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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ldren of the Whirlwind

by Leroy Scott · in Chinese (Simplified)

漩涡之子

作者:勒罗伊·斯科特

第一章

这是一条乏善可陈的街道:狭窄,铺着鹅卵石;夏天闷热嘈杂,而在冬日细雨绵绵、积雪化为污泥的月份里,又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泥腥气。在这个五月的午后,无论怎么看,它都绝不像是一场戏剧的开场之地。然而,生活中伟大的戏剧往往避开了传统浪漫主义所赋予它们的华丽庄园和行头,反而在最不可能的环境中萌芽;并由此奔向一场高尚、炽烈的悲剧,或是灵魂的壮丽展开。生活是矛盾的集合体——对于我们中最聪明的人来说也是一个谜:那抬起优雅纯洁花朵的百合,根部可能正扎在粪堆里。参孙死狮那在路边腐烂的尸体,却一次又一次被发现是野蜂蜜的储藏所。我们太习惯于平凡与显而易见的事物,以至于忽略了美或价值,在经历了痛苦的磨难后,竟能从丑陋与荒芜中生长出来。

因此,当人们在玛姬·卡莱尔(Maggie Carlisle)和拉里·布雷纳德(Larry Brainard)的起点看他们时,没人能猜出他们未来会成长为何种人物,或他们的故事将如何展开。

街道上的房子全是三层楼高,漆着统一的、暗淡且剥落的红色。当你沿着街道走向东河(East River)边那座低矮的小广场时,左手边便是“女公爵”(the Duchess)的屋子。它与别处并无二致,除了门前悬挂着三个褪色的金球,而那些未赎回的典当品则从沾满污垢的窗后散发出微弱的诱惑,也因为“女公爵”本人的个性赋予了这栋房子一种独有的特质。

这条街上的人手头紧时会与她做生意,但除了知道她干瘪、佝偻、几乎沉默寡言且似乎没有感情之外,对“女公爵”了解甚少。当然,流言总是有的。她太老了,在这条沉闷的小街上待了太久,以至于她本人已成为一个传说,而非一个真实的人。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是如何得到“女公爵”这个绰号的。有些朦胧且缺乏根据的传言说,很久很久以前,她曾是身穿彩色紧身衣、身材匀称且富有皇家风范的人物,而她的头衔就是在那些当权的岁月里被赋予的。还有一种模糊的说法称,这个名字源于她过去对那位作家的浪漫小说的喜爱,那位作家以“女公爵”这样高贵的笔名发表过大量风格夸张的作品。也有传闻称,这个头衔来自于“女公爵”过去的一种所谓习惯:她总在毫无形状的裙子底下藏着一堆足以作为公爵领地传家宝的珠宝。但这些都仅仅是故事——仅此而已。在纽约的这个区域,外号信手拈来,一旦叫开,便会伴随终生。

有人认为她现在不过是一具躯壳的余烬,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苟延残喘;也有人认为在那沉闷且枯竭的外表下,潜伏着一团巨大的火焰,可能会在某个时刻迸发出来。但无人知晓。正如她现在这样,在街坊邻居中那些被视为老人的人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除了她经营着一家典当行,且被传言是销赃窝点之外,关于她,邻居们还知道两三件事。其一是,在遥远的过去她曾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在年纪很轻时就失踪了。坊间传闻“女公爵”曾把女儿送进修道院,后来那女孩结婚了;但那个女儿从未在这一带露过面。另一件事是,她有一个孙子,一个英俊的坏小子,曾偶尔来看望他的祖母,直到他开始了在辛辛监狱(Sing Sing)的非自愿旅居。还有一件事——这是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两三年前,一个傲慢任性的年轻女孩玛姬·卡莱尔住进了她家。

这就是她那微薄的历史。人们感到好奇并谈论着谜团。但也许唯一的谜团仅仅在于:“女公爵”是一个从不主动透露自己私事的人,即便是那些胆大且好奇的人,也对其退避三舍。

就在这儿,在这条毫无美感的街道上,在“女公爵”那毫无美感的房子里,玛姬·卡莱尔和拉里·布雷纳德的戏剧开始了它那并不被看好且暴风骤雨般的生涯:因为,尽管他们鲜少意识到,他们的祖辈曾是播种风的人,他们自己也播下了一些那样的草率种子,未来还要播下更多——而他们终将收获那疯狂的果实。

第二章

当玛姬走进“女公爵”三楼的画室时,那个身材高大、红发凌乱、不修边幅的画家朝她咆哮着斥责。她僵住了,处于年轻气盛的愤懑之中,甚至没给出一个解释。她向父亲和巴尼·帕尔默(Barney Palmer)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走到窗边,阴沉地望着房子前那棵孤零零的杂种树,望着狭窄的街道和对面的小广场,以及那奔流在东河上的黑色潮汐。那个画家真是个畜生!不仅如此,还是个蠢货!

但很快,画家就被抛诸脑后,她的思绪再次回到了拉里身上——拉里终于要回来了!——然而仅仅过了一分钟,画家就打断了她兴奋的想象:

“你的舌头怎么了,玛姬?平常你顶嘴不是挺快的吗?”

她转过身,依然闷闷不乐,一言不发,带着愤世嫉俗的优越感注视着画架。“疯子”——这是巴尼·帕尔默给那个六个月前在当铺楼上设立工作室的画家取的绰号——正用迅疾、果断的笔触,将她父亲“老吉米”·卡莱尔(Old Jimmie Carlisle)那张满是沟壑、狡黠的脸转移到画布上。

“看在上帝和十二门徒的份上,包括那个卑鄙小人犹大,”老吉米坐在模特椅上痛苦地呻吟,“让我从这台子上下来吧!”

“你要是敢动,我就把我的调色板在你那件狂欢节背心上擦干净!”那个大个子画家蛮横地从嘴里叼着的画笔缝里咕哝道。

“噢,上帝——我的背抽筋了,脖子也麻了!”老吉米拄着手杖向前倾身,呻吟道,“亲爱的女儿,”他哀求地看向玛姬,“这个疯子先生到底在对我做什么?”

“这画得真是一团糟,爸爸。”玛姬言辞轻蔑,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这不是十八岁的人被教导去喜欢的画,然而这幅画确实拥有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令人对它的质量产生了怀疑。“你看起来活像个老窃贼!”

“不是那种低级的窃贼吧?”他满怀希望地问。

“不!”画架旁的男人爆发出一声巨响,先从嘴里取下了画笔。“你是个风度翩翩的老海盗!随时准备洗劫国库,然后把这艘老船连同船上所有人一起凿沉!这简直是一幅能呼吸、会说话、擅抢劫的肖像!”

“玛姬说得对,‘疯子’也说得对,”巴尼·帕尔默插话道,“这画确实烂,但话说回来,它确实长得像你,吉米。”

打扮入时的巴尼——他总也离不开百老汇裁缝和那些色彩夸张的男装店——忽略了画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谈起了带他来找她的真正重要的事。

“玛姬,你确定‘女公爵’没收到拉里的消息吗?”

“如果收到了,她也不会提。但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她?”

“我问过,可她什么都不肯说。除非她想开口,否则就算用撬棍也撬不开‘女公爵’的嘴——而她从不想开口。”他将那双锐利、狭长的眼睛转向那个清瘦的老人,“这让我很纳闷,吉米。拉里昨天就该从辛辛监狱出来了,我们却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虽然她不肯说,但我敢肯定他没来这儿找他祖母。”

“确实挺奇怪,”老吉米点头附和,“但也许拉里直接展开了新计划,在单干呢。他行动迅速——而且胆识过人。”

“好吧,不管是什么拖住了他,在拉里回来之前我们都只能干等着。”巴尼转回身看向玛姬,“我说,小妹,穿上你最漂亮的衣服,跟我去一趟爵士乐殿堂,吃顿晚餐,顺便向大众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舞蹈,怎么样?”

“不行,巴尼。亨特先生(Mr. Hunt)”——这是画家的原名——“邀请我和‘女公爵’上去吃晚餐。他要亲自下厨。”

“为了你的胃,我希望他做饭比画画强。”优雅的巴尼顺势滑进椅子,直到背靠在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点燃了一支印有花押字的香烟,百无聊赖地挥动着竹手杖。

“你迟到了半小时,玛姬,”亨特又开始用他那轰隆隆的声音数落她,“我可受不了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那我的时间呢?”玛姬反驳道,她确实感到委屈,“我本来可以休息一天的,结果却不得不端着烟盘,一直等到里兹莫酒店(Ritzmore)最后一个人吃完午饭。而且,”她补充道,“既然你把时间花在这种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我不觉得你的时间有多值钱。”

“我的时间值多少钱轮不到你来说!”亨特反驳道,“我付钱给你——这就够了!……就因为你没准时,我才让老吉米在那儿坐着把这幅画画完。我再过十分钟就能搞定这个老切口了。准备好接替他的位置。”

“知道了。”玛姬闷闷不乐地说。

尽管他咆哮不断,她倒并不怎么怕这个画家。当他的画笔在画布上飞舞、划过时,她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穿着沾满颜料、松松垮垮的裤子和一件柔软的衬衫,敞开的领口露出深邃且长满胸毛的胸膛,挽起的袖子露出前臂,那肌肉的粗壮程度与摆弄那些纤细画笔的样子显得极不协调。用撬棍似乎更匹配些。他不浪漫地老了——玛姬猜他至少三十五岁;那张方形、轮廓粗犷的脸和一头乱蓬蓬的红发,让他看起来确实很丑。但如果不是因为他确实在工作——尽管他的工作毫无意义——而且他付钱爽快——他虽然买得少,但没人能在交易中占他半点便宜,连“女公爵”都不能——玛姬可能会把他当成那些在沉闷区域里漫无目的漂泊的流浪汉之一。

况且,如果不是这片街区有太多古怪的人来来往往——比如流浪汉百万富翁埃兹·豪(Eads Howe)、社区工作者,以及那些在行业里变得富有且年迈、却偏爱住在生意周边的老人们——玛姬可能会对亨特抱有更多好奇,甚至怀疑。但在这种地方,大家对怪人早已习以为常,唯一的担忧是他们可能暗中是警察或政府特工,而玛姬和其他人都很清楚亨特不是。当亨特租下这个阁楼作为画室时,他们接受了他“因为这里便宜,住不起别处”的解释。同样,他们也接受了他“自己是个手艺人,走遍世界吃过苦,迷上画画,最近在各种修理厂工作,习惯攒钱攒够了就去疯狂画画”的说法。这些招供无疑是可信的,因为他的画作看起来就像是个不负责任、手劲儿很大的修车工的手笔。

玛姬换了一只脚站立,随意扫视着斜靠在破旧画室墙边的画布。那是“女公爵”:老得不可思议,脸庞像是一张皱纹编织的网,嘴唇深陷在无牙且萎缩的牙龈上,鼻子如同一张细长的钩喙,眼睛深陷、闪烁、高深莫测地注视着;头上紧紧裹着——连玛姬都不知道那是假发还是“女公爵”本人的头发——褪色的东方披肩,披肩在下巴下系住,垂在她那干瘦、佝偻的胸前。那是奥弗拉赫蒂(O’Flaherty),那个和蔼的片儿警。那是隔壁的老钟表匠。那是“黑赫尔利”(Black Hurley),那个声名狼藉的黑帮老大,有时会像个肮脏而邪恶的封建领主一样在街区里横行霸道。那是留着白胡子、戴着小圆帽的犹太推车小贩。那是坐在一处路边、脚踩在阴沟里、正对着怀中贪婪吸吮着奶汁的婴儿微笑的意大利母亲。诸如此类,不胜枚举。都是些玛姬在街区周围司空见惯、毫无趣味的景象。这一堆画里没有一张是漂亮的。

亨特将画布从画架上取下,靠在墙边。“吉米,你结束了。滚开,给玛姬腾出位置。玛姬,保持你原来的姿势。”

老吉米慢吞吞地走上前,盯着自己的肖像,而亨特正在画架上整理另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给这个疯子画家当模特,对他来说既有趣又能打发闲暇时光;顺便说一句,多一张他的画像对他也没什么坏处,毕竟警局总部那里早已存够了他的照片。当老吉米盯着亨特的作品时,他发出了窃笑。

“我说,‘疯子’,你打算拿这摊颜料怎么办?”

“打算把它卖给大都会博物馆,你这个老罪人!”亨特厉声说道。

老吉米被这个笑话逗得咯咯直笑。他懂画;也就是所谓的“好画”。他曾隐身参与过不止一次精明的交易,那些所谓走私进来的精美名画——盖恩斯伯勒(Gainsborough)和罗姆尼(Romney)之类的作品(对他而言,处理这些名家的仿制品利润最大)——被以极其隐秘的方式交到各种暴发户手中,他们以为通过这种逃避关税的方式捡到了名家杰作。

“‘疯子’,”老吉米吃吃地笑,“这堆垃圾如果不看你那副真以为自己在画画的劲头,还没那么好笑。”

“垃圾!好笑!”亨特猛地转过身,一只大手攥住了吉米那细长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了他单薄的肩膀。“你这个魔鬼及其男性子孙的祖宗,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老吉米咧嘴笑了。画家大手的抓力虽然强劲,但很轻。他们都知道,画家大声的咆哮从未预示着暴力。他们已经开始喜欢他,把他视为自己人;尽管出于对他画画这件事上的痴呆,他们仍对他怀着一种充满戏谑的怜悯。

“滚出去,”亨特继续道,“或者闭上你那装满摇晃大脑的臭嘴。我得工作了。”

亨特重新转回画架,老吉米依然咧着嘴,缩进椅子里,点上一支雪茄,朝巴尼挤了挤眼睛。亨特握着画笔,盯着玛姬看了片刻。

“你,玛姬,”他命令道,“下巴再抬高点,眼神要有点光彩,姿态再带点劲儿——就好像你在质问花园剧院(Winter Garden)的所有名媛、慈善舞会的贵妇、马展的观众,以及那些在里兹莫酒店买你香烟的喝茶女人们——就好像在问她们所有的人:她们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噢,上帝,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我已经在尽我所能了,而且我看起来比你更像那些贵妇!”

“闭嘴!我付你一小时一美元是让你摆姿势的,不是让你顶嘴的。如果你知道我赚这些钱有多辛苦——两只手各拎着一辆汽车——你就会更尊重我的钱了。把你那副苦瓜脸洗掉,试着摆出我说的那种神情……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他开始飞快地作画,眼神在画布和玛姬之间来回闪动。玛姬穿的是售货员及其姐妹们常穿的普通衬衫和裙子;亨特要求的。她身材高挑,厚厚的黑发泛着阴影般的蓝色,长而黑的睫毛,如弯刀般深色的眉毛,饱满紧致的嘴唇,鼻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翘度——这些对于亨特想要完成的作品来说,都是极为有效的元素。但最吸引他并给了他灵感的,是她的神情;那甚至称不上是轻佻或傲慢——而是一种愤世嫉俗、成熟且充满反抗的自信。

她穿着廉价的衬衫,脊背挺直,凝视着虚空,带着微笑,向全世界发起自信的挑战。亨特试图让这幅画成为一幅真实的肖像——同时也让它成为许多在他心中尚在成形的东西的象征:美从阴沟中升起,去战胜那些出身优越者的美,并凌驾于其上;还有社会底层向上涌动、突破上层,成为其中一部分,或是同化它,亦或是征服它。领袖家族被新家族取代,阶级被其他阶级取代,国家被其他国家取代——这是必然的社会进程——自历史书写以来的五六十个世纪的记录皆是如此。噢,他正试图通过这幅穿着廉价衬衫和裙子的平凡女孩——甚至是不如平凡——的肖像说出太多东西!

亨特那不讲道德的本性中有一股嘲讽的力量,他很清楚这个被他用来象征这么多的玛姬,是个惯偷:顺手牵羊之类的事。她对他直言不讳,甚至显得随意、近乎炫耀。考虑到她有老吉米做父亲,“女公爵”做房东,还有巴尼·帕尔默和拉里·布雷纳德这种刚出狱的男人做朋友,她会有这种倾向一点也不足为奇。

但亨特想,如果玛姬能开发自己的潜能,轻微犯罪绝不会是她的强项。凭借她的外貌、胆识和聪明才智,她完全有成为一代绝世女冒险家的潜质。当他作画时,他好奇她将来会做什么,会变成什么样;他注视着她,不仅带着画家专注当下的眼睛,更带着对未来的敏锐揣测。

第三章

片刻后,亨特的思绪转到了拉里·布雷纳德身上,那个巴尼·帕尔默和老吉米·卡莱尔来此正是为了见他。亨特是个对每件事、每个人都充满好奇的人;尽管他是个吵闹霸道的家伙,但他拥有一种罕见的天赋,能大胆地介入他人的私事而不引起对方的反感。他渴望了解玛姬对拉里的态度;他开口询问与其说是为了了解拉里,不如说是为了引导她开口。

“这个拉里——他是什么样的人,玛姬?”正如大多数艺术家一样,说话并不影响亨特作画。

温暖的红晕慢慢爬上玛姬的脸颊。“他很聪明,”她肯定地说,“你已经知道了。但我被送走时,还只是个小姑娘。”

亨特对她通过最后那句话暗示自己现在已经成熟的想法笑了笑。“但在他被送走前,你和‘女公爵’住了一年。你肯定见过他很多次,也很了解他。”

“噢,他以前偶尔会回来看看他祖母——那时候我才十五六岁——只是个小女孩,他没怎么注意我。父亲能更好地告诉你他有多聪明。”

老吉米立刻接话。他知道亨特不是警方的线人,而且他像喜欢任何人一样喜欢这个画家;所以他没有感受到在其他人面前可能会有的戒备或谨慎。

“你敢肯定拉里很聪明!他是这行当里脑子转得最快的骗子——而且他现在才二十七岁左右。有些人觉得我自己就是个精明角色,但拉里比我强多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让他做我的老大。他很擅长想出新把戏,然后设计出安全的新法子把它们搞定。”

“但警方最终还是抓住了他,”亨特评述道。

“是啊,但那仅仅是因为另一个人在任务中搞砸了他的那部分。”

英俊的巴尼·帕尔默在“老吉米”发表悼词时一直坐立难安。

“噢,拉里当然很好——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有真知灼见的人。”

“哼!”老吉米嘟囔道,“但你得记住,自从拉里进了局子,我们可就再没搞成过什么大买卖了。”

“那是因为你们从来不听我的点子!”巴尼反驳道,“而我可是提过不少绝妙的主意。”

即便在拉里活跃的统治时期,巴尼也一直对接受另一个人的领导感到苦恼,而在拉里作为“州政府的客人”被关押的这段空位期里,他更觉郁闷。因为巴尼坚信自己身上流淌着拿破仑式的血统。

“别让自己变得满腹牢骚,巴尼,”老吉米安抚道,“在你‘兑现’之前,你还有大把的机会以主角的身份去尝试你的点子。再说你也知道,大家本来就想低调一阵子。等拉里一出来,我们就有很多大动作要搞了。”

亨特注意到,当老吉米称赞那位缺席的领袖时,玛姬那双深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他自己突然察觉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玛姬,有没有想过和拉里搭档?”他以一种大胆而敏锐的口吻问道。

她脸红了,有些犹豫。他没有等待她那迟迟未出的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她父亲。

“吉米,拉里以前在行动中用过女人吗?”

“从来没有。每当我们提议带个‘裙子’(指女性)一起,拉里绝对会说免谈。这是他唯一错得离谱的一点。当肥羊有些感性时,没有什么比一个聪明又好看的女人更能成事了。拉里会想通的。他现在年纪大了,又被关了两年去思考,他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老吉米点了点头,露出一口黄牙,狡黠地笑了笑。“你刚才说得对:玛姬和拉里!他们会成为一对绝妙的搭档!我是说,她会在他手下工作,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我考虑这事儿很久了。也许你还没猜到,我们一直在为这个角色培养她,她现在火候刚好。她有那样的相貌,我们可以根据手头的活计给她包装。噢,拉里和玛姬在一起一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如果亨特觉得这位父亲为女儿规划犯罪生涯有什么冷酷且丧尽天良之处,他并未表现出来。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玛姬身上。他看到她听到父亲最后那几句话时,眼神变得愈发闪亮:那是对即将到来的冒险所产生的憧憬。

“这个主意你觉得怎么样,玛姬?”他问道。

“当然。那会很棒——因为拉里是个奇才!”

巴尼·帕尔默突然站起身,脸庞因愤怒而扭曲。“我对这拉里、拉里、拉里的没完没了感到厌烦透了!走吧,吉米。咱们去城里。”

精明的老吉米看出巴尼快要爆发了。“好了,巴尼,没问题,”他立刻说道,“反正再等下去也没什么用。如果拉里来了,我们会安排他明天去见女公爵。”

“那么再见,玛姬,”巴尼甩下一句话。这位曾经的骑师、赌徒,以及操弄钱财权势的精明操盘手,用他那根细如柳条的竹制手杖拨开粗糙的粗麻布帘,大步走出了房间。

“晚安,女儿,”老吉米走过去吻了她一下。她回吻了他——一个敷衍的吻。玛姬从未停下来细想过这件事,但不知为何,她对父亲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感情,尽管她当然钦佩他的精明。也许她那下意识的缺乏爱意,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她从未和他一起生活过。从她记事起,他就一直把她寄养在各处,就像现在寄养在女公爵这里一样——只是偶尔来看看她,有时间隔长达数月之久。

“巴尼对你挺上心的,”两人走后,亨特评论道。

“我知道,”玛姬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承认道。

“而且他似乎很嫉妒拉里——无论是关于你,还是关于团队。”

“他以为自己能像拉里一样经营好这个团队。巴尼确实很聪明,胆子也够大——但他和拉里不是一个档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亨特察觉到,这个大胆、蔑视世俗、美貌初显的模特,已经将女公爵那位即将归来的侄子理想化成了她心目中的英雄。亨特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飞快地作画。外面天色已晚,他早已打开了电灯。他在光线问题上似乎一点也不挑剔;他没有那种所谓的“必备北向光”,无论是正午还是午夜,他总是同样地挥动画笔或勾勒蜡笔。

片刻后,女公爵走了进来。两人没说话。以沉默著称的女公爵陷进了一张椅子里,像是一尊弯曲缩小的雕像,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那双隐约闪烁、深陷的眼睛还透着生气。几分钟过去了,亨特将画布从画架上取下,靠在墙边。

“今天就到这儿了,玛姬,”他宣布道,将画架推到一边,“女公爵,你和这个野丫头去把餐桌铺好,我洗洗手。”

他消失在被粗麻布帘隔开的角落里。里面传来了泼水声,以及一个极为低沉且跑调的男中音断断续续地吼唱着《斗牛士之歌》的片段。

玛姬伸出手,拦住了正要起身的女公爵。“坐着别动——我来摆桌子。”

女公爵默不作声地顺从了。玛姬从未对这个与她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古怪沉默女人产生过什么温情,但她本能地将这位老人从任何需要体力劳动的事务中推开,这或许暗示了玛姬内心深处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品质。玛姬这时将一张洗衣凳的靠背翻上来当作桌面,随后铺上桌布,摆上了一堆有缺口的餐具。当她动作迅捷而灵巧地忙碌时,女公爵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注视着她,两人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一个似乎已耗尽余力,处于生命最灰暗的尽头;另一个则活力四射,浑身散发着生命中未知冒险的精髓。

亨特从帘子后走出来,穿上外套。“你会发现我那真空保温锅里的炖菜比丽兹酒店的还要棒,”他吹嘘道,“这是给浪子回头准备的,最肥美的小牛犊肉。”

玛姬吃了一惊。“浪子!你是说——拉里要回来了?”

“当然,”亨特咧嘴一笑,“所以我们才要庆祝。”

玛姬转向女公爵。“拉里真的要回来了吗?”

“是的,”老人说道。

“可是——可是为什么关于他回来的时间一直不确定?父亲和巴尼还以为他昨天就该出来的。”

“只是我们所有人对他获释时间搞错了。他的刑期是今天下午才满。”

“但你告诉巴尼和我父亲说你没收到他的消息。”

“我收到了,”女公爵语气平淡地说,“如果他们想见他,明天就能见到。”

“他——他什么时候会到?”

“随时,”女公爵说。

玛姬一言不发,转过身,下一刻便回到了楼下的房间。她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了她,但她有一种疯狂的渴望,想要脱掉这件朴素的衬衫和裙子,换上一身亮眼的行头。她思索着自己寒酸的衣橱;父亲最近提到过漂亮的礼服和装饰品,但那还仅仅存在于他的话语中,而她平时和巴尼去餐厅跳舞时穿的那种伪晚礼服,她深知既廉价又没有气场。

突然,她想起了亨特四个月前给她的,或者说是借给她的那些东西,当时他带她去参加了一场艺术家的化装舞会——尽管对她来说,亨特在十二点揭面之前就把她带走是一件非常扫兴的事。她扯下碍眼的衬衫和裙子,从床下拽出装有那套戏服的纸盒;在忙乱了五分钟后,变身完成了。她那浓密如黑曜石般泛着光泽的头发在头顶堆成随性的发髻,上面插着一朵鲜红的纸花。在她那柔软的身躯上,罩着一件黑缎裙,一件底色为藏红花色、带着长长棕色丝绸流苏的西班牙披肩包裹着她,披肩上绣满了棕色、红色和孔雀蓝的花纹。三枚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野性胸针将披肩固定在两侧胯部和右肩上,使她圆润的肩膀裸露在外,显得自由奔放。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效果,便急忙跑回画室。

亨特看到她时吹了声口哨,但没有说话。她脸红了,挑衅地回望着他。女公爵对于这番变装毫无反应。

玛姬带着兴奋的动作试图完善餐桌的布置,她因即将到来的会面而心潮澎湃,紧张不安——她竭力紧绷着每一根听觉神经,想要捕捉楼梯上传来的第一声脚步。亨特注视着她,不禁在心中暗想:如果拉里真是传说中那个聪明而风流倜傥的人物,当这两个灵魂碰撞并可能联手时,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第四章

就在画室里进行晚餐准备时,在楼下,拉里转过街角,顺着那条狭窄的街道朝当铺走去。他停下脚步,进入前先往里窥视了一番;这源于他本能的谨慎和训练。

柜台内,一个正与他祖母的助手闲聊的人是凯西,那是逮捕他的两名便衣警探之一。拉里退缩了。他并不怕凯西,也不怕凯西的搭档加韦根,甚至不怕整个警察局或纽约州政府;他们抓不到他的把柄,他已经服刑完毕,两清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在那一刻遇见凯西。于是他走下街道,穿过水边鹅卵石铺就的广场,从暗处穿过卡车,溜到了码头的尽头。东河的河水在他脚下慵懒地拍打着桩柱,但在河中心,他可以看到潮水正以每小时六英里的速度向大海奔涌,朝那座顶部镶嵌着璀璨灯火冠冕的曼哈顿大桥涌去。

他伸了个懒腰,深深呼吸着温暖而自由的春意。在监狱那密封的空气中呆了两年,这味道真是太美妙了。他恨不得脱掉衣服跳下去,在那刺骨的河水中畅快地打上一架。拉里一直很乐于保持身体强健。他不喜欢区里的俱乐部健身房,因为那里的人总是太粗野,满嘴脏话,这让他一直感到反感。虽然他看起来一直像个绅士,但他知道纽约竞技俱乐部之类的场所不适合他;那些地方对候选人的社会地位和职业背景查得太严了。因此,他转向了一个很少进行深度盘查的俱乐部;多年来,他一直是百老汇附近一家基督教青年会(Y.M.C.A.)的分会成员,在那里和那些努力保持身体活动、动作笨拙的城市警探,以及肥胖的剧作家、犹太戏剧经理,还有偶尔误闯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真正基督徒们一起打手球和拳击。他喜欢这个俱乐部还有一个原因;每当想到自己竟然是基督教青年会的成员,他的幽默感就总是被极大地激发出来。

拥有这种对体能的要求,他在辛辛监狱服刑的大部分时间里,对于被派去当铲煤工倒也没觉得太难过;总比在纺织厂干活强;所以现在,尽管营养不良、体重不足,他依然动作敏捷,肌肉结实。

拉里·布雷纳德说不出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走上了这条歧途。他从未把那段生活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简单的事实是,他在十五岁时成了孤儿,在商学院进修后,十九岁时当了一名经纪人的书记员;而那些与对倒交易等各种经纪人伎俩的接触,他那高昂的兴致、对享乐的本能,以及渴望大获全胜的野心——这一切在他还没来得及正视自己之前,就将他卷入了一群疯狂的人之中,并让他开启了一段充满冒险和非法牟利的辉煌生涯。在被捕之前,那种兴奋感从未停歇。直到凯西和加韦根给他戴上手铐的那一天,他从未思考过诸如“对”与“错”这类技术性且高度学术化的话题。欢笑、跳舞、策划和导演精明的政变,挥霍所得,挥霍无度——用另一次大胆的政变向警方发起挑战:这就是他的生活,一场充满刺激的游戏。

而现在,经过两年充裕的思考时间,他的良心依然没有因为自己的过错而感到不安。他相信,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那些被他坑了的肥羊,也都是为了追求非法利益,并想狡猾地利用他这所谓愚蠢的自己以及其他受害者。他只是比他们更聪明罢了;在欲望和意图上,他们和他一样是大骗子。所以他对自己曾经的受害者毫无悔意;至于他所做的任何违背那个抽象实体——刑事法规——的事情,嗯,在监狱服刑的那段日子已经把所有账目都结清了。于是,他现在带着愉快而无忧无虑的灵魂面对生活。

拉里正要离开那条黑暗的河流往回走,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在黑暗中走近。拉里停了下来。那人走近并在拉里正前方停下。通过那人的步伐,拉里认出了对方,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布雷纳德?”声音既傲慢又粗鲁。

“对着布鲁克林吹吻呢,”拉里冷静地回答,“那你呢,加韦根,你在这儿干什么?”

“跟着你。我想和你私下谈谈。自从你到了纽约,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后。”

“我知道你会的。你和凯西。但你没抓住我的把柄。”

“以前我有的是把柄!”加韦根反驳道,“有凯西帮忙。现在我知道你是那个聪明团伙的首脑,我还会抓到你一大把把柄!你会开始玩什么精明的游戏——但我会每一分钟都盯着你。我会抓住你的。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消息。”

“噢!”拉里拖着长腔评论道,“考虑到你的职业,凯西算是个还不错的家伙——但加韦根,我不明白凯西是怎么忍受你这种搭档的。而且,加韦根,我不明白卫生委员会为什么让你在街上晃悠——毕竟腐烂物质会导致这么多疾病。”

“少跟我贫嘴,小伙子!”加韦根咆哮道。他向前跨了一步,身躯笼罩在拉里上方。“你以为自己是个该死的聪明谈话者,是个该死的精明策划者——但我敢打赌,六个月内我就能把你关进去。”

愤怒在拉里心中沸腾。对于所有参与他逮捕、审判和监禁的人,他并没有特别的怨恨,除了这个男人。他永远忘不了他和加韦根被锁在隔音牢房里的那次,当时他戴着手铐,加韦根对他施加了“三级讯问”——在本案中是一段粗重的橡胶软管,加韦根用强壮的手臂挥动它猛击他的头和肩膀——试图让他供出同伙。而那次审讯仅仅是加韦根为人的一小部分缩影。

拉里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所以你打赌能抓住我。我接这个赌——随你开价。我已经在策划一个新游戏了,加韦根。比我以前尝试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精明。”

“噢,我会抓住你的!”加韦根再次咆哮道。

“噢,不,你抓不住!”接着,拉里对加韦根积压已久的愤怒涌上了舌尖,让他发出了嘲讽。“你上次就没抓住我;那是失误,是警方的眼线抓住了我。加韦根,凭你一个人,什么都干不成。你的大脑轮胎漏了气,发动机不点火,离合器也坏了。唯一还在工作的东西就是那把喇叭。加韦根,你那把喇叭可真是吵死人了,而且永远吹个不停。”

一艘拖船正靠近码头,借着灯光,拉里看到了那个愤怒的警探发动的可怕一击。拉里轻轻侧身一晃,当加韦根扑了个空时,拉里的右拳重重击在加韦根的下巴上——这一拳包含了对他所有的厌恶,以及他在基督教青年会健身房锻炼五年、在监狱锅炉房干活一年所积累的所有力量。

加韦根倒地昏死过去。

拉里盯着那个模糊而瘫软的身影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码头,再次回到当铺门口。凯西不见了;他看不到里面有任何人,除了助手老艾萨克。

拉里推门进去。“你好,艾萨克。奶奶呢?”

对于一个经营当铺且被认为兼营销赃的人来说,表现出惊讶或好奇并不是什么理想的特质。所以艾萨克的回答仅限于几个事实和简短的指示。

拉里满心疑惑地沿着当铺后方私密业务室旁边的楼梯走上去。祖母把三楼租出去是很常见的事;但租给一个画家,还是个疯疯癫癫的画家——这似乎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她还要和那个画家一起吃晚餐。

拉里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嗓门:

“当个招待员吧,玛姬,去看看是谁。”

门开了,拉里半个身子探了进去。随后他停住了,惊讶地看着红晕满面、光彩照人的玛姬,她那纤细柔软的身躯正被西班牙披肩的褶皱所包裹。

“哟,玛姬!”他惊叹道,伸出手。

“拉里!”

她因他惊讶的赞赏而激动得手足无措。片刻间,他们站在那里凝视着对方,握着手。他离狱时穿的那身衣服实在糟糕透顶,但在其他方面,他完全符合她的梦想:敏捷、身材匀称、帅气,嘴角挂着随时准备笑出来的弧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大胆的恶魔光芒。

“你长得这么大了,玛姬!”他感叹道,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这两年我也就只长这个了,”她回应道。

“进来吧,拉里,”女公爵说。

拉里关上门,优雅地躬身绕过玛姬,走向女公爵。

“你好,奶奶,”他说着,语气就像前一天才见过面一样。他伸出左手,她用那只如同木乃伊般的爪子接住了。在他一生中,他从未吻过自己的祖母,也不记得曾被她吻过。

“很高兴你回来了,拉里。”她松开了他的手,“这人的名字叫亨特。”

拉里转向那个画家。他那带笑的眼睛可以变得很锐利;此刻,它们锐利得如利刃一般。亨特的目光也同样敏锐。

拉里再次伸出左手。“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画家?”

“他们叫我画家,”亨特回应道,“但他们没人相信我是个画家。”

拉里再次转向玛姬。“所以,你真的就是玛姬!别见怪”——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让人反感的微笑和大胆——“我实在看不出老吉米·卡莱尔的女儿是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的,除非是偷来的。”

“好吧,”玛姬反唇相讥,“那我实在看不出你的长相是怎么来的,除非……”

她停住了,咬住了舌头。她本来想用拉里的脸和他那皱皱巴巴、鹰钩鼻的祖母之间的对比来反击。然而,他们都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拉里立刻以一种近乎察觉不到的从容帮她解了围。

“晚餐!”他惊呼道,盯着桌上杂乱的餐具,“我受邀了吗?”

“受邀?”亨特说道,“你是今天的贵宾。”

“那么贵宾能不能请求稍作清理的特权?”拉里从衣兜里掏出一直揣着的右手,开始解开他在穿过码头时缠在指关节上的手帕。

“你的手伤得重吗?”玛姬急切地问道。

“只是蹭破了点皮。”

“怎么弄的?”

“刚好碰上一个警探的下巴,当时他正想对我施展催眠术。他现在差不多该醒了。就是加韦根警官。”

“加韦根!”亨特惊呼道,“你招惹了个难缠的家伙。小伙子,你这开局可真是够轰动的——刚从监狱放出来第一天就背上一项袭警罪。”

拉里笑了笑。“加韦根是个卑劣的家伙,但他不敢控告我袭警。他自诩是警察局里的重量级拳击冠军。要是让他在公众面前承认自己被一个据称因坐牢身体虚弱、体重还轻了四十磅的家伙赤手空拳打倒,那他的名声岂不全毁了?他会被所有人耻笑的。噢,加韦根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会想其他办法找回场子的,”亨特说。

“我想他会试的,”拉里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急救箱在哪儿?”

亨特带他穿过布帘。当拉里出来时,亨特、玛姬和女公爵都在忙着把晚餐端上桌。再去帮忙只会碍手碍脚,于是拉里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墙边阴影里的那些画布。

“亨特先生,”他评论道,“你在这片街区似乎赚足了名声。楼下的老艾萨克告诉我你是个疯子——说他们叫你‘疯子’——还说你是史上最烂的画家。”

“没错,他们确实这么说,”亨特表示赞同。

“它们确实太糟糕了,拉里,”玛姬走到他身边插嘴道,“我父亲觉得它们简直是笑话,而我父亲可是很懂画的。你随便看看就知道了。”

“是啊,看看它们,笑一笑吧,”亨特邀请道。

拉里拿着女公爵的肖像走到摇晃的电灯下仔细端详。站在他身后的玛姬等待着他的嘲笑;亨特则侧着头打量着他。但拉里并没有笑。他默默地放回画作,接着又看了看老吉米的肖像,然后是玛姬的,接着是那个坐在路缘石上封圣的意大利圣母像。他放好最后这幅画,快步走到亨特面前。玛姬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拉里直面这位大画家。他的身形紧绷,面部表情因怀疑而显得僵硬。那一刻,人们便能明白为什么他有时被称为“可怕的拉里”;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场尚未引爆、却足以摧毁一切的爆炸。

“你在这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亨特?”他严厉地质问道。

“搞什么名堂?”这位大画家重复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你在这儿装作一个只会把画布涂得一团糟的笨蛋!”

“那又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这儿:那些根本不是疯狂的涂鸦。它们是真正的画作!”

“噢!”亨特惊叫道。玛姬困惑地盯着这两个男人。

亨特又开口了。“你到底懂什么画?老吉米,那家伙号称是个行家,他觉得这些东西全都是笑话。”

“吉米只有在经过一千个公关人员吹捧之后,才会觉得一幅画是好的,”拉里反驳道,“我在设计学院学了两年,直到我发现自己永远画不出好画。但我懂画。”

“那你觉得我画得好?”

“不是那种通俗意义上的好——它们太独特了。但它们非常棒。你是个伟大的画家。我想要知道——”

“万岁!”亨特大喊一声,热情地搂住拉里的肩膀,开始拍打他的后背。“噢,伙计!噢,伙计!”

拉里挣脱开来。“别来这套。所以你承认自己是个伟大的画家了?”

“我当然是个伟大的画家!”亨特大喊道,“除了我还有谁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那一个伟大的画家为什么要躲在这儿?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装作一个——”

“听着,孩子,”亨特咧嘴一笑,“你既然已经叫板了,我就得亮出底牌。但你绝不能说出去——玛姬也一样;反正女公爵从来不多嘴。现在没必要用我个人的琐事去烦你。只需说,除了画那些俗气的玩意儿,人们根本不会付钱给我;没人相信我真正想画的东西。我想远离那帮人;我想创作关于人类的真实研究,展现他们真实的本性。所以我逃走了。到这儿为止你明白了吗?”

“但为什么在这里装作一个笨蛋?”

“我从没散布过我是笨蛋的消息。那些看了我的画并嘲笑我的人,才开始那样传。我之所以没到处宣扬我是个伟大的艺术家,是因为理由很充分:如果我说了,而且被相信了,那些给我当模特的人要么会拒绝,要么会因过度拘谨而装出另一副样子,那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在我面前展现出真实的自我。因为觉得我是个笑话,他们才会表现得自然。而这,年轻人,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一切了。”

玛姬屏住呼吸看着这两个男人,被亨特展现出的这一新面貌所震撼,同时也为她心目中英雄拉里那敏锐的警觉所折服。

拉里的紧张感渐渐消退。“我不知道你其他方面如何,”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但作为画家,你简直是个天才。”

“他其他方面也挺不错的,”女公爵那干瘪、毫无感情的声音插了进来。“晚餐好了。过来吧。”

当他们走向餐桌时,亨特拍了拍拉里的肩膀。“真不敢相信,”他轻笑道,“竟然要一个刚从新新监狱出来的罪犯来发现我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你真聪明,拉里——真聪明!玛姬,把开瓶器拿出来,给杯子里倒满最上等的H2O。干杯。为了拉里!”

第五章

晚餐很简单:炖牛肉配土豆、胡萝卜和洋葱,还有派和真正的咖啡。但正如亨特吹嘘的那样,即使是丽兹酒店的主厨,在仅限这些食材的情况下,也绝不可能做得更好。拉里在吃过监狱伙食后,觉得这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难以抑制兴奋的亨特,试图解读这个新观察到的样本,想要引导拉里开口。“巴尼·帕尔默和老吉米今天下午来过,想见你。他们手里有个大买卖等着你。我想你已经准备好大干一场,一举成功了吧。”

“我是打算大干一场——但我想生意的事得等巴尼、吉米和我聊过之后再决定。能再给我来点炖菜吗?”

他说话的方式冷静地向亨特暗示,他的计划目前还是个秘密。亨特感到受挫,因为这个瘦削、敏锐且充满传奇色彩的冒险家让他感到极大的好奇;但他转移了话题,并在接下来的用餐过程中包揽了大部分谈话。女公爵保持沉默,似乎只关心眼前的食物。拉里也插了几句,但除了吃饭需要,他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玛姬身上。

她自他上次见到她以来长大了多少啊!现在简直是个女人了——而且注定是个美人!不仅是美,她还充满色彩、活力和激情。在他离开之前,他曾以一种类似哥哥对妹妹那种漫不经心的爱来对待她。但此刻在他心中涌动的东西却截然不同,他心知肚明。

至于玛姬,当她看向他时,脸颊泛红,双眼发亮。拉里回来了!那个才华横溢、胆大包天的拉里。她意识到自己成功地惊艳并吸引了他的目光。是的,他们会一起干出一番大事业!

晚餐结束后,碗筷洗净,拉里终于说出了心中那股迅速滋生的冲动。

“玛姬,去散散步怎么样?”

“好啊,”她急切地回答。

他们一起走下狭窄的楼梯。在二楼的平台上——那里只有玛姬和女公爵的卧室以及一个小厨房——玛姬想离开去换身外出的衣服,但他抓住她的胳膊说:“走吧。”他们继续往下走了一层,进入当铺后面的一间屋子,女公爵将这里当作起居室、办公室和储藏室的结合体。在这个霉味十足的博物馆里,挂着或立着未赎回的海员外套、男女晚礼服、班卓琴、吉他、小提琴、雨伞,还有一只巨大的绿色填充鹦鹉,蹲在女公爵的保险箱上。

“我想聊天,不是散步,”他说,“我们在这儿待着吧。”

他拉起她的手,稳稳地注视着她。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她的脸庞激动地映照着他的面容,呼吸变得急促。

“好吧,先生,你觉得我怎么样?”她问道,“我变了很多吗?”

“变了?天哪,这简直是魔法,玛姬!我离开时你还是个女学生;现在你是个女人了。而且是个奇迹!”

“你真这么想?”她因骄傲和喜悦而面色绯红,一种狂野的灵魂占据了她,要求通过行动表达出来。她抽出了左手,搭在拉里的肩膀上。“来吧——我们跳两步。”

“可是,玛姬,我已经忘了。”

“来嘛!”

瞬间,她拖着他在狭窄的地板上转动。但片刻后,他停下脚步,表示抗议。

“这些监狱发的粗皮鞋可不是为了这种动作设计的。如果你非要跳,就只能自己跳跳释放一下了。”

“好吧!”

立刻,在那昏暗的房间中央,她哼着旋律,跳起了卡门的舞蹈——狂野、挑逗、迷人。从专业技术角度看,这算不上什么出色的表演;但它有着鲜明的个性;她轻盈、柔韧、优雅,浑身闪耀着色彩和活力。

“玛姬!”当她跳完停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容光焕发时,他惊叹道,“太棒了!你在哪儿学的?”

“在歌舞杂耍秀的伴舞里。”

“你现在还在做那行,跳伴舞吗?”

“不。巴尼和父亲说伴舞那种地方不适合我。”她凑近了一些。“噢,拉里,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说吧。”

“嗯,”她顽皮地歪着头,“我一直在上学。”

“上学!在哪儿?”

“很多地方。现在我在丽兹莫尔酒店上学。”

“在丽兹莫尔酒店!”他困惑地盯着她。“你在那儿学什么?”

“学做一位淑女。”她看着他日益困惑的神情笑了起来。“真正的淑女,拉里,”她兴奋地继续说道,“噢,这主意太棒了!父亲以前似乎没怎么在意我,直到那天晚上我和亨特先生去参加化装舞会,他和巴尼看到我穿成那样。他们以前从没见过我精心打扮的样子;巴尼说那简直让他大开眼界。他们看到了我能给你们帮多大的忙。但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成为一位淑女——一位真正的淑女,知道如何举止,如何穿戴真正的时装。这就是他们现在做的:把我培养成淑女。”

“把你培养成淑女!”拉里惊呼道,“怎么培养?”

“把我放在能观察真正淑女的地方,研究她们。巴尼让我退出了伴舞团;巴尼说伴舞女郎永远学不会如何伪装成淑女。所以我一直在那些阔太太光顾的地方工作。先是在一家女帽店;然后给大时装店的模特当更衣助手;始终观察着淑女们的举止。现在我在丽兹莫尔,午餐、下午茶、晚餐以及剧后宵夜时,我就端着托盘在桌间卖香烟。名义上我是去卖烟的,但实际上我是去观察她们怎么使用刀叉,怎么对待男士的。这难道不聪明吗?”

“天哪,玛姬!”他惊叹道。

“很快,等我学得更多了,”她语速很快地继续说,“我就会有自己的高级时装——成为一位淑女——然后离开这个阴暗、闷热、死气沉沉的破地方!我再也受不了被埋没在这儿了。而且,噢,拉里,我打算开始和你一起工作!”

“什么?”他眨了眨眼,还没完全理解。

“你觉得我不够聪明吗?但我很聪明!”她抗议道,“我告诉你我学了很多。巴尼和父亲已经让我参与了很多事情——当然,还没什么真正的大买卖。他们觉得我会成为一个奇迹。就在今天,父亲还说,要是你和我联手——哎,你怎么了,拉里?”

“你和我——联手,”他重复道,语气缓慢。

“是啊。你不喜欢这个主意吗?”

他的双手猛地扣住了她裸露的肩膀。

“这根本不行!”他几乎是粗暴地喊道。

“你说什么?”她惊叫道,被吓了一跳。

“我告诉你,这根本不行!”

“你——你觉得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而且我绝不允许!”

“为什么——为什么——”

她瞪大眼睛,慢慢从他身边退开。刚才还面带微笑的脸庞,此刻变得严厉且充满了主宰一切的决断。她曾听人提到过“欢笑的拉里”;也听过那个一旦意志被激发就无人能阻的“可怕的拉里”。现在的他看起来就是后者,她完全无法理解。

尽管她无法理解,但她内心那股不服输的斗志还是涌上来,想要反抗这意料之外的反对。他不相信她——就是这样!他觉得她不配和他一起工作!她年轻的身躯因愤怒的骄傲而僵硬,脑子里正搜寻着尖刻的词汇想要反击他,这时当铺的门发出了吱呀声。拉里瞬间转向门口,整个人放松却依然保持着对一切的警惕。老吉米和巴尼·帕尔默走了进来。

“你好,拉里!”老人走过来喊道,“欢迎来到我们的城市!”

“你好,吉米。你好,巴尼。”拉里与他往日的搭档握了握手。

“天哪,拉里,见到你真高兴!”那个眼神狡黠的老人感叹道。“直到我在百老汇撞见加韦根,我才知道你回来了。他告诉了我,所以巴尼和我立刻赶来见你。相信我,拉里,那个警探肯定对你恨之入骨!”

拉里没理会最后那句话。“你们两个来这儿真的明智吗?”

“怎么了,拉里?”

“加韦根、凯西,还有警察可能会跟着你们,以为你们来见我是有什么企图。那帮家伙可能会因为怀疑而采取行动。”

吉米狡黠地笑了笑。“一个人去看望自己的女儿,想去几次就去几次。父爱嘛,拉里。”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解释。”拉里那双眼睛因新的理解而变得锐利起来。“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一点,吉米。所以这就是你一直把玛姬寄养在这些阴暗场所的原因:这样你既能会见你的同伙,又总能有借口说你是来看望女儿的?”

“部分原因是这样,”老吉米和蔼地笑了笑——或许太过和蔼了。“我们坐下吧。”

他们坐了下来,玛姬坐在离男人们稍远的地方,用愤怒而充满质问的眼神看着拉里。她依然无法理解他刚才宣布她不能和他一起工作时那种奇怪的表现。难道真如她父亲所说,是因为他从不与女性合作——因为不信任她们?她会让他刮目相看的!

她沉浸在疑惑中,没怎么注意他们谈论拉里在新新监狱的经历,也没理会老吉米讲述拉里不在期间朋友们发生的事。闲谈间,女公爵从楼梯走进来,没对任何人说话,便蹒跚走到墙角的桌边,默默地查起账来:在这座古董与遗忘当物的博物馆里,她不过是又一件荒诞且未赎回的抵押品罢了。

没过多久,一直不耐烦的巴尼·帕尔默终于爆发了:

“得了,别再嚼舌根说那些陈年旧事了,谈正经的吧。吉米,是你告诉拉里,还是我来?”

“我来说。听好了,拉里。”玛姬竖起耳朵;接下来的谈话至关重要。“我们已经规划好了我们最伟大的大买卖。卖股票的局;准备把所有东西都倾销给一个肥羊,我们已经选好目标了。除了你、巴尼和我,还有雷德·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加入——阵容相当豪华。我们觉得女搭档的人选我们可以找梅·戈勒姆。她很聪明,而且长着一张清纯的脸——”

“但我以为你们要让我加入!”玛姬抗议道。

“玛姬和梅·戈勒姆一样好,”巴尼插嘴道。

“这事暂且不论,”老吉米说,“最重要的是,拉里,万事俱备。这绝对是个超级生意。我们一直在等你;就差你了——那个坐在幕后运筹帷幄的智囊。你带这帮人很久了,他们希望你来主持。毕竟你在生意场上绝对是个奇迹,拉里!没人比你更精明。好吧,我们为了等你已经推迟了一个月。准备加入吗?”

三个人都注视着拉里。他那消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点上一根烟,起身倚在女公爵的保险箱上,箱子上蹲着那只绿鹦鹉,他盯着地板,缓缓地从鼻孔里吐出烟雾。

“怎么样?”巴尼追问道。

拉里用平静而均匀的目光看着这两个人。“谢谢你们二位。这评价太高了。但我在新新监狱里也花时间稍微策划了一下,我已经想出了一个比这个强上一百倍的买卖。”

“见鬼!”巴尼愤怒地厌恶道,“吉米,我就说在这儿等他简直是浪费时间!”

“等一下,巴尼。如果拉里想出了更好的买卖,他会带我们一起干的。但是,拉里,你的买卖怎么能比这个更好?”

“因为这能赚更多的钱。而且更安全。”

“安全!去他妈的!”嫉妒和仇恨在巴尼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闪烁。“我早知道你是个胆小鬼!什么安全!去死吧!”

“别发火,巴尼。拉里,新买卖到底是什么?”老人问道。

拉里坚定地注视着这两个人。他似乎不愿开口。

“怎么了?”老吉米催促道,“难道是不想让我们参与的秘密?”

“我当然会带上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加入的话,我很高兴,”拉里用平稳的语调回答。“正如我所说,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这是一个伟大的计划。买卖如下:我要走正道。”

一瞬间,三个人都因为领袖的这句平淡陈述而惊呆了。他所说的任何话都不可能比这更出人意料,更让人如遭雷击。只有女公爵动了一下;她转过头,将那双凹陷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孙子身上。

两人和玛姬同时站了起来。

“你他妈在说什么!”巴尼·帕尔默咬牙切齿地说道。

“拉里,你疯了吗?”老吉米大喊道。

玛姬向他靠近了一步。“要走正道?”她不可置信地问。

“听着,你们所有人,”拉里平静地说,“不,吉米,我没疯。我只是稍微清醒了一点。你刚才说我在生意场上是个奇迹,吉米。我觉得我也确实是。我把这当成一笔生意仔细衡量过了。假设我们在一笔大买卖里卷走五万或十万。我们得分成好几份,还得付一大笔钱给警察换取保护,还得付给律师一堆钱,然后可能还会被送进去一年或几年,在这期间我们一分钱都挣不到。我算了一下,多年下来,我的平均收入实在少得可怜。作为生意人,我觉得我干的是笔赔本买卖,毫无前途。所以我决定投身一门有前途的新生意。这就是全部实情。”

“你变怂了——那才是实情!”巴尼·帕尔默咆哮着,半个身子向他冲去。

“巴尼,你最好小心点,”拉里下巴紧绷,警告道。

“拉里,你真的,”老吉米问道,“要在我们指望你、等了你这么久之后甩掉我们?”

“我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吉米。但我们确实分道扬镳了。”拉里接着说,“除非你们想走我这条路。”

“你的路!做梦!”巴尼吼道。

“你呢,吉米?”拉里问,眼睛盯着巴尼那张因愤怒而充血的脸。

“我不看好你的计划。而且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折腾什么新花样。不,谢谢。我还是干我擅长的。”

他露出那口黄牙,接着说道,语气虽慢,却硬如铁石,带着寒意。“你对‘正道’的理解真是高明啊,拉里:就在我们最需要领袖的时候,把我们抛弃了。”

拉里那沉着而警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巴尼身上。“你的处境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巴尼已经准备好接手了。”

“我当然准备好了!”巴尼冲他吼道,双手握成了拳头。“这帮人绝不会因为换了领头人而吃亏,你走着瞧!大家一直觉得你是个顶尖高手,而我一直都知道你不过是个二等货。现在他们会明白我是对的——你一直就是个胆小鬼!”

拉里依然以那种看似悠闲的姿势倚在保险箱上,但他随时预料着巴尼会动手,并做好了应对那突如其来的一拳的准备。在过去,巴尼就是个难以管束的人;如今双方的合作关系彻底破裂,拉里从那双闪烁的小眼睛里看到了怨毒与仇恨,这使得巴尼再也无需顾忌。他很清楚,巴尼狡诈、阴狠、固执,且有着无穷无尽的自信与野心。

“还有,拉里·布雷纳德,你给我听着,”巴尼怒火中烧,继续说道。“别想掺和进来,也别想对玛姬进行什么说教。”他嫉妒地转过半个头,“玛姬,别听这个笨蛋讲什么救世军的鬼话!”

玛姬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人。在她的眼里,他们是一对格格不入的组合:巴尼穿着百老汇最浮夸的裁缝所能做出的最时髦的衣服,而拉里则穿着离开监狱时政府配发的粗糙衣物。

“玛姬,”他重复道,“别听这个笨蛋胡说八道!”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巴尼。”

“但你还是会跟我们走,对吧?”他追问道。

“当然。”

他又转回身面对拉里。“听到了吗?你离玛姬远点!”

拉里没有回答,尽管他的火气正在上升。他越过巴尼的头顶,望向玛姬的父亲。

“吉米,”他用依旧平稳的声音说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完了。”

“那么,”拉里说道,“最好带上你的新总指挥离开这儿,不然我就要亲自把他扔出去,顺便教训他一顿。”

“你说什么?”巴尼咆哮道。

“滚!”拉里下令道,声音陡然变得像钢铁般冰冷。

巴尼那只拳头恶狠狠地挥向拉里的头部。但拳头落空了,因为拉里早已闪到了一边。拉里并没有借机反击,而是在拳头挥过的瞬间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又锁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下一秒,他便让巴尼动弹不得,使出了一招他从Y.M.C.A.里一位非基督徒朋友那里学来的扭转折磨法,让巴尼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

“巴尼——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把你踢出去?”

片刻后,巴尼咬牙切齿地答道:“我会走——但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我知道你会尝试的,巴尼。我也知道你会想在背后暗算我。”拉里松开了手。“晚安。”

巴尼怒气冲冲地退向门口;老吉米那张灰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副面具,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女公爵一直一动不动地待在角落里,仿佛是这阴沉背景中一个陈旧、被遗忘的组成部分——甚至还不如她那堆尘封的怪异抵押品引人注目。

第六章

巴尼和老吉米走后,那扇门带上了,拉里站在那里注视着门的方向。接着,他转头看向玛姬。

她直挺挺地站着,身姿纤细。她高高地昂着头,黑色的眸子里满是挑衅。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她此时展现出的美貌以及未来潜在的魅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拉里印象深刻。直到今晚之前,他都只是随意地将她看作一个年轻女孩;他现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她作为女性的成熟感爆发得太突然,让他还没能产生这种自觉——但当他注视着她那傲慢、自信的青春气息时,一股温暖的酥麻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内心的一部分正在思考着亨特几个小时前考虑过的问题:这简直就是一个伟大的女冒险家的苗子。

“玛姬,”他沉思道,“你的长相可不像你父亲。你一定有个长得很漂亮的母亲。”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她。”她简短地回答。

“可怜的孩子,”拉里继续思索,“而且父亲竟然只有老吉米那样的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将这个男人视为英雄;她曾梦想过与他进行辉煌的冒险,并从中赢得他的赞许。可现在——现在——

他转换了话题。

“所以,你决定和你父亲还有巴尼混在一起?”

“是的。”

“别这么做,玛姬。”

“别跟我讲道,拉里。”

“我不是在讲道。我只是在和你谈生意。就像我也在和自己谈生意一样。邪路对于一个能做别的事情的女人来说,是笔糟糕的生意——而你完全能做别的。我认识很多混邪道的女人。她们的下场都很惨,或者正走向悲惨的结局。所以,忘掉它吧,玛姬。走正道更有前途。”

她很快就觉得自己比这位前任英雄更强大、更明智。在那十八岁巨大的骄傲与自信中,她几乎以一种同情的姿态俯视着他。

“你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拉里。我比你清楚。那些假装走正道的人全是骗子;他们只是在玩一种更圆滑的把戏而已。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奋斗,并且想用最简单、最快的方法得到它。你知道这是事实。而这正是我要做的。”

拉里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此刻听到一个年轻女孩说出这番话,却让他感到一种离奇的陌生。随后,他明白了。

“你会有这种想法是难免的,玛姬,毕竟你打小就生活在骗子堆里。说真的,就算老吉米是有意要把你培养成一个骗子,他也不可能采取更好的手段,或是得到更好的结果了。”随后,一个突如其来的可能性浮现在他脑海中。“你觉得他是否一直都有这个计划——把你培养成一个骗子?”他问道。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不耐烦地问道。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对自己亲生孩子做这种事,真是够荒唐的,”拉里回应道。“但不管吉米是不是故意的,他确实就是这么干的。”

“我就是我,”她傲慢地反驳道。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恨他;她颤抖着,渴望伤害他:他彻底摧毁了她心目中的浪漫英雄和浪漫梦想。她的双手紧紧攥住。

“你谈论走正道——这全是废话!”她冲他吼道。“很多男人都说要走正道,但从来没人做到过!你也不会!”

“你以为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做不到!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正经工作。况且,没人会给骗子机会。”

她准确无误地指出了他面临的两大难题,拉里对此心知肚明;他已经反复思量过多次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成功的!”他宣称。

“噢,不,你不会的!”

也许他主要是被她那讥讽的言语所刺痛,被她那双黑暗、轻蔑的眼睛里迸发出的火焰所触动;又或者是被这种情感所改变——他离开时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回来时却已是一名女性。无论如何,他跨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凶猛地盯着她。

“我告诉你,我要走正道,而且一定会取得成功!你会看到的!”接着他又以一种主宰者的口吻补充道:“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你也走上正道!”

她没有尝试挣脱,只是挑衅地瞪着他。“你休想让我做什么。我会变成我所说的那样,而且我会取得成功。等着瞧吧——我会向你证明我能做什么!而你——你只会是个失败者,最后灰溜溜地跑回来求我们收留你!”

他们愤怒地互瞪着,各自觉醒的意志在相互对抗。片刻间,他们僵立在那儿。紧接着,一种感觉——混合了他想要征服这个倔强女孩的欲望,以及他内心对她那日益增长的改变——疯狂地涌入拉里的头脑。他一把将玛姬拥入怀中,吻了她。

她身体所有的僵硬感瞬间消失了,软绵绵地挂在他的怀里。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眼神惊恐地看着他,陷入了沉默之中。至于拉里,一股令人眩晕、脉搏跳动的强烈情感渗透了他整个震惊的躯体。

突然,她从他松懈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向后退去。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声音沙哑地低语道。

但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向楼梯跑去。踏上三级台阶后,她又回头望向他。她的脸颊再次泛红,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

“一切会如我所说的那样!”她对着他喊道,“我会成功——而你会失败!你就等着看吧!”

她转过身,迅速跑上楼梯,消失不见了。他们两人都没注意到,女公爵就像一个融入了单调背景中的灰暗人影,在整个过程中一直死死地注视着他们。而拉里也并没有察觉到,那一双深陷的、毫无表情的苍老眼眸,此刻正盯着他看。

拉里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凝视着玛姬消失的地方。内心波涛汹涌;他还不明白那个冲动之吻的意义……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思绪和意志现在恢复了掌控。是的,他要走正道;他会成功的,而且要搞出名堂来!他也要让玛姬走上正道。他会让她刮目相看的!这绝非易事,但他已经制定了宏伟的计划,他有决心,并且知道最终会赢。是的,他会证明给她看的!……

在镜子前,玛姬坐着,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她意识的一部分在疑惑那个吻,而另一部分则在疯狂地重复着她会证明给他看——她会证明给他看——她会证明给他看!……

如此展望未来,他们两人都对自己以及即将踏上的道路深信不疑。

第七章

当亨特从楼梯上咚咚地走下来时,拉里依然凝视着玛姬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留下的挑衅。

“你好,小伙子;你对玛姬做了什么?”画家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我经过时她房门开着,我叫了她一声。她没回答,但是,天哪,那是什么眼神!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亨特注意到了待在角落里的女公爵。“我说,女公爵——拉里和玛姬在争吵什么?”

“祖母!”拉里猛然惊醒,“我都忘了你还在那儿!你一定听到了全部过程——说给他说听吧。”

“你自己说吧,”女公爵回道。

拉里和亨特各自坐下,拉里简要讲述了自己关于走正道的决定,以及对巴尼、老吉米和玛姬所说的话。女公爵坐在书桌前,像拉里与老吉米、巴尼对峙时,以及他与玛姬争吵时一样,依旧一动不动,用那张毫无情感、像木乃伊一样的脸庞打量着她的孙子,唯有那双镶着红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生命力或兴趣。

“所以你要走正道,嗯?”亨特质问道。这位大画家伸着长腿坐在那儿,嘴里叼着黑色的烟斗,怀疑地看着拉里。“你确实给了那些指望你的人当头一棒。然而你却因为他们对你感到生气且不相信你而恼火。”

“我有说过我恼火吗?”拉里反问。

“不,但你表现得就是这样。而且你对玛姬也感到恼火,因为她不相信你能成功,也不相信你能坚持下去。好吧,我也不相信你能做到。”

“你是个伟大的画家,亨特,也是个伟大的厨子——但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

“冷静点,小伙子,”亨特心平气和地喷着烟圈回道。“我是说我不相信你会赢——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希望你赢。如果那是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祝你好运,愿魔鬼待在地狱里。别人的道德观不关我的事——那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我是一名画家,我的职责就是如实描绘我所见的人。但玛姬确实指出了你计划中最棘手的部分:一个骗子如何找到工作并赢得人们的信任。这是一条全程上坡路,需要十个人的胆识才能坚持到顶峰。没错,玛姬说得一点没错!”

接着,女公爵打破了她惯有的沉默,用她那尖细的嗓音说道:

“别管玛姬!她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其实她一窍不通。”

拉里惊讶地看着祖母。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下一秒,火花便消失了。

“当然,你现在处境艰难——但我会支持你的。”亨特咧嘴笑道。“不过,小伙子,是什么让你决定换个活法呢?”

拉里很擅长读懂人心;在亨特那粗犷、咧嘴笑着的面孔中,他读到了友谊。拉里迅速做出了回应,因为自从他揭开了画家伪装出的愚蠢面具,展现出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以来,他就被这位艺术界穷困潦倒的侠客吸引住了。于是,他重复了之前对巴尼和老吉米说过的商业动机。随着谈话的深入,拉里变得更加自然,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谈论在监狱里看到各种精明人被关押却无处发挥的影响。没过多久,他的回忆定格在了一个狱友身上:一个年过半百、在那个时代非常聪明的人,他漫长的刑期中已经服完了大约十五年。拉里说,那个人性格阴郁,很少说话;但他们之间发展出了一种亲密无间的无声友谊。只有一次,在那位老囚犯异常放松的时候,他谈到了自己,但他当时说的话,比任何其他人的话语都更能促使拉里做出新的决定。

“乔讲出的故事很奇怪,”拉里继续道。“在他被送进去之前,他有个孩子,只是个婴儿,母亲已经去世了。他告诉我,他想让孩子长大,永远不要知道他所结识的那种人,也不要过那种他经历过的生活。他想让孩子在体面的人中间长大。他存了一些钱,还有一个老朋友,一个可以托付一切的伙伴。于是他把钱和孩子交给了那个朋友,并下令让孩子接受体面教育,上学,并且永远不要让孩子知道关于他乔的任何事情。当然,孩子那时太小,根本记不住他;等他出狱后,他打算完全远离孩子的生活——他希望孩子拥有尽可能最好的机会。”

“他全名叫什么,是因为什么被关进去的?”女公爵问道,她那双苍老眼睛里再次闪现出那种跳跃的兴趣之火。

“乔·埃利森。他是个老派的诈骗犯。他陷入了困境——当时喝了酒——发生了枪击事件——他的诈骗罪名上被加上了过失杀人罪。但乔说每个人当时都喝多了,枪击是意外。”

“乔·埃利森——我认识他,”女公爵说。“他曾是他那个时代最聪明的人。但我从不知道他有个孩子。他那个最好的朋友是谁?”

“乔·埃利森没提名字,”拉里回答。“乔只讲过那一次故事。但他当时说,他每月会收到一次信,告诉他孩子过得有多好——直到三四年前,他收到消息说他的朋友去世了。现在的状况是,乔出狱后根本不知道怎么找到孩子,即使他想找——而且就算他真的见到了,他也不会认出那是谁。在新加坡监狱里,当我无事可做的时候,”拉里总结道,“我一直在思考那种处境——那确实是个复杂的局面:乔·埃利森在监狱里度过了十五年,生命中只有一个宏大的念头,这个念头是他觉得自己在做,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的人生都建立在这一个想法之上:在外面,某个地方,他的孩子正在长成一个优秀的人——从没猜到自己有这样一个父亲——而乔永远没打算再见他,如果真的遇见了也认不出来。我告诉你,了解了乔的故事后,我感到我已经厌倦了过去的生活。”

女公爵再次开口。“乔提过孩子的名字吗?”

“没有,他只是称呼他为‘他的孩子’。”

拉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看,”他补充道,“我想在乔出狱前安定下来——他的刑期还有几个月就结束了——这样我就能在他附近给他安排个地方。乔是个好人;但年纪太大了,如果他试图完全靠自己重新开始,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拉里,你的心肠也没那么硬嘛,”亨特评价道。“你自己的计划是什么?”

“我知道我有成为真正生意人的潜质——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拉里自信地说。在当煤炭搬运工的日子里,以及在牢房那十八英寸铺位上度过的漫漫长夜,他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一点。“我有很多后续的准备;我了解上层情况。我所需要的是基础——基本功——以及连接点。你看,很久以前我在经纪公司工作前,接受过一部分商学院培训,速记和打字;过去几个月我在监狱长办公室当秘书,我又重新温习了旧东西,现在水平相当不错。这应该能让我找到工作。然后我会利用晚上的时间学习。当然,如果能得到那些真正商学院负责人的私人辅导,我会进步得更快。我会很快掌握组织和管理方面的知识,因为那些商业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天生的。那样的学习会把我已经知道的东西连接起来,并形成一个统一的整体。但即便没有,我也会找到工作并设法解决。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赢,而且要赢个大的!”

女公爵那难得一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尽管尖细,却带着一种果断:

“你起初不会去接任何工作。第一件事,你要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那些私人辅导上。”

拉里惊讶地看着女公爵,被她说话的语气所震慑。“但是,祖母,那些课程需要钱。我的律师处理完我的案子后,我身上连一分钱都没剩了。”

“我有足够的钱——而且它们是你的。你从我这拿的钱也会是干净钱;我的当铺贷款赚的利息是正经生意。无论如何,你在投身工作之前,先在外面适应几天,对你来说更好。”

“天哪,祖母!”

这种解释显得苍白而无力,但拉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太吃惊了。在他看来,女公爵似乎从未对他表现出多大兴趣。而现在,除非他弄错了,否则她那尖细的声音中颤动着某种非常接近于情感的东西,在她那苍老的眼睛里闪烁。

“我不干涉人们想做什么,”她继续道——“但是,拉里,我很高兴你决定走正道。”

随后,女公爵说出了任何在世之人都从未听过她开口说出的最长的一段话,并揭露了比以往所知的更多关于她那干瘪、畸形的躯体下所蕴藏的那个并不神秘的秘密:

“这正是让我对乔·埃利森的故事感兴趣的原因——他想让孩子彻底摆脱他所过的那种生活;虽然在你告诉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有过这种想法。拉里,我自己无法摆脱这种生活;我是它的一部分,我属于它。但我有和乔·埃利森一样的感受,四十多年前,我就把你母亲从中带了出来,而你母亲再也没有回去过。我至少做到了这一点。她去世后,当你——我仅剩的亲人——开始误入歧途时,我感到无比痛苦。但我无法控制你;我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很高兴,你终于要走正道了。我很高兴,拉里!”

那股赋予她声音一种奇特而愈发强烈震颤的情感,突然被压制住或熄灭了;她又用那惯常尖细、机械的语调补充道:“钱会在明天为你准备好。”

女公爵被她那埋藏在灵魂深处、蒙着尘埃的往事突然爆发所惊吓,感到有些难堪;为了避免因感激而带来的进一步尴尬,她迅速且笨拙地转回书桌前,那弯曲衰老的身躯重新固定在账目之上。片刻间,一直保持警觉的亨特掏出了他随身携带在口袋里的小本速写簿,用迅速而急切的笔触,勾勒出那个从强烈情感迅速沉落回平凡琐事中的弯曲萎缩身影。

拉里沉默而茫然地注视着女公爵。他原以为自己了解这位祖母。现在他意识到,或许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第八章

那天晚上,拉里睡在亨特画室里搭设的简易行军床上。亨特提出让拉里暂时把画室当作他的大本营,拉里接受了。当然,行军床和画室里那些粗糙简陋的陈设,与拉里拥有大笔轻松钱财、可以自由满足自己对一切顶级事物追求的那些风光日子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但这些住处比起他最近在辛辛监狱那间阴冷潮湿、墙壁由石头砌成、仅三乘七英尺的小屋,要豪华舒适得多了。

拉里之所以被这个主意所吸引,想要暂时住在这条肮脏、平淡、毫无浪漫气息的街道上的这栋老屋里,有许多原因。他被这位直率、坦白、独断专行的画家所吸引,并对他充满了好奇。而且,祖母刚才说话的方式,她那双老眼中闪过的光芒,激起了他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她的爱意。此外还有玛姬,她那令人惊叹的、新近浮现的深色之美,她对他的仰慕如此迅速地转变为挑衅,以及她对他发起的意志决斗的挑战。

是的,眼下,这条破旧街道上的这栋破旧老屋,正是他最想待的地方。

穿着那身不成形的囚服去开启他的新职业生涯并不明智;所以第二天,拉里在画室里忙前忙后,做着杂役的工作,与此同时,他那寄存在女公爵那里的箱子里的衣服,正由街角的小裁缝进行清洗和熨烫,而一位在女公爵的催促下工作的洗衣妇,正在为他的亮相准备剩余的行头。作为杂役,他挽着篮子走到了那条小街上,穿着破旧衣服的他没被任何人认出来,他靠在一棵杂种的、营养不良的树旁,那棵树正迟疑地以几片毫无生气的叶子迎接春天的到来。他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这阳光对于如此卑微的街道来说显得过于辉煌;他大口呼吸着五月那带着咸味的空气;是的,重获自由真是太美好了!

随后,他漫步在街头采买。买三磅土豆、一磅碎肉和一包通心粉,还要细数亨特的硬币,这让他感到很有趣——他回想起那些日子,那时他是高级餐厅侍者们眼中的贵宾,有预留的餐桌,并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迈达斯式的姿态,随意留下那一元、五元或二十元的小费。

当他爬回画室时,他看着亨特挥舞着画笔。亨特对他咆哮、怒吼,对他开着玩笑;拉里也以男人间那种言语上的粗鲁打闹予以回应。渐渐地,一种放松的感觉,即便称不上真正的友谊,也开始在他们彼此的态度中萌芽。

“跟你说,”拉里站在那里,两腿叉开,凝视着那幅坐在路缘石上给孩子哺乳的意大利母亲的画,“如果我打扮得体面点,我敢打赌我能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个好价钱。”

“哼,没人会要这些东西!”亨特嗤之以鼻,“它太好了。卖了它!你脑子进水了,年轻人!”

“我能卖掉任何东西,伙计,”拉里平稳地回答,“我只需要一个有钱且愿意听人说话的人。我曾把股票凭证上一座油井的画——那玩意儿一文不值——卖出了名画的价格——所以我想我也能卖掉一幅真正的画。”

“噢,你闭嘴吧!”

“你真正的问题在于,”拉里评论道,“尽管你会画画,但作为一个商人,作为一个推销自己作品的经纪人,画里那个吃奶的婴儿都比你强得多,简直是J. 摩根级别的人物,相比之下——”

“别发出那种该死的蠢货声了!”

这场互相挖苦的友好消遣被玛姬的闯入打断了,她按约定来做模特,在那之后她还要去丽兹摩尔酒店托着烟盘工作。她给了亨特一句愉快的“早上好”,那愉快的语气被刻意强调,以使她对拉里那冷淡的点头和眼中冰冷的敌意显得更加突出。在她摆姿势的一小时里,拉里从容地忙着厨房杂务,几次试图与她搭话,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微笑着接受了冷遇,这让她更加恼火。

“玛姬,我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就能拿到我的正式服装了;我下午去丽兹摩尔酒店喝杯茶,在你空闲的时候买些香烟并和你聊聊,怎么样?”当亨特结束作画后,他问道。

“你可以买香烟,但休想跟我说话!”她尖声说道,随后高昂着头,深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轻蔑,从他身边疾步走过。

亨特看着她离开。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时,他干巴巴地评论道,眼神敏锐地审视着拉里:

“我们那位年轻女王似乎对你和你的计划不太热情。”

“她当然不热情。”

“别让这事困扰你,年轻人。那是她们那一类人的通病;女人们根本无法相信一个男人!”

这话中带着一种强调和愤世嫉俗,使拉里审视起这位画家来。“你似乎很了解。如果有什么禁忌,亨特,我不想冒犯——但你的生活中也有过女人吧?”

“当然有——总会有个女人的;这也是我在这儿的另一个原因,”亨特回答,“她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画画——不相信我想做的事情——所以我只是拿上我的玩具,走出了她的世界。”

“妻子?”拉里问道。

“谢天谢地,没有!”亨特断然说道,“不——‘感谢上帝,无论有什么神明,我是我灵魂的船长!’哦,她很好——对我来说太好了,”他补充道,“拿着,试试这个烟草。”

拉里捡起扔给他的烟袋,没再提这茬,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但他推测,在亨特生命背景中的那个女人,对画家而言意义重大,绝非亨特试图用那种随意态度打发掉的程度——拉里不禁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以及他们的故事又是如何。

次日,拉里刮净了胡须,穿上了焕然一新的衣服——它们款式考究,做工精良,尽管与巴尼那种极尽奢华的风格相比显得相当庄重,且比巴尼那种极端时尚慢了两年——他微笑着经过楼梯上的玛姬,而她没有回以微笑,随后他踏上了自己的探寻之路。他穿着整齐,口袋里有钱,有计划,新生活带来的自由气息在他鼻翼间显得格外甜美。他一定会成功!

对于头脑敏锐、且有女公爵慷慨的预算作为支持的拉里来说,在这个拥有上万家商业培训机构的城市里,找到那件适合他特殊需求的“商品”并不难。他在一家机构里找到了它,那家广告的标题赫然写着:“我们让你成为年薪五万的执行官”;而他通过支付特殊费用所获得的“商品”,是一位曾是一家大型经纪公司经理的老人,直到他日益严重的酗酒和后来的吸毒习惯让他变得不可靠。但布朗森老头确实精通那种正当大生意的基础知识和复杂细节,能向一个敏锐的头脑倾囊相授,让他感到非常愉悦。

拉里,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是在“疯狂吸收”。他的经历如此广泛而多样,以至于他现在只需看到一个事实的骨架,就能立刻在脑海中完整地构想出商业中那些未绝迹的“鱼龙”。白天,他几乎榨干了老布朗森;深夜,他还在阅读枯燥的专业书籍。就这样,他迅速填补了自己知识墙壁上的漏洞,并加固了那相当简陋的基础。当然,他意识到自己所学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是学术性的;它必须经过经验的检验、发展并变得灵活;但随后,其中许多知识瞬间成为他已然精通的事物的生动扩展。

老布朗森非常高兴;他从未有过如此聪慧的学生。“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你所在那家公司的真正首脑!”他自豪地宣称。拉里认为没必要说出关于自己的真相;他的借口是,他正在利用一家虚构的芝加哥公司给予的一个月假期。

女公爵说最好不要立刻去求职,这确实是明智之举。拉里忙碌且投入,但他还不需要面对那种不断的怀疑和敌意——那是通常拒绝给前罪犯提供职位的雇主们令人沮丧的常态。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自信和目标以新的活力膨胀起来。

随着忙碌的日子在小街上一天天过去,拉里和亨特之间那相互戏谑的情谊也愈发深厚。女公爵没有再表现出拉里宣布新计划时那短暂闪现的情感;但她弯着腰,沉默寡言,像一具奇迹般复活的木乃伊一样操持着自己的事务。这期间,他没有再见到巴尼或老吉米;他得知在与他们会谈后的第二天,他们就为了某项极私密的生意去了芝加哥。

他每天都能见到玛姬,但她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他现在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些卓越的品质,虽然大多数还处于潜伏状态。玛姬有决心、有活力、有聪明才智、有勇气,且具备同情心和情感潜能;她有头脑、有心肠、有美貌,如果能将她引导向一种不同的心态,她完全可以成为一名非凡的女性。但他意识到,在他真正获得成功、真正证明自己正确之前,他几乎没有机会改变她,更不用说赢得她的认可了。所以,他微笑着面对她的冷遇,等待时机。

他理解她的观点,也同情她;因为她现在的观点曾经也是他自己的。随着理解的加深,他将她视为老吉米那样的父亲,以及老吉米为她营造的那个以犯罪为常态的愤世嫉俗的环境下的自然产物。在这方面,有一件事之前就引起过他的兴趣,现在开始引发他越来越多的推测。一直以来,直到最近,老吉米显然对玛姬的关心并不比对待一件存放在这个或那个仓库里的行李更多——而且在老吉米看来,那是一件如此廉价的行李,以至于总是被存放在最糟糕的仓库里。老吉米对他女儿突然产生的新兴趣背后究竟是什么?

老吉米在最近几个月意识到了玛姬作为一个商业筹码对他而言的价值——这是拉里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至于玛姬,这些日子里,拉里向她微笑并拒绝生气的事实,反而让她更加愤怒。她对他感到愤怒,他拒绝了她那早已梦想成真的合作邀请,这使得她的骄傲和自信不允许任何替他辩护的想法进入她的脑海。她所孕育的伟大梦想被摧毁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自称是个傻瓜。

是的,尽管有他阻挠,尽管他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她依然要走上她所计划的那条辉煌、激动人心的道路!

公平地说,必须记住的是,尽管玛姬表现得成熟且自以为是,但她其实只有十八岁,或许还并没有完全认识自己,还有整个世界等着她去学习。而且必须记住,她坚信自己完全正确。这是一个力量和狡诈才是关键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试图智胜邻居;而所有表现得不如此的人,要么是弱智的傻瓜,要么就是伪君子,将他们的虚伪视为最精明的博弈。在老吉米的影响下,后来在巴尼的影响下,以及在那种她被培育出来的环境中生活,这些信念已经成了她的宗教。她非常正统,并且拥有那种激进的正统思想所特有的防御性和攻击性热情。

于是,因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玛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敏锐地观察着那些在丽兹摩尔酒店用餐和跳舞的衣着光鲜的男女,她脖子上挂着一根宽大的紫色丝带,丝带下坠着烟盘,在这些人中穿梭。她特别喜欢剧场散场后的人群,因为那时晚宴厅里只允许身着晚装,人们也最为活跃。她喜欢看那对著名的专业舞者在闪耀的中心区域表演他们的拿手好戏,敏捷的聚光灯始终沐浴着他们;然后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客人们以不那么熟练且更谦卑的舞步走上舞池。很快,她也要拥有像他们一样时髦的衣服。不久,她就会成为这些辉煌人群中的一员,过上比任何人都更刺激的生活。很快——因为她的学徒期快要结束了!

巴尼·帕尔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自从他发现在玛姬身上有一颗只需要训练和机会就能发光的明星后,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当一点钟(纽约的宵禁时间)驱散了寻欢作乐者,结束了玛姬的一天工作——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为更伟大的生活所进行的强化训练——他便会去接玛姬。在他从芝加哥回来的那天晚上,也就是他与拉里决裂的一周后,巴尼出现在那里准备接玛姬回家。他穿着考究的晚礼服,向门童要了一辆出租车;带着一种近乎尊贵的风度,以及向司机挥动手套的动作,他漫不经心地递给门童(顺便提一下,那门童比巴尼更有钱)一张清脆的钞票。巴尼正试图留下最好的印象。

“见过那个呆子,拉里·布雷纳德吗?”当出租车向南行驶时,他问道。

他的语气,他努力使之显得仅仅是轻蔑,却流露出他每当想到拉里时心中依然深藏的怒火。玛姬保留着随心所欲谈论拉里的权利;但作为一个这样的女孩,她也不免带有一点虚荣。

“我不觉得他是个呆子,巴尼,”她用一种令人恼火的愉悦语调说道,“他的囚服确实很糟糕,但现在他穿得体面了,我觉得他看起来好极了。你和你父亲一直说他看起来就是个完美的绅士。”

“听着——他一直在找你说话吗?”巴尼凶狠地追问。

“聊过一点。是的,好几次。事实上,那天晚上你走后,他说了不少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仅要走正道,而且”——她用挑逗、戏谑的声音说道——“他还要让我走上正道。”

“什么?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告诉我!”巴尼怒吼道,他的怒火瞬间爆发为狂暴的嫉妒。

玛姬详细地告诉了他;事实上,她把那一幕讲得比实际情况更详尽、更漫长。而且她还进行了删减,省略了她自己对拉里决定的反对。她很享受折磨巴尼的感觉,享受那种她对他那强烈激情所拥有的掌控力。

“你就任由他那样说!”巴尼叫道。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市中心深处。“你听着,玛姬:那天晚上在女公爵那里我当着拉里的面说的话依然有效。我觉得他是个懦夫,背叛了老伙伴。我告诉你,我会盯着那个家伙的!”

“盯着他可不容易,巴尼。拉里从不藏着掖着。”

“噢,我会盯着他的!还有你,玛姬——你怎么能说得好像你很喜欢他跟你说的那套一样!”

“拉里很会说话——我确实挺喜欢的。”

“听着!你不是看上他了吧?你不是要让他带你走上所谓的正道吧?”

玛姬当然没有打算让任何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她无法抑制自己那带着无辜口吻的挑衅。

“我怎么知道他会让我做什么?你要知道,他又聪明又英俊。”

巴尼猛地抓紧了她的肩膀。“玛姬——你爱上他了吗?”

“我怎么知道,当——”

“玛姬!”他抓得更紧了,话语凶猛而急促地蹦了出来。“你绝对不能那样做!如果他走正道——如果你也走正道——他怎么能帮你?他根本帮不了!那会是你的终点——我们谈论过的所有大事的终点。听着:自从拉里抛弃我们,我就开始掌控局面了,很快就能搞出大动静。再过几天,你就能离开那条肮脏的街道,穿上华丽的衣服,做体面的工作——这意味着最好的餐厅、剧院,精彩的生活!”

车子转进了那条狭窄的鹅卵石街道,在女公爵家门前停了下来。巴尼突然将她拥入怀中。

“还有,玛姬,你是属于我的!我们会有一个很棒的小窝,没问题的!你知道我为你疯狂……而且,玛姬,我甚至不想让你回到拉里·布雷纳德在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回上城,一起开始吧!就今晚!”

没有提结婚这一点并没有触动玛姬:在巴尼那个阶层,男女同居,有时结婚,有时不结。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那一刻的悸动,没有像那天晚上拉里那样抱着她时感到的那种短暂而令人眩晕的臣服。

“住手,巴尼!”她喘着气说,“放开我!”她激烈地挣扎着,然后用力挣脱了。

“你怎么了?”巴尼喘着粗气,“你是我的,不是吗?”

“你离我远点!我要下车!”

她推开门,正要走出去时,他抓住了她的袖子。但她挣扎得如此坚决,以至于如果继续抓着她,只会把大衣袖子撕烂。于是他松开了她,跟在她身后走过人行道,来到了女公爵的门前。

“这到底是什么主意?”他质问道,语气中充满了凶猛的嫉妒,几乎窒息,“到头来,果然不是拉里?你不是真的要让他带你走上正道吧?”

她已恢复了镇定,戏谑地回答道:

“正如我所说,我怎么知道他会让我做什么呢?”

她听见他在紧咬的牙关间发出了一声深沉、颤抖的吸气声;但她看不见他那紧绷的身躯,也看不见他那因怒火而扭曲的脸庞。

“听好了,玛姬:拉里·布雷纳德永远别想让你做任何事。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明白了,巴尼;晚安,”她轻快地说。

随后,玛姬闪身进了门,留下了巴尼在那条小街上浑身颤抖。

第九章

玛姬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几乎没感觉到巴尼声音里的威胁意味;但当她躺在床上,他的语调和言辞又回响在脑海中,激起了一阵奇怪的不安。巴尼在生气;巴尼是个狡诈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巴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那充满威胁的话语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当她带着早餐咖啡用的牛奶回来时,在当铺后面的女公爵房间里碰到了拉里。他微笑着,稳稳地挡在了她的去路前。

“看这儿,玛姬——你打算永远都不理我了吗?”

她内心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告诉他巴尼那凶残却尚未成形的威胁。这句警告已经到了舌尖,却停住了,在心中挣扎。

她那古怪而固执的神情让拉里吃了一惊。“怎么了,玛姬?”他惊呼道。

但她的骄傲,她那绝不向他低头、绝不与他打交道的既定决心,比她的冲动更强烈;那句挣扎的警告终究没能说出口。

“没什么事,”她说,随后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匆匆跑上了楼梯。

白天,在跟随布朗森先生补习时,拉里好几次想到了玛姬那奇怪的神情。傍晚时分,当他走进那条小街时,心思依然在那上面。但就在他接近祖母家门口时,所有的思绪都被驱散了,因为中央办公室的加维根探长从当铺里走出来,用他那壮硕的身躯挡住了门。加维根那张坚硬的脸上带着冷酷而得意的神情,他天生狂妄自大,长久以来作为一个卑微的独裁者,让他养成了强硬霸道的习惯。

“你好,加维根,”拉里愉快地打招呼,“天哪,你看上去可真高兴!你刚典当的卡内基奖章,女公爵给你的贷款比预想的要多吗?”

“你很快就没心思演喜剧了。”加维根把左臂穿过拉里的右臂。“你得跟我走一趟,最好老实点。”

拉里身体僵住了。“去哪?”

“总部。”

“我什么都没做,加维根,你知道的!你找我干什么?”

“我和局长刚才谈到了你,”加维根冷笑着说,“现在局长想跟你私下谈谈。他让我把你带回去。”

“我什么都没做,我不去!”拉里激动地大喊。

“哦,不,你会去的!”加维根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了右手,刚才他一直把手放在那儿准备着。他手中握着一个短小的皮革包裹物,里面填满了铅,皮带缠在手腕上。“我有命令在身,你要么乖乖跟我走,要么——不过我倒希望你反抗,因为上次你给我的那一拳,我还没算账呢。”

拉里因想要反击而浑身紧绷,凝视着探长那阴沉的脸。加维根紧紧抓着他的右臂,手中那足以碎骨的钝器似乎随时准备落下,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显然占据了上风。但就在拉里敏锐的头脑决定对策之前,当铺的门开了又关,一个声音尖锐地说道:

“别搞那些粗暴的把戏,加维根!”说话的人现在站在拉里的左侧,是个戴着黑色圆顶硬礼帽、一脸横肉的男人。“拉里,最好乖一点,跟我们走吧。”

“噢,是你,凯西!”拉里说,“既然你开口了,我就去——因为你是个好警察,尽管你跟加维根这种人搭档。走吧,我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三人走出了狭窄的街道,在城市弯弯曲曲的小巷里穿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穿过了总部的花岗岩大门,进入了侦探局局长巴洛副署长的办公室。巴洛正在电话里用低沉的断续音说话,三人坐了下来。片刻后,巴洛猛地把听筒扣在机座上,转向他们。他有一张紧绷、咄咄逼人的脸,目光短小而严厉。他常吹嘘自己总能达成目的,他的原则就是让人言听计从。他没有别的准则。

“好吧,布雷纳德,”他厉声说道,“你又来了。现在你在搞什么名堂?”

“我打算走正道,局长,”拉里回答。

“别拿那套陈词滥调来糊弄我!”

“这不是糊弄,局长。这是真的。”

“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样精明的人一进城就被盯上了吗?你以为我一直没监控你吗?如果你真想走正道,那你和你进城当晚见到的巴尼·帕尔默和老吉米·卡莱尔的那场会面又怎么解释?还有,你去那家商业培训机构的借口我也一清二楚。所以老实交代吧,布雷纳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已经交代过了,局长,”拉里回答,努力在对方的霸凌姿态下控制脾气,“我告诉巴尼和老吉米,我不再干以前那行了,也不再和他们做老搭档了——那次会面就只有这些内容。我去那家商业培训机构的原因和别人一样——为了学习。事情就是这样,局长:我要走正道。”

巴洛局长向前倾着身子,下颌紧紧咬着烟蒂,用那双像珠子般冷酷、独裁的眼睛盯着拉里。巴洛受过专业训练,能洞察人心,他看出拉里是认真的。

“你是说,你以为你要走正道,”巴洛缓慢而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知道我要走正道,”拉里平稳地回应,直视着侦探局局长的目光。

“年轻人,你有没有意识到,”巴洛继续用那种衡量性的、意义深长的语调说,“你能不能走正道,以及如何走正道,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

“局长,能把话说得更清楚点吗?”

“我会向你亮出我的一部分底牌——记住,我还没出大牌呢。我不相信你会走正道,所以我们先假设你不会走正道,以此为前提开展工作。你很聪明,布雷纳德——这点我承认;而且所有顶尖的罪犯都信任你。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出狱前很久我就选中了你。布雷纳德,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们破获的一些大案都是来自内部线人提供的消息。布雷纳德”——他那缓慢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强制——“你不会走正道的。你要继续和巴尼、老吉米以及那伙人混在一起——我们会保护你——当有什么大行动要发生时,你要给我们提供线索。”

拉里尽管对警方的手段并不陌生,但仍难以相信这竟然是针对他——拉里·布雷纳德——提出的要求。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局长,你是想让我当警方的线人?”

“没错。我们绝不会暴露你。而且你自己顺手搞点小动作,我们也不会找你麻烦。此外,我们会定期私下给你一笔钱。”

“而作为交换,你只要我做的事,”拉里平静地问,“就是出卖我的伙伴?”

“就这些。”

拉里发现自己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情绪;但他做到了。

“对于你的提议,我有三个小小的反对意见,局长。”

“哦?”

“第一,我不会当线人。”

“你说什么?”

“第二,即使我是个罪犯,我也绝不会向你出卖朋友。第三,也就是我一开始就说的:我不会当罪犯。”

巴洛那矮壮、有力的身躯充满威胁地站了起来。凯西也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当罪犯!”巴洛那巨大的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仿佛一个巨大的感叹号。“而且你要完全按照我的指示为我工作!”

“我已经把最终决定告诉你了,”拉里说。

“你——你——”巴洛被这平静的抗拒气得几乎窒息。他的脸涨红了,呼吸变得急促且带有嘶吼声,有力的肩膀耸起,仿佛要冲上来动手。但他最终克制住了肢体冲突。

“这就是你的最后通牒?”

“如果你想这么称呼它的话——是的。”

“那这是我的!我告诉过你,我还没出大牌呢。要么你按我说的做,和加维根、凯西合作,要么你在纽约连一份工作都保不住!我的人会保证这一点。还有这一张大牌: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我就给你安个罪名,一个绝对能坐实的罪名,让你再回监狱关上一阵子!这就是给你考虑的最后通牒!”

这确实是个威胁。拉里盯着那张写满凶狠决心的严厉脸庞。他知道巴洛把摧毁罪犯的意志当作一种策略;他也知道,没有什么比受到他掌控之人的反抗更能激怒巴洛了。在局长身边,他看到了加维根那贪婪且恶毒的脸;而凯西自始至终显得有些不安,他走到了窗边,俯瞰着中央街。

拉里沉默了片刻。巴洛误以为拉里的沉默是动摇,或者是开始屈服的迹象。

“在你的脑子里好好想想,”巴洛继续逼迫,“反正你最后也会走上歧途,不如选择唯一安全的路线。我会让加维根和凯西盯着你,如果未来几天你还没开始和巴尼、老吉米那伙人混在一起,如果还没给我回复说你接受了我的提议,那就等着地狱降临吧!现在,滚出去!”

拉里走了出去。他内心的愤怒如同炽热的熔岩;但他和警方的博弈经历让他明白,在警察的核心堡垒里对一位警界高官爆发,对他毫无帮助。

他满腔怒火地走回自己的街道,内心深处潜伏着一丝不安:如果他知道巴尼·帕尔默在那一个多小时里一直坐着出租车跟踪他,且巴尼那双尖锐的眼睛曾隔着窗户盯着他进入警察总部又看他走出来,这丝不安会立刻转化为警觉。

回到家,拉里简要地向亨特和女公爵讲述了他在总部的情况。画家吹了一声口哨;女公爵眨了眨眼,一言不发。

“玛姬说你正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时,她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正确!”亨特惊呼道,“相信我,伙计,你真是摊上大事了!”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讽刺吗!”拉里在屋里踱着步,“一个人想走正道。他的伙伴让他当罪犯,因为他不愿当罪犯而怀恨在心。警察让他当罪犯,因为他不愿当罪犯而威胁他。真是荒唐!”

“真是荒唐!”亨特重复道,“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拉里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挑衅的决心,“我要继续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让他们都见鬼去吧!”

第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尽管拉里感觉到一股未知的力量正在远方汇聚,坏天气正向他压来。这几天,他试图无视那种模糊的烦恼,以最坚定的决心投身于他的新日常——他指望借此步入伟大的行列。

他每天都能见到玛姬;有时会和她待上一小时甚至更久。他作为一个年轻男人,有着想和年轻女性交流的天生渴望;更何况,和一个自己深爱的女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能成为朋友,对男人来说是一种严重的折磨。但玛姬始终保持着疏离。除非被逼无奈,她绝不开口,而她的回答通常也不过是一句“是”或“否”,或是几句闪烁着轻蔑的辞令。

有时,拉里感觉到,尽管玛姬极力压抑,但她内心或许也渴望能与他更自由地交流。他懂一点人性,因此并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感到过于灰心。如果他是一个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人,她会直接无视他。她的侮辱本身就证明了他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在他的生活中有着真正的影响力。于是,他叮嘱自己要有耐心,等待坚冰消融或觉醒时刻的到来。此外,他不停地告诫自己,在自己通过确立的成功证明了观点之前,在这个顽固的愤世嫉俗的年轻女信徒面前,他几乎不可能实现什么转化。

日子就这样流逝了。但在他与巴洛谈话后的第五天,事情开始发生转变。首先,他在早报上看到,他的老伙计红发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也就是老吉米建议他参与新计划的那两位成员——刚刚被加维根和凯西逮捕,罪名是涉嫌参与销售欺诈性的矿业股票。

其次,当天下午结束时,他回到家,看到房子前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的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在当铺后面那个发霉的博物馆式的房间里,他发现了亨特、女公爵、老吉米和巴尼;还有玛姬,她正戴着帽子、披着外套,拎着一个手提箱走下楼梯。当他意识到玛姬的装扮和行李的含义时,一阵尖锐的痛楚传遍全身。

“玛姬——你要走了?”他惊呼道。

“是的。”

她在楼梯底部停了下来,看到他时,脸色变得苍白,眼睛睁得很大。但转瞬间,她恢复了惯常的傲气;她高昂起头,深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我终于要永远离开这条街道了,”她说,“我告诉过你,总有一天我会走向世界,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时机到了——我毕业了——我要开始真正的工作了。而且我会成功的——走着瞧!”

“玛姬!”他轻声呼唤。接着,他冲动地以一种权威的姿态向她走去,“玛姬,我绝不会让你做这种事!”

但巴尼迅速挡在了他们之间,老吉米紧随其后。

“别插手!”巴尼对着拉里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红色的火花,“玛姬要走了,你拦不住她。你以为她父亲还会让她继续待在这儿,听你那些说教吗!而且你还是个告密者和走狗!”

“你说什么?”拉里大喊。

“我说你是走狗!”恶毒且得意的巴尼重复道,警惕着拉里突然紧绷的动作,“你就是个走狗!难道我没亲眼看见你和凯西、加维根一起走进总部,把自己卖给巴洛局长了吗!”

“你这个该死的……”

还没等话说完,拉里就挥出一记凶猛的直拳,直冲巴尼扭曲的脸庞。但巴尼预料到了这一切,动作甚至更快。他在拳头挥到一半时就抓住了拉里的手腕,并将一把暗色的自动手枪顶在了拉里的腹部。

“老实点,该死的,”巴尼咬牙切齿地说,“否则我就打烂你的脏肠子!不——你继续啊,试着打我。我正想杀掉你这只老鼠,到时候正好有个正当防卫的理由!”

拉里松开拳头,垂下双手。“你压制住了我,巴尼——但你是个骗子。”

“你敢赌我压制住你了!不止是我的枪。我还有你当走狗的证据。大家都知道你是走狗。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你是告密者!”

“告密者!”拉里再次僵住。

“走狗加告密者!”巴尼把这两个他在这个世界中最鄙夷的词汇掷向拉里。“你这走狗当得可真专业,竟敢出卖红发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把他们交给警察!”

“你相信我和他们的被捕有关?”拉里大喊。

巴尼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我们当然相信,”老吉米插话道,他那布满皱纹、充满狡诈的脸现在变得冷酷无情,“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巴尼嘲讽道,“玛姬也相信!”

拉里转向玛姬。她的脸紧绷着,双眼圆睁。

“玛姬——你也相信吗?”他质问道。

片刻间,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接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是,玛姬,”他抗议道,“我没做过!巴洛确实想让我当走狗,但我拒绝了他!除此之外,我对这事了解得和你一样多!”

“你当然会否认——我们早就猜到了,”巴尼冷笑道,“吉米,我们在这儿浪费的时间够多了。拿上玛姬的包,我们走吧。”

老吉米拎起玛姬的手提箱,挽起她的手臂带她穿过房间。她甚至没有和亨特或女公爵告别,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默默地走了出去,那双紧绷、睁大的眼睛里只倒映着拉里。

巴尼背对着他们走出去,手中的自动手枪依然保持随时射击的姿态。“布雷纳德,我算对你很仁慈了,”他说,眼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但有些人可不会这么客气!”

说完,他关上了门。直到那一刻,亨特和女公爵都一言未发。这时,女公爵开了口:

“拉里,我很高兴他们把玛姬带走了。我看出你对她动了真情,但她不适合你。”

但拉里仍沉浸在玛姬走出他生活的打击中,整个人如坠云雾,无法回应。

“不过巴尼说得对,有些人确实不会对你客气,”女公爵继续说,“在巴尼出现之前,我就收到消息了。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女公爵从宽大裙子的暗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递给拉里。

“这是干什么用的?”拉里问。

“有人告诉我,‘姜块帮’已经放出话来要干掉你,”女公爵回答,“巴尼和‘姜块帮’有某种秘密联系。他说你是走狗和告密者,那并不是他针对你的全部理由;他嫉妒你的一切——尤其是因为玛姬。所以你需要这把枪。”

“我到底卷进了什么事?”亨特惊呼道,“肯塔基州的世仇吗?”

“懂了规矩就很好理解,”拉里冷酷地解释,“在这儿,如果一伙人认为成员背叛了他们,他们的职责就是时刻寻找机会除掉他。我就是要被除掉的那一个——就这么简单。”

“嘿,年轻人,正经做个好人看来一点也不轻松!伙计,你现在连家门都不敢迈出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我的生活,时刻怀着美好的期待,等着哪天在背后挨上一颗子弹——当某个家伙觉得开枪很安全的时候。”

他们三人在亨特的工作室里共进晚餐,讨论着这一最新事态。尽管他们谈论着他所处的危险——一种极其真实且迫在眉睫的危险——拉里的心思却更多地挂在玛姬身上,她就这样突然地被从他的生活中夺走了。他回想起她第一晚那激动且夸张的言谈。她的受教期确实已经结束了;她现在投身于那场她所构想的玫瑰色冒险之中,在那场冒险里,她将自己视作一位光彩照人的淑女。而巴尼·帕尔默竟成了她的引路人!……

晚餐刚结束,亨特正试图用诸如“振作点,小伙子——你知道最坏的情况了——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事发生了”之类的话来宽慰拉里,楼梯上传来的急促沉重脚步声以及房门的开关声,便直接给了他这些话一记响亮的耳光。警官凯西站在那儿,气喘吁吁。

拉里本能地掏出了手枪。“凯西!你来干什么?”

“把那把枪收起来——别让人搜出你身上带着枪,”凯西命令道,“快跑。你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逃走。”

“逃走!出什么事了?”

“你没有按照局长的命令配合,他现在要让你付出代价,”凯西语速飞快,气喘吁吁地说道,“发生了一起抢劫伤人案,可能会被定性为蓄意杀人未遂,局长有三个人证发誓说你就是罪魁祸首。这是一起铁证如山的案子,拉里——如果你被抓住了,就是五到十年的刑期。加维根和我接到了逮捕你的命令。我先跑过来给你通风报信,但他就在几分钟后。快,拉里!只是——只是——”

凯西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只是什么,凯西?”

“只是给我做个不在场证明,拉里,像你对付加维根那样,给我脸上来一下。这样我就能说我想抓你,但你太快了,把我给打晕了。快!别太用力——我知道怎么装死。”

拉里把手枪递给亨特。“凯西,你真是个真正的朋友!谢谢!”他握住凯西的手,随即迅速松开。“准备好了吗?”

“开火,”凯西说。

拉里左手张开贴在凯西的下巴旁,右手握拳猛地击向自己的掌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凯西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地躺着,嘴巴大张,完美地模拟出一个被打晕的人。

拉里迅速转身。“你们两个会作证说我打倒了凯西,然后逃跑了,对吧?”

“当然,为了像凯西这样的老好人,我什么都愿意作证!”亨特大喊,“但快点,孩子——快跑!”

女公爵将拉里的帽子递给他,并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了一卷钞票,那钱是从她宽大的裙子里掏出来的。“快走,拉里——一定要小心——因为你是我的一切。”

拉里冲动地弯下腰,吻了吻祖母那干瘪的嘴唇——这是他第一次吻她。接着,他转身跑下楼梯,亨特紧随其后。他关掉了后屋的灯,叫老艾萨克把当铺的正门也熄灯。他正走向前方,两股势力——警方和他的伙伴们——都在针对他,他可不想通过灯火通明的门口,让自己成为其中任何一方或双方的活靶子。

“拉里,孩子,你会没事的!”亨特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听着,伙计:如果你被困住了且能找到电话,就拨打Plaza九-零-零-一,说‘本韦努托·切利尼’。”

“好的。”

“记住,要说‘本韦努托·切利尼’,电话是Plaza九-零-零-一。祝你好运!”他们再次握手。随后,拉里穿过黑暗的门洞,走入前方那未知的一切之中。

第十一章

当拉里走进那条小街时,一阵带有凉意的风正卷着细雨飘洒。向河边望去,唯一一盏煤气灯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云;所有的小店都关门了;窗帘低垂的窗户后透出家中的灯火,暴风雨已将街道封闭;整条街此刻宛如一道充满不确定阴影的小峡谷。

拉里无需多想就知道,加维根会从西边总部所在的方向前来进行报复。于是,拉里紧贴着建筑更深处的阴影,沿着街道向东行进。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他曾看到一艘小艇系在码头边的一艘平底船上,那码头从那个小广场伸出,就像一根指向的手指。目前,除了必须逃跑这一当下的紧迫需求外,他没有任何计划。如果他能不被察觉地登上那艘小艇并解缆起航,那么在黑色的河水所提供的短暂庇护中,他将有时间制定出当前困境下最明智的对策。

当他靠近那盏被压抑的萤火虫般的路灯时,它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探照灯,足以让他暴露。但为了登上小艇,他必须经过那里;于是,他竖起衣领,压低帽檐,佝偻着头,走进了那昏暗的背叛光圈,在那一分钱价值的火焰下走过,随即滑向远处的阴影中。他的双眼如同被猎者般,带着超自然的敏锐,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台阶和门洞。

他正要走出那片雾气弥漫的光圈时——身后的灯光反倒帮了他——他看到前方六七步远的地方潜伏着三个模糊的身影。他的大脑如同一台全速运转的快照相机,瞬间捕捉到了这些身影。他们只是影子;但三人中较远的那一个看起来像是巴尼·帕尔默——他不确定;但另外两个的身份却毫无疑问:“小米克”和“左撇子埃德”,他们都是“姜块帮”的核心成员,任何一个人的杀手服务都可以花一百美元或一包可卡因买到,这取决于当时哪种需求更迫切。

就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拉里猛地转过身,全速往回跑。两声枪响划破夜空;拉里无法判断是小、米克、左撇子埃德还是巴尼·帕尔默开的枪——前提是那第三个人确实是巴尼。又是两声枪响,接着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幸运的是,没有一颗子弹击中拉里;因为纽约的职业枪手是全世界枪法最烂的人,除非他们能把枪口死死抵在受害者身上,或者悄悄绕到后方给毫无防备的受害者来上一枪,否则根本指望不上他们的准头。

当拉里靠近当铺,打算从街道的西侧逃走时,他看到老艾萨克已经打开了灯;他也看到警官加维根正朝着他的方向逼近。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加维根咆哮着向他冲来。

被夹在两股敌对势力之间,拉里再次没时间制定计划。或者说,他根本无从计划,因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他冲进当铺,跑进后屋。在女公爵的桌边,亨特正疯狂地写着什么。

“我被抓住了,亨特——加维根来了,”他喘着气说,随即跑上楼梯,亨特紧随其后,将手中的纸稿塞进口袋。当拉里经过敞开的工作室门时,他看到凯西正坐起来。“躺回地板上去,凯西!亨特,设法把他弄醒——如果可以,尽量拖住加维根。”

说完,拉里纵身跳向小走廊尽头的一架梯子,爬了上去,解开扣钩,推开活板门,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又把活板门推回原位。

命运,或者说是楼下朋友们那善良的机智,给了拉里比预期多出的宝贵几分钟。当加维根砰砰地跑上楼梯冲进工作室时,拉里刚爬出那被雨水打湿的铁皮屋顶,并将活板门关好。看到凯西正躺在地上,头无力地靠在亨特的膝盖上,亨特正用湿毛巾擦拭着他松弛的脸,加维根发出了另一声咆哮: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试图抓住布雷纳德,”凯西虚弱地嘟囔着,“结果他把我打晕了——和你之前遇到的一样,加维根。”

“该死!”加维根怒骂道,这个称呼让他的怒火更盛。“你,”他对亨特和女公爵说,“布雷纳德去哪了?他肯定就在这房子里!”

“我不知道,”亨特说。

“你撒谎!让那个笨蛋搭档在那睡醒吧,帮我找布雷纳德,否则你会尝尝我的靴子!”

那位大画家站起来面对这名大侦探,左手紧紧抓住后者的手腕,右手猛地掐住侦探的喉咙,就像拉里回来的那天他掐住老吉米那干瘦的喉咙一样——只是现在,那只大手掐住的喉咙里可没有半分戏谑。他像摇晃枕头一样摇晃着加维根,大拇指痛苦地顶在加维根的耳根下方。

“我什么也没做,这一套恶霸行径对我没用!”他几乎是啐向加维根的脸,“像个绅士一样跟我说话并道歉,否则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让你的头撞上下面那堆鹅卵石中的一块!”

加维根窒息着挤出一句道歉,亨特随即把他甩开。侦探怒视着对方,掀开帘子,窥视角落;随后又对楼下的房间进行了疯狂且徒劳的搜查,最后停在玛姬的房门前,女公爵早他一步溜过去锁上了门。当他要求钥匙时,女公爵告诉他玛姬已经离开,并把钥匙带走了。那是一扇坚固的门,配有强力的锁扣和铰链;加维根花了整整两分钟用肩膀猛撞才将其撞开。直到发现房间空无一人,加维根才想到活板门和屋顶。

拉里充分利用了这多出的几分钟。他意识到无论要做什么,都必须迅速。针对他的势力不会长期保持少数;加维根虽然起初受挫,但一定会发出警报,惊动全城的警察——而黑帮分子们也同样会这么做。在获得自由的几周里,拉里无意识地研究过周围环境的布局,这是他旧日的本能在起作用。这种潜意识获得的知识立刻产生了价值。他沿着湿滑的屋顶匆忙前行,小心翼翼地避开隔墙,来到屋顶的后边缘,那里有一个有着宽大上层平台的防火梯。他辨认出那微弱的轮廓;抓着排水沟,他降到了防火梯上,片刻后便落到了后院;又过了两分钟,他翻过两道篱笆,穿过一条像兔子洞一样通向他家后方街道的狭窄通道。

他没有停下来侦察。时间就是他安全的基石,他必须冒险。他从洞口冲出——绕过第一个街角——又绕过下一个——就这样穿行着,一路向西,直到最后,当他转弯走进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时,他看到了两辆停在东区一家小餐馆前的出租车,其中一辆正要离开,这成了他可能的救命稻草。

“出租车!”他气喘吁吁地喊道。

那辆正在行驶的车减速靠边并打开了车门。但就在他上车的一瞬间,他看到小米克和左撇子埃德转进了他身后的街道。然而,这条街的光亮与他们最擅长且最安全、最有利可图的隐秘作风不符,所以拉里坐了进去,没受到一颗子弹的骚扰。

“去四十二街和百老汇,”他关上车门时对着司机喊道。

车子启动了。通过小窗往回看,他看到左撇子埃德坐上了另一辆出租车,而小米克则站在路边。他明白了。小米克负责发出警报,而左撇子负责跟踪。

让左撇子跟着吧。至少拉里现在有几分钟时间来考虑一个超越目前即时安全的计划。他穿着得体,尽管有些湿冷且脏了;他口袋里有钱。他该怎么办?

是的,他该怎么办?越是思考,他的处境就越显得无可奈何。此刻,加维根肯定已经发出了警报;用不了多久,每个执勤的警察都会接到监视他的指令。他也许能通过住进一家旅馆并开个房间暂时躲过这些前盟友们的爪牙,但走进一家旅馆就等于自投罗网。另一方面,如果他寻求旧日藏身处或老布朗森的庇护,或许能躲开警察;但那些愤怒的伙伴们也知道这些地方,走进其中任何一个都等于是向他们自荐去受死。

还有其他城市——但该怎么去呢?他眼中的曼哈顿对于一个逃离正义与非正义的逃犯来说,就是一个岛屿,一个陷阱,只有少数几个出入口供数百万人使用:两座火车站——几个轮渡——几座桥梁——几条隧道:而每一处都有警察在监视他。他无法离开纽约。可他又该如何在上帝的旨意下留在这里呢?

他想到了玛姬。所以她想要那种炫目、刺激、辉煌冒险的生活,是吗?他很想知道,如果让她尝尝真实生活的一点滋味——比如像现在这样——她会作何感想?

当他接近四十二街时,他仍然没有一个能保证他安全的明确计划,而且左撇子还在顽固地跟着。一个主意闪过,至少能让他获得喘息之机,争取更多思考的时间。他打开出租车门,将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塞进司机本能地伸出的手中。

“不用找了——带我绕中央公园转一圈,在西侧那些坡道转弯处放慢车速。”

“明白了。”

车子从广场进入公园,飞驰在闪亮且几乎空无一车的车道上。拉里保持着警惕,时而观察尾随的左撇子,时而寻找执行计划的最佳时机——一路向上直到东侧,绕过北端的转弯处。当车子调头向南,在一百零五街附近爬坡时,坡顶有一个尖锐的弯道,长满了茂密且向外伸展的树木,拉里打开右侧车门说:

“一过这个弯道,给我加点速度!”

“明白了,”司机回答。

减速的车紧贴着急转弯的内侧,拉里扶着车门,等待着时机。就在出租车过弯的一瞬,左撇子的车被挡住了视线;就在那一刻,拉里从踏板上跳下,砰地关上车门,落到松软的土地上,钻进了树丛里。蹲在阴影中,他看着自己的车按照命令加速离去,紧接着,他看到左撇子的车——显然被这明显的逃跑企图弄得措手不及——猛地向前冲去,展开了激烈的追逐。

拉里钻进树丛深处,背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这样好多了。暂时他是安全的。

他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过去这一小时的经历以一种近乎荒诞的视角涌上心头:那种怪诞得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那些混乱不堪、完全脱离现实的追逐戏,除了人物和服装略有不同,那正是电影剧情片在粗糙童年时期的主要套路。但尽管看起来很像,却有着巨大的不同。因为这是真实的!每个人都是认真的!

他又想到了玛姬。如果她知道关于他的真相——关于那些她曾与之同行的人的真相,以及她所进入的那种生活的真相,她会怎么想,会是什么态度?她会倾向于“他”吗,她会帮助他吗?……

他又思考起自己该怎么办。现在他拥有了在逃跑压力下所不具备的冷静,他更仔细地审视了每一个方面。但冷静得出的结论与兴奋时一样。他无法进入一家大旅馆并躲在房间里,在成千上万的陌生人中隐姓埋名;他无法在任何一个旧据点找到庇护;他不敢试图离开曼哈顿。他是个囚犯,唯一的特权就是拥有一个更大但极其不确定的自由。

而那种自由正变得令人极其不适。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坐的地面又湿又冷,阴冷潮湿的空气正带着一股告别冬天的恼人亲近感,向他的骨头发出寒战袭击。他意识到,充其量,他无法指望在晨光出现后还能在这片人工培育的荒野中保持安全。随着早晨的到来,他一定会成为伙伴或警察的猎物。如果他们不把他从藏身处赶出来,单纯的凡人饥饿也会把他逼向空旷的街道。如果要采取任何行动,他必须在还拥有黑夜的一点保护时完成。

就在这时,他第一次想起了亨特在逃跑的忙乱中对他发出的急促指令,当时他脑子里除了当下的时刻,容不下任何思绪。“如果你被困住了,拨打Plaza九-零-零-一,说‘本韦努托·切利尼’。”

拉里根本不知道那句急促的嘱托到底意味着什么。而且,即便他能安全到达公共电话亭,这个机会似乎也极其渺茫且荒诞。但这似乎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他站起身,尽可能留在公园里人迹罕至的区域,在不得不穿过小路或车道时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悄悄向南行进。他记得八十四街和哥伦布大道路口有一家药店,非常适合他的目的,因为它在八十四街有一个侧门,而且位于警察很少出现的社区。

幸运之神眷顾了他。终于,他到达了八十四街,朝墙外窥视。中央公园西路几乎没有汽车,因为剧院还没有散场,也没有警察的踪影。他翻过围墙;一分钟后,他钻进药店的一个电话亭,投进五分镍币,拨打了Plaza九-零-零-一。

“喂,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正派的男声。

“本韦努托·切利尼,”拉里说。

“请在线稍候,先生,”那声音说。

拉里握着听筒,心中充满了好奇。片刻后,那个同样正派的声音问拉里在哪儿通话。拉里给出了确切的位置。

“就在电话亭里别动,一直保持通话;说什么都行;这边的线路会保持开启,”那声音继续道,“我们不会让你久等的,先生。”

通话中断了。拉里开始谈论时事,谈论虚构的朋友和约会,他很清楚除非接线员在“监听”,否则他的谈话内容根本无人理会;他也知道,对于任何向电话亭玻璃门看进来的人来说,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正忙于公事的普通人。而当他谈话时,他的疑惑越来越深。到底要发生什么?这个“本韦努托·切利尼”的勾当究竟是什么?

他谈了十五分钟左右,电话亭的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先生,等你忙完,我们就走。”

那声音正是他在电话里听到的。拉里挂上电话,跟着那人从侧门走出,只注意到对方有着一张瘦削且恭敬的脸。路边停着一辆豪华轿车,那人为拉里打开了车门。拉里坐了进去。

“有人跟踪吗,先生?”那人询问道。

“我不知道。”

“我们最好确认一下。如果有,我们会甩掉他们的,先生。我们会找个地方再次更换车牌。”

拉里本以为这男人会和他一起坐进那辆未开灯的车里,不料那人关上车门,径直坐到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车子猛地向西疾驰,随后转入了里弗赛德大道。

在纽约,如果你车速够快,且有本事逃避追责,即便违反交通法规也并非难事。这辆车两样都占了。拉里在纽约市内从未开过这么快;他深知这一点,任何试图跟踪的出租车都会被远远甩在身后。在第二百四十五街,车子转入范科特兰公园,并关掉了所有车灯。两分钟后,他们停在了公园某条僻静的小路上。

“我们要停一分钟,先生,换上我们的正式车牌。”那男人打开车门解释道。

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再次上路了,车速变得悠闲自得,就像一辆正在办理私事的私家车——尽管车厢内部暗得谨慎,而拉里也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里。他们就这样驶过大林荫道,再次穿过哈莱姆河,不一会儿便停在公园大道上一座宏伟的公寓楼前。

那男人打开车门。“请直接走进去,先生,装作您本就住在这里。门房和电梯工都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们或许准备好了,但拉里绝对没有;他带着愈发强烈的困惑,坐电梯直达顶层。那男人用钥匙打开公寓大门,将拉里引进去,接过了他湿漉漉的帽子,随后又领着晕头转向的拉里穿过一间灯光昏暗的客厅,走进另一道门。

“您就在这里稍候,先生。”那男人说着,悄然退了出去。

拉里环顾四周。他虽只捕捉到寥寥几个细节,但他对生活品质的优劣颇有眼力,足以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金钱与顶级品味环绕之中。他注意到宽大壁炉里正燃着木柴,还有舒适的椅子、光洁地板上铺设的进口地毯、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以及角落里一张古朴的书桌——它看起来仿佛属于另一个国度、另一个世纪,却又与这间屋子完美融合。

在书桌上,他看到一张皮框照片,似曾相识。他走过去将其拿起。确实面熟!那是亨特的照片:照片里的亨特,不再是他在女公爵那里穿的那件破旧、走形的衣服,而是穿着得体,如同习惯了身处此种房间的人——尽管照片里有着同样的坚毅下巴,以及同样好斗却又和善的眼睛。

那么,那个穷困潦倒、粗鲁无礼的画家,到底是怎么跟这儿扯上关系的——

然而,拉里心中那困惑的问题被门口传来的一阵声音打断了——那是一个男人浑浊的声音:

“你他妈到底是谁?”

拉里猛地转身。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大、气势汹汹的年轻绅士,大约二十四五岁,身穿晚礼服,面色潮红,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

“抱歉。”拉里说道。

“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那好斗的年轻绅士继续问道。

“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会不胜感激。”拉里说。

“想搪塞我,是吧,”年轻绅士皱着眉头,故作深沉地断言道,“没门。你得从你的角落里出来跟我打一架。我要揍你。”

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到拉里面前,摆出了打斗的姿势。

“摆好架势!”他命令道。

真是个充满了离奇冒险的夜晚,拉里心想。他那疯狂的逃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以及现在这个醉醺醺、非要跟他打一架的小伙子。

“我们明天再打吧。”拉里安抚道。

“摆好架势!”对方命令道,“如果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我会让你知道的!”

但他没能让拉里知道,因为就在他说出最后几个字,试图稳住身体、躬身准备出拳时,门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迪克!”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但拉里先看到了她。在那一瞬间,他没机会细看,只注意到她身形苗条,年轻且衣着华丽,因为她径直朝他们走来。

“迪克,你又喝醉了!”她惊呼道。

“错了,姐,”他带着受委屈的口吻纠正道,“还是刚才那顿醉。”

“迪克,你去睡觉!”

“可是,姐——”

“你去睡觉!”

年轻人在她威严的目光前动摇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嘟囔着,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年轻女子看着他离开,随后将那张充满忧虑的脸转向拉里。“很抱歉迪克刚才那样对你。”

还没等拉里回答,她脸上的阴霾便一扫而空。“所以,布雷纳德先生,你终于到了。”她伸出手,露出的微笑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友谊。

“我是舍伍德小姐。”他注意到那只纤细修长的手,握力竟几乎和一个男人相当。“你不需要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任何事,”她补充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很多——所有我需要知道的:关于你——以及关于玛姬·卡莱尔。你看,一小时前,有个信使给我送来了一封长信,是他关于你写的。”她对着拉里手中依然拿着的照片点了点头。

“你——你认识他?”拉里结结巴巴地问。

她带着戏谑的微笑回答:“是的。难道他不是个了不起又愚蠢的老好人吗?他是个喧闹又爱吹牛的家伙,我管他叫本韦努托·切利尼——尽管他既不是骗子也不是贼。他一定告诉过你我管他叫什么吧。”

原来这就是“本韦努托·切利尼”这个暗号的由来!“不,他什么都没解释。当时没时间。”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她继续说,“请别告诉我。在他想让我知道之前,我不想知道。”

拉里一直在快速地打量她。她大约三十岁,肤色白皙,金棕色的头发由一把精致的金发梳固定,有着紫蓝色的眼眸,身穿一件低胸紫罗兰色雪纺丝绒礼服,脚蹬暗金色的鞋子。拉里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位贵族,一位纯种的淑女:有着从容的气度,有着见多识广的阅历,有着古怪的幽默感,有着对他人的仁慈理解,外柔内刚,且带着微笑准备好应对任何局面。

“我想没人会找到你——至少目前不会,”她那悦耳动听的声音继续说道,“有很多事我想和你谈谈。也许我能在玛姬的事上帮上忙。希望你不介意我提起她。”拉里无法想象有人会对这个光彩照人的幻影所说的任何话感到冒犯。“但我们的谈话留到明天吧。天色已晚,你又湿又冷,况且,我姑妈正处于不舒服的时候,觉得需要我照顾。贾德金斯会照顾你的。晚安。”

“晚安。”拉里说。

她优雅地走了出去——拉里甚至觉得她是飘出去的。下一刻,那个曾护送他来此的男人出现在他身边,带着拉里走进一间宽敞的卧室,里面还配有浴室。十分钟后,贾德金斯拿着拉里的外衣走了出去;又过了十分钟,洗完热水澡、换上贾德金斯找来的丝绸睡衣后,拉里躺在了他这辈子睡过最柔软、最清爽的床上。

但拉里许久无法入睡。他躺着,思索着这位金发、从容的舍伍德小姐。她无疑就是亨特生命背后的那个女人。他思索着亨特——他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驱使他陷入这奇异的流亡生活。他思索着玛姬——她可能在做什么——从这个奇特的新立足点出发,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又能和她一起做些什么。他还思索着,自己这错综复杂的处境该如何收场。

带着这些思索,拉里最终睡着了。

第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拉里醒来时,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环顾着卧室。这房间既不像他曾在辛辛监狱关押的牢房,也不像他曾和亨特共用的、位于女公爵处那乱七八糟的工作室。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间宽敞、通风的卧室以及他身下这张如奇迹般的床,都是现实,而非某种关于幻觉般、令人沉溺的财富的梦境延续。

接着,他的思绪翻回了人生书页的前一章,躺在床上审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与巴尼、老吉米和玛姬的那场冲突,他们指责他是警方的密探和告密者,还有玛姬那挑衅般的离去,去开启她梦寐以求的职业生涯,在那个她眼中辉煌刺激的冒险世界里成为一名女主角,甚至是明星;他那被强迫的、疯狂的逃亡;他那到达这间豪宅的奇特方式;与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的邂逅;与那位衣着华丽、从容不迫的舍伍德小姐的会面,她以一种民主女王般的从容和坦诚友谊接纳了他,并立刻打发他去睡觉。

这些事情真是离奇!但它们都是现实。在这个一夜之间形成的新局面中,他该怎么办?

他想起舍伍德小姐曾说,他们今早会谈话。他从枕头下掏出怀表。已经九点多了。他环顾四周找衣服,却只看到一件浴袍。接着他记起贾德金斯拿走了他被雨水淋透的衣服,并说:“您醒了请按铃叫我,先生。”

拉里发现床头上方挂着一根丝绸绳连着的电铃按钮。他按了下去,随后等待着。不到两分钟,门开了,贾德金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崭新的衣服。

“早上好,先生,”贾德金斯说,“这是您自己的衣服,还有一些我从迪克先生那儿借来的衬衫和其他东西。您想怎么洗澡,先生——热的还是冷的?”

“凉的。”惊魂未定的拉里说。

贾德金斯消失在巨大的白色瓷砖浴室里,片刻后传来水流喷溅声,接着是一阵静寂,贾德金斯又出现了。

“洗澡水准备好了,先生。我给您摆好了迪克先生的剃须刀。我多久给您送早餐进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拉里说。

整整二十分钟后,贾德金斯送进一个托盘,放在一扇俯瞰公园大道的窗边桌上。“舍伍德小姐让我告诉您,她十点钟在图书馆见您——就是昨晚见到您的地方,先生。”贾德金斯说完,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拉里剃过胡须,洗澡后的身体感到阵阵清爽,虽然穿着部分借来的衣服,却仍有一种完美得体的感觉。他开始享用早餐:葡萄柚、煎蛋卷、吐司和咖啡,餐具是塞夫勒瓷器,盖子则是旧银器。在拉里更富足的时期,他曾享用过纽约顶级酒店提供的最好的私人服务;但与此相比,那些最好的服务也显得粗糙且邋遢。他吃一两分钟,便起身在全身镜前打量自己精心装扮的样子——然后从高层那专属的窗户俯瞰公园大道,看着那一串串车辆载着乘客,悠闲地驶向华尔街或布罗德街去开启十点钟的工作——接着他又回到桌前继续吃早餐。这太令人惊奇——太让人困惑了!

他快吃完煎蛋卷时,门上传来敲门声。以为是贾德金斯回来了,他喊道:“进来”;然而开门的并不是贾德金斯,而是昨晚那个穿着起皱晚礼服、气势汹汹的年轻人。此刻他穿着一件华丽的孔雀蓝丝绸睡袍,光着脚穿着拖鞋,波浪状的黄头发显得乱蓬蓬的,显然是刚从枕头上爬起来。他的嘴角还叼着一根香烟。

拉里想要起身。但年轻人用一个戏谑的强制手势阻止了他。

“请坐,好先生;我很想与你聊聊。”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拉里桌子的边缘,一只穿着拖鞋的脚晃来晃去,用评估的眼光打量着拉里。“容我冒昧地说,先生,”他继续用那副大人物的腔调说道,“你看起来倒像是个有身份的人。”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舍伍德先生?”拉里问。

对方的大人物腔调消失了,他咧嘴一笑。“忘了‘舍伍德先生’吧,不然你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带着幽默的忧郁哀求道,“叫我迪克就行。别人都这么叫。就这么定了。现在说说为什么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来打扰你。我姐刚来教训过我。说我昨晚对你很无礼。我想确实是。我那天晚上早些时候喝了几杯私藏酒;后来又在曼哈顿那些热闹的酒吧里灌了几杯,只要你有暗号,禁酒令可挡不住快乐的流淌。你看到的是那种累积效果,而你成了受害者。我道歉,先生。”

“没关系,先生——”

“我说了,叫迪克。”对方打断道。

“好吧,迪克。没关系。我理解。”

“谢谢。我就叫你尼莫船长作为简称吧。我姐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或关于你的任何事,她说我不准问你问题。但伊莎贝尔做的任何事通常都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她说我可能会经常见到你,所以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反正你迟早会从别人那儿了解我的,不如直接从我这儿了解,还能得到一个公正客观的陈述。我这招先发制人很聪明吧?”

拉里发现自己正对着那张讨人喜欢、不负责任的顽童面孔微笑。“我想是吧。”

“我一次性全都告诉你。姓名,理查德·利文斯顿·舍伍德。年龄,二十四岁,但据称还没到成熟的年纪。曾经是一名飞行英雄,曾飞过德克萨斯州无尽的碱性平原,帮忙拯救了法国,让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变得安全了。职业,绅士农场主。”

“你是农场主!”拉里惊呼。

“绅士农场主,”迪克纠正道,“农场主和绅士农场主的区别在于,尼莫船长,绅士农场主从农作物中赚不到一分钱。现在我的朋友们都说我亏了很多钱,却种了一大片庄稼。按照他们的说法,我不仅没有实行合理的轮作,还是个愚蠢的单作农场主——而我种的唯一作物就是‘野燕麦’。”

“我明白了。”拉里说。

“当然,我私下里也做点别的。副业。我在做经纪人。但我主要的事务是打理舍伍德家的产业。你看,我母亲——父亲在她去世前十年就走了——我母亲因为对男性的先天优越感有点着迷,把几乎一切都留给我掌控,我做得就像这比农耕更重要的职业所允许的那样好。这就是我那精彩历史的全部了。”

“很抱歉我没法回馈同样的信息。”

“没关系,尼莫船长。时间多得是——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迪克语气轻浮、言谈随意,但拉里感觉到他这一直在评估自己;事实上,这才是他这次造访的真正目的。迪克跳到地板上。“如果你现在衣服短缺,正如我所了解的那样,我们身材差不多。告诉贾德金斯你需要什么,让他给你备足了。你几点了?”

“刚十点。”

“哎呀——农场主该穿上工装,下地去干那沾满露水的活儿了!”

“我也该去见你姐姐了。”拉里起身说。

“走吧。我是个不错的管家,或者大管家,随你怎么叫——我会领你去见她老人家的。”

片刻后,拉里被推进图书馆的门,迪克庄重地宣布:

“塞尼奥里塔——小姐们——我们那泰然自若、令人敬仰且最高贵的姐姐伊莎贝尔,请允许我们向您介绍我们最新、最迷人的朋友,尼莫船长。”

“迪克,”舍伍德小姐惊呼,“滚出去,去换身衣服!”

“听听这话!”迪克抱怨道,“她还是像对待小弟弟一样跟我说话。接下来她准会命令我把耳朵后面洗干净!”

“滚出去,把门关上!”

回答他的是迪克庄重的退场和那声清脆的关门声。

“迪克跟你谈过他自己吗?”舍伍德小姐问。

“谈过。”

“他说了什么?”

拉里复述了迪克主动提供的自传内容。

“其中一部分是事实,一部分有所保留,”舍伍德小姐评论道,“但今天早上我们要谈谈关于你的正事,让我们进入主题吧。”

她示意他坐在那张古朴的老书桌旁,他们现在面对面坐着。伊莎贝尔·舍伍德看起来和昨晚一样,是一位完美的贵族,带着那种从容、古怪的幽默感以及对自己充满信心的人特有的直接方式;而在清醒、褪去幻想的日光下,她的美貌并不逊于他们初见时在柔和灯光下的模样。那张带着紫蓝色眼眸的清秀脸庞正专注地盯着他。拉里意识到她正在审视他的灵魂,他坐在那儿保持沉默,任由她进行这番评估,他也承认她有权这样做。

“亨特先生已经把关于你的主要事实写信告诉了我,当然也包括最坏的部分,”她最后说道,“如果你愿意,你不必再告诉我任何事;但如果我知道更多细节,也许会有帮助。”

拉里觉得对于这位目光清澈、魅力十足的女人,他没什么是不愿意说的;于是他告诉了她自辛辛监狱回来后发生的一切,包括他爱上玛姬,他们之间的冲突,以及她投身于实现野心的道路。

“你确实面临着许多棘手的难题。”舍伍德小姐用手指逐一清点,“警察在追你——你的老朋友在追你——你不敢被抓。你想洗清罪名——你想事业有成——你想消除玛姬目前的野心,并将她从现有的影响中拉出来。”

“总数就是这些。”拉里说。

“确实是个庞大的数字!在所有这些中,哪一项最重要?”

拉里思索了一下。“玛姬,”他坦白说,“但玛姬确实包含了所有其他项。要对她产生影响,我就必须摆脱警察的控制,我必须克服她认为我是告密者的信念,我必须向她证明,通过走正道,我也能获得成功。”

“正是。而所有这些,你都必须在潜逃的过程中完成。”

“没错。否则就做不到。”

“嗯!……我想,最迫切的是要有一个安全且固定的藏身之处,并有一份工作,能让你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成功。”

“是的。”

“亨特先生对你的担保无论如何都足够了,他也已经给出了担保,”舍伍德小姐语气平静地说,“此外,我自己的判断也促使我相信你的真诚。从昨晚见到你起,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此,我请求你留在这里,绝不要离开公寓——”

“舍伍德小姐!”他惊呼道。

“等过一阵子,我们去长岛的庄园时,你会有更多自由。目前,对仆人和其他可能偶然进来的人来说,你就是布兰登先生,和我们住在一起的表弟;你从未外出探险的理由可以是你在手术后康复中。也许你能想出一个计划,让你以后偶尔可以在不承担太大风险的情况下离开屋子。”

“是的。风险来自警察,来自我以前的那些朋友和他们招募的黑帮成员。只要他们认为我在纽约,他们每时每刻都会搜捕我。如果他们认为我离开了纽约,他们就会放弃警惕。如果——如果——但也许你并不愿意承担这么多。”

“继续说。”

“你愿意给芝加哥的某个朋友写封信,要求对方寄出一封我写的信吗?”

“当然。”

“我的笔迹会被伪装起来——但真正了解我字迹的人,一眼就能看穿这拙劣的伪装,认出这是我的手笔。我会写一封信给祖母,请求她把我最近买的那些典当品寄给我,地址写在芝加哥。一个聪明人读到这封信,准会断定我是在让她寄我的衣服。”

“这有什么意义呢?”

“警察搜捕我的一个细节,就是要在邮政部门的协助下,秘密拆开所有寄给我祖母的邮件。他们会拆开这封关于衣服的信,看完后再封好,按原样投递。但他们会由此得知我已经逃脱了他们的监控,并且身处芝加哥。他们会停止在这里的搜捕,转而电告芝加哥警方。当然,这个消息也会传到我的老朋友们耳中,他们也会停止在纽约搜寻我。”

“我明白了。”

“然后,我会把另一封信托付在由你寄出的信件中,这封信同样从芝加哥发出,写给我的一位好友,请他去快递站取走我的衣服,并替我保管,直到我亲自去取或派人去取。当他去取衣服时,芝加哥的警察就会逮住他,并在他身上搜到那封信。虽然他们对他无罪可指,但这将成为我身在芝加哥或中西部某个地方的进一步证据。这样一来,搜捕范围必然会从纽约转移出去。”

“是的,我明白了,”舍伍德小姐重复道,“就照办吧;我会帮你的。但眼下,正如我所说,你必须待在这间公寓里。以后,当你认为这些信件已经发挥作用时,你必须万分小心。”

“当然,”拉里表示同意。

“现在谈谈你如何开始工作的事。我怀疑我的财务状况一团糟。正如他告诉你的,一切都交给了我弟弟打理。他带给我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账目,而且还在带给我更多。我实在理不出头绪,我想我弟弟跟我一样被搞糊涂了。我相信只有专家才能看懂这些。亨特先生说你对这类事情有着敏锐的头脑。我希望你能接管这些文件,试着把它们理顺。”

“舍伍德小姐,”拉里缓缓说道,“你知道我的前科,却还冒着风险把这些事务交给我?”

“并不是我不愿冒这个险——而是无论有什么可偷的东西,别人要么已经偷走了,要么也会偷走。你的工作是发现盗窃或差错,并尽你所能防止它们再次发生。你看,我并没有让你掌握任何实际的可窃取资产——目前还没有……那么,你意下如何?”

“我只能说,舍伍德小姐,您真是太仁慈了,我感激不尽,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舍伍德小姐沉思良久,打量着他。然后她说:“我还要交给你一项任务,因为如果你真如我想象的那般聪明,且生活给你的教训也如我所想的那样深刻,我相信你能帮我大忙。我弟弟迪克行事狂野且鲁莽。我希望你能照看他,尽量在他犯错时加以约束。前提是,这不会给你造成太大的负担。”

“那不是负担——那是对我的赞赏!”

“那么眼下就这些了。一两个小时后我会再来找你,届时我会有些东西准备交给你处理。”

回到卧室里,拉里兴高采烈地踱着步。他有了安全保障!而且他终于有了机会——也许正是他一直渴望的那种机会,让他最终能够证明自己是个成功的人!……

他愈发对舍伍德小姐感到好奇。他又一次想到了她和亨特。舍伍德小姐聪明、优雅,是一个男人对女性所能期待的一切;他猜测,在她那些关于亨特的幽默调侃背后,深藏着对那个画家的深厚感情——那个像流浪汉一样住在女公爵小房子阁楼里的高大画家。拉里知道,舍伍德小姐是亨特生命中唯一的女人;亨特自己也曾这么说过。他们是彼此的一切;他们互相信任。然而,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巨大的隔阂;显然,他自己的危机强迫他们进行了几个月来唯一的一次沟通。他纳闷那隔阂究竟是什么,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随后,一个念头开始展现出它的可能性。如果他能设法做点什么,帮助这两位曾经善待他的人重归于好,那该是多么精彩的回报啊!……

但大部分时间里,当他等待舍伍德小姐再次召见时,他都在思念玛姬。是的,正如他告诉舍伍德小姐的那样,玛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他所有其他繁杂的问题,其重要性仅在于它们是助力还是阻碍了玛姬问题的解决。她在哪儿?——她在做什么?——在这个他不敢离开的舒适囚笼里,他该如何克服她对自己的轻蔑,又该如何将她从那条危险的道路上引开?在那条路上,她那骄傲而兴奋的青春幻象中,看到的只有高级浪漫的辉煌与盈利的冒险。

第十三章

当玛姬与巴尼·帕尔默及她父亲永远地告别女公爵的房子时,在他们三人一致指责拉里是密探和告密者之后,她心中激荡着一个少女同时能感受到的多种复杂情感。她对拉里怀有愤怒和蔑视:拉里竟然软弱地抛弃了自己曾作为大师的职业,不仅如此,还背负了叛徒的恶名。同时,一种升腾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终于毕业了;她终于从那些沉闷、琐碎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她终于骑行进入了那个充满奇迹、一切皆有可能的辉煌大世界——进入了那迷人而令人困惑的未知之境。

当出租车颠簸着穿过鹅卵石街道时,巴尼和老吉米交谈着,言谈中大多是对拉里·布雷纳德的咒骂。但对于沉默的玛姬来说,这些话语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噪音,她此时所有的感知力都融汇成了一种兴奋的努力,去感知她正驶向的那个辉煌的命运轮廓。然而,当出租车转入拉斐特广场并向北行驶时,她对未知的好奇心变得清晰并具体起来。

“我要去哪儿?”她问。

“首先去一家不错的、安静的旅馆。”回答的是巴尼;不知怎的,巴尼自然而然地占据了领导者的位置,而她父亲也顺理成章地退到了次席。“我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玛姬。房间预订好了,还有一位同伴在那里等着你。”

“同伴!”玛姬惊呼道,“为了什么?”

“教你礼仪的精髓,帮你买衣服。她是个非常有格调的人。我登了广告,从十几个申请者中挑中了她。”

“巴尼!”玛姬低声说道。她愣住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我到底——到底要做什么?”

“听着,玛姬:我把整个计划告诉你。我本该早点告诉你的,但这事发展得太突然,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且,我也知道你一定会赞成的。吉米和我已经彻底放弃了那个股票销售计划——除非以后出现简单的机会。我们现在的大计划是让你大放异彩!”巴尼认为玛姬可能仍对拉里存有一丝暗恋或影响,而用他所提供的前景的辉煌来彻底根除这些,是他接下来说这些快言快语的主要目的。“让你以最盛大的方式出场,玛姬!一个美丽、聪明、懂得运用大脑,且有着精明人操盘的女人,比任何十几个男人都能带来更多的钱,而且方式更安全!我告诉你,玛姬,我会让你成为一颗明星!”

“巴尼!……但你还没告诉我具体要做什么。”

“第一件事只是个试水;它会帮你完成教育。我已经构思好了,但稍后再告诉你。核心思想不是让你只玩一种游戏,玛姬,而是把你打造成能适应几十种游戏的人——年复一年地表现出色。就像一个伟大的演员,可以随时胜任任何大角色。那才赚钱!我告诉你,玛姬,这世上没有比合适的女人更好的、稳定的筹码了。而你,就要成为那样的人!”

玛姬以前也听过很多类似的话。那时这些话还很模糊,谈论的是遥远的未来。现在,面对激动的巴尼所勾勒出的近在眼前的景象,她被晃得眼花缭乱,无法做出任何评论。

“我会在每件事上支持你,吉米也会,”巴尼继续以那种令人兴奋的方式说道,“但你将是那个冲在前面、真正完成交易的人。我们会避开警察能触碰到的地界。只要让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陷入与女人的交易中,他就永远不敢吱声,而且会乖乖交出大把大把的钞票。操作方法有几百种。你的一大优势是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我也没有,虽然警察怀疑我——但正如我所说,我会尽可能不抛头露面。我告诉你,玛姬,我们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伟大的事业,我告诉你!”

玛姬对巴尼所说和所暗示的内容并未感到反感。她怎么会呢?自从她记事起,她就生活在谈论这些事情的人群中。对玛姬来说,这些似乎就是自然的秩序。此时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巴尼那浮华的事业所带来的某种令人着迷的必需品。

“但要做这些,我不就需要衣服吗?”

“你需要衣服,而且你会有的!你将拥有一套有史以来最棒的行头。你会让巴黎都自愧不如!”

“没必要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玛姬的衣服上,”老吉米插嘴道,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巴尼刻薄地转向他,几乎是粗暴地说道:“你真是个糟糕的父亲,居然在自己女儿身上斤斤计较!我告诉过你这不是小打小闹的游戏,你也同意了——所以别再想那些投币式的生意了!”

老吉米一想到要花这么大一笔钱就感到心痛。他之前关于玛姬的计划从未考虑过如此奢华。但他被巴尼嘲讽背后的那种支配力量压制住了,陷入了沉默。

“格里尔逊小姐——她是你的同伴——很懂行头,”巴尼继续对玛姬说,“这是我交给她的说辞。你是个来自西部的孤儿,带了些钱,作为我和吉米的被监护人来到纽约,我们希望你学点东西。对她和我们遇到的任何新朋友来说,我是你的堂兄,吉米是你的叔叔。这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玛姬说。

“你要用另一个名字。我为你选了玛格丽特·卡梅伦。我们可以叫你玛姬,也不会露馅——懂吗?如果任何认识你的警察撞见了你,就告诉他们你改了名字是为了摆脱过去的生活。他们拿你没办法。再告诉他们你继承了一小笔钱;这就是你生活得这么阔绰的原因。他们对此也无能为力。……我们到了。给你租了一间起居室、两间卧室和一间浴室。但我们很快会把你搬进更高档的旅馆。”

出租车停在了三十几街、第五大道旁一家低调且体面的旅馆门前,玛姬跟着那两个男人走了进去。这家旅馆的人员、陈设、氛围,比起丽兹摩确实显得平庸沉闷;但在丽兹摩,她只不过是个卖香烟的女孩,一个观看他人欢愉的付费看客。而在这里,她是一位真正的客人——她的伟大人生开始了!玛姬的心脏狂跳不止。

在起居室里,巴尼把她介绍给格里尔逊小姐,然后向老吉米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便离开了,留下老吉米在场。老吉米退到一个角落,翻看《晚间电报》的赛马版,那和《晨间电报》的相应版块是他唯一的读物,留下玛姬与格里尔逊小姐独处。

玛姬以一种鬼鬼祟祟的敏锐,审视着这位奇怪的新生物——她的“雇佣同伴”;几分钟后,尽管她表现得像个未开化的西部孤儿那样害羞顺从,但她对对方已不再感到畏惧。格里尔逊小姐是个身材高大、背部平直的女性,正处于中年的下坡路上。她本质上是一位“淑女”,用那些自诩为淑女的人那种自怜又自夸的意义上的词。她是所有社交礼仪的化身,是所有体面的代表。她毕恭毕敬而又独断专行;她的声音单调而庄重,充满教养;她感到疲惫,这是她理应得到的,因为她从事这种为粗野的年轻女孩担任有教养的雇佣姨妈的工作,已经超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在疲惫但现实的格里尔逊小姐眼中,这绝对是个需要大量打磨才能变成名媛的年轻女子。尽管她像匹老马一样厌倦且难以动容,但格里尔逊小姐很有责任心,她准备尽其所能。

玛姬迅速环视了自己的新家。房间只是普通的旅馆房间,装饰着二流旅馆那种陈旧的、批发式的伪装。但与女公爵那里可以看到凄凉后院的单间相比,这些房间简直是奢华的极致。这些房间令她心潮澎湃。这是她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证明自己已经真正踏上了那场伟大的冒险。

玛姬与老吉米和格里尔逊小姐在起居室吃了晚餐——那顿晚餐平庸而邋遢,从厨房送上来经过十二层楼的运输,已经变得冷冰冰的;格里尔逊小姐却以一种入门课程的方式,将它变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在教育细节上几乎是图表式的。晚餐后,在格里尔逊小姐缓慢而正式的协助下——这主要由她从私人礼仪手册中庄重诵读的段落组成——玛姬花了两个小时将手提箱和行李箱里的东西拆开,并把她那少得可怜的衣物重新装进五斗橱和梳妆台的抽屉里;这项任务如果让玛姬自己干,十分钟就能完成。

玛姬在卧室里进行这项工作时,听到巴尼走进了她的起居室。“他逃了,”她听到他压低声音对老吉米说。

她迅速溜出卧室,关上了身后的门。某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突然在她心中跳动起来。

“谁逃了,巴尼?”她声音低沉地追问。

她的神情让巴尼飞速转动大脑。巴尼很擅长快速思考。他决定说实话——或者说部分真相。

“拉里·布雷纳德。”

“从什么地方逃了?”她紧接着问。

“警察。他们正因某项指控追捕他。他的一些伙伴也在找他。他们要抓住他,因为他出卖了雷德·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费尔特。双方差不多同时向他包抄过去。但拉里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趁机逃跑了。”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在我们离开女公爵那里没多久之后。”

“可是——可是,巴尼——你是怎么这么快知道的?”

“刚在百老汇撞见加维根警官,他告诉我的,”巴尼撒谎道。他不想告诉她,他当时也带着小米克和左撇子埃德在现场;因为拉里在雾气阴影中窥见到的第三个人影,确实正是巴尼·帕尔默。而且,巴尼也不想透露他在造成拉里逃亡的原因中,还扮演了怎样的微妙角色。

“你觉得他——他逃掉了吗?”

“暂时安全了。加维根告诉我,他们明天中午就会把他抓回来。”巴尼比玛姬本人更意识到玛姬对拉里的关注,他再一次渴望摧毁或转移这种关注。“通常我都是站在对方那一边对抗警察。但这一次我全力支持警察。我希望他们抓住拉里——他是咎由自取。记住,他是个密探和告密者。”

巴尼迅速转换了话题。“我们要走了,吉米。”

他把玛姬拉到大厅,以确保格里尔逊小姐不会偷听。“好吧,玛姬,”他得意地说,“我在让你出人头地这笔交易上,做得还不错吧?”

“是的。”

“当然,我们起步会慢一点。处理大交易就得这样——小心谨慎。但当里面那个女送葬人把你打扮成高档货时,你一定会大放异彩。那时,真正的演出就会拉开帷幕——那将是一场盛大的演出——而你将是剧中的主角!”

伴随着对玛姬想象力的这种刺激,巴尼离开了她;老吉米紧随其后,临走前偷偷地、不确定地看了玛姬一眼。

第十四章

离旅馆一个街区远的地方,巴尼与老吉米分开了。有那么一会儿,巴尼想到了他的搭档。巴尼有着敏锐的眼睛,能够同时看清两件事;虽然他看到了刚才那番话在玛姬脸上激起兴奋的光芒,但也捕捉到了老吉米那张狡黠、瘦削的脸上闪过的一抹转瞬即逝的不确定:那是一个急于前行,却又因自己的急切而感到受挫的人的表情。对巴尼来说,这是一种令人困惑、可疑的表情。

当巴尼走向一个休闲港湾时,他思索着老吉米——不是像拉里思索一个父亲如何把女儿引向歧路那种方式——而是在思索老吉米那精明、顺从、平庸的面具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他是真心参与这笔交易,还是在玩弄某种极其隐秘的手段。尽管他认识老吉米并与他共事多年,但巴尼从未被允许进入这位老人性格的深处。他感觉到那里有隐蔽的房间和蜿蜒的通道;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老吉米阴险而冷酷。

好吧,他会保持警惕,不让老吉米在他这位乐于助人的巴尼·帕尔默身上玩什么花招!

这是美国禁酒令时期,但到目前为止,巴尼并没有被华盛顿那些自由机构代表们的举措所严重困扰,因为巴尼了解他的纽约。在第六大道的一家前酒吧里,名义上只卖那些由首都智者们批准的软饮料,巴尼悠闲地靠在吧台上,说道:“给我来点真货,蒂姆,别管老板上周给你买的那个眼药水瓶了。”巴尼喝了一杯真货,接着又喝了一杯,两杯酒的计量中都没用到什么眼药水瓶。

此后,他深感振奋,往吧台上丢了两美元,便径直离去。时髦的巴尼接着走访了时代广场地区三家最热闹的餐馆;在这些地方,巴尼总会停下脚步,与几场剧后聚会的人群寒暄几句。因为在这个时段,巴尼总会雷打不动地进行他的社交造访;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要求极严。巴尼在这个特定的纽约社交圈里,确实算得上是个冉冉升起的人物。这个圈子由那些对戏剧感兴趣或自以为感兴趣的人组成,包括衣着华丽、前景看似无限风光、但背景或许最好还是不要深究的女性,以及那些沉溺于自己正在过着所谓“生活”之优越感的富家子弟。这些从一张热闹餐桌到另一张餐桌的社交造访——巴尼在每一桌都备受欢迎,因为在这里他只展现自己最迷人的一面、最璀璨的一面——实际上是巴尼生意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巴尼独自坐在一家安静餐馆的角落里吃着夜宵,盘点着自己的前景。他情绪高昂。刚才喝下的威士忌让他那自负的翅膀舒展得愈发宽广;而他此时正从茶杯中啜饮的液体——那绝非清茶,因为巴尼与这里的侍者交情匪浅——让这双宽大的翅膀又向上扬起了一个更加高耸的角度。

没错,到目前为止,他确实干得漂亮。而玛姬一定会成为一颗摇钱树。那些他刚在餐桌间寒暄过的俏佳人,呵,一旦玛姬精心装扮、整装待发,舞台搭建完毕,她们与玛姬相比简直如尘土般卑微。而且,正是他,巴尼·帕尔默,第一个发现了玛姬的潜在价值!

巴尼的眼光远不止于皮囊。过去,他在执行那些更为隐秘的交易时,曾利用过女性(他选择利用女性,部分原因在于这种方式极为“安全”——尽管当拉里提到安全一词时,他曾表现出极度轻蔑和不屑的愤怒):她们中有的不仅是职业诈骗犯,还有些是道德败坏的末流女演员——就像他刚才在餐馆里寒暄过的那种女人。但他现在意识到,那些人已经太“乏味”了,太显眼了。她们是已然凋零的玫瑰。但玛姬是新鲜的,一旦经过适当的调教,她将成为他完美的工具。没错,完美!

巴尼的计划继续腾飞。终有一天,当一切契机成熟时,他要娶玛姬为妻。直到最近,他才看清玛姬的全部魅力,也正是最近,他才决定要娶她。这个决定从根本上改变了巴尼为自己规划的职业蓝图中的某些细节。长久以来,巴尼一直将婚姻视为一种资产,一种他必须作为储备、在市场行情达到顶峰之前绝不套现或资本化的贵重资源。他深知自己英俊潇洒、舞技超群,且具备都市人的风度。他曾盘算着,有朝一日会有某个世面见得不多、来自西部的富家千金拜倒在自己的魅力之下;他会趁她尚且迷恋之时迅速成婚,赶在她对自己了解太深之前。这就是巴尼为自己构想的婚姻;这与这片广袤大地上成千上万、既非罪犯也不算冒险家的男士(无论年轻与否)所持的想法如出一辙。

但这一切现在都改变了。现在他看中了玛姬,尽管为了共同的利益,玛姬可能必须先与别的男人举行婚礼。当然,必须是一个非常有钱、非常有钱的男人!巴尼已经盯上了这个人。不过,他希望他们不必走到结婚那一步。无论如何,他愿意等待时机。正如他告诉玛姬的那样,干大事是急不来的。

至于拉里,他处理得真是漂亮极了!他确实给拉里和玛姬之间萌芽的关系造成了沉重的一击。迟早他会收拾掉拉里的。这张网铺得太广,网眼也太密,拉里插翅难逃。他随口透给加维根那个蠢货的消息真是起到了关键作用!还有他那种通过间接方式向警方告密雷德·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费尔特,随后又让拉里的同伙们以为是拉里告的密——这一招也确实玩得地道!杰克和雷德最后会被轻判,因为他们身上并无确凿罪证;但老巴尼·帕尔默确实动了脑筋,巧妙地操控了警方和地下世界的机器来对付拉里!

当咖啡馆里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女士们,偷偷打量着这位仪表堂堂、衣着考究、风度翩翩的巴尼时,巴尼又喝下了那位谨慎的侍者用茶杯端来的另一份“饮品”。他干得真是太棒了,赌上一把!纽约没几个人能比他干得更好。他一定会把玛姬捧红!而在此过程中,他也将为自己争取到应得的回报。

巴尼的世界里一切似乎都无比完美……

就在巴尼沉浸在已达成和必将达成的胜利中沾沾自喜时,玛姬正躺在她那张新床上,做着属于她自己的得意之梦:她完全无视了隔壁房间传来的阵阵均匀鼾声——因为那位卓越的格里尔逊小姐,尽管在清醒状态下能时刻保持完美的仪态,但一旦进入梦乡,对于自己生理机能的失控程度,竟与最卑微的洗衣妇别无二致。玛姬的思绪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在拉里身上。她扼杀了自己对他的一切辩解或不合时宜的渴望。他落得今天的下场是罪有应得。正如她所料,甚至比他预言的更快,她已经在通往辉煌未来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她要让他看看!没错,她要让他看看!哦,她将会有多么大的作为!

然而,当她如此梦想着,勾勒着一个宏伟的命运——一个独立、自力更生的年轻女性,对通过意志和能力所能实现的伟大未来深信不疑——她心中绝无一丝猜想:巴尼·帕尔默正策划着将她的意志视作无物,并企图成为她命运的主宰;而那个畏畏缩缩、随波逐流的老吉米,也在做着一个耐心的梦,在梦里,她只不过是一枚棋子,用来赢下一局他筹谋已久的棋局。

可说到底,抛开生活赋予它们的特殊转折,玛姬的梦想从根本上来说,终究不过是青春的普通梦想:那种任性自信的青春,世界仅仅向他们开启了狭窄的一角,而他们实际上甚至还未有一半了解自己的本性。

第十五章

没有什么监狱比现在拉里被关押的这间公寓更令人愉悦了——前提是,玛姬不在这里。他可以在公寓里自由走动;迪克·舍伍德用他那过剩的顶级装备慷慨地为他置办了行头;贾德金斯和其他仆人根据接到的指示,把他当作家庭成员来对待;活泼的迪克对他有着小狗般的亲昵,从不问任何令人尴尬的问题,几乎把拉里当成了好哥们;而那位笑容古怪的舍伍德小姐,对待拉里的方式,正如对待任何一位教养良好的绅士一般,并在每一个细节上兑现了给予他机会的承诺。事实上,拉里这辈子从未过得如此惬意。

至于舍伍德小姐的姨妈,她是舍伍德小姐母亲的姐妹,是一位带着苍白、心不在焉的尊严的人物,她几乎总是待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她最近迷上了英国青年作家的小说,由于这些作家源源不断地用新书填满她的阅读桌,她被迫选择了隐居。她以一种模糊、专注的客气接受了拉里的存在,始终急于回到她最新小说中那些更为扎实的人物世界里去。

当然,舍伍德小姐并没有把拉里当作完全的知己。尽管她笑容满面、坦率随和,但拉里知道,她灵魂中有许多扇门从未向他敞开。他所窥见的那些部分已经足够令人着迷,以至于他不禁对剩余的部分充满好奇。当然,许多细节对他来说是公开的。她是一位优秀的运动员;一位罕见的舞者;有许多男人对她心存爱慕;她几乎每隔一天就会外出参加那些在五月姗姗来迟的社交宴会(她的大多数朋友早已定居在乡间别墅,而她之所以还留在城里,仅仅是因为她位于长岛的宅邸因劳资纠纷导致装修延误了两个月,如今正乱作一团);她曾潜心研究过甲虫;她在公寓里有一个小小的饲养箱,她常坐在那里研究她的宠物,那种专注与耐心,并不亚于在石质农场里研究昆虫的法布尔老先生。此外,正如拉里从她的账目中了解到的,东区还有一家日间托儿所,其之所以没有赤字,全靠她的资助。

总而言之,她是一个健康、正常、聪明、不自我牺牲的女性,属于她那个时代;她对生活给予很多,也从生活中汲取很多。

拉里时常希望她能谈谈亨特。他对亨特感到好奇,他每天都会想起他;而这样的谈话或许能让他了解到那位在女公爵处过着吉普赛生活的、性格暴躁却心肠宽厚的画家的情况。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再也没有提起过亨特;甚至没问过他在哪里或在做些什么。她非常严格地恪守着拉里刚到此地那晚她说的话:“在他想让我知道之前,我不想知道。”因此,亨特在拉里心中依然是一幅不完整的拼图;这位画家无疑在舍伍德这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而在女公爵那里,他又像个寻欢作乐、勤勉工作的流浪汉——但在这两端之间广阔的空白地带,除了亨特自己简略提及的几句,几乎一无所知。

拉里曾猜想,受伤的自尊心是亨特从他所熟悉的世界中消失的原因。但他知道,伤自尊并不是舍伍德小姐不打听的原因。是愤怒吗?不是。嫉妒吗?不是。是因为她受了什么侮辱吗?不是。拉里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常见的动机和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他找不出任何一点能将她对亨特那种敏锐而亲切的感情,与她对所有打听行为的克制结合起来的解释。

从住进避难所的第一天起,拉里每天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研读舍伍德小姐交到他手中的账目和文件。那确实是一团乱麻。最初,舍伍德家族的资产主要由稳固的房地产持有。但现在,当拉里摆开这些资产清单和各种交易记录时,他发现舍伍德家族的财富性质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舍伍德小姐的父亲为了投机性投资,甚至直接进行股票赌博,从而忽视了对这些稳健业务的打理;而迪克,继承了父亲的这种性格,却又缺乏父亲的经验,正在进行着更加疯狂的投机。

拉里自十年前曾在一家经纪公司工作以来,就一直关注着市场,所以他很清楚股票价值曾经是多少,也对现在的大致情况有所了解。那些记录和拉里在保险箱中发现的一些股票,让他回想起老舍伍德的名声。他曾被誉为一个充满活力、胆大包天的男人,什么都敢买、什么都敢卖;他也曾多次成为精明投机者的受害者,其中一些甚至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在研读这些旧记录时,拉里想起老舍伍德在十二年前曾在一笔采矿交易中损失了十万美元,而那笔交易的幕后操盘手正是老吉米·卡莱尔。

拉里在保险箱里发现了成千上万张形同废纸的股票,在保管库中也发现了记录着另外数十万价值归零的资产。那些房地产——对舍伍德家的男人们来说,是财富中最稳固、但也最无聊的部分——长期以来一直由代理人打理;由于拉里被禁止外出实地考察这些资产的状况和真实价值,他只能依赖账面评估和代理人的报告及信函。根据这些估值,他估计有些房产正在亏损,有些仅有百分之一点五的微薄收益,而有些表现稍好,能达到百分之十五。拉里发现了许多租户的投诉;一些来自建筑部门的威胁信,原因是未能进行规定的改造以符合新的建筑法;还有一些来自代理人本人极其敷衍的建议和推荐信。

从舍伍德小姐那里,拉里得知这些代理人都是老头子,是她父亲年轻时的好友;他们两人都已经攒下了优渥的家产,并没有什么动力去增加收益。拉里判断,代理人并没有什么不诚实的行为,只是疏忽懈怠,而且习惯于照搬他们早年的那一套做法,那时还没有这么多竞争,也没有这么多建筑法规。尽管如此,拉里还是认为这些房地产正处于糟糕的境地。

拉里喜欢这种日复一日的工作,尽管他越深入,这团乱麻就显得越发纠缠不清。这正是他的才能所在,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以诚实的方式将自己的才能用于处理重大事务。到目前为止,他的工作全是诊断;治疗和建设要等到以后——或许舍伍德小姐根本不会让他负责这些。正如她坦率地告诉他的,这种调查和核对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风险。但另一项工作则不然:那意味着对财产的部分控制,以及对资金的操控。

舍伍德小姐经常与他会面;她很感兴趣,但她承认自己在整理和诊断如此庞杂的事实与数据面前束手无策。迪克报告他的股票交易倒很积极,也乐于讨论这只股票或那只股票可能产生的波动;但当被要求检视拉里所做的工作时,他会直截了当且好脾气地拒绝“参与这种缓慢、沉闷的游戏”。

“如果我那像所罗门一样睿智的姐姐对你的工作感到满意,尼摩船长,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他会说,“所以,在我离开之前别提那些东西。开个口吧,船长——你觉得铜业会怎么样?”

“真希望你能被抬上手术台,把你那股投机劲儿给割掉,迪克。你前几天买的那只石油股——那玩意儿,瞎子都能看出是野猫坑。结果你被洗得一干二净。”

“噢,再厉害的人偶尔也会踩到坑里去。”

“我知道。但我已经把你所有的交易都归档了,总的来说,你亏损严重。迪克,还是彻底远离市场,别再冒那些大险了。”

“你必须冒些大险,尼摩船长”——迪克坚持用那天早上他为了道歉而轻浮地授予拉里的称呼——“否则你永远赚不到大钱。此外,我想要赚钱的快感。光有钱是不够的。我的钱得来点刺激的。”

拉里看出,他给迪克讲的这些关于投机愚蠢的道理,本身不足以促使迪克发生改变。言语是苍白且消极的;需要某种积极的东西才行。

拉里犹豫了一下,才冒险谈起另一件他考虑已久的事情。“请原谅我直言,迪克。但一个像你这样试图在商业领域有所作为的人,特别是考虑到这完全是投机,是承受不起每周三次剧后演出和其余四晚深夜聚会的。两三点钟对生意人来说根本不是睡觉的时间。而且你出门在外喝的那些私酿酒对你也毫无帮助。我知道你觉得我说话像个老古董——但不管怎样,我跟你说的都是大实话。”

“这当然是大实话——你完全是对的,尼摩船长。”迪克带着宽容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也没问题,谁也伤不了我。总得找点乐子,对吧?至于酒,我只是趁着阳光明媚多晒点谷子。很快就不会有阳光了——我是说,不会有酒了。”

拉里放弃了这个话题。在他以前那种不择手段的日子里,他的做法其实和他建议迪克的一模一样;尽可能少喝酒,尽可能少熬夜。他时刻都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在这件事上,正如在投机问题上一样,拉里意识到,言语无论多么中肯,对这个热爱享乐、友好、讨人喜欢的迪克来说,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需要一场事件,某种巨大的经历,才能让他戛然而止,让他清醒过来。

当拉里坚持这种苦差事时,他身上正在发生一种他当时并未察觉的变化:这是他身上正在发生的巨大发展的一部分,这种发展终将带他走得很远。一个骗子本质上是一个“十拿九稳”的赌徒。在被法律绊倒之前,拉里的习惯是研究他计划从事的每一项事业的每一个细节,了解他所打交道的个人的心理,消除所有可预见的变数:这正是让他的大多数交易成为“十拿九稳”的原因。剥去一个精明恶棍身上所有行恶的意图或倾向,保留他所有其他完好且渴望的品质与习惯,你就得到了一个“十拿九稳”的商人:一个不欺骗他人,并小心翼翼确保自己每一步都稳健且具有前瞻性的人。抛开其中的道德因素不谈,两者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在于比例:比如百分之一千的利润与百分之六的利润之间的区别。那种试图追求“万无一失”的要素依然存在。

这种性格的转变,在对一件纠缠不清、却为他人蕴含着伟大建设性可能性的事情进行艰苦、稳定的工作刺激下,正在拉里身上悄然发生。

第十六章

与此同时,玛姬,以及关于她的一切,他该怎么做,如何做,一直萦绕在拉里的心头。甚至他为舍伍德小姐所做的这些工作,也是为了玛姬而做,他希望以某种看不见的方式,这些努力能引导他找到她,并帮助她找回自我。他们之间困难重重,上帝知道;但在所有的困难中,有两个始终最为迫切:第一,他不敢公开去见她;第二,即便他敢,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在舍伍德家待了大约三周后,拉里决定采取一项初步措施。此时他已经知道,根据他与舍伍德小姐商定的计划从芝加哥寄出的信件,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他知道他的敌人们认定他身在芝加哥或中西部的某个地方,就他而言,纽约已经放松了警惕。

他的初步措施是,如果可能的话,探明玛姬的下落。女公爵似乎是他最可能获得信息的来源。他不敢写信去询问,因为他肯定她的邮件仍在被审查。最安全的方法是亲自造访那家当铺;警察、他的老朋友以及“姜块”布克(Ginger Bucks)绝不会想到他会回到他祖母那里。当然,他必须采取一切预防措施。

此外,他想见祖母和亨特的渴望也促使他采取这种方法。他脑子里盘算的一两个关于那位艺术家的主意,也与此有关。

他选择了一个夜晚,当时雨势正劲,寒风呼啸,除了坐着豪华轿车的显贵和不得不出门的匆忙过客,街上已难见行人。这场大雨给了他绝佳的借口,他穿上一件长雨衣,高高的领子一直扣到鼻尖,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双眼,再撑起一把雨伞,将他与任何直接投来的目光隔绝开来。在这番伪装和装备的掩护下,他乘出租车行了一段,又步行了一阵,来到了他祖母居住的那条街。这里看上去正如他那个动荡之夜离开时一样荒凉;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从暗影中跃出,伴随着枪声与咒骂。他的盘算丝毫不差,他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当铺门口,从神情肃穆、漠不关心的艾萨克身旁走过,进入了里屋。

他的祖母正坐在角落里的书桌旁,在一堆古玩珍宝中整理账目。亨特叼着一根黑色的烟斗,正用他那只不知疲倦的右手,飞快地为她作画:那又是他工作室里成百上千张速写中的一张——笔触寥寥、神态生动的人物写照。公爵夫人先看到了拉里;她问候他的方式,与他从新新监狱回来那个夜晚一样,毫无惊诧,波澜不惊。

“晚上好,拉里。”她说。

“晚上好,祖母。”他回应道。

亨特猛地站起身,动作中带翻了一把椅子,随即紧紧握住拉里的手。“嘿——今晚这是哪阵风把我们这位流浪小子吹来了!你好吗,孩子?”

“棒极了,你这个老牌漆匠。你呢?”

“十二个气缸全开,一切高歌猛进!不过,听着,伙计:你那些警探朋友和你那些带枪的学友们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碰上。”

“最好一直别碰上。”亨特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突兀地问道:“还没听过任何消息——但你用了我给你的那个电话号码吗?”

“用了。”

“舍伍德小姐照应你了吗?”

“是的。”

“还在那儿吗?”

“还在。”

亨特又沉默了片刻。拉里本以为他会问起舍伍德小姐,因为他了解这位画家的兴趣所在。但亨特似乎和舍伍德小姐一样,决意避开任何有关对方私事的盘问;因为他的下一句话是:

“小伙子,你给自己立下的那些戒律,还在遵守吗?”

“目前为止,我的老兄。”

“继续保持,再多写几条,你就能凑出一套全新的十诫了。到时候我们自己就能有个小摩西了。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你跑这儿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其一,我是来向你要两幅你的画。”

“我的画!”亨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你他妈要我的画干什么?”

“如果我能把颜料刮掉,它们或许能做成不错的抹布。”

“噢,省省你那杂耍腔吧!我问你到底要我的画干什么?给我个痛快话!”

“好吧——给你个痛快话:我想要你的画,是为了卖掉它们。”

“卖掉我的画!怎么,你是在讲什么冷笑话吗?”

“我要卖掉它们。记住,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能卖掉它们——我能卖掉任何东西。把画给我,你就等着瞧吧。”

“你要是能把它们卖出去,那可真是神了!”亨特眼中闪过一丝挑衅。“小伙子,你真是狂妄得过了头,要是你有钱,我敢跟你赌五千块,赔率随你开,赌你连送都送不出一幅来!”

“借我五千块,”拉里平静地回道,“我跟你平赌——前提是,我卖出的价格不能低于你那堆‘漂亮画作’中卖出的最高价,就是那些你乐于咒骂却又让你发了财的玩意儿。现在,把你的画拿下来——不然就闭嘴!”

亨特的下巴绷紧了。“小伙子,这赌我接了!而且我可不会放过你——你得付这笔钱!你要哪几幅?”

“那个坐在路边给婴儿喂奶的年轻意大利女人——再加上任何你想附赠的画。”

亨特大步走上楼梯。当他走远后,公爵夫人平静地开口道:

“你真的是为什么而来的,拉里?”

拉里的祖母那敏锐的洞察力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并未试图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躲闪那双苍老眼睛的凝视。

“我想你可能知道玛姬在哪儿,所以特地来问问。”

“我就猜是这样。”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知道。”

“她在哪里?”

那双苍老的眼睛依然沉稳地注视着他。“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告诉你。我希望你能走上正途——你和玛姬牵扯得越少,对你就越有利。”

“我想知道,祖母。”

公爵夫人沉思了许久。“毕竟,你已经成年了——你必须自己决定什么对你最好。我告诉你。玛姬前几天来过——穿着朴素——是为了拿走一些她忘了带走的信,我一直没找到。我们谈了谈。玛姬现在住在格兰瑟姆酒店,用的名字是玛格丽特·卡梅隆。她在那里包了一间套房。”

“格兰瑟姆酒店的套房!”拉里惊呼,大为震惊。“可是,格兰瑟姆酒店和她以前工作的里兹莫尔酒店是一个档次的——或者是广场饭店!在格兰瑟姆包套房!”

随即,拉里猛地抽动了一下。“在格兰瑟姆……只有她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没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事。有个女人陪着她;是个雇来的女伴。她们在那儿的排场可大了。”

“玛姬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告诉我,只说这计划很大。她为此兴奋不已。如果你想知道详情,去问巴尼·帕尔默和老吉米吧。”

“巴尼和老吉米!”拉里惊叫道。接着又说:“巴尼和老吉米——再加上格兰瑟姆酒店的套房!”

就在这时,亨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裹着的卷轴。

“给你,小伙子,”他宣布道。“把画框拆了,省得这堆破烂儿不好拿。你要的那个意大利妈妈——第二幅画也许你会想留着自己收藏。我可不会让你蒙混过关——别忘了这一点!……公爵夫人,你不觉得他最好在加维根和他那些亲爱的朋友发现他在这儿并把这儿搅得一团糟之前,赶紧溜吗?”

“是的,”公爵夫人说,“晚安,拉里。”

“晚安,”他说。

他机械地接过画卷塞进雨衣里;机械地握手;机械地走出当铺;机械地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在雨水冲刷的街道上隐匿行踪,并跳上了一辆他在库珀学院附近截到的出租车。他的心思全在公爵夫人告诉他的那些话上,以及一个正在他脑海中剧烈跳动并逐渐成形的念头上。玛姬,巴尼,还有老吉米!玛姬竟然住进了格兰瑟姆酒店的套房!

当拉里坐进出租车时,他此时的所作所为,若是放在一小时前,他会认为那是鲁莽且愚蠢的,而在任何其他时间,他的理性或许都会制止他。但此刻,他似乎被一股比平稳的理性更为强大的力量所支配——那是多种力量的集合:突如其来的嫉妒,想要保护玛姬的冲动,以及想要见到她的强烈渴望。于是,当他坐进出租车时,他说道:

“格兰瑟姆酒店——快!”

第十七章

出租车摇摇晃晃地沿着第四大道疾驰。但既然决定已下,他正赶往玛姬身边,一丝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上风。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格兰瑟姆酒店并问东问西并不安全。他不知道玛姬套房的门牌号。而且玛姬也许并不在。于是,他稍微调整了计划。他向司机喊道:

“先去克拉里奇酒店。”

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四十四街,拉里跨步下车。幸运的是,或者是因为他的潜意识早已基于此事实制定了计划:此时已是十点半,剧院人群尚未散去,街道空旷,餐厅也几乎无人。他正冒着最小的风险。

“等我,”他命令司机,“五分钟内我就出来。”

不到一分钟,拉里就达到了第一个目标:烧烤店后方那间隐蔽的电话室。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接线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圣埃尔莫》那些哀伤、浪漫且布满污渍的书页。下一刻,她盯着的是别的东西——一张拉里塞进打开的书里的五美元钞票。

“这是电话费;剩下的不用找了,”他语速极快地说道。“你负责说话,照我说的做。”

“明白了,长官,”女孩说,迅速从浪漫幻想回到了现实。“说吧。”

“打电话给格兰瑟姆酒店——说你是花店的,有订单要直接送花给玛格丽特·卡梅隆小姐——打听她的套房门牌号——而且别挂断线。”

女孩迅速照办。不到一分钟,她便向拉里汇报:

“他们说是1141-1142-1143。”

“问她在不在。如果她在,让她接电话,告诉她有长途电话找她,但如果不方便就不必接。听懂了吗?”

“当然,哥们。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帮人忙了。”

随着交换台插头的又一阵拨弄,另一端传来明显的转接声,几番询问后,女孩问道:“是玛格丽特·卡梅隆小姐吗?卡梅隆小姐……”接着便是按照拉里的指示所说的话。

接线员转向拉里:“她说她是一个人。”

“让她保持通话,直到你连通更好的线路——风暴把线路搞得一团糟——并且保持你的线路畅通,让她别挂断。”

拉里离开时,听到女孩正在执行指示,同时一只熟练的手已将钞票安全地塞进了她的衬衫领口。两分钟内,他的出租车将他送到了格兰瑟姆酒店;他知道,无论有什么风险,只要行动迅速且没有任何可疑的迟疑,就能将其减至最低。他径直走了进去,径直走向电梯,一副有正事在身的模样。他的领子再次竖起,帽子压低,脸部则用一块手帕遮掩,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擦拭着鼻涕。

他的心怦怦直跳,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门牌号为1141、1142和1143的门前。他凭直觉大概猜到了这套公寓的格局:几间不同功能的房间,酒店既可单租,也可打通成套房。但哪一间是正门?他不敢犹豫,因为最轻微的古怪举动都可能引起走廊里楼层服务员的注意。于是,拉里选择了折中方案,按下了1142号房的珍珠母按钮。

门开了,站在拉里面前的是一位高大、年长、气派非凡的女性,身着考究的正式晚礼服——顺便提一句,这件礼服是格里尔逊小姐多年来帮助那些青涩少女掌握淑女艺术时的必备行头。拉里立刻猜到这就是他祖母提到的“雇来的女伴”。拉里以前有过与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在格里尔逊小姐将他挡在门外或提出质疑之前,拉里就已经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进入时的神态极其自然、礼貌且毫无违和感。

“您在等我吗?”拉里用那种极具亲和力且完全迷人的微笑问道。

格里尔逊小姐的头脑和身体显然都没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她愣住了,却并未感到冒犯。不知所措之下,她搬出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看家本领:她那永远可靠的尊严。

“我不能说是。事实上,先生,我不知道您是谁。”

“卡梅隆小姐认识我——而且她正等着我,”拉里愉快地回应道。他敏捷的目光已经扫过这间起居室:这是一种大酒店似乎习惯成百上千套批量订购的华丽装潢。“卡梅隆小姐在哪儿?”

“在隔壁房间,”她点头示意连接的门,“她在忙。在打电话。一个长途电话。我很确定她并不在等您,”格里尔逊小姐接着以一种笨重而复杂的方式解释道,但语气仍保持着礼貌,因为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英俊、亲切、教养良好,或许是个大人物。“我们本该有个剧院之约,结束后去吃宵夜;但由于卡梅隆小姐身体不适,我们没去剧院。但她坚持要参加宵夜,只是改在家里吃。除了她和我,只有她的叔叔、堂兄和一位客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如此确定,先生,她并不在等您。”

“但您看,”拉里微笑着,“我就是那位客人。”

格里尔逊小姐摇了摇头,她那精心打理过的发型纹丝不动。“我见过那位要来的客人,但我肯定没见过您。”

“那她一定是邀请了两位。总之,我进去跟她说一声,如果是我弄错了,或者我不受欢迎,我会自动离开。”还没等格里尔逊小姐酝酿出进一步阻拦的意图,这位礼貌周全的年轻人已经露出了他那极具感染力的微笑,向她鞠了一躬,径直穿过那扇门,并随手关上了门。

他在门后停住,手还握在门把手上。玛姬正侧身对着他,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她一定以为是格里尔逊小姐悄悄进来了,所以没有回头。

“是的,我还在等,”她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就不能连通一下吗?”

拉里以前见到的玛姬,要么穿着那套在里兹莫尔酒店卖香烟时穿的朴素深色套装;要么就是他从新新监狱回来那晚,她穿着那身临时的、廉价的舞台吉普赛戏服,那身装扮虽然效果不错,却一点也没能让她从女公爵那栋陈旧肮脏的屋子里脱离出来。但拉里被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玛姬震惊了,以至于那一刻,即便他想动,也无法挪动分毫。她穿着最时髦、轻盈的晚礼服,露出了当时流行的短裙摆,脚蹬高跟银色舞鞋,圆润的肩膀、手臂和胸部裸露着,浓密的黑发高高盘起,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感。礼服是樱桃红色的,她的前臂垂下一把巨大的绿色羽毛扇。那晚,在纽约所有的酒店和剧院里,你几乎找不到比她更令人惊艳、更充满成熟与鲜活魅力的年轻女性。拉里全身颤抖;他的心脏试图从喉咙里狂乱地跳出来。

最终,他开口了。而他所能说出的仅仅是:

“玛姬。”

她猛地转过身,电话和听筒几乎从她手中滑落。她脸色惨白,瞪着他,嘴巴微张,那双黑色的眼睛睁得极大。

“拉……拉里!”她低语道。

“玛姬!”他又唤了一声。

“拉……拉里!我以为你在芝加哥。”

“我现在在这儿,玛姬——专门来看你。”他自己没察觉,但声音已变得沙哑。他注意到她手里还握着电话和听筒。“那个长途电话是我打的。但我决定亲自来。所以你最好还是挂了吧。”

她照做了,将话筒放回小桌上。

“拉里——这段时间你都去哪儿了?”

他此时已意识到她言语间流露出的紧张关切。他感到一阵狂喜,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纽约,玛姬。”

“躲起来了?”

“躲得非常好。”

“可是,拉里——你难道不知道出来很危险吗?尤其是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控制不住自己。玛姬,我必须见你。”

他依然紧握着她的手,而她的手指也本能地回扣住他的。那一刻——当她外在或较为理性的自我因震惊而暂时遗忘了一切的那一刻——他们沉默而坚定地注视着彼此,四目相对。

随后,公爵夫人说过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开口道:

“玛姬,我来带你离开这一切。准备一下——我们立刻走。”

这打破了魔咒。她从他手中抽离,瞬间变回了原来的玛姬:那个在他从监狱归来当晚,嘲笑并蔑视他新计划的玛姬——那个在他离开女公爵家并开启新生活时,骂他是“密探”和“告密者”的玛姬。

“不,你休想带我离开!”她冲着他怒吼,“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走你的路!我告诉过你,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他因见到她而产生的那股柔情,此刻让位于冷酷的决心。“是的,你会走我的路——早晚会!如果我现在能逼你走,那我现在就要逼你走!”

他们交战的目光紧紧锁住彼此。但此时,拉里的目光已不仅局限于玛姬身上。他也在打量这间屋子。这与他刚才离开格里尔逊小姐的那个房间简直如出一辙:华丽、平庸且昂贵。他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差别:有一条通往走廊的小小玄关,里面的门此刻打开着。

但最大的不同,是他透过玛姬光滑的白皙肩膀所看到的景象:一张桌子上铺满了瓷器、玻璃杯和银餐具,正摆放着五人份的席位。

“玛姬,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质问道。

“这不关你的事!”她凶狠地说,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两人都本能地记起了隔壁房间的格里尔逊小姐。随即她骄傲地补充道:“但这事很大!比你梦寐以求的任何事情都要大!而且你可以看到,我目前进展顺利——到最后,我一定会成功的!跟你说的那些廉价勾当比起来,呸!”

“听着,玛姬!”他用力攥住她裸露的前臂。“这是违法的勾当,如果你还有点脑子就该知道!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局势吗?巴尼是你堂兄,老吉米是你叔叔,隔壁那个女人、这间套房和你身上那些用来撑门面的华丽衣服!还有你那为了不去看戏而编造的‘生病’,只不过是个骗局,这样你既不想完全扫他们的兴,又有了在家里吃宵夜的借口——从而巧妙地将某个人引入更亲密关系的陷阱。这是一个聪明且高级的布局。玛姬,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不会告诉你的!”

“那个要来的男人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的!”

“他就是你要宰掉的那个肥羊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会告诉我的!”他霸道地喊道,“而且你要从这一切中抽身出来!你听见没有?现在看来这或许很风光。但我告诉你,这只有一种结局!那就是凄惨的结局!”

她从他那惩罚性的攥握中挣脱,气喘吁吁地怒视着他——她先前的蔑视此刻变成了一种自负的狂怒。

“我不许你干涉我的生活!——你这个虚伪的传教士!——你这个密探,告密者!”她疯狂地冲他吼叫,“密探——告密者!”她重复道,“我告诉你,我要走我自己的路——那是一条伟大的路——而且我再告诉你一次,你所说所做的一切都阻挡不了我!如果我能许个愿,我只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让你不再总是来干涉——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彻底从我眼前消失!”

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那紧张的身体,双手紧握又松开,展现出一种愤怒反抗的巅峰——一种毁灭的渴望——一种终极的仇恨。拉里对她那情绪的强度与深度感到震惊。于是他们僵持着,除了急促的呼吸声外,一片寂静,目光锁定彼此,良久。

这时,小玄关的房门外传来了钥匙声。玛姬瞬间发生了一种几乎难以置信的蜕变。从一个傲慢、无法控制的暴怒者,变成了一个苍白、颤抖的存在。

“巴尼!”她低语道;随即跃向小玄关的内门,关上并锁死。

她转向拉里,脸色苍白得可怕。

“巴尼总是带着手枪,”她低声说道。

他们听见外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自动锁扣的咔哒声。 此刻他们又听见内门的把手被转动并拉扯;随即听到巴尼喊道:“怎么了,玛姬?让我们进去。”

玛姬竭尽全力,用克制的语调回应道:

“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接着,门外响起了第二个声音:

“别让我们等太久,玛姬。拜托了!”

这个声音听在拉里耳中有一种遥远的熟悉感。 但他当时没空去深究:他正极其焦虑地担忧着自己的处境,以及玛姬身上那令人困惑的变化。

她挽住他的手臂。“噢,拉——拉里,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她呼吸急促地说道。她的耳语充满哀怜,因恐惧而战栗。“走这边!”她迅速将他拽进刚才遇见格里尔逊小姐的那间屋子,朝他进来的那扇门走去。

玛姬推开这扇门。“他们都在小门廊里——我想他们看不见你,”她急促而慌乱的耳语声还在继续。“别乘这条走廊的电梯,太显眼了。拐角处就有电梯。坐那个;更安全。再见,拉里——噢,拉里,以后千万别再冒这种险了!”

说完,她将他推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拉里按照她的指示乘了电梯;他离开时采取了与进来时相同的预防措施。二十分钟后,他回到了舍伍德公寓自己的房间。他坐着一动不动地思考了至少一个小时——思考着:不断向自己提问,但在那阵混乱的心境和情绪中,他无法让思绪在某个问题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来理清其可能的答案。

玛姬参与的究竟是什么勾当?——那场需要格兰瑟姆酒店那种布景、那种极其体面的女伴,以及玛姬那身显然身价不菲的行头的勾当。

那个声音模糊的第二个人是谁?——那个他至今无法想起是谁的声音。

但他思考最多的还是另一件事。是什么导致了玛姬如此迅速的变化?——从那团既如烈火又似花岗岩般的怒火,变成了那个脸色苍白、颤抖着耳语,并如此迅速地将他从险境中带离的女孩。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来回盘旋。快到两点时,他站起身,思绪仍沉浸其中,机械地开始脱衣服。这时,他注意到了亨特给他的那卷画。把它们摊平会更好些。他机械地解开绳子,拆掉包装纸。最上面那幅正是他要求的意大利妈妈。一幅伟大的画作——一幅真正伟大的画作。他机械地将其移开,想看看亨特放入的第二幅画是什么。拉里猛地一惊,意大利妈妈顺势飘落到了地板上。

第二幅画是玛姬;正是拉里回去那天亨特正在创作的那幅:玛姬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正自信而从容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在那幅画中,亨特脑中涌动着各种创意,试图展现出真实的玛姬,展现出她身上那一千个侧面,以及那个尚未成形的玛姬。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拉里试图强迫自己全神贯注于舍伍德小姐的事务上。但在这项努力中,他的效率不到百分之五十。前一天晚上的经历太过刺激,太过引人遐想,且与他坦诚承认的自己生命中最主要的目标纠缠在一起,让他无法以完美且从容的状态投入到日常工作中。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穿着樱桃红晚礼服、拿着绿色羽毛扇的变了模样的玛姬——看着她在格兰瑟姆套房里那精心营造的环境——听着她门外那个声音模糊却又无法辨认的声音——回想着玛姬以疯狂的努力如此迅速地让他逃脱。

最后一件事让他大惑不解。如果她真像她所宣称的那样对他如此愤怒,如果她如此不信任他,为什么当他落入她手中时,她没有将他交出去?难道说,尽管她口头上那样说,但内心深处对他还有着某种难以启齿的好感?他不敢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他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玛姬此时正深陷其中的这场冒险,以及她曾自豪地向他夸耀的成功前景。正如她所说,这确实是一件大事;格兰瑟姆酒店的那个排场就是证明。拉里现在已经能看出这场冒险的大致轮廓了。他所看出的内容并无新意;如果玛姬不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如果巴尼和老吉米不是她的幕后操盘手,那么在他看来,这个计划作为一种新颖的构思根本引不起他的一丝兴趣。一个美貌的女人被当作诱饵去勾引某个富人,对方对她的迷恋将导致他损失一大笔钱:这不过是那个古老套路的某种变体,这种套路有着成千上万种演变——这就是整个计划。

显然,这场勾当的目标并不是某个品位低下、什么都吃得下的庸俗受害者。如果说有什么因素能证明这一点,那就是那位极其体面的女伴。玛姬被包装成一个天真、体面的年轻女孩;而受害者,无论他是谁,都是那种只会被这类女孩深深吸引的男人。

那么这个男人——他是谁?他又一次次地试图辨认那个男人的声音,那模糊的熟悉感,但它就像一个无法完全想起的梦境一样,总是从他脑海中溜走。

整件事让拉里内心感到一阵狂怒。玛姬竟然被这样利用!他不怪玛姬,因为他理解她。而且他爱她。她年轻、骄傲、任性,受到的教育让她认为这类冒险既多彩又合法;而且她还没活到足以从经验中认清真相的年纪。不,玛姬没有错。但老吉米!他真想扭断老吉米的脖子!但转念一想,老吉米是玛姬的父亲;而仅仅因为他是玛姬的父亲,他就知道即使自己有行动的自由,也无法对这老头下手。

他诅咒着自己被迫的隐居。如果他能自由地走出去,在光天化日之下尽其所能就好了!但即便如此,他的努力对玛姬也不会有多大影响——她那样轻视和不信任他,而且如此执意要按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当天上午,他曾一度从书房溜回自己的房间,凝视着亨特昨晚给他的那幅玛姬的画像:玛姬,自信、任性,一个美丽的无名小卒,正瞪视着这个世界;一个玛姬,就是一千个可能的玛姬。凝视时,他想到了他与亨特打的那个赌,以及他自己关于此事的那些稍显散漫的计划。他将玛姬的画像从意大利妈妈那幅画的伙伴中移开,藏进了自己的衣橱。无论他在努力履行对亨特的诺言时会做什么,至少目前,他打算将玛姬的画像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如果在发现它是玛姬的画像之前,像他模糊计划的那样使用这幅画,那它就会流落到别人手中,甚至成为公开之物——若机缘巧合,那个穿着廉价衬衫的工作女孩玛姬可能会被认出就是格兰瑟姆酒店的富家千金卡梅隆小姐,那将使玛姬陷入极大的困境,甚至可能牵扯进警察的调查中。

稍后,当舍伍德小姐走进书房时,拉里试图将玛姬以及所有关于前一晚冒险的事抛之脑后。他还有其他足够多的事务需要巧妙处理——例如,舍伍德小姐和亨特的关系;当他与她的公事谈完后,他随口说道:

“我昨晚见到亨特先生了。”

他仔细观察她,但在提到亨特的名字时,他没能发现任何兴趣的火花。

“你去了你祖母那里?”

“是的。”

“你冒了很大的风险,”她责备道。“我很高兴你平安回来了。”

尽管玛姬一直搅乱他的思绪,但他大脑的一部分一直在试图制定推进另一目标的计划;于是他现在告诉了舍伍德小姐他和亨特的赌局,以及他带回了一幅画——他说的是“一幅画”。他想唤醒他们彼此间被压抑的兴趣;去帮助弥补或消除他所察觉到的他们之间产生的隔阂。于是,他从房间里拿出了那幅意大利妈妈。她审视了一番,但没有表示赞许或反对。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她问。

“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作品!”他强调道——真希望自己能把那幅玛姬的画像也拿出来,作为支持他观点的额外证据。

她没有再发表评论,拉里只得继续保持谈话的节奏。“亨特先生靠画画最多赚过多少钱?我是指那种被他称为‘漂亮画作’的作品?”

“我想大约两千美元。”

这是拉里计划中必要信息的一部分。

“舍伍德小姐,我要再请你帮个忙。关于我和亨特先生打的那个赌。我想和一位画商谈谈——最好是最好的那种。我不便亲自去找他。你能安排他来这里吗?”

“很容易。我知道最适合你目的的那个人。我会打电话,如果他在纽约,他今天下午就会来见你。”

“谢谢。”

她准备离开,又转过身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今天就把你的事处理好。我们明天或后天就要去乡下了。我刚接到消息,工人终于从房子里搬出来了;当然,院子的情况很糟糕,而且可能还会持续一阵子。在这种劳工形势下,几乎不可能雇到人。”

拉里又想起了一件事。“舍伍德小姐,你还记得我曾提过我在监狱里结识的一位朋友吗——乔·埃利森?”

“记得。”

“我用假名给他写了信,并且收到了回信。他再过几天就能出来了。他已经告别了过去。我知道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工作,离群索居。我相信你可以信任他。”

“我们安排他去雪松峰(Cedar Crest)。噢,别以为我是在发善心或矫情,”当他开始感谢她时,她微笑着打断道。“如果能雇到人,我很乐意再雇两三个前囚犯来我们庄园工作。我的朋友们也是;他们根本雇不到任何工人。”

那天下午,那位画商来了。舍伍德小姐将拉里介绍给他,称其为布兰登先生,她的表亲,然后便留这两个人独处。拉里评估格雷厄姆先生是个精明的人,深谙此道,且渴望在自己特定的领域内取得胜利。他决定必须以极大的坦诚来对待这位画商,同时还要辅以一些必须表现得同样坦诚的强硬虚张声势。拉里早期成功的秘诀在于建立对某种几乎没有价值的事物的信任甚至热情。在以诚实的价格销售诚实的东西时,其首要且基本的前提是一样的:建立信任,如果可能的话,建立热情。

从介绍开始,拉里就悄悄地摆出一副对自己充满自信的艺术收藏家的姿态;这种姿态在舍伍德书房的环境烘托下显得更为自然。当智力碰撞智力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尽管这是一场绝对诚实的商业往来。

“你熟悉杰罗姆·亨特先生的作品吗?”他问。

“自从他开始卖画以来,他几乎所有的作品我都经手过,”格雷厄姆先生回答。

“我指的是他近期风格的作品。”

“他最近并没有进行任何创作,”格雷厄姆先生纠正道。

“是吗?”拉里拿起那幅意大利妈妈,为了这次展示,他用图钉将其固定在画板上,并将其放在最有利的光线下。“这是我最近买的一件亨特先生近期风格的小作品。”

格雷厄姆先生长时间而批判性地凝视着这幅画。

最后他评价道:

“至少它很特别。”

“特别,而且更好,”拉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笃定说道。“好到我花三千美元买下了它。”

“三千!”这位画商锐利地盯着拉里。“就为了这个?”

“是的。而且我认为我捡了个便宜。”

格雷厄姆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道:“为什么要请我来?”

“我要你负责把这幅画卖掉。”

“卖多少钱?”

“五千美元。”

“五千美元!”

“它绝对值五千,”拉里平静地说。

“如果你如此看重它,为什么要卖掉?”

“我手头紧。而且我在得到这幅画时,还得到了第二幅。那幅画我不会卖。你应该不难卖掉这一幅,”拉里继续说道,“如果你操作得当的话。想想人们是如何再次谈论高更的:谈论他在马克萨斯群岛以一种新风格开始创作,谈论他用一幅画换一块家具,或者以几百法郎卖掉——而如今每一幅画都价值连城。利用这种高更的话题;还有谈论那个可怜的疯子布莱克斯利的话题。你现在有一个新的轰动性事件。完全属于你自己的。”

“你无法用一幅画制造轰动,”格雷厄姆先生干巴巴地评论道。

这正是拉里一直在巧妙引导这位画商说出的话。

“哎呀,确实如此!”他惊叹道。然后仿佛那一刻才想到似的:“为什么不举办一场他这种新风格的画展呢?他的工作室里满是同样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拉里捕捉到了画商眼中闪过的一丝光亮。那光亮瞬间被掩盖了。

“春季办画展太晚了。下个展季之前不可能举办展览。”

“但为什么不举办一场私人预展呢?”拉里争辩道——“向一小群精心挑选的人发送特别邀请,向他们强调你是在为他们提供欣赏某种非常了不起的作品的独家优先机会。他们大多会感到受宠若惊并前来参加。那就会引发话题,并为你在秋季举办的公共展览造势。这就是主意!”

画商眼中再次闪过光亮,又被迅速掩盖。但拉里捕捉到了。

“我怎么知道这幅画只是个意外呢?——这是亨特先生画过的,或者将要画的唯一一幅同类作品?”格雷厄姆先生谨慎地询问道。“你说你还有第二幅画。我能看看吗?”

拉里犹豫了一下。但他相信他已经快把这位画商“搞定”了;再加把火,格雷厄姆先生就会确信无疑。于是他把玛姬的画像拿了出来。画商看着它,脸上极力保持着毫无表情。

“这幅多少钱?”他最后问道。

“这幅不卖。”

“这幅比另一幅能卖出更高的价钱。题材更有趣。”

“这就是我留着它的原因,”拉里说。“格雷厄姆先生,我想你会承认,这证明了亨特先生现在并不是在画意外之作。”

“你说得对。”画商脸上的面具突然消失了;他不再仅仅是个艺术商人;他也是个艺术狂热者。“亨特确实发现了一些大胆而新颖的东西,我想我能捧红他。我会试试你提到的那个方案。告诉我到哪儿能找到他,我会立刻去见他。”

“那幅画必须卖掉,我才会给你他的地址。在那之前见他没用;他会嘲笑你,根本不会听任何东西。他还在跟全世界较劲;觉得没人理解他。只有实际的成交额才是对他最有说服力的论据。”

“好吧——我自己买下这幅画。亨特和我闹翻了,我想让他看到我信任他的证据。”格雷厄姆先生又恢复了艺术商人的状态。“当然,我无法支付你要求的五千美元。亨特的新风格可能受欢迎,也可能不会。这是一场大赌博。”

“你愿意付多少?”

“你买它的价格——三千。”

“这和我预期的差距太大了。你什么时候能付钱?”

“我一回到店里就让助手给你寄支票。”

“我跟你说了我手头紧——所以画是你的了。收到支票后,我会把亨特先生现在的地址发给你。支票抬头写‘现金’。”

当格雷厄姆先生带着意大利妈妈离开后——那时已是傍晚时分——拉里想知道他把亨特从隐居中拉出来的计划是否会成功;也想知道,如果亨特以一种备受赞誉的成功者的姿态公开回到他的世界,并带着那种被认可后对所有人及所有事改变的态度,这会对亨特和舍伍德小姐之间的关系产生什么结果(如果有的话)。

但几分钟后,有件事让拉里更加惊讶。迪克,那个习惯晚起的家伙,那天早上匆匆离开,没来得及和他说话。现在,当他接近六点回到家时,迪克在走廊里欢快地喊道:

“喂!你抛锚在哪儿呢,尼摩船长?”

拉里没有回答。他坐在文件旁,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现在知道他在玛姬门外听到的那个难以捉摸却又熟悉的声音是谁的了。那是迪克·舍伍德的。

迪克在外面停住,从贾德金斯那里拿了一些信息,拉里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迪克·舍伍德竟然就是玛姬、巴尼和老吉米如此小心翼翼、煞费苦心想要宰掉的肥羊!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巧合。但转念一想,毕竟不是不可能。他们的网就是为了捕捉这样的猎物而撒下的:一个年轻人,易受影响,热爱享乐,有钱,且花钱时没有任何束缚。巴尼认识他完全说得通;与迪克这样的人建立交情正是巴尼的专长。还有什么比生性高傲、不负责任的迪克掉进这个陷阱更自然的呢?——或者说,他是否早就被选中作为理想的受害者并被诱导进来了?

“喂,你在那儿吗!”迪克抱怨着走进来。“为什么不回应船员的呼叫?”

“我听见了;但刚才我在加一列数字,我知道你会进来的。”

那一刻,拉里注意到了玛姬的画像,正从他身边的椅子上向上看。他以一种试图伪装成机械动作的迅捷,抓起画卷,将画的一面朝里卷了起来。

“你拿的是什么?”迪克问。

“只是我自己画的拙作。”

“原来你也会画画。你还会什么?让我看看。”

“太烂了。我宁愿让你看别的——虽然我的东西都很糟糕。”

“你不会在这种让疲惫的生意人一天中最累的时刻,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吧,”迪克抱怨道。“今天我可是真正当了一回生意人,船长。工作得像个恶魔——或者天使——看谁更努力了。”

他点燃一支烟,叹了口气,在拉里的桌角坐下。拉里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且矛盾的情感:对迪克的关切——对他的嫉妒——以及保护玛姬的本能。这最后一点在拉里心中升起的瞬间,他觉得简直荒谬至极,但那种本能就在那里:迪克对玛姬好吗?

“昨晚的演出怎么样,迪克?”

“烂透了!”

“我以为你说你要去看《弄臣》。我听说那是近年来最好的作品之一。”

“噢,我想演出本身没问题。但同伴很糟糕。我是说我的同伴。我想见的那个人没能来。”

“希望你的晚餐聚会能弥补这份遗憾,”拉里继续说道,巧妙地试图引导他。

“我当然有那个,队长!”

迪克滑到拉里身旁的一张椅子上,把一只手搭在拉里的膝盖上,压低声音说道:

“队长,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女孩——相信我,她简直太棒了!”

“最好离那些表演女郎远点,迪克。”

“绝不会再有了!上一个让我彻底长了记性。卡梅伦小姐——玛姬·卡梅伦,这个名字怎么样?——她可不是百老汇女孩,队长。她甚至不是纽约女孩。”

“是吗?”

“她来自西部某个地方。她父亲拥有几个大牧场。她说这就是她粗俗的原因。她粗俗?我倒不觉得!在纽约这地方可长不出比她更有教养的人了。而且她漂亮、聪明,对纽约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虽然我必须说,”迪克补充道,“我对她的表亲和叔叔不太感冒。过去这一两年,我在城里见过那个表亲几次;他是这里的人。这两个家伙是那种每个好家庭里都会冒出来的劣等货。不过他们有一个优点:他们不太敢强行利用她。”

“你的卡梅伦小姐在纽约做什么?”

“在夏天去某个度假胜地之前,先看看这座城市;也许会在哪里租个小屋。我说,队长,”他凑近了一些,“我真希望你不用觉得非得整天死守在这间公寓里。我想带你出去,把你介绍给她。”

拉里可以想象,如果这个天真提出的介绍真的发生,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我想目前我还是得依赖你的报告,迪克。”

“好吧,你可以相信我,她简直完美无缺!”

正是拉里那种保护玛姬的奇怪本能促使他说了下一句:

“你不是只是出去兜风寻乐的吧,迪克?”

迪克脸红了。“绝不是那回事。她不是那种女孩。再说——我想这次是动真格的了,队长。”

迪克眼中诚恳的神情,甚至比他的话语更让拉里对玛姬的担忧平复了一些。随后迪克走了出去,给拉里的生活又留下了一个难题。他不能让玛姬出事。他不能让迪克出事。他必须保护每一个人;他必须做点什么。然而,他能做什么呢?

是的,这确实是个难题!他在房间里踱步,成了职责分裂与矛盾这一古老困境的又一个受害者。

第十九章

在拉里出人意料地造访格兰瑟姆酒店的那天晚上,玛姬调整好了情绪,在气派的格里森小姐的协助下,尽她作为无辜女主人应尽的职责,招待了她的伪表亲巴尼、伪叔叔老吉米,以及他们正在小心翼翼跟踪的猎物——迪克·舍伍德。但当迪克离开,格里森小姐也退下让她的看管对象与亲戚们叙旧时,巴尼立刻表现出了不满。

“你今晚是怎么回事,玛姬?”他质问道。“你没发挥出你平时的水平。”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做法,你可以去找别人,”玛姬顶了回去。

“噢,别生气。如果我是这场戏的导演,我想我有权告诉你怎么演这个角色,也有权告诉你什么时候因为表现糟糕而危及了整场戏的成功。”

“也许你现在最好就找别人来顶替我的角色。”

玛姬的语调和眼神都毫不妥协。巴尼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这就是玛姬最糟糕的地方:除非建议与她自己的意愿相符或有所增益,否则她从不听从任何人的劝告,而且她今晚尤其暴躁。他急忙安抚她。

“我想我们最好的人也会有失手的时候。这没关系,除非——”巴尼犹豫了一下,商业上的恐惧和嫉妒突然攫住了他,“除非你今晚的行为意味着你不打算把这事做到底了?”

“我为什么不把它做到底?”

“没理由。除非你今晚那样做是因为——”巴尼再次犹豫;嫉妒再次驱使他开口,“因为你以某种方式听到了拉里·布雷纳德的消息。你收到拉里的消息了吗?”

玛姬毫无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她明天会采取必要措施,让格里森小姐闭嘴,不让她胡言乱语。

“我没有收到拉里的消息,就算收到了,那也不关你的事,巴尼·帕尔默!”

他选择无视她最后一句话带来的口头羞辱。“不,我想你没收到拉里的消息。而且我想我们谁也不会收到他的消息了——很久都不会。他这次真的是彻底把自己给毁了!”

“确实是,”老吉米附和道。

玛姬没说话。

“看来我们已经钩住这个年轻的舍伍德了,”老吉米说道,他在这次无益的争吵中已经感到不耐烦了。“看来是时候确定我们该怎么弄到他的钱了。你怎么看,巴尼?”

“有的是时间,吉米。这是一条大鱼,我们必须绝对确保钩住了他,让他跑不掉。我们必须稳扎稳打;相信我,这值得等待。再说,玛姬一直在练习。”

“我觉得我们应该快点捞一笔。这样——这样——”

“听着——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别的鬼主意想让玛姬去干吗?”

老吉米闪烁不定的目光在巴尼的怒视下退缩了。

“没有。但她是我的女儿,不是吗?”

“是。但谁在负责这件事?”巴尼质问道。谢天谢地,老吉米是他不需要像对待歌剧女主角那样对待的人!

“你在负责。”

“那就闭嘴,让我来指挥!”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们你打算怎么指挥,”老吉米坚持道。

“你闭嘴行不行!”巴尼喝道。

老吉米不再说话。在确立了自己对两人中至少一人的权威后,巴尼心软了,屈尊开口说话,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带着那种让他成为纽约各大欢快餐厅里名气渐盛的人物所特有的自负优雅。

巴尼的计算中,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都不包括让玛姬成为任何男人的情妇。并不是巴尼受道德束缚。这纯粹是糟糕的生意。这样的女人赚不了多少钱;更糟糕的是,如果她愿意,她会把钱全都据为己有。而且巴尼以他那贫瘠世界中愤世嫉俗的智慧深知,普通男人一旦被诱入这种可怜的陷阱,在女人说了“是”之后,在最初那种新鲜感褪去后,就会变成铁公鸡,任何人都很难从他身上弄到真正的钱。

“情况是这样的:一旦我们稳稳地钩住了舍伍德这只鸟,”巴尼摆出一副权威的姿态,用他最拿手的餐厅做派弹掉烟灰,“我们可以有一百种玩法。但婚姻是个最好的赌注,执行这个计划有两种最佳方式。”

“你觉得我们该用哪种,巴尼?”老吉米问道。

但巴尼继续说道,仿佛那个老头根本没问过问题。“两种方式都取决于舍伍德是否疯狂地坠入爱河,以及他是否会求婚并坚持到底。第一种方式,在被求婚后,玛姬必须崩溃并承认她嫁给了一个她不爱、对方也不爱她的男人。这个丈夫可能会给她离婚,但他是个狡猾的家伙,一心想要钱,如果他嗅到玛姬想改嫁给有钱人,他会要求一笔巨款来换取自由。玛姬必须进一步承认她其实身无分文,因此束手无策。然后舍伍德提出满足这个野蛮丈夫的条件。如果舍伍德上钩了,我们就推入一个假丈夫,拿走舍伍德的钱——那会是一大笔钱!——那将是舍伍德最后一次见到玛姬。”

老吉米点点头。“如果运作得当,那总是能捞回大钱。”

“唯一的问题是,”巴尼继续说道,“玛姬能演好这出戏吗?怎么样,玛姬?你觉得你够格处理这种事吗?”

玛姬直视着英俊的巴尼的眼睛,这一刻她只想到了他想要掌控她的欲望和他语气中的挑衅。拉里以及他对她的恳求被遗忘了,迪克·舍伍德也被遗忘了。

“只要是你巴尼·帕尔默想得出来的,我想我就有本事把它演好,”她冷冷地回答。

然后:“另一种方式呢?”她问。

“老掉牙的招数。必须是真结婚。舍伍德家可是大户人家,你知道的;有个妹妹是大人物。结婚后,家人得知真相——也许比真相更糟糕的事情。家人大惊失色。他们付给玛姬一大笔钱作为分手费——就像许多大惊失色的家庭摆脱他们看不上的儿媳那样。哪种方式更适合你,玛姬?”

玛姬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她现在的状态很乐于维持这种“万事皆能”的态度。

“你更喜欢哪种,巴尼?”老吉米问道。

“第二种更安全。但那太慢了;而且会有律师费,会蚕食我们的利润;再加上因为曝光,我们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安全地再次启用玛姬。第一个计划不那么复杂,很快,而且我们立刻就能让玛姬腾出手去执行其他行动。我觉得第一个看起来是最好的选择——但正如我所说,我们不必现在就定下来。我们可以让事态发展来帮助我们做最终决定。”

巴尼没说的是,他反对第二个计划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想让玛姬真的和一个男人结婚。那是他留给自己野心的关系。

巴尼与生俱来的、想要获得公认领袖地位的渴望再次渴望得到证实,迫使他说道:

“你看,玛姬,这有多依赖你。作为一个初学者,你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希望你今晚能振作起来,发挥出你角色的潜力。”

“你管好你那一摊,我会管好我这一摊的!”她尖刻地反驳道。

巴尼因第二次未能压制住玛姬而感到一阵慌乱。“哦,好吧,我们别吵了,”他试图轻松地说道。“我们了解彼此,我们都在努力帮助对方的计划——这才是重点。”

两个男人离开了,吉米甚至没吻他女儿说晚安。这让玛姬毫不意外。如果吻了,而不是没吻,那才会让玛姬感到惊讶。

巴尼离开时,总的来说对事情的进展,以及他对这件事和玛姬的掌控感到非常满意。玛姬固执是固执,但他很快就能治好她的毛病。他现在完全确信自己对玛姬今晚表现不佳的解释是正确的:她只是状态不好。

至于玛姬,他们走后她坐了很久,思考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拉里身上。他的造访太让人分心了。但她不会让这影响她的目的。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要成为她告诉拉里的那种人,要向他证明他无法影响她。

她试图不去想拉里,但她做不到。他带给她太多的疑问。他是怎么逃脱的?——怎么摆脱了警察和老朋友的?他现在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什么时候会、又将如何再次出现并阻挠她?——因为玛姬既然知道他就在纽约,就毫不怀疑他会再次出现;并再次试图阻挠她。

还有一件事,她和拉里一样无法理解,这又是她的一个疑问:她为什么要惊慌失措并协助他逃跑呢?

当然,她偶尔也会想起迪克·舍伍德。她其实挺喜欢迪克的。但到目前为止,她看待他的方式和她的人生计划呈现给她的完全一样:作为一个愉快的冤大头,在这场让她担任激动人心的主角的戏中,他注定要与他的钱财分离。她其实有点同情他;但这是生意,她的同情心不会影响她将要做的事。

玛姬·卡梅伦在这一时期,并不是一个深刻内省的人。她没有意识到,按照其他标准,她所做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在按照被教导的方式行事。如果她身上开始发生任何变化,那么到目前为止她自己是完全没有察觉的。

第二十章

拉里的新难题是他一生中最困难、最微妙的困境——这种分裂的忠诚:既要阻止玛姬和她背后的那两个男人,又不能向迪克揭露关于玛姬的真相;既要保护迪克,又不能出卖玛姬。这确实是一个令人心力交瘁、倍感困惑的局面。

他没有那种通过揭露玛姬来改变她的愚蠢想法。充其量,他只会让她无法继续进行这项具体计划;他只会加深她对他的苦涩和敌意。无论如何,按照他旧准则的残余来看,那也不算公平竞争——尤其是在她曾在他被困时协助他逃脱之后。

只有一点他很清楚,而且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愈发坚定:无论他做什么,都必须抱着唤醒玛姬本质的想法。仅仅阻止她这一项计划,只能解决他问题中最轻微的部分;玛姬将保持不变,或者如果有什么改变的话,也会向更冷酷的方向发展,而他的主要问题将变得更难解决。

他考虑了许多方法。他想过再见玛姬一面,再次恳求她。他否决了这个想法,不是因为对他自己的危险,而是因为他知道玛姬不会见他;而且如果他再次出其不意地闯入,以她那固执的自尊,她根本不会听他说的任何话。他想过见巴尼和老吉米,并以某种方式让那两个家伙心生恐惧,从而让他们将玛姬从当前的勾当中撤出;但即使他成功完成了如此危险的举动,玛姬依然不会改变。他想过向舍伍德小姐展示那张藏起来的玛姬画像,告诉她一切并请求她的帮助;但这他也否决了,因为这看起来是对玛姬的背叛。

他不断回到同一个计划:与其说是一个计划,不如说是一个想法,正确的计划可以以此为基础。如果他能巧妙地、在不露痕迹的情况下,将玛姬置于一个环境会感召她内心深处、唤醒她潜在的荣誉感的情境中——这就是那个想法!但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拉里当时都无法制定出一个以这个想法为基础的切实可行计划。

但即使拉里有一个绝妙的计划,他恐怕也难以投入执行,因为在他去格兰瑟姆酒店造访玛姬两天后,舍伍德一家搬到了距离城市约四十英里的长岛北岸的避暑别墅;拉里忙于搬迁的日常琐事,以至于他一时几乎无暇顾及其他。雪松峰(Cedar Crest)既有个性,又是长岛高级避暑别墅的典型。那是一座长长的白色建筑,有许多走廊和侧翼,坐落在俯瞰海峡的悬崖上,有着大片丝绸般的草坪,周围是六月里盛开的花园,房子后面有几百英亩的灌木松林。

第二天,根据拉里和舍伍德小姐共同制定的计划,乔·埃利森出现在雪松峰,并被安排在房子东侧约三百码外悬崖上的一座助理园丁小屋里。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略微佝偻、满头白发的男人,看起来曾是一个体力充沛、性格强势且带有绅士特征的人,但现在看来仅仅是鼎盛时期那个强悍男人的影子。事实上,乔·埃利森险些躲过了监狱中最大的灾祸——肺结核。

玫瑰花交由他照顾。在他繁荣时期的鼎盛岁月里,他曾在新泽西州拥有一处小地方,在那期间他看起来就像个乡村绅士。花卉是他的爱好;因此,现在对他来说,没有比守护这些玫瑰更适合他的工作了。他自己不求别的,只愿在阳光明媚的隐秘中,与生长的事物共度余生。

当他们在小屋里第一次独处时,他紧紧握住了拉里的手。“谢谢,拉里;我不会忘记的,”他说。他几乎没再说别的。他没有提到他的监狱生活,也没有提到在此之前发生的事情。即使在监狱里待在一起时,他也从未问过拉里关于拉里过去的活动和同伴;现在他也没有问任何问题。显然,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希望将自己过去的骸骨深埋,并让别人的错误之墓保持安宁。

作为一个退隐、低调的人物,他很快投入了工作。他似乎很满足,甚至很幸福;有时他那灰色的眼睛里会闪过一种遥远、狂喜的神色。舍伍德小姐在几次场合捕捉到了这一点;这让她感到困惑,并向拉里提到了它。拉里明白乔的神情背后是什么,由于事情从未作为秘密告诉过他,他向她重述了乔的那部分历史,正如他曾向公爵夫人讲述过的那样:关于一个在体面人中间长大、被保护着免于知道父亲是囚犯的孩子——一个乔从未指望再见到、甚至不知道如何寻找的孩子。

乔·埃利森成了一个深深触动舍伍德小姐的人物:满足于在世俗的默默无闻中忙碌,不断地梦想和沉溺于他那唯一的一大支撑——他给了孩子在当时环境下所能给予的最好机会;他将自己从孩子的生活中抹去了;在世界某个未知的角落,他的孩子正与干净、健康的人们一起长大;他从未打算让孩子知道自己。每当拉里看着他的这位老朋友,融入一种与大地亲切的友谊中时,这种情况也深深地触动了他。

但在雪松峰忙于新事务的同时,拉里始终在思考着玛姬,尤其是他自己关于玛姬和迪克的困境。但正确的计划仍然拒绝在他的大脑中成形。然而,一个重要的细节出现在他脑海中,需要立即处理。如果他在亨特画作方面的步骤成功引诱这位画家走出隐居地,那么亨特极有可能出人意料地在迪克·舍伍德的陪伴下遇见玛姬。这对于拉里尚未成形的计划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必须尽可能预先阻止。这种事情不能通过信件处理,因为警察会拆开所有寄往公爵夫人家的信件。所以,他再次决定对公爵夫人的家进行一次秘密访问。他认为这样的访问相对没有风险,因为警察、巴尼·帕尔默以及巴尼派去跟踪他的歹徒都依然认为他在西部的某个地方。

因此,在他们在雪松峰定居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开着舍伍德小姐交给他使用的一辆跑车进入了纽约,在采取了必要的预防措施后,进入了亨特的工作室。房间已被清空,亨特坐在堆放的行李中抽着烟斗。

“好吧,年轻人,”在他们握手后,亨特嘟囔道,“你看到你已经把我从快乐的家中赶出来了。”

“那么格雷厄姆先生去找过你了?”

“是啊。他向我提出了你建议的个人展览。 我上钩了。我得回到我过去认识的那些人中间去。得穿上体面的衣服,摆出一副标准化的上流礼仪。见鬼!”

“你不喜欢这样?”

“我想,如果展览办成了,我很乐意向那群认为我画不出画的家伙炫耀。我敢说我一定会乐在其中!你这年轻人——我想你是来幸灾乐祸的,顺便想收回你那五千块钱赌注吧。”

“我从不对这种轻而易举的事幸灾乐祸。而且我也不是来讨债的。至于钱,我是来给你送钱的。”他把格雷厄姆先生寄来的那张写给“现金”的支票递给了亨特,那是给那位意大利母亲的。

“这钱你最好留着,就当抵我欠你的债,”亨特建议道。

“我宁愿你帮我保管。更进一步说,我宁愿取消那个赌注,换一个新交易。”

“又有什么坑我的新提议?”

“你需要一个商业保姆。你给画商多少佣金?”

“一直给那帮强盗百分之四十。”

“这简直是白送钱。这是我的提议:给我百分之十,让我做你的个人代理人。我保证你支付的总佣金比例会比现在低,而且你的画价会翻倍。当然,在警察和其他人对我这么感兴趣的时候,我做不了太多事,所以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把协议生效期定在我洗清嫌疑之后。”

“成交,伙计——咱们就把协议生效期从此时此刻定起,公元纪年。”亨特再次紧紧握住了拉里的手,“你真是个好人,拉里——我给你的报酬还远远不够。”

这给了拉里他一直期待的切入点。“你可以补给我。”

“怎么补?”

“帮我实现我自己的一个计划。开门见山地说,是关于玛姬的。”

“玛姬?”

“我想你知道我在这件事上的感受。她有一套错误的观念,而且陷得很深——你也知道她心气有多高。她现在闯荡在外面,试图搞一件她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勾当。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想阻止她,改变她。这就是我的大目标——改变她。目前我唯一能阻止她继续干下去的方法就是揭发她。但很少有误入歧途的人仅仅因为被揭发就能改过自新。”

“我想你是对的,拉里。”

“我想要一个机会,对玛姬尝试另一种方法。如果方法得当,我想她可能会变成一个与她表面形象完全不同的人——某种可能会让我们俩都感到惊讶的人。”

亨特点了点头。“这就是我画她那幅画的原因。从我第一次见到她起,我就一直关注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她可能会变成任何样子。但我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现在混迹于高层社会。我想到,当你回到你原来的世界时,你可能会遇见她,出于惊讶,你可能会以一种在效果上等同于蓄意揭发的方式对她说话。我想提醒你防备这一点,并请求你把她当作陌生人来对待。”

“我答应你。我就当不认识她。”

“别急着答应,等你了解剩下的情况再说。”

“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

“他们正试图坑谁。”拉里稳稳地看着对方。“你认识他。是迪克·舍伍德。”

“迪克·舍伍德!”亨特惊呼道,“你确定吗?”

“那天晚上迪克去和玛姬吃晚餐时我刚好在场;他没看见我。而且,迪克已经跟我提起过她。”

“他们是怎么搭上迪克的?”

“对于像巴尼和老吉米这样圆滑的家伙来说,迪克简直是最好钓的鱼。他们有这样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当诱饵,而且知道如何利用她。他慷慨、容易被打动,自以为是个精通世故的人,实际上却非常轻信。”

“他们把他钓住了吗?”

“咬死钩了。如果他们没能把他拉上岸,那只能说明是他们自己的失误。”

画家用严峻的目光盯着拉里。然后他突然问道:

“给舍伍德小姐看了我画的那幅玛姬的画了吗?”

“没有。我有我的理由。”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幅画?”

“留着。等我有钱了,就按你的最高价买下来。”

“嗯!告诉舍伍德小姐关于迪克的事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呢?”

“我想过要说,但后来决定不说了。理由和你刚才听到的那一模一样——这可能会导致揭发,而揭发会摧毁我的计划。”

“你似乎忘了,你的计划会让迪克处于危险之中。迪克值得被考虑。”

“我正在考虑他,”拉里争辩道,“我和考虑玛姬一样多。或者说几乎一样多。他的姐姐和朋友们已经把他从很多麻烦中拉出来了。那种帮助对他一点益处也没有,他也没因此变得更聪明或更好。如果再次有人站出来替他打理一切,对他毫无帮助。他对我一直是个好朋友,但他是个可爱的傻瓜。我想处理这件事,好让他受到一次震动,让他清醒过来——让他更严肃地对待自己的责任——让他有能力照顾自己。”

“哼!”亨特咕哝道,“你确实给自己挑了几项艰巨的任务:让自己走上正道获得成功——从警察和老朋友的眼皮底下脱身——让玛姬爱上十诫——让我大获成功——让迪克变成一个头脑清醒的公民。还有什么其他小事你想顺便揽下的吗?”

拉里无视了问题中的讽刺意味。“其中一些事我一定会做到,”他自信地说,“如果我发现哪件事注定要失败,我会通知相关人员。但回到你的承诺:在了解所有事实之后,你还愿意给出你的承诺吗?”

亨特抽了很久的烟斗。然后他有些粗鲁地说道: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伊莎贝尔·舍伍德对我来说几乎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吧?”

这是亨特有史以来最接近承认他爱上了舍伍德小姐的话。拉里点了点头。

“我已经在那边处境不妙了。假设你失手了,关于迪克的一切都搞砸了。当她得知我一直知情却只是袖手旁观,任由事情发生,我的处境会怎样?看看我将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

“我明白,”拉里说,情绪低落了下来,“我当然能理解你决定不做出承诺。”

“谁说我不给承诺了?”亨特质问道,“我当然给!我只是说,我那只受伤的脚预示着这事可能会引发一场风暴——所以我希望你动动脑子,孩子,我希望你好好动动脑子!”

他支起那高大而蓬乱的身躯,紧紧握住拉里的手。

“你是个好小伙,拉里——祝你好运!现在赶紧滚蛋吧,趁加维根和凯西还没来喝下午茶,或者你那些老朋友开始拿你当活靶子练枪之前。我需要一点安静时间来完成打包。”

“还有,孩子,”他在把拉里推出门时补充道,“下次再见到我时可别被吓死,因为我到时候很可能已经穿上了第五大道的那些华丽装束,变得一身虚荣了。”

第二十一章

拉里离开亨特的工作室下楼时,心情极其振奋。通过亨特的合作承诺,他在关于玛姬那个尚不成熟的计划上,至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无论如何,他会想出办法并完成剩下的部分。

接着,亨特关于他的沉默可能引发麻烦的预言在拉里脑海中浮现。确实,那是个微妙的局面!——对他和亨特来说,都潜伏着各种可能的灾难。他必须极其警惕,极其小心,否则他会发现自己陷入比现在更糟糕的境地。

当他下到后面的小房间时,他的祖母正伏在没完没了的账目上,每一项都代表着她的一点利润、对许多人的一点救济,以及对极少数人的一场悲剧;其中许多账目用的是密码,因为这些代表着某些性质的交易,那是任何当铺,尤其是被视为销赃窝点的当铺,绝不希望被警察那种爱管闲事的家伙看懂的。当拉里刚进来时,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声“晚上好”,允许他走过去。但现在,当他向她道晚安并转身离开时,她用那纤细、单调的声音说道:

“坐下谈谈,拉里。我有话对你说。”

拉里照做了。“好的,祖母。”

但公爵夫人并没有立刻开口。她用那双布满红丝、一眨不眨的眼睛稳稳地盯着他。拉里耐心地等待着。尽管她如此镇定、如此克制,拉里足够了解她,知道她心里想的一定是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至少对她而言如此。

终于,她开口了。“那天你从这里匆忙离开时,见过玛姬了?”

“是的,祖母。从那以后你收到她的消息了吗?——或者收到巴尼或老吉米的消息?”

公爵夫人摇了摇头。“你介意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还有玛姬现在在做什么?”

拉里告诉了她玛姬在格兰瑟姆酒店套房里的那一幕,告诉了玛姬参与的计划以及他自己额外陷入的困境。最后一点,公爵夫人似乎忽略了。

“大约就是我猜的那样,”她说,“你又试着劝她放弃了?”

“是的。”

“她拒绝了?”

“是的。”他补充道:“拒绝得比以前更坚决。”

公爵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不是因为觉得她值得拯救才去劝她的吧。你很喜欢她,对吗,拉里?”

“我爱她,”拉里承认道。

“我很遗憾,拉里。”那苍老的声音中透出了真实的感情。“我告诉过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现在你终于走上了正道,我希望你的一切都顺顺利利。一切!而玛姬永远不会帮你把事情变好。你对她的爱只会带来痛苦和不幸。你改变不了她。”

拉里说出了这些天来他反复问自己的问题。“但当她听到巴尼和其他人时,她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她为什么要帮我逃走?”

“那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她真的爱你。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你们都爱着对方。”公爵夫人缓缓点头。“你们都爱着对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会管你想干什么。但我还是要再告诉你一遍,你改变不了她。她太自以为是了。她永远会试图让你顺从她——如果你不顺从,你就永远得不到她的笑脸。而且因为你们相爱,我怕你会妥协,走上她的路。这就是我担心的。拉里,你难道不能把她从你的生活中剔除吗?”

这对公爵夫人来说是一次长篇大论。拉里意识到,这番话背后的情感远比这个弯腰驼背、毫无肢体语言的身影所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千倍。

“为了你,我很抱歉,祖母。但我做不到。”

“那我就有必要告诉你了,拉里,”她用一种表达了最终决断的平静语气说道,“如果我以后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一切,我一定会做。因为她对你有害——带着她那倔强的脾气——还有老吉米灌输给她的那些观念——以及老吉米教导她的那种方式。如果能阻止,我一定会阻止。”

拉里没有回答。公爵夫人长久地注视着他。他知道她在思考;当她评论道:“对了,拉里,我刚想起来你跟我提过那个新新监狱的老朋友——乔·埃利森。你最近有他的消息吗?”时,他好奇那个精明的老脑瓜里在转着什么念头。

“他出来了,现在和我在一起工作。”

“是吗?他在做什么?”

“他在那里当园丁。”

她再次沉默了一会儿,深陷的双眼中满是思索。然后她说:

“从他二十岁到三十岁那会儿,我非常了解乔·埃利森——比我告诉过你的要了解得多。拉里,他认识你母亲,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我希望你能让他来见见我。越快越好。”

拉里答应了。祖母没再提玛姬的事,不久拉里向她道了晚安,一路上保持警惕,留意着危险,顺利回到了他停放跑车的地方,并安全返回了雪松峰。但公爵夫人坐在那里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坐了几个小时,账目被搁置一旁,陷入了沉思,思考着一个在几天前刚刚隐约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极其不可思议的可能性。她不明白这怎么可能;但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可能的,因为在这个她生活了许久的边缘世界里,常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当她最终上床休息时,几乎没怎么睡;繁忙的推测让她无法入眠。尽管第二天她在店里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她仍在思考。

那天晚上乔·埃利森来了。他们见面时,就好像昨天才刚见过一样。

“晚上好,乔。”

“见到你很高兴,公爵夫人。”

她递给他一盒最好的雪茄,这是她特意为他的到来买的,因为她记得乔·埃利森曾经对烟草的挑剔品味。他点燃了一支,两人陷入了老友间那种轻松的沉默中,接续着中断已久的友谊。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公爵夫人坚决的态度,乔·埃利森本可能成为她的女婿。他认识她女儿的时间远比她昨晚对拉里说的要长。不仅如此,乔在那个姑娘在城里时就认识她,后来甚至还打听到了她就读的修道院,尽管有校规和围墙的限制,他们还是进行了秘密的恋爱——直到公爵夫人发现了这一切。她和乔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这段恋情戛然而止;后来拉里的母亲嫁给了别人。但那段破碎的感情并没有影响公爵夫人和乔之间的友谊;他们都认可对方是“正派人”,在他们那个边缘世界的理解中,这就是那个词的意思。

对乔·埃利森来说,公爵夫人二十多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那时她看起来就已经很老了;尽管他在年轻时认识一些老人,他们曾谈论过她年轻时的美貌,以及她是如何在那个遥远年代的狂放灵魂中如女王般统治一切的。但对公爵夫人来说,乔·埃利森的变化令人震惊。她上次见到他是在他三十多岁时:黑发、英俊、注重着装、体格强健、傲慢、脾气火爆、对任何活物都无所畏惧,却又通过自制力和习惯性的沉默将那些激烈的性格特质克制在一种平静的外表下。而现在看到他消瘦、满头白发、弯腰驼背,曾经的火气似乎已经烧成了灰烬——见多识广的公爵夫人对这种转变几乎感到震惊。

起初,公爵夫人熟练地将谈话引向琐事。

“拉里告诉我你和他在一起。”

“是的,”乔说,“拉里是个非常好的伙伴。”

“等你恢复体力后打算做什么?”

“如果他们允许的话,就做我现在做的这些。”

停顿了一下后:“也许以后,如果我有足够的资本,我想开个小苗圃。或者为市场种植花卉。”

“那么,不再做以前那些勾当了?”

乔摇了摇白发苍苍的头。“我彻底结束了。花卉是更有趣的课题。”

“乔,只要你准备好开始,你需要多少资本都可以从我这里拿。而且不收利息。如果你非要付钱,那就按银行标准——百分之六。”

“谢谢。我会记住的。”乔·埃利森无法表达比这更深沉的感激。

公爵夫人现在小心地将话题引导向她一直在思索的那件事上。

“对了,乔,拉里告诉我一件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关于你的事——你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

“是的。你没听说是因为当时我没告诉任何人,而且这事一直没被揭开过。”

“介意告诉我吗,乔?”

他抽着雪茄,整理着思绪;然后他发表了乔·埃利森——老朋友们曾称他为“沉默的乔”——此生所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但这段话有其长度的理由;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时期的缩影。

“我在新泽西州的一个乡下小地方住了三四年。一切都发生在那里。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以为我是我所伪装的那样——一个偶尔需要出差的小资本家。邻居很好。我就是在那儿遇见我妻子的。她各方面都很好。这就是我把那段生活对朋友们保密的原因;我怕他们走漏风声,真相会毁了一切。我妻子是孤儿,是一个住在那里的经纪人的遗孀的侄女。她从不知道我的真相。孩子出生时她就去世了。孩子一岁半时,我遭遇了大溃败,进了监狱。但我从未和那个住在新泽西、突然退租搬走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公爵夫人凑近了问题的核心。

“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乔?”

“女孩。”

公爵夫人连眼都没眨一下。“她现在多大了?”

“十八岁。”

“她叫什么名字?”

“玛丽——随她母亲。但当然,我下令改名了。我现在不知道她叫什么。”

公爵夫人追问得更紧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乔?”

乔·埃利森那忧郁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出一丝光亮。“我告诉过你,她母亲是个好女人,从不知道我任何坏事。我希望我的女儿像她母亲那样长大。我希望她能像新泽西那些好女孩一样拥有好机会——我希望她永远不认识我认识的那帮人——我希望她永远不会背负‘父亲是个罪犯’的污点——我甚至希望她永远不知道她父亲是谁。”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母亲留下了一小笔遗产,大约两万五千块——一年有十二到十五百块的利息。我把钱和孩子交给了我最好的伙伴——也是男人所能拥有的最正直的朋友——唯一一个我知道我的新泽西生活的人。我告诉了他该做什么。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一岁半时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就已经会说话了。她被安排在善良、淳朴的人中间长大——上好的学校——成长为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尤其是,绝对不能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事。她必须相信自己是个孤儿。我的伙伴完全照我说的做了。四年前他一直在写信告诉我她的情况,后来我得到消息说他去世了,信托基金转给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但我不知道那家事务所的名字。这没关系,因为她照样拿着那笔钱。”

“你的那个伙伴叫什么名字,乔?”

“吉米·卡莱尔。”

公爵夫人本已确定这个名字会是什么,但还是没能忍住颤动了一下。

“怎么了?”乔敏锐地问道,“你认识他?”

“那段日子里可不认识,”公爵夫人恢复了她平稳的语调,“不过后来我倒认识了他。顺便问一下,”她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吉米·卡莱尔他自己有孩子吗?”

“在我离开之前没有。他当时甚至还没结婚。”

公爵夫人心中已无丝毫怀疑。玛吉确实就是乔·埃利森的女儿。

乔·埃利森继续说着,深陷眼窝中闪烁的光芒显得愈发崇高。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因为他和公爵夫人的友谊实在太久远了,她的在场并不会让他感到任何拘束。他低声诉说的内容,与拉里此前所言几乎别无二致——那是他心中唯一的重大希望与梦想的缩影,是他最接近宗教信仰的存在。

“在某个不错的地方,我的女儿现在正像她母亲一样长大。远离我所是、所知的一切肮脏。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现在我已经无从知晓。我也不想知道。我更不希望她知道关于我的任何事。我永远不想成为让她感到蒙羞的原因,也不想把她从她所属的阶层中拖入泥潭。”

公爵夫人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但那紧张而低沉的嗓音触动了她苍老的心弦。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告诉他真相。但就在那一刻,公爵夫人的内心充满了各种矛盾的冲动,权衡利弊之后,她决定还是隐瞒。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谈话转回了日常琐事,不久之后乔·埃利森便离开了。公爵夫人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再次陷入了思考——思考——思考;当乔·埃利森回到他在雪松峰的园丁小屋并安然入睡时,她依然坐在他离开时的位置上。在她从内部观察生活的几代人时间里,她见过许多奇怪局面的真相,而世人对此只能听到最疯狂的传言或最体面的版本;但在漫漫长夜中,或许是因为这件事与她牵连太深,这成了她所知的最诡异的局面。一位父亲怀着确凿无疑的信念,坚信自己的女儿在远离他那污秽生活的影响下长大,在最优秀的人群中受到精心的培育。而实际上,这个女孩是在犯罪氛围中长大的,脑中被植入了犯罪观念并视其为常态,还接受了精心的犯罪手段与野心的训练。然而,父亲和女儿双方对真相竟毫无察觉。

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局面!一个充满了各种不可预知后果的局面。

公爵夫人现在明白了,老吉米对玛吉的寻常福利所表现出的那种冷漠,根本不像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由于他并非生父,他根本不在乎。从表面上看,二十年前的吉米·卡莱尔一定是个极具欺骗性的人,竟能赢得乔·埃利森的绝对信任,并成为他最亲密的伙伴。她明白了一个原因,为何老吉米总是把玛吉寄养在最廉价、最卑劣的地方;他那隐藏的贪婪,从而在十六年多的时间里,将这笔信托基金中每年约一千美元的钱尽数装入了自己的口袋。

但这里有一个奇怪的问题,公爵夫人此时还找不到答案。如果吉米·卡莱尔只是想满足贪婪并背叛朋友,为什么他不从一开始就把玛吉送进孤儿院,那样她既不会成为他的负担,也不会花费他分毫,他就能动用信托基金的每一分钱?为什么他选择把她带在身边,并小心翼翼地把她训练成她父亲最不希望她成为的样子?在老吉米那狡诈、扭曲的心灵里,一定有着某种动机,或许将永远成为一个谜。

当然,她看出了,或者说她认为自己看出了,老吉米向乔·埃利森报告死讯的原因。那份报告是为了逃避账目核对。

当她坐在长夜之中,公爵夫人第一次感到内心对玛吉涌起了一丝温情。她将玛吉看作一个受害者。如果玛吉按照她父亲的计划长大,她现在或许正是父亲梦中那个女孩的模样。但老吉米介入了这一切。是的,那个大胆、任性、自信的玛吉,一心想要按照老吉米和后来的巴尼·帕尔默教给她的方式征服世界,其实只是一个可怜的、被误导的受害者,她本该拥有完全不同的命运。

现在,公爵夫人面临着她一生中最重大的难题之一。她该怎么办?考虑到乔·埃利森希望过隐士般的生活,并渴望避免谈论往昔岁月,他永远发现真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她和老吉米知道事情的关键——而很可能吉米至今还不知道那个曾经信任他的朋友如今已重获自由。她感到自己仿佛握住了命运的丝线。她应该说出真相吗?

她沉思良久。她所有的考量都根据其对拉里可能产生的影响而加重了分量;因为拉里是她所剩唯一的至亲,她余生的抱负都寄托在他身上。因此,她的想法与论证是短视的,几乎必然是虚妄的。她当然希望正义得到伸张。但她最希望的是对拉里最好的结果。如果她说出真相,可能会导致玛吉的态度发生某种暂时的崩溃,从而将她与拉里拉近。那将是灾难性的。即使不是即时的灾难,最终也必然如此。玛吉是一个受害者,无疑值得同情。但不能仅仅因为玛吉遭受了伤害,就牺牲其他人。她在老吉米的调教下浸淫太久,他的教条早已成为她生命本质的一部分,她不可能永久地改变。在情感冲击的驱使下,她或许会暂时改变;但她肯定会回归到现在的自我。这一点毫无疑问。

公爵夫人还衡量了其他考量——虽然都出于人性,但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虚妄的。乔·埃利森沉浸在梦想中是快乐的,他余生都会生活在这种快乐中。为什么要说出真相来毁掉他那宝贵的幻象呢?——尤其是根本没有机会改变玛吉的情况下?

此外,她还回想起乔·埃利森那温和外表下隐藏的恐怖脾气。那脾气之火尚未完全熄灭。如果她说出真相,告知吉米·卡莱尔还活着,那可能就像触动了一场毁灭性悲剧的扳机——可能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既然没有人会因此受益,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于是,凭借着她那苍老头脑中的智慧与那苍老心灵中的纠葛,公爵夫人决定永远保守秘密。而这个充满爱意却又近乎人性的决定,她将在未来的艰难岁月里始终坚持下去。

但就在她决定采取措施制衡两人的同时,拉里正在雪松峰的房间里踱步,终于兴奋地构思出了那个难以捉摸的计划——既要让玛吉清醒过来,又要让她回到自己身边。而玛吉,对这个作为她生存潜在因素的新变数一无所知,对她距离被预设的轨道偏离了多远也毫无察觉,此时正躺在格兰瑟姆酒店的床上彻夜难眠。那天晚上,迪克·舍伍德陪她参加了一场深夜聚会,她正带着骄傲的自得,庆祝着那个即将实现、旨在向拉里·布雷纳德证明他是多么错误的计划,并确信自己将建立起那行当里最聪明的女人形象——甚至比巴尼或老吉米所认为的还要聪明。

就这样,各自独立的意志都在努力按照各自不同的计划指引自己和他人的生活;他们几乎没有想到,他们所有人都被纠缠在同一个共同的命运之中;更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播下更多的种子。

第二十二章

在拉里历经许多个日夜徒劳地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个既符合他内心基本理念,又能唤醒玛吉未被察觉的另一面的计划后,那个最终在瞬间完整呈现在他脑海中的计划,简单且明显到让他惊叹——它明明一直就在眼前,自己却视而不见。当然,这个计划很危险,后果也难以预料。它必然如此,因为它涉及了那些强硬、互不相识的人物的反应,他们对这一新关系背后的设计将毫无预知;而且它的成功或失败——这也可能意味着他自己的彻底失败,意味着他迄今为止所赢得的一切尽数丧失——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无法预见、因此也无法引导的事态转变。

简而言之,他的计划是设法让玛吉以客人的身份进入舍伍德家,让她接受像舍伍德小姐这样优雅、身居高位、平易近人的女性的真诚且不带质疑的款待(或许还有友谊),而这位小姐是这个大世界中地地道道的名媛,而非跻身于此的闯入者。被她所谋划的对象当作朋友接纳,得到舍伍德小姐慷慨且毫无戒心的友谊——如果说此时还有什么东西能让被蒙蔽的玛吉睁开双眼,看到她所从事之事的邪恶与错误,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触动他所相信存在于玛吉内心深处、却未被察觉或被压抑的美好特质,那便是这个了。

而这个计划最好的部分在于,其效果只会发生在玛吉的内心。没有人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会有揭露,也不会有羞辱。

当然,这里有个巨大的疑问:如何让舍伍德小姐邀请玛吉?以及舍伍德小姐是否会邀请她。此外还有另一个疑问:即使发出了邀请,玛吉是否会接受。

拉里决定通过迪克·舍伍德来操控他的布局。那天傍晚,迪克刚从城里回来,像往常晚餐前一样走进被辟为拉里办公室兼书房的房间,拉里在对主题进行了巧妙的铺垫后,继续说道:

“既然我被强行当作了你的‘代理叔叔’,我想提个建议——如果这看起来不像是我在硬闯你的私事的话。”

“门没锁,敞开着呢,队长。”迪克说,“尽管进来,挑最好的椅子坐。”

“谢了。还记得你跟我提过最近认识的一位年轻女士吗?玛吉小姐——玛吉——”

“卡梅伦小姐,”迪克提醒道,“我当然记得。”

“你还记得你说过这次是‘动真格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

“你还没——请原谅——还没向她求婚吧?”

“还没。我一直在鼓起勇气。”

“这里还得请你再原谅我一次,迪克——告诉你要如何处理家庭关系不是我的份内事——但你有没有告诉过你姐姐?”

“没有。”迪克犹豫了一下。“我想我应该说。但我还没想到这一点——目前为止。你知道——”迪克又犹豫了。

“怎么?”拉里催促道。

“那是她的亲戚——那个表兄和叔叔。我想一定是想到他们,才让我没能想到你建议的事情。”

“但你告诉过我,他们没怎么干扰过,也永远不会干扰。”拉里温和地强调他的观点:“站在卡梅伦小姐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是动真格的,而你又是这样对待她,她难道没有充分的理由觉得你一直没把她介绍给你的家人很奇怪吗?”

“天哪,你说得对,队长!我马上就办。”

“当然,迪克,”拉里继续说,小心地试探着,“你比我更清楚做这种事的恰当方式——但你不觉得,当你告诉姐姐时,建议她邀请卡梅伦小姐来这里做个小客,不是更好吗?如果他们终究要见面,我知道卡梅伦小姐,或者任何女孩,都会认为能被邀请到你自己的家中,比仅仅在一家大酒店里碰面更是一种礼遇。”

“你说得又对,队长!我今晚就告诉伊莎贝尔,让她发出邀请——只是我已经预定好要赶回城里去参加一个小聚会,就在整理完一些东西之后,我今晚会住在公寓里。但我明天晚上一定办好这件事。”

“在此期间,我能求你一个忙吗?”

“一个忙?十个都行,队长!”

“剩下的十一个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求你,既然你还没求婚,请你在告诉姐姐之前,并在卡梅伦小姐来这里做客之前,不要——呃——对卡梅伦小姐做出进一步的承诺。”

“噢,别这样!”迪克抗议道。

“我只是建议在卡梅伦小姐拜访你姐姐之前,事情保持现状。这对你来说要求不高,迪克——而且也不会持续太久。”

“噢,我当然会照做,队长,”迪克亲昵地抱怨道,“你已经把我吃得死死的,我想我大概会答应你提出的任何要求。”

但迪克第二天晚上并没有跟姐姐谈这件事。次日清晨,舍伍德小姐收到了一位朋友患病的消息,她和那位看小说的姑妈立刻匆忙动身,开始了预定为期一周的旅程。但这计划中的拖延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让拉里感到担忧,因为迪克重申了他的承诺,在向姐姐说明情况之前会严格克制自己。而拉里相信自己可以信赖迪克的诺言。

在这等待且不得不保持低调的一周里,拉里专注于他多面计划的另一个阶段——使自己在商业上取得成功。如前所述,他从处理舍伍德小姐事务的过程中看到了机会;特别是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开始成形——自从他通过转交给他的代理人陈述和信件,了解到舍伍德家族房地产的规模,并对它们的状况有了一些模糊的了解之后。之前他在城里的闯荡让他获得了一种适度的安全感;于是他现在开始驾驶着舍伍德小姐拨给他使用的那辆时髦跑车,频繁往返于纽约。

在每一次行程中,拉里都迅速走访了多处房产,直到最终他查遍了舍伍德小姐通过代理人提供给他的全部清单。他的考察印证了他的推测。这些房产多为遭人忽视的公寓和廉租房,无论从卫生、舒适度,还是单纯的财务回报角度来看,状况都同样糟糕。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舍伍德家族将房产完全托付给了代理人,而这些代理人年事已高、观念陈旧,对业务已疲惫到几乎准备退休的地步,便任由房产自生自灭。

在这些糟糕状况的刺激下,并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当时严重的住房饥荒影响——当时有成千上万的家庭无处安身,另有数千个家庭为了仅有的栖身之所不得不支付两三倍于他们所能负担的租金,加之贪婪房东牟取暴利的记录——拉里开始为他打算日后详述的计划做笔记——他暂定名为:“关于开发舍伍德房地产资产的建议”。拉里从舍伍德小姐支票簿的存根中了解了什么可能让她满意,因此对“服务”与“利润”给予了同等的重视。他日益完善的计划基础,是公平租金下的优质公寓。他认为这是在当前危机下最伟大的公共服务。但投资回报必须合理。拉里不相信“慈善”,除非是极端情况。他相信——这种信念源于他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广泛经验——慈善,当然是在较小范围内,和当时人们谈论颇多的“暴利”一样,绝对是社会弊端的来源。

与此同时,他每天都去见他的老友乔·埃利森;有时是在他结束了玫瑰丛中的劳作后,在小屋里与埃利森一起抽烟;有时是在悬于海峡之上的断崖边散步,那清凉明净的海水懒洋洋地拍打着岸边的碎石。两人很少交谈,且绝口不提往事。拉里非常熟悉并理解这位年长者根深蒂固的愿望,即避免谈论任何与过去的事迹及同伙有关的话题;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也是乔·埃利森试图遗忘的存在阶段,而拉里通过沉默来尊重他朋友的愿望。

在乔·埃利森拜访公爵夫人的第二天,拉里收到了一张来自他祖母的字条,当然,抬头写的是“布兰登先生”。如果她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给拉里写信是没有危险的:寄往雪松峰的信件不会受到邮政和警察人员的骚扰;只有寄往公爵夫人住所的信件才会受到这些绅士们的关注。

这张字条是公爵夫人在经历了那场动摇了她苍老心灵的思考之夜后,认定为必要的——如果她想要隐瞒发现玛吉真实血缘关系这一发现的计划能够成功的话。字条的大部分内容都在谈论拉里已经了解的一个常识:乔希望避开所有触及他过去的事迹与人物的谈话。然后,在最后一句看似随意的句子中,公爵夫人打包了她整张字条精心计算的内容:

“这也许并不重要——但请特别避免提及‘吉米·卡莱尔’这个名字。他们过去曾相识,而这份交情是乔·埃利森记忆中最为苦涩的事情之一。”

当然,他永远不会提到老吉米·卡莱尔,拉里在销毁字条时对自己说——他完全没猜到,在对这看起来最自然的请求做出最自然的反应时,他已经成为了那位心地温厚却又工于心计的公爵夫人计划中不知情的同谋。

乔·埃利森行为中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拉里轻微的好奇。在乔的其中一个花园下方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是一小片海滩和凉亭,供周围庄园的家庭共用。年轻的女孩和女性们刚从学校和学院回到家,涨潮时总会在海滩上。在这段时间里,只要拉里在雪松峰,他就会看到乔忘记了工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些在水中嬉戏、穿着明亮泳装,或是在凉亭里穿着时髦夏装悠闲休憩的年轻身影。

这种兴趣让拉里感到好奇,尽管确实没那么严重。因为他从未猜到乔的兴趣有多么深沉。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个高大、凝固的身影,怀揣着一个全神贯注的念头,是在思念他的女儿。他不可能知道,乔·埃利森在情感上处于一种亢奋状态,怀着一种触及她们所有人、饥渴且无私的爱,将他的女儿视为正如她们中任何一位那样的女孩——纯真、健康、教养良好。他不可能知道,乔在某种程度上,在他看到的每一个美好的年轻女性身上都瞥见了自己女儿的影子。

舍伍德小姐访问归来的第七天傍晚。

当载着她的汽车驶入那条铺着白色碎石的弯道时,拉里正坐在门廊上。那是一辆漂亮且动力强劲的敞篷跑车。拉里本想起身去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驾驶座上的一名男子已经跳下车,搀扶舍伍德小姐走下来。拉里看清那人竟是亨特——简直判若两人的亨特!——他正准备迅速退避,亨特的声音却从身后传了过来:

“喂,那边的——等一会!我有几句话想跟你扯一扯。”

拉里停下脚步。他无法不听到亨特和舍伍德小姐之间交换的那几句寒暄。

“太感谢你了,”她用平和的语调说道,“那么,你会来吗?”

“我答应过,不是吗?”

“那,再见。”

“再见。”

他们握了握手,态度友善但显得颇为正式,随后舍伍德小姐转向屋子走去。亨特向拉里招手:

“过来,伙计。”

拉里走到那辆动力十足、车身低矮的跑车旁,那位身材高大的画家正站在车头边。

“正好路过她所在的地方——就顺路把她载回来了——她姑妈正坐着那辆她总爱坐的五英尺软垫灵车跟在后面呢,”亨特解释道。接着又说:“好了,我想你一定得好好审视我一番。快点,赶紧搞定吧。”

拉里照做了。亨特那头乱蓬蓬的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时髦的防尘大衣,下面配着裁剪考究的法兰绒裤子。此外,他的一举一动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些昂贵的行头和豪车。

“好了,小伙子,说吧,”他命令道,“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所罗门王在极尽荣华之时。不,更像示巴女王身边的男裁缝。”

“为了这句话,我非得开着车带你撞遍路边每一根电线杆不可!上车,伙计,我们要用八十秒来一场环球旅行。”

拉里坐了进去。车子刚驶离车道,便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仿佛要赶上亨特的时间表。然而才开了几英里,亨特便让这头咆哮的怪兽安静下来,恢复到了适合交谈的速度。

“收到我的展览邀请函了吗?”他问道。

“收到了。好几天前。那个经销商确实把请柬做得很有档次。”

“你一定是对格雷厄姆施了催眠术。那个卖画的老海盗现在正给引擎全速加力——相信我,他现在的劲头可足了。”亨特咧嘴一笑,“你提议的那个预展,结果成了格雷厄姆那间发霉的旧画廊有史以来最好的宣传点子。我走到哪,人们都在议论这鬼东西。所有收到邀请的人——男男女女,还有那些不分性别的未婚女性——全都要来;而那些没收到邀请的,正忙着给四十二街的交警塞钱,好让他们放行进去。”

亨特停下来嘿嘿一笑。“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痛快过,那些一直认为我不会画画的人,现在正试图凑过来讨好我,怀疑我没准真能画点名堂。这帮家伙之所以被打懵了,是因为格雷厄姆放出风声,说我靠画画很可能要发大财。‘靠画画赚钱’这种念头,对他们的脑袋来说简直太难以理解了。噢,拉里,这才是生活!”

拉里刚要向他表示祝贺,却立刻被他打断:

“我承认我是个画家,而且永远会承认。但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我们以后会找机会结清这笔账的。但我叫你过来可不是为了听关于我自己的华丽辞藻的。我问你,关于玛吉的计划,你筹备好了吗?”

“好了。”接着,拉里详细说明了他的设计。

“真是够心理学的!”亨特惊呼道。随后又说:“说真的,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舞台监督!或者说——剧作家!懂行的剧作家告诉我,这是他们最难的技巧之一——要把所有主要角色同时安排在舞台上。而你现在已经把一切都定好了:舍伍德小姐、迪克、玛吉、你自己,还有最重要的我——别忘了,我会时不时溜到雪松峰去的。”

“至于我,”拉里说,“我会一直留在幕后。玛吉永远不会见到我。”

“好吧,希望你是个足够优秀的剧作家,能管好你的角色,别让他们跑偏了,搞出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结局!”

车子在车道停下,拉里下了车。

“喂,拉里,”亨特急切地低声问道,“那边在玫瑰丛里干活的那个高个子白发男人是谁?”

“乔·埃利森。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在新新监狱认识的那个人。记得吗?”

“噢,记得!那个把孩子培养成真正人的骗子。说真的,他真是个十足的‘角色’!天哪,我真想画那张脸!……再见,伙计。”

车子转过弯,轰鸣着远去。拉里走上门廊。迪克正在等他,兴奋地将他拉到一处被深红蔷薇掩映的隐蔽角落,那是专门供人谈心的地方。

“队长,老兄,”迪克压低声音,满心欢喜地说,“我刚跟姐姐说了。完全照你教我的,把整个计划都告诉了她。她表现得像个真正的伙伴。你的主意简直百分之百正确。我姐现在就在里面发邀请函给卡梅伦小姐,让她后天过来。”

拉里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走廊的栏杆。“但愿一切顺利——向着最好的方向,”他说。

“噢,一定会顺利的——毫无疑问!”兴高采烈的迪克喊道,“而且,队长,如果成了,全都是你的功劳!”

第二十三章

当舍伍德小姐的邀请函送到玛吉手中时,巴尼和老吉米都在场。两人一直在嘟囔,虽然没有直接对着玛吉,但对玛吉过去一周里似乎毫无进展感到不满。巴尼是那种典型的流氓信条的忠实信徒:一定要先稳稳地钩住鱼;但另一方面,如果钩住的鱼在水里待得太久,它就有可能剧烈挣扎,挣脱鱼钩游走。这就是巴尼担心迪克·舍伍德身上正在发生的事。因此,他正考虑回到他最初放弃的计划——向迪克兜售股票。那样或许能骗到迪克的钱,虽然钱数肯定少得多,而且过程也远不如前者稳妥。

另一件让巴尼很不痛快的事是,拉里·布雷纳德还没被解决掉,无论是被警察还是被他雇佣的那群非官方力量。所以,当他不在公共场合装模作样时,他有足够的理由放松心情,阴沉着脸。

然而,当玛吉读完那封邀请函,随手将它连同一张迪克的便条一起扔给巴尼时,这位百老汇的宠儿眼中的世界瞬间变了颜色。那种无利可图的阴郁沮丧,瞬间如北极光般迸发出耀眼的新希望——不,那是比任何天空中转瞬即逝的虹彩都要实在得多的东西。

“玛吉,是真的!终于成了!”他大喊。

“是什么?”老吉米问。

巴尼把信给了他。吉米读完,递了回去,缓缓摇着头。

“我看没什么好兴奋的,”一向多疑、犹豫不决的吉米说,“这不过是一张请柬。”

“哎,该死的!”烦躁的巴尼厌恶地咒骂道,“要是有人递给你一张政府债券,你眼里怕是只能看到一张香烟优惠券!这张邀请函,再加上迪克·舍伍德说要亲自来接玛吉的字条,意味着鱼已经准备好上钩了。吉米,你清醒点吧。如果你稍微懂点顶级社交圈的规矩,你就该知道,发出邀请去见家里人——这就是这些有钱人在准备办正事时的做法。我们准备好大捞一笔了——彻底的发财!”

他转向玛吉。“干得好,玛吉。我就知道你能行。你当然会去,对吧?”

“当然。”玛吉回答道,那份从容完全是她一贯的风度。

然而,在这份荣光中,一个突如其来的疑虑蒙上了巴尼那天才般的头脑。“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说,“让这些男阔佬相信一个女人是货真价实的,是一回事;而要骗过这些女阔佬,又是另一回事。她们眼睛毒得很,什么细节都能看出来,而且她们分得清真货和冒牌货。我听过很多关于这位舍伍德小姐的事;人们说她是这些有钱女人里最精明的一个。你觉得你能走进她家,然后骗过她吗,玛吉?”

“当然——为什么不能?”玛吉回答道,那份从容出自她内心深处的自尊,她渴望让巴尼以及所有人相信,她能应对任何局面。

巴尼的活力又回来了。“好。既然你觉得能搞定,那就一定能搞定,这事就像成了,咱们发财了!”

独自一人时,在格里尔逊小姐那令人窒息的庄重与愚钝的包围下,玛吉不再试图维持那种自信的假象。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这个她看来充满了威胁的机会上。她试图强迫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自信立刻振作起来,但事实是,玛吉——这个被偷换了身世、误入歧途的孩子,这个灵魂渴望按照愤世嫉俗的传统与习俗生活、年轻野心是想在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里超越所有竞争者、并因骄傲而自认为看透了人生的女孩——事实是,她正处于一种近乎惊恐的状态。

舍伍德小姐的这份邀请,是一场她从未预料到的考验。她在帽子店工作时,在丽兹莫尔酒店卖香烟时,都观察过那些名门淑女,并模仿她们的举止,也曾相信自己与她们不相上下。但那是在抽象层面。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痛彻心扉的具体情况——真正的考验:她必须把自己置于一个真正的贵妇近旁,在她的家里,接受她的近距离审视。而她这辈子从未进过真正有钱人的家!在高级酒店里待过,是的——但高级酒店是屠夫、面包师、商场经理、小偷、阔佬共同的避难所,每个人得到的服务大同小异;而她现在觉得真正学到的,不过是一些如餐具用法和洗指碗用法之类的皮毛。

她突然意识到,巴尼在怀疑那一刻说的话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奥——骗男人关于女人的事,比骗女人要容易得多。这是多么悲哀的真理啊!在那些时髦商店工作、试图学会如何做一位淑女的过程中,她发现,偶尔闯进来买女装的男人往往无知得无可救药,只要你巧妙地推销,他们什么都会买;但对于真正懂行的女人,想把那些劣质、不合适或过时的货色塞给她们,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舍伍德小姐就是那种真正懂行的女人!她什么都知道。她真的能在那位舍伍德小姐面前伪装成货真价实的名媛吗?……

如果拉里能预见到玛吉此刻那真实的痛苦——因为对于一个骄傲的女人来说,任何对自己品质的怀疑、任何对无法在各种局面中从容应对的恐惧,都是最剧烈的折磨——他或许会因为对玛吉的爱,在设计这个计划时就将其抛弃,转而寻求一种代价更小的方案。但或许,拉里不知道也好。甚至,他不知道他祖母所知道的事,或许更好。

玛吉的自尊心不容她逃避风险,而求生的本能告诉她,必须将风险降到最低。于是她写了接受邀请的回复——格里尔逊小姐负责润色了措辞——但她表达了遗憾,称自己只能在下午茶时间出席。喝茶应该大同小异,玛吉心想,无论是在高级酒店还是在高档乡村别墅里。

玛吉天生的机敏让她选择了最简单的夏装,认为这样最不容易出错,而格里尔逊小姐那毫无价值的愚钝,也在一定程度上帮她达到了“正确”而非“原创”的效果。迪克来接她时,对她的打扮大加赞赏。在去往郊区的路上,他谈兴正浓,十分激动。玛吉回应得恰到好处,尽管她心不在焉,耳朵里几乎没听进去他说什么。她比迪克紧张得多,每一秒钟,她的兴奋与恐惧都在攀升,因为她正离这一生中最大的考验越来越近。

当车子终于驶过那片绸缎般平整的草坪,并在那栋外表简单却宏伟的白色长屋前减速停下时,玛吉的兴奋中增添了一种战栗的敬畏。而当他们走上台阶时,舍伍德小姐笑着迎出门来,没等介绍就热情地欢迎她,玛吉更是感到了一阵惊慌。玛吉喃喃地回了几句;后来她完全记不起自己说了什么。她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如此得体、如此优雅、如此不造作,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幽默的光芒;而她那件纯白亚麻裙的富贵朴素感,让玛吉意识到,自己那所谓的“简约”是多么廉价和炫耀。如果舍伍德小姐是用敌意、怀疑,甚至是冷淡的礼貌来接待她,情况反而会好办得多;那时,被激怒的玛吉会动用她那强大的傲慢与自负来回击。但对方却以这种坦率的亲切感,以平等的姿态来接待她——这让玛吉一时之间缴械投降。她曾在高傲的时刻自诩为能够掌控一切的冒险家。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十八岁、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要是玛吉知道的话,那种突然出现、看似出卖了她的不自然与慌乱,其实比任何刻意表演都更有杀伤力。这让她立刻被定格为一个未经雕琢的纯真少女——简单、淳朴,不谙世事,不熟知这个世界的法则与礼节。

舍伍德小姐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局面,她支开迪克:“跑开一会儿吧,迪克,让我们两个女人有机会认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玛吉的尴尬,将她领到了门廊的一角,那里可以俯瞰花园和波光粼粼的海峡。她谈论着眼前开阔的风景,直到她判断出玛吉的初次不安已经平复,才引导她坐在桌边那藤椅上,那里显然已备好了茶。

舍伍德小姐完全接受了玛吉表现出来的样子;片刻后,她便以那种微笑、不冒犯的坦率轻声说道:

“请原谅我这个长辈的冒昧,卡梅伦小姐——但我一点也不奇怪迪克为什么喜欢你。你看,他都告诉过我了。”

如果说玛吉之前还在找话,现在她找到了线索。那就是“不加修饰”。

“可是,舍伍德小姐——我太粗糙了,”她结结巴巴地演着戏,“在西部我从来没有机会学习。不像你们东部的女孩那样有条件。”

“那没关系,亲爱的。你是个美好、简单的女孩——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玛吉说。

“我们东部那些有钱的女孩子很少知道什么是‘简单’,”舍伍德小姐继续道,“太多人充满了矫揉造作、虚伪和轻浮。二十岁时她们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变得玩世不恭——愤世嫉俗——还没到结婚的年纪就准备好离婚了。相比之下,你显得如此健康,如此令人耳目一新。”

“谢谢。”玛吉又喃喃说道。

当这两个女人坐在那里,一个来自天平的极端,另一个来自另一个极端,却在此时此刻处于平等的位置时,当这位年长的女性继续谈论时,玛吉内心滋生出两种极其矛盾的情绪。一种是胜利。她在这里赢了,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赢了;而且是在巴尼所宣称的最难对付的人——一位成熟的世界级贵妇身上赢得了胜利。这确实是胜利!

另一种情绪她并不太理解。而就在那一刻,她无法分析它。那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沮丧——一种模糊但弥漫全身的恶心感——一种眩晕感,觉得自己正被某种陌生的力量推向前方,去往她所不知道的彼岸。

她紧紧抓住了那份胜利感。那是更易把握、更明确的东西;胜利正是她出发所要追求的。当一辆车在门前停下,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下车向台阶走来时,她的胜利感正处于巅峰,她正沉浸在那种令人振奋的安全感中。从第一眼开始,那男人的身姿就让玛吉感到某种熟悉,但直到舍伍德小姐起身迎向他,称呼他为“亨特先生”时,玛吉才认出这名穿着考究的访客,竟是她最后一次在公爵夫人那里见过的那个邋遢、喧闹的画家。

恐慌抓住了她。舍伍德小姐正领着他走向她坐的地方,只要他一眼看清她,一切就全完了。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她只能等待命运的审判。当她被揭露为一个骗子,那光鲜的胜利化为泡影,她只能带着她所能伪装出的、被拆穿后的那一点点反抗离开——而那点反抗根本不算什么。

她脸色苍白地盯着亨特,等待着毁灭。舍伍德小姐的声音仿佛从无限遥远的地方传来,为他们作了介绍。亨特鞠了一躬,带着客套礼貌的微笑,正式地说道:“很高兴认识您,卡梅伦小姐。”

直到他和舍伍德小姐坐下闲聊,玛吉才意识到那惊人的事实:他竟然没认出她!这比被认出并曝光更让她心烦意乱;她已经做好了被曝光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她确信他一定认出了她;除了衣服,她身上没有任何真正改变的地方,而距离他每天在公爵夫人那里见到她、她做他的模特、他用那双锐利的画家眼睛研究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和表情,才不过过了短短几周。

于是,当两人闲谈时,她只是在他们转向她时,含糊地吐出几个词。玛吉·卡莱尔,玛吉·卡梅伦,玛吉·埃利森,那个勇敢且充满自信的冒险家,那个直到此刻从未承认过被任何问题难倒的人,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小女孩,惊异于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第二十四章

片刻后,舍伍德小姐提到了茶,借故离开了,消失在屋子里。玛吉看见亨特一直盯着舍伍德小姐,直到她平安走进屋内;接着,她感觉到他正稳稳地注视着她;然后,她看到他缓缓地、庄重地眨了一下眼。

玛吉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们去散散步吗,卡梅伦小姐?”亨特问道,“我想舍伍德小姐还要过一阵子才会需要我们去喝茶。”

“好……谢谢。”玛吉结结巴巴地说。

亨特领着她沿着一条白色碎石小路走去,路尽头是一个由海华沙玫瑰围成的优美凉亭,如今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层红花黄心的花朵,美得令人心醉。凉亭内有一条长椅,亨特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他用那种清凉、直接、钻研的眼神打量着她,这让她想起他画她时的那种目光。

“好吧,玛吉,”他最终评论道,“你扮演的角色确实选得好,而且看起来你正驾驭得很好。我一直觉得只要你肯去追求,就能驾驭大事。当个名媛大骗子,感觉如何?”

她几乎没听进他的调侃。她不需要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那从容的举止从第一秒起就让她下意识地意识到,之前对他那种半是轻蔑的评价大错特错,现在的他正处于他如鱼得水的环境之中。她的第一个问题直指令她震惊的根源。

“你第一次见到我跟舍伍德小姐在一起时,难道没认出我来吗?”

“认出来了。”

“你不惊讶吗?”

“不。”他用那极为吝啬的单字作了回答。

“为什么不?”

“我早就得到风声,说我可能会见到你——而且是在这儿。”

“在这儿!是谁告诉你的?”

“出于律师的建议,我必须拒绝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舍伍德小姐我是谁,把我揭穿?”

“因为我被要求不要说。”

“被谁要求的?”

“玛吉,”他拖长了声调说道,“你这名媛骗子的生意看起来搞得风生水起——但我认为,你要是去干刑事交叉质询,或许会更显眼。不过,我拒绝再接受任何交叉质询。顺便问一句,”他继续拖着腔调,“那几位亲爱的老灵魂,巴尼和老吉米,最近怎么样?”

她没理会他的问题。

“求你了!到底是谁让你别说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狡黠光芒。“介意我抽根烟吗?”

“不介意。”

他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打开。“空了!”他惊呼道,“失陪一下,我去屋里拿点烟。马上回来。”

没等她同意,他便走出凉亭,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小路上踩得咔嚓作响。玛吉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地等待他回来。她的处境正向着她从未梦想过的方向发展;她浑身战栗,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沉浸在混乱的思绪和感受中,甚至没有听见那成百上千只蜜蜂从玫瑰金色的花心里汲取宝藏时发出的卑微交响;也没有看见,在几十码外的路对面,乔·埃利森那高大的身影正伫立在玫瑰丛中,手里拿着修枝剪,那是他刚才用来剪掉枯萎花朵的工具,他正以那种饥渴、赞赏而审视的目光凝视着她——就像他之前在海滩上注视那些年轻女性时的目光一样。

不一会儿,她听见亨特的脚步声沿着小路走回来。接着她又察觉到第二双脚步。她想,是迪克跟着他一起。随后亨特出现在她面前,用他那大嗓门说道:“卡梅伦小姐,请允许我为你介绍我的朋友,布兰登先生。”接着,他压低声音,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一样咧嘴笑道:“我想我还是走个过场给你们介绍一下比较好,这样看起来就像你们刚刚才初次见面一样。”说完,他便走开了。

玛吉像是触电般站了起来。那一刻,她只能直勾勾地盯着他。随后,她才叫出了他的名字。

“拉里!”她低声唤道,“你在这儿?”

“是啊。”

尽管万分惊愕,她还是立刻捕捉到了拉里脸上完全没有惊讶的神情。

“你……你看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吗?”

“不,”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这儿。而且在此之前,我就知道你要来。”

这对玛吉来说实在太难以承受了。亨特知道,拉里也知道;他们都是她旧生活中的人,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她只能盯着他——被这次会面弄得完全不知所措。

确实,这次会面与她上次在格兰瑟姆酒店见到他时有着天壤之别;与更早之前在公爵夫人那里、两人都还是尚未蜕变的幼虫时相比,也截然不同。此刻站在凉亭里,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周末来访的宾客,与这地方相得益彰。因为,正如玛吉所注意到的,身着裁剪精良法兰绒西装的拉里,和亨特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拉里打破了沉默。“我们要坐下吗?”

她机械地瘫坐在长椅上,依然盯着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属于这里。”

“属于这里?”

“我在这儿工作,”他解释道,“我被称为‘布兰登先生’,但舍伍德小姐完全知道我是谁,以及我的过去。”

“你来这儿多久了?”

“从巴尼和老吉米带你走、让你开始新职业的那天晚上起——也就是我从那些以为我是告密者的枪手手里,还有凯西和加维根手里逃出来的那天晚上。”

“一直以来,巴尼、我父亲和警察都以为你躲在西部的某个地方,可你竟然一直和舍伍德一家待在一起?”

“是的。而且我必须继续躲藏,直到发生某种能洗清我嫌疑的事情。如果警察或者巴尼和他的同伙知道了我在哪儿——你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她点了点头。

“是亨特把我弄到这儿的,”他继续解释道,“我正在协助处理舍伍德家的商务事宜,试图让它走上正轨。玛吉,我得告诉你,”他平静地补充道,“迪克·舍伍德是我非常好的朋友。”

“迪克·舍伍德!”她低声惊叹。

“我还得告诉你,”他继续说道,“从格兰瑟姆那天晚上听到他的声音起,我就知道迪克就是你们和巴尼、老吉米试图宰割的那只肥羊。”

她半站起身,声音尖锐地响起:“那你设下圈套抓我!你告诉他们关于我的事了?”

“没有。”

“为什么不?”

“小点声,不然会引起注意的,”他警告道,“我没说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格兰瑟姆,你有机会把我交给巴尼。但你没有出卖我。”

她慢慢坐回长椅。“这就是你唯一的理由吗?”

“不,”他坦诚地回答,“揭穿你只会意味着你会对我更加敌视——对其他人也是。我不希望那样。”

她思索了片刻。“那么——你不会说出去?”

他摇了摇头。“我不打算说。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决定自己要做什么——尽管我希望你决定不要继续做这件事。”

她没有回应。拉里之前一直克制着自己,但他的下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玛吉,难道你看不出这让我陷入了什么处境吗——我既要对我的朋友舍伍德一家坦诚,又要对你讲义气?”

她依旧没有回答。

“玛吉,你本性善良,不该做这种事——这一切都是个可怕的错误!”他激动地喊道。随后他记起自己的处境,又恢复了平静。“噢,我知道现在劝你没多大用处——当你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时,当你对我也有这种看法时。但你知道我爱你,想娶你——当……”他停住了。

“当什么?”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追问。

“当你能换个角度看待事物的时候——当我也能作为一名自由人环游世界的时候,而不是作为巴尼那帮枪手和警察眼中的逃犯。”

玛吉再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仿佛她正在努力将他关于爱她的话语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这确实与他们之前的会面大不相同。以前,他们之间几乎总是有着挑衅、争执和吵闹。现在,她一点争吵的欲望都没有。

最后,她努力表现出她所树立的那个沉稳的人格,说道:

“看来你在这儿找到了机会,去实现你曾经向我吹嘘的那件事。你还记得要在正道上干出一番名堂吧。”

“记得。我也会干出名堂的——只要他们能放过我。”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对现状并不抱幻想,”他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暂时处于风平浪静之中;有一段安全期;我正在利用这个机会努力工作。但很快,警察、巴尼和那帮人就会发现我在哪儿。到时候,我就得重新面对那场恶战——只是下一次会更艰难。”

她因惊讶而流露出兴趣。“你认为那真的会发生吗?”

“注定会发生。没法逃避。退一步说,光是我自己,也没法忍受一直这样被关着。总会发生点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会把我拉回外面的世界——到时候,对我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他语气沉重地做出了预言。他不是宿命论者,但最近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件事是不可避免的。至于他,当那一刻来临时,他会竭尽全力去战斗。

他捕捉到玛吉脸上浮现出的紧绷神色,这促使他突然向她倾身说道:

“玛吉,你还认为我是个告密者和小人吗?”

“我……”

她话没说完。她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对拉里说点什么。想说很多。她自己也不清楚那“很多”是什么。她只感觉到那种冲动。她的内心乱作一团,那是拜访舍伍德小姐的压力和这些意料之外的会面所引发的,以至于没有任何动机、冲动或决定能短暂地占据上风。于是,在这个大脑无法运作的期间,她任由自己被那些此前决定她方向的力量所裹挟——她的骄傲、自信、野心,以及她与巴尼、老吉米之间的利益同盟。

他们正坐在沉默中,这时碎石路上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一道阴影遮住了凉亭的地面。

“不好意思,拉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没事。什么事,乔?”

玛吉看见那个穿着工装裤、个子高瘦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摘下了宽檐帽,露出满头白发,正是她刚才在那儿劳作的人。他手里捧着一束从花团锦簇的玫瑰园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花,花茎用枫叶裹着,以防被刺扎伤。他凝视着玛吉,沉郁的眼神中带着尊重而渴望的钦佩。

“我寻思这位年轻小姐或许会喜欢这些。”他把玫瑰递给她。接着又迅速补充道,以防被拒绝:“这些是我从园子里剪下来的,屋里用不完。我很想送给你。”

“谢谢。”玛吉接过花。

那一刻,两人的目光交汇。从外表上看,这仅仅是一件琐事——父女之间的一场偶然邂逅,互不相识。对玛吉来说,这甚至称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个高个子白发园丁礼貌地送她玫瑰。对乔·埃利森来说也差不多:不过是因为他那饥渴的目光投射在每个与他女儿年纪相仿、模样俊俏的女孩身上而激发的敬意。

片刻后,乔·埃利森鞠了一躬,转身回到他的花丛中。“那个人是谁?”玛吉看着他的背影问,“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我们以前在新新监狱是狱友。”拉里回答。他接着简要介绍了乔·埃利森故事的一些细节,完全没想到他和玛吉是如何被卷入那个故事中的,也没想到他们未来又将如何参与到那场纠葛的解开过程中。也许,这种无知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幸运。在他们已知范围的边界内,生活已经充满了足够多的难题和复杂性。

拉里刚讲完那简略的历史,迪克就出现了,要求他们去阳台喝茶。一共五个人:舍伍德小姐、玛吉、亨特、迪克和拉里。舍伍德小姐依然像之前一样亲切,她似乎把玛吉那紧绷的神态和偶尔的困惑当成了她身份真实可靠的进一步证据。迪克为她在他姐姐身上留下的好印象而喜形于色。

至于玛吉,她正在经历那天下午压力的巅峰。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强迫自己做最好的表演,手稳稳地端着茶杯。更让她处境艰难的是,席间的两个人,拉里和亨特,正像对待一位迷人的陌生人一样带着某种被迷住的敬意对待她,而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都有可能摧毁她那脆弱的伪装大厦。

终于结束了,一切准备就绪,她要和迪克一起回城了。当舍伍德小姐吻了她并热情地恳求她尽快再来时,她最后的克制力似乎也要崩溃了——但她咬牙坚持住了。至于拉里和亨特,她勉强以新结识的朋友的姿态向他们告别。

“她真是太棒了!”当迪克坐进车里、两人离去后,舍伍德小姐感叹道。

拉里假装没听见。他对这位善待他的女士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内疚。下一秒,他便把舍伍德小姐抛诸脑后,所有的思绪都跳动着集中在远去车里的玛吉身上。他知道,她确实被那天下午的经历深深震撼了。但他那精心策划的设计对她产生的真正影响会是什么?真的能挽救她和迪克吗?——最终能让她回心转意吗?

在舍伍德小姐面前,拉里试图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仅仅是一次非正式下午茶带来的愉快插曲;但在那种平静之下,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屏息以待,等待着关于玛吉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的消息,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第二十五章

当玛吉坐在敞篷跑车那低矮的座椅上,靠在快乐的迪克身旁从雪松峰呼啸而去时,她感到自己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像个罪犯,一个奇迹般地从这无法逃脱的境遇中逃出来的罪犯。

在最初的几分钟里,除了逃脱后的释然,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或感受些什么。发生了太多的事,而且事情的发展与她的预期截然不同,她无法将内心那混乱的反应整理得井井有条,也无法读懂那天下午拜访的意义。她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感官的边缘,以便在迪克快乐的谈话需要她回应时,做出正确的“是的”、“不是”或“确实如此”的回应。

在罗斯林附近,他们拐下公路,驶进了一条人迹罕至、林荫蔽日的小路。迪克把车停在一棵刺槐树下,熄了火。

“你为什么要停下?”她突然惊恐地问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谈谈,不用被那些讨厌的机器轰鸣声打断,”迪克故作轻松地回答。接着,他用一种无法掩饰轻松的嗓音说道:“我想和你谈谈——谈谈我的姐姐。她很棒,不是吗?”

“是的!”玛吉说这话时异常坚定,思绪没有丝毫动摇。

“我很高兴你喜欢她。她确实也很喜欢你。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既然你们俩这么合得来,我希望……我希望,玛吉……”

接着,迪克陷入了表白,虽然结结巴巴,却诚挚无比。他告诉她他有多爱她,用那些少年的炽热感让陈旧的辞令变得生动无比。他爱她!如果她肯嫁给他,她的影响力会让他重新振作,正如他所有的朋友所劝告的那样。她会使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且她也能看出他姐姐有多么高兴。他会尽他所能让玛吉幸福——尽他最大的努力!

这位年轻的超级女冒险家——她自己在思考时曾用“冒险家”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觉得这比巴尼、老吉米之流称呼女性共犯时用的那些粗鄙词汇更文雅、更有精神贵族气息——这位年轻的超级女冒险家,曾如此机敏地策划了这一切,并用她全部的才智和有意识的魅力向目标迈进,此刻在倾听那焦急的恳求声浪、注视着那张充满战栗、真诚且蓝眼睛的脸庞时,陷入了新的恐慌。她真希望自己能跳下车逃走,或者从车底板陷进去。因为她是真的喜欢迪克。

“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她低声说道。随后,她内心深处一股未知的力量驱使她说:“迪克,如果你知道了真相……”

他抓住她的双肩。“关于你,我知道我想要知道的所有真相!你很美妙,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回答我。我只想知道这个!”

他打断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忏悔。她沉默着,双眼圆睁,呼吸急促,坐在那里凝视着他……接着,从她大脑储存目标、骄傲与决心动力的区域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成功了!巴尼和老吉米准备好、而她如此精明地为之努力的事情,终于实现了!她只需要说声“愿意”,巴尼制定的那两个计划中的任何一个都能立即启动——而且毫无疑问会迅速成功。迪克那焦急、信任的脸庞保证了他不会有任何阻碍。

她感到自己以某种奇怪的方式落入了圈套。是的,他们追求的东西,他们赢到了!然而,在这获胜的时刻,作为那阵强烈晕眩的一部分,玛吉感到恶心与羞耻——感到一种疯狂的冲动想要逃离整个事件。因为,愤世嫉俗、自信满满、年仅十八岁的玛吉,证明自己其实是个非常蹩脚的冒险家。

“求你了,玛吉,”他恳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就不能回答我吗?你喜欢我,对吗?——你愿意嫁给我,对吗?”

“我喜欢你,迪克,”她哽咽着说道——能说出这一部分真相让她稍感安慰——“但是……但是,我不能嫁给你。”

“玛吉!”那是一声充满惊讶与痛苦的呼唤,他声音里的痛苦像针一样刺痛了她。“从你对我表现出的态度来看……我以为……我曾希望……”他猛地止住了涌到嘴边的指责。“我不会把这当成最终答案的,玛吉,”他倔强地说,“我会给你更多时间去考虑——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努力。到时候我再问你。”

驱使玛吉做出这种回应的是多种冲动的混合体:那种想要逃离的欲望及眼前的机会,以及她原定目标动力的微弱重申。因为对于像玛吉这样的人来说,既定的目标可能会看起来被淹没,但它们消亡起来却非常艰难。

“好吧,”她急促地喘息着,“只是请尽快把我送回去。我要和我……我的表兄吃晚饭,我已经迟到了。”

迪克几乎一路沉默地把她送回城里,将她留在格兰瑟姆酒店那巨大的门前,门口是一群穿着紫色制服的仆从在忙碌。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开车离去。迪克,他确实是个好小伙子。

当她乘坐电梯飞速上升时,她想起了那天下午令人迷惑的局势中一个被遗忘的因素。巴尼·帕尔默!她知道,巴尼此刻正待在她的起居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汇报,等待着他有充分理由相信会取得成功的结果。如果她说出了真相——迪克确实向她求了婚,就像他们计划的那样——而她拒绝了他——那么,巴尼……!

她似乎四面楚歌!

玛吉通过卧室回到了套房。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来应对巴尼。当格里尔逊小姐告诉她,她的表兄还在等着带她去吃晚饭时,她请求同伴转告巴尼,她换好衣服就会出去。她把换晚装的时间拖到了极致,最终当她走进起居室时,在巴尼眼里,她依然是那个一贯冷静的玛吉。

巴尼见她进来便站起身。他穿着时髦的晚礼服;这些天,巴尼穿着的都是金钱所能买到的最考究的行头。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的阴影,但随即被玛吉那沉稳、直率的美貌所消解。

“舍伍德小姐那儿怎么样?”他急切地低声问道。

“好到她吻我告别,并恳求我再去。”

“我不得不佩服你,玛吉!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演员——你绝对有格调!”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闪烁着六重愉悦的光芒:对她本人魅力的钦佩,对她刚才所取得成就的钦佩,对即将到来的一系列结果的期待,以及对她未来将在私人层面上对他意味着什么的期待。“如果你能把舍伍德小姐这样的人物哄得团团转,那你就能搞定任何人!”他欢呼道,“等我们处理完手头这桩差事,我们就一桩接一桩地干票大的!”

接着,玛吉一直以来都在提防的问题抛了出来:“迪克·舍伍德那边怎么样?他最终求婚了吗?”

“没有。”玛吉镇定地回答。

“没有?为什么没有?”巴尼尖锐地追问,“我以为那是唯一阻碍他的事——他一直在等他姐姐考察你并给出认可?”

玛吉决定,在这时对巴尼保持那种冷淡、漫不经心的笃定姿态是最好的策略。于是,她耸了耸白皙的肩膀。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让一个男人做出某种举动,又是什么让他不做?”

“但他对你表现得比以前冷淡了吗?”巴尼追根究底。

“没有。”玛吉回答道。

“那他可能只是在鼓足勇气。他肯定会向你求婚的;没什么好让我们担心的。走吧,去吃晚饭。我饿坏了。”

在格兰瑟姆酒店的屋顶餐厅,他们的服务无可挑剔;因为巴尼深谙点餐之道,更懂得如何应付领班及其下属的艺术——那是一种炼金术般的混合体,掺杂了圆滑的机敏与暗含的威胁与谋略。由于手头没有别的事,巴尼便专注于那项贯穿他所有业务的核心事业——对玛吉献殷勤。当巴尼想要展现风度时,他那一类人中很少有能比他演绎得更得体、更虚有其表的;而且在这个特定的例子中,他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确实是认真的。他强行将菜单上最昂贵的美味佳肴点给玛吉;他既绅士又优雅地根据环境需要,为玛吉穿上或脱下那条她带到屋顶以防受凉的绿色蛛网状披肩;当他和她一同走上舞池时,他带着现代舞蹈变体大师的纯熟技巧,带她旋转、蹦跳、进退自如。巴尼确实有足够的本事成为一名专业舞者,如果他的野心没让他走向那条在他看来更刺激、更赚钱的职业道路的话。

为了不引起巴尼的怀疑,玛吉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和他一样好。而其他大部分用餐者——那些从南部和西部涌入、视纽约为最佳避暑胜地那几十万流动人口中的一小部分——凝视着这对动作复杂且精准得令人艳羡、毫不费力的漂亮情侣,兴奋地相信他们正在目睹纽约“四百人”社交圈中两位杰出的代表。

玛吉回到房间,感觉自己暂时搪塞过了巴尼和其他无数的困境。在这一天发生的众多事件中,她主要的念头只是暂时逃离危险与麻烦;她一直知道,她真正的思考、真正的抉择,要留到以后那种不再被突发状况所裹挟的时候。那段压力较小的时光现在开始了。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她最终的决定是什么?而且,在这诡异的动荡中,还有什么可能作为反抗她的力量萌发出来?

她反复琢磨了几天,期间迪克来见过她两次,求婚两次,也两次被推脱。她现在安静了,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但她所期待的那种清明,那种她一直认为自己定能拥有的目标确定性和迅速果断,却迟迟没有出现。

她试图改变这种状态,但在她的沉思中,最突出的身影依然是拉里。拉里,他没有在舍伍德家揭穿她,并且他的影响力也让亨特没有揭穿她——拉里,无需伪装就能在舍伍德家拥有立足之地,而她却只能靠欺骗才能踏入——拉里,一个躲避着众多敌人、或许最终是蒙冤的逃亡者——拉里,看起来正在实践他那通过诚实取得成功的豪言壮语——拉里,他再次告诉她,他爱她。她喜欢迪克·舍伍德——她是真的喜欢。但拉里——那是另一码事。

就这样,她思绪万千,被拉扯向不同的方向,无法做出决定。但在大多数人处于极度内心动荡时,那些过去最确定的东西——直觉、思维习惯、目标、传统——往往会因为其曾经强大的存在感、相对的稳定性及其半永久性,而暂时成为主导因素。玛吉也不例外。在那天下午,她差点就要在拉里秘密外交手段的影响下违心地动摇了。随后自然产生了反弹。而现在,在她内心动荡之际,如果说她还有什么决定的话,那便是本能地沿着她原本的方向继续前行。

但在她犹豫不决的第六天,就在迪克刚拜访过她,而她初步接受了第二天下午去雪松峰的邀请后,她从一开始就隐约预见的危险,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就在晚餐时间前,危险以巴尼和老吉米双重形式闯入了她的起居室。两人的面色都阴沉至极。

“把你那个呆头呆脑的陪护打发走!”巴尼咬牙切齿道,“我们要谈点正经的!”

玛吉走到连通门旁,打发米斯·吉尔森去办一件琐事,然后转回身来。

“你看起来真亲切,巴尼,就像在拍新照片一样。是什么让你露出了这么甜蜜的表情?”

“你最好收起你那套滑稽漫画里的腔调,”巴尼警告她,“我们不久前看到年轻的舍伍德正离开格兰瑟姆,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们了!”

俏皮话确实在玛吉身上失效了。“什么都说了?”她惊呼道,“什么是‘什么都’?”

“他告诉我们,他一周前就向你求婚了,而你拒绝了他。你竟然对我们撒谎——让我们干坐着浪费时间——而你一直都在暗地里背叛我们!”

那些几天前在屋顶餐厅将巴尼视为完美绅士的南部和西部游客,如果看到此时的巴尼,绝不会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他抓住了玛吉的手腕,他那狭小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他暴力本性中的所有邪恶。

“该死!”他吼道,“吉米,她是你的,父亲有权对自己女儿做任何想做的事。要是她不吐露真话,就给我好好教训她!”

吉米向她走近一步,露出了黄牙。“我从你十五岁起就没揍过你了——但你要是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往你嘴上狠狠来一下!”

“你听到了吧!”巴尼对她磨着牙。他相信自己的愤怒是正义的——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想想我和吉米在这件事上投入了多少时间和真金白银!我们给了你机会,是我们成就了你!结果,在辛苦工作、等待、投入了这么多,且一切都按我们预想发展的时候,你竟然背叛了我们——不仅仅是背叛你自己,还背叛了我们和我们的权益!现在,给我说实话!告诉我,他求婚时你为什么拒绝?还有,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说他没求婚?”

玛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绝境,这两个愤怒的目光正盯着她。她看向老吉米那消瘦、刻薄、露出黄牙的脸时,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对自己这个“父亲”毫无好感。而她对巴尼也没有任何幻想。他可能会爱她,她知道确实如此;但如果他认为自己受到了阻挠或背叛,那份爱绝不会成为他残忍行径的羁绊。

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她刚要走过去,巴尼的抓握便将她截住。

“你要回答的是我——不是什么该死的电话!让它响去!”

铃声响了一两分钟才停下那刺耳的喧嚣。铃声在某种程度上为玛吉提供了一段喘息时间,因为这让她有了额外的时间思考该采取什么方针。她意识到,此刻绝不能让巴尼相信她已经背离了他。于是,她再次拿出了那副冷淡、自信的态度。

“你想知道为什么?答案很简单。我想试试改进我们的计划——一些可能更适合我的东西。”

“什么意思?”巴尼严厉地追问。

“既然舍伍德小姐那么容易就喜欢上我,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告诉她关于我的一切真相,她肯定会更彻底地接纳我。当然,除了我们要把迪克当肥羊宰的计划以外。”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她原谅我的出身——我觉得她会的——再加上迪克像现在这样喜欢我——那么,对我本人来说,和迪克结婚并长久维持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巴尼的声音虽低,却像一声受惊且凶残的咆哮。“想把我们踢开?”

“完全不是。如果我真的和迪克结婚,我打算支付你们一笔大额款项,或者每年支付一笔固定费用。”

“休想!”巴尼用同样闷沉的咆哮声喊道。

“也许吧——我还没决定,”玛吉语气平稳地说,“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告诉你我为什么那么做。我拒绝了迪克,也对你撒了谎,这样我就能有更多时间思考我到底想做什么。”

她本能地指望通过激起巴尼的嫉妒来转移他对自己真实想法的关注。她成功了。

“我来告诉你你要做什么!”巴尼带着凶狠的掌控欲朝她咆哮,“你休想和什么迪克·舍伍德成就真正的婚姻!如果有那种婚姻,那男人必须是我!而且你必须严格执行我们旧的计划!如果你给他半点机会,迪克肯定会再次求婚。到那时,你就说‘愿意’!听懂了吗?这就是你要做的!”

公开反抗巴尼没有任何安全可言。事实上,他的命令也正是她内心不断变动的思绪中,随着过往野心和目标惯性所推向的方向。于是,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巴尼,你在没必要发火的地方发火,真是浪费了许多宝贵的精力。这正是我想做的。舍伍德小姐邀请我明天下午去雪松峰,我会去的。”

巴尼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脸上阴沉的神色缓缓散去。“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人?”他抱怨了一句。接着,他又带着某种严酷的狂热说道:“等你回来,你得告诉我们一切都搞定了!”

“当然——如果他求婚的话。现在,你们两个走吧。你们让我头疼,我想休息一会儿。”

“我们会走的,”巴尼说,“但这件事可能还有些细节我们稍后晚上还要谈谈。所以你最好多休息。”

但当他们离去,留下她在这套虚荣而空洞的套房中面对寂静时,玛吉并没有休息。她已经下定决心;她会照她说的去做。但她内心依然混乱不堪。

她再次想到了拉里。但她不愿承认,她决定明天去雪松峰的真正动机,其实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见到他。

第二十六章

在这段日子里,拉里一直等待着那个对他生命意义重大的心理学实验的结果。他没指望直接从玛吉那里听到消息;但他指望能从迪克那里立刻获悉——如果不是通过言语,那要么是通过那种彰显迪克被拒绝(即拉里成功)的伤感,要么是通过那种彰显玛吉接受了求婚的洋溢喜悦。但迪克那种既稳重又不失快乐的行为,对拉里来说两者皆非;而且这件事太私人、太敏感,无论他多么委婉,都无法开口询问结果。

所以拉里只能等待——并揣测。真相并未在拉里脑中浮现;他没看出在他推算的两种可能之外,还有别的出路。他没有考虑到,玛吉那种年轻人的固执,她对自己和行事方式的自信,其结构太稳固,不会因为一次道德上的冲击——无论计划多么周密、多么有力——就立刻崩塌。他当时没有想到,像玛吉这样果断的性格若要发生任何真正的改变,那必定会伴随着一段动荡时期,在这一时期,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或者要做什么——而在那段时期结束时,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鉴于玛吉当时是他最关心的事,对处于安全隐匿中的拉里来说,他仿佛只是在原地踏步,而且是用那种焦躁不安的双脚在踏步。他感到自己无法再忍受这种无所作为,无法忍受对玛吉的处境一无所知。他不能再在这种优越的避难所里操纵那些漫长、脆弱且可能完全搞错了方向的线头,再拖下去了。他感到自己必须走出这华丽的安全地带,回到他曾经逃出的危险之中,至少这样他能占据有利位置,置身于玛吉的事务中心,能更公开地为她而战,并对她施加更直接的影响。

他知道,除非发生了什么定性的转机,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会抛开谨慎,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但在这缓慢而令人恼火的日子里,他艰难地克制着自己,希望事情能有转机,而不是逼他主动出击。

他把亨特画的玛吉肖像藏在行李箱底层带到了雪松峰,锁在衣柜里。这些天,他比以往更频繁地拿出这幅肖像,在锁好的房间里,独自凝视着那幅敏锐捕捉了她多重性格的画像。毫无疑问:那上面是一位可能成为杰出女性的人!也毫无疑问:他彻底地爱着那个女人!

在这些无知的日子里,当玛吉还在她那尚未探索的自我黑暗中挣扎时,拉里则严苛地投身于那项事业——若在更快乐的环境下,他本会怀着纯粹的喜悦投身其中。一天下午,他向舍伍德小姐提交了一份提纲,关于他那日益成熟的计划:在提供良好住房和公平租金的基础上开发舍伍德产业。他发现,尽管她慷慨大方,但她对“慈善”的态度和他如出一辙:除开那些暂时或永久残疾的人,唯一健全的慈善就是用诚实的价值换取诚实的报酬——而那根本算不上慈善。

改造舍伍德产业那些懒散的性质,并从一定程度上缓解纽约住房拥堵的项目,立刻吸引了她的想象力和理性的理想主义。

“绝妙的计划!”她惊叹道,用那双睿智、幽默,此刻却变得十分严肃且深邃的眼睛盯着拉里,“你比我想象中工作得更努力。恕我直言,你身上具备的健全且人道的企业远见,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谢谢您!”拉里说。

“这是一个宏伟的梦想,”她继续道,“但要将其转化为现实需要艰苦的工作。我们需要建筑师、施工方、庞大的初始开支、时间——以及更现代、更敏锐的管理。”

“是的,舍伍德小姐。”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那探究的目光一直紧锁着他,显得更加深邃。最终,她开口道:

“这是一件大事,一件有益的事。现任代理人希望我能尽快安排好接手事宜——我再乐意不过了,我想让迪克放下手头的事,投身到这种有建设性、有意义的工作中来。但迪克一个人做不到;他太浮躁,而且缺乏经验,无法应对那些狡诈的商业手段。”

她又停顿了一下,依然用那种敏锐的目光审视着他,似乎在衡量他。最后,她几乎是唐突地问道:

“你愿意和迪克一起负责这件事吗?他喜欢你,也尊重你的判断;我相信你能帮他沉稳下来。当然,你缺乏实务经验,但你可以聘请一位实践型人才来弥补这一短板。实践经验是市场上最常见的商品;远见和主动性则是最稀缺的——而你拥有这些。你意下如何?”

拉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提议的突然性,他所获机遇的宏大,让他一时感到困惑。而这种困惑又因他迅速意识到她这坦诚提议中涉及的另一个因素而加剧。他现在正参与着将玛吉这个虚假身份嫁祸给这位对他寄予完全信任的女性的勾当——这是一项道德极其可疑且后果极其未知的冒险。如果他接受了这份提议,而最终结果却是灾难,届时舍伍德小姐会怎么看他?

他选择了逃避。“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有多么感激您的提议,舍伍德小姐。但您介意我暂时保留答复,先考虑一下吗?无论如何,要完成所有要求,我必须能够公开工作——但在我摆脱警察和旧相识的纠缠之前,我做不到这一点。”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舍伍德小姐转而谈起另一个话题。亨特画作的预展已于前一天开幕。

“昨天你在城里时,去看了亨特先生的展览吗?”

“没有,”他回答,“虽然我很想。但您知道,格雷厄姆先生画廊里亨特先生的画我全都看过了。开幕式怎么样?”

“客满为患。既然大家都被告知这些画作不同寻常且品质上乘,人们自然热情高涨。”

“格雷厄姆先生开出了什么价格?”

“他没开价。他告诉我,在公开展览之前,他不会卖出一幅画,甚至不会提及价格。他非常兴奋。他认为亨特先生已经成名了——而且是以一种大阵势。”

接着她补充道,平稳的目光紧盯着拉里:

“亨特先生确实是一位伟大的画家。但他需要一个冲击,才能让他走出去,真正画出属于他自己的作品。而他也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在商业上帮他一把。”

当她离开后,拉里陷入了沉思:他琢磨着她说的那句“亨特需要一种冲击,才能让他走出去,真正画出属于他自己的作品”。在这句话背后,是否隐藏着两人决裂的真正原因?拉里开始看到了一丝曙光。极有可能的是,舍伍德小姐以一种如此精妙而老练的方式——甚至连亨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意图——亲自给了他这种冲击,或者至少推波助澜了。这一切可能都是她的一种策略,睿智地施加在她所了解并爱着的男人身上。是的,这或许就是真相。是的,也许她正以一种不那么令人痛苦的方式,做着他正在尝试的事:在更艰难的情况下,通过间接作用于明确的心理反应,来激发亨特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那天下午,亨特出现在雪松峰,顺道拜访了拉里。这位身材高大的画家,以他那充满活力、孩子气的作风,毫不掩饰地吹嘘着自己画展的成功。拉里对对方那洋溢的热情报以微笑。亨特是那种可以自吹自擂却从不令人感到反感的自负者,因为亨特除了天赋之外,还有一种神圣的才能,那就是能够自我解嘲。

拉里从中看到了一个推进他另一个目标的良机:促成亨特与舍伍德小姐走在一起。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舍伍德小姐先前关于亨特那些看似随意的评价,一点也不随意。或许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明确目的说出口的。或许舍伍德小姐一直在微妙地任命他为她的外交使节。她完全有这个聪明才智。

“别再朗诵那些你自己写的吹捧你那不可逾越之优越感的评论了,”拉里打断道,“如果你再这样挥霍气息,你会在平地上淹死的。再说,我刚听到了一些比你这些空洞辞藻更好的东西。更好,是因为这是出自一个神志清醒的人之口。”

“从谁那儿听来的?”

“舍伍德小姐。”

“舍伍德小姐!她说了什么?”

“说你是一位真正伟大的画家。”

“哼!”亨特嗤之以鼻,“她为什么不这么说?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亨特,”拉里平静地说,“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画家,但你同时也具备成为天下第一大傻瓜的特质。”

“你说什么,年轻人?”

“你爱舍伍德小姐,不是吗?至少你在言语上已经对我这么说了,而且每次你见到她时,你那高调的行为也都在向我传达这一点。”

“好——那又怎样?”

“如果你能拥有像冰镇龙虾那玻璃珠般的眼睛里所透出的那份清晰视觉,你就会发现她对你也怀有同样的感情。”

“听着,拉里”——亨特嗓音中那喧闹的特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且略显不稳的语调——“我不在乎你拿我或我的画开玩笑,但别拿我真正看重的事情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确信舍伍德小姐确实有那种感情。”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一双不属于冰镇龙虾的眼睛。当我看到一件事情时,我知道我确实看到了。”

“你完全错了,拉里。如果你听到不到一年前她对我说了什么——”

“你真让我厌烦!”拉里打断道,“你们俩天生一对。她正在等你走上前去,像个男人一样对她说话——而你却躲在你的帐篷里发牢骚,纠结于你认为她一年前可能想过或说过的话!你太敏感了;你太自负了;你的脑子太不灵光了。有一百万比一的可能,你那风度翩翩、教养良好的方式让你和她之间产生了一些裂痕,而那裂痕很可能根本从未存在过,现在肯定也不存在。忘掉这一切,直接走过去问她!”

“拉里,如果我以为有一丝可能你是对的——”

“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证明我是不是对的!”

亨特沉默了片刻。“我想我从来没像你这样看待过这一切,拉里。”他站起身来,整个人显得拘谨而紧张。“我打算回城里去,把这一切好好琢磨一下。”

一小时后,拉里也跟在他身后,一心扑在舍伍德地产的例行公事上。临近七点,他正在研究西区一排舍伍德公寓楼的现状衰败与未来改造潜力,当他刚走出其中一栋楼并准备进入下一栋时,一只坚实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一个声音说道:

“哟,拉里,你在纽约?”

拉里猛地转身。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站在他身边的是凯西侦探,他最后一次见到对方是在他疯狂出逃的那晚,当时凯西为了帮助拉里躲避加维根的追捕,假装被拉里击倒。任何其他与他敌人有牵连的人,拉里都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并试图摆脱,但凯西除外。

“你好,凯西。好吧,我想你是要邀请我跟你走一趟了?”

“你刚才打算去哪儿?”

“进这栋楼。”

“那我就不请自来,陪你一起走好了。”

他迅速推着拉里走进门厅,此时所有租客都在用晚餐,门厅里空无一人。拉里想起了在警察局副局长巴洛办公室里的那一幕:当时警探长要求他做一名在加维根和凯西手下工作的告密者,随后便是那如约而至的审讯与威胁。

“凯西,你是打算先对我进行私下盘问,”拉里问道,“然后再叫加维根来,把我带去见巴洛?”

“除非加维根或其他什么人看见并认出了你,但我知道他们没有,因为我一直在留意这一点。而且,除非你自己渴望去一趟警察总部。”

“如果说我有那种渴望,那也是我愿意延迟满足的欲望。”

“你知道我不想抓你。在这件事上,我扮演的角色是一件被迫推给我的肮脏差事。你知道我清楚你被人栽赃陷害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会把你送进去。”

“谢谢你,凯西。你不该和巴洛、加维根那种人混在一起,你太正直了。但如果不是为了抓我,你为什么在街上拦住我?”

“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私下碰到你。有些事情我已经查到了——别问我是怎么查到的——我想告诉你,这对你有好处。”

“说吧,凯西。”

“首先,我有预感是巴尼·帕尔默向警方透露了红·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的消息,然后又在所有罪犯中散布你是告密者和叛徒的谣言。”

“是的,我猜到了这一点。”

“第二,我预感巴洛提出让你做告密者的主意,其实也是出自巴尼·帕尔默之手。巴尼是个精明的人,他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他知道你会拒绝,也知道巴洛会把你逼上绝路。巴尼确实主导了一切。”

“什么——什么——”拉里结结巴巴道,“那么说,巴尼他肯定是——”他停住了,被脑海中浮现出的这个全新的可能性彻底惊呆了。

“你猜对了,拉里,”凯西接着说,“巴尼是警方的线人。已经当了好几年了。直接为巴洛卖命。我们被要求对此守口如瓶。他供出了不少大人物。这就是为什么巴尼可以肆无忌惮地干任何他想干的事。”

“巴尼是警方的线人!”拉里在惊愕的麻木中重复道。

“我想告诉你的消息就这些,拉里,所以我得走了。祝你好运——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我们抓到。再见。”说完,凯西溜出了门厅。

拉里在原地站了片刻,一动不动。接着,一股强烈的决心和一种谨慎的鲁莽油然而生,彻底掌控了他。正是凯西刚才的话结束了他那令人烦躁的等待与摇摆。他不能再躲在藏身处,虽然自己安全了,却试图用迟缓、间接的努力去拯救玛吉。现在是采取完全不同手段的时候了。是时候走出阴影,当然要避免不必要的冒险,与他的敌人面对面摊牌——这些敌人也是玛吉真正的敌人,尽管玛吉视他们为朋友——即使玛吉本人不愿,他也要拯救她,如果他不这么做就无法挽救她的话。

作出决定后,拉里迅速走出楼道,步入街头。

第二十七章

在人行道上,拉里迅速环顾四周。半个街区外的药店门前挂着蓝色的电话标志。一分钟后,他钻进药店的电话亭,先拨通了格兰瑟姆酒店的电话,随后要求接线员转接玛吉·卡梅伦小姐。

等待过程很漫长。当他听着电话那头寻找玛吉的声音时,他心中燃起对巴尼·帕尔默的滔天怒火。玛吉和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混在一起,这念头已经够糟了。但让她受到最恶劣罪犯——一个线人,一个对朋友阴险狡诈的叛徒——的影响,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在为玛吉感到愤怒的同时,暂时忘记了巴尼对他本人所做的一切恶事。他脑中闪过种种狂野、混乱且宏大模糊的计划。首先,他要将玛吉从巴尼和老吉米身边带走——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然后,他要和那两个家伙算账——依然是采取某种尚未明确的方式。

片刻后,格兰瑟姆酒店接线员那疲惫、公事公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卡梅伦小姐不接电话。”

“请帮我转达让她接听一下,拜托了。”他请求道。

拉里当然不知道,他的这通电话刚好是在巴尼和老吉米都在玛吉房间时打进来的,而巴尼严厉地禁止了她接听。因此,他不可能知道此时通过电话联系玛吉的一切尝试都是徒劳。

当他走出电话亭时——接线员告知他卡梅伦小姐不在——他打算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再打给玛吉,届时她应该已经从晚餐回来了。他知道迪克·舍伍德并没有和她有约,因为迪克那天晚上要去雪松峰,所以他认为玛吉稍后独自在家的可能性极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无事可做,他想起了早上收到的公爵夫人的一封短信,邀请他下次进城时去见她。三十分钟后,他来到了当铺后面那间熟悉的房间。公爵夫人问他是否吃过东西,在他回答没吃也不想吃之后,她没谈信中提到的正事,而是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进了当铺。

她离开拉里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现在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她却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确定该做到什么地步。连他们两人都不知道,拉里和玛吉这一出戏剧的一根线索,正在公爵夫人的脑海和心中编织;并且织得她心痛不已,充满了巨大的疑虑。诚然,为了拉里的福祉,她已经明确决定,绝不从她这里透露关于玛吉身世的真相——既然唯一知道真相的另一个人是吉米·卡莱尔,而他的利益显然在于保持沉默,那么真相就绝不会从任何人那里走漏。但做出这一决定后,公爵夫人不禁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

日日夜夜,这就是她思虑的核心。她对玛吉性格的评估,以及对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的预判,会不会出错?她坚信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拉里就会走出对玛吉的迷恋,这种信念会不会也是错的?既然在这两点上她如此怀疑,那么她是否有权利——以及是否为了大局着想——去隐瞒一个可能对这两件事产生严重影响的事实?她不知道。她想要的是对拉里最好的结果——所以在这怀疑中,她决定再次找拉里谈谈,希望这次谈话能以某种方式将她的不确定转化为坚定的目标。

不久,她回到了里屋,用她那种直截了当、极其简洁的话语——这种风格让她赢得了“从不废话且深藏惊人秘密”的声誉——问拉里关于玛吉的事做得如何了。他告诉了她自己构思的计划,玛吉去雪松峰的行程,以及他对玛吉反应的一无所知。对于这一切,他的祖母既没有言语回应,也没有表情变化。随后,他继续告诉她刚刚从凯西那里得知的关于巴尼如何操纵他不幸遭遇的消息。

老人点了点头。“没错,巴尼就是那种人。”她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接着,她切入了召他来的目的。“你现在对玛吉感觉如何?”

“和以前一样。”

“你爱她?”

“是的——永远都会爱,”他坚定地说。

她再次陷入沉默。然后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切断她和巴尼以及她父亲的联系。把她从他们身边带走。”

她没有再问。拉里现在的态度正如一个男人所能做出的最坚定的决定。但玛吉值得吗?——这依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重大问题。

“祖母,你究竟找我有什么事?”他最终问道。

“我原本以为可能发生了什么,结果并没有。”

就这样,她让他离开了,却什么也没说。她想为他创造最好的局面,内心却被和之前一样的怀疑所困扰。

这次拜访对拉里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完全猜不到这位古老、深不可测的人物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对他而言,这次拜访仅仅是填补了一个焦虑且无用的小时。他对巴尼的愤怒始终充斥着他的心灵,以至于他无法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祖母与他之间的谈话上。当他离开她时,对巴尼背信弃义的愤怒,以及他那种急于将玛吉从当前影响中夺走的冲动,在他心中掀起巨浪,以至于他一贯谨慎的判断力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鲁莽如飓风般接管了他。

当他九点钟第二次拨通格兰瑟姆酒店时,玛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哪位?”

“布兰登先生。”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生硬的“哦!”。“我马上过去找你,”他说。

“我——我不认为你——”

“十分钟后到,”拉里打断了那惊恐的声音,挂断了电话。

他盘算着,既然他在雪松峰放了她一马,玛吉至少会以对待一位停战半小时的敌人的态度来接待他。果然,当他按响她套房的门铃时,玛吉亲自为他开了门,让他进了起坐间。她显得僵硬而苍白,神情既不友好也不敌对。

“你不知道你冒着多大的风险吗,”当门关上后,她低声说,“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这里?”

“该是冒险的时候了,玛吉,”他宣布道。

“但你待在原来的地方不是挺安全的吗?为什么冒这种险?”

“为了你。”

“为了我?”

“把你从这些纠缠你的家伙身边带走。现在就带你走。”

换作早些时候,这会成为点燃她反抗怒火的引信。但现在她什么也没说,这本身就是个转机。

“既然我已经走了出来,一切都将摊在阳光下。听着,玛吉!”既然通过心理反应唤醒玛吉的计划显然失败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要把一切都告诉她。“听着,玛吉!我要摊牌,展示我打出的每一张牌。你被邀请去雪松峰是因为我策划的。我策划邀请你的理由是,我推测像舍伍德小姐这样的人以那种坦率、慷慨、毫无防备的方式接待你,会让你厌恶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从而自愿退出。但看来我推测错了。”

“原来——是你搞的鬼!”她喘息道。

“是我。虽然如果迪克·舍伍德没有真心地迷恋上你,我也做不到。但现在我厌倦了躲在暗处,厌倦了间接手段。从现在起,每一招都要明着来,并且直奔主题。做好准备。我要把你从巴尼和老吉米身边带走。”

提到这两个名字对她产生了迅速而神奇的效果。但不是激起敌意,而是唤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

“你必须立刻离开,拉里。巴尼和我父亲在晚餐前就在这儿,他们刚才打电话说要回来!”

“回来!这正是我留下来的最好理由!”

“但,拉里——他们都有钥匙,而且巴尼总是带着枪!”

“除非你跟我走,否则我就待在这儿。再听我说,玛吉。我已经摊牌了。你知道你和什么样的人搅在一起吗?关于你父亲我不想多说什么,我想你该了解的都知道。但巴尼·帕尔默!他是最卑劣的罪犯。关于告密者和警方的线人,有很多传言。好吧,那个最大的告密者,最大的线人,就是巴尼·帕尔默!”

“我不相信!”她不由自主地惊叫道。

“这是真的!我查得清清楚楚。巴尼想摧毁我,因为我下定决心退出旧行当,而且他想把你身边的人清理干净,好方便他自己。所以他设局让我看起来像个告密者,引诱帮派成员来追杀我。是他怂恿巴洛强迫我做线人,并在我拒绝后陷害我。是巴尼设计让我陷入必须坐牢、被枪杀或者逃跑的绝境。是巴尼·帕尔默出卖了红·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并一直在出卖他其他的伙伴。这就是你一直与之同流合污的人!”

她惊恐地望着他,半信半疑。他保持沉默,让真相深入她的内心。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这时外面小门厅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就像拉里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和那次一样,玛吉迅速冲上前去,将里门的门闩插好。然后她转过身,抓住拉里的手臂。

“是巴尼——我告诉过你他要来了!”她低声说,“哦,你为什么不早点走?快走吧!”

她试图把他往卧室门的方向拖,那是她曾帮他逃脱的地方。但这次他纹丝不动。

“我就待在这儿,”他对她说。

外面传来转动锁孔的徒劳声;接着巴尼的声音喊道:“怎么了,玛吉?开门。”

玛吉依然紧紧抓着拉里拒绝移动的手臂,站在那里,睁大眼睛,惊惶失措地喘着气。

“给他们开门,玛吉,”拉里低声说。

“我才不干!”她低声回绝。

“开门,不然我就自己开,”他命令道。

当巴尼在外面猛力拽锁时,他们的目光对视了片刻。然后,带着惊愕的眼神越过肩膀看向他,玛吉缓慢、迟疑地走过去打开了门。巴尼走了进来,老吉米紧随其后。

“我说,玛吉,把我们关在外面到底是什么主意——”他正用抱怨的口气开口,却一眼看到了玛吉身后的拉里。他的抱怨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停住,深色的脸庞因惊愕而抽动。

“拉里·布雷纳德!”他最终惊呼道。老吉米突然紧绷起来,眨了眨眼,一言不发。

“你好,巴尼;你好,吉米,”拉里向他昔日的盟友打了个招呼,故作亲切。“我们三个已经很久没见了。别站在门口,快请进。”

巴尼足够敏锐,虽然拉里的态度随意,语气也轻描淡写,但他还是看出了对方眼中闪烁的冷冽寒光。巴尼向前挪动了几步,保持着警惕,老吉米紧随其后。玛吉注视着这三个男人,她少女般的身影紧绷着,几乎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你在纽约。”巴尼说。

“嗯,我确实在这儿。”拉里以一种充满威胁的愉快语气回应道。

此时巴尼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他觉得是时候宣示自己的主导权了。

“你来这儿见玛吉是为了什么?”他突兀地质问道。

“今天在街上碰巧看见了她。一路跟着她来到格兰瑟姆酒店,今晚就顺便过来看看。”

巴尼的语气变得更加专横,更加令人反感。“我们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我们和你两清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这很好回答,巴尼。上次我们聚在一起时,你来是为了带走玛吉。现在这一幕重演了——只不过这次是我来带走玛吉。”

“你说什么?”巴尼厉声喝道。

拉里收起了伪装的亲切,声音变得强硬且咄咄逼人。“为了让玛吉跟我走,我一直在告诉她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巴尼·帕尔默!哦,我可是掌握了你的确凿证据!我一直在告诉她你是怎么陷害我的,而你之所以能陷害我,是因为你是巴洛局长的走狗。”

巴尼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下巴也垂了下来。“什么——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一直在告诉她,真正出卖红·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的人其实是你。”

“你这该死的骗子!”巴尼怒吼一声,瞬间从左臂下掏出一把自动手枪,抵在拉里的腹部。“把话收回去,你这混蛋,否则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

“巴尼!——拉里!”玛吉痛苦地惊叫道,充满了恐惧。

“这没什么好担心的,玛吉。”拉里说。他回视着巴尼。“哦,我知道你在某种情况下一定会对我亮枪。但你不会开枪的。”

“你要是再不收回刚才的话,就等着瞧!”

拉里意识到,他那股热血冲动将自己带入了一场大胆的赌局,只有虚张声势和打出最强的底牌才能让他脱身。

“你以为我是个傻瓜,不采取防范措施就敢走进这个地方吗?”他轻蔑地说。“你不会开枪的,巴尼,因为我在来这儿之前就知道可能会遇见你并被你用枪指着,所以我特意让两个朋友搜了我的身。他们可以作证我没带武器。他们认识你,而且非常了解你,一眼就能认出你手里那东西就是你的枪。所以无论玛吉和吉米怎么作证,判决结果都会是蓄意谋杀,而电椅就是你的下场。这就是我断定你不敢开枪的原因。所以,你最好把枪收起来。”

巴尼既没说话,也没移动。

“我识破你的虚张声势了,巴尼,”拉里严厉地说,“把枪收起来,不然我就从你手里夺过来!”

巴尼的眼神闪烁不定。手枪从刚才的位置垂了下来。拉里动作如闪电般迅速,猛地将枪从巴尼手中夺走。

“我想这把枪还是由我保管比较好,”他说着将枪塞进口袋,“省得你再受诱惑。”

随即,他用一种低沉却带着钢铁般威胁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太忙,没空搭理你,巴尼——但上帝作证,你对我做的那些肮脏事,我一定会跟你算清,我一定会揭穿你作为走狗和叛徒的真面目!”他转身对着老吉米。“我之所以对你客气,吉米·卡莱尔,仅仅因为你是玛吉的父亲——尽管你是上帝所允许存在过的最烂的父亲!”

老吉米在拉里的怒视下缩了缩,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像被困老鼠般的恐惧,但他什么也没说。

拉里背对着那两个男人。“玛吉,我们和这伙人彻底断绝关系了。戴上帽子和披肩,我们走。你的东西可以回头派人来取。”

“你休想带走玛吉,”在玛吉开口之前,巴尼咆哮道。

老吉米自进屋以来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动作。他迅速移到玛吉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是我的女儿,你得留在我身边!”他命令道,“是我把你养大的,你得听我的话!你不能跟拉里走——他在撒谎诬陷巴尼。你留在这儿!”

“走吧,玛吉,我们离开这儿,”拉里重复道。

“你留在这儿!”吉米重复道。

被这样命令和哀求着,玛吉被矛盾的思绪和冲动搅得头晕目眩,三个男人都在等待她的决定。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清晰的思考。后来她也想不明白是什么决定了她在那一刻的走向:或许是她对拉里的怀疑依然存在,或许只是纯粹的惯性,又或许是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待在那个她认为是她父亲的男人身边。

“是的,我会留下来,”她对老吉米说。

“这是你滚蛋的信号,拉里·布雷纳德!”巴尼得意洋洋地冲他喊道。

拉里突然意识到,他来此的目的不过是一次壮举,是他的愤怒驱使他做出的行为。确实,除了离开,他别无选择。

“我告诉过你真相了,玛吉;你会为你没能离开而感到后悔的——如果不是现在,那也会是稍后。”

他转向巴尼,给了他最后一击;他不能让这个沾沾自喜的巴尼·帕尔默获得毫无瑕疵的胜利。“我告诉过你我掌握了你的确凿证据,巴尼。这里还有更多。我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也知道你打算坑谁。我们走着瞧,看你能不能得逞——你这个叛徒!晚安,各位。”

说完,拉里走了出去。老吉米带着怀疑看向他的合伙人。

“那件事怎么说,巴尼——关于你是走狗和叛徒?”他追问道。

“我告诉你那全是谎言——全是该死的谎言!”巴尼歇斯底里地强调道。

“希望如此!”老吉米嘟囔着。

巴尼想避开这个话题。“玛吉,”他问道,“拉里·布雷纳德说他是怎么来这儿的——他在街上看到你然后跟踪你到这儿——这是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他第一次是在哪儿看到我的?”

“但今晚是你第一次见到他吗?”

“是的。”

“你确定没和他见过面?”巴尼那多疑的嫉妒心又发作了。

“没有。”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从哪儿来?——他在哪儿混?”

“没有。”

老吉米打断了这场审问。

“你在这儿浪费时间问这些废话。巴尼,你意识到拉里·布雷纳德回到纽约并能随意走动,这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件好事吗?”

“那还用说!”巴尼意识到他正面临突发危机,由于急需采取行动,他说话时完全没顾及玛吉。“我们必须立刻处理他!”

“告诉那帮人他回来了,让他们去解决他?”老吉米建议道。

巴尼迅速权衡了一下。如果拉里知道了他和警方的勾当,那么也许他的秘密已经开始泄露给其他人了。他决定目前最好不要惊动那些老朋友和老盟友。

“不是那帮人——是警察!”他灵光一闪,“他们反正也在追捕他,而且对他恨之入骨。我们只需要给他们透个风——剩下的事他们会办好的!”接着,他用一种更迫切的语气补充道,“我们一分钟也不能浪费。我知道加维根这个时候通常待在哪儿。走吧!”

只对玛吉说了声“晚安”,两个男人就急匆匆地去执行他们那紧迫的任务去了。玛吉独自留在房里,瘫坐在椅子上,疯狂地权衡着这新局势中的诸多因素。很快,两个念头占据了主导:无论拉里是对是错,他都为了她冒着走出安全地的风险——甚至可能为了她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而现在,警察要被派去追捕他了,还是由那个加维根带头。

也许玛吉接下来的思考并没有产生冷静而成熟的智慧——因为那只是一个恐慌大脑的产物。她必须设法通知拉里,告诉他警察即将来袭!毫无疑问,拉里今晚某个时候会回到雪松峰。应该派人去那儿通知他。在这样的危机时刻,写信太不稳妥。当然,她第二天下午有受邀去雪松峰,到时或许能警告他——但这可能太晚了。她不敢打电话或发电报——因为那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将危险的注意力引向拉里藏身的具体地点。此外,她有一种本能,在还没想好最终该做什么之前就无意识地运作着:不能让巴尼或老吉米发现,甚至不能让他们猜到,她曾经给拉里报过信——至少现在不能。

似乎她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接着,她想到了公爵夫人。这就是出路!公爵夫人一定有办法把消息传给拉里。

五分钟后,玛吉换上了她最朴素的衣服和帽子,坐上一辆出租车,朝公爵夫人的当铺驶去——几个月前,正是从那里,她开启了自己那宏大的事业。

第二十八章

老吉米不喜欢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与警察打交道,所以他溜走了,让巴尼·帕尔默独自去处理解决拉里的事。巴尼在百老汇一家著名餐厅的咖啡馆里找到了加维根,他正如预料的那样,正对着晚餐消磨时光——那是某些探长和高级警官最爱去的地方。在那些如今深感怀念的快乐旧时光里,加维根曾在那儿享受过店主盛情邀请下无限畅饮的狂欢。即使在现在,有时在那儿的楼上房间里,加维根还能收到耳语密令,去喝上一杯店主特供的、带点旧日味道的“提神酒”。店主在过去很乐于和警方保持良好关系;尽管现在他的酒吧只供应合法饮品——或者至少那些顺从的联邦官员报告说它是合法的——但他依然喜欢和警察保持良好关系。

加维根正和一个音乐剧的小制片人坐在一桌,巴尼曾偶尔通过为这位制片人寻找那种音乐剧最核心的要素——即身材曼妙的年轻女性——而帮过他的忙。巴尼向加维根点了点头,和那位制片人寒暄了几句,其间给加维根递了个信号,然后走到那曾经熙熙攘攘、如今却已冷清得只剩下软饮的吧台,点了一杯姜汁汽水。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巴洛——侦探局局长,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巴尼没有流露出任何认出对方的迹象,而巴洛在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后,又低头吃起东西来。

巴尼孤独地站在吧台一端,带着对这种不含酒精的廉价饮料的厌恶,慢慢啜饮着。过了一会儿,加维根来到了他身边,正笨拙地尝试用吧台尽头那盒破碎的火柴去点燃他的雪茄,显得运气糟糕透了。

“好了,什么事?”加维根用没有叼雪茄的那半边嘴低声说道。他没有看巴尼。

“有拉里·布雷纳德的线索了吗?”巴尼也用嘴角低声问道,杯子一直放在唇边。他同样表现得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

“没!还在西部哪儿晃悠呢。那帮芝加哥的笨蛋,就算罪犯拿着写字板站在State街上走,他们也抓不住!”

“我今晚见到拉里·布雷纳德了。”

加维根好不容易才维持住那副假装不知道身边站着人的姿态。

“在哪儿?”

“就在纽约。”

“什么!你在哪儿见的?”

“从格兰瑟姆酒店出来。”

“什么时候?”

“十五分钟前。”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知道他在哪儿混吗?——还知道别的吗?”

“就这些。我想最好尽快告诉你。”

“这次那个家伙跑不掉了!”加维根咆哮着,依然压低声音,“二十四小时内,他就会被关进局子里!”

最终,加维根成功地从那些令人烦躁、在日本制造的瑞典火柴中点燃了雪茄。雪茄点着后,他走向巴洛的桌子。他和局长交谈了一两分钟,然后走了出去。一分钟后,巴尼看见巴洛局长向吧台走来。巴尼表现得似乎没注意到这个举动。巴洛也在他身边停下来点雪茄;局长从嘴角挤出了一句话:“613房间。”

巴洛走开了。片刻后,巴尼喝完了那杯乏味的饮料,溜了出去。五分钟后,在保持了必要的谨慎之后,他进入了613房间,并将门反锁。

“你刚才给加维根的那条关于拉里·布雷纳德的消息是怎么回事?”巴洛质问道。

巴尼又提供了他的情报,但这次更为详尽。当然,他省略了关于玛吉以及拉里试图干扰的那项计划的一切提及;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那就是除非事态发展得无法忽视,否则巴洛不应了解巴尼的职业活动。

“布兰德有没有透露任何可能让我们找到他藏身处的线索?”

巴尼想起了拉里半小时前说的话,当时他认为那不过是吹牛。“他说他知道我有个阴谋,还说他知道我打算坑谁。”

“他说是谁吗?”

“没有。”

“如果拉里·布雷纳德真的知道,那他指的会是谁?”

巴尼犹豫了一下;但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年轻的迪克·舍伍德,就是那个阔绰的舍伍德家族的人——你知道的。”

巴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按照他和巴尼的协议,后者的私事与他无关。

“我会动用搜捕网;这次我们一定要拿下布兰德,”巴洛说。随即,他冷冷地盯着巴尼:“但我把你叫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讨论拉里·布雷纳德的事,帕尔默。我有两句话要对你说——而且要直视你的眼睛说。”

“请讲,局长。”

“第一,你已经好几个月没给我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我让手下不去动你,可没收到任何回报。你什么也没交出来。”

“得了吧,局长——你忘了红·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的事了。”

“那点小事算什么!他们都在保释中,等案子一开庭,他们就能脱身!再说,你给我那个线索也不是为了帮我;你给我那个是为了陷害拉里·布雷纳德,让他和老朋友反目。你这么做是为了你自己。闭嘴!别试图否认。我都知道!”

巴尼没再试图辩解。巴洛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我要严肃地告诉你:你得做出点成绩来!你现在这种游手好闲的态度,让我觉得你忘了我可是捏着你的软肋呢。年轻人,你最好记住,我在格雷戈里股票那件事上可是抓住了你的把柄——你和老吉米·卡莱尔。所有文件都在保险柜里,还有三个在辛辛监狱服刑的证人。你给我时刻记着!并且时刻记着,如果你不给我拿出点表现,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突然‘发现’你是格雷戈里那桩案件的罪魁祸首,并把那些我藏在辛辛监狱里的证人都搬出来。”

巴尼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着。他知道自己达成的交易,并不想沉溺于这种被当成“特许冒险家”的条款里。

“没必要这样敲打我,局长,”他抗议道,“我当然记得你说的一切。你不会再有理由感到不满了。很快就会有大动作了。”

“最好是这样!而且别给我搞出什么烂摊子。别给我掉链子。因为一旦出事,你知道后果。滚吧!”

巴尼走了,嘴里依旧抗议着他绝不会让对方失望。他并没有被巴洛的话太过于困扰。像这样施压的谈话时常会有,巴洛也需要不时发泄一下不满。

巴尼的任务完成了。全市警察都在追踪拉里,而他参与其中的事实依然无人知晓。目前一切顺利。他丝毫不怀疑拉里很快就会落网,既然拉里回到了纽约,既然全体警察都被迅速提醒并开始热切搜捕他,既然所有逃跑出口都将被——实际上此时此刻已经被——严密监控并彻底封锁,既然罪犯世界的每一个避难所对他来说都只是个陷阱。是的,拉里很快就会被捕,没跑了。一旦拉里被关起来,情况就会好转。巴洛会确保拉里不会胡说八道,或者至少确保那种胡言乱语没人会信。让拉里在外游荡,随口揭发巴尼是走狗和叛徒的事实,这确实既不痛快也不安全。

感到十分欣慰,尽管对追捕的消息充满期待,巴尼开始了他例行的夜间活动——造访那些热闹的餐厅。生意就是生意,如果疏忽了生意,人就会受苦。诚然,他手头上确实有个精巧的计划;但这很快就会收尾,身为“生意人”巴尼,他渴望随时准备推进后续的行动。

与此同时,玛吉和公爵夫人之间也进行了一次交谈。就在巴尼向加维根耳语他的消息时,玛吉尽管气喘吁吁,尽管在疯狂的赶路中坐了出租车,还是走进了当铺后面的那个熟悉房间。

“晚上好,玛吉。”声音很随意、冷漠,尽管在那一刻,公爵夫人心中最想见的人就是玛吉。“坐下。怎么了?”

“警察知道拉里在纽约,正在追捕他!”

“你怎么知道?”

玛吉飞快地讲述了在套房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巴尼和老吉米出去通知加维根的事。公爵夫人听着每一个字,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重新审视玛吉,以及那些整晚甚至这许多天来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上。玛吉身上有善吗?她继续隐瞒玛吉的身世真相是否正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玛吉讲完那连珠炮般的叙述后,公爵夫人问道。

“为什么!难道还不明显吗?我想要你给拉里带个口信,告诉他警察在追捕他!”

“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明天要去他那儿,但那可能太晚了。”

玛吉说出了她的其他理由。老人的目光从未离开玛吉涨红的脸,却始终没流露出任何兴趣。

“我以为你和巴尼、老吉米是一伙的,”公爵夫人评论道,“为什么你在这件事上要和他们作对,而去帮拉里?”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区别吗,”玛吉焦躁不安地喊道,“只要我是在帮他脱身就行了!”

“你难道没意识到,”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继续说,“拉里作为当事人,肯定早就知道警察和那帮旧势力在追捕他了吗?”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他必须百分之百确定!重点是,你肯不肯把消息传给拉里?”

片刻过去了,公爵夫人没有说话。事实上,这一次她根本没听进玛吉的话,因为她正全神贯注地试图透过玛吉那双漆黑、急切的眼睛,看透玛吉灵魂的最深处。

“你肯不肯把消息传给拉里?”玛吉不耐烦地重复道。

公爵夫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她内心一阵悸动,但声音里却未流露出分毫。

“是的。”

“立刻吗?”

“只要告诉他能有所帮助,越快越好。现在你最好赶快回你的酒店,如果你不想让巴尼和老吉米怀疑你刚才都做了些什么的话。尽管我实在猜不出,明知那两人是什么货色,你为什么还想跟着他们混。”

她站起身来。“等一下,”当玛吉走向门口时,她说道。玛吉转过身,公爵夫人又沉默地凝视了玛吉的双眼片刻。随后她简短地,几乎是尖锐地说道:“在你这个年纪时,我比你漂亮两倍——也聪明两倍——玩的把戏和你差不离。看看我的人生落得什么下场!……晚安。”说完,公爵夫人猛地转过身,登上了楼梯。

二十分钟后,玛吉回到了格兰瑟姆酒店,她的离开并未引起注意。尽管为拉里的命运心惊肉跳,但她感到欣慰的是,她已经达成了她对拉里的祖母所预想的目标。她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她所认为的成就,与她在心烦意乱的公爵夫人面前那次自发的现身所真正促成的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第二十九章

当公爵夫人凝视着玛吉那双兴奋而恳求的眼睛时,在她那审慎且极度犹豫的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拉里对玛吉的评价有超过五成的胜算;玛吉对犯罪冒险的倾向、她那超凡的自信以及所有的虚张声势,不过是她不幸的成长环境所催生的肤浅却强烈的习性;在那愤世嫉俗、老于世故的外壳下,有着一个真实女性所具备的、充满活力与塑造潜力的本质。

于是,这位长期忧心忡忡的公爵夫人——在熟人眼中,她一直像那只立在保险柜上、浑身覆满灰尘且被蛀蚀得木乃伊般的鹦鹉一样毫无感情——做出了一项重大的决定。这一决定使一股激动人心的生机冲进了她苍老的脉络,带来了一场伟大的危机与悬念。她曾试图引导命运,但现在她厌倦了这种尝试。出于对拉里的爱,她没有权利再隐瞒关于玛吉身世的事实。她打算说出真相,任由事态顺其自然地发展。

但事态——会变成什么样呢?

有一瞬间,公爵夫人冲动地想要直接把真相告诉玛吉。但她及时克制住了。整件事都是拉里的事,真相属于他,该如何使用由他自己决定。所以当她告诉玛吉她会通知拉里时,她心中想的正是这个真相,而玛吉带来的消息不过是次要的。

当然,这种真相只能通过口头传达才安全。公爵夫人意识到拉里已不敢再来见她,因此她必须设法找到他。而且必须在不泄露他藏身之处的情况下找到他。

警方搜查她住处的可能性很小,也不会过多地找她麻烦。在警方的思维里,既然拉里已意识到他在纽约的身份暴露,那么当铺显然是他最不可能寻求庇护或进行交易的地方。然而,公爵夫人认为不浪费一分一秒、不忽视任何可能的谨慎是明智的。因此,在巴尼还和巴洛局长在一起,且针对拉里的全城通缉令还没传达到各个警局之前,公爵夫人便披上斗篷、戴上帽子和面纱,走出了家门。在隔一条街的地方住着两三辆出租车的车主,公爵夫人——在她自己的圈子里几乎无所不知——掌握着此人极力想隐瞒的许多秘密。与这位绅士交谈了几句,十五分钟后,她缩在出租车阴暗的角落里,驶过皇后区大桥,前往长岛,去执行她那项后果难以预料的任务。

一个半小时后,拉里带着她来到舍伍德家草坪上那片芬芳的阴影里的长椅上。她在法拉盛的一间药店电话亭里给“布兰登先生”打了电话,拉里已在雪松峰的入口附近等她。

“是什么让你像这样跑出来,祖母?”拉里坐在她身边,惊讶地低声问道。

“来告诉你警察在追捕你,”她低声回道。

“我已经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你会知道。”

“但你是怎么发现的?”

“玛吉告诉我的。”

“玛吉!”

“她来看我,告诉我她那里刚发生的事,告诉我巴尼急着去给那个加维根通风报信,并求我立刻警告你。她非常紧张,情绪激动。”

“玛吉竟然做了这种事!”他低语道。得知她对自己如此关切,他的心猛地一跳。“玛吉竟然做了这种事!”随后他又说:“其实没必要;她本该知道我会有所察觉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确实有点傻——但玛吉太激动了,无法冷静思考。”

他的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她失去理智跑来找我,说明她在意你,拉里。”

他无法回应。这确实是玛吉迄今为止给出的最明确的证据,表明她或许真的在乎。

“玛吉可能是因为激动而乱了方寸,”他设法说道,“但祖母,你没理由也跟着乱了方寸,大老远跑来这儿告诉我警察的事。”

“我不是为了警察的事特意跑来这儿的,”她回答,“我是来告诉你别的事。”

“什么?”

“你确定你真的在乎玛吉?”

“我今晚去看你时已经说过了。”

尽管公爵夫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保护拉里的愿望在她心中依然顽固地存在,这使她那嫉妒的爱很难下定决心冒风险。“你确定她最终会变好吗——也就是说,在更好的环境下?”

“我确定,祖母。”他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格兰瑟姆酒店时,老吉米要求她留下的强硬态度,似乎正是控制她决定的力量。“如果没有老吉米,没有他让她混迹的那些人,没有他从她婴儿时期就灌输给她的那些思想,这毫无疑问。我不认为她对她父亲有什么感情;但俗话说血浓于水,我想对她来说,这只是孩子维护父亲并听从父亲命令的本能。是的,如果不是被老吉米这个父亲牵制和压抑,我相信她会变好的。”

公爵夫人感到现在是吐露秘密的时候了。但尽管她下定决心要说,话语还是被迫挤出来的,显得迟疑而生硬。

“吉米·卡莱尔——不是她的父亲。”

“你说什么?”拉里惊呼道。

“小声点。我说吉米·卡莱尔不是她的父亲。”

“祖母!”

“她的父亲是乔·埃里森。”

“祖母!”他抓住她的手。“为什么——为什么——”但他一瞬间的极度震惊使他说不出话来。“你——你确定吗?”他终于问出口。

“是的。”她继续讲述了她的怀疑是如何产生的,她与乔·埃里森的会面是如何将怀疑变为确定的,以及她关于吉米·卡莱尔动机的推测——他如何扭曲了那位将他视为最信任朋友的人的遗愿。

拉里被这番叙述彻底惊呆了。当他意识到现在情况的全貌时,他更加震惊。

“上帝,想想看!”他低语道,“玛吉因为那种成长环境,因为她认为那是她父亲的意愿,一直试图成为一个伟大的女冒险家——却对真相一无所知!而乔·埃里森相信他的女儿是一个可爱、单纯的女孩,幸福地不知道她父亲试图让她远离的生活——也对真相一无所知!这是什么局面啊!如果他们哪天发现了……”

他停了下来,被他隐约预见到的巨大冲击力所震慑。片刻后,他用一种麻木而敬畏的声音说道:

“他们应该知道真相。但他们怎么才能发现呢?”

“我把这一切都交给你了,拉里。玛吉和乔·埃里森是你的事。由你来决定你认为最好的做法。”

拉里沉默了片刻。“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祖母?”

“好几周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担心这会以某种方式让你和玛吉走得更近,我不希望那样,”她诚实地回答。“现在我对玛吉的看法好了一些。而且你也向我证明,我更应该相信你的判断。是的,我想这就是我大老远跑来告诉你的主要原因:你向我证明了我必须尊重你的判断。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关于玛吉或任何其他事——我都没意见。”

她没有等待回应,站了起来。她那几分钟里一直充满感情的声音,现在又恢复成了那种她那条小街上的居民所习惯的平淡、机械的单调。

“我必须回城里去了。晚安。”

他想送她去车上,但被她制止了,她说如果被出租车司机看到并可能被认出来,对他毫无益处;于是她独自走出了庄园。又一个半小时后,她在布鲁克林一条昏暗的侧街被放下,没引起注意。此后她步行前往地铁站回家。如果警察注意到了她的离去并盘问她,她可以拒绝回答,或者说她在布鲁克林的一位朋友家待得很晚。

祖母走后,拉里在夜色中坐了很久。他该如何处置这番送到他手中的惊人信息?告诉乔·埃里森?或者告诉玛吉?或者两人都告诉?还是亲自去见吉米·卡莱尔,用那个背叛了乔·埃里森、毁了玛吉的人应得的方式回敬他?

但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局势本身在多个层面上依然令人困惑,拉里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该如何解决。直到黎明开始在阴影笼罩的海湾上沉闷地觉醒,仿佛发出一声冗长的哈欠,他才能够清晰地思考如何利用这些他被赋予守护权的事实。他决定不告诉乔·埃里森——至少现在不。他回想起关于乔·埃里森那火山般压抑脾气的传闻;如果乔·埃里森得知自己是如何被欺骗的,他身上所有的生命力将瞬间转化为毁灭性的复仇怒火,不计代价,不放过任何人。结果无疑将是一场悲剧,不仅没人能获益,乔很可能还会回到监狱。如果他自己去给老吉米应得的惩罚,他的行为也只是浪费火药——同样没有任何建设性目的。拉里意识到,受害者想要并试图复仇是人之常情;但在生命的经济学中,复仇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它通常只会让糟糕的处境变得更糟。

这里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罪恶,一种表现出恶毒、狡诈且有耐心的心思的罪恶。但正如拉里最终看待此事的,首要考虑的点不是让罪犯受苦这种毫无价值的满足感,而是试着将受害者被无意识中掠夺走的珍贵事物,哪怕是一小部分,归还给他们。

随后,拉里得到了一个他认为是灵感的想法:他的灵感其实只是一个理智的念头,这也正是公爵夫人——虽然她没有直接指引他——认为他会做的事。玛吉是这个局面的关键人物!玛吉,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且他依然相信她的本性具有可塑性!而不是乔·埃里森或老吉米·卡莱尔,他们的人生已近终点,本性早已定型。通过触动玛吉性格中更美好的元素,他几乎成功地唤醒了她内心深处那善良的本性。他要私下告诉玛吉真相,只告诉她一个人,将这份知识的运用权留给她自己。得知这一知识所带来的冲击,它所揭示的内容对她产生的影响,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如何运用这些信息的责任感,或许正是让她彻底告别过去、转向他所相信她能成为的样子所需的最后动力。

是的,就该这么做!而且他要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内完成;因为迪克告诉他,玛吉将在此时从沉睡中苏醒的那天下午再次来雪松峰。也就是说,只要警察或他昔日盟友的同伙没在玛吉到来之前找到他。但他对此并无严重担忧;他知道自己从格兰瑟姆酒店撤退得很干净,而精明的公爵夫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足以让那些警察局的猎犬追踪到她。

拉里甚至没尝试睡觉;他知道那无济于事。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着反复琢磨局势和他的决定。他因感受到手中被赋予的巨大权力而感到战栗。是的,巨大!但玛吉听到这些后会有什么反应?——在得知真相后,她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第三十章

拉里洗漱、剃须、重新换上衣服,开始工作。但那天,拉里大部分时间只是心不在焉地机械性地工作。他完全被局势及其中的诸多疑问所占据,被等待玛吉到来以及如何设法私下见到她的悬念所困扰。

然而,这次会面证明并没有困难;因为四点钟到达的玛吉,主要是为了拉里的事而来,她自己策划了这次接触。当他们坐在门廊上时,迪克进屋去取新的香烟,而舍伍德小姐正与亨特进行着热烈的讨论,玛吉说道:

“舍伍德小姐,我从没在你的悬崖边上好好看过海湾。你不介意布兰登先生带我去看看吧?”

“一点也不。茶还要半小时才上,慢慢来。让布兰登先生带你看看那个长椅对面的景色;那是最好的观景点。”

他们一边聊着些机械的话,一边走开,直到来到玫瑰长椅后面的花园座位。那个玫瑰长椅是个相当凄惨的东西,因为它是以前的一位园丁种在那里的,他忘了来自海湾的直吹风对玫瑰来说很不友善。然而,它确实遮挡了两人,并且距离足够远,普通的声音传不到房子里。

“你祖母把警察的消息带给你了吗?”一坐下,玛吉就压抑着兴奋问道。

“是的。她午夜左右来到这里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还有时间的时候,离纽约远一点?”

“如果我注定要被抓,那就被抓吧;在那之前,这里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安全。此外,我想再和你谈谈——关于祖母告诉我的关于你的新消息。”

“关于我的新消息?”玛吉重复道,被他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什么?”

“关于你父亲的事,”他说,密切关注着他的揭露对她产生的影响。

“我父亲怎么了?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你对你父亲做过的一切一无所知。”

“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什么!”她惊叫道。

“听着,玛吉。我要告诉你的可能看起来不可思议,但你必须相信,因为这是真相。我知道如果你想要证据,我是有的。但你可以把我的话当作绝对事实来接受。你的身世和你自认为的完全不同。你父亲不是吉米·卡莱尔。而你的母亲——”

“拉里!”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你的母亲出身于一个好家庭。我想大概像舍伍德小姐那种类型——尽管没那么富有,也没有那么高的社会地位。她在你出生时就去世了。她从不知道你父亲的生意到底是什么;他伪装成乡村绅士。他是那个时代最大、最圆滑的罪犯,如果所谓的‘正派罪犯’存在的话。”

“拉里!”她轻声喊道。

“他把这种绅士农场主的生活和他的婚姻完全隐瞒了起来,对他的罪犯同伙们隐瞒;也就是说,除了一个他视为最忠诚朋友的人之外。在你年纪还小到记不住事情之前,他被捕了,被判了二十年监禁。”

“他——他还在监狱里吗?”玛吉低声问。

拉里没有理会她的打断。“他曾对你寄予极高的厚望。他希望你长大后像你母亲一样,成为一个纯真、质朴的女性——像舍伍德小姐那样。他不希望你永远知道他所经历的那种生活;也不希望你因为有一个罪犯父亲而感到自卑。他当时还保留着你母亲留下的财产,虽然不多,但很干净。所以他把你和钱都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朋友,并嘱咐让你像那些最好家庭的女孩一样成长,让你认为自己是个孤儿。”

“他那位朋友,拉里?”她紧张地低语。

“吉米·卡莱尔。”

“噢——!”

“我不知道吉米·卡莱尔这么做动机是什么。也许是为了得到你的钱,也许是因为对你父亲有什么积怨,而这积怨他在你父亲自由时不敢表露,因为你父亲一直是他的主子。但老吉米带你成长的道路,完全违背了他收到的指令。如果复仇是老吉米的动机,那他那狡诈、懦弱的大脑绝不可能构思出比这更恶毒的复仇,这种复仇对你父亲的伤害最大。直到几年前,当有人传信给你父亲说老吉米死了,吉米一直定期写信给你父亲,讲述他计划的成功,讲述你成长得多么出色,在最好的社交圈里混得多么好。而你父亲——我在监狱里认识他——现在相信你已经长成了他所计划的那种年轻女性。”

“拉里!”她嗓音哽咽,声音变得麻木。“拉里!”

“你父亲现在是他所能达到的最快乐的状态,因为他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并依然生活在一种信念中:他伟大的梦想,他唯一剩下的大事,已经实现了: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他的女儿长成了一个可爱、纯真、健康的年轻女性,有着纯净、美好的未来。尽管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牵挂的人,但他从不打算再见她,因为担心见面可能会导致某种意外,从而摧毁她幸福的无知。玛吉,你能想象对于你父亲来说,他所相信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你能想象他所依靠的梦想与现实之间那巨大的鸿沟吗?”

她脸色惨白,瞪着眼睛,整个人瘫软了下来。那所有的反抗、自信、虚张声势,一瞬间从她身上消失了,她只是一个震惊且恐惧的少女。

片刻后,她设法重复了拉里刚才忽略的问题:“我的亲生父亲——还在监狱里吗?”

“你真的想见见你的亲生父亲吗?”他问她。

“我想——我想看他一眼,”她轻声说道。

就在刚才,拉里注意到乔·埃里森(Joe Ellison)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宽边草帽,正在不远处的崖边清理一片幼小的大丽花。他现在拉起玛吉的手臂,领着她往那个方向走去。

“看到那个在大丽花丛里干活的人了吗?——就是那个曾经给你送过一束玫瑰的人。他叫乔·埃里森。他就是我一直提到的那个人——你的父亲。”

他感觉到她在他的手下颤抖了片刻,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断断续续。他正琢磨着这一揭秘的高潮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她却耳语道:

“你认为——我能和我的父亲——说话吗?”

“当然可以。他喜欢所有的年轻女性。而且我告诉过你,他和我是好朋友。”

“那——走吧。”她站起身,紧紧抓着他,带着他向前走去。在走到离乔还有一半路程时,她喘息道:“你先说点什么吧。什么都好。”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人心智动摇时的恳求。在雪松峰,这里从未试图隐瞒乔·埃里森的过去,而在拉里的案例中,也只有为了帮他躲避危险才有所隐瞒。于是,当乔·埃里森摘下宽边帽,露出白发,站在他们面前时,拉里开口道:

“乔,卡梅伦小姐知道我到底是谁,也知道我曾被关在辛辛监狱;我刚才已经告诉她我们曾在那里结识的事了。我还告诉了她你有个女儿的事。她对此很感兴趣,便问我能不能和你谈谈,所以我就带她过来了。”

拉里退到一旁,紧张地注视着这对父女的会面。乔微微鞠躬,带着一种庄重的优雅——那是即便穿上工作服、坐了十五年多牢也无法从一个在早年和中年时期就被公认为完美绅士的人身上抹去的特质。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眼前这位年轻女性的赞赏,正如拉里曾见过的,当他看着在海湾里嬉戏的年轻人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一样。

“像你这样年轻的女性能对像我这样的老头子感兴趣,还想和他谈谈,真是太客气了,卡梅伦小姐,”他用一种庄重而礼貌的声音说道。

玛吉使出平生最大的努力来控制自己。“我想和你谈谈,是因为布雷纳德先生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关于你有个女儿的事。”

拉里觉得这场景太神圣,他不便打扰。“你们不介意我回避一下吧?”他说,“我还有些账目得赶着算”——于是他回到了他们刚才坐的长椅上,假装忙于手中的袖珍笔记本。

在拉里说话并走开时,玛吉一直在迅速打量她的父亲。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不像吉米那样闪烁躲闪;他的嘴唇展现出一种坚毅的善意,而不像吉米那样满是皱纹的狡诈;他的举止挺拔、沉稳,不像吉米那样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玛吉并没有对这个身为她父亲的陌生人产生突如其来的女儿之爱。发现真相后的动荡填满了她的内心,以至于容不下更成熟的感情;但她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意识到她所谓的父亲和这位亲生父亲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与此同时,她的父亲开口了。若是面对男人或其他年长的女性,乔会更矜持;但面对这个女孩,这个他在梦中构想了无数次的女孩,他的矜持毫无阻碍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与这个来自那栋白色大房子所代表的世界的美丽生灵交流的渴望。

“是的,我确实有个女儿,”他说。“但拉里——或许我应该称呼他布雷纳德先生——很可能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听你亲口说说。”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我入狱时,女儿还太小,记不住我——不到两岁。我不希望她卷入我那种生活,也不希望她成为那种过这种生活的女孩。我也不希望她背负着我曾是罪犯的污名,因为别人知道或她自己知道这一点而受挫。卡梅伦小姐,你可能无法完全理解,但或许你能稍微体会一下,如果你的父亲是个罪犯,你会感到多丢脸,那会是多大的障碍。我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好朋友。于是我把女儿托付给了他,让她在完全不知道我存在的情况下长大,并享有每个好女孩应有的一切合理优待。我想,这就是全部了,卡梅伦小姐。”

“这位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卡莱尔——吉米·卡莱尔。但这个名字对你来说绝不会有什么意义。再说,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玛吉强迫自己继续问道:“你的计划——结果一切都好吗?而你——你幸福吗?”

“是的。”在这位年轻女孩的存在所营造的共情氛围中,乔的情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自由地流露了出来。虽然他是在回答她,但他实际上只是在让自己的心使用那久违的声音,诉说他那欢欣的梦想与信念。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哪儿,也不想知道——我的女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健康、出色的年轻女性!”他用一种充满活力的声音说道。长期在孤独中沉溺于他那精心策划、自认为绝不会失败的计划,使得敏锐的乔·埃里森对这一计划少了些怀疑——或许让他在这件事上变得有些痴迷了。“我把女儿从她可能经历的一切污浊中拯救了出来,如果我没有及时想出保护她的计划,那些污浊可能会玷污她,甚至毁了她。我当然很幸福!”他欢呼道。“我做了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做了我最想做的事!比起她可能变成的样子,我拥有了一个像你一样好的女儿——和你年纪差不多——当然,她没有你的钱,没有你的社会地位,自然也没有你享受过那么好的条件。我当然幸福!”

“你——你肯定她真的是那样吗?”

他的话再次既是对玛吉的回答,也是对他自己那常年梦想的自述。“当然!钱是足够的——计划掌握在一位懂得如何处理此类事情的朋友手中——她只接触过最好的环境——而且在她十四岁之前,我一直定期收到关于她进步得多么惊人的报告。你看,我的朋友让她被一个极好的家庭合法领养了,所以这一切肯定都是最好的安排。”

“而你”——玛吉逼着自己问下去——“你从不想见她吗?”

“我当然想。但在最初,我就把一切安排好了,使我无法见到她;这样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你看,这是为了消除我自己的诱惑。你难道不明白如果我尝试见她,可能产生的结果吗?可能会发生某些事导致真相大白,那会毁了她的幸福,毁了她的前途。你明白吗?”

他那双闪烁着伟大梦想的灰色眼睛紧紧盯着玛吉;然而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越过她,看向远处的另一个女孩……看向他的女儿。

“我——我——”她咽了口唾沫,身体摇晃了一下,若非他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她几乎要跌倒。

“小姐,你病了吗?”他焦虑地问。

“我——我刚才不舒服,”她结结巴巴地说,试图重新控制住自己的神志。“是——是因为那个——我没吃东西——又站在这么毒的太阳底下。非常感谢你告诉我的这些。我——我最好还是回去了。”

“我扶你。”他动作非常轻柔,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护送她回到了拉里正乱涂乱画的长椅旁。随后他摘下帽子,回到大丽花丛中。

“怎么样?”当他们独处时,拉里问道。

“我无法待在这里和这些人说话,”她痛苦地低语道。“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好让我能冷静思考。”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不,拉里——我必须一个人。求你,拉里,求你进屋,想办法帮我伪造一条电话留言,让我立刻赶回纽约。”

“好吧。”拉里匆忙离开。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浑身紧绷,死死盯着海湾。五分钟后,拉里回来了。

“都安排好了,玛吉。我告诉他们了;他们很遗憾你不得不走。迪克正在准备车子。”

她转过头看向他。他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的神情。那眼神中带着一种狂乱、茫然和惊恐的忧虑。她抓住他的手臂。

“你必须答应永远不要把我的事告诉我的父亲!”

“我不会。除非我别无选择。”

“但你绝对不能!永远不要!”她绝望地喊道。“他以为我是——噢,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会杀了他。他必须保留他的梦想。为了他,他绝不能发现,他必须继续那样看待我。现在,你明白了吗?”

拉里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接下来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敬畏。“这意味着我永远不能认他做父亲了!永远不能!可我觉得——我——我真的想要他做我的父亲!你没看到吗?”

拉里再次点头。看着她这副全新的模样——一个脸色惨白、深受打击、浑身战栗的女孩——拉里对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共情,这种感觉远胜于她那盛气凌人的时刻。确实,玛吉的处境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人性难题,这是他或其他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

“迪克来了,”她低语道。“我必须尽力保持镇定。再见,拉里。”

一分钟后,拉里跟在她身后,她挽着迪克的手臂穿过草坪,解释着自己的虚弱和苍白,说是由于没吃东西又在烈日下暴晒而突然感到头晕。

第三十一章

当玛吉与迪克驱车离去时,拉里这次感受到的震撼比之前他试图巧妙利用她的心理反应时要强烈得多。他现在知道,她整个世界都动摇了;她的灵魂正处于眩晕和崩溃之中;她正用尽全力争取片刻的表面平静。

他爱她已数月之久,但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深爱她——当她所有的伪装都被摧毁,当她仅仅是一个困惑、痛苦的女孩,带着任何正常的女孩在相同境遇下都会有的情感和最初的想法。他非常渴望陪伴她、安慰她、帮助她;但他意识到她选择独自静一静、试着理解这一切、试图理清思绪的直觉是正确的。

当玛吉消失在视野中时,他以有事为由婉拒了茶点,把亨特和舍伍德小姐留在走廊上,径直回到了书房。尽管他一整天都没干活,但他现在依然无心工作。他坐在书桌前思考着玛吉:试图揣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她的处境如此复杂,包含着许多她必须面对的重大因素,以至于他无法预料她的行动方向。对于一个其实还非常年轻的女孩来说,这真是一个不得不独自面对的可怕局面。但除了等待她的消息,他别无他法。而她甚至没说她会让他知道任何消息。

当他思索这些问题时,他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有一次,他停在一扇通往侧廊的法式落地窗前,看到下方几码外乔·埃里森的身影,他那对花卉的痴迷确立了他从日出到日落的工作规律。乔·埃里森一直在拔掉那些胆敢在玫瑰园里冒头的细小杂草。拉里的思绪在乔身上停留了片刻。这里至少有一个知足常乐的人: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将对可能与他息息相关的重大事件一无所知的人。接着,拉里离开了窗边,回到了对玛吉的思虑中。

但拉里的思绪并没能长时间只停留在玛吉身上。六点过后不久,贾金斯(Judkins)进来通报说,门口有个人带了口信。那人拒绝进屋,自称只是个传话的,很赶时间;并且拒绝把口信告诉贾金斯,说这是口头消息。拉里心想可能是从他祖母那儿,甚至是玛吉那儿传来的话,便走到了走廊上。等候他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普通男人。

“布兰登先生,是吗?”那人问。

“是的。你有口信给我?”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车道外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大吼:

“抓住他,史密斯(Smith)!就是这个人!”

瞬间,史密斯那铁钳般的手臂就箍住了拉里,将他的胳膊紧紧压在身体两侧,另一个人从灌木丛中冲出,径直向房子跑来。拉里本能地开始挣扎,但在认出那个走上台阶的人时,他停止了动作。是加维根(Gavegan)。拉里意识到自己被巧妙地诱捕了,反抗毫无意义,下一秒,手铐就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好了,布雷纳德,”加维根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终于抓住你了!”

“看来是这样,加维根。”

“你以为你聪明绝顶,但我想你现在该知道自己根本不够格!”

“噢,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聪明,加维根,”拉里冷淡地回应道,“而且只要我待在这儿,你迟早会抓到我的。”

事实上,拉里的被捕——正如他之前的逃脱一样——并不怎么壮观,也并非得益于什么高超的智谋。前一天晚上,拉里曾对巴尼·帕尔默(Barney Palmer)说,他知道谁是巴尼的猎物(sucker);而巴尼把这个消息传给了巴洛(Barlow)局长。“追踪每一条线索;运气可能会站在你这边,其中一条线索可能会引出你想要的真相”——这就是警局日常程序中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它造就了那些被呈现得比原始谜团更神秘的辉煌警务破案——因为让公众相信警察总是比罪犯更聪明,对当局是有好处的。巴洛做了一些例行思考:如果拉里·布雷纳德知道迪克·舍伍德是猎物,那么监视迪克·舍伍德就可能揭露拉里·布雷纳德的行踪。巴洛把这个提示传给了加维根。加维根私下抱怨这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但运气站在了他这边,这漫长的一搏赢了。

舍伍德小姐带着身后的亨特,被走廊侧面传来的声音吸引过来,看到了那四个人。她现在厉声质问加维根:“你们在做什么?”

“我不想造成不愉快的场面,舍伍德小姐,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所谓的‘布兰登’是个臭名昭著的罪犯。”加维根很享受那种用令人不快的事实震惊他人的感觉。“他真名叫布雷纳德;他坐过牢,现在正因为他干的一桩大案而被纽约警方通缉。”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舍伍德小姐说。

“呃——什么?”加维根结结巴巴道。

“布雷纳德先生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些都告诉了我。”

“你好啊,加维根,”亨特走上前说道。

“好吧,我真是——如果这不是那个疯子——”加维根再次失去了连贯且克制地表达自己的能力。“如果你不是那个住在公爵夫人那儿的画家!”

“没错,加维根——正如一名侦探总是应当表现的那样。而拉里·布雷纳德那时是,现在也是,我的朋友。”

舍伍德小姐再次厉声开口。“加维根先生——如果这是你的名字的话——请把你那些愚蠢的东西从布雷纳德先生的手腕上摘下来。”

加维根原本想制造轰动的愿望落空了。那份挫败感或许使他比天性更加顽固。

“抱歉,小姐,但他背负着犯罪指控,是一名逃犯,我不能这么做。”

“我会为他担保。把它摘了。”

“很抱歉再次拒绝你,小姐。但他是个危险人物——之前逃走过一次。我的命令是绝不冒任何让他有再次逃跑机会的风险。”

舍伍德小姐转向拉里。“我会和你一起进城,亨特先生也会去。我会确保你获得保释并请到最好的律师。”

“谢谢你,舍伍德小姐,”拉里说。“加维根,我想我们准备好出发了。”

“还没这么快,布雷纳德。抱歉,舍伍德小姐,我们带着对你住所的搜查令。我们只是想看看布雷纳德用过的房间。谁也不知道他干过什么勾当。为了让搜查令合法化,我是在本县签发的,并带了一名县警官来执行。把搜查令给这位女士看看,史密斯。”

“我没兴趣看,加维根先生。我更有兴趣盯着你们翻查我的东西。”她给了加维根一个眼神,让那名警官粗壮的脖颈泛起一股不寻常的潮红,红透了他那方的脸庞,然后她带头走进拉里的书房。“这就是布雷纳德先生工作的地方,”她说。“那道门后是他的卧室。这里除了他的衣服外,其余所有东西都是我的财产。对于你们造成的任何混乱或损坏,我将要求你们负全责。现在,你们可以开始了。”

“把你的钥匙都交出来,布雷纳德,”加维根闷声道。

拉里交出了钥匙。在舍伍德小姐、亨特和拉里的沉默注视下,两人开始了搜查。他们从拉里书桌上和抽屉里的文件开始;加维根这辈子还从没在搜查时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因为舍伍德小姐那双蓝色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他们打开柜子,细看其中的内容,抖开书本,检查画框的背面,掀起地毯;然后进入了拉里的卧室。舍伍德小姐没有动身跟随警官进入那个更私密的房间,另外两名围观者也留在了原地。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加维根重新走了进来,那张涨红的脸上带着一种困惑而半得意的神情,手里拿着一块涂满颜料的帆布。

“在布雷纳德的衣柜里发现了这东西。这玩意儿到底干什么用的——我是说它为什么在这儿?”

毫无疑问,这东西是什么。拉里吃了一惊,亨特吃了一惊,舍伍德小姐也吃了一惊。但首先开口的是舍伍德小姐。

“天哪,这是卡梅伦小姐的肖像,穿着戏服!而且是亨特先生画的!”她惊愕地先看向拉里,又看向亨特。“你们什么时候画过她的肖像,既然你们直到在这里才遇见卡梅伦小姐?而且,布雷纳德先生,你为什么会拥有卡梅伦小姐的肖像?”

是加维根抢先答道,而不是那两位突然窘迫的男人。加维根敏锐地从这种局势中嗅到了一个机会,可以报复刚才自尊心受到的羞辱。

“什么卡梅伦小姐!她的真名叫玛吉·卡莱尔(Maggie Carlisle),她过去住在东区布雷纳德祖母经营的一家破旧当铺里。布雷纳德在那儿认识她,亨特先生也认识。”

“可是——可是——”舍伍德小姐惊呼道——“她一直以玛吉·卡梅伦的身份来这儿!”

“我告诉你,你的‘玛吉·卡梅伦’就是玛吉·卡莱尔!”加维根得意洋洋地说。“我认识她好几年了。她父亲是老吉米·卡莱尔,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而且她现在就和她父亲以及其他一些人搅合在一起,干着勾当。而布雷纳德以前迷恋她,现在大概也是,如果他一直让她来这儿,却不告诉你她到底是谁——好吧,我想你应该知道答案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小姐,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挖出这个布雷纳德的底细!”

舍伍德小姐面色苍白,却带着一种冷酷的指控,仿佛只待宣判。 “布雷纳德先生,卡梅伦小姐就是那警官提到的玛吉·卡莱尔,而你一直对此心知肚明,这难道是真的吗?”

“是的——”画家开口道。

“别怪他,舍伍德小姐,”拉里打断道。“他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求他别说,权当我欠我个人情。要怪就怪我吧。”

她对布雷纳德的判决以冷酷的决绝宣告,双眼直视着他:“无论布雷纳德先生的动机如何,我始终认为他难辞其咎。”

她转向拉里。那张他曾见其温婉神情的脸庞,此刻正如检察官般冷硬无情。

“我们要把这件事彻底查个水落石出,布雷纳德先生。你是否也一直都知道这位卡梅伦小姐其实就是警官所说的玛吉·卡莱尔?”

“是的。”

“你也一直都知道她是臭名昭著的罪犯‘老吉米·卡莱尔’的女儿?”

拉里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说出他刚得知的关于玛吉的真相。但想起玛吉叮嘱过真相绝不可外传,他及时克制住了揭露的念头。

“是的。”

“那么,玛吉·卡莱尔本人就是所谓的惯犯,这是真的吗?或者说,她一直有行骗的倾向或企图?”

“事情是这样的,舍伍德小姐——”

“请直接回答!”

“是的。”

“正如警官所暗示的那样,你曾经爱上过她,这也是真的吗?”

“是的。”

“你了解我弟弟对她的迷恋吗?他已经向她求婚了?”

“是的。”

她的声音听在拉里耳中更显严厉。“我接纳你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可你的回报却是,在明知这一切的情况下,你保持沉默,让我和我的弟弟被一场诈骗阴谋所愚弄。既然你承认爱那个女孩,谁又能说你不是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呢!”

“完全正确,小姐!”加维根插话道。

拉里曾预想过他的计划可能导致许多糟糕的转折,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震慑住了。然而他意识到,这些证据确实让舍伍德小姐对他的评价合情合理。这一切让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骗子。

那一刻,拉里被击溃了,甚至没尝试辩解。而加维根由于难得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屋内陷入了一片僵滞的沉默,直到舍伍德小姐用那种陪审团裁定有罪后的法官般冰冷语气说道:

“当然,布雷纳德先生,如果你认为自己还有什么可辩解的,现在就是机会。”

“我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我知道,如果你拒绝相信其中的大部分,我也无话可说,”拉里绝望地说道,在看似最后的希望中挣扎。“我爱过玛吉·卡莱尔。我相信她有优良的品质。只是她一直受到老吉米·卡莱尔灌输给她的扭曲观念的支配。我想铲除那些扭曲的观念,让她善良的本性成为主导。但她不信任我。她认为我软弱、是警方的线人,是个告密者。后来我不得不隐姓埋名;那件事你都知道。直到在你这儿住了几周后,我才知道她正被利用来对迪克实施诈骗。”

“我确实想过告诉你或迪克。但我最大的心愿是唤醒我坚信存在于她内心的那个更好的自我;我知道,如果我向你揭发她,我与她之间仅存的一点影响力就会彻底丧失,而她也会直接转投到另一场类似的阴谋中。于是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不揭发她,而是让她以客人的身份被受害者亲切地对待,那么这种反差会让她对自己的行径产生厌恶,从而迷途知返。我把这告诉了亨特先生;这就是他同意帮她隐瞒的原因。还有一点,尽管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我觉得给迪克一次沉重的打击,或许正是让他学会认真对待生活的契机,我从这件事中看到了让迪克得到那次必要打击的机会。”

“这就是全部了,舍伍德小姐。除了我所见到的迹象,那些迹象让我相信,我预想中会发生在玛吉·卡莱尔身上的转变已经开始了。”

“胡扯!”加维根嗤之以鼻。

“我知道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亨特插话道。

舍伍德小姐无视了亨特及其言论。她投向拉里的那种隐忍的怒火丝毫未减。拉里意识到,他的陈述听起来极其荒谬。舍伍德小姐在愤慨之下,只觉得自己的善意被背叛了,好客之情遭到了亵渎,而她所接纳的朋友竟试图以她所能想象的最卑劣的方式欺骗她的家人;于是她据此下达了决定。

“如果这就是布雷纳德先生最好的辩解,加维根先生,你可以把他带走了,我不会有任何阻拦。我只要求你立刻让他离开这座房子。”

说完,她转身离开房间,再未看亨特或拉里一眼。片刻间,屋内寂静无声,加维根得以肆无忌惮地用那种胜利者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俘虏。

这短暂的沉默被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声音打破,那像是一声被人极力压抑的啜泣,似乎是从法式落地窗外传来的。

“那是什么声音?”拉里警觉地问道。

“我什么都没听见,”加维根说道,他的感官已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我听见了,”亨特说,“就在游廊上。”

“我们去看看。盯着他——”加维根对县警官说了一句,随即跟在亨特身后走到法式落地窗前向外望去。“游廊上没人,也没看到影子,”他报告道。“你们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他回到屋内面对拉里。“我想你得承认,布雷纳德,这次我彻底把你拿下了。”

“那我们就出发去警局吧。”拉里回应道。

亨特走到拉里身边。“我跟在你们后面吧,拉里。反正,这儿看来已经没我的容身之地了。”

几分钟后,拉里坐在加维根的车里,飞速离开雪松山庄向城市驶去。拉里的思绪是他自几个月前带着伟大梦想走出辛辛监狱(Sing Sing)以来最阴郁的一次。他寄予厚望的一切都落空了。他落入了警察手中,他很清楚警察会有多严厉。他招致了舍伍德小姐的敌意,并失去了作为诚实公民开启新生活的宝贵机会。在他伟大的计划中,唯一看起来尚未完全失败的部分就是玛吉。但他不知道玛吉接下来会做什么。

第三十二章

当玛吉与迪克驱车离开雪松山庄时——那是加维根从天而降抓获拉里前的一小时,也是他带着俘虏凯旋而去的前两小时——她是世界上最迷惘、最幻灭的年轻女孩,尽管她曾满怀信心地出发去征服世界。勇气、自信、机敏,所有她曾引以为傲的品质此刻已荡然无存,她只是一个苍白、瘫软的影子,只想逃离:在一个脆弱的躯壳中,各种念头狂乱地碰撞,几近将她击碎:关于她那惊人发现的亲生父亲,关于她为何恰恰是父亲梦想的背道而驰者,关于拉里,关于直到今天她还以为是父亲的狡猾的吉米·卡莱尔,以及巴尼·帕尔默。

她沉浸在这些旋转的思绪中,以至于迪克将车停在路边的绿地上时,她竟毫无察觉,直到迪克握住她的手开始说话。那个快乐、健谈、粗心的迪克没注意到她有何异常,只以为那是她解释过的短暂头晕。于是迪克第二次向她倾诉爱意并求婚。

“别这样,迪克——求你!”她打断了他。“我不能嫁给你!永远都不能!”

“什么!”迪克大吃一惊。“玛吉——为什么?”

“我不能。这是最终决定。现在别让我和你说话,迪克——求你了!我做不到!”

他那前一刻还焕发着快乐光彩的脸庞,变得灰暗而布满痛苦的皱纹。但他默默地将车驶回了路上。

她在内心的剧变中彻底忽略了他。随着车轮转动,她强迫自己去思考该怎么办。她视自己为多重不幸的受害者,同时也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随后,灵感降临了,或者那仅仅是绝望中的狂热,她明白整个局面的责任唯有由她一人承担;她将其视为自己的职责,是分配给她的角色,要独自尝试解开这个纠缠的结,尝试给每个人一个公道。

首先,正如她告诉拉里的,她父亲对她的梦想绝不能破灭。无论她做什么,都绝不能对那个构成了他如今幸福生活的根基、躯干与繁花枝叶的女儿形象造成任何打击……紧接着,真正的灵感来了!她要花时间将自己变成他心目中的那个女孩——让他的梦想成为现实!她要摆脱老吉米和巴尼——彻底切断与她过去生活的一切关联——消失在人海中,在某种他以为她一直身处的环境中生活一两年——然后再现身并认他为父亲!为了他自己,他永远不该知道真相。再过两年,他就能拥有现实,而不仅仅是梦想!

但在她能自由开启这个计划之前,在她从所有认识她的人的视线中消失之前,她还有一项对拉里·布雷纳德必须履行的重大义务。他正受到警察的追捕,也正受到他昔日同伙的追捕。而他陷入这般田地的根本原因在于她。因此,洗清拉里·布雷纳德的冤屈是她义不容辞的首要职责。

没错,她首先要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

她正在思考如何洗清拉里——那个曾试图唤醒她、保护她、深爱她的男人——时,迪克在格兰瑟姆酒店前减速并扶她下了车。当他低声告别准备回到车上时,一股冲动在她心中涌起——那是另一个玛吉的冲动,一个在如此困惑的情感与抉择中诞生的女孩的冲动。

“迪克,你能上来坐一会儿吗?”

三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她的起居室。迪克手持帽子,在难熬的沉默中等待着她的话语。她的神情憔悴却直率。

“在路上时,迪克,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你。我让你上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原因。”

“嗯?”他木然地问道。

“原因之一是,虽然我不讨厌你,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对你而言更重要的原因则是,我是一个骗子。”

“骗子!”他难以置信地惊呼。

当她离开车子时,她意识到开启新生活的起点,就是从对迪克真诚相待开始,或者以正确的方式告别。“一个骗子,”她重复道,“一个冒牌货。根本没有玛吉·卡梅伦这个人。我不是出生在西部的名门望族。我没有钱。我一直住在纽约——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区。我曾经在第五大道的女帽店工作。直到三个月前,我还曾在一家大酒店里卖香烟。”

“那又怎样!”迪克喊道。

“这还是我必须告诉你的事情里最体面的一部分,”她无情地继续说。“我所谓的亲戚,吉米·卡莱尔和巴尼·帕尔默,根本不是我的亲人,而是两个狡猾的诈骗犯。我一直与他们同流合污,参与他们策划的一场阴谋。我看起来的一切,我所做的一切,甚至是这间昂贵的公寓,都是那个阴谋的一部分。那个阴谋的初衷是从某个有钱人那里骗取一大笔钱——通过利用他那容易轻信的弱点。”

“玛吉!”他惊喘道。

“更具体地说,想法是诱骗某个有钱人爱上我,让他求婚,然后由我坦白其实我已经结婚了,但我的丈夫是个只要给够钱就愿意跟我离婚的人。那个有钱人会与我所谓的丈夫达成交易,付出一大笔钱——在那之后,巴尼、老吉米和我就会带着利润消失。”

“玛吉!”他又叫了一声,被震惊得目瞪口呆。但她那毫不退缩的注视让他确信她是在说实话。“那么,如果那是你的把戏,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为什么一周前我求婚时你不答应?那样你就能成功了。”

直到那一刻,玛吉才意识到全部的真相;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拉里·布雷纳德这几个月来在她生命背景中那股坚如磐石的影响力。

“我没能按计划进行,是因为拉里·布雷纳德。”

“拉里·布雷纳德!”他的震惊更深了。“那你认识拉里·布雷纳德?”

“我认识他好几年了。”

“你一直以名媛身份出入,而他一直在假装不认识你!我当然知道拉里·布雷纳德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但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不。他正如你所想的那样。从一开始,他就一直试图阻止我参与其中。我能到你家去也是他暗中促成的;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带我去的理由是他相信,只要我和你及你姐姐以那样的方式相处,我就会感到自惭形秽,从而想要彻底放弃所做的一切。而且我想——我想他是对的——在某种程度上。”

“拉里——他就是你现在告诉我的原因?”

“我想是这样。但还有其他原因。”尽管她在坦白一切,但她觉得还不敢把父亲的秘密告诉迪克。“我——我希望在我造成后果的范围内把事情处理清楚。这是我告诉你的原因之一。还有一种可能,你以后可能会发现拉里认识我并怀疑他;我希望你知道他真正做了什么。我想把关于我自己的真相告诉你,这样你就会鄙视我、忘记我,而不是在我离开后还对我抱有浪漫的幻想。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告诉你——因为你对我一直都很好——如果这不会冒犯你的话。”

“说吧,”他嗓音沙哑地说。

“巴尼·帕尔默选中你作为猎物——你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是因为他说你是个容易上钩的软柿子。说你总是只看表面,根本不在乎怎么花钱。说你永远不会沉下心来做一个负责任的人。我告诉你这一切,迪克,是因为我不希望你真的成为巴尼所说的那种人。”

迪克瘫倒在椅子里,终于被这些接踵而至的启示彻底击垮。他把脸埋进双手,沉重的呼吸伴随着无法言喻的抽泣而颤抖。玛吉垂眸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充满了怜悯、悔恨,以及对自己造成的广泛伤害日益深沉的认知。

“真没想到这一切竟然全是可怕的虚情假意!”他终于呻吟道。“一直以来,我都被人看作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傻瓜!”

玛吉在负罪感中感到无助,无法给予任何能减轻他痛苦的回答;片刻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随后,迪克突然站起身。他的脸依然写满了痛苦,但不知何故,他似乎变得成熟了,却又不失青春的底色。他直视玛吉的目光中燃起了一抹决心的光芒。

“你说你从来没爱过我?”他追问道。

她摇了摇头。“但我告诉过你,我一直很喜欢你。”

“拉里·布雷纳德一直为你所做的一切——那意味着他爱你,不是吗?”他逼问道。

“他确实对我这么说过。”

“那你爱他吗?”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我一旦把所有我负有部分或全部责任的事情处理干净,我就会离开。”

“如果拉里·布雷纳德认识你很久了,那么巴尼·帕尔默和吉米·卡莱尔呢?”

“他们认识我的时间一样长,甚至更久。”

“那么你们一定都认识?”

“是的。多年前,拉里曾与巴尼和吉米·卡莱尔一起共事。”

“当拉里试图通过让你放弃计划来阻碍他们时,那两人对他的态度如何?”

“他们恨他。他们是造成拉里所有警察麻烦,以及与他退出后的旧圈子冲突的罪魁祸首——尤其是巴尼。试图洗清拉里的冤屈,这是我打算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那就让我来帮你!”迪克充满干劲地喊道。“拉里一直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他一直试图引导我走正道——我欠他太多了。我希望能有个机会向那个巴尼·帕尔默证明,我绝不会一直做他眼里的那个永恒的傻瓜!”

玛吉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了。“为什么——为什么,迪克!”她轻声惊呼。

“你打算怎么洗清拉里的冤屈?”

“我还没想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我只是意识到必须得有个计划。但既然他们已经让警察盯上了拉里,我想到,任何计划背后的核心逻辑应该是让警察真正抓获巴尼和吉米·卡莱尔——把他们从拉里的道路上清理掉。”

“就是这样!”迪克·舍伍德有着一个只要受到有趣的刺激就能飞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它正在飞速工作。“他们原本计划着骗我。我们就用你告诉我的那个套路——今晚就用它。你可以编个故事,让他们觉得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我们今晚就聚在一起。我会演好我的角色——别为我担心!我会带上一卷钱,那是从别处筹来的,并且做了记号。当交易发生时——砰!——我们埋伏在暗处监视的一对侦探就会直接冲出来把那两人抓个正着!”

她被这个受害者在她的坦白之后,竟然还要加入她行列的想法彻底惊呆了。“噢,迪克,”她结结巴巴地说,“真没想到你竟愿意做这种事!”

“我欠拉里·布雷纳德这么多,”他宣称,“而且——我欠你那份想帮他澄清一切的心愿一个支持。那么,我的方案怎么样?”

既然他看起来如此热切地想要贡献力量,这对她而言显得妙不可言,她便这样告诉了他。他们讨论了十几分钟细节,毕竟有许多工作要做,而且必须办得极其精巧。最后约定在十点钟,那时舞台将彻底搭建完毕。

当他离开去执行计划时,一个预防性的想法闪过玛吉的脑海。

“最好在你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可能会发生什么变故改变我们的计划。”

“好的——我会打电话。保持镇定。”

说完,他匆匆走了出去。就在他离开前后,拉里在强壮而得意的加维根押解下,戴着手铐离开了雪松山庄。拉里认为,他曾试图行使的那种力量现在已彻底终结,他已无力回天。在沮丧中,他没能看到自己所能做的最伟大的事其实已经完成:他已经启动了所有已发生及即将发生之事的齿轮;当晚后续剧目中的所有角色,之所以会那样行事,主要都是因为受到了他的驱使。

第三十三章

迪克的离去让玛吉得以独自思索这盘错综复杂且可能充满危险的角色博弈。她为自己选定了主角,但这或许会成为一场牺牲性的演出。她很快察觉到,迪克的计划尽管精巧,但在其成功这一不确定的前提下,也仅仅能达成她消失前必须完成的几项任务中的一件。

迪克的计划是不错,但它只能除掉巴尼和老吉米,只能让拉里摆脱他们所带来的危险,只能报复他们曾犯下的罪恶。然而,复仇终究对一个人的未来毫无益处。即便迪克的计划成功,拉里仍将面临来自警方的持续威胁——那源于巴洛局长的复仇心,他决意要让拉里因拒绝做线人而重回监狱;此外,他还面临来自昔日好友的持续威胁,他们正怀着致命的恨意,将他视为告密者进行猎杀。

无论如何,如果她要为拉里拨乱反正,她必须操控今晚的事态,彻底消除巴洛的迫害,并永远消除拉里因被视为叛徒而面临的朋友及其雇佣兵的复仇威胁。

玛吉飞快地思考着,在迪克的计划上进行延伸。但玛吉所做的与其说是冷静思考的结果,不如说是出于一个绝望、处境窘迫的年轻女子的灵感;但话说回来,我们所谓的灵感,不过是高速运转的思维罢了。首先,她打发走了那个反应迟钝、令人敬畏的陪衬——格里尔森小姐,以免她在一个错误的时刻、以错误的提示优雅登场,从而彻底打乱舞台上微妙的表演。接着,她拨通了警察总部巴洛局长的电话。幸运的是,巴洛还在办公;由于他与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且占据了大量报刊版面,这使得他不得不坚守岗位,尽管他原本有着所有独裁者中最惬意、最任性的需求——晚餐时间。玛吉向他报了一个假名,并告诉他有极重要的情报需立即通报;巴洛则粗声回应,让她若是立刻赶来便可详谈。

随后,她致电巴尼。巴尼一直在电话旁等待着她第二次造访迪克·舍伍德家后的消息。玛吉告诉巴尼,她有天大的好消息——需要立即采取行动——让他九点钟赶到她的套房,准备好立刻参与刚刚敲定的重大提案,并让他通知老吉米几分钟后跟上。

十五分钟内,出租车将她疾送至警察总部。她进入了那间办公室,三个月前,拉里正是因为拒绝了那个以“成为警方线人”为条件的行窃与欺诈执照,而在此处受审。巴洛独自坐在房中,从他刚获取的一份关于地方检察官办公室侦探活动的机密报告中抬起头,怒目而视。尽管玛吉打扮得既漂亮又时髦,巴洛既没有起身,也没有拿掉他正恶狠狠嚼着的大雪茄。警界有一种传统,也是其宗教中最受尊崇的信条:一个出现在警察总部的女人,绝不可能是正经淑女。

“说吧,你心里藏着什么?”他咕哝道,甚至没请她坐下。

玛吉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或许是源于对拉里所受苦难的潜意识记忆——想要让自己承受彻底的屈辱。于是她说:

“我是来投案做线人的。”

“你说什么?”巴洛惊呼,大吃一惊。并不常有这种衣着考究的女士——当然他认为她不可能是什么贵族(他不知道玛吉是谁)——会主动走进他的办公室提出这样的建议。

“我能提供一些关于正在策划的一场大局的真实情报。事实上,我可以安排你在案发时到场,这样你就能进行抓捕了。”

“是什么人?”他粗鲁地问。

玛吉知道,如果关于巴洛保护伞的传闻有半点真实,提到巴尼或老吉米就是自寻死路。灵感——或者说极速运转的思维——再次帮了她,她以精准的手法拨动了巴洛最敏感、最易受触动的一根神经。

“幕后主使是拉里·布雷纳德。过去几个月他暗中做了不少事。在这里,你能把他的整伙人一网打尽。”

“拉里·布雷纳德!”

玛吉还不知道拉里的遭遇,加维根也疏忽了向局长通报逮捕的消息。即便加维根通报了,玛吉陈述情况时那种宏大而模糊的方式,也足以勾起巴洛的好奇心。

“好吧。我会派我手下两个得力的干将去负责。我该把他们派到哪儿去?”

“你手下两个得力干将不够。我只要你的一位干将——而且那个人必须是你自己。”

“我?”巴洛咆哮道,“你当我是什么领班吗?我忙得很!”

“忙到连亲自出面、亲自记上一功的机会都不要了?这可是本局有史以来最大的案件之一。”

玛吉本意只是想激发他的虚荣心。但她无意中还触动了他心底的其他东西:他对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敌对活动的深切忧虑。如果这个女孩说的是真话,那么这或许正是他展现尽忠职守、侦破如此轰动案件的良机,足以让公众觉得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是一场卑劣的迫害,并让极其在意公众舆论的检察官感到知难而退。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忽悠我?或者想把我调开去干什么更大的勾当?又或者想给我下套?”

“我会一直待在那儿,如果你觉得事态发展不对劲,大可以把我抓起来。我想你们肯定有什么法律,附带着严厉的惩罚,关于密谋对抗警官的。”

“好吧——把情报都给我,告诉我去哪儿,”他勉强妥协了。

“我能说的已经都说了。所有重要的‘情报’,你只要在事发时到场,就能第一手掌握。地址是格兰瑟姆酒店,1142号房间,八点半准时。”

巴洛勉强答应了。他内心或许在狂喜,但即便是一个公民委员会交给他一百万美元的奖励和一份刻有他空前功绩的证词,他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外在的礼貌。巴洛根本不懂如何感谢他人。

离开总部五分钟后,玛吉来到了公爵夫人当铺的后屋,这是她快速规划中定下的下一站。她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向公爵夫人摊牌。

“红毛汉尼根确实是拉里那帮老朋友里最重要、最想找他麻烦的人,对吧?”她问。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我是指那些真心认为拉里已经变节成线人的人。他曾比任何人都信任拉里——现在他也比任何人都恨拉里。这很自然,因为他在‘墓地’监狱待了两个月才保释出来——他认为是拉里告的密。”

“他在那一伙人里地位如何?”

“没人比他高。他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你能立刻找到他吗?”玛吉屏息追问。

这对公爵夫人来说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因为那个阴暗世界的所有消息,总是以某种迅速而隐秘的方式传进她的耳朵。

“能。如果必要的话。”

“太必要了!如果我找不到他,整件事就可能失败!”

“什么事?”公爵夫人问道。

“说出来可能会显得不可思议的愚蠢!”激动的玛吉绝望地喊道,“你可能会这么说我——并劝阻我——但我必须得做下去!我感觉自己就像——像个杂技演员,第一次尝试同时让一堆新东西在空中旋转。但我认为我有成功的机会!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这一切都和拉里有关。我想我或许能帮到他。”

“我会把红毛汉尼根找来,”公爵夫人简短地说。“你要他做什么?”

“让他八点十五分准时到格兰瑟姆酒店,1142号房间!”

“他会到的,”公爵夫人说。

随后是一阵疾驰的出租车之旅回到格兰瑟姆酒店,她迅速换上最迷人的晚礼服(连晚餐的心思都没有),准备在脑海中那场激动的剧目中扮演她大胆的角色,而她刚刚为这场戏选好了演员。她内心焦灼不安:其他演员会像她预想的那样演好自己的角色吗?——她复杂的剧目会有她期望的结局吗?

如果她处于更冷静、更现实的状态,这场她一手导演的戏会显得如同最粗糙、最不可能的通俗剧——既荒谬又危险,绝不值得冒险。但玛吉此刻正经历着她一生中最巅峰的时刻;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怎样。正是这种心境,将本来荒谬的东西转化并升华为高尚而严肃的艺术;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正如一种崇高的心境或精神,曾经是(或现在仍是)哈姆雷特、麦克白或李尔王,与这一代早已消逝的鲍威里区那些被人遗忘的通俗剧之间的根本区别。

她紧张地打扮了大约十分钟,门铃响了。她让一名身材瘦削、站姿笔挺、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进来。他有着一张薄唇的脸,眼神冷峻、坚硬而保守:这类人你在纽约较好的酒店里随处可见,看到他们时,如果你还会去留意,通常会认为这是一个精明的银行总裁,绝不会让客户超出既定额度借出一美元,又或者这是一个中西部某个大产业背后精明而低调的幕后操纵者。

“我是汉尼根,”他简短地通报。“我知道你是老吉米·卡莱尔的女儿。公爵夫人说你需要我处理件大事。什么打算?”

“你想要找拉里·布雷纳德算账,对吗?——或者说找那个告密的人?”

他那双坚硬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没错。”

“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一个多小时后,如果你安静地待在背景里,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你这儿布置得挺阔绰。到底要干什么?”

“能帮到你的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好吧,”薄唇男人说。“我不问了,既然公爵夫人让我听你的。她是个讲究人,哪怕她有个当线人的孙子。我猜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得躲起来?”

“是的。”

房间里有两个宽敞的衣橱,在较好的现代酒店里并不罕见;正是这两个衣橱成了玛吉落实迪克·舍伍德提案的实际起点。她带着汉尼根走向其中一个。

“你躲在这儿,每一个字都能听见。”

他走了进去,她关上了门。她还采取了预防措施,把门锁上了。她希望汉尼根听见,但她不希望发生那种汉尼根冲出来、在戏演到一半时搅局的尴尬。

巴洛八点半准时赶到。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让玛吉苦心经营的结构差点在瞬间崩塌。

“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他粗鲁地说。“你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凉了一半。”

“为什么?——哪一半?”

“你离开总部后不久,加维根警官出现了。他把那个拉里·布雷纳德带了回来——在长岛抓到的。”

这个消息让玛吉震惊不已;那一刻,她所有的努力规划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在正常状态下,她或许会放弃或暴露真实意图。但此时此刻,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她感到自己是在为他人绝望地战斗,她的表现远超平时;她做出的决定如此迅速,以至于几乎不经过意识的考量。所以,作为观察表情的高手,巴洛在她脸上或举止中什么异常也没发现。

“你把他怎么样了?”她问。

“把他留给了加维根——还有刚进来的凯西。跟着布雷纳德的还有一个叫亨特的阔佬,气得要命。他到处吹嘘自己跟大多数法官是朋友,发誓一小时内就要把布雷纳德保释出来。但这对我来说没区别。你的提案在我看来已经没戏了,因为我已经抓到了布雷纳德,而且抓得很稳。我根本不会费劲跑这儿来,除非是因为你之前随口提过他这几个月可能合作的同伙。”

“那正是重点,”她赶忙接话,“我从没想过你会在此时此地抓到拉里·布雷纳德。我怎么可能想到呢?既然你如你所说的那样了解我,你也该知道我和他不在一条阵线上——我们是互相对立的!这里即将发生的事,会让你看清拉里·布雷纳德一直混迹的人——会把你想要的那些人引出来。”

“可到底要发生什么?”巴洛追问。

玛吉的回答与几分钟前对汉尼根说的一模一样。“我在总部就告诉过你,所有重要的事,你只要在事发时在场,自己就能明白。我说什么并不重要——那可能不是真的。重要的是当你开始看到、听到的时候,你自己的判断。你得在这儿等着。”她把他引向第二个大衣橱,打开了门。

“喂,”他质问道,“你是不是在给我下套?”

“在这种大酒店里,我怎么可能下套?即使我真想尝试,你随后肯定也会让我付出代价。再说,你带着枪呢。请快点进去;我随时都会有人来。别弄出声响引起他们的怀疑,把一切搞砸。”

他进去了,她关上了门。她锁门锁得非常小心,没让他听见;她不想让巴洛在戏达到高潮前就笨手笨脚地闯出来,这和对汉尼根的要求一样。

舞台现在已经准备好开幕了。她浑身战栗着等待巴尼·帕尔默,他的入场将开启她的剧目。她瞥了一眼放在漆面小写字台上的腕表。八点五十。还要再等十分钟。她感受到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悬念,远胜于任何年轻剧作家在处女作首演之夜的感受。因为她不仅仅是剧作家。在绝望、过度的压力下,玛吉为自己承担了“机器降神”(dea ex machina)的神圣角色。而在那紧张等待的时刻,那个狂热地厌恶着过去一切的玛吉,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成功扮演好这个神祗。

八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她被声音惊得一跳。那是巴尼。通常巴尼来的时候,会使用她那个所谓“亲爱表弟”的身份——以及格里尔森小姐因认为他们可能外出、为了避免让他尴尬等待而变通允许其拥有的那把钥匙。事实当然是,巴尼想要那把钥匙是为了随时能与玛吉进行最私密的商谈,无需让那刻板、尽职的格里尔森小姐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就无法提供危险的证词。

玛吉走过去打开门。但走进来的不是巴尼·帕尔默,而是拉里。他迅速关上身后的门。

“拉里!”她惊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以为警察抓到你了!”

“确实抓到了。但亨特和我在一起,他找来了一个法官,如果那法官拥有那座监狱和警察总部,他都能把它们送给亨特。”

“那你保释出来了?”

“大约十分钟前出来的。亨特手头没有能做担保的财产,所以他给我的祖母打了电话。她带着一堆地契走了进来。天哪,她在纽约拥有的房产恐怕不比阿斯特家族少。”

“拉里,我真高兴!”随即,想到按计划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她惊慌地喊道:“可是,拉里,噢,你为什么这时候跑来!”

“我想知道——你明白的——在得知你父亲的事后,你决定怎么做。而且我想告诉你,尽管我之前对你吹过那么多牛,但我似乎每一项都失败了。第一,警察抓了我。第二,既然警察抓了我,我那些老伙计很可能也会找我算账。第三,我在雪松山庄被捕时,舍伍德小姐发现我一直都认识你,认为我是清理她家族阴谋的一员;于是她把我炒了——我失去了我以为能让我改邪归正的大好机会。所以,你看,玛吉,看来你说得对,你说我在每件事上都会失败,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拉里——舍伍德小姐竟然那么认为!”她轻声说。接着她又想了起来,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拉里,你不能待在这儿!”

“为什么不能?”

她的回答几乎和前一天晚上给出的如出一辙。“因为巴尼·帕尔默下一分钟就可能到这儿!”

他的回应在意义上也如出一辙。“那我就待在这儿。我最想见的人就是巴尼·帕尔默。这一次,我要跟他做个了断!”

玛吉对这个没在她剧本构思里、甚至威胁要夺走她导演权的意外转折感到极度恐慌。“求你走吧,拉里!”她绝望地喊道,“求你给我个机会!如果你待在这儿,你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我就待在这儿,”他冷酷地回应。

她意识到根本改变不了他。她瞥见他身后有一扇衣橱门,便抓住这个机会,试图挽救剧目的一点残余。

“待着吧,但拉里,求你让我按我想做的去做!求你了!”此时她已将他拽过房间,开始解锁那个衣橱。“就在里面待着——别出声!求你!”

他从她颤抖的手中拿过钥匙,打开门,顺手把钥匙揣进兜里。“好吧——我给你机会,”他答应道。

他跨进门内,将自己关在黑暗中。下一刻,一支手电筒的强光晃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拉里·布雷纳德!”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咬牙切齿。

拉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绝不会听错。“红毛汉尼根!”他惊呼道。

“没错——你这该死的告密者!我今天就在这儿结果了你!”

灯光啪的一声熄灭,一双精瘦的手几乎扼住了拉里的喉咙。但拉里一把抓住了那个年长男子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对方无法挣脱。两人在衣橱的黑暗中进行了短暂的搏斗,随后那个身形较瘦的男人便一动不动地站着,手腕被拉里死死扣住。

“显然你身上没带枪,红毛,否则你刚才就不会试这一招了,”拉里评论道。“况且,无论你是勒死我还是开枪射杀我,在这样的大酒店里行凶,你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我不怪你恨我,红毛——但你完全误会我了。你和我来到这儿的目的显然是一样的:想看看这屋子里到底要发生什么。你觉得呢,红毛?——我们暂时休战如何?你现在落在我手里,想跟踪我也好,想报复我也罢,以后总有机会。”

“我一定会让你好看的!”汉尼根断言道。几句交涉之后,衣橱里的两人达成了一项停战协议,他们紧张而沉默地站在黑暗中,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门外,玛吉——那个试图拼命预设事态发展的业余剧作家,那个缺乏经验的机器降神——正站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恐慌和悬疑之中。

第三十四章

但当巴尼的钥匙滑入锁孔,穿着考究礼服的巴尼走进屋时,玛吉又恢复了常态。事实上,她甚至比平时表现得更好,因为那种她刚刚还在绝望中渴求的、额外的力量涌向了她。这种力量能支撑人在危机时刻撑过难关,也能在命运赋予演员一个既艰难又辉煌的角色——即他职业生涯中最伟大机遇时,偶尔将演员提升到超越自我的境界。

玛吉看起来比她最好的状态还要好,巴尼一走到她身边就惊叹道:“天哪,玛吉,你看起来简直像示巴女王,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哪个贵妇!今晚任何男人见了你都会神魂颠倒——甚至会陷得太深,要么把自己搞垮,要么搞到破产!”

但巴尼急不可耐,不想等待任何回应。“你发的急电到底是什么事?有什么搞砸了吗?”

“是件大事!但你先坐下。有很多话要说。而且我必须快点说——在我那个……”她无法强迫自己说出“父亲”二字,“在老吉米来之前,在迪克来之前。”

“迪克也要来?”

“是的。事情发生了转折,今晚一切都要见分晓。坐下,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她注意到拉里躲藏的那个衣橱门——她还把钥匙扣下了——虚掩着半英寸。看起来这并不比任何意外没关严的衣橱门更可疑,但通过巧妙的调度,玛吉设法让巴尼背对着两个衣橱坐在了桌边。

“说吧,玛吉,”他催促道。

这个从迪克·舍伍德的想法中迅速演化而来的计划,要求她既要说出许多真相,又要掺杂许多谎言;要求她运用自己所有的才智和魅力,去利用巴尼那巨大的虚荣心以及他对她那种嫉妒的爱慕。她必须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相信她是一个伙伴;她必须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得到她。此时,她感到自己惊人地胜任了这个被她那过度敏感的正义感所驱使而承担的“蛇蝎美人”角色。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她开始说道,言简意赅,同时试图在急促中不失那种她将完全掌控所从事事业的信服力。“迪克·舍伍德又向我求婚了,这次我答应了。我看出他已经准备好应对任何情况,所以我采取了主动。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知道即使冒着失去我们预期中最高收益的风险,我们也必须迅速行动。你看,我意识到拉里·布雷纳德突然出现带来的危险,他就像他告诉我们的那样,知道我们一直钓着的是谁。拉里·布雷纳德随时可能做出任何事,从而搞砸一切。所以我判断,我们必须尽快收手,否则就冒着一分钱也拿不到的风险。”

“你真聪明,玛吉,”他赞赏道。“继续说,油门踩到底。”

“我所做的只是执行你定下的计划——当然执行得更快,并根据紧急情况做了一些小调整。他求婚后,我按计划崩溃了,承认我欺骗了他,其实我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我不爱、也不爱我的男人,但他是个吝啬鬼,除非见到一大笔钱,否则不会放过我。我把剩下的故事全告诉了迪克,就像我们之前编排的那样。”

“干得漂亮,玛吉!他反应如何?”

“完全如我们所料。他同情我;这对他对我的感情毫无影响。他愿意花钱打发我丈夫——出他想要的任何价格——为了不让我多受这个男人的束缚,他想立刻和他成交,并先支付一部分现金。就在今晚,如果他能联系上我丈夫的话。所以,巴尼,既然我们必须迅速行动,而且没时间再找别人来冒充我的丈夫,我就向他坦白说我已经嫁给你了。”

“嫁给我!”巴尼惊呼道。

“他一个小时内就会到这儿,带着真金白银,想看看能不能和你谈妥。”

“我!”被惊到的巴尼又喊了一声。他那双豆大的眼睛炽热地盯着她。“天哪,你知道我真希望我就是你丈夫,玛吉!如果是那样,我敢保证,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好了,这就是全部布局,巴尼。现在轮到你扮演我那贪婪、斤斤计较且冷酷无情的丈夫,演上一个小时了。”

“我没想过要演这个角色,”他反驳道。“我本以为我们会找个生面孔来当丈夫。这对我来说太危险了,我一直钓着迪克,现在突然跳出来演你丈夫——还要收这笔钱。”

“危险!”她的声音和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一丝轻蔑。“原来你是这种人,巴尼——胆小鬼!在我已经告诉迪克你是我的丈夫,而且他对此深信不疑之后,你居然还怕!好吧,就在此刻,我们要取消这笔交易——连同其他所有交易!”

“噢,别这么急着发脾气,玛吉!我只是说这有点危险。当然,我会做的。”

随后,巴尼用一种他试图掩饰的狡黠问道:“但你为什么要让老吉米紧随我之后过来?我们不需要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巴尼?”她厉声问道。

他有些局促,随后说了实话。“你并不怎么爱你父亲,他也不怎么爱你——我知道。他没必要真知道我们从舍伍德身上捞了多少;如果他不在这儿,他只能听我们说捞了多少,我们大可以告诉他捞得很少。这样真正的钱就可以只在咱俩之间五五分成。”

“我可能是不爱我父亲,但他和你们一样参与其中,要么大家一起,要么我退出,”她宣称。“我料到你可能会提这种建议;这也是我让你叫他来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这是我刚才忘了告诉你的——当我在迪克·舍伍德面前崩溃并坦白一切时,我告诉他老吉米其实是我的监护人;我们都同意让他作为协议的见证人出席,以保护我的利益。还有一个原因,既然我们要速战速决,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把钱三等分,然后今晚各奔东西,赶在倒霉事发生之前离场。事实上,巴尼,现在就是咱们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忘了刚才那个坑老吉米的计划,因为她最后那番话引发了更深的忧虑。他俯身跨过桌子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巧妙地避开了。

“但听着,玛吉,”他声音沙哑而急切地问,“咱们以后肯定会结成连理,对吧?你知道我的意思——属于彼此。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

这是玛吉一直在运作的重点。摆在她面前的是她策划的许多场景中最艰难的一场,一切的成功似乎都取决于她能否成功驾驭这一场。她内心因巨大的压力和悬念而战栗,但投向巴尼的目光却冷静而审慎。在这灿烂的镇定中,在她那刻意的疏离下,她在巴尼眼中显得比当初在公爵夫人那儿发现她是块瑰宝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美丽、更令人渴求、更不可或缺。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巴尼,”她深思熟虑地回应,那副优越感十足的姿态显得极其迷人。“我早就知道你我之间得有一次真正的谈话。你准备好坦诚相待了吗?”

“有多坦诚就多坦诚!”

“我可能会爱上某个男人并嫁给他。每个女人都会。但如果我结婚,那是因为我爱他。但我结婚并不意味着我要和他一起做生意。我不会把感情和生意混为一谈——除非这个男人是合适的人选。当然,如果我嫁的男人正好能成为我的商业合伙人会更好——但我不会冒任何险。到目前为止,你听懂了吗?”

“再明白不过了。而且你说的话证明了你的头脑不仅仅是用来好看的。我先跟你交个底——我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这正是我想要确认的,”她继续说道,依旧那般从容,仿佛稳坐在最高点。“我现在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我已经证明了。现在我要继续做大事业。你曾经告诉我,我有潜力成为最顶尖的人——现在我知道我可以。我知道我必须和一个男人捆绑在一起,而那个男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必须和我一样优秀。这一点正是我对你的怀疑所在。我说过我要坦诚——现在我就坦诚地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有多优秀。”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我没能力和你共事?”

“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我说我并不真正了解你有多好,我绝不会和最顶尖以外的男人联手。你时不时地暗示你搞定过多少大事,在某些领域有多硬的背景——但我对你知之甚少,巴尼。这次的活儿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所有真正艰苦的工作都是我自己做的。当然我知道你舞跳得好,擅长讨好女性,知道怎么寻找猎物并钓着他。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而且,有成百上千的人都擅长这些。我要联手的男人必须在其他很多方面都很出色——而且我必须确信他真的很出色!”

“还要在哪些方面出色,玛吉?”他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

“他必须擅长搞定各种局势。我不在乎他怎么做。必须聪明到没人能猜出是他干的。而且他必须能为我提供保护。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即将投身的行当,一个女人一旦有了案底,就彻底完了,更别提做什么大事。我必须有一个能挡在我和警察之间的男人。我必须通过过往的表现确信他能做到。光说不做,或者暗示自己做过什么,在我这儿一文不值。巴尼,我是在跟你谈正经生意,我无意伤害你的自尊,但我得说,就目前看来,你还达不到我需要的男人标准。”

巴尼一直强忍着等她说完。起初,他作为虚荣心强的男人,总有一种倾诉自己功绩的冲动,讨厌自己的才华被错误地归功于他人。而玛吉对他的心理揣摩,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高明。

“我在各方面都完全是你需要的男人!”他爆发道。

“那只是说说而已,”她平静地说。“我说过我需要的不止是口头承诺。”

“我和首席巴洛的关系铁得很!”

“你得说得更具体点。”

巴尼现在完全兴奋了。“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一次都没被关进去过,但我一直在干大事!看看拉里·布雷纳德,那伙人还以为他多聪明,结果呢,还不是被抓了、被送进去了。我想你应该知道答案!”

“巴尼,我还是得请你具体点。”

“答案就是,我一直和巴洛达成了某种谅解。我想这够具体了吧!”

“你的意思是,”她用冷静的声音说,“你一直是巴洛的线人?”

“当然!——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词。这是在行当里保持稳当的唯一安全办法——和警察达成某种默契。你要做的无非是偶尔向警察举报某个笨贼,当然,你得圆滑点,不能让人猜到你的把戏。”

“这在我看来,并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加分项,”她若有所思地说。

“但你还不明白吗?我和巴洛的关系够铁,我想搞什么就能搞什么。这意味着我可以为你提供你刚才说的警察保护。懂了吗?”

“是的,我懂了。”她再次若有所思地说道。“但我说过我必须亲眼看到。你一定做过什么相当大的事,才能在巴洛那里有这样的地位。举个例子?”

“我都能写一本书了!”他因兴奋的自负而大笑。“你问我要例子。刚才你说这笔生意几乎是你一人搞定的,我几乎没做什么,我差点没忍住。玛吉,我其实做了一件非常漂亮的小事,没有它,这笔买卖根本成不了。”

“什么?”

“你承认吧,如果没有搞定拉里·布雷纳德,让他不能横插一脚,这事儿就一点都不保险?”

“是的。”

“嗯,我就是那个把拉里·布雷纳德搞定,让他不再出来害人的人!”

“是你干的?”玛吉第一次表现出似乎真正的兴趣。“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等你了解了,你会说这招太聪明了。你会承认在‘能够搞定局面且没人猜得出是你干的’这一点上,我正是你要找的男人。你也得承认,让拉里·布雷纳德彻底出局,让他翻不了身,绝对是个硬骨头——因为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我承认拉里是个聪明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巴洛强迫拉里当警方的线人。我知道拉里会拒绝,于是我按照预期推演了一切。我问你,这算不算聪明?”

“确实非常聪明!”玛吉赞叹道。

“等等!那只是其一。为了让拉里彻底完蛋,让他永无翻身之日,我不仅要让他被警察盯上,还要让他被自己的伙伴孤立。所以我向巴洛泄露了红毛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正在搞的勾当,并且——”

“那么,拉里·布雷纳德真的没做那件事?”

“没有;是我干的!听着——还有更多呢。我散布了消息,让它看起来像是从警察局内部泄露出来的,说拉里是举报红毛汉尼根和杰克·罗森菲尔德的告密者。他的老伙计们是不是开始找拉里算账了?你瞧,是不是!如果我也能自吹自擂一下的话,这手法真是圆滑极了!”

“太精彩了!”玛吉赞同道。

“还有更多呢,玛吉!你记得警察正试图给拉里定罪的那起抢劫并企图谋杀芝加哥人的案子吗?那是我搞出来的!那件事我也卷进去了。我本来想自己私下干一票漂亮的小买卖,但在我以为要清理掉猎物时出岔子了,为了从那个芝加哥人手中脱身,我不得不对他粗暴了一些。我直接跑去找巴洛,说这就是陷害拉里的好机会。巴洛采纳了我的建议。我的脚可能在原始行动上滑了一跤,但我这脑瓜子确实转得快,你得承认我把一次明显的失败转化成了比成功还要巨大的成果。这绝对是高水平!”

“确实如此!”

“现在,玛吉,”巴尼急切地凑近她,“我已经向你证明,我正是你所说的那种能和你联手的男人。我向你证明了能为你保证警察保护。我也向你证明了我有能力搞定各种局面,而且没人能猜到是我干的。我完全符合你的规格!咱们现在就定下来,找个地方联手如何——多伦多是最好的选择——就定在我们今晚捞完钱跑路后的三天之后?快点决定吧,玛吉——在老吉米来之前。他随时都会到!”

“那是不是他到门口了?”玛吉屏住呼吸说。

两人都紧张地等待了一会儿。但尽管她是假装的,玛吉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外门上。她的注意力,正如这最后一分钟让她感到恶心般恐惧的那样,正锁定在巴尼身后那扇虚掩的衣橱门上。为什么她在那种惊慌的急迫中,竟让拉里拿到了那把衣橱钥匙?——而她的计划本是将汉尼根和巴洛都强制关在幕后,直到她演完这出戏。她现在几乎不抱希望地祈祷,汉尼根不要冲出来毁掉接下来的一切。既然那扇门不幸必须解锁,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拉里的在场。也许拉里能洞察她正在努力争取的大局,并以某种方式制约汉尼根。

这些想法转瞬即逝。巴尼的目光从外门收回,落在她的脸上。“那还不是老吉米。”

“不,”她的嘴唇说道。但她的大脑却在想,既然那道缝隙依然保持着半英寸,“拉里明白了——他在压制红毛汉尼根!”

巴尼迅速回到了他的诉求。“多伦多怎么样,玛吉——就定在七十二小时之后——皇家不伦瑞克酒店?”

玛吉意识到,如果她想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让他起疑心,就不能再推脱了。此外,出于对自己处境绝望的幻灭感,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遭遇什么,也不在乎人们会怎么看她,只要能让这出戏演到最后一刻就行。

“好吧,”她说,“如果今晚结束时,我们对彼此的感觉还是一样的话。”

“玛吉!”他叫道。“玛吉!”这一次,当他欣喜若狂地抓住她的手时,她不敢拒绝。而她对巴尼的爱抚感到愈发厌恶,因为她知道拉里正目睹着这一切。

事实上,对于拉里来说,看着玛吉的手被巴尼那双过于急切的手掌紧紧攥住,要克制住自己实在太难了。况且,他不仅要压制住自己的冲动,还得同时制住那个瘦小、颤抖着的红毛汉尼根,过去三分钟里,他一直死死扣着对方的衣领和右手腕。正如玛吉所希望的那样,拉里隐约察觉到了她计划的一点端倪,他感到自己受限于从她那里做出的承诺,任由她推进手头正在进行的一切;尽管他完全无法想象她计划的规模,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她那极度疲惫的心智意图通过某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给计划画上句号,并让自己彻底从所有认识她的人的记忆中消失。

又过了一分钟;接着,拉里听到了外门铃声响了三下——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玛吉应声而去,拉里看见老吉米走了进来。随后三人进行了迅速而紧凑的商议,内容主要是老吉米讲述了针对迪克·舍伍德的进展——这正是玛吉稍早前对巴尼描述的内容,以及向老吉米交代他作为玛吉监护人的新角色。拉里觉得他捕捉到了吉米不安的迹象,但那老头对一切都点头称是。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阵响亮的铃声。“是迪克!”巴尼压低声音惊呼道,“还挺急切——看来他提前赶到了!让他进来,玛吉。”

玛吉被这铃声吓了一跳,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她飞快地思考着。她明明要求过迪克来之前先打个电话。他为什么没打?也许发生了什么事阻止了他,又或者他有了什么主意,无需电话便能完善他们的计划。无论是哪种情况,她和迪克都必须随机应变,灵巧地捕捉彼此抛出的暗示,就像经验丰富的演员有时会做的那样,而观众根本察觉不到戏里的衔接是如何巧妙地被掩盖过去的。

玛吉站起身。“你们俩都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两人都低声说“明白了”。拉里看着玛吉穿过房间,全身因悬念而颤抖,不知道迪克进来后会发生什么。他非常肯定这里面的内情远非表面那样,也非常肯定玛吉并不打算让和迪克的事情按照她所勾勒的那样发展。玛吉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带着狂热的困惑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因为拉里当然不知道那个最重要的事实:玛吉实际上已经向迪克坦白了——不是她告诉巴尼的那个虚假供词,而是一次诚实且彻底的坦白,正因如此,她和迪克正在通力合作。

从缝隙中,拉里无法完全看清外门。但当她打开门后,他看见玛吉发出一声含糊的惊呼向后退去,脸色因极度的恐惧而瞬间惨白。随后,拉里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惊吓之一——这惊吓让他几乎松开了对红毛汉尼根的钳制。因为走进房间的不是迪克,而是身材高大、满头白发的乔·埃里森,他那消瘦、被牢狱生活折磨得苍白的脸上,正颤动着一种毁灭性的决绝。上帝啊,乔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可怕的表情又预示着什么?

但拉里的惊吓与玛吉看到父亲那张恐怖的脸时受到的冲击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生命似乎瞬间从她身上抽离了。她意识到,自己如此迅速构建、并寄希望于借此理清那团她也难辞其咎的乱麻,从而让父亲梦想成真、维持他那无忧幻梦的聪明戏码——她意识到,她那可怜而辉煌的表演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猝然终结,局势的掌控权已转入他人之手。

第三十五章

在乔·埃里森代替预想中的迪克出现时,巴尼和老吉米惊愕地从桌边弹起。乔大步跨过玛吉,几乎没看女儿一眼,直接面对着那两个男人。

“我想你们认识我,吉米·卡莱尔!”乔以一种恐怖的语气克制地说道,“我曾经信任的伙伴——我把一切都交给他的伙伴——那个在各方面都出卖了我的伙伴!”

“乔·埃里森!”吉米喘着气,脸色突然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我……我不知道你出来了。”

“我出来了,没错。但为了我对你做的事,我可能又要进去了!还有你那里”——转向巴尼——“你打扮得这么像个职业舞者,想必就是我听说过的那个巴尼·帕尔默吧!”

“我是谁关你什么事?”巴尼试图虚张声势,“或许你不介意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是那个要找你和老吉米·卡莱尔算账的人!这介绍够吗?如果不够,那我是乔·埃里森,这个被你们称为玛吉·卡莱尔和玛吉·卡梅隆的女孩的父亲,是你们两个把她变成了一个罪犯。”

“你的女儿!”巴尼惊呆了,“可是,她是吉米·卡莱尔的……”

“他总是把她冒充成自己的女儿;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说话啊,吉米·卡莱尔!这个被你变成罪犯的女孩,到底是谁的女儿?”

“你的女儿,乔,”老吉米结结巴巴地说,“但关于我把她变成罪犯——你……你完全弄错了。”

“所以她不是罪犯,你也没把她变成罪犯?”乔以一种引信正在嘶嘶作响的未爆炸药般的冷静问道,“我留给你每年一千二到一千五百块钱抚养她——把她养育成一个体面、正派的女孩。那可是每周二十五到三十块钱。如果她不是罪犯,她怎么能靠每周二十五块钱买得起我见过的那些昂贵的衣服,还住在这种每天房费二十五到五十块的套房里?如果她不是罪犯,为什么她会跟你们两个罪犯混在一起?如果她不是罪犯,为什么她会参与设局坑骗年轻的迪克·舍伍德?”

这两个男人在这些咄咄逼人的质问下畏缩了。“但……但是,乔,”老吉米结巴道,“你脑子坏掉了。她根本没参与那种局。她甚至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迪克·舍伍德。”

“住口,别再撒谎了,吉米·卡莱尔!”乔严厉地喝道,“我们四个人在这里要做的事,比浪费时间撒谎重要得多。为了向你证明你的谎言毫无意义,我会把所有底牌摊在桌上。我出来后就一直在舍伍德家工作。拉里·布雷纳德在我之前就在那儿工作,是他帮我找的这份差事。我见过这个女孩——被你们变成罪犯的我的女儿——在那儿两次。迪克·舍伍德本应是爱她的。今天下午晚些时候,一些警察来到舍伍德家逮捕了拉里·布雷纳德。我在外面工作,听到了发生了什么,于是悄悄摸到了门廊上。负责的加维根警官在拉里·布雷纳德的东西里发现了一幅画。舍伍德小姐说那是曾在那里做客的玛吉·卡梅隆小姐的肖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加维根警官说那是吉米·卡莱尔的女儿玛吉·卡莱尔的肖像,而且是个罪犯。拉里·布雷纳德走投无路,只好承认加维根是对的。我立刻猜到玛吉·卡莱尔是谁,因为她的年纪正和我女儿一般大,而且你从来没有孩子。这就是我站在窗外,”乔·埃里森那可怕的声音总结道,“第一次了解到,那个我托付给你抚养成人、本以为现在某个地方幸福地过着正派生活的孩子,竟然被你当成自己的女儿培养,还被训练成了一个罪犯!”

老吉米在乔那怒火喷薄的目光下退缩了;他嘴巴剧烈地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房间里陷入了惊人的寂静。壁橱内,拉里终于明白了他曾在舍伍德家门廊听到的那种低沉而奇怪的声音,那是加维根和亨特曾调查过的。那是乔·埃里森得知真相后发出的压抑的哭声——那是他的梦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他无法想象那一刻对乔来说意味着什么:那转瞬即逝、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似乎正将他的整个人生撕得粉碎。

拉里有一种冲动,想走出去站在乔的一边。但就像早先他觉得这场景属于玛吉一样,他现在觉得这一局——乔一生中最重大的一局——完全属于乔,几乎神圣地属于乔自己的财产。同时,他觉得他即将了解到许多让他困惑的事情。因此他克制住了自己,同时继续死死扣住红毛汉尼根。

在这一片寂静中,当拉里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他的目光也扫向了玛吉,她所有的行动和表达能力仍因极度的惊愕而瘫痪。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她正在经历什么。他了解她计划中的这一点:她打算以某种方式摆脱巴尼和老吉米,并且她打算让她的父亲继续珍藏那个让他快乐了这么久的梦想。而现在,她的父亲却在巴尼和老吉米的陪伴下发现了她,并且是在这样一个表面迹象足以让他往最坏处想的情况下!

乔转过身,面向衣着光鲜的巴尼。“我先拿你开刀,你这个冒牌货,因为我要把吉米·卡莱尔留到最后!”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继续说道,“我要拧断你那该死的脖子,为你对我女儿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但如果你想先说点什么,尽管说。”

巴尼的反应是右手飞快地伸向左腋下。但巴尼·帕尔默,像他这类人中的绝大多数一样,是个平庸的枪手;他根本不知道二十年前乔·埃里森以身手敏捷而闻名。在他腋下枪套里的袖珍自动手枪还没完全掏出来之前,就已经落到了乔·埃里森手中。

“我早把你这种老鼠看透了,一直盯着你呢,”乔以同样的冷酷说道,“我不想杀你,除非你逼我。我要拧断你那漂亮的脖子。但在那之前,把你该说的都说出来!”

“我没参与这档子事,”巴尼试图装出勇敢的样子说。

“你撒谎!我知道在这次针对迪克·舍伍德、利用我女儿的局里,你才是真正的主谋!”

“好吧——就算我利用了你女儿,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你又在撒谎!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是怎么运作的:巧妙地把邪恶的想法灌输进女孩的脑子里,激发她们的想象力,让她们为你们卖命。你的案子了结了。”他转向曾经的朋友。“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吉米·卡莱尔?”

老吉米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他显露出一种懦夫在意识到退无可退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反抗的、近乎疯狂的勇气。

“我要说的就是,乔·埃里森,”他突然暴怒,露出了发黄的牙齿,咆哮道,“我终于报复了你!”

“报复我?为了什么?”

“为了你在一九零一年戈登那次生意里是怎么出卖我的。你一毛钱都没分给我——说事情搞砸了——但我知道那是一次大丰收!”

“我告诉你的是实话。戈登那次确实搞砸了。”

“那就是你在撒谎!那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成功!而且我知道你在其他买卖里一直都在偷吞我的那份!”

“你完全错了,吉米·卡莱尔。但如果你那么想,为什么当时不跟我当面对质?”

“因为我知道你会撒谎!你比我能说会道,而且我们的团队总是站在你那边,我知道当时我毫无胜算。但我心想,如果我保持沉默,继续当你的朋友,等过一阵子,我总能找到机会报复你。我等到了——而且我确实等到了机会!”

“继续说,吉米·卡莱尔!”

于是老吉米继续往下说——一个令人吃惊的、截然不同的老吉米,他那积压已久的邪恶如今化作了颤抖的、恶毒的胜利;他带着一个扭曲而变态的头脑所特有的狂热与欢欣,那头脑曾长期沉溺于一种臆想的冤屈中,在私下里贪婪地酝酿着复仇,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在众人面前炫耀的机会。

“当你被送走时,乔·埃里森,你把女儿交给我,还交代要保证把她培养成一个正派女孩,我开始看到了我一直等待的大机会。我问自己,乔·埃里森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答案就是,他关于他女儿的那个念头。我问自己,报复乔·埃里森最狠的方式是什么?答案就是,要让乔·埃里森在他服刑的所有时间里都相信他的女儿正长成他希望的样子,而实际上却把她培养成他最不想让她成为的人。我就是这么干的!”

“你……竟然……做了这种事?”乔·埃里森低语道,几乎难以置信。

“我就是这么做的!”老吉米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这很简单。没人知道你有女儿,所以我把她冒充成我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的那段婚姻所生的孩子。我确保她一直生活在罪犯中间,像罪犯一样看待事物,从小到大除了当罪犯没别的想法。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利用她,直到去年她开始表现得如此出色;然后我的主意,不管巴尼·帕尔默计划了什么,就是只在几次行动里利用她。我最主要的想法一直是,当你带着关于你女儿长大成人的伟大构想出来时,让你突然见到她,知道她是你的女儿,并且知道她是个罪犯。对你来说,那样的打击才是我最看重的——我策划已久、等待已久的时刻。我没想到揭发会以这种方式到来;也没想到当事情发生时我自己会被困在其中。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好吧——这就是你的女儿,乔·埃里森!看看她!看看我把她变成了什么样!我想我总算扯平了!”

“我的上帝!”乔·埃里森低语道,死死盯着那张因胜利的恶毒而扭曲的消瘦脸庞,“我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他缓慢地转向玛吉。这是他进入房间以来第一次直接看向她。

“我想你无法猜到你变成现在这样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以一种麻木的语调开始说道,接着语气变得愈发严厉,“但我以为,我的女儿,有着那样的母亲,至少应该有足够的本能,不至于和这样两个罪犯搅在一起参与那种勾当!”

“那是真的——我确实如你所想,我确实参与了针对迪克·舍伍德的这件事,”玛吉回应道,声音起初很颤抖,接着因急于倾吐事实而变得语速极快。“但是……但是拉里·布雷纳德一直劝阻我——最终他让我看清了自己正走向错误的歧途。然后,今天下午,在你见到你之前,拉里告诉我你才是我的亲生父亲。当我得知真相——我如何被剥夺了成为另一个人的权利——我如何变成了一个与你所期望、所相信的完全相反的人——我对这一切的感受和你一样痛苦。我……我下定决心要立刻清理掉我所应负责的一切错误——然后以一种方式消失,让你永远不必经历你对我的梦想被摧毁的时刻。所以……所以今天下午,我离开雪松山庄后,向迪克·舍伍德坦白了全部真相——关于我们计划欺骗他的事。迪克·舍伍德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提出帮我纠正我想纠正的事情。特别是为拉里·布雷纳德洗清嫌疑。所以我现在这副样子出现,是迪克·舍伍德和我之间计划的一部分。这实际上是一个局。一个为了抓住巴尼·帕尔默和吉米·卡莱尔的局。”

“一个局!”这两个人惊恐地异口同声地喊道。

“什么局?”她的父亲逼问道,语气中没有半点减弱的严厉。

“我们针对迪克·舍伍德的计划是让他向我求婚,然后由我坦白其实我嫁给了一个我不爱的卑劣男人——想法是迪克会因为迷恋我,愿意付一大笔钱给那个虚构的丈夫,然后我们三个人一拿到钱就会消失。迪克提出按巴尼·帕尔默和吉米·卡莱尔设计的计划行事——就在今晚实施——然后等钱到手,我们就能抓住他们犯罪的证据。通过提醒他拉里·布雷纳德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不立刻行动可能会搞砸一切,我让巴尼·帕尔默相信他应该假扮成我的丈夫并拿走这笔钱。迪克·舍伍德本应在稍后过来,在他打过电话之后,带着一卷做了记号的现金。”

巴尼和老吉米发出了一连串结巴的惊呼,被乔·埃里森对女儿那主导性的犀利话语打断了:

“我觉得你在对我撒谎!再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用来清理问题的手段也太荒唐了!你难道看不出,让迪克·舍伍德来这里演这出戏,肯定会把他和他的家庭卷进一桩卑劣的警察故事里,被全国的报纸渲染成轰动的新闻吗?谁都能看出来,一个真正想纠正错误的人绝不会这样利用迪克·舍伍德。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你在撒谎!”

“我想过这一点——你是对的,”玛吉说,“所以我本来没打算真的那么做。他会打电话给我——就在现在这个时候——当他打来时,我会伪造他的信息。我会告诉巴尼·帕尔默和老吉米,迪克刚打来电话说他不来了,因为他们中的一个刚以一万美元的价格向他告了密,说这是个骗局。我想这会引发他们两人之间的争吵;反正他们互相也不信任。每个人都会指责对方,在争吵中,他们很可能会吐露大量真相,从而彻底揭发彼此。”

“这计划一点也不坏,”乔·埃里森评论道。他试图审视女儿内心深处,片刻后,他那张涨红的脸上既没有缓和严厉之色,也没有消减对她的怀疑。“但既然从你对迪克·舍伍德所做的事情来看,我确实知道你是个聪明的骗子,而且吉米·卡莱尔也说他把你训练成了骗子,我相信你告诉我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你一时兴起随口编造的——全都是谎话。”

“但是……但是……”

她在父亲那张苍白脸上显露出的严厉、谴责的怀疑面前停住了话头。片刻间,谁也没有说话。接着,电话铃响了。

“迪克!”玛吉低声唤道,向电话走去。

“你就待在那儿别动!”她父亲命令道,“我自己接电话,看看你关于迪克·舍伍德的那些话是不是在撒谎!……不,我们一起听。我会拿着听筒听他说什么。你负责说话,但要按我告诉你的去回答,而且在我下指令的时候,你的手要紧紧捂住送话器。你们两个,”他转向巴尼和老吉米,并用巴尼那把自动手枪做了个意味深长的动作,“在处理这通电话时,你们最好老实点。”

接下来的那一刻,拉里听到了——或者说目睹了——他经历过的最奇怪的电话交谈。玛吉拿着话筒,乔拿着听筒贴在耳边,同时冷酷地用自动手枪指着那两个人。在乔简短的低声指挥期间,玛吉顺从地用手掌死死捂住送话器,房间里除了乔之外,甚至连玛吉本人,都对电话线那头真正传达的内容毫无所知。

拉里听到的不过是世界上最平凡的十几个字,却被转化成了这门语言中最引人入胜的对话。乔命令玛吉用她平常的语气回答“喂”,她照做了;乔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第一句话时,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后便面无表情地听了四五秒钟。接着,他严厉地向玛吉点了点头,玛吉便用手捂住了送话器。

“问他多少钱,还有他想什么时候支付,”他命令道。

“多少钱,他想什么时候支付?”玛吉重复道。

乔又听了几秒钟;然后像刚才一样命令:“说‘好的’。”

“好的,”玛吉说。

又是一段等待时间,乔命令:“说,‘我有一个比旧计划好得多的新计划。’”

“我有一个比旧计划好得多的新计划。”

又是短暂的等待,接着乔下令:“告诉他真的不行,然后赶紧说再见。”

“你真的不行!再见!”

在她说出“再见”的瞬间,乔挂断了电话,站在那里注视着气喘吁吁的玛吉。他那苍白严厉的脸上看起来没那么冷酷了。片刻后,他开口道:“我现在知道你确实厌倦了你一直在做的事——你确实已经和这两个人断绝了关系——你确实向迪克坦白了,现在你和他已经两清了。”

“父亲!”这个词在她的唇边哽咽着挣扎。但她只是说:

“我很高兴……你知道了。”

“而且你对这两个人中某一个会做什么的猜测,确实很精明。”乔走回巴尼和老吉米身边。“你们两个一定怕得要命,因为拉里·布雷纳德的存在,你们的把戏眼看就要破产了,所以每个人都在逃跑之前试图捞上一笔。”

“你在说什么?”巴尼粗鲁地问道。

“或许我是在说你。但更具体地说,是在说吉米·卡莱尔。因为刚才迪克·舍伍德在电话里说,一两个小时前吉米·卡莱尔曾找过他,暗示他如果不听劝告就会损失一大笔钱,并提出用五千现金换取某些有价值的情报。”

巴尼转身看向他的合伙人。“你这该死的贼!”他咆哮道,身体紧绷,仿佛要扑向对方。

老吉米脸色发青,畏缩着躲开巴尼,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暴露了他的罪行。随后玛吉再次发出了声音:

“就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巴尼试图背叛吉米·卡莱尔,他向我提议,等我们拿到迪克·舍伍德的钱后,就告诉吉米·卡莱尔我们没拿到多少,然后把真正的钱只在我们俩之间平分。”

“你这该死的贼!”老吉米回敬他的合伙人。

下一刻,巴尼和老吉米扭打在一起,疯狂地挥拳、抓挠。但紧接着,乔·埃里森那被压抑的愤怒彻底爆发,他带着极度愤怒的超人力量,将两人强行拉开。

“你们不准那样对付彼此——那份工作是我的!”他大喊道。他的右臂猛力一挥,将巴尼向后甩去,巴尼踉跄着摔倒在地。乔抓住了老吉米的领子,右手痛苦地扭曲着吉米的胳膊。“我先解决你,吉米·卡莱尔,为了你对我女儿和我所做的一切!要不是拉里·布雷纳德,你这个吉米·卡莱尔就真得逞了,你就把我的女儿变成罪犯了!真想让你尝尝一千年的痛苦,你这该死的老鼠——但这我做不到!”他的右手迅速从老吉米的胳膊移到他的喉咙上。“但我今天要亲手勒死你这只老鼠!让你那撒谎、卑劣的恶魔生命结束!”

老吉米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死死钳住喉咙的情况下,挣扎扭动着,双眼翻白,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真的像一只老鼠一样被晃动着。

“不要!不要!”疯狂的玛吉尖叫着,试图冲过去拉开她的父亲。但她的手臂被巴尼抓住了。

“让吉米受着吧!”他恶狠狠地对她说,并将她甩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由于看到老吉米似乎是在劫难逃,他感到一阵阴冷的狂喜,随后便向门口走去,试图独自逃走。

在乔·埃里森爆发之前,拉里一直觉得自己有义务留在原地做一名旁观者:虽然对他来说时间过得很慢,但实际上不到半小时。他起初感到受限于对玛吉的承诺,让她去实施她的计划;后来又感到这局面属于乔·埃里森。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瓦解了所有这些约束。他从壁橱里冲出来,要在这一场迅速展开的戏剧中扮演自己的角色。

第三十六章

就在巴尼·帕尔默的手刚触碰到外门门把手准备逃走时,拉里一把抓住他并将其转过身来。

“不,你哪儿也别想去,巴尼·帕尔默!”他喊道,“你就留在这儿!”

尽管巴尼被这位死对头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浪费时间去废话。他向拉里挥出凶狠的一拳,意图扫清通往自由的障碍。但经验丰富的拉里让这一拳擦着前臂滑过,为了求得瞬间的了结,他狠狠一记右勾拳击中了巴尼的下巴。巴尼向后踉跄,颓然倒地,一动不动。

拉里只花了零点几秒确认巴尼暂时失去了战斗力,便扑向乔·埃里森,试图打破他扼住老吉米咽喉的致命钳制。

“停下,乔——停下!”他大声喝止,“你杀了吉米·卡莱尔于事无补!”

乔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转过头看向这个干扰者。

“拉里·布雷纳德!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都在。但是,乔——别杀了吉米·卡莱尔!”

“你走开——这是我的事!”乔愤怒地回答,“如果你一直都在,那你也知道他对我和我女儿做了什么!你知道他死有余辜——我非扭断他的脖子不可!”

拉里意识到,乔那种巨大的受害感让他此刻因愤怒而近乎疯狂。只有最强有力的劝说才有可能让他恢复理智。

“听着,乔——听着!”他绝望地喊道,竭力阻止对方愤怒的力量继续实施毁灭性的目的。“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必然会知道玛吉是你的女儿!明白吗,乔?——所有人都会知道玛吉是你的女儿!背负杀人罪名对你毫无帮助。想想看,乔——如果父亲成了杀人犯,这对你的女儿会有什么影响?”

“什么?”乔·埃里森迷惘地问道。

拉里看出他的观点已经触动了对方的理智。于是他乘胜追击,重复着刚才的话。

“明白吗,乔?——所有人现在都会知道玛吉是你的女儿!你现在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知道这一点!想想过去十五年来你一直尽你所能为她着想!你现在难道想做那件最糟糕的事吗?对玛吉来说,最糟糕的事就是让她父亲成为一名杀人犯!”

“我想你是对的,拉里,”他嘶哑着说,“谢谢。”

他一把推开半窒息的老吉米。“你迟早会得到报应的!”他冷冷地说道。

老吉米踉踉跄跄地扶住椅背。他温柔地摸了摸喉咙,眨眼看着拉里、乔和玛吉,没有试图说任何话。与此同时,巴尼恢复了知觉,挣扎着站了起来,站在老吉米身边。他们意识到自己成了共同的失败者,这反倒让他们之间恢复了一点结盟的感觉。

“好吧,不管怎样,拉里·布雷纳德,”巴尼恶狠狠地说,“这事儿可不是你一手促成的!”

回答他的是乔·埃里森。“拉里·布雷纳德对促成这一切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从一开始他就在挫败你们,虽然你们可能没意识到。尽管过去几小时他看起来像是退出了,但他一直是导致现在这一局面背后真正的力量。所以别自欺欺人了——拉里·布雷纳德在每一个环节都彻底击败了你们!”

一种胜利感在拉里心中升腾。曾经有一度,他渴望那种通过暴力惩罚这两人——尤其是巴尼——所带来的野性满足感。但现在,他不再渴望这种空虚的复仇了。

“好吧,我想你没法把我怎么样,”巴尼对他们咆哮道,“所以我要走了。吉米,你也最好跟上。”

就在他说话时,一个身影从拉里的壁橱里像疾影般静静闪出。他那瘦削的手掌紧紧抓住了巴尼的肩膀。

“我想我能把你怎么样!”那人说道。

巴尼猛然转身。“红毛汉尼根!”他惊呼道。

“没错,就是红毛汉尼根!——你这走狗,你这告密者!”红毛汉尼根说道,“我听见你吹嘘自己是巴洛的走狗,也听见了你对乔·埃里森的女儿吹嘘的所有事情。要是我的枪还在身边,要是现在能逃走,我立刻就干掉你。但我会一直盯着你,弟兄们也会盯着你,直到你死——就像你当初指使我们去对付拉里·布雷纳德一样!无论你以后发生什么,那都将是你额外应得的下场!等时候一到,我们就会收拾你!”

他像从壁橱里出现时一样静悄悄地退出了房间。当汉尼根说话时,巴尼那阴沉的脸已变得惨白,现在那只试图拿起手帕擦拭嘴唇的手剧烈颤抖,以至于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脸。因为没有人比巴尼·帕尔默更清楚,这种余生都将笼罩着他的阴影是多么无法逃避。

在房间里任何人开口之前,另一扇没被拉里和红毛汉尼根占用的壁橱门里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哦,我完全忘了!”玛吉惊呼道——事实上,她确实忘记了所有与当前局势不直接相关的事。

她打开门,巴洛走了出来。

“巴洛局长!”拉里惊讶地叫道,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同样震惊地注视着这位警长。

“他是我的计谋的一部分,”玛吉向大家解释,“我希望警方和拉里的老朋友们都能第一手了解真相——在我离开之前还他清白。”

“刚才说话的不是红毛汉尼根吗?”这是巴洛开口的第一句话。

“是的,”拉里说。

巴尼和老吉米在巴洛出现时都振作了起来,仿佛等到了救兵。但巴洛却用那种冷冰冰的警察目光看向巴尼。

“我听见你吹嘘你是我的走狗。那是谎话。”

“为什么……为什么……局长……”巴尼结结巴巴。他本指望在这里寻求帮助,毕竟他们之间长期存在着互惠关系。

“我听见你说你有我的保护。那是另一个谎话。你告发过几个人,但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好处。”

巴尼听罢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正如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的一样,巴洛在撒谎。但巴洛掌握着所有底牌。身为一个粗鲁无情的警界政客,他的一贯方针就是永远掌握最大的王牌。巴尼感到心如死灰,他意识到巴洛正在做他一贯做的事——倒向证据最充分、对他最有利的那一边。巴尼也意识到,他正在遭受所有告密者的宿命,一旦被同行发现是告密者,这些告密者便失去了利用价值,根据警察的行规,他们必须受到严厉惩罚,以消除公众对于警方和罪犯之间可能存在任何勾结的不良印象。

“我利用了这位年轻女士——她看起来既像是吉米·卡莱尔的女儿,又像是这位老人家乔·埃里森的女儿——为我进行了一次私人侦探行动,”巴洛继续说道——因为这个人的本能就是要把他参与发展的任何想法都归功于自己的构思和领导。他语气生硬——这也不奇怪,因为他面对的是一群被他统称为“罪犯”的人。“通过今晚我策划的这一出,我已经掌握了你们的诡计,巴尼·帕尔默。还有你,吉米·卡莱尔。我要把你们两个都抓起来。”

这对巴尼·帕尔默来说太过沉重。即使他知道自己作为一名暴露身份的走狗已然无路可走,他还是彻底崩溃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局长,”他疯狂地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完全可以轻易地把我捞出来!想想我为你做的一切!看在上帝的份上,局长——看在上帝的份上……”

“闭嘴!”巴洛命令道,挥动起一只巨大的拳头。

巴尼哽咽着闭了嘴。老吉米虽然是个胆小鬼,且完全没有巴尼那种混混的胆色,却以一种经常遭受最坏待遇的人所特有的抽搐般的平静接受了现实。“闭嘴,”巴洛重复道,“把脑子给我放清楚点,我是要把你们两个关进去。”

“是因为舍伍德案才抓他们吗?”拉里问。

“那当然。我有所有我需要的证据。”

“但是……”拉里刚要抗议,门铃又响了。玛吉打开门,舍伍德小姐走了进来,亨特紧随其后,迪克走在亨特后面,凯西和加维根跟在他们三人身后。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对这次闯入感到惊讶,唯独乔·埃里森例外。

“当迪克先生在电话里提到你们要来时,”他对舍伍德小姐说,“我请求过你们不要来。”

巴洛迅速开口,他语气的突然转变对于那些不了解警界“小人物”如何变色的人来说堪称惊人。他立刻认出了舍伍德小姐,任何稍稍了解纽约权贵的人都会如此。

“舍伍德小姐,我想是吧,”他说着,试着微微鞠了一躬。

“是的。虽然恐怕我还没有荣幸认识您。”

“巴洛副局长,警察局侦探处处长,”他自我介绍道,“随时为您效劳。”

“这儿到底在发生什么?”她问道。“我知道部分事情的经过”——她特别看向玛吉和拉里——“因为迪克七点左右给我打了电话,我立刻赶到了城里。他告诉了我他所知的一切——这让许多事件都有了不同的解读——而且迪克在九点左右打来电话说我正在赶来。但似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舍伍德小姐,情况是这样……”巴洛开始说。

“等一下,局长,”拉里打断了他。拉里知道,随着事件的发展,这会成为一个轰动性的故事——他也预见到了报纸会如何抓住并大肆渲染。拉里不想让他的朋友们(房间里有三个人正试图开始新的生活),也不想让曾是他的朋友们的人遭遇令人不快的曝光。“局长,你难道想以一个会把房间里所有人卷入轰动新闻的指控来逮捕人吗?当然,我知道我们大多数人在你眼里并不算什么。但为什么要让无辜的舍伍德小姐卷进这桩刑事案件,从而抹黑她和所有体面的人呢?况且,这顶多也就是一项阴谋指控,而且你很有可能无法证实你的案件。那么,为什么要进行一场会拖累舍伍德小姐的逮捕呢?”

巴洛的思维在涉及自身利益的问题上反应极快。他瞬间意识到,如果能让舍伍德小姐这样地位的人欠他一个人情,对自己未来将是何等的有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对比舍伍德的事一无所知。如果有人问起我,我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巴尼和老吉米脸上露出了迅速的宽慰;但巴洛局长接下来的话在呼吸之间便粉碎了这种宽慰:

“我们要做的主要事情是把这两个罪犯关进去。”他转向巴尼和老吉米。“我刚刚得知,你们这两个家伙就是我在格雷戈里股票案中要找的人。关于那件事,我可是有十足的证据。那比任何阴谋罪名都能把你们关得死死的。凯西、加维根——把这两个罪犯带走。”

下一刻,凯西和加维根给囚犯戴上了手铐,并将他们带了出去。

“干得好,拉里,”凯西带着巴尼走过时,热切地低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赢,尽管这可能是一场加时赛!”

在门口,巴洛停住了。“希望我做得都对,舍伍德小姐?”

“是的——据我所知,巴洛先生。”

巴洛再次准备离开,又回过头来。“还有你,布雷纳德,”他有些勉强地说,“我想你不用担心对你的指控了。那会被撤销的。”

说完,巴洛带着他的部下和囚犯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在拉里看来,那一刻是如此宏大,以至于言语在表达它时只会显得无力。他自己突然从所有的阴云和危险中解脱了出来。他在玛吉身上所做的一切努力终于成功了。一对父女终于相认,彼此确认了血缘关系,这是第一次。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话要说,而这一切只有在心灵放松并真正彼此了解后才能表达。

这是一段如此紧张、如此震撼的时刻,如果不是舍伍德小姐的机智,它很快就会变得尴尬且显得平淡无奇。

“布雷纳德先生,”她开口了,神态亲切而直率,语气中透着一丝轻快的寻常感,这有助于缓解紧张的气氛,“我想为今天傍晚我对待你的方式向你道歉。正如我所说,我刚和迪克谈过,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除了有些事我们可能还得以后再互通有无。我完全错了,而你完全正确。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似乎给了迪克当头一棒,正如你所说,他需要这种震慑来唤醒他,让他成为他本应成为的那种男人。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该向你表示祝贺。”

她没给拉里任何回应的机会。她深知,在这样一种情感危机的关头,任何停顿都潜藏着风险。于是,她继续用那种轻快而带着讨好权威的语调说道:

“我想我们都经历得太多,没法再谈下去了。你们都要跟我直接回家。布雷纳德先生和埃里森先生就住在那里,我是他们的老板,他们必须去。还有你,埃里森小姐,你如果不愿拂了我的意,也得去。我不会接受‘不’字。况且,你住在你父亲身边才是正理。穿上你身上的衣服就行;只需半分钟,你就能在包里塞进足够用到明天的东西。明天我们会派人去取你剩下的东西——随你想要什么——并给你的格里尔森小姐写张条子,把账结清。你和你父亲坐我的车,”她总结道,“布雷纳德先生和迪克坐迪克的车,亨特先生跟我坐一辆。”

正如她所吩咐的,一切照办。

从格兰瑟姆酒店出发后,有十五分钟——或许半小时——的时间里,舍伍德小姐分配给玛吉和她父亲的那辆豪华轿车内一片死寂。玛吉刚刚经历的一切让她几近精神崩溃;此刻,她紧缩在角落里,远离车厢另一侧那个阴影,那个她新近发现的父亲——他曾那样深爱她,以至于试图从她的记忆中抹去他存在的所有痕迹。她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内心被一种深切的渴望撕扯着。但她心中充满了涌动的渴望与恐惧,以至于无法表达内心万千思绪中的任何一点。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两个阴影,厚实的坐垫之间隔开了近一半的距离。就这样,他们沿着杰克逊大道驶向法拉盛,直到旅途中的第一句话打破了沉默。那是沙哑的话语,充满渴望又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出自玛吉的父亲之口。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叫你玛吉,行吗?”

“行,”她低声应道。

“我——我没什么本事,”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试探着,“但你刚才说的关于离开——为了我好——你觉得你非走不可吗?”

“我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她哽咽着说。

“那是别人的错,”他说,“而且在这一切之后,我想你会成为——我梦中所期盼的那种人。而且——而且——”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还有呢?”她催促道。

“我原本想远离你的生活——为了你好,”他用那紧绷、压抑的声音继续说道,“但是——但是,如果你在了解了一切之后,现在并不以我为耻”——在黑暗中,他摸索着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玛吉。”

紧接着,她内心深处那股翻涌的、杂乱的、在过去半小时里一直挣扎着想要倾诉的情感,突然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个词:

“父亲!”她呼喊着,双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玛吉!”他抽泣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直到抵达杉木岭(Cedar Crest),他们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在黑暗中紧紧依偎,啜泣着——这是一对父女之间奇迹般的第一次拥抱,他们都得到了各自从未奢望拥有的一切。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在杉木岭,拉里·布雷纳德坐在书房里,机械地整理着舍伍德住房项目的财务数据和规划。

对拉里而言,过去几周的风暴,以及昨晚的狂风骤雨,都已经烟消云散。屋子里一片宁静,透过敞开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宽阔的草坪在阳光的照耀下绿意盎然,仿佛在歌唱,再远一点,他能瞥见海峡平静地闪烁着波光。有那么十分钟,他看见了穿着工作服、戴着草帽的乔·埃里森像往常一样在花丛中忙碌。他曾极目远眺,想看一眼玛吉,但却一无所获。

尽管昨晚在格兰瑟姆酒店发生了那么多事,拉里此刻却感到一阵不安和凄凉。早餐是送到他房间里的,自昨晚他们按照舍伍德小姐的安排分头离去后,他还没见过昨晚聚会上的任何人;也就是说,除了迪克,他谁也没见过。

当他坐进迪克那辆低矮的双座敞篷跑车时,迪克曾紧紧握住他的手。“你真是好样的,尼摩船长!——只是从现在起,我要冒昧地叫你拉里了,”迪克说,“如果你允许的话,从今往后我们要成为好哥们。”

他是好样的,迪克。迪克·舍伍德是个纯粹的人。

还有另一件事让他感到欣慰。公爵夫人那天早上给他打来电话,语气简短得近乎敷衍,但拉里意识到,那里面包含了祖母所有的真心。她说想让他接手她所有房产的管理工作——就是她曾拿来为他做保的那批房产。他什么时候能去见她商量这事?……他比以前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位看似严苛、佝偻、不善言辞的祖母。考虑到她曾经历过的人生,她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但尽管如此,拉里还是感到孤独——那种饥渴般的孤独——而且充满了疑虑。昨晚舍伍德小姐对他虽然客气,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如何。还有——玛吉。那才是他此刻最在意的。诚然,玛吉已经安然度过了内忧外患的重重危机;在这几个月里,他的主要心愿就是护送她抵达如今这份安稳。他想见她,想和她说话。但他不知道她现在对他持什么态度。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他甚至不确定她昨晚是在哪儿过夜的。他想见她,却又对见到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他知道她不会对他有敌意;但她可能并不爱他;而且即便一切顺利,他们的重逢也会很尴尬,毕竟他们的人生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他正这样沉思着,门外传来了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没等他应声,门就被推开了,亨特大步走了进来,把门敞开着。他脸上挂着灿烂而兴奋的笑容。他猛地拍了一下拉里的背,差点把拉里拍倒,然后又紧紧抓住拉里的手,几乎要把他的手摇掉。

“拉里,我的孩子,”这位大画家喊道,“我做到了!我完全按照你说的做了!我抛开了我和舍伍德小姐之间的不和,按照你的吩咐,径直走到她面前请求她。拉里,你这个鬼机灵,你是对的!她说‘愿意’!”

“你真走运,老兄!”拉里热情地回握住画家。

“还有,拉里,不止这些。你曾说我的洞察力就像一只冷透的水煮龙虾——说我是世上最蠢的人,蠢到连伞把儿拿错了头都不会画画。还说了类似这样的小奉承话。”

“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拉里表示赞同。

“好吧,拉里,老伙计,你又说对了!我确实比你说的还要蠢。简直比那些冷血的人用来做镇纸的抛光头骨还要瞎。在她答应我之后,她把我们闹翻的内幕告诉了我。你猜是因为什么?”

“你别让我猜了。你肯定想告诉我。说吧。”

“拉里,我们男人永远不会明白女人到底有多聪明!”亨特加重语气,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那些聪明的女人,她们理解我们的本性,也知道该如何拿捏我们。她承认,那场争吵,其实是她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结果。她说她一直认为我是个伟大的画家,只要我能从那些人们想要、且愿意花大价钱买的平庸作品中解脱出来。在她看来,问题就在于如何让我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钱,转而全身心地投入到真正的艺术中去。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告诉我,我画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而且要说得如此直截了当,让我相信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从而激怒我,让我抛开一切,离开这里去证明给她看,我确实他妈的能画画!我确实被激怒了——我躲了起来,发誓要让她瞧瞧——哦,好吧,剩下的你都知道了!告诉我,你还能想到比她处理这件事更聪明的方法吗?”

“这很符合舍伍德小姐的一贯作风,”拉里评价道。

“打扰一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发现门开着,我可以进来吗?”

两人迅速转身。进来的是舍伍德小姐。

“伊莎贝尔!”这位快乐的画家喊道,“我刚才正跟拉里说——你知道的!”

舍伍德小姐试图表现得严厉,她努力不让自己微笑——但最终她表现出的只是她自己。

“我是来找布雷纳德先生谈工作的。而且我打算留下来找布雷纳德先生谈工作。但我会给他五秒钟表示祝贺——前提是五秒钟后亨特先生必须离开这个房间。”

拉里向两人表示了祝贺;祝贺得如他所能感受到的、在目前这尴尬境地中应有的那样热诚。五秒钟结束时,亨特正带上房门。

“我一直爱着他——我想谢谢你,布雷纳德先生,”她直截了当地说道。没等拉里回应,她便转了话题。

“我确实是来跟你谈工作的,布雷纳德先生。我希望昨晚我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如果没表达清楚,那我现在就说,我认为你在每一个方面都做得很出色——而且我在每一个方面都信任你。我现在特别想说的是,”她轻快地继续说道,没给拉里支支吾吾表达感激的机会,“我希望立即着手推进你之前提到的关于在纽约市开发舍伍德房产的提议。你之前提出的一个障碍现在已经消除了:你已经洗清了嫌疑,可以公开工作了。我要你负责这些事务,让迪克和你并肩工作。我认为这是迪克的一次大好机会。我今天早上已经和他谈过了,他对此安排非常热切。希望你这次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我不能拒绝——尤其是在这样的提议面前,”拉里声音沙哑地说,“但是,舍伍德小姐,我没料到……”

“那就这么定了,”她用轻快的语调打断道,“细节有很多,但我们以后有充足的时间讨论。”她站起身,“在杉木岭,我有一些改动需要立即开始,我想让你监督。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他跟在她身后,沿着弯曲的碎石小径走着。她朝悬崖的方向走去,直到一个急转弯让他们几乎撞上了那座低矮的小屋,这正是过去几周乔·埃里森的住所。

“这就是我们要开始改动的地方,”公事公办的舍伍德小姐说,“门开着,我们直接进去吧。”

他们走进一个狭小的门厅,随后进入一间小起居室。房间里满是鲜花,但拉里根本没注意到。因为当他们进入时,玛吉从椅子上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看着他,仿佛想逃跑。她身穿一件亚麻长裙,线条简约而优雅,就这样纤细地站在那里颤抖。那是舍伍德小姐的衣服,尽管拉里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已经决定,那些格兰瑟姆酒店的花哨礼服再也不会被穿上了。

舍伍德小姐再次挺身而出,化解了这惊人的一幕,正如她昨晚用机智化解了那个语言无法形容的时刻一样。

“当然,你们俩现在一定看出来我是个骗子——我用卑劣的伎俩把你们凑到了一起。既然这点已经承认了,那就继续吧。”她转向拉里,“玛吉——我们已经商定我要这么叫她——昨晚和我待在一起。我房间里有两张床。但我们没怎么睡。大部分时间都在谈话。如果有什么是玛吉没告诉我的,我真猜不出还剩下什么没说的。据她自己说,她是个糟糕透顶的人。但那由我们来评判;个人而言,我不相信她。她承认她确实爱你,但觉得经过那样对待你之后,她当然配不上你。这当然是一个女孩的胡言乱语。我想布雷纳德先生,你对自己也持类似的想法。这同样是胡言乱语。你们彼此相爱——你们都经历了很多——现在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阻碍你们——所以别在凑合这件事上浪费你们那短暂的生命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布雷纳德先生,你最好知道,玛吉暂时要和我住在一起——当然,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如果你能早点娶她,把她从我手里接走,那对我来说将是天大的恩惠。”然后,那个一直试图保持轻快和平稳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阵抽泣的颤音。“看在上帝的份上,亲爱的孩子们——别犯傻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片刻间,拉里一直盯着玛吉那纤细、颤抖的身影。但一个近乎奇迹——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奇迹——刚刚发生了。所有那些疑虑、恐惧、犹豫不决、未表达的渴望、自我贬低的痛苦,这些本可能让他们在几周甚至几个月内都无法达成谅解与幸福的事,都被舍伍德小姐那尖锐而友善的话语扫除得一干二净。她用一分钟说完了他们可能要花数月才能说完的话;已无话可说。过去已无可讨论。在他们面前,唯有此时此刻,以及未来。

拉里颤抖着,沉默着,走向那个站在白裙中瑟瑟发抖的沉默身影。她没有退缩。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此刻,泪水正从她的眼中涌出,但她直视着他,毫无保留。她眼中的神情回答了他此刻想知道的一切,于是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虽然没有只言片语,但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痉挛般的抽泣,双臂环抱住他的脖子——就这样相拥着,在尖锐的抽泣中颤抖,他们静静地站着,一言未发。就这样,这两个风暴中的孩子,终于走到了一起……

不久,乔·埃里森无意中步入房间。看到这一幕,他静静地踮着脚退了出去。门外有一把花园椅。他颓然坐下,将那张清瘦的脸埋进双手之中。他的身体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灼痛了他的指缝。因为他的心告诉他,他那个伟大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旋风之子》,作者:勒罗伊·斯科特,古登堡计划电子书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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