后,她用迷人的语气说道——

“‘你是我的希望,也是我抵御敌人的坚固塔楼。’”

他们继续前行。几分钟后,看到三四只鸟从塔楼飞出。

“坚固的塔楼动了,”Knight惊讶地说。

正方形庞然大物的一个角向前摇晃、下沉,然后消失了。随后传来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笼罩了此前一切如此清晰的地方。

“是修复教堂的人干的!”Elfride说。

此时,可以看到Swancourt先生向他们走来。他神情匆忙,显然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某项工作。

“塔楼倒了!”他大声说道。“它倒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最初的设想是一块一块地把它拆下来,你知道的。但在拆除的过程中,裂缝扩大了许多,我们认为再让工人们站在墙上已经不安全了。于是我们决定在塔底挖掘,今天下午有三个人在最薄弱的角上开工。他们傍晚收工,打算明天早上进行最后的一击,那时他们回家已经半小时了,塔楼就轰然倒塌。这活儿干得真漂亮——确实干得极其出色。不过尽管有那道裂缝,它以前可真是个结实的顽固家伙。”说到这里,Mr. Swancourt擦去了脸上因兴奋而渗出的汗水。

“可怜的老塔楼!”Elfride说。

“是啊,我为它感到惋惜,”Knight说。“那是一件有趣的古物——一段地方艺术的地方记录。”

“啊,但我亲爱的先生,我们会有一个新的,”Mr. Swancourt辩解道;“一座宏伟的塔楼——由一位伦敦的一流专家设计——采用最新风格的哥特艺术,充满了基督情怀。”

“是吗!”Knight说。

“噢,是的。不是这附近那种野蛮而笨拙的建筑;你在英国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如此粗糙和异教徒风格的东西。等工人们走了,我建议你去看看教堂,在它被进一步改动之前。你现在可以坐在圣坛里,穿过西拱门向下看中殿,然后穿过那里一直望向大海。事实上,”Mr. Swancourt意有所指地说道,“如果明天早上在祭坛前举行婚礼,用一副好的望远镜,从一艘驶往南洋的船的甲板上都能看个清楚。不过,晚饭后,等月亮升起来,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Knight非常热切地表示同意。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不就那个目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话题与Elfride再谈一次,他今晚无法安睡:他决心要了解一切,并以某种方式缓解内心的不安。Elfride本希望能避开今晚和他单独交谈,但看来已不可避免。

月亮刚升起,他们就离开了房子。Elfride和Knight一样清楚,月光下的景色——这是他们此行的表面理由——与Knight想要再次挽住这个温柔女孩手臂的真正动机毫无关系。

第三十二章

“若我吻前早知晓”

此时已是十月,夜风寒凉。Knight确认她穿得足够暖和后,便带着她走上那条他们曾多次结伴攀登的半山小路,那时疑虑还是个闻所未闻的东西。到达教堂时,他们发现正如牧师所说,塔楼的一侧已完全拆除,化作一堆瓦砾堆在他们脚下。塔楼东侧依然稳固,即便在今天,它本也能经受住风暴的冲击和岁月长年的侵袭。他们从侧门进入,向东走去,在祭坛台阶旁坐了下来。

今晚,跨在塔楼与中殿连接处的厚重拱门,构成了一个通向远方薄雾弥漫之景的黑色边框,一直延伸向遥远的西方。拱门外,是那堆倒塌的乱石,接着是一片月光下的墓地,再往后是辽阔而凸起的海面。自从中世纪的泥瓦匠最初将这座老塔楼附着于它所增辉的更古老的教堂以来,这种景象就从未出现过,因此,人们想必认为,除了古墙、大海和海岸上的简单月光外,它还有着某种独特的趣味——恐怕提到这一点,如今已成了那种听过却不被重视的老生常谈。他们身后东窗射出的深红、蔚蓝与紫色的光芒照在两人身上,窗中圣徒与天使在原始的风景与天空衬托下竞相辉映,并在坐着的人们脚下的路面上投下了同样半透明色彩的柔和倒影,在这光影中,Knight和Elfride两颗活着头颅的影子显得阴暗而突兀。不久,月亮被云层遮住,虹彩也随之消散。

“看,没了!”Knight说。“Elfride,我一直在想,我们坐的这个地方,或许就是我们不久后有望一起跪拜之处。但我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你知道原因。”

她还没回答,月光又重现,照亮了他们视野中那片墓地。它先照亮了近处,在云影尚未覆盖的背景映衬下,最显眼的一座白色墓碑矗立在那里——那是年轻Jethway的坟墓。

Knight对Elfride的秘密依然耿耿于怀,想起了她曾提到过的,那次接吻就发生在这个墓地的某座坟墓上。

“Elfride,”他带着一种浅薄的俏皮说道,但这不足以掩盖言语下涌动的责备,“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本可以主动告诉我那段过去——那些吻和婚约——而不必让我陷入如此多的不安和烦恼。你所说的曾和他坐在一起的,就是那座坟墓吗?”

她等了一会儿。“是的,”她说。

他随口一问竟然正中靶心,这让Knight吃了一惊;不过考虑到墓地里几乎所有其他纪念物都是竖立的墓碑,根本无法坐人,这倒也不足为奇。

即便是现在,Elfride也没有继续解释她那苛求的恋人想知道的事情,她的沉默开始像之前一样令他恼火。他准备对她进行一番说教。

“你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我?”他有些愤慨地说。“Elfride,我没感觉到有哪件事比这更让我坚信了——在成为夫妻之前,两人之间的一切都应该澄清。你看,为了避免日后发现什么而导致不愉快的意外,这样做是多么可取且明智。因为,Elfride,一个本不重要的秘密,仅仅因为它被发现而非主动坦白,就可能成为致命误解的根源。人们常说,从来没有哪一对夫妻,其中一方没有隐藏过对方永远不知道、也永远不该知道的秘密。这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如果是真的,有些人即便在秘密存在的情况下也是幸福的,而非因为秘密的存在而幸福。如果一个人看到另一个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妻子,而她羞红了脸显得惊慌失措,你认为他会对她诚实的解释感到满意吗——比如,她解释说那仅仅是因为她曾非常厌烦地意外昏倒在他怀里——难道这能比她很久以前就主动坦白,而在发生那件导致她不得不说出的事情之前就说明一切更好吗?假设你提到的那个和那边坟墓有关的仰慕者冒了出来,来骚扰我。如果我那时还像现在这样半遮半掩,那一定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苦不堪言!”

Knight后几句话说得愈发有力。

“这不可能,”她说。

“为什么不可能?”他尖锐地问道。

Elfride发现他情绪如此严厉,感到很苦恼,不由得颤抖起来。在思绪混乱中,可能并非有意敷衍,她匆忙回答道——

“如果他已经死了,你怎么可能见到他?”

“他死了吗?噢,那完全是另一回事!”Knight感到如释重负。“但是,让我想想——你关于那座坟墓和他说了些什么?”

“那是他的坟墓,”她低声继续道。

“什么!葬在那儿的就是你曾经的恋人?”Knight声音清晰地问道。

“是的;但我并没有爱过他,也没有鼓励过他。”

“但你让他吻了你——你自己说的,你知道的,Elfride。”

她没有回答。

“为什么,”Knight逐渐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说道,“你肯定说过你在某种程度上和他订过婚——如果他吻了你,那你们当然就是订了婚。而现在你又说你从没鼓励过他。而且我一直以为你说过——我几乎确信你说了——你当时和他坐在那座坟墓上。上帝啊!”他突然愤怒地跳起来,“你是在对我撒谎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我一定要弄个明白。Elfride,我们将永远不会幸福!我们身上,或者是我,或者是你,笼罩着一层霉运,在我们结婚前必须清除掉。”Knight急躁地走开,仿佛要离开她。

她跳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别走,Harry——别走!”

“那就告诉我,”Knight严厉地说道。“记住,别再撒谎了,否则,以我的灵魂起誓,我会恨你的。天哪!我竟然落得如此境地,被一个女孩的谎言耍得团团转——”

“别,别这样残酷地对待我!噢,Harry,Harry,发发慈悲,撤回那些可怕的话吧!我天生是个诚实的人——我是——我不知道怎么就让你误解了!但我当时很害怕!”她在惊惶中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她摇晃着他,话语中断了。

“你当时说你坐在那座坟墓上吗?”他郁闷地问道。

“是的;那是真的。”

“那么,看在上帝的份上,一个人怎么能坐在他自己的坟墓上?”

“那是另一个人。原谅我,Harry,好吗?”

“什么,坟墓里躺着一个恋人,坟墓上坐着另一个?”

“噢——噢——是的!”

“这么说,在我之前有两个?”

“我——想是吧。”

“现在,别像个傻女人一样用‘我想’来搪塞——我讨厌那样,”Knight几乎是轻蔑地说道。“好吧,我们学到了些奇怪的东西。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没有人能说清环境会把自己扭曲成什么样——但我认为,我大概没有良心在坐在旧恋人的遗骸之上时,去接受新恋人的青睐;以我的灵魂起誓,我真的没有。”Knight沉郁地陷入沉思,继续看向那座墓碑,它像复仇的幽灵一样直勾勾地对着他们。

“但你误解我了——噢,太严重了!”她哭道。“我并没有谋划这样的事:相信我,Harry,我没有。这只是碰巧发生了——纯粹是偶然。”

“好吧,我想你并没有‘打算’做这种事,”他说。“谁也不会打算这样做,”他忧伤地继续道。

“而且躺在坟墓里的那个人,我从来没有爱过。”

“我想,你和第二个恋人坐在那里时,发誓要永远忠诚于彼此?”

Elfride只以急促沉重的呼吸回应,显示她已处于啜泣边缘。

“既然这样,你还是选择守口如瓶?”他强硬地说道。

“我们当然发过誓,”她回应道。

“‘当然!’你似乎对这个话题处理得太轻描淡写了?”

“那已经过去了,现在对我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Elfride,这是一个‘什么都不是’,它或许会让一个漫不经心的人发笑,但却不得不让一个真诚的人感到悲伤。这是一种啮心的痛。把一切都告诉我——全部。”

“永远不。噢,Harry!当这么一点点小事就让你对我如此刻薄时,你怎么能指望我这么做?”

“那么Elfride,听着。你知道你所说的,毕竟只是触动了一个人更微妙的幻想。我对此的感觉会被称为——也确实是——纯粹的感伤;我不想让你认为,一段直截了当的普通婚约会在实践上对我的爱情,或者我想娶你为妻的愿望产生任何影响。但你似乎还有更多要说,这才是错误所在。还有更多吗?”

“没有更多了,”她疲惫地回答。

Knight沉默了片刻。“‘没有更多了,’”他最后说道。“我倒希望确实没有!”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平稳。“Elfride,你别介意我说出一句听起来很奇怪的话,因为我一定要说。它是这样的:如果一段已经包含了破碎婚约所有正当细节的叙述,还需要增加很多内容,那一定是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这可能会让我或任何人都无法爱你、娶你。”

Knight不安的情绪使他比在平静时刻走得更远。即便如此,如果她当时表现得有主见一点,他就不会如此专横;如果她的性格更坚强一些——更务实、更少幻想——她就会利用她在对方心中的位置来影响他。但那份赢得他的信任的温柔,总是伴随着一种随波逐流的自我交付,引导着每一位这样的女性,比起自己的任何辩论,更倾向于相信命运的仁慈会带来好的结果。

“好了,好了,”他玩世不恭地嘟囔着;“我不说这是你的错:我想这是我的厄运。我本没有真正的权利审问你——每个人都会说这是僭越。但当我们产生误解时,我们就会被误解的对象所伤害。你从没说过你在我之前没有别人在这里追求过你,所以我为什么要责怪你呢?Elfride,请原谅我。”

“不,不!我宁愿要你的愤怒,也不要那种冷冰冰的、受了委屈的礼貌。别那样,Harry!你为什么要那样惩罚我?这让我降到了一个普通熟人的水平。”

“你对我就是这样。为什么不是以信任换信任呢?”

“是的;但我没问过你一句关于你过去的问题:我不想知道。我只在乎,无论你从哪里来,做过什么,爱过谁,你最终是属于我的。Harry,如果你最初就知道我曾经爱过,你还会关心我吗?”

“我不会完全那么说。虽然我承认,你那未经历世事的状态对我有着巨大的魅力。但我这么想:如果我知道你的过去中有任何一段恋情,而你若我要求了解时却拒绝透露,那我就永远不会爱上你。”

Elfride痛苦地抽泣着。“我难道只是一个——毫无个性的玩具——除了‘新鲜感’之外,就没有任何吸引力吗?我没有头脑吗?你曾说——我的思想聪明而富有创造力,难道那就不算什么吗?我难道没有一点美貌吗?我想我有一点——而且我知道我有——是的,我有!你赞美过我的声音、我的举止和我的才华。然而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却成了垃圾,仅仅因为我——偶然在你之前见过一个男人!”

“噢,得了,Elfride。‘偶然见过一个男人’说得可真轻巧。别忘了,你爱过他。”

“——而且爱过他一点点!”

“而且现在拒绝回答它是如何结束的这个简单问题。你还是要拒绝吗,Elfride?”

“你没有权利这样审问我——你自己说的。这不公平。像我信任你一样信任我。”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如果你这么残忍,我就不爱你了。用这种方式争论对我太残忍了。”

“也许是吧。是的,是这样。我被对你的感情冲昏了头脑。上帝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爱你爱得太深,以至于我伤害了你。”

“我不介意,Harry!”她立刻回答,靠过来依偎着他;“如果你原谅我,不再对我生气,我就一点也不会认为你伤害了我。我真希望我一直是你所想的那种人,但我真的没办法,你知道的。如果我早知道你会来,我一定会住进修道院,好让自己变得配得上你!”

“好了,别说了,”Knight说着,转身准备离开。他们继续走时,他努力显得轻松。“Diogenes Laertius说,哲学家们过去常自愿剥夺自己的视觉,以便在冥想时不被打扰。男人们在坠入爱河时,也该做同样的事。”

“为什么?——算了,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别对我说话这么简洁,”她带着歉意说。

“为什么?因为那样他们就不会因为发现自己的偶像竟是二手货而分心了。”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他们走出那座摇摇欲坠的古老建筑,缓缓穿过教堂墓地入口。Knight不再是平时的他了,他也无法假装。她没有全盘托出。

他轻快地扶她跨过门槛,表现得和任何恋人一样体贴。但某种光辉已经逝去,梦境不再如往昔。或许Knight天生就不是那种适合结婚的男人。或许他终其一生对女性保持的那种疏离感,并非如他所言出于偶然,而是源于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本能行径。又或许,无论多么富有想象力,那种对明亮幻觉的粗暴驱散,终究会贬损那些植根于其基础之上的、真实且未被夸大的明亮。确定的是,Knight发现自己只是第二或第三个来到这片田地,发现Elfride刚才那模棱两可的言辞,以及她拒绝坦白的态度,已将他推向了玩世不恭的边缘。

第三十三章

“噢,巴比伦的女儿,在苦难中受尽折磨。”

Knight有一个习惯,当他不和Elfride在一起时——在晚餐和就寝之间独自散步半小时左右——这已为他在Endelstow的朋友们所熟悉,Elfride也是其中之一。当他扶她跨过门槛时,她轻声说:“Harry,如果你想去山上走走你的惯常路线,我可以独自跑回家。”

“谢谢你,Elfie;那我还是去走走吧。”

她的身形在月光下缩小成一个黑影,Knight在教堂墓地的门槛上又停留了几分钟,便转身朝着那座建筑走去。他通常的做法是点上一支雪茄或烟斗,沉浸在安静的冥想中。但今晚他的思绪太紧绷了,以至于想不起这种慰藉。他只是绕着那座倒塌的塔楼旧址走了一圈,坐在一块块曾经组成塔楼的巨大石块上,直到今天,由于Stephen Smith在伦敦艺术专家Mr. Hewby手下工作时引发的一连串连锁反应,才导致了它的倾覆。

他沉思着Elfride过去生活中可能发生的插曲,以及他曾以为她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过去,他坐着,注视着面前那座年轻Jethway的白色坟墓。大海虽然相对平静,但人们依然能从这里听到它在左右两端岬角之间全长范围内的声音,在星罗棋布的孤立礁石堆间挣扎、纠缠——那些受尽折磨的老悬崖所留下的凄惨骨架,甚至至今仍不肯屈服于潮汐的磨损。

为了改变这种不太愉快的思绪,Knight试图活动一下。他站起身,准备爬到那堆废墟的顶端,从那里可以获得比地面更开阔的视野。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一块比普通石块更突出的棱角,以此支撑自己爬上去,这时他的手猛地按上了一个与他预期要抓住的东西截然不同的物质——那是硬石头。它长满丝状物,相互缠绕,拖在石头上。过道墙投下的深影使他无法在此看清任何东西,他不得不进行推测。“那是一种长丝状的苔藓或地衣,”他自言自语道。

但它松散地铺在石头上。

“是一簇草,”他说。

但它缺乏最上等草叶的粗糙感和潮湿感。

“是一个泥瓦匠的刷墙刷子。”

他记得,那种刷子应该更硬;而且无论在修理建筑物时用到多少,拆除它时是不会需要的。

他说,“那一定是一条丝绸穗带。”

他进一步摸了摸。它有点温热。Knight瞬间感到一丝寒意。

在预想有温暖的地方发现无机物的冰冷,已经足够令人吃惊;但低于体温的温度在普通物质中通常是常态而非例外,因此它给系统带来的震动,并不像在预想绝对寒冷的地方发现温暖那样强烈。

“天晓得那是什么,”他说。

他进一步摸索,一分钟之内,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人的头部。这头部是温热的,却一动不动。那丝状的团块是人的头发——又长又乱,显出这是一名女性。

Knight在困惑中伫立片刻,平复了一下思绪。牧师关于塔楼倒塌的讲述是,工人们整日都在挖地基,傍晚时分离开,打算第二天早晨进行最后的清理。在他们走后的半小时,那个被掏空墙角的角楼就塌了下来。这名似乎被半掩埋的女子,必然是在塌陷发生的瞬间正身处其下。

Knight跳起来,开始试着徒手清理碎石。堆积在身体上方的多半是细碎的尘土,但量极大。跑去求援会节省时间。他穿过教堂墓地的围墙,匆匆下山。

在山坡下不远处,一条交叉路口越过一道小山脊,在月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昏暗,这条路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天际线的缺口。Knight抵达路口时,正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高处朝他走来。Knight转过身迎向那个陌生人。

“教堂那边出了事故,”Knight开门见山地说,“塔楼倒塌压住了一个人,她已经在那儿躺了很久了。你愿意去帮帮忙吗?”

“我愿意,”那人说道。

“是个女人,”他们在匆忙返回时Knight说道,“我想我们两个人应该足够把她救出来了。你知道哪儿有铁锹吗?”

“挖墓用的铁锹应该就在附近。它们以前总是放在塔楼里的。”

“工人们用的肯定也有。”

他们搜寻了一番,在门廊的一角发现了三把精心存放的铁锹。绕到西端,Knight指出了悲剧发生的位置。

“我们本该带盏灯来的,”他惊呼道,“但愿我们不用灯也能行。”他动手开始清理压在上面的堆积物。

另一个人起初看起来有些束手无策,但随后效仿Knight的举动,清理开了混在碎石中的大块石头。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费了整整十分钟才将这名不幸者的身体清理出来。他们尽可能小心地抬起她,屏住呼吸将她送到Felix Jethway的墓碑旁——那墓碑就在西边几步之遥——并将她平放在上面。

“她真的死了吗?”陌生人问。

“看起来是的,”Knight说,“最近的房子在哪?我想应该是牧师住宅吧。”

“是的;但既然我们得从Castle Boterel叫医生,我觉得把她往那个方向送,总比远离镇子要好。”

“而且去我们往那个方向走的第一个房子,难道不比去牧师住宅或The Crags要远得多吗?”

“没远多少,”陌生人回答。

“那我们把她带到那儿吧。我想最好的搬运方式是这样,如果你不介意跟我双手交叉互扣的话。”

“一点也不介意;我很乐意帮忙。”

他们将双手交叉扣在无生命的女子的身下,形成了一个摇篮,抬起她并肩走在那位陌生人指引的小路上,他显然对这片地区非常熟悉。

“我在教堂里坐了近一个小时,”当他们走出墓地时,Knight继续说道,“后来我绕到塔楼倒塌的现场,就发现了她。想到我竟在一位正在消逝、灵魂即将离去的当事人面前无意识地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实在令人痛苦。”

“塔楼是在黄昏时倒塌的,对吧?我想至少有两个小时了?”

“是的。她当时一定是一个人。那时她去教堂墓地是为了什么呢?”

“很难说。”陌生人探究地看向他们抬着的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你能把她转过去一下,让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吗?”他说。

他们将她的脸转向月亮,那人凑近仔细观察她的面容。“天哪,我认识她!”他惊呼道。

“她是谁?”

“Jethway夫人。我们正要送她去的那个小屋就是她自己的。她是个寡妇;今天下午我还和她说过话。当时我在Castle Boterel邮局,她去那儿寄信。可怜的人!我们快点吧。”

“把我的手腕抓紧点。我们放下她的那座坟墓,难道不是她独子的墓吗?”

“是的,没错。是的,我这会儿看出来了。她是去祭拜那座墓的。自从那个儿子去世后,她一直是个凄凉、消沉的女人,总是在哀悼他。她曾是一名农场主的妻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据我所知,最初还做过家庭教师。”

Knight的心被触动了,产生了共鸣。他自己的命运似乎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与Jethway一家交织在一起,这源于Elfride对自己以及那家不幸儿子的影响。他没有回答,他们继续走着。

“她开始变沉了,”陌生人打破了沉默。

“是的,确实,”Knight说;在停顿片刻后又补充道,“我想我以前见过你,但记不起是在哪儿了。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噢,当然可以。我是Lord Luxellian。你是谁?”

“我是The Crags的客人——Mr. Knight。”

“我听说过你,Mr. Knight。”

“我也听说过你,Lord Luxellian。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有同感。我对你的名字在出版物上出现很熟悉。”

“我对你的也是。这就是那所房子吗?”

“是的。”

门锁着。Knight思忖片刻,搜了搜这名毫无生气的女子的口袋,在里面找到一把大钥匙,用它试了试门,门很容易就开了。炉火已熄,但月光透过四方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图案。光线使他们看清了进入的房间陈设相当齐整,这正是Elfride几天前独自造访过的那个房间。他们将沉重的负担安置在靠墙的一张老式沙发上,Knight四处寻找油灯或蜡烛。他在架子上找到一支蜡烛,点燃后放在桌上。

Knight和Lord Luxellian都仔细检查了那张苍白的脸庞,两人都几乎确信已无希望。在他们随意的检查中,并未发现任何暴力痕迹。

“既然我知道Granson医生住在哪里,”Lord Luxellian说,“我想我最好跑去找他,你留在这里。”

Knight表示同意。随后,Lord Luxellian离开了,他匆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Knight继续俯身察看遗体,再经过几分钟的仔细观察,他完全确信这位女子已远非手术刀和药物所能挽回。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僵硬变冷。Knight盖住她的脸,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位散文作家坐在那里,沉思着今晚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投向桌面,早已注意到上面摆放着书写工具。他现在更仔细地观察这些东西:有一个墨水瓶、一支笔、一本吸墨纸和信纸。有几张纸被推到一边,上面写信的开头被放弃了,似乎是因为格式没能让写信人满意。桌上还有一根黑色火漆和一枚印章,仿佛普通的封口方式被认为不够稳妥。那些废弃的信纸就这样敞开在桌上,这使他坐在那里便能读到上面写着的寥寥数语。其中一张写着:

“先生——作为一名曾有幸拥有一个爱子的母亲,我恳求您接受一个警告……”

另一张:

“先生——如果您愿意在为时已晚之前接受一位陌生人的警告,从而改变您的行为,请听听……”

第三张:

“先生——随信附上另一封信,无需我多作解释,它便讲述了一个惊人的故事。不过,我希望能补充几句,好让您的错觉显得更为清晰……”

显而易见,在这些被舍弃的开头之后,第四封信已经写好并寄出了,那封信被认为才是得体的。桌上有两滴火漆,盛着火漆的蜡条被随手搁在桌边,末端下垂,显示出火漆是在温热时被放下的。那儿有写信人坐过的椅子,吸墨纸上留有信件地址的印记,而那位导致这些结果的可怜寡妇正躺在近旁,已然离世。Knight看一眼便足以得出结论:Jethway夫人因为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传达给某位朋友或熟人,写了一封非常谨慎的信,并亲自去寄信;她从离开房子那一刻起,直到Lord Luxellian和他把她带回遗体时,就再没回来过。

当他静静地独自守候时,整个场景那种难以言表的忧郁,尽管他是一位美丽迷人的姑娘的未婚夫,且不久前还与她在一起,却并未与Knight的心境产生全然的冲突。当他坐在塔楼遗址上时,他曾定义了一种新的感官:他最近因Elfride的缘故而沉溺的漫长懈怠,对于一个有工作要做的人来说,可能并非好事。通过加快与她的婚事,这种状态可以迅速终结。

在Knight看来,他自己是一个因追求过高而错失目标的人。既然现在已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理想主义的抱负,他热切地希望将自己的能力引导到一个更务实的轨道上,从而纠正那些从未给他带来太多幸福,也未对同胞做出什么大贡献的内省倾向。通过婚姻来开启这个新方向——自认识Elfride以来,这曾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想法——今晚却显得不再那么美妙。他对她幻觉的减损与这种反应,以及他旧有关于浪费时间观念的回归有关,这是很有可能的。尽管Knight的心已极大地征服了他,但这种征服并不彻底,在智力适度复苏的情况下,这种状态难以维持。

他的沉思被车轮声和马蹄声打断。门开了,医生、Lord Luxellian以及该区验尸官Mr. Coole(他当天恰好在Castle Boterel出席活动,Lord Luxellian赶到时正在和医生进行餐后谈话)走了进来;接着是两名女护士和一些闲人。

Granson医生在粗略检查后,断定该女子死于窒息,由呼吸器官遭受剧烈压迫所致;并作出了安排,调查将于次日上午进行,在验尸官返回St. Launce’s之前完成。

不久之后,寡妇的房子被所有活着的住客抛弃了,她正如过去两年里的生前一样,在死亡中独自长眠。

第三十四章

“那报应你的,照你待我们的,愿他受报。”

十六个小时过去了。Knight在结束关于Jethway夫人死亡的死因调查后,正走进The Crags的女士闺房。Elfride不在房间里。

Swancourt夫人询问了一些关于裁决和附带情况的问题。然后她说——

“邮差今天早晨在你离开房子后就到了。只有一封给你的信,我在这儿。”

她从针线盒盖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Knight心不在焉地接过信件,但被它的外观所触动,嘟囔了几句便离开了房间。

这封信是用黑色火漆封口的,而这封信的笔迹,就在前一天晚上还长时间、显眼地映入他的眼帘。

Knight心绪大乱,四处寻找一个可以不受打扰的地方。此时正值浓露时节,整日覆盖在阴凉处的草丛上;尽管如此,他还是走进了一小块被灌木丛包围、荒废的草坪,并在去那里的路上拆开了信,开始阅读。

笔迹、火漆、纸张、开头的文字,瞬间告诉他,这封信是出自已故且冰冷的Jethway夫人之手。他立刻明白,昨晚映入他眼帘的那些未完成的便条,不是写给别人的,正是写给他的。他回想起Elfride在汽船上梦呓时说的一些话,说某人千万不能告诉他某事,否则她就会毁了——这一情形在此前被认为如此琐碎且毫无意义,以至于他几乎已经忘了。所有这些事情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力量强烈且性质极其痛苦的情绪。他手中的纸在他阅读时颤抖着:

“Endelstow,山谷。

“先生——一名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因这种行为招致任何谴责而失去太多的女性,希望能给你一些关于你所爱之人的提示。如果你愿意在为时已晚之前接受一个警告,你就会注意到你的通讯人要说的话。

“你被骗了。这样的女人配得上吗?

“一个鼓励诚实的年轻人爱她,然后轻视他,以致他死去的人。

“一个随后将一个出身卑微的人当作情人,被她父亲禁止进入家门的人。

“一个为了与那个人结婚而私自离家,去见他,并与他一同前往伦敦的人。

“一个因某种原因,又未婚返回的人。

“一个在后来与他的通信中,竟称呼他为丈夫的人。

“一个写了随附的信,请求我这个比任何人都了解故事真相的人隐瞒丑闻的人。

“我希望很快就能超越指责或赞美。但在带走我之前,上帝赐予我力量去为我儿子的死复仇。

“GERTRUDE JETHWAY。”

随附的信是Elfride在Jethway夫人的小屋里用铅笔写的便条:

“亲爱的Jethway夫人——我来拜访过你。我很想见到你,但我不能再等了。我来是恳求你不要实施你对我反复提到的威胁。我请求你,Jethway夫人,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从家里跑出来!那会毁了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令我心碎。如果你能对我好点,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以我们共同的女性身份,我恳求你,不要把我的事搞成丑闻。——你的,

“E. SWANCOURT。”

Knight疲惫地转向房子。在接近他所站的灌木丛时,地势急剧上升,使其几乎与The Crags的二楼平齐。Elfride的更衣室就位于这个方向的突出角,里面由两扇窗户照明,位置使得Knight所站之处的视线能穿过两扇窗户,一览房间内部。Elfride在那儿;她停在两扇窗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正面长时间而专注地端详着自己;转过身,向后甩着头,观察着肩后的倒影。

没人能断定她的目的或心境;她可能是在深深的悲伤中做出了这一举动。她可能正从心底里呻吟着:“我多么不幸!”但Knight留下的印象并不好。他郁闷地垂下眼帘。这封死者的信在巧合的转折中具有一种内在所不具备的价值。环境赋予了邪恶的言辞一种来自坟墓的回响,听起来像是无情的正义。Knight无法忍受持有它们。他把信撕成了碎片。

他听到身后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摩擦声,转过头,看见Elfride跟着他。那位美丽的姑娘用一种渴望希望的眼神看着他的脸,那眼神过于强作希望,无法驱散其下根深蒂固的恐惧。他前一天晚上的严厉话语依然沉重地压在她心头。

“我从窗户看见你了,Harry,”她胆怯地说。

“露水会弄湿你的脚,”他像个聋子一样说道。

“我不介意。”

“脚湿了会有危险的。”

“是的……Harry,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要继续昨晚和你谈的严肃话题吗?不,也许不用了;也许我不该谈。”

“哦,我不知道!这一切多么令人难受啊!啊,我真希望你还是原来那个亲爱的你,回来时能吻吻我!你为什么不问我要一个呢?你现在为什么不问?”

“举止随便了一半,”他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喃喃自语。

“是昨晚那场可恶的谈话,”她继续道,“哦,那些话!昨晚对我来说是个黑暗的夜晚。”

“吻!——我讨厌这个词!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提吻!考虑到你已经接受过的那些,我想你本该有足够的机敏避开‘吻’这个词。”

她变得非常苍白,一种僵硬而荒凉的神色笼罩了她的脸。那张脸现在看起来如此纤弱和娇嫩,以至于人们会觉得手指一按就会留下青斑。

Knight向前走去,Elfride默默地随行,毫无反抗。他打开一扇门,他们走进一条穿过茬地的路径。

“也许我打扰你了?”他在关门时说,“我走开吗?”

“不。听我说,Elfride。”Knight的声音低沉而不稳。“我对你很诚实:你愿意对我诚实吗?如果任何——奇怪的——关系曾存在于你和我之前的某人之间,现在就说出来。我宁愿现在就知道,哪怕真相会让我们分离,也不愿在未来的某天发现。而且我心中已产生了怀疑。我想我不会说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鄙视那些手段。发现你过去的任何秘密都会苦涩我们的生活。”

Knight带着一种缓慢的冷静等待着。他的目光忧郁而威严。他们沿着小路走得更远了。

“如果你告诉我一切,你能原谅我吗?”她恳求道。

“我不能保证;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要告诉我的内容。”

Elfride无法忍受随之而来的沉默。

“你是不打算爱我了吗?”她突然说道,“Harry,Harry,爱我,像往常一样说话!求你了;我恳求你,Harry!”

“你打算对我公平吗?”Knight带着升起的怒火说道,“还是不打算?我做了什么要让你这样推三阻四?像鸟儿落入陷阱一样被抓住;所有的一切都想瞒着我!为什么,Elfride?这就是我问你的。”

在激动中,他们离开了小路,漫无目的地走在湿润而阻碍重重的茬地里,完全没有察觉或在意。

“我做了什么?”她含糊地问。

“什么?你怎么能问做了什么,当你自己心里这么清楚的时候?你知道我一直被蓄意蒙蔽,关于你身上的一件事,如果我早知道,可能就会改变我所有的行为;而你却说,什么?”

她明显地耷拉下脑袋,没有回答。

“我并非相信那些心怀恶意的写信人和搬弄是非者;我才不信。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信还是不信:我向上帝起誓,我无法判断。但我知道这一点:在我心中,你正成为一种信仰。我凝视你的双眼,以为在那儿看到了纯洁无瑕的真诚与天真,正如上帝赋予女性肉身中最完美的部分。要求绝对的真理或许太过苛求,但普通的真理,我必须得到,否则宁可一无所有。那么,直说吧;你隐瞒的事情是极其重大的,还是无关紧要的?”

“我不明白你话里的全部含义。如果我曾对你隐瞒过什么,那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害怕——害怕——失去你。”

“既然你不习惯坦诚相告,我想问你几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你允许吗?”

“是的,”她说,脸上掠过一丝疲惫的顺从。“你说出最严厉的话来吧;我都能承受!”

“关于你,坊间流传着一些丑闻,Elfride;而若是不弄清楚这些丑闻究竟是什么,我甚至无法去反驳。它可能并不完全指你,甚至根本与你无关。”Knight因内心极致的痛苦而胡言乱语。“法国大革命时期,一位芭蕾舞教练Pariseau因与国王卫队队长Parisot名字相近而被误斩首。我真希望这附近还有另一个‘E. Swancourt’。看看这个。”

他把那封她写好并留在Jethway夫人桌上的信递给她。她茫然地看了一眼。

“它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她辩解道。“现在看来它确实显得虚伪恶毒,但它产生的原因比你想象的要自然得多。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不危及我们的爱情。哦,Harry!我的想法仅此而已。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是啊,是啊;但撇开那个可怜可悲的女人的评论不谈,它似乎暗示了——某种错误。”

“什么评论?”

“她写给我的那些——现在已经撕成碎片了。Elfride,你是否曾与一个你爱的人私奔过?——那可是极其恶劣的指控。这样的指控有根据吗——真的,确实有吗,Elfride?”

“是的,”她低语道。

Knight的脸色沉了下去。“是和他结婚吗?”他声音嘶哑地问道。

“是的。哦,原谅我!那时候我还没见过你,Harry。”

“去伦敦吗?”

“是的;但是,我——”

“回答我的问题;别的什么也别说,Elfride。你是否曾蓄意尝试秘密嫁给他?”

“没有;不是蓄意的。”

“但你确实做了吗?”

一丝苍白的红晕掠过她的脸庞。

“是的,”她说。

“在那之后——你有没有——以妻子的名义给他写信;他有没有称呼你为妻子?”

“听我说,听我说!那是——”

“请回答我;只回答我就行!”

“那么,是的,我们确实有过。”她的嘴唇颤抖着;但她仍带着几分尊严继续说道:“我本愿意告诉你的;因为我知道,且一直都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敢;我太爱你了。哦,爱得那么深!你一直是我生命中的一切——现在依然是。你不能原谅我吗?”

这真是一个令人忧伤的念头:男人最初不愿因为上帝亲自作证而动摇他们对恋人或妻子完美的判定,可一旦开始怀疑她们的纯洁,便会仅凭那些他们在评判一条狗时都会感到羞愧的证据,就在道德上将她们处以绞刑。

Elfride因为单纯地认为自己比实际情况罪孽深重得多而产生的隐瞒,在Knight心中造成了致命的影响。这位思绪万千的男人,在那些不可能的梦想幻灭后,开始向相反的方向剧烈摇摆;她面部表情的每一次变动——每一次颤抖——每一句含糊的话语——都被他视为她不配拥有爱情的证据。

“Elfride,我们必须告别恭维话了,”Knight说:“我们现在必须摒弃礼貌。看着我的脸,正如你信仰头顶的上帝,再诚实地告诉我一件事。你和他单独待在一起过吗?”

“是的。”

“你离开家的当天就回去了吗?”

“没有。”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落下,大地与天空似乎都随之震颤。Knight转过身去。与此同时,Elfride的面容流露出一种绝望,她感到无法解释清楚事情的真相,无法让它看起来仅是事实本身——那是一种绝望,不仅放弃了直接解释的希望,也疲惫地抛弃了所有辅助性的辩解可能。

这一幕在Knight的视网膜上铭刻了多年:枯萎褐色的麦茬,杂草丛生其间,远处一道山毛榉林带挡住了房子的视野,林中树叶已变得枯红,病态而凋零。

“你必须忘了我,”他说。“我们不会结婚了,Elfride。”

听到他这些话,她心中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从她那张极度扭曲的脸上便可看出。

“你是什么意思,Harry?你只是随口说说,对吧?”

她怀疑地抬头看着他,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仿佛他这些话的荒谬性是不言而喻的。

“我知道你不是认真的——我希望你不是?我明明是属于你的,你打算把我留在身边,对吗?”

“Elfride,我刚才对你太粗暴了;我说了些本该只在心里想想的话。我喜欢你;让我给你一个建议。尽快嫁给那个人吧。无论你们对彼此感到多么厌倦,你们都属于对方,我不会插足你们之间。你以为我会吗——你以为我可能那样做吗?如果现在不能嫁给他,而将来另一个人娶了你,婚后千万不要向他透露这个秘密,如果婚前没说的话。到那时,诚实就是毁灭。”

被他的话语弄得困惑不已,她惊呼道——

“不,不;除非我是你的妻子,否则我绝不嫁人;我必须属于你!”

“如果我们当初结婚了——”

“但你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你不会离开我,从此与我形同陌路——哦,你不是那个意思!”

抽搐的啜泣声夺走了她说话的力量。她强压住泪水,继续盯着他的脸,寻找着那早已不复存在的希望之光。

“我要进屋了,”Knight说。“你不要跟着我,Elfride;我希望你不要跟着。”

“哦,不;我真的不会。”

“然后我要去Castle Boterel。再见。”

他说这句告别时,就好像只是告别一天——语气很轻,就像他以前多次说过的暂时告别一样——她似乎也是这样理解的。Knight没有力量明确告诉她自己要永远离开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走:他是会在这股不可抗拒的情感洪流中冲回来,还是能够充分地征服自己,以及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从而将那次离别确立为最后的永别,并以单身之姿重新面对世界。

十分钟后,他离开了房子,留下吩咐说,如果他晚上不回来,就把他的行李送到他在伦敦的寓所,他打算从那里写信给Mr. Swancourt说明他突然离去的原因。他走下山谷,不由自主地回过头。他看到了那片麦茬地,看到了中间一个少女纤弱的身影——映衬在天空中。Elfride一如既往地顺从,几乎没挪动一步,因为他曾说,留在那儿。他看着她,再次看见了她——他在未来数周、数月里都能看见她。他将目光从那场景上移开,挥手拂过双眼,仿佛要扫去那影像,低低地呻吟一声,继续前行。

第三十五章

“你当真要这样离开我吗?——说不——说不!”

场景转移到Knight在Bede’s Inn的寓所。那是他离开Endelstow后的第二天傍晚。伦敦下着毛毛细雨,在每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方形成了一层潮湿而阴郁的光晕。雨还没下得足够久,不足以让车辆在被冲刷干净的石子路上发出那种清脆的响声,但已足以让行人路和车道变得湿滑、黏糊,令行人和车轮都感到阻滞。

Knight正站在炉火旁,凝视着即将熄灭的余烬,准备出门,踏上返回Richmond那段令人沮丧的归途。他戴着帽子,关掉了煤气灯。俯瞰小巷的窗帘没拉下;从下方传来的光线照亮了房间的天花板,取代了往日嘈杂的是一阵阵低沉的喧闹声和急促的谈话声,那是迫于无奈而非出于自愿的结果。

就在他这样站着,等待着赶火车的最后几分钟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混杂在传进他耳中的其他声响里。起初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外面的噪音淹没。发现敲门声再次响起,Knight穿过堆满书籍和杂物的门厅,打开了门。

一个包裹严实、但身形显得格外纤弱的女子正站在煤气灯下的楼梯平台上。她猛地冲上前,双臂搂住Knight的脖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哭泣——

“哦,Harry,Harry,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忍不住要来。别赶我走——别赶我走!原谅你的Elfride来找你——我太爱你了!”

Knight的激动与惊愕让他片刻间失去了理智。

“Elfride!”他大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不要伤害我,惩罚我——哦,不要!我忍不住要来;这简直在杀了我。昨晚你没回来,我实在受不了——我实在受不了!只要让我和你在一起,看着你的脸,Harry;我没别的奢求。”

她的眼睑因过度哭泣而红肿、滚烫,脸颊上原本细腻的玫瑰红被手帕不停擦拭泪水而弄得红肿不堪。

“谁和你在一起?你是独自来的吗?”他急促地问道。

“是的。昨晚当你没回来时,我坐着等,希望你会回来——那晚简直是煎熬——我一直等啊等,你却没有回来!今天早上,看到你的信说你走了,我实在忍受不了;我撇下他们跑到了St. Launce’s,坐火车赶来了。我奔波了一整天来找你,你不会再赶我走,对吗,Harry?因为我会永远爱你,直到死去!”

“但你留在这里是不对的。哦,Elfride!你这是把自己置于何地?这样跑到我这里来,对你的名声来说是毁灭性的!难道你第一次的教训还不足以让你避开这些事吗?”

“我的名声!Harry,我很快就会死,到那时名声对我有什么用?哦,如果我能是男人,而你是女人,我绝不会因为你犯了像我这样的小错就离开你!不要以为我当初和他私奔是多么卑劣的事。啊,我多希望你在认识我之前曾和二十个女人私奔过,那样我就可以向你证明,我绝不认为那是错,反而会很高兴能在她们之后得到你,只要你属于我!如果你能彻底了解我,了解我是多么真诚,Harry。我不能属于你吗?说你依然爱我,别再让我和你分开,好吗?我受不了——忍受那些漫长的时时刻刻,而你却不在,只因为你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Elfride,”他温柔地说,用手臂扶住她。“但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我是说,暂时不能。”

“我想我不能——我真希望我可以。我害怕如果——你看不见我——某种黑暗的事情就会发生,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Harry,如果我不够好,不足以做你的妻子,我真希望我能做你的仆人,和你住在一起,而不是被赶走,再也见不到你。除了那个,我什么都不介意!”

“不,我不能赶你走:我不能。上帝知道今晚的事情会带来什么黑暗的未来;但我不能赶你走!你坐下,我得努力理清思绪,看看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到了猛烈的敲门声,伴随着从楼顶到地下室回荡的急促铃声。门很快被打开,楼下传来几句仓促的交谈,沉重的脚步声随之登上楼梯。

Mr. Swancourt那张涨红、悲痛且严厉的脸庞出现在楼梯口。他走上来,站在他们身旁。他带着沉默的愤怒瞥了Knight一眼,随后转向颤抖的女孩。

“哦,Elfride!我终于找到你了?这是你的把戏吗,女士?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的愚蠢,像个正经女人那样行为举止?难道我们家族的名声和门第要被这些让洗衣妇的女儿都要感到羞耻的行为所玷污吗?跟我走,女士;走!”

“她太累了!”Knight用极其痛苦的声音说道。“Mr. Swancourt,别对她太严厉——我恳求你对她温柔一点,爱她!”

“对于你,先生,”Mr. Swancourt转向他,仿佛是迫于形势所逼,“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能说,我能越早离开你的视线,就越感到满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像个不诚实的人一样追求我的女儿。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愚蠢而毫无经验的女孩——会被诱导做出这种蠢事。即便她不懂事而离家出走,我想你应该明白事理才对。”

“这不是他的错:他没有引诱我,爸爸!是我自己来的。”

“如果你想解除婚约,为什么不直说?如果你从没打算结婚,为什么不能离她远点?向上帝起誓,被迫这样看待一个我曾以为是朋友的人,真是让我心如刀割!”

Knight心力交瘁,厌倦了生活,没有起身反驳一句。当他的辩解正是对Elfride的指控时,他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呢?因此,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凄凉的满足感,任由她的父亲继续错误地猜想和言论。这一丝微弱的愉悦窜入他那阴暗的大脑:这位牧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作为恋人的Knight其实并没有引诱她,这似乎正是Mr. Swancourt误解的方式。

“现在,你走不走?”Mr. Swancourt再次对她说。他拉起她毫无反抗的手,挽入臂弯,带着她走下楼梯。Knight的目光追随着她,最后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疯狂的希望,期待她能回过头来。她走过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他听到门打开了——又关上了。出租车的车轮蹭过路缘石,随后传来一声含糊的指示。车门被猛地关上,车轮滚动,他们远去了。

从她再次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场可怕的冲突在Henry Knight的胸中爆发。他的直觉、情感、爱怜——无论称之为什么——都在催促他站出来,抓住Elfride,成为她一生的爱护者和保护者。紧接着,那毁灭性的想法随之而来:Elfride那孩子气、不理智且鲁莽的私奔行为,恰恰证明了礼仪对她而言只是一纸空文;那种本质上缺乏定力的天真,意味着对礼教的漠视;而这样的女人在过去被欺骗过,难道不是极有可能的吗?他以一种最苦涩的愤世嫉俗的心态自言自语:“那些对周围所有同类都怀有黑暗邪恶猜想的多疑审慎的女人,太精明了,绝不会被男人蒙蔽:像Elfride这样轻信的女人,才是最容易堕落的。”

时光流逝,Knight一直处于消极状态。时间的拉长,淡化了她出现时那颗悸动的心,却强化了他用理性去否定她的能力。他知道Elfride爱他,他也无法停止爱她,但他绝不会娶她。如果她能再次变回他自己的Elfride——那个他以为的女人——但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埋葬了,他再也不认识她了!他怎么能娶这个Elfride呢?如果当初他看清了她的本质,在他眼中,她顶多也只是一个有趣且令人怜悯的熟人罢了,仅此而已?

想到自己竟然面对着比他在散文随笔中推断出的任何社会哲学和讽刺所假设的更糟糕的境况,这令他心如刀绞。

这个人的生活在道德上是值得称赞的;但尽管他有某种智力上的敏锐,Knight却带有某种在严谨诚实的人身上常见的固执。对他而言,真理似乎是一种过于干净和纯粹的抽象概念,以至于无法像务实的人那样,将它与错误无望地搅在一起。既然他现在发现自己错把Elfride当成了绝世佳人,世间便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相信她终究不是坏得透顶。

他在城里徘徊了两周,除了在激情与偏见之间摇摆,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有一个念头始终未变——他和Elfride不该再相见。

当他审视书架上的那些卷帙——自从Elfride占领他的心灵以来,几乎没翻开过几本——它们那未经触动且排列整齐的样子,仿佛在谴责他是一个背离了青春和成年早期旧信仰的叛徒。它们似乎在说,他为了一个善变女人带来的不稳定快乐,抛弃了这些永恒的朋友,而这一切最终都以苦涩告终。Knight过去常常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禁欲的自我克制精神,在爱情诞生时便已烟消云散,随之而去的,还有那曾经弥补了缺乏自我满足感的自尊。可怜的小Elfride,不再像从前那样在他的信仰中占据一席之地,反而开始带上了一种诱惑的色彩。也许,Knight从来没想过,为了她那毫无保留地挽救他生命的奉献,他是否应该为她做出一点牺牲,这在人性上是自然且合理的。

带着这种如同安东尼奥一般为了吻而丢弃王国与疆土的意识,他开始反思自己是如何向她透露了自己更深层的秘密和意图的,这种毫无保留是他从不会对任何活着的人展现的。为什么他竟无法克制自己,把那些锁在他内心最严密堡垒中的模糊预感告诉她?

Knight有着一颗强健的智力,能够跳出情感的氛围,清醒地意识到他自己的爱情,正如其他人的爱情一样,是可以随着环境和境遇的改变而消减的。同时,这种认识也是一种额外的悲伤:

“哦,最后的悔恨,悔恨也会死去!”

但深信这种悔恨的消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事情,他不再畏惧尝试去实现它。他关闭了寓所,中止了与编辑们的联系,离开了伦敦前往欧洲大陆。在这里,我们将让他漫无目的地游荡,除了一心想鼓励自己遗忘Elfride之外,别无他求。

第三十六章

“那枚便士是美化一切的宝石。”

“我实在想不通这些St. Launce’s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他们那些‘你好吗’的寒暄吗?”

“是的,就是他们那些‘你好吗’,还有握手,邀请我进去,以及对你关切的询问,John。”

这些话是John Smith和他的妻子在Knight离开英国后的那个春天的一个周六晚上谈话的一部分。Stephen早就回到了印度;而这对坚持不懈的夫妇也从Endelstow的Lord Luxellian庄园迁居到了St. Launce’s郊外一英里处一间舒适的路边住宅,John在那里以自己的名义开了一家小型的石料和板岩堆场。

“我们六个月前搬到这里的时候,”Smith太太继续说道,“尽管我在这镇子上付现钱买东西已经那么多年了,那些轻浮的店主却只愿意隔着柜台跟我说话。半小时后在街上遇见他们,他们却装作一副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瞪着眼看我。”

“把你当成玻璃窗户,直接看穿了过去?”

“可不是嘛,厚颜无耻的人就是这样。那些安静冷淡的,目光会越过我的头顶、从我身侧掠过、从我肩后扫过,却从不肯与我目光相接。那些所谓的‘谦谦君子’,如果我朝东走,他们就会把脸转向南边;如果我正要和他们共用那条人行道,他们就会溜进小巷。那个整洁的年轻书商也会耍同样的把戏;还有屠夫的女儿们、装潢店的伙计。在没人的地方和你做生意时,他们跟你亲如一家;但一旦在外面玩起所谓的绅士风度,装出一副与生意毫无瓜葛的样子,就根本不理会一个老妇人了。”

“确实如此,Maria。”

“好吧,今天一切都变了。我刚到集市,Joakes太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我面前说:‘亲爱的Smith太太,走这一路一定累坏了吧!快进来吃顿午餐!我一定要请你,毕竟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城堡废墟里找猫头鹰羽毛的事吗?’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人帮忙,所以我礼貌地应付了那个女人。我还没走到拐角处,那个很有前途的年轻律师Sweet——他可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就气喘吁吁地追上我。‘Smith太太,’他说,‘请原谅我的冒昧,但你裙子的下摆挂了一根乡下的荆棘,我帮你摘掉吧。’你敢相信吗,这可是当着市政厅门面的地方。一个老妇人突然变得这么受爱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准;除非是出于悔悟。”

“悔悟!John,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傻的人吗?有谁会揣着钱、还有五十年好活的时候去悔悟的?”

“还有,我也一直在想,”John说道,并未理会那句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质疑,“今天我从大伙儿那儿得到的关照,比我们搬来这儿之后任何时候都要多。瞧,老Alderman Tope竟然走到马路中间跟我握手——他真的这么做了。当时我穿着工装,还觉得挺奇怪的。哎,还有年轻的Werrington。”

“他是谁?”

“就是住在Hill Street那个人,玩弄也售卖长笛、小号、提琴,还有大钢琴。他当时正和Egloskerry说话,就是那个手里有公债、没家室的小个子男人。我走过去的时候,确信自己没想过、也没指望那帮油嘴滑舌的人会向穿着工装的我点头致意——”

“你总是这样穿着工装往镇里钻。不管我怎么求你换一身,都没用。”

“好吧,不管怎样,我当时确实穿着工装。Werrington看见了我。‘啊,Smith先生!天气不错;是个搞建筑的好日子,’他说,嗓门大得、语气亲热得就像我在什么深山沟里遇见他,而他周围没别人能说话一样。真是奇怪:因为Werrington可是那种快节奏人群里的领头人物之一。”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了敲门声。Smith太太亲自打开了门。

“Smith太太,想必你会原谅我们的,但这春天的天气实在太美好了,叫人无法拒绝。是的,我们再也待不住了;喝过茶后,我就挽着Trewen太太的手出来散步。看到你们那美丽的藏红花开得正盛,我们便冒昧进来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在花园里转转。”

“没问题,”Smith太太说;于是他们绕着花园走了一圈。等他们一转身,她就惊讶地举起双手。

“老天保佑!”

“他们是谁?”她丈夫问。

“竟然是银行经理Trewen先生和他太太。”

John Smith心神不宁,走到门外,越过花园栅栏向外张望,试图理清思绪。他站在那儿还没两分钟,就听到了车轮声,一辆双马马车沿着公路疾驰而来。车里坐着一位仪态高贵、宛如公爵夫人般的女士。当马车经过Smith家门口时,她转过头,立即吩咐车夫停下。

“啊,Smith先生,很高兴看到你气色这么好。我忍不住停下来片刻,祝贺你和Smith太太享受到的幸福。Joseph,你可以继续走了。”

马车随即朝着St. Launce’s的方向滚滚而去。

Smith太太从月桂树丛后冲了出来,刚才她一直站在那儿沉思。

“刚才我差点就要向她脱帽致礼了,”John说;“简直就像多年前我见到可怜的Luxellian夫人时那样。”

“天哪!她是谁?”

“就是那家酒吧的女人——叫什么来着?Mrs.—Mrs.—Falcon酒店的那个。”

“酒吧女人。Smith家的人真是笨拙!既然我们要在礼貌上下功夫,你至少该称呼她为Falcon酒店的老板娘。这些人虽然可笑,但咱们得给他们应有的尊重。”

很有可能,尽管Smith太太自己并不情愿,但被St. Launce’s镇民这些极其友好的现象所打动,她的气也消了。平心而论,这确实是她应该接受的。这个镇子上那些单纯的人以如此怪诞的方式表达出的关切,其本质是真诚的,其内在价值丝毫不亚于那些大社区里更圆滑的微笑。

这时,Trewen夫妇正从花园返回。

“我要直截了当地问他们,”John低声对妻子说。“我会说,‘我们被搞糊涂了——Trewen先生、夫人,请原谅我问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今天对我们这么客气?’嘿?这样听起来既得体又明智,对吧?”

“一个字也不许提!老天,这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礼貌!”

“Smith先生、夫人,有一个如此出名的儿子,想必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时刻,”银行经理走上前来寒暄道。

“啊,是Stephen——我就知道!”Smith太太得意地对自己说。

“我们还不知道详情,”John说。

“不知道!”

“是的。”

“哎呀,这事全镇都传遍了。我们尊敬的市长在昨晚‘人人自造社’的晚宴演讲中提到了这件事。”

“Stephen到底怎么了?”Smith太太追问道。

“哎,你的儿子在印度受到了副总督和帕西人王公以及各界名流的盛情款待;他与那些权贵亲密无间,且根据基督徒和异教徒统治者的一致共识,他将负责设计一座大型宫殿、大教堂、医院、学院、大厅和防御工事。”

“这孩子迟早会有这一天的,”Smith先生谦逊地说道。

“昨天《St. Launce’s纪事报》上刊登了;我们尊敬的市长在主持会议时,以大师级的风范将此话题引入了他的演讲。”

“那位主持会议的尊贵的市长真是太好了,”Stephen的母亲说。“我只希望这孩子能有头脑守住他拥有的一切;至于男人,他们真是个简单的物种。总会有女人去勾引他的。”

“好吧,Smith先生、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走了;记住,以后每个周六来赶集,就把我们家当成自己家。正如你们几个月来所知道的一样——尽管你们可能忘了——那里永远为你们备着茶杯和茶碟。我是个说话直率的人,我说到做到。”

客人们走后,太阳已经落山,月光开始在屋墙上显现。John Smith夫妇匆忙从镇上弄来一份报纸,坐下来阅读。读完之后,他们开始考虑如何应对向他们袭来的新社交需求,Smith太太认为这只能通过更换新家具和扩建房屋来解决。

“还有,John,记住一件事,”她总结道。“在给Stephen写信时,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再提到Elfride Swancourt的名字了。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除了道听途说,对她一无所知。他似乎正渐渐摆脱她,我为此感到高兴。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是他生命中阴暗的时刻。那家人从头到尾对他都没什么好处;所以,如果他们想自私自利,就让他们把自己的血缘留给自己好了。我知道他还在想她,但已经不再那么绝望了。所以,别试着去打听关于她的任何事,我们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这样她或许就能从他的脑海中彻底消失了。”

“就这么办,”John说。

第三十七章

“许多日子以后。”

Knight向南漫游,借口是考察欧洲大陆的古迹。

他在Amiens高耸的殿堂里踱步,在Ardennes修道院流连,爬上Laon奇特的塔楼,分析着Noyon和Rheims。接着他去了Chartres,研究其鳞片状的尖顶和奇异的雕刻,随后在Coutances漫无目的地闲逛。他划船经过Mont St. Michel的底座,捕捉那上面建筑群崩塌后的多样天际线。Rouen的St. Ouen教堂记住了他多日的驻足;Vezelay、Sens以及其他许多神圣的纪念物也是如此。他以与开始时同样漫无目的的匆忙放弃了对早期法国艺术的考察,又走得更远,在Ferrara、Padua和Pisa徘徊。厌倦了中世纪风格,他又尝试了罗马广场。接着,他在那不勒斯湾观察月光和星光下的景象。他又转向奥地利,在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平原上感到颓废和沮丧,又在喀尔巴阡山的斜坡上被微风吹拂,重获清醒。

后来,他发现自己身处希腊。他访问了马拉松平原,努力想象波斯战败的场景;去了火星山,想象圣保罗向古代雅典人布道的画面;去了温泉关和萨拉米斯,回顾第二次入侵的历史事实与传说——然而他所作努力的结果或多或少是一团混乱。Knight对这些地方感到和对其他所有地方一样厌倦。接着,他在爱奥尼亚群岛感受了一场地震的震撼,然后去了威尼斯。在那里,他在大运河蜿蜒的航道上坐着贡多拉穿梭,在午夜的泻湖平静无波、只有午夜钟声回响的夜晚,在小巷和广场上流连。此后,他在维也纳、柏林和巴黎的博物馆、画廊和图书馆里待了数周;然后回到了家。

时光就这样将我们推向了一个二月的午后,距离Elfride和她的爱人在海边褐色的麦茬地里分别已经过去了十五个月。

两个显然不是伦敦人、且外表带着一丝异国风情的人,在横穿海德公园的一条碎石小路上偶然相遇。年轻的那位比他的同伴更喜欢四处张望,在对方还没从地上抬起目光之前,就注意到了对方的靠近;那年长者习惯性地低着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似乎已成习惯的深沉思索。

“Knight先生——真的是你!”年轻人惊呼道。

“啊,Stephen Smith!”Knight说。

此时两人身上似乎同时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导致随后的表情比起初那瞬间少了些坦率和冲动。显而易见,随后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成了双方掩饰窘迫的肤浅外壳。

“你回英国很久了吗?”Knight问。

“才两天,”Smith说。

“一直都在印度吗?”

“几乎一直在。”

“去年St. Launce’s的人还在为你大肆庆贺。我记得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消息。”

“是的;我想确实有过一些报道。”

“我必须祝贺你的成就。”

“谢谢,但这没什么特别的。在没有阻力的情况下,这是职业发展的必然结果。”

随后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总会出现在那些名义上的朋友之间——他们发现自己已不再是真正的朋友,却还没沦落到普通熟人的地步。两人各自向公园的上下方望去。Knight在过去几个月里可能一直记着Stephen上次见面时的态度,并可能已经让自己对Stephen前程的关心因错付而消磨殆尽。而Stephen心里确实塞满了因为相信Knight夺走了他深爱的女人而产生的复杂情感。

Stephen Smith随后提出了一个问题,采用了一种自暴自弃的语气和神态,试图以此掩盖这个话题对他而言比他朋友曾经所料想的要沉重得多的事实。

“你结婚了吗?”

“没有。”

Knight说话的语调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几乎近于阴郁。

“而且我永远也不会结婚了,”他决绝地补充道。“你呢?”

“没有,”Stephen悲伤而安静地说道,像个在病房里的人。虽然完全不知道Knight是否知道他自己曾与Elfride有过婚约,但他还是决定冒险多说几句那个至今仍让他感到阵阵剧痛的话题。

“那么你和Swancourt小姐的婚约没能成,”他说。“你记得我曾和她一起遇见你吗?”

Stephen的声音在这里稍显颤抖,尽管他以最坚定的意志力试图压制。印度的经历尚未将那些情感降到可控的程度。

“取消了,”Knight迅速回答。“婚约往往就这样结束了——不论好坏。”

“是的;确实如此。你最近在忙什么?”

“忙?什么也没做。”

“你去哪儿了?”

“我很难告诉你。基本上就是在欧洲到处走;也许你会有兴趣知道,我一直试图认真研究中世纪的欧洲大陆艺术。我参观过的每一处遗迹的笔记都在你手边。它们对我没用了。”

“我很高兴能得到它们……哦,四处旅行!”

“并不远,”Knight带着阴郁的漫不经心说。“你知道,我敢说,羊有时会得头晕病——也就是头颅里长了包虫,脑子被吃掉,动物就会表现出一种不停地原地打转的奇怪特征。我的旅行就像那样——像只头晕的公羊一样转圈。”

Knight那自暴自弃、苦涩且东拉西扯的风格,仿佛是在倾泻他的意象,而非向Stephen传达什么观点,这让年轻人感到痛苦。他这位昔日朋友的日子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腐烂了:Knight变了。他自己也变了很多,但没有Knight变的那样厉害。

“昨天我回到了家,”Knight继续道,“凭我的记忆,我甚至没吸收半打值得保留的想法。”

“你在忧郁情绪上比哈姆雷特更哈姆雷特,”Stephen带着遗憾的坦诚说道。

Knight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Stephen继续道,“从我所见到的情况来看,我几乎敢发誓你早就结婚了。”

Knight的脸变得冷硬起来。“是吗?”他说。

Stephen无法放弃这个令人压抑却又诱人的话题。

“是的;我对此感到单纯的惊奇。”

“你指望我娶谁?”

“我见过和你在一起的那位。”

“谢谢你的惊奇。”

“她把你甩了吗?”

“Smith,现在我对你说一句话,”Knight坚定地回应。“别再问我那个话题了。记住,我提出这个要求是有原因的。如果你继续追问,你不会得到答案的。”

“哦,我一点也不想问让你不快的问题——绝没有。我只是那一刻突然觉得,我想在自己这一边解释点什么,也听听你那边类似的解释。但随它去吧,无论如何,让它过去吧。”

“你想解释什么?”

“我失去了我打算娶的女人:你也没结成你打算结的婚。我们本可以比较一下各自的记录。”

“我从没问过你关于你的事情。”

“我知道。”

“推论也是显而易见的。”

“确实如此。”

“事实是,Stephen,我固执地决定永不提及此事——我有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毫无疑问。就像你当初决定不娶她一样,理由同样充分。”

“你说话阴阳怪气。我确实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极其可悲的正当理由!”

Smith的焦虑促使他冒险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不够爱你吗?”他在等待答案时,气息缓慢而细弱地从喉咙中吸入,带着一种忐忑的希望。

“Stephen,在我说了那样的话之后,你还坚持问这类问题,实在有些逾越普通的礼节。我完全无法理解你。我现在得走了。”

“老天啊!”Stephen充满激情地惊呼,“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你完全没有从任何比你更有资格拥有她的人手中夺走她一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Knight带着困惑的神情说。“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听到。我也得走了。再见。”

“如果你一定要走,”Knight此时语气中带上一丝留恋,“我想我也没法拦你。我确实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无法理解你。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就我而言,我们本不必变得如此疏远。”

“难道我对你一直以来不是怀着善意吗,Stephen?你一定知道我没有!这种疏离感是从你开始的:你知道的。”

“不,不!你完全搞错了我们的立场。从一开始,你对我就是保留的,尽管我对你无话不谈。我想,那是我们社会地位差异的必然结果。而当我——那个学生——变得像你这位导师一样保留时,你不喜欢了。不过,我本想邀请你过来看看我。”

“你住在哪里?”

“Pimlico的Grosvenor酒店。”

“我也住在那里。”

“那真是巧,甚至可以说是怪了。好吧,我在伦敦还要待一两天;然后我要去St. Launce’s看望我的父母。你今晚能见我吗?”

“也许吧;但我不能保证。我本来想独处一两个小时;但无论如何,我知道去哪儿找你。再见。”

第三十八章

“嫉妒之仇如阴间一般残忍。”

Stephen对这次与他这位老友兼曾经崇拜的榜样的会面进行了不少深思。他感到悲伤,因为在这些年所有的分心事之中,一种对Knight忠诚的微小声音依然在他心中回荡。也许这种忠诚是因为Knight一直把他当作一个纯粹的门徒——甚至有时对他冷嘲热讽;并且最终,虽然无意中,却给了他最大的冷遇,那就是夺走了他的恋人。他性格中的感性一面比起男性,更接近女性的特质;而来自Knight那只手的巨大创伤,可能反而促使他保持着一种原本早该被关怀彻底消磨掉的热情。

Knight这一方,在两人分别后,为自己没能像过去那样对Stephen严加管教而感到懊恼。Smith刚才脱口而出关于某人对Elfride拥有优先权的话,如果是在那人更年轻时说出来,定会引发Knight如“来,把一切都告诉我,孩子”这样的询问,而Stephen也会直截了当地把关于那个话题的一切和盘托出。

那个天真的男孩Stephen,虽然现在外表已被那个精明世故的Stephen所掩盖,但在那天下午又生动地回到了Knight的记忆中。他目前只是伦敦的一个过客;在处理完那天剩余的几件事务后,他在博物馆闭馆前半小时,心不在焉地走进了大英博物馆那阴暗的走廊。与Smith的会面将现在与过去重新连接起来,拉近了他离开英国后的那段鸿沟,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以至于他之前在伦敦居住时的最后情境,仿佛就发生在昨日。那场曾在他心中关于Elfride Swancourt的冲突复活了,且因沉睡而变得更加强烈。的确,在离开的那些漫长月份里,尽管他压抑了娶她为妻的念头,但他从未忘记她是那种适合自己天性的女人;而且他没有尝试彻底抹去关于她的想法,反而逐渐将其视为一种必须忍受的虚弱。

Knight比往常早得多地回到了酒店。他懒得去想这是因为想弥合自己与这位最早结识的故人之间逐渐拉大的隔阂,还是出于一种渴望,想要听听Stephen在仓促间说出的那些晦涩预言的含义——那些话暗示着Stephen对Elfride的了解远超Knight之前的想象。

他匆匆吃了晚饭,打听了Smith的消息,很快就被领到了这位年轻人的面前。他发现Stephen正坐在舒适的炉火前,桌旁摊开着几本科学期刊和艺术评论。

“我终究还是来找你了,”Knight说。“我今天早上的态度很古怪,觉得有必要过来一趟;但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介意的,Stephen。就把这归咎于我在法国和意大利的漫游吧。”

“别再提了,快坐下。能再次见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此刻,Stephen大概不会愿意告诉Knight,就在Knight被通报的前一刻,他还在重读Elfride的一些旧信。信件并不多,直到今晚之前,它们一直被封存着,和他在旅行中随身携带的其他一些纪念物与遗物一起,塞在他皮箱的一个角落里。伦敦熟悉的景象与声音,以及与朋友的重逢,在他心中也唤醒了那种关于Elfride和爱情的、持久的连贯感——这种感觉曾因他在地球另一端的离去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抑,但从未断绝。起初他只是打算看看信封外壳,接着他读了一封,又读了一封,直到这些信件全都被当成了挑起悲伤回忆的引子。他再次将信折好,放进兜里,没有继续去查阅艺术界的情况,而是陷入了沉思:他回到这里,竟发现Knight终究没能成为Elfride的丈夫。

任何既定满足感的可能性,都会产生一种对其需求的累积性感觉。Stephen任由自己的想象驰骋,比过去几个月里更加强烈地感受到,如果没有Elfride,他的生活对他自己而言将毫无乐趣,对他的造物主而言也毫无荣光。

他们坐在火炉旁,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外部话题,谁也不愿率先触及双方内心最渴望讨论的事情。桌上摆着期刊,还有两三本笔记本,其中一本是打开的。Knight从翻开的那一页看到上面尽是些素描,便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翻动着书页。稍后,当Stephen走出房间时,Knight便用这些时间更仔细地查看起那些素描来。

书页上粗略地勾勒着各种房屋的原始构思。古迹被临摹了下来;Elephanta和Kenneri神庙的印度圆柱残片、巨大雕像以及异国情调的装饰,被现代的门、窗、屋顶、炊具和家具的轮廓粗糙地挤占着;简而言之,凡是睁眼旅行的执业建筑师所能接触到的一切,都在其中。在这些草图中,偶尔还会出现一些用于雕刻或插图的中世纪题材的粗线条——圣母、圣徒和先知的头像。

Stephen并非专业的素描画家,但他绘制的人物形象却准确而熟练。在书页侧边和边缘那无数次的重复中,Knight开始注意到一个奇特之处。所有的女性圣徒都拥有同一种特征。她们低垂的头颅周围有着大大小小的光环,但面容却总是如出一辙。那侧脸——Knight对那侧脸是多么熟悉啊!

若那熟悉的面容只有一例,他或许会将其归为偶然;但重复出现则意义非凡。Knight重新想起了Smith当天早些时候那番仓促的话语,又一次次看着那些素描。

年轻人一进屋,Knight便带着明显的激动说道——

“Stephen,这些画原本是画谁的?”

Stephen毫不在意地看了看那本书,“圣徒和天使,是我闲暇时刻画的。原本是打算作为英国教堂彩绘玻璃的设计图。”

“但你用那种总是刻画圣母的女性形象来理想化谁呢?”

“谁也不是。”

随后,一个念头在Stephen脑海中飞闪而过,他抬起头看向朋友。

事实是,Stephen将Elfride的容貌融入画中完全是下意识的,以至于他起初没明白同伴的用意。手就像舌头一样,很容易养成机械重复的习惯,根本无需动用大脑;这里的情况正是如此。那些不会为爱人写诗的年轻人,通常会转而描绘她们,在热恋初期,Smith总是画个不停。Stephen素描中的那个模特此刻促成了一场诸多事物的调和。Knight认出她了。比较两人所知的机会不期而至。

“Elfride Swancourt,我曾与她订过婚,”他平静地说道。

“Stephen!”

“我知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是Elfride吗?Stephen,你就是那个男人?”

“是的;你是在想,我当初在Endelstow时为什么对你隐瞒这件事,对吗?”

“是的,还有更多——更多。”

“我是为了大局着想;随你怎么责怪我;我是为了大局。现在你说说,之后我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和你相处?”

“我完全不知道;我没法说。”

Knight陷入了沉思,他喃喃自语道——

“今天下午我曾怀疑,你关于我抢走她的那些话里或许藏着某种含义。但我排除了。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他随后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气问道。

“多年前,我为了教堂的事去了那里。”

“当你在Hewby手下工作时,当然,当然。好吧,我无法理解。”他的声音提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竟然这样瞒我这么久!”

“我不觉得我欺瞒了你什么。”

“是啊,是啊,但是”——

Knight从座位上站起,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的脸色明显苍白,声音也有些烦乱,他说——

“你在那种情况下对我的所作所为,不是我所应采取的行动。我深有感触;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点!”

“什么?”

“我们在家族墓室里那次见面时你的行为,当时我告诉你我们打算结婚。欺骗,不诚实,到处都是;这世界到处是一个样!”

Stephen并不喜欢这种对他动机的误解,即便这只是一个受情绪干扰的朋友所做出的草率结论。

“在顾及她立场的前提下,我别无选择,”他生硬地说道。

“真的吗!”Knight带着最刻薄的责备口吻说道。“我想,你也没能顾及她的立场而娶了她!我曾希望——渴望——那个最终被发现是你的人,能把这件事做了。”

“我很感激你的希望。但你说话非常神秘。我想,对于没做那件事,我有过任何人所能有的最好的理由。”

“哦,是什么理由?”

“因为我不能。”

“你本该创造机会;你现在也该这样做,Stephen,这才是对她最基本的公正!”Knight喊道,情绪失去了控制。“这一点你很清楚,发现你从未尝试去弥补那样一个女人——那么信任、那么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可怜的小傻瓜,这只会让她处境更糟——这让我感到伤心,比你想象的还要受伤!”

“你简直像个疯子!你不是从我身边把她抢走了吗?”

“捡起别人丢掉的东西,恐怕很难称之为‘抢走’。无论如何,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会达成共识,所以我们最好分开。”

“但我很确定你严重误解了什么,”Stephen感到心底一阵震颤,“我做了什么?告诉我?我失去了Elfride,但那算是一种罪吗?”

“那是她做的,还是你做的?”

“什么?”

“你们分手的事。”

“我诚实告诉你。完全是她的主意,完全是。”

“她的理由是什么?”

“我很难说。但我会毫无保留地讲给你听。”

直到今天,Stephen还毫不怀疑地认为她厌倦了自己,转而投向了Knight;但他现在不想提出这种说法,甚至不愿去想这个念头。去想象另一种可能,更符合Knight疏远所带来的希望:对朋友的爱并不是她变心的直接原因,而仅仅是她对自己情感停滞的一个结果。

“这种事情决不能在我们之间制造不和,”Knight回答,又退回了一种掩盖他真实感受的态度,仿佛此刻对他来说,坦诚已是无法忍受的。“我确实看到,你在墓室里对我的隐瞒或许是出于谨慎考虑。”他刻意地总结道,“整件事很奇怪;但我想在此时隔已久的情况下,并不太重要;而且现在这事与我无关,虽然我不介意听听你的故事。”

Knight的这些话,带着一种放弃和表面上的冷漠,促使Smith继续说下去——或许带有一丝自鸣得意——谈起了他与Elfride那段旧日的秘密婚约。他讲述了起因的细节,以及她父亲为了断绝他们爱情所采取的强硬言辞和行动。

Knight坚持着一种超然局外人的口吻和态度。向Stephen的眼睛隐瞒自己的情感已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必要;否则,这位年轻人就不会如此坦率,他们的重逢也会再次变得苦涩。这种不合时宜的坦诚又有什么用呢?

Stephen现在讲到了他诚挚叙述中的那一点:因为她父亲的态度,他离开了牧师住宅。Knight的兴趣增加了。到目前为止,他们的爱情看起来是那么天真无邪。

“这在诡辩术中是一个微妙的问题,”他观察道,“决定你是否在没有告诉Swancourt你的朋友是他的教区居民这件事上负有罪责。在那种情况下隐瞒实情,不过是人之常情。好吧,被他解雇后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约定秘密地保持忠诚。为了确保这一点,我们想结婚。”

当Stephen进入这个阶段时,Knight的悬念和激动升到了顶点。

“你不介意继续讲下去吧?”他说,稳住了自己的语调。

“哦,一点也不。”

于是,Stephen详尽地讲述了在火车站与Elfride见面的细节;除非婚礼推迟,否则他们不得不前往伦敦的处境。他详细叙述了那漫长的下午和夜晚的旅程;她到达伦敦时感到的胆怯和情感的排斥;随后,他们折返并立刻再次出发,完全听从了她的意愿;彻夜的行程;他们对黎明的焦急等待;以及最终抵达St. Launce’s。他还讲到,一位名叫Jethway的乡村妇人是唯一认出他们的人,无论是去还是回;这让Elfride感到多么恐惧。他还讲到,当这位当时还在责难他的恋人去牵马时,他在田野里等待,以及他给她的最后一个吻,是在离开城镇一英里、通往Endelstow的路上留下的。

Stephen讲得绘声绘色。他相信这样做,逐字逐句地确立了他对Elfride主张的合理性。

“诅咒她!诅咒那个女人!——那封让我们分手的可恶信件!哦,上帝!”

Knight再次在房间里踱步,并在远处喊道。

“你说什么?”Stephen转过身问。

“说?我说了什么吗?哦,我只是在想你的故事,以及我后来竟然对同一个女人产生了好感,这真奇怪。而现在我——我已经几乎忘记她了;我们谁也不在意她,除了像个朋友一样,你知道,是吧?”

Knight仍然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处于阴影中。

“确实如此,”Stephen说,内心感到一阵狂喜,因为他真的被Knight那种随意的态度欺骗了。

然而,他受到的欺骗与其说是源于Knight伪装的完美,不如说是源于Knight从未在任何事情上欺骗过他的这一事实所带来的说服力。因此,他这位同伴已经不再爱Elfride的推断,极大地减轻了曾令他天平倾斜的重负。

“假设Elfride在你之后还能爱上别人,”长者在那层粗心评价的伪装下说道,“那并没有让她变得更糟糕。”

“更糟糕?当然,她一点也没变糟。”

“你有没有觉得她那么做是一件狂野而欠考虑的事?”

“说实话,我从未觉得,”Stephen说。“是我劝她的。直到她决定回去之前,她没觉得有什么害处,我也没有;或者说,除了轻率之外,也没什么害处。”

“当她一旦觉得那是不对的,她就不再前进了?”

“正是如此。我也刚开始觉得那是不对的。”

“这种孩子气的冒险行为,本可能被任何心怀叵测的人歪曲,不是吗?”

“可能是;但我从未听说过。任何真正了解所有情况的人,除了会心一笑外,都不会做别的。即便全世界都知道了,Elfride依然会是唯一一个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罪孽的人。可怜的孩子,她总是坚持那么想,而且被吓得够呛。”

“Stephen,你现在还爱她吗?”

“嗯,我喜欢她;你知道,我永远都会喜欢的,”他闪烁其词地说道,并带上了爱情所建议的一切策略。“但我太久没见到她了,很难说还爱着她。你还爱她吗?”

“我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感到羞愧呢?我们男人是多么反复无常啊,Stephen!男人或许会在一段时间内爱得最深,但女人爱得最久。我曾经爱过她——用我的方式,你知道的。”

“是的,我明白。啊,我也曾用我的方式爱过她。事实上,我曾有一段时间非常爱她;但旅行有一种抹去早期幻想的倾向。”

“确实——确实如此。”

或许这场谈话中最不可思议的特征在于,尽管每一方起初都因几个小动作而对对方持久的热情产生了怀疑,但谁也不愿让自己看到,他的朋友此刻或许也在和他一样虚伪地说话。

“Stephen,”Knight接着说,“既然我们之间的事情理顺了,我想我该走了。你不介意我匆匆赶回我的住处吧?”

“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顿晚饭,难道你不是来吃晚饭的吗!”

“这次你务必原谅我。”

“那明天早饭过来坐坐。”

“我时间会比较紧。”

“早点吃早饭,不会耽误什么的。”

“我会来的,”Knight说,带着一种尽可能从巨大不情愿中挤出来的爽快。“是的,早点;八点吧,既然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

“随你喜欢。就八点。”

Knight离开了他。戴上面具,像在刚才那场糟糕的谈话中那样掩饰自己的感受,简直是一种折磨,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这是Knight一生中第一次如此彻底地扮演一个角色。而他所欺骗的人,正是Stephen,那个自幼就如仰望上司一般,视他为拥有无瑕诚信的榜样的青年。

他上床睡觉,任由内心的焦躁狂乱地燃烧。Stephen——竟然只是他,那个对手——竟然只是Stephen!这简直是一种荒谬的转折,身处苦难与自责中的Knight,无法不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眼中,Stephen不过是个孩子。巨大的悲痛在于,他意识到正是Elfride那种天真地将自己的小过失看作严重罪行的心理,致命地误导了他。如果Elfride能带着某种冷静坚持说她没有做错什么,那个死去的Mrs. Jethway的毒舌便会失去效用。他为什么没让她那个小丫头多说一点?如果在那件事上他哪怕发挥出平时在其他事情上那般严苛的作风,一切或许都已真相大白。当他想起她是如何温顺地承受他那鞭笞般的言辞,从未回以一句责备,只是向他保证她那无限的爱意时,他的心像被鞭子抽过一样痛。

Knight为Elfride的甜美而祝福她,遗忘了她的过失。他以生动的想象力描绘着与她共度的那些美丽夏日场景。他再次看到了初次见面时的她,说话时胆怯,却在想要解释的渴望中,近乎身不由己地向前倾。她是多么喜欢在绿意盎然的地方等他,而不表现出任何女性通常那种冷漠的矫揉造作!她以能与他并肩行走为荣,眼中清晰地流露着认为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的想法!

他下定决心;在那之后,他再也无法假装入睡。起身穿好衣服,他坐下等待天明。

那晚,Stephen也难以安眠。并不是因为回到了英国风景中的不适感;也不是因为他即将见到父母,准备在英国的乡村生活一段日子。他沉浸在梦想中,这一刻,孟买的仓库、Poona的平原和堡垒都不过是幻影中的幻影。他的梦想基于这一个事实:Elfride和Knight已经分开,他们的订婚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们的破裂一定发生在Stephen发现他们结合的事实之后不久;于是,Stephen继续想到,还有什么比她那流浪的爱情回归到自己身上更可能成为原因的呢?

Stephen在此事上的看法是一个恋人的想法,而非一个公正旁观者的平衡判断。他天生乐观的精神不断建立着希望,直到他心中几乎不再怀疑:她对他余情未了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被Knight察觉到了,并引发了他们的分手。

去见Elfride是无法抗拒的冲动所带来的建议。无论如何,从St. Launce’s去Castle Poterel,不到二十英里的路程,像个幽灵一样徘徊在他们旧日的足迹周围,悄悄打听她的消息,这将是后天回家后,度过最初空闲时间的一种迷人的方式。

他现在比以前富有,站稳了脚跟;他所扎根的明确地位抵消了旧日的地域隔阂。正如St. Launce’s那位可敬的市长所言,他已经变得声名显赫,甚至可以说声誉鹊起。

第三十九章

“各自走向爱人的身旁。”

第二天早上,朋友兼对手一起吃了早饭。双方对前一天晚上谈论得那般轻巧且虚浮的事情只字未提。Stephen大部分时间都在苦恼,因为他不得不被迫在城里多待一天。

“如你所知,我打算明天才去St. Launce’s,”他对Knight说道,用餐接近尾声时。“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我十点前有个约会,”Knight从容地说;“在那之后,我得去拜访两三个人。”

“今晚我会找你,”Stephen说。

“好的,过来吧。你最好过来和我一起吃晚饭;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碰头的话。我今晚可能不会在伦敦过夜;事实上,对于我的动向,我至今仍未定下来。不过,我首先要做的是把行李从这里搬到Bede’s Inn。先告辞了。如果我不能见你,我会写信的,你知道。”

此时离九点差一刻。Knight走后,Stephen对不得不在此地再蹉跎一整天的状况感到愈发焦躁,他渴望着能即刻启程,前往那片或许还存留着对他的一丝温情的土地。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在城里等待处理的那项事务,或许不必产生什么严重后果便可推迟。

念头一出,便付诸行动。他看了看表,距离帕丁顿(Paddington)出发的十点钟火车还有四十分钟,这让他有充裕的十五分钟时间前往火车站。

他草草写了两张便条——一张推迟商务会面,另一张向Knight致歉,说明晚上无法与他见面;随即结了账,将笨重的行李留给货运列车托运,便跳上一辆出租马车,疾驰向大西部火车站(Great Western Station)。

不久后,他坐进了火车车厢。

列车员在鸣笛前稍作停留,让一名男子进入了紧邻Smith隔壁的车厢;这人正是Stephen在奔向站台的最后一刻匆匆瞥见的那位。

Smith瘫回座位,心乱如麻。那人长得像Knight——惊人地像。难道会是他吗?若要赶上这趟车,他必须像疾风一般驱车赶往Bede’s Inn,且几乎没下车便又匆忙启程。不,不可能是他;那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旅途之初,Stephen Smith脑中思绪翻涌,胀得生疼。一个课题关乎他即将采取的行动。他比写给父母的信中提到的日期早到了一天,而他们原定在普利茅斯(Plymouth)会合;这个计划曾让那对可敬的夫妇欣喜若狂。此前也曾有过同样的约定,却被他因提前到达而取消了。这一次,他打算直接前往Castle Boterel,在那个熟悉的街区游荡至次日上午,打听一些消息,再按原计划回普利茅斯与他们会面——这个计策既能保全他们珍视的计划,也能缓解他自己的急躁。

火车在奇彭纳姆(Chippenham)稍作停顿,进行了一些车厢的拆分与连接。

Stephen向外望去。同一时刻,另一名男子的头从相邻的窗口探出。两人四目相对。

Knight与Stephen撞了个正着。

“你在这儿!”年轻的那位说道。

“是的。看来你也是,”Knight语调古怪地回应。

“是的。”

爱情的自私与嫉妒的残忍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都与往日大相径庭。对方的出现让每一个人都感到烦扰。

“我以为你说过要到明天才来,”Knight说道。

“我是说过。后来又改了主意,决定今天就走。这么说,你是为了这次行程才来的?”

“不,并非如此。这也是我临时起意。我留了张字条解释此事,说明我为何不能按照约定在今晚见你。”

“我也是这么留给你的。”

“你看起来气色不佳:今天早上也是。”

“我头痛。你今天看起来比往常更苍白。”

“我也一直受头痛困扰。我想我们还得在这儿等几分钟。”

他们在站台上踱步,每一个人都因对方那尴尬的出现而感到愈发不自在。他们走到步道的尽头,因为心不在焉而停下了脚步。Stephen空洞的目光落在搬运工身上,他们正在将一节颜色深沉、模样古怪的车厢从列车后部移出,以便将其插入处于列车中段的另一节车厢之间。这一操作完成后,两位朋友回到了各自的车厢旁。

“你要过来这边吗?”Knight问道,语气并不十分热忱。

“我带着毯子、行李箱和雨伞:现在挪动太麻烦了,”Stephen勉强地说道。“为什么你不来这边呢?”

“我也带着行李。挪动它们并不值得,反正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你知道。”

“哦,是的。”

于是,两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在列车启动时,站台上的一名工作人员举起双手,拦住了火车。

Stephen探出头看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官员正冲着另一人大喊:“那节车厢本应重新挂上的。你看不出那是去主线的吗?快!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蠢货!”

“这些停靠真是该死的麻烦!”Knight不耐烦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抱怨道。“出什么事了?”

“我们刚才看到的那节奇特车厢,似乎是搞错了,被从列车上拆了下来,”Stephen说。

他注视着重新挂载的过程。那节车厢,他现在认出在出发前就在帕丁顿见过,其外观比起阴郁,更多了几分华贵与庄重。它看起来崭新且设计时尚,那令人瞩目的质感吸引了除他之外的其他人的注意。他看着它被两名工人缓慢地从两侧推向前:它显得缓慢而忧伤地靠近:随后一阵轻微的撞击,它们连接在一起,列车再次启动。

整个下午,Stephen都在思索Knight意外现身的原因。他要去Castle Boterel吗?如果真是这样,他只有一个目的——去拜访Elfride。这想法显得多么荒唐!

在普利茅斯,Smith吃了一些点心,然后绕到开往Camelton的站台一侧,那是Castle Boterel和Endelstow附近的新车站。

Knight已经在那儿了。

Stephen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此时,两名男子从候车列车的轮子间悄然钻了出来。

“这车厢够轻的,”其中一人语气阴森地说。“轻如虚荣;空无一物。”

“尺寸上虽空无一物,但意义却非同寻常,”另一位思维与谈吐更敏锐的男子说道。

Smith这才注意到,挂在他们列车上的,正是那节从伦敦一路尾随着他们、外表深沉华丽的车厢。

“你也要继续前行,对吧?”Knight看向同一个目标,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的。”

“我们不如剩下的路程一起走,好吗?”

“当然可以;”两人从同一个车门上了车。

夜幕降临。恰逢圣瓦伦丁节(St. Valentine’s)前夕——那是令年轻恋人们心存感激的主教的节日——太阳低悬在厚重坚硬的云层边缘,将大地的山峦点缀上橙色的火冠。当火车在弯道改变方向时,同样的阳光射进窗内,诱使Knight半睁开了双眼。

“你是在St. Launce’s下车吧,我想?”他喃喃道。

“不,”Stephen说,“我明天才会到。”Knight陷入了沉默。

“那你呢——你要去Endelstow吗?”年轻人意有所指地问道。

“既然你问了,除了说是,我别无选择,Stephen,”Knight缓慢地继续说道,语气比这一整天都要坚定。“我要去Endelstow看看Elfride Swancourt是否仍是单身;如果是,我要请求她成为我的妻子。”

“我也是,”Stephen Smith说道。

“我想你这是白费力气,”Knight断然回应。

“你自然会这么想。”Stephen的声音中带有强烈的苦涩。“你本可以把‘认为’换成‘希望’,”他补充道。

“我绝不会那么做。我只是陈述我的看法。Elfride Swancourt或许曾爱过你,这是毫无疑问的,但那是在她还那么年幼,甚至不知道自己心意的时候。”

“谢谢,”Stephen简洁地说道。“她比我更清楚自己的心。我们同岁。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Stephen!你怎么能断定是我作梗?请公平一点!”

“好吧,”他的朋友说,“她在我之前就属于我了——你知道的!发现她最终落入你手,若不是因为你,我的一切或许都会很好,这真是件残酷的事。”Stephen怀着激昂的心情说着,望向窗外,掩饰那无法自抑地浮现在脸上的情绪。

“这很荒谬,”Knight用一种更温和的语调说,“你以那种角度看待这件事。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你好。你自然不愿去面对事实——她对你的好感仅仅是少女的初恋,根本没有任何根基。”

“那不是真的!”Stephen激动地说道。“是你把我挤开了。现在你又要再次插足我们之间,再次剥夺我的机会!那是我的权利,就是这样!你真是太不慷慨了,竟然再次跑来试图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当初你赢得她的时候,我没有插手;我认为,Knight先生,你也该像我对待你那样对待我!”

“别对我用‘先生’这个称呼;你现在的社会地位和我一样。”

“初恋最深;而那是我的。”

“谁告诉你的?”Knight傲慢地说。

“我得到了她的初恋。是你和她分手的始作俑者。这一点我猜得很清楚。”

“确实。如果我向你解释那件事在导致我们分手时起到了什么作用,我会让你确信,你这样去打扰她完全是错误的——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你会白费力气。我不想解释,因为其中的细节令人痛苦。但如果你不听我的劝告,那就去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在乎你做什么,孩子。”

“你无权像现在这样对我发号施令。仅仅因为我年少时习惯把你当作导师,你曾给予我一点帮助——我对此感激并爱你——但你现在摆的架子太大了,竟想抢在我前面。你这样伤害我,真是残酷——真是卑鄙!”

Knight显得深受刺痛。“Stephen,这些话既不真实也不配为一个男人所说,更配不上你。你知道你冤枉了我。如果你曾从我的教诲中受益,我只会为此感到高兴。你知道我的指导是毫无保留的,我也从未将其视为你欠我任何债的筹码。”

Stephen天生温和的本性被触动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是的,是的。我在那点上确实不公平——我承认。”

“我想这就是St. Launce’s车站了。你要下车吗?”

Knight回归正题的方式让Stephen再次缩回了自己。“不;我告诉过你,我要去Endelstow,”他坚决地回答。

Knight的面容变得毫无表情,不再言语。火车继续轰隆作响,Stephen靠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傍晚的黄色已转为棕色,昏暗的色调愈发浓重,一阵疾风携带的沙尘不时拍打着窗户,吹自东北的凉风阵阵袭来。那些先前镀着金光、如今却显得萧瑟的山峦失去了白昼圆润的质感,成了衬托在天空下的黑色圆盘,大自然披上了每年此时六点钟便会投下的那件暮色斗篷。

在一阵长久的静默后,Stephen惊醒,带着几分迷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天哪,多么真实,多么真实!”他惊呼道,用手揉了揉眼睛。

“什么?”Knight问道。

“那个梦。我睡了几分钟,做了一个梦——我记得最生动的一个梦。”

他疲惫地望向窗外的黑暗。他们现在正靠近Camelton。穿透暮色的面纱,可以看到灯光亮起——每一束火焰在间隙中诞生,在阵阵狂风中虚弱地闪烁。

“你梦见了什么?”Knight阴郁地问。

“哦,没法说。那是一种梦魇。梦里从来没什么实质内容。”

“我料想也没什么。”

“我知道。不过,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告诉你那个生动的梦吧。那是East Endelstow教堂一个最明亮的清晨,你和我站在洗礼池旁。在远处圣坛里,Luxellian勋爵独自站着,冰冷而无动于衷,完全不像平日的他:但我知道那就是他。祭坛栏杆内站着一位陌生的牧师,书本翻开着。他抬头对Luxellian勋爵说:‘新娘在哪里?’Luxellian勋爵说:‘没有新娘。’就在那一刻,有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我知道那是已经去世的Luxellian夫人。他转过身对她说:‘我以为你在我们下方的墓室里;但那一定是我做的一个梦。过来吧。’于是她走过来。当她从我们中间经过时,那种冰冷让我感到战栗,我惊呼:‘我的生命消失了!’然后,像梦中那样,我醒了。但我们到Camelton了。”

他们正缓缓进入车站。

“你打算做什么?”Knight问道。“你真的打算拜访Swancourt一家吗?”

“绝不。我打算先打听一下。今晚我住在Luxellian Arms。你打算立即前往Endelstow,对吧?”

“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刻,我很难做到。也许你不知道,这家人——至少她的父亲——对我的意见和你一样大。”

“我不知道。”

“我也不能像老朋友那样冲进家里去。当然,我还有一点远亲关系的特权,无论那意味着什么。”

Knight放下窗户,向前望去。“车站里有很多人,”他说。“他们似乎都在等着我们。”

火车停下时,这两位半生疏的朋友在灯光下看出,闲散的人群中央围着一群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台栏杆的一侧小门开着,外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辆,他们起初无法辨认是什么。接着,Knight看到车辆上方映衬着天空的轮廓,像黑夜里的雪松,便认出那是一辆灵车。站台门口没多少人来接旅客——大部分人都聚集在那一头。Knight和Stephen下车,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辆阴郁的车厢,从伦敦一路尾随着他们整整一天,现在终于揭晓了它的目的地也是这里。它停在敞开的大门正对面。旁观者纷纷退后,在入口和车厢之间让出一条清晰的通道,斗篷男们走进了后者的交通工具中。

“我想他们是劳工,”Stephen说。“啊,真是奇怪;但我认出其中三人是Endelstow的人。这实在不同寻常。”

不久后,他们开始两个两个地走出来;在灯光下,人们看到他们合力抬着一口浅色的绸木棺材,打磨得光亮,上面没有任何钉子。八个男人扛起重担,缓慢地抬着它走向大门。

Knight和Stephen走出站台,靠近那支移动的送葬队伍。队伍中的一辆马车在靠近一盏灯时转了弯。光线照在Endelstow牧师Swancourt先生的脸上——他看起来比他们上次见到时老了许多岁。Knight和Stephen不由自主地退后。

Knight对旁观者问道:“Swancourt先生跟那场葬礼有什么关系?”

“他是那位女士的父亲,”旁观者说。

“哪位女士的父亲?”Knight的声音空洞得让那人盯着他看。

“棺材里那位女士的父亲。她死在伦敦,你知道的,被这趟火车运回来了。今晚带回家,明天安葬。”

Knight站在原地,盲目地盯着灵车刚才所在的地方;仿佛他看见了它,或者看见了某个人。然后他转过身,看见Stephen那轻盈的身影此刻如老人般佝偻着。他挽起年轻朋友的手臂,带他离开了灯光。

第四十章

“欢迎,高傲的女士。”

半小时过去了。两个痛苦的男人在通往Endelstow的长达数英里的黑暗道路上徘徊。

“是她心碎了吗?”Henry Knight说。“难道是我害死了她?Stephen,我曾对她刻薄,而她死了!愿上帝不要宽恕我!”

“你怎么会比我害她更深呢?”

“因为我离开了她——几乎是偷偷溜走——没告诉她我不会再回来;在最后那次见面时,我一次也没吻过她,就让她悲惨地离去。我真是个傻瓜——个傻瓜!我愿在我的同胞面前进行最卑微的忏悔,若那能以任何方式弥补我给心爱的人带来的巨大残忍!”

“你的心爱的人!”Stephen带着一种嘲笑说。“我想任何男人都能这么说;任何人都能。我知道这一点,她在我成为你的之前,就是我的心爱之人;之后也是。如果有人有权称她为自己的人,那个人是我。”

“你说话像个身处黑暗的人;你确实就是。她为你做过什么吗?比如,为你冒着名誉扫地的风险?”

“是的,她做过,”Stephen坚定地说。

“不完全是。她为你活过吗——证明过没有你她活不下去——为你笑过哭过吗?”

“是的。”

“绝没有!她为你冒过生命危险吗——没有!我的爱人为我做过。”

“那只是出于仁慈。她什么时候为你冒过生命危险?”

“在悬崖边上救我的时候。那可怜的孩子和我在一起看Puffin号汽船驶来,我滑下去了。我们俩都险些丧命。我真希望当时我们就死在那儿!”

“啊,等等,”Stephen湿着眼眶哀求道。“她去那座悬崖是为了看我回家:她答应过我的。她几个月前就告诉过我了。如果她一点也不在乎我,她会去那里吗?”

“你以为Elfride是为你而死的,毫无疑问,”Knight以一种无力支撑的悲凉讽刺道。

“没关系。如果我们发现——她死的时候属于你,我以后绝不再说半个字。”

“如果我们发现她死的时候属于你,我也不再说半个字。”

“很好——就这么办。”

太阳落下的那片乌云开始降下雨水,且越来越大。

“我们能在哪里等到这场雨过去吗?”Stephen漫无目的地说道。

“随你。但没必要。我们听听详情,然后回去。别让人们知道我们是谁。我现在不算什么。”

他们到达了一个路口——在西村外,路线分叉成两条,一条通向村里,另一条通向East Endelstow。由于之前走了一段小路,他们现在发现灵车只在他们前方不远。

“我想它转去East Endelstow了。你能看见吗?”

“我看不到。你一定弄错了。”

Knight和Stephen进入了村子。一道火红的光带横过路面,来自一家铁匠铺半开的门,里面传来风箱的鼓动声和锤击声。雨势增大,他们机械地转向那温暖舒适的地方寻求庇护。

紧随他们身后的是另一个人,没有外套也没有雨伞,胳膊下夹着个包裹。

“湿透的夜晚,”他对着两位朋友说了声,便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站在外面的凉棚下,但那人走进了火堆旁。

铁匠停止了鼓风,开始与那个刚进来的人交谈。

“我从Camelton一路走来,”后者说道。“你知道,今晚必须得赶来。”

他将那个扁平的包裹凑近炉火,想看看雨水是否已经渗了进去。他把包裹侧立在炉台上,用一只手垂直托住,用另一只手拿着手帕擦拭脸上的雨水。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吧?”他向铁匠示意道。

“不,我不知道,”铁匠说着,手下的风箱又停了下来。

“既然雨还没停,我就让你看看,”持物人说。

他把那个薄而宽、各角尖锐的包裹平放在砧板上,铁匠便鼓起炉火让他看得更清楚些。解开包裹后,首先移去的是一张牛皮纸:这层纸被平铺开来。接着他展开一块绒布:这也平铺在纸上。第三层覆盖物是一层薄纸,也被逐一铺平。里面的东西显露了出来,他将其举起供铁匠察看。

“哦——我明白了!”铁匠说道,眼中燃起一种克制的兴趣,并凑近了些。“可怜的年轻女士——啊,真是件极度悲伤的事——而且还这么年轻!”

Knight和Stephen转过头看了看。

“那是什么?”铁匠继续问道。

“那是冠冕——做工精美,不是吗?啊,这可花了不少钱!”

“这是我见过的最精细的金属工艺品——确实如此。”

“这和棺材出自同一家店,你知道的,只是昨天没来得及送到伦敦的府邸。我今晚必须把它装上去。”

这些精心包装的物品是一块棺材铭牌和一顶冠冕。

Knight和Stephen走上前来。殡仪员见他们在寻找铭文,便客气地将它转过来对着他们,两人在昏暗的煤火光下,几乎同时读道:

E L F R I D E, Spenser Hugo Luxellian之妻, 第十五代Luxellian男爵: 卒于18—年2月10日。

他们读了,又读,再读了一遍——Stephen和Knight——仿佛被同一个灵魂所驱使。随后,Stephen把手搭在Knight的胳膊上,两人从那黄色的光亮中退后,一直退到寒冷的黑暗将他们包围,头顶那静谧的天空如同一张灰暗、单调的薄纸,昭示着自身的存在。

“我们去哪儿?”Stephen问。

“我不知道。”

沉默持续了许久……“Elfride结婚了!”Stephen随即低声说道,声音细若游丝,仿佛害怕让这句话传到世间。

“虚假,”Knight低语道。

“而且死了。她拒绝了我们俩。我恨‘虚假’——我恨它!”

Knight没有回答。

此时,他们耳中除了脉搏跳动所带来的缓慢的时间流逝感、雨水滴落在衣服上的轻微声响,以及附近铁匠风箱那低沉的轰鸣外,再无其他。

“我们还要继续追寻Elfie的踪迹吗?”Stephen问。

“不了:让她安息吧。她已超脱了我们的爱,也让她超脱我们的责难吧。既然我们不了解她为何那样做的半点缘由,Stephen,我们又怎能断言,即使在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并非纯洁与真诚的呢?”Knight的声音此刻变得像孩子般温和柔顺。他继续说道:“我们能称她有野心吗?不能。环境,一如既往,压倒了她的意图——她正如这意图一般脆弱而娇嫩——随时可能被偶然的粗暴力量所倾覆。我知道就是这样——难道你不觉得吗?”

“或许是——一定是的。我们走吧。”

他们开始动身前往Castle Boterel,他们已将行李从Camelton寄到了那里。他们沉默地徘徊了许多分钟。Stephen随后停下脚步,轻轻将手挽进Knight的臂弯。

“我真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用破碎的低语说道。“我们要不要回去打听得更清楚些?”

他们调转方向,第二次进入Endelstow,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那是一家名为“Welcome Home”的旅店,房子似乎刚经过修缮,彻底翻新过。店主的名字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位,而是Martin Cannister。

Knight和Smith走了进去。店里一片寂静,他们沿着走廊来到厨房,那里生着一堆大火,火焰在烟囱中咆哮,将强烈的火光投射在地面、天花板和新刷白的墙壁上,使得蜡烛的光芒变得黯然失色。一位系着白围裙、身穿黑裙的妇女独自站在一张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木桌后。Stephen先认出了她,随后Knight也认出她正是曾在牧师家里做过女佣、在Crags做过年轻女主人贴身侍女的Unity。

“Unity,”Stephen轻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疑惑地看了片刻,随即脸上焕然开朗。

“Smith先生——天哪,真是您!”她说。“还有Knight先生。请坐。也许你们知道,我上次见你们之后,已经嫁给Martin Cannister了。”

“你们结婚多久了?”

“大约五个月。我们结婚的那天,正是亲爱的Elfie小姐成为Luxellian夫人的日子。”尽管极力克制,Unity眼中还是涌出了泪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当他们身临其境,感受到这种悲伤并努力克制自己时,那种痛苦令人心碎。他们两人都背过身去,走开了几步。

随后Unity问:“先生们,你们要到客厅去吗?”

“让我们留在这儿陪她吧,”Knight低声说,转过身说道:“不;我们就坐在这儿。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在这里休息,把衣服烘干。”

那天晚上,这两位悲伤的朋友与女主人坐在大火旁,Knight坐在烟囱凹壁形成的阴影里。由于流露出一点信任,他们赢得了对方的信任,她向他们讲述了他们想要听到的——关于可怜Elfride的最终往事。

“有一天——在Knight先生您最后一次离开我们之后——她从Crags失踪了,她父亲把她找回来时,她已经病倒了。她去了哪里,我从不知道——但之后好几个星期她都病得很重。她对我说,她不在乎自己会怎样,她希望自己能死去。等她好些了,我说她以后还会结婚的,那时她说:‘是的;我会为我的家庭做任何事,这样我就能把我这无用的生命转化为某种实际的价值。’嗯,这件事大概是从Luxellian勋爵追求她开始的。第一任Luxellian夫人去世了,他非常痛苦,因为小女儿们失去了母亲。过了一段时间,她们常穿着黑色小裙子来看她,因为她们喜欢她,甚至超过喜欢她们自己的母亲——这是真的。她们管她叫‘小妈妈’。这些孩子让她稍微活泼了一点,但她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姑娘了——我看得出来——而且她明显瘦了很多。后来,勋爵邀请Swancourt一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除了他们,谁也不请——最后,牧师一家整天在那儿走动。嗯,人们说,是小女孩们求她们的父亲让Elfride小姐来和她们住在一起,而他说如果她们乖的话,或许可以。然而,时光流逝,有一天我说:‘Elfride小姐,你看起来不如以前好了;虽然别人都没注意到,但我看出来了。’她笑了笑,说:‘我会结婚的,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

“‘是吗,小姐?我真高兴听到这个,’我说。

“‘你觉得我要嫁给谁?’她又问。

“‘Knight先生吧,我想,’我说。

“‘哦!’她惊呼一声,脸色变得惨白,没等我赶过去,她就像一堆衣服似地瘫倒在地,昏了过去。后来她醒过来,说:‘Unity,现在我们继续刚才的谈话吧。’

“‘今天还是别说了,小姐,’我说。

“‘不,我们要说,’她说。‘你觉得我要嫁给谁?’

“‘我不知道,’这次我说。

“‘猜猜,’她说。

“‘不是勋爵吧?’我问。

“‘是的,就是他,’她以一种病态而疯狂的语气说。

“‘可他没怎么来求婚啊,’我说。

“‘啊!你不知道,’她说,并告诉我婚礼定在十月。在那之后,她稍微精神了一些——不管是因为想到能离开家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或许我还是直说吧,告诉你们,对她而言,那个家现在已经不是家了。她父亲对她很冷酷,很严厉;虽然Swancourt太太在那方面还算过得去,但那是一种不值一提的冷漠礼节,这小东西在那儿过得很煎熬。婚礼前一个月左右,她和勋爵还有两个孩子常一起骑马出去,那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一次也没见他单独和她在一起,除非孩子们也在场——这让求婚看起来很奇怪。啊,而且勋爵长得那么英俊,你们知道,所以最后我想她倒是有点喜欢他了;我见过她因为他说的话而微笑、脸红。他想要她,更是因为孩子们需要她,因为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会成为她们最温柔的母亲,也是朋友和玩伴。勋爵不仅英俊,还是个出色的追求者,懂得所有追求的门道。所以他送了她最精美的礼物;啊,有一件我记得——一只镶着钻石和绿宝石的漂亮手链。哦,当她看到它时,脸涨得有多红啊!那一刻,她脸颊上又浮现出了久违的红晕。我们俩结婚那天,我帮她打扮——那是作为侍女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可怜的孩子!她准备好后,我跑上楼换上我自己的婚纱,他们走了,我和Martin也走了;勋爵和夫人刚结完婚,牧师就给我们主持了婚礼。那是两场非常安静的婚礼——几乎没人知道。嗯,只要可能,希望总会在年轻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夫人当时看起来也精神了不少,因为勋爵是那么英俊体贴。”

“她怎么会死——而且还离家那么远?”Knight喃喃道。

“难道您没看出来吗,先生,他们结婚没多久她就又病倒了,勋爵带她去国外散心。他们准备回家,刚到伦敦,她就病得很重,无法移动,就在那儿去世了。”

“他很爱她吗?”

“谁,勋爵吗?哦,他是的!”

“非常爱她?”

“非常,胜过一切。不是突然的,而是慢慢地。当人们深入了解她时,被她折服是她的天性。我相信他愿意为她而死。可怜的勋爵,他现在心都碎了!”

“葬礼是明天吗?”

“是的;我丈夫现在正和石匠在墓室里,打开台阶,清理墙壁。”

第二天,两个男人从Castle Boterel沿着熟悉的山谷步行前往East Endelstow教堂。葬礼结束后,当所有人都离开了那片如草坪般的墓地,两人轻轻走下Luxellian墓室的台阶,来到他们曾见过一次的、如今依旧灯火通明的低拱穹顶下。在墓穴的新壁龛里,停放着一口较新的棺材,它已失去了些许光泽,而旁边还有一口更新的棺材,依然明亮,毫无一丝暗淡。

在那口新棺材旁,有一个深色身影的男人,跪在潮湿的地面上,身体伏在棺木上,双手紧握,整个人似乎完全沉浸在无尽的悲恸之中。他还很年轻——或许比Knight还要年轻——即便是现在,依然可以看出他的身姿是何等优雅,体格是何等匀称。他半大声地祈祷着,完全没意识到还有另外两人正站在离他几码远的地方。

Knight和Stephen已经走到他们曾与Elfride并肩而立的地方,就在三人相遇的那一天,在Elfride像她的祖先一样归于沉寂、永远闭上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之前。直到那时,他们才在昏暗中看见那个跪着的人影。Knight立刻认出那个哀悼者正是Luxellian勋爵,Elfride那痛失爱妻的丈夫。

他们觉得自己是闯入者。Knight将Stephen向后推了推,他们静静地退了出去,正如他们来时那样。

“走吧,”他用破碎的声音说道。“我们没权利待在那儿。另一个人站在我们前面——比我们更接近她!”

于是,他们并肩沿着灰暗而寂静的山谷,一路退回了Castle Boter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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