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里纳
乔治·梅瑞狄斯 著
白玫瑰社
在那些凯撒大帝高举亚琛金杯、昂首畅饮古老浪漫传说中那绿眼美酒的豪迈时代,在离一万一千童贞女与三圣王的遗骨仅一箭之遥的地方,住着一位富有的莱茵人,名叫戈特利布·格罗申,有时也尊称为戈特利布·冯·格罗申;在当时,没有哪位商人比他更富甲一方,能为古老的母城争光,也没有哪位市民能在自家无花果树下如此坦然地畅饮红白美酒。
在莱茵高那些最受阳光眷顾的山坡上,闪烁着戈特利布的葡萄园;在科隆城下,有他的万顷良田;在林茨周围,有他的玄武岩采石场;在拿骚,有罗马人留给这位德国第一商人的天才与事业的遗产——矿泉。从哈托塔到莱茵内克,他本可以买下每一座放鹰的岩峰,连同那里的主人一起买下。罗蕾莱在夜云下梳理着金发,凝视着旧戈特利布的木筏在月色下悄然滑过她居住在圣戈阿尔上方的铁峡谷。那是何等悲戚的一群人,那些木筏工的妻子们,因她水上的歌声而沦为遗孀!
这位科隆城的贤良市民手中持有凯撒亲笔签署的宏伟文书,上面写着:
“亲爱的出身高贵的吾儿、吾之臣民,戈特利布!”他与神圣罗马帝国最显赫的诸侯们交情甚笃。因为戈特利布集放贷者与正人君子于一身。他为了丰厚的利息而播种,却从不强求季节的苛刻。“我在冬天播种,”他说,“希望在秋天获得好收成;但如果作物稀疏,不如任其荒芜,肥沃土壤。”
“大地是最高明的债权人,”他会补充道;“她从不压榨太阳,只是按年索取太阳所能给予的一切,从而确保每年都有稳定的利息。”
因此,当人们问戈特利布如何攀上财富巅峰时,这位老商人便会将眼睛眯成最睿智的角度,狡黠地回答:“因为我一直是个天体研究者”;这一回复让天体和星系在科隆成为了民众热衷崇拜的对象,那里的科学早已被视为炼金术,至今或许依然如此。
凯撒若非先征求他这位出身高贵的吾儿、吾之臣民的诚恳建议并清空自己的钱箱,几乎无法对威尔士兰发动战争。实际上,若非有他,帝国的消遣早已终止,凯撒也早已消沉。科隆城视这位杰出的市民为超凡之人。他路过时,市民们纷纷脱帽致敬;那些衣衫褴褛、调皮捣蛋的顽童们则张着下巴,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敬畏注视着他,仿佛一座巨大的金矿正穿过那受惊的游戏场。
然而,对于科隆的年轻人们来说,他还有一个更值得崇敬的身份——他是美丽的玛格丽塔的父亲,德国的白玫瑰;那是一位高贵的少女,举世无双,是诸侯们梦寐以求的珍宝。
这些年轻人的痴情足以使他们在骑士史上留名。为了她的荣誉,他们日夜在彼此身上留下青紫的伤痕,以此炫耀那挂彩的面容,怀揣着能让她看上一眼的卑微希望。这些温柔的狂热分子成群结队地游荡在莱茵河畔,用木杖和酒杯挑战行人与乡民,要他们承认自己心中女神的至高地位。凡是远行至他乡的人,回家后都会吹嘘自己为了美丽的玛格丽塔而头破血流过多少次;如果这种事发生得太频繁,便会引发嫉妒之心,迫使他在归来时通过击败至少二十个竞争对手来证明自己的武勇。身上没有一道“美容疤”(这是这些无休止的格斗中留下的伤痕的雅称)便成了低人一等的标志,以至于人们推测其中有不少自残行为;为了防止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他们会记录并证明每一场战斗,详细说明某道光荣的切口或裂纹是在公平对决中赢得的;何时发生;对手是谁;白玫瑰社的每一位成员都保留着自己的卷轴,在节日和假日里,骄傲地将其佩戴在头盔上。初到科隆的异乡人对这些小伙子的狰狞模样感到吃惊,认为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人种,但他们不得不承认美对商业的良好影响,因为啤酒的消费量几乎每小时都在增长。整个巴伐利亚在酒量上也无法与科隆相提并论。
白玫瑰社的主要成员包括富有金匠的儿子贝尔托德·施密特、帝国马具匠的儿子迪特里希·席尔、海因里希·阿布特、弗朗茨·恩德曼,以及各位名门望族的公子恩斯特·盖勒,他们每个人都在帽檐上插着长达一码的卷轴,且外貌毁损得让人无需查验文书。他们是极危险的交往对象,因为他们要求每一位地位在男爵以下的行人所作的誓言、礼节和撤回前言,若不是玛格丽塔的崇拜者或忠诚的丈夫,极难令人满意地完成;而除了受过专门训练的脑袋和胃,无论天性多么刚强,都无法抵挡他们的要求。社团首领由那些能在不间断叹息的情况下喝下最多啤酒,且脸上伤痕数量和色彩混合最令人自豪的人担任。社长之位在迪特里希·席尔和贝尔托德·施密特之间争夺最激烈,在持续不断的争吵中,他们逐渐失去了人的模样。“好金币,”他们引以为傲地反思道,“不需要印记。”
科隆有一位青年顶住了这种顽固的暴政,他选择以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闲暇时向美致敬。他叫法里纳,社员们在空啤酒桶上对他立下了誓言。白玫瑰社的一条公理规定,每个人都必须爱慕玛格丽塔,而社团的良心使他们对非成员格外警惕。他们得到安慰的是,法里纳很穷,但据说他是个黑魔法研究者,对此类人,人们理所当然地会产生最坏的恐惧。他可能会迷惑玛格丽塔!
迪特里希·席尔被社团委派去探探白玫瑰本人对法里纳的态度。在葡萄收获季节的一个午后,当她坐在炎热的藤架下与闺中密友吃着熟葡萄时,迪特里希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赔着笑脸,手握头盔,卷轴拖在身后。
“你要吃吗?”玛格丽塔说着,递给他一串葡萄。
“我这不幸的恶棍!”迪特里希回答,以狐狸般的姿态做着拒绝的手势;“如果我接受了赏赐,我就违背了与社团的誓言。”
“为了取悦我,违背它吧。”玛格丽塔顽皮地笑着说。
迪特里希倒吸一口凉气。他踮起脚尖看了看周围是否有社员,半伸出手。一声嘲讽的笑声使他像被蜇了一样缩回了手。葡萄落在了地上。法里纳跪在玛格丽塔脚边,将葡萄递回给她。
“你要吃吗?”玛格丽塔柔声说道,脸颊上泛起一丝过度的红晕。
法里纳将那紫色的串珠按在胸口,紧紧压在心上,依然跪着。
玛格丽塔的额头和胸口仿佛映射着那流动的深红。她仰起脸看向天空,假装对这种象征发笑。她的同伴们鼓起掌来。法里纳的目光热切地投向她,随后起身加入了谈笑。
愤怒让迪特里希忘记了自己的尴尬。他用两根手指触碰了法里纳的肩膀,嗓音嘶哑地嘀咕道:“社团绝不容许那样。”
法里纳鞠了一躬,仿佛在深切感谢社团的规矩。“我知道,我不是成员。”他说着,漫步走到玛格丽塔身边坐下。
迪特里希怒视着他。作为社团首领,他明白象征的意义。他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而法里纳抓住了它。法里纳抢走了他的一切。
“我可以和玛格丽塔小姐谈谈吗?”白玫瑰社长用一种支离破碎的声音问道。
“当然,迪特里希!尽管说。”玛格丽塔说。
“单独谈?”他继续道。
“这也被社团允许吗?”其中一个少女带着俏皮的眼神问道。
迪特里希不屑于回答,只是等待玛格丽塔的决定。她犹豫了一秒;随后在他面前挺直了身子;坚定地面对他,并示意他沿藤架小径走几步。迪特里希鞠了一躬,经过法里纳身边时,告知他社团会为这一侮辱让他付出代价。
法里纳笑了笑,却回答道:“听着,你们这些社团的人!喝啤酒并没有让你们的举止变好,就像格斗没让你们的脸变好看一样。继续吧;喝酒打架去!但别忘了凯撒快要来了,和他一起来的家伙可不会被欺负。”
“你什么意思?”迪特里希蹒跚地转向他的敌人,大喊道。
“小声点,朋友。”法里纳回道,“还是你想吓坏姑娘们?我的意思是,如果社团想为玛格丽塔小姐效劳,最好少惹麻烦,把眼睛睁大点。”
迪特里希咕哝着走开了。
“好了!”玛格丽塔说。
她正轻轻拍打着脚。迪特里希对社团变得不忠,盯着她看了比他的使命所允许的时间更长。她像金苹果落日花园般明亮。她的金发编成花环,头侧插着一朵黄番红花,花蕊朝下。甜蜜、歌声和智慧像晨露般挂在她那沾着葡萄汁的唇边。她穿着紧身胸衣,肩上有黑丝绒带子。少女的裙子是薄薄的蓝色布料,垂在穿着白色皮鞋扣饰的稳稳双脚上。在她四肢的动作和脖颈的姿态中,透着一种温婉却有能力的龙的气息,一旦被唤醒,便会竖起鬃毛,守卫金苹果,不让除了正主以外的人靠近。然而,她的下唇和圆圆的白色下巴带有一种梦幻般的下垂;她坦率的蓝色眼睛直视着说话人:龙在沉睡。这是一种危险的魅力。“因为,”游吟诗人说,“在年轻美女身上,有什么装饰比那从未被唤醒、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的安稳沉睡更让我们着迷呢!它向骑士之心唱出双重意义的歌;诱惑我们,也警告我们;追求我们,也威胁我们。它就像自然,闪耀着和平,却是风暴之母。”
“没有男人,”海因里希·冯·德·容格菲尔德狂喜地惊叹,“能抵挡住赢取甜美宝藏的欲望,而在那宝藏前正卧着一条沉睡的龙。那危险本身就在诉说着承诺。”
但龙必须是真的在沉睡,就像玛格丽塔那样。
“一条假装沉睡的假龙,毁灭的童贞女比所有异教徒皇帝加起来还要多,”杜塞尔多夫的老汉斯·阿普费尔曼如是说。
玛格丽塔的脚拍打得更快了。
“说吧,迪特里希!”她说。
迪特里希向社团宣称,在那一刻他低语道:“我们爱你。”玛格丽塔很高兴相信他不是在说他自己。随后,他告知了社团对法里纳魔法的恐惧,他们发誓要看护并保护她。
“你们怕什么?”玛格丽塔问。
“亲爱的小姐,我们怕他与撒旦勾结。”迪特里希回答。
“如果真是那样,”玛格丽塔说,“那他在科隆所有的年轻人中,最不像他的同伙。”
迪特里希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就像一个刚刚喝下难喝药水、表情扭曲的病人。
“我们警告过你了,格罗申小姐!”他大喊道,“现在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你不被诱捕。”
玛格丽塔红了脸,回道:“你们真好心。但我是一位基督徒少女,不是什么异教徒苏丹,不需要一群黄褐色的卫兵跟在脚后跟。”
说完,她转身回到同伴身边,又开始用葡萄染红她的小嘴。
挂毯上的话
美丽的少女在历史中总会有她们的英雄。齐格弗里德是玛格丽塔的选择。她满屋子都在唱齐格弗里德。“噢,德国的旧时光,那时有这样的英雄行走!”她唱道。
“谁赢得了玛格丽塔,”法里纳沉思道,“就比齐格弗里德更幸福,怀里同时拥有布伦希尔德和克里姆希尔德!”
在少女的胸前戴着一枚浮雕,那是某位威尔士巧匠的杰作,上面描绘了龙岩山的故事。她的胸脯随战斗起伏。
这枚浮雕是德国男儿的北极星,却让戈特利布未婚的妹妹莉斯贝特姑妈发出了许多纯洁的厌恶之声,她似乎本能地站在龙那一边。她是一位体弱多病的小女士,脸上永远带着一副仿佛刚尝过柠檬的表情,在女主人去世后掌管着她哥哥的家务。玛格丽塔的健壮开始让莉斯贝特姑妈那封闭的圣洁库存感到惊恐和震惊。
“这样的姑娘,必须被监视,”莉斯贝特姑妈说,“乌苏拉!看她那四肢!”
玛格丽塔被监视着;但由于监视者既非敌人也非朋友,她身上什么也没被发现。这并不能满足莉斯贝特姑妈,她自己的怀疑就是她最好的证据。她承认玛格丽塔伪装得很好。
“但是,”她对侄女说,“虽然女孩子不把这些卑劣行为表现得厚颜无耻是好事,但我太关心你了,不得不说——做你看起来的样子,我的小宝贝!”
“我就是那个样子!”玛格丽塔跳起来,高高站着说。
“很好,我的侄女,”莉斯贝特尖叫道;“但既然格罗申夫人现在躺在上帝的土地上,你得听我的,明白吗!你上周忏悔了吗?”
“从头到尾都忏悔了。”玛格丽塔回答。
莉斯贝特姑妈虔诚而责备地盯着玛格丽塔的浮雕。
“你还在戴那东西?”
“为什么不呢?”玛格丽塔说。
“姑娘!除了撒旦,谁会叫你把它戴在那种地方?噢,你这可怜的迷途孩子!好让那些游手好闲的青年的眼睛被吸引到那里去!而你成了他诱捕别人的陷阱,玛格丽塔!那个威尔士游荡的杂耍艺人除了是邪恶的魔鬼本人,还能是谁?据说他最近在科隆出现过。他像撒旦一样黑,走路还瘸了一条腿。天堂里的上帝啊,保护我们吧!我敢发誓那就是撒旦本人!”
莉斯贝特姑妈在额头和胸口划着十字。
玛格丽塔开始摆弄那枚浮雕,仿佛要把它扯下来;但莉斯贝特姑妈的结尾让她放声大笑。
“姑妈,我看不到危害的地方,就认为上帝在那里,”她回答;“而我看到有危害的地方,就认为撒旦潜伏在那里。”
莉斯贝特姑妈脸上掠过一丝酸涩绝望的假笑。她叹了口气,保持沉默,因为她是那种极易被击败却永远无法被征服的弱草。
“我们继续织挂毯吧,孩子。”她说。
玛格丽塔一心想要完成一幅挂毯,好在凯撒海因里希在多瑙河击败缠头军、结束最后一次战役进入科隆时进献给他。主题依然是她钟爱的齐格弗里德在龙岩山斩龙。每当莉斯贝特姑妈沉浸在某种苦涩的贞洁中,被玛格丽塔坦率的少女气概所压倒时,她就会挂出这幅挂毯作为休战旗。她们是一小块一小块地织,因为没有整块织的工具。玛格丽塔负责齐格弗里德,莉斯贝特姑妈负责龙。她们分担了山岩的部分。莱茵河畔向着侬嫩韦特的一抹俏皮光影已经清晰可见,罗兰角像个哨兵一样横亘在歌唱的岛屿对面,仿佛因为长久的守望而头重脚轻。
莉斯贝特姑妈是这门手艺的专家,也教了玛格丽塔。这位小女士是在波希米亚选帝侯家里学会这一手艺的,还有许多其他可怕的事情。她在穿针引线时通常会讲霍伦博根布里茨城堡的幽灵故事。那是波希米亚阴森的幽灵,带着谋杀的气息和午夜的停尸间味道。它们发出的声音让血液结冰,呈现出的景象让三英尺长的头发都直立起来;是的,而且让它们一直保持直立!
玛格丽塔坐在低拱窗下的长凳上,莉斯贝特姑妈面对着她。傍晚的阳光照耀着大教堂的扶壁,将这对宁静伴侣的工作架投下温和的光影。玛格丽塔展开了一个缠着各种彩色丝线的样本,很快就开始忙着给齐格弗里德的头盔和角绣上银线。
“我没给你讲过那个管家,可怜的克劳特的故事吗,孩子?”莉斯贝特姑妈静静地清了清嗓子问。
“讲过很多次了!”玛格丽塔说,膝盖上哼着歌
“她的爱人是个男爵, 一个勇敢的男爵; 她为爱而爱他, 他为金而爱她。”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还要感到满意,”莉斯贝特姑妈继续道;“还要圣托马斯作为警告的榜样!可怜的克劳特!”
“可怜的克劳特!”玛格丽塔附和道。
“国王爱美酒,骑士也爱美酒, 他们都爱那夏日天气: 本可以相亲相爱, 却因爱上了同一个人。”
“你可以说,可怜的克劳特,孩子!”莉斯贝特姑妈说,“好吧!在那之前,他的脸像这龙的下巴一样红,但那之后,他走起路来像个鸡蛋一样惨白。那真是太神奇了!”“就是那样!”玛格丽塔随声附和。
“噢,国王爱他的合法妻子, 骑士爱一位非法的夫人: 十对一,引发了剧烈的纷争, 在树荫遮蔽的森林之下。”
“五十对一,孩子!”莉斯贝特姑妈说:“你忘了故事了。他们让克劳特和他们在喋喋不休的宴会上坐在一起,那是那里唯一的凡人。墙上全是眼窝,没有眼球,只有磷火,燃烧着幽蓝而潮湿的光。”
“今晚别讲了,亲爱的姑妈!这太吓人了。”玛格丽塔哀求道,因为她预感到了悲伤的到来。
“夜晚!明明是大中午,你这胆小鬼!老天怜悯你这样的人吧!那盘子长七英尺,宽四英尺。克劳特用眼睛量过,从没忘过。从没!当盖子揭开时,他看到自己躺在盘子里,被煮熟了!”
“那时我不觉得不舒服,”克劳特告诉我们。“这看起来很自然。”
“他说,他那张脸躺在那里,非常平静,只是有点皱,看起来像猪肉。下巴上有那颗痣,左眼睑下有那个皱纹。好吧!男爵开始切了。客人们都贪婪地想分一块。有些人吵着要胸脯;有些人要脚趾。坐着听这些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男爵夫人说,‘脸颊!’”
“啊!”玛格丽塔尖叫道,“我无法忍受那个!我不想听,姑妈;我不想听!”
“脸颊!”莉斯贝特姑妈重复着,向地板点头。
玛格丽塔捂住了耳朵。
“克劳特说,即便那样,他依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当然,他很恐惧,像你我坐在这里和幽灵在一起一样;但那种颤抖的第一阵已经过去了。他已经跳进了恐怖的沐浴池,然后他就待在那儿。我听说,你必须念出圣母和三位一体的名字,同时在三分钟内不停地往四周洒水;如果你能不被打断地做完,一切就会消失。他们是这么说的。‘噢!仁慈的天堂啊!’克劳特说,‘当男爵把他那把长长的猎刀横在我左脸颊上时,我感觉到了什么!’”
莉斯贝特姑妈抬起眼睛,想陶醉在玛格丽塔的恐惧中。她非常不高兴地发现,她的侄女正用手肘撑在窗台上,双手抱着头,静静地凝视着街头。
她严厉地说:“你在哪里学的这首歌,玛格丽塔?说,你这姑娘!”
玛格丽塔笑了。
“画眉、百灵和黑鸟, 教我如何歌唱: 噢,要是那鹰隼肯借给我眼睛, 雄鹰肯借给我翅膀。”
“我不想听这些不知廉耻的歌,”莉斯贝特姑妈喊道。
“因为我想看它们看过的土地, 到它们去过的地方: 只在看不见的深谷里歌唱, 是远远不够的!”
有人在为她鼓掌。“好!真好!再唱一遍,格雷特尔晨!我的小鸟儿!”
玛格丽塔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她蹦蹦跳跳地迎上去,热切地给了他见面吻。戈特利布瞥了一眼齐格弗里德的头盔。
“猜到工作进展顺利;你今天唱得真轻快,格雷特!真好听!那是龙岩山?贞女的遗骨啊!齐格弗里德真是个勇敢的家伙,而且幸运,能让德国最整洁的姑娘爱上他。好吧,我相信我们终究得把她嫁给齐格弗里德!啊哈?或者像齐格弗里德一样好的人。所以继续唱吧,我的宝贝!”
“莉斯贝特姑妈不赞成我的歌。”玛格丽塔说着,解开了一些银线。
“做你父亲吩咐的事,姑娘!”莉斯贝特姑妈说。
“若我遵从他的命令, 去做一件邪恶之事, 我宁愿死在他的俏脸上, 也不愿放纵于他的意愿。”
“得了吧——得了吧,”莉斯贝特姑妈说着,紧绷着手指,“你看,戈特利布,纵容让她变成了什么样。在神圣的莱茵兰,乃至波希米亚,没有第二个姑娘敢说出这样的话!——比起——我简直没法复述!别问我!她正变得像个法兰克姑娘!”
“那是什么歌谣?”戈特利布微笑着问。
“神圣奥蒂莉亚的歌谣;她的爱人被出卖给了黑暗。而她爱他——爱他——”
“像你爱齐格弗里德那样吗,小家伙?”
“不,我的父亲;因为她见过温克里德,而我从未见过齐格弗里德。啊!如果我见过齐格弗里德就好了!没关系。她爱他;但她更爱美德。美德是上帝的孩子,仁慈的上帝原谅了她爱上温克里德这个魔鬼之子,因为她更爱美德,并在她被拖入——拖入——拖入深渊,且因硫磺的气味而半昏迷时救了她——救了她,并带着她,连头带脚,在天使的翅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升入了他的荣光,作为对小姑娘们的希冀。
‘当我以为自己已迷失, 我发现我已得救, 我被带过神圣的云层, 那里飘扬着幸福的旗帜。’”
“所以你认为,姑娘,你也可以爱上魔鬼的儿子吗?”莉斯贝特姑妈评论道。
“快看莉斯贝特的龙,小心肝!真像!”玛格丽塔对她父亲说。
老戈特利布拽了拽长袜,咯咯地笑了。
“她是我的好姑娘!这点显而易见,”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然后喘着粗气从椅子上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到那龙的画作前。但莉斯贝特姑妈尖刻地将龙转到了墙那边。
“它还没完成,戈特利布,不能看,”她插嘴道,“我去叫人添些木柴,看看火:这春天的傍晚凉了,”说着,莉斯贝特姑妈嘟囔着走开了。
玛格丽塔唱道:
“我与伙伴们, 在骚乱和无序中, 在森林的边缘, 采集草药和花朵。”
“你母亲的歌,我的心头肉!”戈特利布说,“但别惹恼好莉斯贝特:她爱你!”
“你认为她爱我吗? 你会说那是真的吗? 噢,当我前去求婚时, 她会接纳我吗?”
“你这跳跃的小鹿!你这叽叽喳喳的喜鹊!”戈特利布说。
“她将拥有丝带和饰品, 像五月的早晨一样闪耀, 当我们前往小山教堂, 走过那花团锦簇的婚礼之路。”
“她会的;而且不止于此!”戈特利布喊道,“但是,听着,格雷特尔晨;凯撒三天后就要到了。你这亲爱的!若不是我为你省吃俭用,积攒至今,我现在就该把脚搁在连他也能暖靴子的炉边了。所以把你最好的衣服和珠宝整理好,打扮得体;要像这片土地上任何一位骄傲的姑娘。格雷特,现在你只是个平民的女儿;但我的蝴蝶,你不会止步于此,否则戈特利布·格罗申既无价值也无才智!”
“三天!”玛格丽塔惊呼道,“头盔还没完成,挂毯的拼块还没缝合,颜色也还没过渡好。——噢!我必须日夜赶工。”
“孩子!我可不准你熬夜工作!油灯会吸干你红润的面颊,让你看起来还不如那些可怜的宫廷美人——更别提还有危险。这栋老宅曾见过查理大帝拥抱他属地城市的首席行政官。有人发誓他就在这儿睡过。他可没嫌弃比我们凯撒住处更小的房间。没有金色的天花板和檐口雕刻,只有普通的木梁。”
“须知那声名卓著之人, 皆是需求简单之辈: 在主面前袒露胸怀, 于丰功伟绩中安睡。”
“天知道,格雷特,你的歌谣库永远掏不空:关于你,定有后人述说。是的;时代正在改变:我们变得堕落了。看看现在的林茨人,再看看他们曾经的样子!他们会让安德纳赫的那些小伙子把卷心菜梗漂到他们脸上而不还手吗?为什么?全因为他们畏惧那个强盗野兽维尔纳,他每当犯下值得出钱赎罪的罪行,就从隔壁的拉赫那里获得赦免。至于我,我的木材和布料必须顺流而下,它们太珍贵了,不能给莱茵河下的水妖,不然你以为我会向那个地狱之犬缴纳过路费吗?雷霆闪电!要是能把旧账在他身上清算掉就好了!”
戈特利布在空中挥舞着那条带鞭的手臂,哀叹着法律与正义。它们到底要变成什么样了!
玛格丽塔用一句诗缓和了主题:
“尽管去刺痛敌人, 对愤怒的蜜蜂而言是甜蜜, 但愤怒的蜜蜂必须忙碌, 方能在蜜巢中储藏甜蜜。”
女儿声音中那奇妙的震颤逗乐了戈特利布。“就是这样,小鸟儿!你和那谚语说得都对。我不知道哪个更好,
‘与其唤醒复仇, 不如勤恳筑巢, 存活于世, 胜过争斗。’”
大教堂广场上传来一阵喧闹,戈特利布起身走到窗前。那是一队闪烁着盔甲的骑兵。一名号手骑在队侧,前方是一名举着旗帜的旗手,他那满是赭色胡须的胸口,向科隆的善良市民展示着旗帜:在星光点点的天蓝色背景上,绘着三只衔着小鸟的棕色鹰。
“圣十字!”戈特利布喉咙里低声惊呼,“维尔纳的纹章!他哪来的钱武装他的手下?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整个科隆!愿天保佑他现在别来找我!在那恶棍的足迹下,毁灭正在冒烟。我整天都感到忽冷忽热。”
骑兵们漫不经心地叮当作响,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街上,谈笑风生,用鹰隼般贪婪的目光挑拣着山墙阴影下窗边的少女。科隆的善良市民对他们并无好感。有些人转身粗暴地关上房门:另一些人皱着眉头,将拳头揣进兜里:还有不少人像被训过的狗一样溜进小巷,屈着膝盖匆匆逃离。说实话,这些强盗男爵维尔纳的忠实仆从——来自安德纳赫后方维尔纳之角的家伙们——看起来确实凶神恶煞。皮革、钢铁和灰尘覆盖着他们从头到脚;身形如熊般又大又黑;狼眼狐鼻。他们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玛格丽塔将她那金色的辫子头在父亲肩上又探出了些,想看清那支冷酷骑兵队的全部长度。队伍中有一个人很快就发现了这位年轻的美人。他大胆地指给同伴看,对方赞许了他的胃口,又示意给了第三个人。其余人纷纷效仿,当玛格丽塔意识到那些饥渴的目光正掠夺着她时,她如遭雷击。老戈特利布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没能顾及她,当他相当突然地缩回头时,心中产生了一种惨淡的预感:维尔纳在科隆的目的地正是戈特利布·格罗申的家,其意图显而易见。
“魔鬼的裤子!”戈特利布嘟囔道,“再看一眼,格雷特,看看那地狱般的队伍是不是挡在了外面。”
玛格丽塔的双颊涌上了被冒犯的玫瑰色。
“我不会再看他们了,父亲。”
戈特利布盯着她,然后轻轻拍了拍她。
“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父亲!”
戈特利布微笑着,抚摸着胡须。
“噢!我感到一阵焦灼!”
女孩明显地颤抖着。
“格雷特!记住,要尽可能表现得像个女人,很快这种人渣你就能像扫蜘蛛网一样把他们扫地出门,且不会有任何损伤。”
他被大门上猛烈的撞击声惊到了,那声音如同召唤亡灵般厚颜无耻。莉斯贝特姑妈走进来,在房间里阴沉地飘来飘去,叫嚷着:
“我们完了:他们找上门了!不如用绣花针自尽!这种事决不能发生在我身上;绝不!那些怪物!”
接着,莉斯贝特姑妈一边告诫他们锁好、拦好、闩好、堵住家里所有的房间,一边栖身在椅子边缘,反常地像只倒过来的猫头鹰,安静地坐着不动了。
“你没什么好怕的,莉斯贝特,”戈特利布语气生硬地强调道。
“戈特利布!你还记得美因茨围城战时发生的事吗?还有可怜的玛尔特·赫布斯特布鲁姆,她本希望能保持清白死去;还有阿尔特诺普琴夫人、卡尔特布鲁特太太,以及老面包师汉斯·托普的妹妹,她们个个像修道院长一样圣洁,但这并没能救她们!对于这种上帝不容的饕餮之徒,什么也救不了。”
戈特利布走开了,因为他以前听过太多关于这些倒霉女人的惨剧。
“在我的怀里安慰自己吧,好心肠的人,”玛格丽塔说着,将莉斯贝特带入那宁静而坚韧的温馨港湾。
“玛格丽塔!这是你招惹的!难道我没说过吗——别引诱他们,因为他们太早就在我们身边聚集了!看,他们来了!也许,五分钟后一切就结束了!
噢,上帝啊!——什么,你在笑!仁慈的天堂,这姑娘竟然很高兴!”
这时,一声嘲弄的“哈!哈!”伴随着大门上的一记重击震动了整座房子,号角声再次狂暴地刺痛了耳朵。
这在莉斯贝特姑妈看来如同末日的召唤,却使她的神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她脸色苍白,但体面地铺平了裙子,仿佛恐惧已消散,双手交叉扣在膝盖上。
“上帝的意愿必将实现,”她说,“当我们被交到非利士人手中时,抱怨是不虔诚的。其他人也曾殉道,却依然被接纳。”
在这番英雄言论后,她带着冷峻的精力补充道:“让他们进来吧!”
“姑妈,”玛格丽塔喊道,“我听到了父亲和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姑妈!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我必须下去找他。你在这里很安全。如果有惊动,我会来找你的。”
不顾莉斯贝特姑妈震惊的尖叫与阻拦,她匆忙赶去与戈特利布汇合。
赌注
在玛格丽塔到达楼梯平台前,她后悔了自己的鲁莽,退缩了。淹没在一阵咒骂声中,她听清了对方的话:“我们要的就是那个小姑娘;让我们向她致敬然后离开!或者,如果你还想保住脑袋,就别管我刚才说的话,开心点,老父亲!”
“我可是戈特利布·冯·格罗申,”她父亲回答,“而凯撒——”
“就像我们一样喜欢漂亮姑娘!叫她下来,别再啰嗦了!老度量衡,就耽误一小会儿!”
“我告诉你们,无赖,我认识你们的主人,如果你们不因此受罚,我宁愿死在臭水沟里!”戈特利布暴跳如雷地喊道。
“愿你死得像个修道院长一样富有!只要你把她带下来,你就会那么富有,因为我发誓要见她;这就是最终决定,伙计!”
“我也要看看法律是否允许这种卑鄙行径!”戈特利布喊道,“侮辱一个爱好和平的公民!在他的家里!你们皇帝的朋友!戈特利布·冯·格罗申!”
“格罗申?那我们是表亲了!你总不会把最近的亲戚拒之门外吧?魔鬼的闪电!你不认识我吗?芬尼格?冯·芬尼格!这是海勒:那是茨旺齐格:我们全是“冯”字辈的,每一个都是!你还没决定好吗?这会让你清醒点,我快活的大肚子国王!”
玛格丽塔听到那恶棍迈步,仿佛要挥拳击打。她冲进过道,滑到父亲面前,对着袭击者说道:
“你们指名要找我!我在这儿!”
她的脸毫无血色,声音仿佛从紧绷的绳索中挤出来。她站着,左脚略微向前,整个身体起伏颤抖:双臂交叉,紧紧压在胸口下方:眼睛瞪大,呈现出浓郁的蓝色:嘴唇灰白。一种奇特的光泽,如压抑的内在火焰,在她身上闪烁。
“我叫施瓦茨·蒂尔,正如我的本性!”那家伙咧嘴笑道,“但如果我伤害了如此年轻的美人,就让我再也别想亲吻漂亮姑娘了!友好相处是我的处世原则。”
“滚出我的房子,伙计,这是给你的钱,”戈特利布说着,展示了一把愤怒颤抖的钱币。
“呸!钱!四十倍的钱也不够我的赌注!就算够了又怎样?我岂不是会颜面扫地?被嘲笑是个胆小鬼?不,我不是傻瓜,也不会被糊弄。我要和这位小姐谈谈!外面安静!一切正按计划进行”:这是他对门外同伴说的话。“那么,我的美丽小姐!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在窗前看到了你,看起来像戴着金冠的新鲜玫瑰。我们这些可怜的家伙来此欢迎凯撒。我开始赞美你。“施瓦茨·蒂尔!”亨克尔·罗特哈尔斯对我说,“我跟你打赌,二十分钟内你拿不到那个漂亮姑娘的吻,从击掌算起!”我答应了!赌注就这样成了。你看,这很直接!我只是不想输钱被当成傻瓜——更别提那张让我垂涎欲滴的甜嘴了”;他用手背擦过满是胡茬的下巴:“所以,来吧!别犹豫!这对你没坏处,美人,这只是个赞美,从今以后,施瓦茨·蒂尔就是你的朋友,无论你还要什么,都行。来吧,时间差不多了。”
玛格丽塔靠向父亲,仿佛一阵致命的疾病袭向了她。随后,她紧缩双手和双脚,在他耳边低语,“让我照顾自己;去,叫人来保护你”;并命令施瓦茨·蒂尔把门敞开。
见戈特利布不肯离开,她双手合十,哀求他。“仁慈的上帝会保护我的!我会胜过这些人。看,父亲!他们在街上不敢伤害我:而你会毫无怜悯地被他们击倒。走!在屋里他们敢做的,在街上他们不敢。”
施瓦茨·蒂尔打开了门。见到玛格丽塔,队伍发出一阵欢呼。
“好了!在门阶上,众目睽睽之下,我的美人!让他们看看我有多幸运——也别怀疑我能不能得手。”
玛格丽塔回过头。戈特利布还在那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重压下的沼泽般颤抖。她跑向他。“父亲!我有计策,你难道要破坏它,把我交给这野兽吗?你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保护你自己,救我!”
“科隆!大白天!”戈特利布嘟囔着,仿佛这种暴行摧毁了他对事实的信念;他缓慢地向后退去。
玛格丽塔大步跨向门阶。施瓦茨·蒂尔正等着她,手臂环绕,那张猥琐的脸凑到受害者的脸平。这种粗鲁的绅士风度让他付出了代价。当他正享受着战利品的虚荣,准备用那冰冷的铁手环住她时,玛格丽塔从他身边掠过,冲出了门外。在他们任何人想到追赶之前,她已经跑出了二十步开外。听到马蹄声的第一刻,亨克尔·罗特哈尔斯抓住了那骑手的缰绳,咆哮道:“赌局要公平!一切留给蒂尔!”蒂尔在从震惊中恢复后,寻找着老戈特利布想给他一记回击,正如玛格丽塔预料的那样。没找到人,那家伙在盔甲允许的范围内迅速冲了出去,瞥见了正快速穿过大教堂广场的玛格丽塔。
“只有五分钟了,施瓦茨·蒂尔!”几个同伴喊道。
“魔鬼一分钟就能办完事,”他回了一句,纵身跳上那匹宽背战马,猛刺着这匹好兽,直到它从火石中踩出一串火花。
一分钟后,他在玛格丽塔面前停下。
“所以!你更喜欢在广场上解决这笔交易。很好!我心爱的人!”他跳到她身边。
那逃跑的动作触动了少女心中逃跑的灵魂。她像一只被追赶得精疲力竭的野兔,躲在猎犬的鼻子底下,用双手掩住脸。玛格丽塔并不轻盈,但施瓦茨·蒂尔单臂将她提起,就像抛起一方手帕一样容易。
“大家看好,作证!”他喊着,举起另一只手。
亨克尔·罗特哈尔斯和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他们像裁判一样冷静地骑马赶来:但他们看到的并非施瓦茨·蒂尔所预想的那样。那是一根可怕的棍棒,在蒂尔的头顶挥舞出一道不友好的光圈,并以诚实无欺的意图重重砸下,让他倒地不起。广场上回荡着击打声与倒地声。与此同时,这根逻辑武器的挥舞者一把抓住玛格丽塔,并在广场上大声呼喊,召集所有真正的男人站出来,从强盗和蹂躏者的魔爪中救下这位少女。人群正在聚集,但似乎认为骑兵们形成的圈子有某种魔力,因为只有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青年站了出来,站在那个陌生人身边。
“带走这位少女:我会用棍子守住这里,”后者说道,说话磕磕绊绊,仿佛在一个异国他乡的古老根系和狼穴中穿行,那些障碍已经磕掉了他几颗牙,让他对剩下的部分倍加谨慎。
“莫非是玛格丽塔!”青年惊叫道,俯身向她,呼唤着:“玛格丽塔!格罗申小姐!”
她睁开眼,颤抖着说:“我不怕!我安全吗?”
“只要我还有命,只要有这位好友在,你就安全。”
“我父亲在哪儿?”
“我没看见他。”
“你呢——你是谁?我欠你这份情吗?”
“噢!不!不!你不欠我什么。”
玛格丽塔匆忙环顾四周,蒂尔躺在她脚下,钢帽被磕出了凹痕,三条血迹顺着他斑驳的前额流下。她再次看向青年,认出的羞涩让她的脸颊恢复了生机。
“我没认出你。请原谅。法里纳!什么样的感激才能回报这样的勇气!告诉我!我们走吗?”
青年看了她一眼,但恢复了镇定,迅速观察了形势,大声叫陌生人跟上,协助将这位少女安全护送回家。
就在这时,亨克尔·罗特哈尔斯咆哮道:“时间到了!”他得到了队伍的一阵附和。他们此前一直耐心地扮演着观众的角色,在马上纹丝不动。对蒂尔的攻击在游戏规则内,被视为命运对亨克尔·罗特哈尔斯有利的干预。现在,骚乱将他们搅动起来。当那个陌生人举起他那令人生畏的棍棒,准备进行另一次强有力的横扫——这次是防御性的——他那敏锐的榛色眼睛准确地解读了他们的意图。罗特哈尔斯和另外六个人带着诅咒的战吼,同时策马向他冲来,试图将他撞倒。他们没料到对手武器的长度和威力。他们刚一动身,那棍棒便旋转起来,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动作擦过马鼻,将两人甩下马背,罗特哈尔斯也在其中。他重重地栽在脑袋上,看起来和蒂尔一样无法继续战斗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但没能持续太久。
他们中最先冲出的一人被队伍中的一名同伙一记重击拍倒在地。
那陌生人呼唤着他的守护圣徒圣乔治,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他前进路径上的圈子。几名骑兵试图用他们沉重的长剑砍向他的手臂,但马匹无论如何也不敢第二次靠近那魔圈的边缘;这些战士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他们现在下马对他展开围攻。在愤怒中,若不是因为科隆执政官的呼声阻拦,他们本可以将这三人就地正法,此时传来了“维尔纳!维尔纳!”的叫声。
广场西南端,朝着莱茵河的方向,强盗男爵骑马而来。他全身披挂,头盔与锁子甲俱全,身后仅跟一名随从。他显然发现了这场斗殴,或者是因为认出了自己的人,亦或是为了寻找他那如鱼得水的战场,便急忙赶来参战,一如往常,他总要充当百兽之王的角色。他首先叫喊着施瓦茨·蒂尔的名字。人群让出一条路,他看见自己的手下已失去了作战能力。
他又呼唤亨克尔·罗特哈尔斯,人群再次沉默地散开,露出那两人分别向相反方向瘫倒,双脚却指向同一个交汇点的姿态。男爵怒目而视,随即猛地摘下铁手套,狠狠塞进牙关里。众人只听见一阵嘶哑的咒骂声,随后他咆哮道:
“是谁干的?”
玛格丽塔紧闭着双眼。她又惊恐万状地睁开眼。维尔纳那充满抱怨的愤怒中,有一种超乎常理、既恐怖又滑稽的混合声响,听起来像是一头正在发牢骚的熊,从胸腔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威胁,转而又变成了一种哈欠般的哀鸣。玛格丽塔此生从未受过如此惊吓。一声半掩的笑意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她盯着维尔纳,身子一软就要倒下;但法里纳的手臂瞬间挽住了她的腰。那陌生人接过了她的笑声,笑得又响又亮。
“至于谁干的,男爵大人,”他用轻快的语调大声回应,“就是我!要是你想知道原因——这也得怪你我双方——我只能说,躺在那儿的‘黑嘴巴’因为在这儿强行调戏这位安分的少女,且未得其同意而招致报应,在我那片绿岛上,我敢向在座各位保证,这种冒犯可不止换来一记重击那么简单,”他向四周锐利地点了点头。“至于旁边那位,看样子脖子上曾套过绳子却侥幸逃脱的家伙,他这是在为魔鬼效劳,自食其果,在座若还有想上来试试的,下场也是一样。”
维尔纳本人大概本会给他想要的回击;但他的目光侧移,在那一瞬掠过了玛格丽塔,而人群对陌生人那番言论几近压抑不住的喝彩声,使得他平生第一次没能将怒火付诸行动。
“这少女是谁?”他大声问道。
“格罗申小姐,”法里纳回答。
“格罗申!格罗申!哥特里布·格罗申的女儿?——无赖!”男爵转头冲着自己的手下咆哮,喷涌出一连串肮脏的诅咒与威胁,让刚刚睁开眼的亨克尔·罗特哈尔斯又再次闭上了眼,仿佛已经提前去了那个烈火地狱。
“朋友,借你的棍子一用,”维尔纳喊道。
“想得美!用你自己的木头去敲吧,”陌生人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维尔纳皱起枯瘦的眉毛,仿佛被自己那不同方向拉扯的怒火撕裂了。他抓住马鬃猛扯,那匹精良的战马因痛苦而人立起来。
“今晚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命,恶棍们!我要把你们统统吊死,你们这些巫婆的种!我最后的命令是——在城里保持安静,你们这群魔鬼的后代。尝尝这个!还有这个!”他用赤裸的剑刃向他们挥去。“滚!快把这两个猪猡抬走,不然我就砍下他们的脑袋,以此为戒。”
这最后的指令出自政治考量,因为在主街的尽头,已能看见城市守卫队肩扛长矛、闪闪发亮的行进身影。
“小姐,”维尔纳行了一个公牛般的屈膝礼,“让我送你回你父亲身边。”
玛格丽塔没有回答,而是把手交给法里纳,向那陌生人靠拢了一步。
维尔纳的眉头变得乌黑。
“救了你已是仁至义尽,美丽的姑娘,”他嘶哑地嘀咕道,“感激从来不是女人的天性。告诉你的父亲,我会为我部下的行为向他道歉。”
说完,他向着在暮色中逐渐逼近的守卫队投去一瞥悠闲的轻蔑,男爵耸起他那宽厚的肩膀,以一种姿态表达了封建纨绔子弟各种鄙夷的意味,将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叉在腰间,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
“阿门!”陌生人拄着棍子感叹道,“我故乡也有男爵,但从未见过披着盔甲的野兽。”
玛格丽塔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
“你跟我回家!我父亲会感谢你的。我却说不出感谢。你跟我走,好吗?”
泪水和解脱的啜泣从她眼中涌出。
城市守卫队看到维尔纳那令人畏惧的背影离去,便加快了脚步,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赶到,而陌生人则弯着腰,在阵阵无邪的抚慰下微笑着。玛格丽塔被父亲揽入怀中。
“甜心,你一定会报这一箭之仇的,”老哥特里布在拥抱的间隙喊道。
“别担心,父亲;他们已经受惩罚了”:玛格丽塔讲述了陌生人的英勇事迹,将他抬举成了第二个齐格弗里德。守卫队为他欢呼,却并未追赶男爵。
老哥特里布没有犹豫,在他那双脸颊上各吻了一下,向这位目瞪口呆的英雄致敬。
“我最好的朋友!你从屈辱中救下了我的女儿!跟我们回家吧,如果你能相信这居然是一个连狼都敢在门阶上拖走至亲的家的话。进来吧,至少在屋檐下让我们感谢你。我的小女儿!她难道不是个勇敢的姑娘吗?”
“她简直是德国的白玫瑰,”陌生人说着,向玛格丽塔躬身致意。
“大家都这么叫她,”哥特里布大声说道,“她有男儿气概!”
“那男人可就损失惨重了,超出了他们的承受力,”陌生人朗声笑道。
“走吧,好朋友,”哥特里布说,“你一定需要 refreshment。用你的食欲来证明你是个真正的英雄吧。正如查理大帝对图尔平大主教所说,‘我征服世界是因为大自然给了我一个强健的胃;因为随处可见,平庸的肠胃是屈从的标志。’ 来吧,诸位!尽管如此,这依然是圆满的一天!”
银箭
在哥特里布家门口,几位科隆的主要市民自发地聚在一起,向他表达慰问。当他走近时,他们掀起了一阵祝贺的喧闹。这些优秀的公民用激烈的言辞表达了对维尔纳部众的厌恶与反感;因为对哥特里布的侮辱就是对所有人的侮辱。莱茵河的赋税已经够让人难以忍受的了;但这些劫掠团伙的放肆竟然延伸到了自由和平民、皇帝忠实臣民的家中,正如那句老话,这是祸端从刺痛演变为重创的征兆,如今必须像古老科隆的市民那样,通过联合行动将其铲除。
“进去!都进去!”哥特里布说着,露出了足以应对众人的宽大笑容。“我们在屋里细谈。在此之前,我要向你们介绍一位英雄:有血有肉!不是老太婆的铜板,也不是少女的白日梦: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真英雄,我的先生们。等喝过巴哈拉赫(Bacharach)产的莱茵好酒之后再详谈吧。进去吧,朋友们,欢迎!”
哥特里布带着陌生人穿过那雕花的古老橡木门廊,其余人成双成对,怀着敬意跟在他身后进了门。玛格丽塔为了弥补这份礼节的疏忽,自己排在了队伍的最后。她或许还有别的心思,因为她趁机在那里向法里纳低语了几句,让他的脸庞瞬间红晕与苍白交替。他似乎在无声地反驳;但她以一种沉默的姿态示意结束谈话,他便又垂下了头。在门口,她停顿了片刻,忧郁地低着头,仿佛被一段回忆触动。年轻人已经匆匆走开了几步。玛格丽塔注视着他。他的双臂直挺挺地贴在两侧,双手紧握,手腕处青筋暴起。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正竭力抗拒链条束缚的人,而那链条正一节一节地松开,直到他使出全身力气。
“法里纳!”她唤了一声;他回过头跑了回来。“法里纳!你没觉得我不感激你吧?在人群中我没法告诉父亲你为我做了什么。他会知道的。他会感谢你的。法里纳,他现在还不理解你。以后会的。别这么难过。我只想对你说这些。”
太多的思绪涌上心头,令她少女的心变得有些失控,警告她要小心。
那年轻人站着,仿佛是在那古老的森林里聆听夜莺的歌唱,当她声音中最甜美的那一缕飘入耳中时。她停下来,他凝视着她的双眼。那双眼睛不再如森林湖泊般深邃平静;那温柔闪烁的蓝色正微微颤动,仿佛在那轮刚刚升起的月光照耀下,点燃了少女灵魂的火花。
“噢,玛格丽塔!”年轻人以近乎叹息的语调说道:“能赢得你的感谢,哪怕是用我的生命去换取这份恩赐,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收回。他的双唇在那纯洁的手指上停留了两次。
“玛格丽塔:你原谅我吧:我一直毫无希望。我亲吻了你的手,你这上帝最亲爱的天使!”
她温和地任由那只白皙的手被他紧握着。
“玛格丽塔!我曾以为在死前都不会有这神圣的幸福。即便死前有再多的苦难,我也已得到了预支的奖赏。”
她向他投去一瞥充满信任的柔情,对那年轻人而言,这就如同打开了她内心那座纯真花园的大门。
“你原谅我了吗,玛格丽塔?我可以称你为我心爱的人吗?为你奋斗、等待、祈祷、希望,你是我生命的星辰?”
她的面容是如此温柔的慈悲!
“亲爱的!说一句话!或者什么也别说,留在这里,别动。你是如此美丽!噢,我真想在这里向你跪下;沉溺于你;永远崇拜这只白皙的手。”
她脸颊上的红晕如美妙的晚霞般褪去,在天空中留下一抹浓郁的苍白;她平视着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她在努力抵抗着笼罩着她的魔力,最终抽回了手。
“我必须走了。我不能留。原谅你?谁会不为你的爱而感到自豪呢!——再见!”
她转身离去,却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匆忙地触碰着胸口和双手,仿佛在寻找一枚胸针或戒指。随后,她脸红了,从颈后那梳理得金光闪闪的发辫中抽出那支银箭,递给了他,随后便消失了。
法里纳紧紧攥着那份珍宝,踉跄着走回街上。半打邻居正聚在门口。
“哥特里布大师家里现在出什么事了?”他冲进人群时,有人问道。
“出事?”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年轻人抓住了这个词,随即陷入了狂喜的冥想;“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幸福!里面是天堂,外面是流放。但这是什么样的流放啊!天空中永远有一颗星,照亮归途,慰藉放逐者的路径”;他解开马甲,将那冰冷的箭矢紧紧贴在胸口。
“你这家伙在那儿嘀咕什么、蹦跶什么呢?”另一个人喊道:“你刚从屋里出来,就不能像个基督徒一样回答关于那些尖叫声的问题吗?瞧,现在还有尖叫声呢!是个女人。千道雷霆!听起来像是莉斯贝特姑妈的声音。她出什么事了?”
“也许她着火了,”几个人冷冷地建议道。
“可惜了那座老房子被烧,”有人评论道。
“房子!那个女人,伙计!那个女人!”
“啊!”另一位科隆的老居民摇着头回答,“那房子更老!”
法里纳这时恢复了神智,听出的确是莉斯贝特姑妈的声音,这在那种畏惧异性邪恶、又因老哥特里布众多客人的涌入而惊慌的情况下并不奇怪。为了证实他的猜想,她很快出现在楼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绝望地向圣乌苏拉求援。他在心中感谢这位老太太给了他一个重返天堂的借口;但还没等爱意驱使他行动,弗劳·莉斯贝特便被无情地抓住并拖回了视野之外,他和那充满玫瑰色气息的房间一起陷入了黑暗。
法里纳两次大步走向莱茵河;又两次折返。离开她是如此艰难。而靠近却不能相拥,则更是折磨。他的心因嫉妒那陌生人而燃烧起来。一切都威胁着要推翻他那突然间冲入云霄、既脆弱又高耸的幸福大厦。他只需记起自己的手正握着那支银箭,脸上便会泛起光芒,内心也重归平静。“这是她向我许下的诺言,”年轻人思忖道,“她爱我!她是因为羞涩而无法诉诸言语。噢,慷慨的姑娘!我有何德何能敢奢望这样的奖赏?因为我永远也配不上。而她是那种一旦交出心,就会倾其所有的人。我不了解她吗?她感谢那个陌生人时看起来多美!她那蓝色,那温暖明亮的蓝,仿佛在闭合的眼睑上变得饱满,如同来自天堂的感激。她的美真是奇迹。那么,如果他爱上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觉得他顶多是个随从。随从也有出身高贵与低微之分。”
法里纳就这样抱着双臂,交叉着双腿,在玛格丽塔房间的阴影中思索着。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朦胧的睡梦。房屋上烙印着银箭。大教堂的整块石头都在闪烁、跳动、颤动着银光。天空中,箭雨纷飞,乱作一团。法里纳梦见自己正为皇帝效劳,注视着这些征兆,期盼着明天能为玛格丽塔赢得荣耀与名声。荣耀与名声已然到手,老哥特里布正要像慈父般为他们祈福时,一阵粗鲁的拍打将他从甜蜜的月光梦境中唤醒。
“白天是英雄!晚上是看门人!这倒是别有深意,”一个轻快的声音说道。
月光洒在大教堂广场和街道上,法里纳看见那个陌生人稳稳地站在他面前,面色红润。他起初想要反感这种亲昵的举动,但那陌生人的脸庞带着一种温和坦诚的气质,如同太阳一般,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折射出同样的友善。
“你说得对,”法里纳回答;“确实如此!”
“屋里有美酒,还有位绝佳的少女。她的嗓音如夜莺般婉转,记得的民谣比风笛手的钱包还要多。现在,要是家里没那位妻子就好了。”
“你结婚了?”法里纳紧紧抓住陌生人的手喊道。
“当然;而且我的姑娘在美貌方面也毫不逊色,哪怕是和你这儿最好的德国姑娘比,相信我。”
法里纳强压住想要做出那些狂喜之举的冲动,在跑开又跑回后,决定向陌生人吐露心声。
“看,”他压低声音说道,那是一扇通往信任的私密之门。
但陌生人更加郑重地重复了同一个字,将法里纳的目光引向大教堂下移动的两个黑影。
“当狼群出没时,必有羔羊遭殃,”他补充道:“现在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朋友,我怀疑我们的工作还没结束,直到钟声敲响。”
“你对这房子里的人有什么企图,竟然如此看顾他们?”法里纳问道。
陌生人躲进胡须里发出阵阵闷笑。
“好一个奇怪的问题。第一,我们喜欢为之做好事的人。这算一个理由。第二,我在这房子里吃过面包。把这个也算上。第三;好吧!第三,把一切加起来,总和就全随你处置了,年轻人。”
法里纳紧盯着他。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狡诈的藏身之处,也找不出任何让怀疑驻足的角落。他抓住了陌生人的手。
“你刚才叫我朋友。让我成为你的朋友。看,我正想说:我爱这位少女!我愿为她去死。我爱她很久了。今晚她给了我一个见证,证明我的爱并非徒劳。我很穷。她是富有的。我说了我很穷,但拿着她给我的这个东西,我感觉比凯撒还要富有!看,这是我们德国姑娘塞在发髻里的东西,这支银箭!”
“真是件非常精美的异教式饰品!”陌生人惊叹道。
“然后,我正想说——告诉我,朋友,有没有什么快速赢得荣誉与财富的方法?我不介意冒多大的险。只有达到财富或高贵的爵位,她父亲才会把她嫁给我!”
陌生人发出冷漠而同情的嗡嗡声,那是长辈在年轻人谈论要为情人征服世界时所表现出的态度:事实上,这确实是一种修养得来的心境!
“在这位姑娘的问题上,家里的事看起来进展得挺快,我建议,不妨再等等,看看机会。但你是个有胆识的小伙子:我在凯撒军中服役,效忠于我的主人:凯撒三天后就会到此。如果你那时候还是这种想法,我敢说你很有可能获得重用:但,再看那边!又有一场好戏要上演。天哪,说不定今晚你就能赢得你的马刺;谁知道呢?——该死!又有个高个子加入那两个潜行者了。”
“随从先生,你能看穿那阴暗的角落吗?”
“能!多亏了你们施蒂利亚(Styrian)的那些地牢,我在那儿当了一年的学徒:
‘我学会了看老鼠和耗子 在那儿嬉戏,连根蜡烛都没有。 它们玩得那么好;唱得那么悦耳; 它们封我为战友;唤我作朋友!’
这就是咱们红胡子国王被囚禁时的民谣。任何邪恶都有好的一面:
‘当我们的脚趾和下巴朝天, 毒草也能酿出最甜的酒’
这是老太婆们在我们生病时嘀咕的话。唉!我倒真希望能回到那座小岛,尽管那对我而言也是他们欢迎我回去的歌,只要我还是个基督徒。”
“告诉我你的名字,朋友,”法里纳说。
“我叫盖伊(Guy),年轻人:尊号苍鹰(Goshawk)。苍鹰盖伊!我那欢快的故乡的人们都这么叫我。帽子不合适了,名号也就成了枷锁。那时我射出箭矢,敌人在羽毛还没乱之前就倒下了。现在,我的绰号该是什么呢?
‘如此悲惨的变迁,如此糟糕的变迁, 恐怕会让基督徒和异教徒都叹息: 变迁是种诅咒,因为一切都在变坏: 衰老在逼近,青春在飞逝!’
诸如此类的老歌。但言归正传,那边的游戏需要搅局;所以我们得凑过去闻闻味儿。”
他横穿到街道的另一侧,法里纳避开月光跟在后面。那两个身影和那个高个子显然注意到了他们;因为他们也改变了位置,绕到了大教堂的一个拐角后面。
“告诉我这教堂周围的街道是怎么交汇的,你了解这座城市,”陌生人伸出手说道。
法里纳用手指在陌生人的手上画了一张粗略的街道地图。
“好!我主人标记战场时总是这样,并让我向他展示敌人的位置。走,这边!”
他避开了大教堂,两人紧贴着房屋的屋檐和门前的垂幔滑行。谁也没有说话。法里纳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位熟练的统领手中,只可惜没有一件兵器来收割这场预谋中的突袭;因为他明确判断出,那些人正是维尔纳团伙负责望风的喽啰。他们绕过无数错综复杂的窄巷,两旁的房屋建筑参差不齐,有的歪斜着脸站立或倾倚,这里是一间挂着古怪横梁的村舍,那里却是一座几乎能称作宅邸的大屋,饰有镀金的纹章、支架和装置。未点燃的油灯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在拐角处,靠近一尊苍白的基督受难像。在过道交叉处,油灯则是点亮的。这些过道和小巷过于阴暗逼仄,月亮即便是最炽热的光辉也无法穿透;而在街道深处,那一抹纤细的白色光束尚能潜入:正如科隆的好市民们所言,“凭良心讲,对于那些在上帝的圣灯熄灭时才出没的异教徒走狗和罪孽之子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因此,每逢月明之夜,科隆的财政便省下了一笔灯油钱,这倒是令那些有德之士感到满足。
在不断地折返奔走、侧耳倾听脚步声,并一次次甩掉因他们可疑行径而引来的追踪后,他们来到了莱茵河畔。满溢的月光像抛光一样,将这条骑士之河映照得鳞片、盘环、戒指状光芒四射,它正从古老骑士精神与掠夺的旗帜与峭壁下,滚滚向海奔流。两人皆以一阵欢欣迎接这一幕。南岸平原上那灰色的薄雾在他们眼中显得格外宜人,比起刚才那昏昏欲睡的人群与建筑的拥挤,这景象令人愉悦;但大河那庄严的荣光——那毫不迟疑、漫不经心、充满激情地奔涌,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它与天堂之间神圣的对话,向着众水汇聚的大婚之所奔去——深深震撼了法里纳那颗爱慕的心。这青年不禁泪流满面,仿佛被一根魔杖触动。他因爱而颤抖;那种少女般的希望在化身为年轻美人并向我们许下那双白皙而短暂的手时,如银雨般倾洒在我们身上,那种细腻的幸福温柔地拥抱了他。
当他们正走出月光的区域时,陌生人的一声欢呼让法里纳停下了脚步。
“看见了吗?就在码头上!就是那个,三个里最高的那一个。天呐!我们准能抓到他。”
那人披着一件长斗篷,戴着一顶低垂的尖顶帽,插着羽毛。他似乎在沉思着河水的流向,对敌人的存在毫无察觉,或是根本不在意。他那高大的身形与气度中透着一种威仪,使得这两人向他靠近时的步履比最初冲动时要谨慎而恭敬得多。他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脸被遮掩在宽大的褶皱之后:除了那双极为古怪的眼睛——哪怕在他垂目直视下方时,也仿佛充盈着不安的炽热液体。
两人已近在身后:苍鹰盖伊准备发动那种曾令他赢得名号的致命扑击。他无声地询问法里纳,法里纳点头示意准备就绪;然而下一刻,一声痛苦的哀鸣从青年口中溢出:
“丢了!没了!丢了!在哪儿?在哪儿!那支箭!银箭!我的玛格丽塔!”
在哀鸣的回声消失在远方之前,他们发现自己已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上。
山谷中的百合
“他像只蝙蝠一样散开了!”陌生人说道。
“他的影子是红色的!”法里纳说道。
“他像支箭一样溜了!”陌生人说道。
“噢!我青春恋情的信物,我怎么能把你弄丢!”青年惊叫道,双眼蒙上了一层泪雾。
苍鹰盖伊严肃地摇了摇他那褐色的乱发。
“带个男人来,管他是谁,我都能像个男人一样跟他单挑;但这个家伙身上有种恶臭和异域的邪门路子,确实如此!他的眼睛烧得我脊梁骨发凉,指尖都在发麻。耶稣,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法里纳重复道,声音如同枯竭的灵魂。
他们划着十字,用神圣的祷词净化了那片地方。
“我终于见到他了;祈求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我的祷告,以圣母与三位一体之名,”盖伊说。“现在回过头去吧:或许我们能把你的那个小玩意儿找回来,但我今晚再没心思应付凡人的勾当了。”
背负着那场诡异遭遇的沉重,两人再次回到大教堂后方。法里纳饥渴的目光贪婪地搜寻着足迹的每一个角落。每当月光无法为他引路,他便跪倒在地,以一种吝啬鬼般急切而痛苦的耐心,用手在石砌路缘和密布的碎石缝隙间缓慢摸索,宛如一条感觉敏锐的蠕虫。绝望在他胸中沉重地积聚。每转过一个弯,他便祈求某位新的良善圣徒给予庇佑,将他想象中及宗教知识所能启示的所有赎罪方式都念叨了一遍。不久,他们来到了玛格丽塔居住的街道尽头。月亮正西沉,显得苍白,仿佛带上了黎明的预警。来自原野的寒凉叹息穿过城市的空隙。在某些彩绘的山墙和交错的木质门面上,白光仍依依不舍,但大部分房屋都笼罩在暮色中,哥特里的屋子在薄暮里与邻居们的居所混淆在一起,尽管它那木质的体量更显庄严与古老。他们决定再次在那里驻守,继续踱步,法里纳低着头,盖伊则昂着鼻孔,似乎对嗅觉感到不安。
在一所装饰优美的住宅窗台上,立着一个花盆,那是种粗糙的陶土制品,形状像一艘河上的驳船,里面长着几株山谷百合,白色的铃铛垂在盆沿外。
苍鹰贪婪地盯着它们。
“我非得闻闻这些圣洁的花儿不可,否则我就没救了!”他用手杖笃地一敲,以示决心。
受此惊呼触动,法里纳抬头望向花盆。
“它们看起来多像一群漂浮在生命之舟上的少女啊!”他说。
盖伊好奇地打量着法里纳和花盆,耸了耸肩,在同伴的协助下攀到与窗台齐平的高度,夺过战利品,又落回地面。
“瞧,”他在一阵长而奢侈的吸气后喊道,“这玩意儿把那股味儿从鼻子里赶走的速度比什么都快,这清新姑娘般花朵的气息!我刚才一直被那地底升起的恶臭折磨着。我想,这就是天堂的香氛!”
盖伊一边贪婪地嗅着花朵,一边对着它们喃喃细语。
“它们有一种忧郁的甜美,朋友,”法里纳说。“当那芳香渗入我身时,我便会想到窃窃私语的精灵、妖精和魔王。你不觉得吗?”
“不,除非我的脑子彻底坏了,否则我才不会这么想,”苍鹰回答。“依我看,这是一朵诚实的花,要是能通过那位放花在那儿的年轻姑娘做件善事,我也算是报答了;因为如果那花儿今晚没在我鼻子里跟魔鬼打一仗并取胜的话,我的脑袋就是个没熟的欧楂!”
“我几乎不知道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是否该听这些话,朋友,”法里纳温和地劝阻道。“百合确实是圣徒的象征;但它们可不是凡世的卑微花草,而是经过了光辉的永恒变形。噢,十字架与受难!当我凝视着这些美丽的铃铛时,你的荣光以何种银色的宁静包裹着我!我望见了一片圣徒的白色海洋。我迷恋于肉体的苦难与殉道。所有的美,皆是那面容苍白而含笑者所佩戴的,痛苦之上,希望如冠冕般垂落,凡世生命的苍白退潮,正是永恒喜悦的黎明。无色的安宁!噢,我的挚爱!你便是这样在夜晚为我的灵魂行走在白色海洋上,身披那直垂而下的无瑕贞洁亚麻长袍;手捧百合,将脸颊贴向它——在那儿,凡人的玫瑰柔化成了乳白色的红晕,那是天堂与大地的联姻;在你之上,随你而动,是一圈蓝宝石般的星群,四周环绕着纯洁的孤寂!”
“啊!”苍鹰把玩着花盆叹道;“月亮给人的冲击和太阳一样大。凭良心说,这是月晕加情迷一处了!他很快就要连头都找不到在哪儿了。这种僧侣和吟游诗人气质的混合是发疯的确凿迹象。这正是这片土地上表达爱的方式:他们全都疯了,简直没救。我从没听过这种话。”
盖伊一边说着,一边向同伴投去怜悯的一瞥。
“来吧,情种先生!帮把手,把我们借来的东西还给主人。见鬼!我感到饿了。这夜风像攻城锤一样撞击着我的胃。我本以为在格罗申大师的晚宴上存够了二十四小时的威斯特伐利亚香肠。好东西,就着上好的莱茵葡萄酒喝下去;依我的口味,得是圣母奶酒(Liebfrauenmilch);虽然我第一次尝时,像个小丑一样撇嘴,还在祷告里怀念起烤牛肉和格洛斯特麦酒来。”
苍鹰正要将百合花盆放回原处,一根短棒精准地飞掷过来,击中了他的脖子,将他打倒在地。百合花也随之坠落。他向左右怒视,抓起碎裂的花盆准备反击;但周围并无敌人可见来让他验证准头。
深拱的门口露出空荡的壁龛,窗户沉睡着。
“那小子难道背叛了我?”这位灰头土脸的扈从一边静静地靠在胳膊上,一边暗想。法里纳并不在附近。
盖伊很快又放了心。
“老天,这可真有意思!真是个好小伙!步子真快!这孩子将来能成大器!总有一天能当上扈从。看看他。贝克特的内脏啊!真是场壮观的戏!我现在宁愿看这个,也不愿再看老格罗申的晚宴桌上堆满香肠、流着吕德斯海姆葡萄酒了!接着打吧!如果有必要我会帮把手,但小伙子,那份荣誉归你,只要你能赢下它。”
这声对猎犬的鼓劲是因为街上正在上演的一场追逐,苍鹰看见法里纳正在追赶并擒住了一个壮实的逃亡者,那人拼命抗拒被带回,每走两三步脚尖着地,就试图对抗法里纳施加在他脖颈和下裳上的推力。
“谁能想到这孩子那张软绵绵的脸、蓝眼睛和耷拉的头发下竟然这么有韧性、这么带劲?但绿草地里藏的东西可比黑山头多得多。干得好,真棒!如果我能为你授勋,我一定会的:信我!”他握住法里纳的手。
法里纳谦逊地站到一旁,让苍鹰去面对他的俘虏。
“好啊,躲在暗处的先生!勇敢的背后捅刀者!短棒扈从,水银腿高贵骑士团成员!就在你刚才发射这玩意儿击中我脑袋的地方站好。老天在上!我得还你一记狠的来付账,你运气不错,这账单数额不大,不然你就等着加倍偿还吧。现在,退后!”
苍鹰挥舞着短棒冲了过去,但俘虏竟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向后退了约十五码。
“我猜他料定我以前没干过这种蠢事,”盖伊心想,“否则他不会这么机灵。”注意到法里纳也在后方排成一线作为戒备,盖伊打手势让他往右边斜一点,并大喊:“别问为什么!”
“现在,”盖伊想,“如果我有把握记下这一击,我先会发表一番演说;但既然我没把握——毕竟掷短棒这种事在哪儿都不算高尚——我还是免了吧。这无赖倒没怂。看看他能站多稳。”
苍鹰活动了一下手腕,凝神聚气,单手将短棒有节奏地前后摇晃。随后,他从肩部发力,沉稳地猛挥而下,看着那人像被铁锤砸中的公牛一样倒地。
“中了!”他说,抚了抚手腕。
法里纳跪在尸体旁,将他的头托在怀里。“贝特霍尔德!贝特霍尔德!”他喊道;“不会再伤害你了,伙计!说话!”
“你认识这倒霉蛋?”盖伊溜达过来。
“他是贝特霍尔德·施密特,科隆大金匠老施密特的儿子。”
“圣邓斯坦这次可没在他手肘边护着他!”
“我的竞争对手,”法里纳低声说。
“噢,”苍鹰舌尖发出低沉的嘶鸣。“好吧!要是他耳朵还听得见,我本来要说:正义执行了惩罚;而且很轻。这就是搞背后偷袭而不是正面交锋的代价。看来能说的就这些了。他家在哪儿?”
法里纳指向百合之家。
“见鬼!这狗东西倒也有几分道理。吁!他住那儿?他把我们当成夜行窃贼了。干嘛不堂堂正正走过来问个清楚?闻闻花香不值当断送性命,保卫家宅也不至于非要脑袋上开个洞。现在,小伙子,你明白偷袭的后果了;让这作为给你的警示吧。”
他们架起尸体的头脚,将他放在他父亲家门口。这时,他的脸颊恢复了血色,他们擦去了沾在他脸上的血迹。盖伊证明了自己对待落败的敌人可以很温柔,法里纳对待命中注定的对手亦是如此。两人争着提出最稳妥的疗法或最舒适的姿势。一个借出自己的手帕并照料他;另一个跑向城市喷泉为他取水。此时月亮已经落下,清晨灰蒙蒙、毫无光泽,以一种平稳的目光审视着屋顶和街道。他们现在都察觉到,在远处的街道上,哥特里的屋子前,有一队人马正排开阵势。他们那点慈悲心瞬间荡然无存。
“拿好短棒,”盖伊说:“你看它威力不小。早餐前还得忙一阵,我得给我的‘三圣王’客栈女主人好好交代一番!”
法里纳捡回了那件具有破坏力的小家伙。
“我准备好了,”他说。“但听!我看那儿没我们什么事。那是些科隆的小伙子,不是野蛮人的呼噜声。是白玫瑰俱乐部。总是赶不上趟。”
歌唱狩猎民谣的声音——那个时代流行的曲调——在清澈的晨空中升腾;歌词逐渐清晰起来。
皇帝去狩猎, 狩猎,拉-拉: 清晨号角声响起时, 皇帝踏碎了花蕾与荆棘: 拉-拉!
骑士们起身,露水摇曳成翠绿, 千万根羽毛在惊恐中颤动; 剧痛瞬间刺入雄鹿的心脏; 因为皇帝正在狩猎, 拉-拉! 哒,哒,哒,哒, 拉-拉,拉-拉, 哒-哒,拉-拉,拉-拉!
短棒的主人被这些让他清醒的旋律唤醒,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拉-拉!”作为回应。
“再听!”法里纳回答道,以回应苍鹰的赞许,后者的脸上因和谐的曲调泛起了笑意。
野猪躺着在哼哼, 哼哼,拉-拉! 而,轰!皇帝来搜寻我? 或是,啾!树上跳跃的小鸟? 拉-拉! 噢鸟儿、野猪与鹿,都温顺地躺下! 因为盛放的少女,或是成熟的妇人, 才是最鲜美的猎物,最缠绕的猎物, 当皇帝去狩猎时, 拉-拉! 哈,哈,哈,哈, 拉-拉,拉-拉, 哈-哈,拉-拉,拉-拉!
歌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长久停留,并在森林的节奏中缓缓消逝。
“老天!唱得好。万岁!拉-拉,哈-哈,拉-拉!这招我们在老家可没学会,”盖伊说。“我对这些德国小伙子很有好感。”
苍鹰对德国小伙子的好感在那一刻受到了严峻的考验——肩膀被一根德国橡木棍狠狠抽了一下,随即被宣告,他已沦为那支向他问候的手的俘虏,以白玫瑰俱乐部的名义。紧接着,他的手杖被十几个健壮的年轻人夺走,没给他任何拉开距离防守的机会;他和法里纳被径直押往哥特里·格罗申屋前那一群正在合唱的人群中。
书信
在所有住户中,哥特里睡得最为不安,眼皮上仿佛压着白昼,因为维尔纳如梦魇般笼罩着他。玛格丽塔躺在丝绸枕上做着玫瑰色的梦,如果她像一张紧绷的竖琴般在榻上颤动,在昏睡中惊跳起伏,那是因为一只鸟儿正躺在她的心口,整夜喘息着歌唱,无法停歇,只会用音乐吐露着一个为爱着迷的少女心中最甜蜜的秘密。她知道法里纳的忠诚,窥见了那份温柔;她今天也目睹了他的勇气。当这位少女感觉到自己能以真情相待时,她便倾注了全部的力量。狩猎歌声隔着枕头传来,闷响而遥远,唤醒了她那张俏脸上梦幻般的柔和曲线,冲淡了她的梦境却并未将其驱散。莉斯贝特姑妈也听到了歌声,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确认门窗已锁好,以防那个放荡的皇帝。尽管经历了折磨,她还是睡了一觉;但由于某种神秘的处女信念——即在面临男人带来的威胁时,床是避难的磐石和坚固的防御,她又钻回了被窝,让太阳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升起。哥特里的声音无法将她唤醒去执行她那总是带着忧郁神情完成的家务。她听见他打开窗户,在楼下用愤怒的语调与乐手们交涉。
“诱饵!”莉斯贝特姑妈嘟囔着;“哥特里,你要清醒点!”
他走下楼打开街门,于是责骂和抱怨声又开始了。
“你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哥特里,我的兄弟,”她抱怨道;“只有仁慈的上帝知道这种轻率会导致什么后果。”
一阵弥漫着过道和楼梯上摩擦脚掌声的沉默,将恐惧注入了莉斯贝特姑妈的脑海。
“在霍伦博根布利茨的左翼就是那种声音,”她说:“只是那时是夜晚,不是早晨。乌苏拉保佑我!”
“哎呀,莉斯贝特!莉斯贝特!”哥特里在楼下急躁地大喊。“下来!已经五点多了。有客人在;少了女人我们该怎么办?”
“啊,哥特里!男人都这样!他们根本不考虑这对我们来说有多大的不同!”这句话神秘地对自己说完,产生了一种在别处绝不会有的含义。
莉斯贝特姑妈穿好衣服,迎面碰上了下楼的玛格丽塔。她们交换了少女与长辈的问候。
“你先走,”莉斯贝特姑妈说。
玛格丽塔轻快地跑在前头。
“姑娘!”莉斯贝特姑妈大喊,“你脑后那东西是什么?”
“我借了莉丝琴的箭,姑妈。我的那支出了点意外。”
“莉丝琴的箭!出了意外!好了,早餐后我会处理这事的,玛格丽塔。”
“拉-拉,哒-哒,拉-拉,拉-拉,”玛格丽塔唱道。
“野猪躺着在哼哼, 哼哼,拉-拉。”
“少女真正且恰当的装饰!看看我的,孩子!我戴了五十年了。愿我配得上一直戴到被召唤的那一天!噢玛格丽塔!别拿那象征开玩笑。”
“‘噢鸟儿、野猪与鹿,都温顺地躺下!’
我太幸福了,姑妈。”
“这年头可不是幸福的时候,玛格丽塔。”
“‘春天里幸福吧,甜蜜的少女们, 因为秋天的寒意会早早降临。’
吟游诗人是这么唱的,姑妈;而且
‘“一个冬日叶落的少女, 会散播她自己忧伤的病疾。”’
我爱吟游诗人!他们是多么亲切可爱的人啊!多么浪漫!而且是既有行动又有歌声的男人:一边佩剑,一边抱琴。他们战斗到日落,然后松开盔甲,在月光下向爱人飘去一首民谣,尽管他们身上沾满了战斗的污垢,而且精疲力竭!”
“这丫头!吟游诗人!是啊;我听过那些吟游诗人的故事。他们来到城堡——玛格丽塔,你十字架的一颗珠子断了。我会处理的。在我修好前先戴珍珠的那串吧。愿你永远别撞上吟游诗人。他们可不像维尔纳的部队。他们不会砸门:他们像蛇一样滑进屋里。”
“莉斯贝特!莉斯贝特!”她们听见哥特里不耐烦地呼喊。
“我们来了,哥特里!”玛格丽塔听到他低声喃喃自语:“愿今日平安度过,不使虔诚与贞洁者蒙羞。”
玛格丽塔还没开门就认出了这位陌生人的声音,当她现身时,这位英雄向她行了一个如同守护者般的军礼。
“显而易见,”他说,“要让那脸颊上的红晕褪去,非得是比维尔纳手下更厉害的人才行。”
哥特里将那红润的面颊按向自己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
“你觉得如何,格蕾特?现在科隆最好的四十个小伙子都已登记在册,只为保护你,日夜守卫这栋屋子。瞧!如今还有什么是一个普法尔茨伯爵夫人(Pfalzgrafin)所奢求的呢?而且这还是自愿服务;只要一个微笑作为报偿,我想我的小姐定不会吝啬。莉斯贝特,你认识我们的朋友。别怕他,好莉斯贝特,给我们准备早餐吧。哎,甜心,你可是要享受王室般的礼遇了。我敢保证,他们已经在干正事了,把那个游手好闲、满脑子空想的流浪汉法里纳给关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关他,父亲?他们怎么敢!他做了什么?”
“噢,别大惊小怪,我的小仙女!不过是一点打碎东西的小事,宝贝!他试图闯入库妮贡德·施密特(Cunigonde Schmidt)的房间,打翻了她的百合花盆:为此贝特霍尔德·施密特揍了他,而我们这位朋友,出于友谊,揍了贝特霍尔德。不过,那个主要的肇事者已经被你那忠诚的卫队押进牢房,让他去那儿冷静一下了。贝特霍尔德一会儿会亲自告诉你经过:他待会儿就来吃早餐,并接受你的指令,指挥官阁下。”
苍鹰盯着玛格丽塔看。她紧咬着下唇,整个人显得异常局促,愤怒使她心神不宁。
“作为事件的见证人,我想我会做出更清晰的陈述,美丽的少女,”他插话道。“首先,我才是肇事者。我们路过施密特小姐的窗下,是我爬上去向那百合花致意。花束的一枝还在我的头盔上,请让我把它献给更值得拥有的人。”
他微笑着献上花朵,玛格丽塔接过花,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的朋友贝特霍尔德,”他继续说道,“觉得有必要从背后向我挥拳,然后便跑去叫他的同伙。他被抓住了,是被我那勇敢的年轻英雄法里纳抓的;关于他的品格,我遗憾地表示,你那受人尊敬的父亲与我的看法不同:因为,以一名士兵和一个真汉子的名义起誓,他是我在德国见过的最棒的小伙子,相信我。长话短说,因为贝特霍尔德背信弃义,我亲手对他执行了惩罚。他似乎是其中一支队伍的队长,对法里纳没什么好感;所以你从父亲那儿听到的版本,完全是贝特霍尔德先生自己编造的。平心而论,他同样也想把我关进那冰冷的石牢;但你那仁慈的父亲的一句话改变了局面;既然我觉得在外面比在牢房里更能帮到我们的朋友,我就接受了自由。呸!说实话,不管怎样我都会接受的,因为你们德国的牢房简直是阴冷多鼠的鬼地方。所以,别把我当英雄,美丽的玛格丽塔小姐,尽管在这样甜美的目光下,扮演英雄的诱惑一度让我迷失。现在,关于我们在此时出现在街上的事,请往好处想吧。”
“我会的!我真的会!”玛格丽塔说。
“莉斯贝特!莉斯贝特!”哥特里喊道。“早餐,小妹妹!我们的捍卫者快饿坏了。他要香肠、奶酪面包、酒,还有你那些最珍贵的果酱。快点,科隆的荣誉可就系于此了。”
莉斯贝特姑妈叮当作响地摆弄着钥匙,很快,那和谐的声响引来了一群仆人,送来了猪肉拼盘、白小麦面包卷、永恒的香肠、牛奶、酒、大麦面包,以及堆满银盘的各式家常珍馐,衬托着洁白无瑕的餐布。哥特里看到苍鹰面对这丰盛的款待露出了阳光般的微笑,便不等贝特霍尔德到来就发出了开饭令。他的客人立刻狼吞虎咽起来,足足半小时,直到大教堂的钟声敲响才停下。他撇着嘴,以一种轻蔑与懊悔交织的神情拒绝了啤酒,而是举起盛满莱茵葡萄酒的杯子,向全场敬酒。玛格丽塔若有所思:莉斯贝特姑妈则保持着警惕。哥特里想起查理大帝给图尔平大主教的忠告,尽力保持着自己作为大地主宰者的姿态。
“可怜的贝特霍尔德!”他说。“是个好小伙子,本应更常来我家坐坐的。我想是那花盆的事耽搁了他。我们为他干杯吧:你说呢,格蕾特?”
“为他干杯,亲爱的父亲!——但你看,他亲自来感谢你了。”
贝特霍尔德走进屋时,玛格丽塔感到一阵心痛。他眼眶周围淤青的痕迹更深了,每当他专注地注视时,眼中便闪烁着一种邪恶的光芒;但那神情显得非常真诚,诉说着一场他并不怯懦、却遭到了些许不公对待的战斗。她向苍鹰投去无声的责备;但当她看到他向贝特霍尔德伸出欢迎之手并提议共享一杯兄弟酒时,她又微笑着,对他满怀爱意。这位富有的金匠之子正忙于从玛格丽塔的眼中研读自己的运势;但当玛格丽塔示意他看向盖伊时,他带着一丝惊讶转过头,转而换上了诚挚的问候。
“干得好,贝特霍尔德,我的勇敢小伙!坐在桌边的都是朋友,”哥特里说。“无论如何,在我这儿是:
‘一个值得敬佩的敌人, 会宽恕曾对他施加的打击, 只要那打击出自正大光明。’
歌谣是这么唱的;谚语也接道:‘慷慨的敌人是走错路的朋友’;除了命运女神,没人该为此负责。现在,为你们这欢快的和解干一杯。莉斯贝特!你也得喝。”
小妇人鞠躬表示忧郁的服从。
“你为什么要挥拳就跑?”盖伊低声问贝特霍尔德。
“因为你们是二对一。”
“二对一,伙计!怎么,在这片土地上你们不知何为公平竞赛吗?你以为我会利用那点优势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或者你会干什么?”贝特霍尔德嘟囔着,有些闷闷不乐。
“确实不知道,朋友!所以你就跑去想凑够二十对二?但别纠结这个了。我想说的是,虽然我整治你的手段还算正派,但考虑到你的年纪,或许确实稍微严厉了点:但以儆效尤是必要的;我得私下告诉你,我这辈子还没投掷过那种无赖短棒;所以你看,我已经给了你所有机会了。”
贝特霍尔德动了动嘴唇作为回应;但一想到自己在玛格丽塔面前呈现出的败相,他便觉得那些所谓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
酒喝完了。莉斯贝特姑妈用娇羞的嘴唇碰了碰那烟熏色的黄玻璃杯,示意玛格丽塔退下。
“挂毯,孩子!”她说。“三杯酒下肚,什么危险的话都说得出来,我可是知道的,玛格丽塔。”
“你觉得我的捍卫者英俊吗,姑妈?”
“我正要跟你说他呢,玛格丽塔。如果我没记错,他长得有种粗犷的好看,仅此而已。是的:但你这姑娘,你在想他吗?我三次看到他眨眼;正如我们所知,那是那些出卖灵魂之人的习惯。而一个肌肉发达的野兽,又能给脆弱的女性带来什么呢?”
“噢!为他系紧盔甲, 送他奔赴疆场; 与他不离不弃, 共饮那亲吻之杯, 那永不屈服的骑士!
我相信他是温柔的,姑妈。注意看他偶尔流露出的神情,多温和啊。”
“你这傻丫头!是啊,我看她是爱他爱疯了。温柔,又温和!那是他在窝外时的熊;可一旦你进了窝,试试看就知道了!愿善良的乌苏拉保护我免受那种命运。”
“别担心,亲爱的姑妈!不必为此恐惧!再说,坏的又不总是男人。你不能忘了达利拉、罗得的妻子、普法尔茨伯爵夫人尤塔,还有那个向可怜的克劳特讨要一片面包的男爵夫人。不过,我们干活吧,干活吧!”
玛格丽塔坐在齐格弗里德像前,注视着这位英雄。她第一次发现他的五官与法里纳有几分神似:那如齐格弗里德头盔下流泻出的长长的金发,蓝色的眼睛,方正的眉骨,以及匀称的轮廓。“这真是奇迹,”玛格丽塔想。“还有法里纳!昨晚他徘徊在街头就是为了守候我,我的心上人!他难道不美吗?”她更仔细地打量着齐格弗里德。
莉斯贝特姑妈正按照她一贯的方法绣着那条龙,很快便在波希米亚那座古老宫殿的骷髅大厅中神游起来。怪兽那长满绒毛的舌头引发了她对恐怖故事的联想,如果玛格丽塔肯听,她或许能找到很好的借口忘记爱人的窘境;但她的声音只是像钟表零件一样机械地工作,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关押法里纳的牢房。她一直在思考如何让他获释;沉思之深,以至于惊叹连连,以至于莉斯贝特姑妈发现自己的心被这个少女融化了。“现在,”她说,“那关于巴伐利亚太后访问城堡的故事可是广为人知;而我亲爱的孩子,把它当作一个警示吧。太可怕了!”小妇人愉快地颤抖着。“她——我或许可以告诉你这个,玛格丽塔——是的,她曾背叛过她的合法丈夫。——你明白的,姑娘;或者,不!你不明白:记住,我只是部分理解。背叛,我说——”
“背叛——不忠:继续说,亲爱的姑妈,”玛格丽塔捕捉到了这个词。
“我相信她知道的跟我一样多!”莉斯贝特姑妈惊叫道;“现在的姑娘真是这样。我年轻时——噢!那时候若是一个少女什么都知道——噢!那是要被普遍谴责的。没人会想到要承认它。一想到那个念头,我们就会脸红并低头。好吧,那位太后!她是——你得猜猜。所以她在深夜十一点让人准备了热甜酒。你觉得那里面有什么?好吧,里面有烈酒:还没算上肉豆蔻、柠檬和桃仁。她想让我陪她坐会儿,但我求我的女主人别让我和那个坏女人待在一起:你可以肯定,波希米亚的伯莎绝不是巴伐利亚的希尔达的朋友。噢!她在喝热甜酒时说的那些话。
伊森特鲁德陪着她,说那太可怕了!简直亵渎神灵!她说她看起来就像个《圣经》里的女巫,穿着睡衣睡帽,坐着喝酒、咒骂、怒目圆睁。她当时正要去匈牙利,顺道要求在城堡借宿。两人都是寡妇。好吧,当时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太后像往常一样在喝完酒后向后倒在枕头上。伊森特鲁德帮她盖好被子,往火堆里加了木柴,帮她裹好晨衣,准备睡觉。那是冬天,风在门外呼啸,拍打着窗户,震动着挂毯——上帝保佑我们!窗外全是积雪,除了森林什么都没有;就像你到我那儿看到的那样,格蕾特琴。午夜敲响了。伊森特鲁德正在打盹;但她说最后一响过后,她被寒意冻醒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雾蒙蒙的凉气。她看向太后,太后一动没动。火烧得很弱,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天哪!——她以为自己听到了声音。没有。完全寂静!就像天堂保佑她一样,她说,那房间里的气味变得像一个敞开的坟墓,粘稠而腐臭。圣母啊!这一次她确信自己听到了声音;但声音似乎从她两侧传来。那边是通往一楼大厅和正厅的大门;而正对面正好是密道的暗门。随着她惊恐地站在壁炉的大理石上,那脚步声似乎一步步逼近,并在她耳边越来越响。她再次看向太后,太后双眼圆睁;但无论伊森特鲁德怎么叫,她就是醒不过来。想想看!现在声音加剧了,那是规律的踏步——吱呀、踏步——声音越来越近:圣母怜悯!房间里充斥着窒息的蒸汽。伊森特鲁德猛地冲向床边,把自己藏在帘子后面,就在这时,两扇门都打开了。她透过织物上的缝隙往外看,听到门铰链的尖叫声时,她闭上眼睛,又眯起眼想看个究竟——我们这些罪孽深重、充满好奇心的生物啊!——她随后看到的一切,她说她永远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她活生生地看到,两位死去的王子,波希米亚的选帝侯和巴伐利亚的选帝侯,身着白银盔甲,手持出鞘的剑,站在床脚面对面,有随从举着松木火把。他们谁也没说话。他们的面甲放下了;但她认出了他们的纹章和风度:两位都是高大、威严的人物,是他们那个时代优秀的骑士,曾与异教徒作战!于是其中一人指向床,接着火把放下,战斗开始了。伊森特鲁德看到火花四溅,钢铁撞击直到碎裂;但他们继续战斗,不在乎伤口,随着战况愈演愈烈,发出愤怒的鼻息。他们整整打了一个小时。那可怜的姑娘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吸引住,以至于松开了帘子,完全暴露在他们中间。为了稳住身子,她把手搭在床边;然后——想想她感觉到了什么——一只像冰一样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她怎么也挣脱不开!就在那一刻,其中一位王子倒下了。是波希米亚。巴伐利亚收起剑,挥了挥手,随从们抬起那具被屠杀的幽灵的头脚,将他抬向密道门口,而巴伐利亚紧随其后——”
“无耻!”玛格丽塔惊叫道。“等贝特霍尔德下来,我要跟他谈谈。我听见他上来了。他必须听我的。”
“叫它可怕,格蕾特!那确实很可怕。要是贝特霍尔德愿意坐下来听听——啊!她走了。好姑娘!她的轻浮只在表面。”
莉斯贝特姑妈听见玛格丽塔的声音正急促地对贝特霍尔德说着什么。他的回答简短低沉。“拒绝听任何这类事,”莉斯贝特姑妈解读道。然后他似乎在哀求,玛格丽塔则在短促地回绝。“希望那不是什么淑女不该听的内容,”这位小妇人叹了口气说道。
门开了,莉丝琴站在入口处。
“给玛格丽塔小姐的,”她说,手里拿着一封信。
“给我,”莉斯贝特姑妈命令道。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是给小姐的。”
“给我,我叫你给!”莉斯贝特姑妈急切地夺过信件,对其进行了“触摸”考验。信很重,里面装着什么坚硬的东西。长久的沉思按压后,纸张上显出了它的形状。是一支箭。“走吧!”她对那女人说,独自一人开始像蜜蜂一样围着信嗡嗡打转,最终拆开了它。里面装着玛格丽塔的银箭。“那丫头的手段!”信上写道:
“最甜美的少女!
以我们定情的这支箭为证,我恳求你尽快在西门外与我相见。那里,我正焦急地向你吐露最紧急的讯息,这些话无法托付于纸笔,此刻正祈求圣徒保佑的,你的
法里纳。”
莉斯贝特姑妈将信和箭放进抽屉;锁上;并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她走上楼去咨询哥特里。她刚抬起门闩就听见了一阵哄堂大笑,她羞愧地退了回来。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必须让哥特里或者她自己当场抓住正在等候玛格丽塔的法里纳。哥特里正沉浸在狂欢中。“愿这成为你的警示,哥特里,”莉斯贝特喃喃自语,她把自己娇小的身躯裹进玛格丽塔的皮斗篷里,下定决心要亲自去揭穿法里纳。
五分钟后,玛格丽塔回来了。莉斯贝特姑妈不见了。龙的舌尖还没绣好,成簇的火线在怪兽的下颚下晃荡。又有一封信被莉丝琴带进房间。
“给莉斯贝特姑妈的,”玛格丽塔读着地址。“会是谁写的呢?”
“她可不会像你这样盯着自己的信不放,”那女人说;并将之前那封信的事告诉了玛格丽塔。
“你说她从中取出一支箭?”玛格丽塔红着脸说。“是谁带来的?告诉我!”只等听到是法里纳的母亲送来的,她便撕开信读了起来:
“最亲爱的莉斯贝特!
你的老友写信给你;她已快要看不见自己写下的字句了。你知道我们家道中落,因皇帝对我亡夫的不满。我的儿子法里纳是我唯一的依靠,他也很好地回报了我的祝福。有人说他游手好闲:有人认为他过于聪明。我向你发誓,莉斯贝特,他只是个善良的人。他把时间都花在提取精华上——并没有什么黑魔法。现在他陷入了困境——被关进了牢房。曾经摧毁他父亲的阴影此刻又威胁着他。现在,凭我们多年的交情,亲爱的莉斯贝特!在皇帝到来时,请替我向哥特里求情,让他为我儿子辩护——”
玛格丽塔没再读下去。她走到窗前,看到她的卫队在外面列队。她把头巾蒙在头上,从花园门离开了家。
僧侣
此时,太阳已高悬在科隆上空。市场上挤满了买家和卖家,混杂着一群闲逛的士兵,他们那嗜酒的本性使得酒摊被翻得底朝天。帝国的男爵和骑士们,英勇地骑着马,身后跟着大队人马,每小时都从南德和北德涌入科隆。瞧,那些瞪着眼的施瓦本人,还有那些东部王国圆脸的勇士们,正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因为无事可做,便拍打着路过的马匹。那边,巨大的波美拉尼亚人,留着从下巴向外方正挺立的胡须,像山一样在和平的居民中横冲直撞。下马的骑兵穿着紧身裤和宽松的下装,迈着大步,准备向任何能供应上等好酒的人敬酒,同时也随时准备向拒绝的人挑衅。到处是明亮的羽毛、宽檐帽、招摇的裤子、蓝色且凹陷的钢板甲、带褶的羊毛短裙、皮绑腿、旗帜,还有傲慢的靴子和肩膀。玛格丽塔的心思太乱,根本意识不到这有多冒失;但她的双腿在颤抖,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当她站在“三圣王”招牌下,也就是法里纳母亲的住处时,她献上了虔诚的谢祷,松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会收到莉斯贝特的回复,”法里纳夫人说;“但你,好心人!你会帮我们吗?”
“我能做的一切,我都会做,”玛格丽塔回答;“但他的母亲渴望见他,我来是想陪她作伴的。”
老太太合起双手,泪流满面。
“我可怜的孩子,他竟有这么好的朋友!相信我,亲爱的少女,他并不卑劣,因为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儿子了,好儿子,一切都好!我们当然要去见他,但不能以你现在的装束。外面街上人太多了:我今早听见他们丁零当啷的声音。亲爱的,休息会儿,等我回来。”
玛格丽塔有时间打量一下她爱人居住的单一客厅。到处都摆放着瓶子、花瓶、管子和圆筒,堆满了地板、椅子和桌子。她无法抑制一丝恐惧的惊讶,因为这种陈设显示了他与隐秘之物的交易,以及对游离灵魂的召唤。就是这些让他脸色苍白,让他的眼圈比青年人该有的样子更暗!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在法里纳夫人带着一件修道院服装和其他衣物重新出现时,换上了自己灿烂的表情。玛格丽塔任由自己被穿上了那象征否定尘世生活的黑白法袍。
“这就对了!”法里纳夫人说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已经雇了一名守卫陪我们同行。他昨天在街头斗殴中受了重伤,曾被安置在楼下,我照顾并护理过他,他很感激,正如一个人应当做的那样——虽然我做得不多,但我已尽了全力——有他在我们身边,我们没什么可害怕的。”
“很好,”玛格丽塔说,她们亲吻后便动身了。守卫正在外面等着她们。
“来吧,我的小淑女,还有这位圣洁的修女!离这儿没几步路,我敢保证把你们安安全全地送到,就像我的名字叫Schwartz Thier一样稳当!——嘿?这位好修女快走不动了。瞧,我来背她!”
在守卫来得及把这提议付诸行动之前,玛格丽塔恢复了自持。
“只求我们快点赶到那里,”她气喘吁吁地说。
Thier大步走在前面,将她们平安护送到关押法里纳的监狱,那儿靠近城郊的一座外堡。
“谢谢他并打发他走,”玛格丽塔低语道。
“不!他会等的——你会等吧,朋友!我们不会太久,尽管我在这儿探望的是我的儿子,”法里纳夫人说。
“直到明天早上,我的小淑女!狮子感谢那为它拔出脚下荆棘的人,Thier虽然名声不好,但他并非忘恩负义,也不比狮子更野蛮。”
她们进入城墙内,留下了他。
最初的五分钟,Schwartz Thier通过盯着附近那些摇摇欲坠的小窗格来打发时间。尽管新鲜感早已耗尽,他还是坚持这么做,出于一种对无聊的本能恐惧。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一位老妇人曾从阁楼里探出头来,往窗台的燧石上浇水。深受无事可做这种噩梦的折磨,Thier试图与她建立某种爱慕关系。她回敬以一个愤愤不平的下颚投射,随即迅速消失了。他别无他法,只能极尽诚挚地诅咒她。Thier跺了跺右腿,又跺了跺左腿,并将这老妇人当成一个心结又记恨了五分钟。当她被彻底遗忘时,他打了个哈欠。他需要另一个当下的伴侣,一个可以去追求、谩骂和怀念的对象。监狱大门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过往行人寥寥,而那些偶尔经过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在门廊里游手好闲、眼神放荡的捣蛋鬼。Thier向两三个人打招呼。一个拔腿就跑,另一个鞠躬、傻笑,对他说了句客气的“日安”,便假装没听见,声称有急事要办。Thier是一条忠诚的狗,但背弃职责去追赶他们的诱惑力太强了。他开始感到一种既想哭又想吼的冲动。他哼起了一首民谣——
“我发誓要如愿得到她, 还要让他如我的意: 我在山那头学会了弩箭: 现在我的夫人怎么说?
把那该死的弩箭给我,而不是这些笨重的、只会砰砰作响的玩意儿,它们打倒你自己的次数比打倒敌人还要多!
林中依旧伫立着一座十字架, 灰色的教堂墓地里也有一座: 我诅咒那个如愿的人, 也诅咒那个如我意的人!
开始得好,结局却坏!并非总是如此。俗话说,‘弩箭造就了许多十字架’。我真希望现在手里有弩,好把那个老太婆钉在墙上,或者随便谁都行。我敢发誓她正从山墙上,或者在什么缝隙后偷窥我。她们真是好奇,那些老太婆,诅咒她们!年轻人也一样。这儿连个年轻的影子都没有。
当我要洗劫一座城镇时, 你们猜,我在到处翻找什么? 金银我装了满满一兜, 但那甜美的尤物才是我二十岁下的心头好。
我真想参与洗劫这座科隆城。我要把昨天那个骗了我的俏姑娘找出来。金银拿走,把那处女留给我!她的脖子是银做的,头发是金做的。啊!还有她的脸颊如玫瑰,她的嘴——别说了!我倒觉得维尔纳那个饥饿的动物,已经对她动了狼心。听说他昨晚提到了她。别让他阻碍我。雷劈死他!我还欠他一笔账。他开始忘记我的生活准则了。”
一群鸽子掠过街道蔚蓝的顶端,将Thier从这些反思中拉了出来。他绝望地张着嘴望着它们,开始伸展和摇晃身体,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咯咯声。当他的目光再次环顾四周时,正好撞上了对面一名僧侣那充满穿透力的寂静注视。Thier像野兽躲避火焰一样憎恨僧侣;但此刻,即便是僧侣也是受欢迎的。
“喂!”他喊道。
僧侣走过对面。
“朋友!”他说,“疲惫正在教唆你放荡。你愿意接下一份夜间工作的差事吗?危险极小,回报却长久。”
“关于那个,”Thier回答,“危险对我来说就像林木之于野鹿,而承诺从没给过实打实的好报。但我现在被这儿的女人们缠住了一个小时。她们是我的主人;就像她们曾经是那些比我强悍的家伙的主人一样。”
“我会去寻找她们,赢得她们的许可,”僧侣说,随即离开了他。
“办事真快!”Thier心想,精神振奋起来。“男爵今晚不会需要我:就算需要又怎样?让他自己吊死吧——不过,如果他真要吊,没我在旁边帮他倒是个遗憾。”
他沿着墙边踱步到最远端。转回来时,他看见僧侣正在门廊处。
“手脚麻利!”Thier心想。
“别问我任何问题,”僧侣开始说;“只管闭上嘴跟我走:女人们已经放你自由了,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那可不是我的生活准则!钱先到手,才听指挥”:Schwartz Thier一只脚向前跨出,伸出了手。
僧侣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将一只手滑入法衣腰带上方的侧袋,抛出一个钱袋。
“如果你的本性注定要错过更大的福分,那就收下吧,”他轻蔑地喊道。
Thier窥探了一下袋子,显得很满意。
“我跟你走,”他说;“前面带路,好神父,我这辈子自从离开娘胎以来,还是头一次走上神圣的道路。”
僧侣匆匆穿过街道进入市场,对那些停下来盯着他和那瘦骨嶙峋的随从的行人的姿态和致敬视而不见。当他们穿过广场时,Schwartz Thier瞥见Henker Rothhals骑在马上从一个酒摊旁窜出,禁不住向他打招呼。还没等僧侣来得及责备,他们就已经陷入了一连串急促的问答中。
“嘿!”Thier大叫,打断了对方的叙述。“抓到她了?还把她带过了河?算我一份,不然就叫我是只羊!”
他向僧侣挥了挥手,抓起马缰,踩着沉重的靴子,伴着他骑马的同伙跑开了。
僧侣皱着眉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走了!”他惊呼道,“连同那该死的金子一起!曾有一个声音警告过我,这样的服务是买不到的!”
他没有停下哀叹或悔恨,而是迈着快速的步伐返回监狱,喃喃自语:“我明明带着两个人的通行证;为什么会被那个强盗蛊惑?我难道没看到那个少年就交在我的手上吗?就是那个和少女及老妇人在一起的那个?”
骑行与奔逐
午后时分,一名穿着皇帝卫队制服的骑兵,浑身干渴尘土,骑马进入科隆,带来消息称皇帝已抵达汉默斯坦城堡,并下令所有被召集的男爵、伯爵和王子们集合,准备迎接他的到来。地点定在离科隆两里格的一片荒地上,他们将从那里加入护送他进入这座帝国古城的凯旋行列。
苍鹰盖伊(Guy the Goshawk)骑着一匹宽厚的弗兰德母马,身旁跟着一匹驮马,不久后离开了“三圣王”旅馆,小跑着来到哥特里门前。
“扎营现在是我的行当了,”当哥特里走下来见他时,他说。“我的主公正随侍皇帝。我必须暂时告别了。那位年轻小姐在吗?”
“既不在年轻的,也不在老的那儿,好朋友,”哥特里回答,神情有些烦乱。“因为没你的陪伴,我是独自用的午餐。我听说有人给她们两人都送了密信,她们都跑出去了。昨天那场闹剧之后,你觉得这事儿怎么样?——连莉斯贝特也是!”
“这正是那句老话:‘永远别指望女人会做出明智的事’,格罗申大师。但告别了!告诉玛格丽塔小姐,没能给她的少女之手行礼吻别,我感到很遗憾。向莉斯贝特夫人致以我最庄重的敬意。我不日定会与你共饮那极品佳酿,除非命运女神与我作对。”
于是,盖伊用力握了握手,给那圆滚滚的野兽打了一鞭,很快便沿着崎岖的道路离开了科隆。
他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急着服从皇帝命令的武装人员。一串骑兵和步兵如蜿蜒的蛇结延伸在平坦的土地上,闪烁着比沿途春日草甸更鲜艳的色彩。盖伊对每个人点头致意,对最友善的人打招呼,一直向先头部队冲去,直到拥堵迫使他不得不以蜗牛般的速度前进,他不得不费力防止自己的两匹马被挤进人群。时不时他会抬头看一眼天色,并很快证实了他反复嘀咕的那个观点,即“第一晚露宿肯定会淋成落汤鸡”。西方的天边,一团黑云在日落前遮蔽了太阳。东北方露出光秃秃的蓝色田野,点缀着松散漂浮的深红色云片。犁沟呈现出紫黑色,渐渐地,一阵低沉的哀鸣般的阴霾笼罩了整个队列,将蹄声、诅咒声和车轮声掩盖成一片沉闷的嗡嗡声。
在暮色中蜿蜒前行时,盖伊觉得自己像只被切碎的虫子,被后方挤压,只能缩着身子跟在主力部队后面。他不断从腰间悬挂的可靠酒囊中寻求慰藉。还没来得及为马和人搭建起像样的避雨处,雨就要下来了,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念头。更糟糕的是,还要在陌生的地方和黑暗中选择宿营地。他焦急地寻找着月亮,不久便欣喜地看到了一团宽阔的光亮,透过东边山坡果园的枝叶闪烁着光芒。
“我的主公称她为女神,”盖伊向往地说。“这头衔听着怪异,更像是这些外国人的风格,但如果她能让暴风雨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别遮住她那明亮的眼睛,今晚我就把这称号给她。”
她带着预兆的光泽升起。稀薄苍白的云层垂下长梯,像处女的银子一样纯净,供她攀登至天空中那静谧半圆的最高位。
“我决定了!”盖伊对着听得见的自己说。“我要离开这儿。”
借着更清澈的光亮,他发现了一条与大路平行的狭窄小径。为了避开那一里格长的车队,他拐了进去。跨过一道沟渠,穿越几片沉重的休耕地,前方的路便直了。他开始嘲笑那种缓慢的慢跑和缺乏进取心的行为,这让他刚才丢下的那伙人与盖伊相比显得如此逊色,但前方两个骑手的身影抑制了他的虚荣心,为了追上他们,他用不寻常的刺痛感催促他那肥硕的弗兰德母马,使它跳跃起来,显露出比速度更多的烈性。
这场热烈追逐的目标起初并没有察觉到被跟踪。两人都骑着马,裹着斗篷,似乎对冥想之外的世界毫无察觉。但苍鹰可不是好打发的,通过交替咆哮和责骂他那两头笨重的野兽,他终于惊醒了较年轻的那位骑手,他大声喊他的同伴,似乎没什么效果,因为他不得不重复警告。盖伊紧跟上他们时,年轻人惊叫道:
“神父!圣洁的神父!是撒旦本人!”
另一人转过身,颤抖地指着远处一个黑点,大喊道:
“不是这儿!不是这儿;在那边!”
盖伊认出了说话者的声音,喊道:
“留步!停一下!你们忘了苍鹰了吗?”
“永不!”对方回答,“别忘了法里纳!”
当盖伊来得及吐出另一个音节之前,马刺和更快的坐骑已经载着他们离开了听觉范围。法里纳懊悔地回头看他,但僧侣此刻愤怒地训斥着他的助手。
“你这软弱的人!简直是个十足的蠢货!在这种关头背叛你的名字,要是让圣徒们听到了,除非是为了救赎灵魂!”
法里纳甩回头发,将前额对着月亮。僧侣所有的神圣愤怒都被他爱人最后那句甜蜜的话语化解了,每当恼怒响起,那话语就在他耳边奏响乐章。
“而在此,”老作家们说,“真心相爱的情侣,为他们的辛劳和痛苦得到了真正的补偿;因为他们所受苦难的爱,始终在场以抵御非因爱而生的痛苦:但那些不忠诚、不忠实侍奉爱的人,注定是一群被这卑劣世界所摧残、而没有任何慰藉或安慰的种族;他们没有将一切奉献给爱,便不懂得享受爱的乐趣。”
恋人的灵魂在月下骑行的喜悦中贯穿于全身的每一个肢体。悲伤和忧虑是缓慢的疾病,它们蜷缩在微风之外,在远离快速移动的事物的地方滋养着自己的本质。真正的恋人不是那种在泥泞停滞的水塘上飞舞和迷乱的忧郁苍蝇。他必须置身于宏大的空气中。他必须拨动生命的所有琴弦。速度就是他的狂喜。在他宽广的怀抱中,他拥抱着美的整体形式。他的本能如鹰;他的渴望如鸽。那时那美丽的月亮就是他未婚妻在天上的真实化身。于是,法里纳在银色的流光中骑行了数小时;而僧侣如一道阴影,严肃而沉默地疾驰在他身旁。于是,在天空中加冕,一半是爱与光,一半是黑暗与险恶的意图。
龙岩山之战
那晚大决战的荣誉并没有赋予大地。在月光即将熄灭的蓝光中,法里纳看到西方凹陷处填满了巨大的阴霾领域,月亮很快在从那摇摆不定的废墟大块上剥离下来的铁锈色残云后熄灭,随着它在第一声雷鸣般的运动中沉重地摩擦着大气。
年轻人的心是强大的,但他无法不带颤抖地目睹这不可估量的力量的展现,这力量似乎一击就能摧毁造物和人类的杰作。暴风雨的赤裸景象给他的冒险增添了恐怖,他不知道目标,也无法预测结果。现在除了闪电不时投下的叉状光芒,照亮了这里簇拥着小屋的山丘,那里被击中的五月花、一片杂草、路旁的一棵单树,再没有东西能照亮他们的路径。突然,一道更生动、持续的紫色火焰颤动映照在景观上,法里纳看到了脚下的莱茵河。
“在这样的夜晚,”他心想,“齐格弗里德战斗并杀死了那条龙!”
一道光流,仿佛来自那条被击败的龙在临死挣扎时的下颚,让他认出了他所经过的土地。怪物盘踞的岩石在水面上闪烁着红光,远处的航道中心,平坦而漆黑,尼姑岛(Nuns’ Isle)坐落在修道院的和平之中。
“停!”僧侣喊道,并发出了独特的口哨声,他似乎屏住呼吸等待着回应。他们立刻被长袍遮面的身影包围了。
“还不算晚?”僧侣嘶哑地问她们。
“还有一个小时!”对方以女性清脆柔和的声音回答。
“愿我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和勇气,”僧侣惊呼,下了马。
他从她们身边走开;她们围成一个圆圈,而他跪下祈祷。
不久他回来了,领着法里纳来到岸边,从某个藏身处取出一本书和一口钟,交给年轻人。
“为了你的灵魂,一个字也不准说!”僧侣在吸气时压着嗓子说。“不!连回答我也不行!要忠诚,超越尘世的命运就是你的;因为我对你说,我不会失败,我有恩典来支撑这场战斗。”
说完,他开始攀登龙岩山(Drachenfels)。
法里纳跟在后面。他一点不知道僧侣的任务,也不知道自己要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一种沉重的沉默笼罩着他那充满疑问的灵魂,以至于狂暴元素的呐喊是他唯一阻止他拦住僧侣询问此行终点的因素。那呐喊足以将凡人唇边的言语冻结。因为他们刚踏上蜿蜒的岩脊小径,整个暴风雨的报复就倾泻在山上。巨大的岩石被松动,从上方滚落: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在风的漩涡中呼啸:倾盆大雨在铁皮般的岩壁上泛起泡沫,在黑暗的短暂间歇中化作苍白的羽毛飞散:山体起伏、震颤,裂开了一连串可怕的深渊。
“这儿有个魔鬼,”法里纳心想。他回头看去,标志着河流映照出山顶上方阴森的深渊云层——是的!在山顶上,一个燃烧的身影被映照出来。
两只紧张的手止住了他嘴里的尖叫。
“我没警告过你吗?”僧侣嘶哑的声音说。“我可以为你观察和思考,就像对待一条狗一样。你要像狗一样忠诚!”
他递给年轻人一个酒囊,叫他喝。法里纳喝了,感到精力充沛。僧侣随即拿起了钟和书。
“只有半小时,”他喃喃道,“为了这场将响彻几个世纪的战斗。”
画了个十字,他狂野地向上冲去。法里纳看见他回头招手了一次,下一刻他就在最高峰的斜坡处消失了。
刚才尖叫着发出上千声垂死挣扎的风,现在变得诡异地哑然,尽管法里纳能感觉到它在掀动他的头巾和头发。在这不自然的寂静中,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下面吟唱的赞美诗调子;时而沉没,时而高昂;仿佛声音在祈祷和灵感之间摇摆。法里纳抓住一块岩石突起,眼睛紧盯着高处发生的一切。
那是僧侣,穿着棕色的头巾和长袍,正面对着——如果他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的话——那个红热的黑暗王子身影。
目前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任何凡人的搏斗。他们在争论:的确是愤怒地:但带着老练的逻辑学家之间最初的相互尊重。拉丁语和德语被双方轮流使用。听到德国撒旦使用的德语,让法里纳对祖国狂热的爱感到战栗:但他的拉丁语很好,对那种语言的驾驭能力非凡;因为,像往常一样在争论中处于劣势,他通过戏仿教会圣歌的一点来报复,这让他的对手感到局促,导致他退后一步,要求支持以应对如此锐利的攻击。
“在战争中使用意想不到的武器本身就是半场胜利。诱使你的对手使用它来作为对你的匹配,并指望彻底击溃他……”军事编年史这样写道。
“来吧!”魔鬼带着轻松的揶揄说道。“你知道你的游戏,我也知道我的!我真心希望善良的人们能够幸福;跳舞、接吻、繁衍,随你们的便。我们完全达成一致。你对我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除了那愚蠢的陈旧偏见——并非针对个人,而是针对阶层;那是一种僧袍下的厌恶,我原谅你!我唯一要向你抱怨的——我相信只需提一下就好——是你说话的声音或许有点太鼻音了。”
僧侣没有落入那戏谑的陷阱而以同样的口吻反唇相讥。
“与魔鬼谈笑,你便笑不到最后,”谚语如是说。
这位圣职者坚持使用自己的武器,皱起了眉头。
“退后,恶魔!”他大喝道,“回到你下方的国度去!你已经在地球上肆虐了一个月,引发了枯萎、飓风和致命的瘟疫。休要再言!滚!”
魔鬼笑了:他嘴角的弧度一直延伸到耳根,双眼几乎挤到了一起。
“还是那股鼻音!”他责备道。
“我给你五分钟!”僧侣大喊。
“我本希望进行更长的谈话,”魔鬼叹了口气,摇晃着左腿,摆弄着自己的尾巴。
“一分钟!”僧侣惊呼。
“确实如此!”魔鬼说。“我比你更了解那古老的时间及其习性。我们每周六晚上见面,交流我们最棒的笑话。我在下面还有一本笑话集呢!”
仿佛他有理由怀念他那大厅的地面,他踮起脚尖,将双腿猛地向上甩去。
“两分钟!”
魔鬼挥手表示完全顺从,并继续说道:
“我和他心意相通。所有古老的生物都是如此。只要他存在,我就会存在。令我惊讶的是,尽管我们性情相似,且都在博取长线利益,你我却无法达成共识。我的失败,或许是因为对运动的热爱太深,哈!好吧,真遗憾你不愿试着依靠仁慈原则生活。对于那些同情我处境的人,我确实很慷慨。我给他们想要的一切,哈!咳!现在试着不相信我看看,哈!嘿!……做不到吗?眼睛是用来做什么的?说服你自己是在做梦吧。像你这样的头脑,格雷戈里神父,什么都能做到!想想看,如此轻易地将我打发走,那是何等的奢侈,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这是我最妙的建议,哈!通常是我自己用这个绝妙的主意去戳他们的肋骨——你视贿赂如粪土?我正想说……”
“三分钟!”
“想说,如果你在意尘世的荣誉,我可以让你被那种东西淹没。你们好几位一流人物在身处迷雾时曾与我做过交易,欠我一点人情。他们称之为庇护。我钩住高层,也钩住底层。‘太少’和‘太多’比别西卜更能为我效劳。虚弱的胃囊确实比饱胀的胃囊在肉欲上更具美德。因此,我的国度正变得过于体面了。他们都有了头衔,当被要求去拨弄火炉时会反对——‘尊贵的、光芒万丈的某某男爵夫人!’‘令人赞叹的、俯视众生的某某殿下!’这会干扰业务,尤其是当你按照规定要求他们去‘煎熬’自己时……你想要美因茨和莱茵高吗?……你不关心美色——‘Puella,Puellae’?我在下面也有很多。历史上的美人随时可以温存。现代那些一夜成名的美人——名声是美色的调料。或者,不——呃?”
“四分钟!”
“请别太快,好吗。你想要我离开。那么,你的慈悲何在?你难道要求我一直去折磨那些在地下的可怜鬼吗?只要我待在这里,他们就能得到喘息。他们可不会认为你很仁慈,格雷戈里神父!至于伤害,你看,我和你面对面并不会让我变得更讨人喜欢——尽管有些美丽的女士对我的形象迷恋得不可思议。秘诀在于我所能掌控的闲聊技巧:那让她们忘记了我的气味,我承认,那是令人作呕的,连我自己都厌恶,这是我最严重的诅咒。你们这类人,格雷戈里神父,在那一点上有些令人不快——如果我可以根据这里的使节来判断的话。好吧,试试闲聊吧。如果赋予了闲聊的本领,她们甚至会疯狂地爱上臭鼬。怎么,她们以前连僧侣都爱上过!如果是臭鼬,为什么不能是僧侣?还有……”
“五分钟!”
在庄严地咆哮出这个惊人的数字后,圣职者举起双臂开始了战斗。
法里纳感到神经战栗,对这位在荒凉山顶挑战造物界第二势力的鬼魂般的战士充满了敬佩。他期待着,并因想到这将是英雄与邪恶猎犬之间史无前例的最可怕战斗而颤抖:但令他大为惊奇的是,当钟在空中、书在上方时,他却听到魔鬼退缩并大喊:“住手!”
“我投降,”他阴沉地说。“什么条件?”
“立刻从地球表面消失。”
“好!——现在,”魔鬼说,“你以为我会掉进圈套去战斗吗?毫无疑问,你想成为圣徒,让所有人都谈论我这次的失败……画像、诗歌、游行,魔鬼被踩在脚下!不。你比我更胜一筹。”
“闭嘴,黑暗!”僧侣雷霆般怒吼,“别想用奉承来征服你的胜者。滚!”
他再次在愤怒中变得高大。
魔鬼夹起尾巴,将那有分叉的、肉感的、颤抖的末端甩在肩上。他随后欢快地点了点头,脚尖点地,轻盈地跳了几步走开,说道:“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他展开了翅膀,那翅膀像翼龙鱼的鳍,磨得尖锐且带着剧毒。
“对你下方的人民有什么吩咐吗?”他歪着下巴斜眼问道。“那些僧袍里有些可是极度凶狠的歹徒。你不承认他们是对的。”
法里纳看出这位圣职者并不打算让敌人再纠缠下去。
魔鬼也受到了同样的触动;因为,他说了一句:“我想,科隆就是阁下居住的城市吧?”便像火箭一样在莱茵兰上空射出,用一道硫磺闪光击中了河流的全长,以及它那粗犷的城堡顶峰、板岩架、荆棘丛、葡萄藤坡和闹鬼的山谷。法兰克福和远方的美因河见状都泛起了红光。古老的特里尔和摩泽尔河;海德堡和内卡河;林堡和拉恩河,都因他而显得愧疚。而这些闪亮血管中奔流的动脉——莱茵河,从他冰雪的摇篮到他盐分的终点,闪烁着冥河般的恐怖,那地狱般的彗星跃过波恩,在河流上方闪烁了一分钟,随即消失,在午夜的天空中留下一道锯齿状的火焰轨迹。
法里纳从牙缝中沉重地呼吸着。
“他最后的样子太可怕了,”他走上前去,来到僧侣跪着并紧握祈祷书的地方,“但他被轻易地征服了。”
“轻易地?”圣职者喘息着,表达着满足感,惊呼道:“你这弱者!难道轮得到你来衡量困难或估算力量吗?轻易地?你这世俗之辈!当危险过去时,人们总是这样评判伟大的功绩!而我除了作为带来这场奇迹般胜利的谦卑工具,还能是什么呢!这惊人成就的卑微器皿!难道剑会说,这是我赢得的战斗!那边是我击败的敌人!向我低头吧,你们这些大地的主宰和伟大行为的崇拜者?并非如此!不,剑在英雄手中才得以荣耀,如果它没有折断,便会被视为可靠。那么,这小小的荣誉我可以宣称,我表现得可靠!在英雄般的遭遇中可靠!在与大地的恐怖战斗中可靠!哦!但这不能说出口。这是想得太多了!这是超越了人类迄今为止所取得的一切!”
这位神圣的战士交叉双臂,轻轻低下了头。
“带我去见修女们,”他说。“我的精神已经枯竭!我感到虚弱,像个孩子一样!”
法里纳请求并得到了他的祝福。
“随之而来的还有我的感谢!”僧侣说。“你见证了他如何被击败!你目睹了一场将成为基督教荣耀的场景!你看到了光明之声在黑暗面前的挫败!但别太看重我:在这件事上将我视作微不足道!我只是一个工具!只是一个工具!——再重申一遍,只是一个工具!”
法里纳将这位神圣战士的双臂架在自己的肩上,走下了龙岩山。
暴风雨如一场被遗忘的痛苦。月亮带着处女般的光辉闪耀;被她光芒所呵护的古老岩石,再次向蔚蓝的天空挺起了犄角。大地上的所有叶片都在颤抖,仿佛要抖落一个邪恶的梦,并不时地瑟缩,低语着平息的旧日恐惧与当下的宁静。河心在深处抚弄着月亮的倒影。
“这为大地赢得了很多,”僧侣喃喃道。“生命算什么,或者谁不会冒一切风险,从恶魔——那大敌的爪下夺回这种可爱之物呢!然而,不是我!不是我!别说这是我做的!”
柔和的旋律赞歌伴随着空气中湿润的芬芳升起。那是修女们的赞美诗。
“多甜美!”僧侣喃喃道。“把它从我身边挪开!离我远点!”
他骑在法里纳的背上,双脚踩在青年的大腿上,大声喊道:“我命令你们,无论你们是谁,在皇帝面前不可歌唱此事!借着你们鼻孔中的气息;停下!在你们低语任何关于圣格雷戈里与撒旦的战斗,以及他的胜利和那奇迹之前,趁他还活着;因为他宁愿作为一个谦卑的僧侣死去。”
他重新坐好,法里纳带着他进入了修女们的圆圈。那些纯洁的女性接过了他,安抚着他,哀叹着,用凯旋的音调填满了夜晚。
法里纳站在一旁。
“微风传来了黎明的气息,”僧侣说;“我们必须在天大亮之前赶到科隆。”
他们骑上马,修女们成群结队,在僧侣的祝福下恭敬地行礼。
“一个字也不许提!”僧侣警告道。“我们保持沉默,神父!”她们回答。“向科隆进发!”是他随后的呼喊,接着他与法里纳疾驰而去。
苍鹰领路
当他们骑马来到为迎接皇帝而匆忙建起的营地时,晨曦正出现在灰色的东部云层中。那里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泥潭。在皇帝的帐篷地附近,激烈的优先权争夺仍在继续,在那里,在德国的旗帜下,几位皇帝卫队的退伍老兵正冷静地注视着这场争抢。一直到耕地的边缘,除了那些声称各自领主拥有更高优先权的吵闹的战士簇群外,什么也看不见。这些主张被以各种方式激烈地争辩着,正如许多鲜红的冠羽所见证的那样。在那片繁茂的绿地对面,没有一只脚踏入,因为皇帝对农民的关怀,以及对丰收的热爱,即使在那些嫉妒的竞争热潮中也赢得了尊重。据说他宁愿在沼泽中宿营,或在教堂里投宿,也不愿践踏一株绿色的小麦,或在帝国境内翻动一根葡萄藤架。因此,亨利皇帝的到来从未像埃及的瘟疫那样受到农民的欢迎,而是像五月的春天一样,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受到欢迎。
格雷戈里神父和法里纳在勒住缰绳之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群人的中心,一阵呼喊声响起:“好神父会做出裁决的,那样才公平,”紧接着是,“同意!冰雹与风暴!他是特意降临到这儿的。”
“神父,”其中一人说,“是这样的!我说我亲眼看见魔鬼本人从龙岩山上飞走,扑进了科隆。弗里茨和弗兰肯鲍赫也看见了。他们会发誓是他:我也会。地狱的雷鸣!我们会的。那边那些家伙非要说是道闪电,好像我没看见他似的,犄角、尾巴和爪子,那可真是个大场面,我发誓。”
一阵对魔鬼存在与否的争论声,在这对邪恶精神的准确描述上爆发开来。僧侣将脖子缩进了胸口。
“我本乐于对此保持沉默,我的孩子们,”他用恳求的声音说。
“请讲,神父,”第一个发言者喊道,从僧侣的神情中获得了勇气。
格雷戈里神父似乎在进行深沉的自我交流。最终,他抬起头,喃喃道:“必须如此,”然后大声说:
“那确实是撒旦,我的孩子们!就在今晚,我在龙岩山顶,在这位青年的注视下,与他进行了殊死搏斗并战胜了他;从今晚起,我将你们从撒旦手中解救出来!我在此中不过是一个工具,正如在所有其他事情中一样。”
营地里响起了欢呼声和广泛流传的嗡嗡声。现在有数百人声称看见撒旦从龙岩石上飞走。格雷戈里神父再也无法希望避开那些纠缠他要求细节的汹涌人群。现在争论最激烈的点在于,撒旦在降落到科隆之前的空中盘旋时,尾巴的具体位置。它像狮子的尾巴一样抽动!它肯定是竖起来的!它像流浪狗一样夹在腿间!它像棕熊的一样短粗!它像长矛一样直挺挺的!
“哦,我的孩子们!我播下了分歧吗?我难道没有给你们和平吗?”僧侣惊呼。
但他们继续以愈演愈烈的狂热讨论着。
法里纳在混乱中瞥了一眼,看见他的朋友盖伊正在焦急地招手。他毫不费力地溜过去找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只集中在僧侣身上。
“苍鹰”正因激动而跺着脚。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孩子,”盖伊抓住他的手臂说。“你看,为了这块地,我已经打过半打架了。你认识蹲在那儿的那个家伙吗?”
法里纳看到那个“兽人”(Thier)正守在一个破烂帐篷的入口处。他正在懊恼地揉着被打碎的头。
“现在,”盖伊继续说,“让他骑上马才是正事;然后我们要以马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去追赶维尔纳的狼群。别问问题!你被束缚住了,是吗?我又何尝不是?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孩子!听着!”
“苍鹰”耳语了一句,让法里纳的脸颊瞬间失去了血色。
“听着——你那咬牙切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对我保持忠诚,你就能报仇雪恨,还能得到我承诺的赏钱,外加我主公对他更好主人的引荐:但要快!在我们离开你那群地狱渣滓的视线之前,我们不能骑马。”
“兽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穿过营地。要给他弄到马匹并不难,马儿正四处奔跑,还没从昨晚风暴的惊恐中恢复过来。
“我们这就出发,三个好汉!”当他们出发后,且法里纳匆忙告诉了他与僧侣冒险的要点时,盖伊惊呼道。“三个好汉!一个帮忙踢了魔鬼:一个当过魔鬼肢体的学徒:还有一个随时准备和他正面交锋,最后这个应该就是我。我们不需要更多人了,哪怕是为了捞起你所说的被莱茵河淹没、由我不计其数的戏弄性小恶魔守卫的财宝。你说马匹可以在林茨渡河,对吧?”
“是啊,就在那边,”那“兽人”咕哝道。
“那我们就走对路了!”盖伊说。“多亏了你们俩,我已经两晚没睡觉了——一眼都没合,必须在路上补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苍鹰”弯下身子,不再多话。法里纳无法从他那里得到更多消息。通过他对缰绳的掌控力,“苍鹰”独自证明了他仍属于活人的世界。施瓦茨·蒂尔(Schwartz Thier),因他刚受到的破头之伤而显得要么阴沉要么麻木,紧闭着下颚,仿佛它们被钉死了一样。
在林茨,马匹被好好地喘了口气。刚才还在打呼噜的“苍鹰”敏锐地审视着它们,摇了摇头进行计算。
“用你的肋骨撞撞你那头野兽,”他对法里纳说。“啊!它一点气力都没有。况且还要回来,那时我们要携带的东西更多。好吧:这是我主公的钱;但凭良心讲,这是为了一个正义的事业,格罗申大师毫无疑问会把一切处理好的;毫无疑问。”
“苍鹰”在“皇帝王冠”的马厩里看到了一些优良的野兽;但店主若没有银两预付是不肯交换的。既然做到了,安排也就迅速了。
“施瓦茨·蒂尔!——我现在记下你的名字了,”当他们渡河时,盖伊说,“你确定他们昨天带着那位少女离开了科隆,现在?”
“啊,是的!现在她们肯定在埃克(Eck)安全着呢。”
“今晚她就得从埃克离开,相信我!”
“否则我就与她一同死在那里!”法里纳大喊。
“他最多有十五个人,你刚才说的,”盖伊继续说。
“两个不中用,五个像钢铁一样忠诚,其余的都是墙头草。该死,一个锁扣松动就够我们受的了;但有两个能救我们:五个我们对付得来,加上那个虚张声势的男爵;剩下的随胜利而去。”
“我们能信任这个家伙吗?”法里纳耳语道。
“信任他!”盖伊咆哮着。“孩子,我可是揍过他;打过他,也宽恕过他。信任他?信任我!如果维尔纳在离他据点半英里内看到这家伙的猪脸,他会把他活活烤了的。”
他压低声音:“信任他?没有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今天早上我把他身上的魔鬼劲儿给揍出来了。他的殿下现在哪里都没有机会了。我听说这个维尔纳的‘埃克’堡垒,就算是皇帝亲临围攻也能守得住。我们必须像鼬鼠一样潜进去;然后尽力出来。”
解散了渡船,并严厉下令从正午到正午必须在此等候后,三人跳上了他们的新坐骑。
“在第一个村庄停下,”盖伊说;“我们必须储备补给。正如格罗申大师所说,‘没有干粮,什么也做不成,特平。’”
“‘苍鹰’!”法里纳喊道;“你有时间,告诉我这件事是怎么完成的。”
唯一的回答是一声轻微但坚决的鼾声,像一管奢华的喇叭,诉说着梦境及其幻象。
在辛齐希(Sinzig),“兽人”将手搭在盖伊的缰绳上,说了句:“在这儿进食,”这是一种简短但有效的信号,彻底唤醒了“苍鹰”。“葡萄”酒店的招牌迎接了他们。在这里,他们只能弄到散发着大蒜味的香肠、鸡蛋、黑面包和酸酒。法里纳拒绝进食,尽管盖伊进行了讽刺性的责骂,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心。
“那就把野兽擦洗干净,给它们喂水,”后者说。“大概是发了什么誓,”盖伊咕哝道。
“那些家伙就是这样。不是那种坦率、豪爽、随机应变的汉子;只要他们的天堂里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飞得高高的。他的肚皮做了什么去冒犯他了吗?等我们需要安静时,它偏偏要叫唤起来。我可不会为了维尔纳连早餐都不吃,去给他献媚。我才不!你呢,施瓦茨·蒂尔?”
“刽子手!我才不!”“兽人”咆哮道。“他会先丢掉早餐的。”
“先抢回他的猎物,否则他就会变成——上帝保佑!——皇帝的一顿餐点,那头畜生。”
盖伊叫来女房东,拍下账单,并咒骂了酒水。
“先生,”女房东说,“我们这只是个简陋的旅馆,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们确实尽力了,”被软化的“苍鹰”回答;“而且我说,客气的谈吐和玫瑰般的笑容连酸酒都能变甜。”
女房东,一位夏日寡妇,脸红了,当他走出房间时,把他叫到一边。
“我以为你是那个可怕的维尔纳团伙里的人,我恨他。”
盖伊向她澄清了误会。
“他带走了我的妹妹,”她继续说,“他的残忍害死了她。即便在我那好丈夫在世时,他也一直迫害我。昨晚他在暴风雨中来到这里,带着一个像天使一样明亮、却又忧伤的年轻姑娘……”
“他走了,你确定?”盖伊插话。
“走了!哦,是的!暴风雨一减弱,他就把她拖走了。哦!那年轻姑娘看我的眼神,而我却无能为力。”
“愿上帝保佑你这朵玫瑰般的基督徒!”盖伊大喊道,在钦佩中,他环抱住她,在她两颊上各留下了一个响亮的吻。
“没有好人会因为这个而受损!让我看看哪个家伙觉得这是坏事。如果我曾对女人说出一个秘密,那我现在一定告诉你,相信我。但我从不这么做,所以再见了!不,没别的了吗?”
仓促的时光让情感处于沸腾状态,女房东前一分钟还对Guy怒不可遏,后一分钟便衷心地原谅了他。
“没别的了,”她笑着说:“等等;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苍鹰(The Goshawk)在一只焦躁不安的脚后跟上徘徊。她很快又来到他的肘下,怀中两个酒瓶探出头来,倚靠在她的双臂间。
“给!我很少遇见像你这样的男人;而当我遇见时,我喜欢被对方记住。这是真正的美酒,真正的圣母乳(Liebfrauenmilch),我只给挑剔的顾客。”
“这可是好东西!”Guy对着她那俏皮的神情唱道;“但我必须付钱。”
“一个芬尼也不要!”女房东说。
“一个也不要?”
“一个也不要!”她重复道,还跺了跺脚。
“那就用别的钱币吧,”Guy说着,揽住她的腰,这一次她没有退缩,这位备受青睐的苍鹰在对方红润新鲜的嘴唇上盖下了一个玫瑰色的报酬,得到的折扣极其热烈,以至于他凭良心觉得必须再补足全款一次。
“真是个男人!”女房东叹息着,目送苍鹰沿着河岸离去;“像骑士一样风度翩翩,像侍从一样坦率,像书童一样温柔!”
WERNER’S ECK
在安德纳赫(Andernach)后方一里格处,比它那邻近的便利修道院拉赫(Laach)更处于冬日太阳的圆弧中,矗立着强盗男爵维尔纳(Werner)的城堡。远向南方,在午后的光影中朦胧一片,一连串黄色的沙丘绵延开来,在古老世界的蓝天下喷吐着火焰,但如今已枯死,荒芜得寸草不生。周围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平原,春天刚冒头的绿芽还没来得及生长就积满了沙尘,带上了一种苍老的面容,与它们所承诺的贫瘠收成相得益彰。景观的荒凉在这一侧由拉赫高耸的树林所缓解,夕阳透过树林燃烧出金红色,在另一侧则由一条狭窄蜿蜒、两岸种满杨树的小溪那银色的波光所缓解,从干渴的群山中望去,只能看到它那一英里的闪烁。Eck,即“角落”,本身林木茂密,但长势低矮,像大地上一块暗色的补丁。然而,它完全起到了隐藏城堡的作用,掩盖了那位警觉而可怕的主人的每一次行动。训练有素的眼睛在接近这片灌木丛时,几乎无法察觉最顶端树叶上方闪烁的塔楼,但从墙上的每一个射击孔,都能将周围的土地尽收眼底。维尔纳只需一瞥就能统治莱茵河从科布伦茨(Coblentz)上方广阔岩石到安德纳赫白色塔楼的河道。他声称那是他的地盘;但摩泽尔河(Mosel)距离并不远,骑马很快就能到达,他主要在那条河上满足他的掠夺欲,并因此感到狂喜,以至于他那强盗的本性溢出了封建特权的界限。
男爵曾多次抵御围攻和限制、禁令以及各种征收。他吹嘘说,二十英里内没有他没击败过的骑士,也没有不在他薪水名册上的僧侣。这种狂妄自大随着他每年执照的增加而得到了一些证实;他的狡诈和城堡相结合,使他成为该地区一个著名的祸害,一个他所支持的修道院的丑闻,以及对贫苦农民和百姓的一场可怕灾难。
太阳开始斜照在拉赫上方,将修道院塔楼的影子投射到蓝色的湖面上,这时两名打扮成农夫的男子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他们步履沉重,低着头,走在一辆装满稻草的马车旁,吹着一支愚蠢而漫不经心的曲子;但仔细听的人可能会发现,那辆沉重的车上传出了一个人的声音,在给他们指明道路,并告诉他们在某些情况下应表现出什么样的行为。土地上空无一人。一个经过的农夫问他们是不是在给维尔纳运送税款或贡品。他们被告知要回答是贡品,这使他耸了耸肩,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听到他的话,马车里的声音阴森地窃笑起来。他们的下一次谈话对象是一名骑兵,他赶上他们,想知道他们车里装的是给维尔纳的什么东西。贡品,他们回答道,并因此获得了“勇敢的猪猡”的称号。
“但这盘菜是什么做的?”骑兵说着,用剑尖搅动着稻草。
“贡品,”回答传来。
“哈!你们没去过维尔纳的学校,”骑兵朝两人中较高的一位挥了一剑,让他全身剧烈颤抖;但他把头埋向地面,似乎只有在把耳朵贴向马车时才流露出动物的知觉。
“血与风暴!你们说不说?”骑兵喊道。
“从不多话;但要是你不跟男爵说什么,”——他把手伸进稻草里——“这比说话强。”
“说得好!——嗯?圣母乳?嘿,嘿!稀罕的放血!”
骑兵将酒瓶颈在车轮上磕破,对着嘴喝了起来,直到脸完全仰向天空、瓶子倒转才停止。他随后把瓶子摔在地上,叹了口气,抖了抖身子。
“稀罕的消息!皇帝来了:他今晚就会到科隆;但他必须先见男爵,我是去传达命令的邮差。这足以说明他在皇帝的恩宠中地位有多高。你们这帮人别想着推翻维尔纳了;记住这点!”
“那是Blass-Gesell,”当骑兵小跑离去时,车里的声音说道,又补充了一句:“反对我们的。”
“凑齐六个了,”赶车人回应道。
在看到Eck时,他们发现另一个骑兵正朝他们走来。这一次是赶车人先开口。
“贡品!草料!给伟大的维尔纳男爵的食物和酒,来自他在Tonnistein的附庸。”
“我可没份!像冬天的狼一样饿着肚子,”那家伙咆哮道。
他正准备检查马车里的东西时,第二个酒瓶被举到空中,满足了他的好奇心。这个酒瓶遭受了和前一个一样的命运。
“斯瓦比亚(Swabian)的笨蛋,不是吗?”
“啊,那个地方,”赶车人说。“说不定,刽子手(Henker)Rothhals正好和男爵在一起?”
“让他见鬼去吧!我希望他干我的活,我干他的,去看守那只关在笼里的黄鹂鸟,直到她今晚被带出来,到时候大家给男爵干一杯。”
赶车人祝他旅途顺利,强烈建议他向西绕过修道院,走Ahr峡谷,因为那边有些动静,并喃喃自语道:“又凑齐五个了,”同时让轮子转动起来。
“苍鹰!”他显眼的同伴说;“你现在怎么说?”
“我说,保佑那个寡妇!”
“噢!上帝啊,让我快点面对这个该死的维尔纳吧!”年轻人喘着气说。
“嘘!我们想要的不是维尔纳——那是Thier在说话。不,不,Schwartz Thier!我信任你,毫无疑问;但獾在进洞前会先闻一闻。我们是陌生人,被允许迷路。”
他把马车交给Farina照看,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蹲伏在悬崖顶上,那里可以俯瞰堡垒,堡垒周围看起来像是被某种自然力量掏空了一样,大约一箭之遥,与瞭望塔几乎齐平。从一个种满树木、底部长满青草和冒泡泉水的圆形深盆地中,矗立着一块光秃秃、长满苔藓的岩石,城堡像一只窥视的鹰一样稳稳地栖息在峰顶。唯一的进入途径是一座狭窄的天然岩桥,从这个孤立的尖顶横跨到主陆。一个有准备的人足以抵挡四十人。
“我们的路是最好的,”Guy思索着每一种进入的方法,心里想道。“在那陡峭的石板路上凿出台阶,一小时可能会损失一百人;一旦到了顶上,我们也只会被推下来。”
当他忙于思考时,他听到了城堡发出的传唤声,便匆忙回到Farina身边。
“Thier现在带路,”他说,“谁带路谁就是队长。从那儿出来似乎比进去容易。那里有一座方塔,还有一座圆塔。我猜那少女就在圆塔里。现在,伙计,别大喊大叫——你不用跟我们进去;但你回去把马牵来,在城堡下方那片有水草的草地上准备好,保持体力。通往下面的小路很好走。”
“伙计!”Farina喊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去牵马。”
“不当成傻瓜,”Guy紧闭嘴唇回应道;“但现在是你证明自己不是傻瓜的时候了。”
“无论有没有你,我都要进那座城堡!”
“噢!如果你想被做成热气腾腾的男爵晚餐,那就尽管去吧。”
“雷霆!”Schwartz Thier咆哮道,“你们还不动吗?”
苍鹰把Farina叫到一边。
“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就去科隆。”
“叛徒!”年轻人嘟囔道。
“发誓说,如果我们失败了,男爵需要医生的速度会比需要新娘快。”
“那一击必须由我来完成!”
苍鹰紧紧捏住Farina的手臂肌肉,直到年轻人因疼痛不得不松开。
“你能把刀捅穿六英寸厚的木墙吗?我怀疑这头野猪需要比一般人能给出的更猛烈的一击。该死!听着,伙计。如果他看到我们意见不合,我们怎么能让那家伙保持忠诚?”
“我服从,”Farina胸口起伏着叹道;“但如果午夜前我没听到你们的消息——噢!那时就别指望我会再留一分钟听天由命了。再见!快!愿上帝保佑你!你会见到她,并死在她的注视下。我可能被拒绝了。我做了什么才被拒绝了那最后的恩赐?”
“没吃早饭和晚饭,”Guy用令人厌恶的语气说道。
马车传来一声哨响,随后是城堡大门被撞开的声音,把苍鹰叫走了。他耷拉着肩膀,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去执行他的任务。Farina注视着他离去,跌入灌木丛中。
水之女神
“恋人之鸟!爱情激情的嗓音!甜蜜、深沉、预示灾难的夜莺!”古老的恋诗歌手唱道;“凡未曾爱过的人,听见你的歌声,便会触碰到爱情奥秘的魔杖,渴望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因满腔心事而谦卑;但那已经在爱着的人,听着你的歌声,听到了他想说却无法诉说的语言;感受到了那条无声的无限欲望之海在他狭窄的胸膛里翻腾;就像一个被剥夺了翅膀的人,天使在向他们招手去往银色的家园:他向前倾身想要上升,却被自己的努力所嘲弄:于是他成了堕落者,他宁愿保持堕落,直到眼泪让他感到轻松,透过泪水,珠宝般的箭矢从天空射向他,珍贵的梯子镶嵌着紫水晶、蓝宝石、混合的碧玉、绿柱石、玫瑰红宝石,那是天堂的以太,泛着无法忍受的‘存在’的柔和光泽:瞧,梯子在跳动、颤抖,在他眼帘前徘徊,他第二次在渴望中被嘲弄:在第三次昏厥后,希望(Hope)站在他面前,双臂交叉,眼睛干涩,不再有泪水的幻象,说道:你看见了!你感受到了!你的力量已在你体内达到了这种地步!现在我将永远不会在你心中死去!”
“因为确实,”吟游诗人说,“希望不是生于大地,否则它就是易逝的。宁可知道它是那种强烈的爱与天堂竭力拥抱的产物。这要归功于你的音乐,婚礼的夜莺!这种天上的精灵与那每个人迟早都会被其抛弃的虚伪幻象之间的区别,就像涂抹的白天与其可怜的野心陷阱,与黑夜在永恒的王座周围举起无数火把——那永恒时间的先知之星——之间的区别!一个消亡了,另一个活着;一个不被怀念,另一个穿着思想纺织的忧郁神圣外衣行走;她的耳朵里挤满了包裹着这片变迁海岸的苍白浪潮;她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朦胧的、美丽的形状,她在这水的一侧无法触及,却永远沉思着。”
“因此,坚持你那珍贵的四个长音吧,它们就像欢欣与痛苦交融、相遇并被磨砺成一种狂喜的边缘,死亡的分离之鸟!用激情的咯咯声和啜泣声填满树林,灵魂与天堂婚姻服务的甜蜜牧师!将你神圣的歌声之酒倒在脚步轻盈的黑暗上,直到它像内殿的祭司一样,醉心于美丽的智慧!”
这就是古代吟游诗人和恋诗歌手所唱的。
Farina守候在那座禁锢着他挚爱活人的罪恶城堡旁时,夜莺唱得又响又亮。那座城堡在岩石和树木投下的月影中,显得是一片更浓郁的阴影。草地像城堡脚下的绿色庭院。那是茂盛深翠的草地,在月光下柔和地混杂着灰色,显出碧玉般的质感。在阴影最浓的地方,仍有一层色彩的薄雾。四周有一条小溪,自顾自地潺潺流淌。春天的藏红花在草地中间潮湿的草丛中抬起头,欢欣鼓舞。崎岖的高地似乎将这一片纯洁之地作为它们唯一的花园珍宝紧紧抱住;一排榛树像恋人的手臂一样把它从城堡那边遮住。
“月亮会告诉我,”Farina思忖着;“月亮会向我发出信号!当月亮悬在圆塔之上时,我就知道是时候出击了。”
夜莺的歌声是一阵阵持续不断的跳动。
它像是一颗心的呼喊,从这一枝传到那一枝。那四个长音,以及引领到那阵匆忙音乐涌动的第五个短音,充满了激情,浓郁且不断地从颤抖的叶片下传出。
起初,Farina对它们充耳不闻。他的心在与Margarita一同困在地牢里,或者与苍鹰一同身陷险境,制定着一千个绝望的计划,在绝望行动的红热犁头上徘徊。最后,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追求,就被赢得了。他爱情的柔情随后支配了他。
“上帝不会让那颗美丽的头颅受到伤害!”他想道,随着这个念头,他胸口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在草地上踱步,拍了拍三匹正在吃草的马。他不自觉地将视线集中在月亮上。她走得太慢了。她似乎根本没有动。一小片雾气的翅膀向她飞去;雾气变白、飘过,月亮比以前更慢了。噢!难道天堂在延迟它们的运行,为了观察这一不公吗?他一次又一次地喊道:“耐心点,时间还没到!”他把自己摔在草地上。下一刻,他爬上高地,凝视着那团遮挡天空的阴影。它竖起了一个披着盔甲的威胁之头,以至于他的心颤抖起来,仿佛被击中了一样。背后散落着几颗微弱闪烁的星星,点缀在蓝宝石的田野上,一堵墙的裂口处有一抹黄色的光。
他走下去。苍鹰在做什么?他被出卖了吗?现在肯定到时候了吧?不;月亮还没有照射到城堡的正面。他穿过榛树丛,在飞舞的夜蛾间穿行,抬头测量月亮的距离。就在这时,第一抹银光落在了灰白的火石上。
“噢,落入那魔鬼魔掌的天堂幼鸟!”
野猪犬般的吠声惊动了他。它们呜咽着陷入沉默。
他退缩了。草地呼吸着和平,夜莺的歌声愈发响亮。在充满悸动歌声的魔法圈中,他屈服于倦意。小溪在他身边流淌,像婴儿一样新鲜,戏弄着月光。他俯身其上,三次任性地将手浸入那清澈的半透明中。
那是他自己的脸映在里面吗?
Farina弯腰靠近水面的漩涡。它奇异地翻滚着,将一张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月亮的脸破碎成线条和光影;那也不是倒影。扰动加剧了。现在一圈泡沫加冕了水池,一朵纯洁的睡莲,但比一般的更大,摇曳着升起。
他惊跳开来;而在他下方,一个戴着宝石玫瑰花环的明亮头颅出现了。Farina从未见过比这更美丽的女性形象。她的面容有着月光般闪耀的白皙,她整个身形起伏着,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闪亮长裙,看起来神奇极了。水之女神对他微笑,泛起清澈美丽的涟漪和酒窝。然后,当他在草地上后退时,她向他游来,拉起他的手,压向自己。触碰她之后,年轻人不再感到恐惧。她弯曲手指,示意他跟上。她所做的一切都行云流水。当她像无害的波浪一样从合拢的藏红花上滑过时,年轻人在她银色的轨迹中宛如一道阴影;但藏红花颤抖着,涨起它们紫色和银色条纹的喉咙,仿佛在啜饮着美味稀有的美酒。紫罗兰、草地女裙花和山谷百合的气息,混合在她周围飘荡。Farina像是在梦中实现一天的意图。他能看见她透明心房中的心脏,像一颗冰冷暗淡的红宝石一样悬挂着。凭他天性的纯洁,他感觉到这样的存在出现一定是为了帮忙。这可能是Margarita的守护精灵!
他们穿过榛树丛,绕过城堡的悬崖,小溪冲刷着崖壁,在前进的月亮下,站在一圈喧闹的银色中。年轻人用狂热的双眼注视着古老的风化痕迹和长期抵抗留下的伤疤在月光下显现出色彩。那些塔楼在黄昏中穿戴的邪恶奥秘被驱散了,他不再感到那种几乎是羞愧的竞争渺小感,那让他认为除了战斗、单枪匹马对抗如此巨大的力量之外别无选择,最后只能去死。月亮平静地高高在上,就像少女骑士的武艺;现在,墙壁那严酷的皱眉将决心注入他的灵魂,并用仇恨和真正的勇气在面对欺诈与邪恶时所感到的蔑视武装了他。
在一块倒塌的石板上,垫着浓郁的棕色苔藓和生锈的风化痕迹,水之女神坐了下来,指着Farina指向月亮通往圆塔的路径。她没有说话,如果他的嘴唇张开,她就用冰冷的手指横在上面。然后她开始哼唱一种柔和甜蜜的单调歌曲,模糊而漫不经心,听起来非常迷人。Farina没听清歌词,也没听出这首歌是关于尘埃中的日子还是花朵中的日子,但他的脑海中盛开了传说和凄凉壮丽的故事,而她继续在那块水边的石板上,在散落的阴影下唱着。
他在恍惚中听了很久,水之女神静了下来,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向月亮。它像一个点一样悬在圆塔上方。Farina匆忙起身。她没有让他请求帮助,而是拉着他的手,领他走上陡峭的坡道。走到城堡半路,她停下了。在那里,被荆棘丛遮掩着,她揭示了一个秘密通道的低矮入口,毫不费力地推开了它。她在入口处停了下来,他能看见她在颤抖,似乎变得更高了,直到她像在冷光中闪烁的喷泉。然后她降落了,像一只垂死的蝙蝠一样降落,缩进通道里。
黑暗中弥漫着厚重的泥土气息,压得他感官沉闷。他感到那湿冷的外墙紧紧地摩擦着他。附近没有任何微弱的灯火,也没有任何可以引导的声音;但那女士继续前行,仿佛她早已熟悉了路径。他们经过一间低矮的拱形地牢,盘旋着爬上由岩石凿出的楼梯,来到一扇门前。门在她的触摸下顺从地打开,显露出一个被单一月光条微微笼罩的房间。Farina察觉到他们已置身于城堡的地基之上。墙壁上闪烁着苍白的骑士盔甲:张着口的头盔、蓝钢胸甲、戟、手斧、胫甲、长柄刀、野猪矛,以及擦得锃亮的带刺马刺。他抓起一把单独挂着的法尔西恩短剑,但那位女士按住了他的手臂,引领他走上另一段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条类似于走廊的地方。此时,欢笑声和盛宴的喧闹声向他袭来。水之女神侧过头,仿佛在留意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后将他拉到一个环形的孔洞旁。
Farina目睹了一幕起初令他眼花缭乱、但当轮廓逐渐清晰时又使他深感沮丧的景象。在下方,与他刚才离开的房间齐平的地方,一个粗犷的宴会大厅在十几根火把的光照下显得红光闪烁,桌上堆满了冒着烟的野猪肉、鹿肉、石酒壶和兽角酒杯。在长桌的首席坐着Werner,他因暴饮暴食而面色通红;在他右手边,Margarita像一位被绑在火刑架上的美丽殉道者一样面色苍白。Werner的亲信们占据了大厅的长度,合唱着男爵的言辞,并在没有其他祝酒词时为自己的健康干杯。Farina看见他心爱的人独自一人。她的装束与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无异。那枚珍贵的浮雕别针躺在她的胸前,但却不像往日那样随着呼吸骄傲地起伏。她的双肩向前耷拉着,在起伏中收紧了胸口。若不是她眼中那大理石般的冷峻,她本会显得十分卑微。那眼神仿佛在注视着一条透过世间万物直抵死亡的道路。
“现在,狗东西们!”男爵大喊道,“为今晚的健康干杯!都给我鼓起肺部,当Werner的新娘成为祝酒词时,我不允许听到任何猫叫声。无论修士准不准,她都是我的。是的,我的美人!如果我必须牵着所有Laach的耗子鼻子走,明天也要把它办成。雷霆!教皇或院长绝不能对Werner的新娘有半点不敬。现在,唱出来!——或者等等!让这些家伙先喝。”
他伸出手,将一杯酒向身后左右两边泼去。当Farina认出被捆绑在地板上的苍鹰(The Goshawk)和Schwartz Thier时,绝望感使他的四肢僵硬。他们的胡须上还沾着之前被如此赏赐的酒水,他们在大怒中沉默地承受着;但Farina似乎观察到,当Margarita偶尔回过头看向他时,苍鹰低垂的眉毛下射出一道迅速的鼓励目光。
“舔舔你们的嘴唇,畜生们,别说Werner在新婚之夜亏待了害虫。现在,”男爵继续说着,由于喊得太响,嗓音变得愈发沙哑,“简短响亮,我魔鬼的崽子们:——为Werner和他的新娘干杯!愿她早日给你们生个小男爵,让他来管教你们,这比我管得好,如果她尽职的话,她会的。”
男爵站起身,举起他粗壮的手臂领头祝酒。
“为Werner和他的新娘干杯!”
没有一个声音附和。祝酒词的回响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仿佛大厅的门关上了所有的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男爵咆哮道,声音如同Margarita在主教座堂广场听到的那头困兽的嘶吼。
无人应答。
“说话!否则我就让你们在岩石里腐烂一英寻,杂种们!”
“男爵大人!”Henker Rothhals神情严肃地说道,“问题是,我们中间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话音未落,男爵的酒杯已砸向他的头。
“谁再说,我就让他变成不干净的东西,”Werner逐一怒视着他们。
“那么我说,男爵大人!”Henker Rothhals擦着额头继续说道,“恶魔终于反过来对付你了。抬头看那儿——啊,现在不见了;但坐在这边的人谁没看见?”
男爵猛地跳起,站到了桌面上。
“现在!这里的哪个混蛋还想这么说?”
他那残酷耷拉着的威胁性斧状下巴中某种东西,让许多正准备证实这一断言的人噤了声。
“站出来,Henker Rothhals!”
Rothhals将一把猎刀滑进袖口,从桌边退后。
“畜生!”男爵咆哮道,“我说过今晚不流血。我放过了一个叛徒和一个敌人——”
“再看一眼!”Rothhals说,“有谁会说他什么都没看见吗?”
当所有人的头,包括Werner的,都转向那个审视他们的孔洞时,Rothhals趁人不备将刀扔给了苍鹰。
这一次,他的挑战有了回应,但并非确认。男爵用一种喘息般的温柔说道。
“所以你在跟我耍花招?玩这套游戏我可是很危险的。还记得Blass-Gesell吗?我把他送进了地狱四分之三的路程去受审,把他变成了一头更好的畜生。”随着一声咆哮,“接这个!”他将一直藏在右手的一把宽刃刀直直地射向Rothhals。刀刃插进了他的脸颊和下巴,在他撞向墙壁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喘息。
“给你们个教训,别惹我,孩子们!”Werner说着,在他那张嘎吱作响的桌子上跨着粗短的双腿走来走去,挺起他那怪物般的胸膛和腹部。“让他待在那儿一会儿,看看阻挠Werner的下场!火之魔鬼!居然在男爵夫人面前!那儿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想他下巴上才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他插着吧!他终于反对吃肉了,是吗?我会让你们知道他是为谁效劳的!谁在说话?”
全场鸦雀无声。这些人是被更强大的野兽支配的动物。
他紧紧掐住自己的喉咙,跳动着摇晃了桌面,第二次发出与其说是呼唤不如说是尖叫的声音:“谁在说话?”
他不必再问第二次。在这段间隙,当男爵怒目搜寻受害者时,一阵歌声——唱得如此轻柔以至于听起来很遥远,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圆润——涌入他的双耳,使他僵在愤怒的姿态中。
“男爵之血将化作冰霜, 城堡将沦为废墟, 当真爱之人三次浸入水中, 那水流过Werner的角落。
绕过Werner的角落水在流淌; 榛树在颤抖摇晃: 曾遮蔽过欢愉阳光的墙壁, 被毁灭的震颤攫取。
随废墟震颤,随悔恨震颤, 你这Werner血脉的最后一人! 那些曾知晓水之女神拥抱的, 男爵们的心早已冰冷。
因为曾犯下罪孽,曾造就羞耻, 那水将其掩盖: 而那些试图将其化为无形的人, 他们不过是让罪恶蔓延。
准备好,准备好去付出代价, 保留你的婚宴欢庆: 一只手已三次浸入水中, 而水之女神已然来临。”
营救
苍鹰站了起来。“现在,姑娘,”他对Margarita说,“时机到了!”他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向门口。Schwartz Thier紧随其后。大厅里没有任何人阻拦。Werner的头随着他们转动,像一只警觉的狗;但他哑口无言。门开了,Farina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捆武器。熟悉的景象让Werner从咒语中解脱出来。他大喊着阻止囚犯们通过。他的人像雕像一样排在大厅里。他们之间一阵骚动,仿佛那可怕的噪音传达了一种服从的本能,但仅此而已。他们互相看了看,保持安静。
苍鹰的目光一直盯着Werner。“退后,姑娘!”他对Margarita说。她从Farina手中接过一把剑,苍白着嘴唇,双眼闪光地回答道:“我能战斗,苍鹰!”
“如果有必要,你会的;但现在交给我,”Guy回应道。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男爵。突然,一声金属的尖鸣响彻全场。所有人都退到一边,决斗者站在空旷的场地上相对。Farina牵起Margarita的左手,将她安置在墙边,位于Thier和自己之间。Werner的手下很乐意让他们的主子一决胜负。Henker Rothhals所说的恶魔已抛弃他的话,在他们心中似乎被那阵在场所有人都敢发誓亲耳听到的诡异歌声所证实。“让他碰碰运气,试试自己的造化吧,”他们说着,耸了耸肩。战斗在作为Margarita捍卫者的Guy与Werner之间展开。
在Schwartz Thier看来,两人旗鼓相当,他从惨痛的经验中评估了他们各自的特质。“速战速决看男爵,坚持到底看我的新同伴!”Farina对苍鹰的赞许总结为:“更坚强的意志,更坚韧的筋骨,以及正义的理由。”战斗被人们以专业的眼光审视着,极少有人祈祷。只有Margarita在祈求上天的援助,跪在圣母像前;但即便对她而言,兵器的碰撞和殊死搏斗的严酷也使她瞪大了双眼。她在梦中从未与英雄打过交道。她已准备好在血红的战场上辅助Siegfried,正如在丝绸寝室里照顾他一样。
幸好有女人的心在场,去记录那直立对抗中男性的优雅与荣耀。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只是幸运一击的计算。甚至Farina在为她焦虑时,也只在每一次姿态和响亮的撞击中看到逃跑希望的明灭。Margarita沉浸在一种痛苦的升华中。在她的眼中,那野兽般的男爵现在呈现出一种更高贵的形态与面容;但苍鹰展现出古老英雄的至高风采,他们无论遭受迫害还是蒙受天佑,依然坚守阵地,铭记自己是由何种材质构成,以及是谁创造了他们。
“永不,”古老的作家们带着对构成我们生命元素的深刻理解而写道,“永不让这种公平战斗的灿烂特权离我们而去,也不要让它的优势失去!人与人,或兽与兽,单独坚守阵地,正如美人在她最温柔的时刻带给胸膛的狂喜。因为如果女人在忧郁时采取妩媚,那么男人在这些激烈的时刻,当钢铁相对闪烁,呼吸如火,嘴唇因决心的紧锁而苍白;所有的机能紧扣于一点,所有的活力如同白昼一般鲜活,以证明自己的优越,这一切正如骑士精神的法则与祝福之下。”
“因为所有人,”他们继续完善这种比较,“都可以欣赏并陶醉于和平蓝穹下的美丽花谷;但唯有罕见的高贵之心,才能理解并被那恐怖的暴风雨壮丽所提升,当乌云在如同墓穴般漆黑的天空中相撞,而‘荣耀’如同火焰坐在毁灭的头盔上。”
有一阵子,决斗者们炫耀着他们的灵巧,满足于狡猾的劈砍和剑锋的虚晃,Werner首先通过扫向苍鹰前额的一记凌厉横扫见了红。Guy一直允许他保持在桌上的位置,并持续攻击他的面部和颈部。他现在从髋部向后一闪,挥出一记圆弧形的重击扫向Werner的膝盖,使男爵痛苦地哼叫着后退。在男爵站稳脚跟之前,Guy已跳上桌子与他齐平。
Werner向他的人马发出责备的嚎叫。他们还没打算支持他。他们一致赞同他与命运的个人较量,并从未像现在这样钦佩他、感受到他的力量;但这事态令人兴奋,他们并非支撑一座倾斜大厦的支柱。
Werner双手紧握他沉重的长柄刀,带着更猛烈的愤怒扑向Guy。他变得有些值得Margarita对他产生的微小女性鉴赏力了。水之女神的声音在她心底低语,男爵是在与他的命运作战,而那高尚了所有活着的灵魂。
决斗者们赤手空拳地交战,头盔是攻击的主要目标。两人都无法躲避打击:抵挡,或者硬扛;任何一个错误的脚步都将导致失败。这也促使他们保持谨慎。随着两人轮流退后,双脚落地的沉重声响多次响起。
“别太针对他的头,他整晚都扛得住那里的猛击,”Henker Rothhals在喘息的间隙说道。撞击声在两人间大致持平,但男爵的头部看起来确实最不脆弱,而Guy身上却出现了多处流血的裂口。然而,他的眼神和仪态依然如开始时一般清爽,胸膛平稳规律的起伏与Werner急促的喘息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微笑,每次在男爵暂停喘息时更新,也给了Margarita勇气。那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对他的对手造成了更大的冲击。当Werner再次发起进攻——选择权总是留给他——苍鹰面部的每一个表情都在他宽阔的双眼中显露无疑。
男爵的打法是鲁莽的愤怒。其中没什么可研究的。Guy成了猜测的主要对象。他显然在试图耗尽对手。
“他挥击得太狂乱了,”有人想。另一些人则判断他是乱打一气,根本没有瞄准致命点。Schwartz Thier的观点频繁地冒了出来。“挥得太圆了——砍他!劈,别削!”
Guy坚持自己的风格。按照Schwartz Thier的说法,他因自己的固执而挨了那记击中左肩、差点将他击倒的重击。那一击沉重无比,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剑锋在肩胛骨上滑过,否则他定会丧失战斗力。但Werner的得意很短,他没有时间扩大战果。苍鹰的一记扫击半砍断了他的右手腕,鲜血喷溅在桌面上。他喘息着,似乎要屈服,但依然坚持着,尽管力道减弱。Guy现在发起进攻。他坚持圆弧形的挥击,让Werner习惯于防御身体,并左右开弓得如此紧凑,以至于Werner变得困惑,丧失了谨慎,不断后退。突然,苍鹰的阔剑在空中闪过,直劈向Werner的脑袋。这一击在半构成的防御下显得如此锐利,以至于男爵一言不发地倒在桌边,挂在那里,手指无力地抓挠着。
“现在谁还敢拦路?”Guy高声唱道。
没有人接受挑战。成功赋予了他恐怖的气息,让他显得像巨人一般高大。
“那么,祝你们好运,我快乐的伙计们,”Guy说。“别为此对我怀恨在心。稍微医治一下,勇敢的男爵就会好起来的。”
他轻快地迈向桌边,伸出手指示意Margarita跟上。她向前走去。男人们凑在一起,低声嘟囔。她无法前进。Farina弯曲手肘,亮出了剑尖。三个恶棍此时亮出寒光闪闪的钢剑挡住去路。Margarita看向苍鹰。他正斜倚在剑上,带着冷静好奇的微笑,给她一个鼓励的点头。她藐视地又迈了一步。一个家伙伸出手想要阻拦她。她所有的少女尊严瞬间昂扬起来。“多么光荣的姑娘!”苍鹰看着她脸庞突然闪现的表情喃喃自语。她向后退了一步,甩出一记凌厉的砍击,切过袭击者的指关节,用那双坚硬、明亮、美丽且充满复仇意味的眼睛挑衅他,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敢对一位纯洁的少女伸手。
“你遭报应了,Barenleib!”其他人喊道,然后对Margarita说:“看,年轻的女主人!我们是可怜人,只求一点赎金,然后我们就做朋友。”
“一分也不给!”苍鹰站在岗位上宣告。
“记住,我们二对一。”
“优势在我们这边,”苍鹰自信地回答。
他们排成一列站在大厅门口。Guy没有接受这个挑战,而是走向Werner,将他呻吟着的敌人平放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他随后将Margarita抱上桌面,并以“自由通行!”的呼喊召唤他们。他们以怨恨的耸肩和嘲讽作为回答。
“Schwartz Thier!Rothhals!Farina!扣好带子,准备好,”Guy唱道。
他测量了剑的长度,将它举起。苍鹰没有低估他的敌人。当他注意到他们逐渐拉长的嘴脸和眼球时,他甚至想要鄙视他们。
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盯着他,仿佛他们的骨髓正因恐惧而冻结。
“这是怎么回事?”Guy喊道。
他们知道的并不比他多,但在他们的努力背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那呻吟着的橡木门滑开了,推着他们向前,一个幻影飘然而过,如同苍白的月银般柔软。她滑到男爵身边,双臂环抱住他,为他歌唱。如果水之女神对那些恶棍施加了铁手,她也不可能比她存在的恐惧更紧地束缚住他们。苍鹰拉着他美丽的同伴穿过他们,Farina、Thier和Rothhals紧随其后。最后一眼瞥向大厅,他们依然像古老的大教堂雕塑一样,凝视着墙上凹槽柱上的白光。
莱茵河的渡越
圆圆的红月亮沉向拉赫修道院后方昏暗的沙丘之中。柔和的淡黄色雾气在莱茵兰的山谷间潜行。夜莺依然在歌唱。月亮离寂静的山谷越来越近。
在Hammerstein城堡后方有一片峡谷,那是一个沐浴在阳光下的草地圆环,被一条银色的板岩小溪环绕,并由四座高耸的山峰守护,这四座山峰沿着四个长满树木的角落向下延伸至长满草的底部。据说,精灵和地精在这里玩耍,带着欢笑的脚步在圆圈中起舞,让蘑菇变得肥硕。他们本应正在履行传统,但这里此时被一群装备着木棍的坚强凡人所占据。闯入者们昏昏欲睡,躺在坡地上。时而有两人站起来,响起了橡木棍撞击的激烈回声。随即所有人又像反刍的牛一样平静,白色的水流欢快地流淌着。
也许是精灵们在他们中间酝酿了恶作剧;因为木棍的击打变得愈发频繁。一个人抱怨被踢了:另一个人要求为一次掐捏寻求公道。“去吧,”被指控的人在两起事件中都昏昏欲睡地拖长声音说,“昨晚啤酒喝多了!”不到三分钟,队伍里就有了两颗破碎的脑袋。东方在天空中赢过了西方,暮色正在消退。他们开始审视,每个人都审视自己敲打过的人。一阵迅速移动的声音使他们警觉起来。一只狍子冲下一座山丘,穿过草地。那优美的野兽奔跑得如此迅速,几乎难以分辨。
“又是撒旦!”他们喃喃自语,聚在一起。
这个名字像口令一样在他们中间传递。
“这次不是他,”从树叶中走出的两个新来者喊道。“他安稳地待在科隆下面——这对所有住在那里善良的人来说是个坏消息!但快点!跟上,去莱茵河!河对岸有工作等着我们,而且是紧迫的工作。”
“为什么,”几个人回答,“我们今天还要跟Leutesdorf和Wied的小伙子们进行挑战呢。”
“看见这个了吗?”领头的那个人指着帽檐上一朵雕刻的象牙白玫瑰说道。
“兄弟们!”他提高了嗓音,“满怀意愿地跟上,因为白玫瑰正处于危险之中!”
他们立即排成行列,热切地穿过嫩芽丛,越过潮湿的落叶堆,在半小时的跋涉后,他们列队来到Hammerstein下方,站在莱茵河前。他们的领队领头逆流而上,快步走了一阵后停下,解开兜帽,脱下衣服。
“现在,”他说着,将包裹绑在背上,“让我看看那个在白玫瑰处于危险中时拒绝跟随领队的走狗是谁。”
“迪特里希(Dietrich)万岁!”他们喊道。他从岸边跳下,涉水进入。他很快得到了其余年轻人的支持,所有人都大胆地向河中心游去。
历史上从未听说过比这更伟大的莱茵河渡越,由白玫瑰俱乐部的成员在Andernach和Hammerstein之间背着包裹完成,旨在将德国的白玫瑰从囚禁与耻辱中解救出来!
他们被湍急的河水冲下很远,终于精疲力竭地爬上岸。穿好衣服后,他们沿通往托尼斯泰因(Tonnistein)的山口行进,在那里的泉水边畅饮了一番,那泉水为过往行人提供了甘甜的清流。到达拉赫(Laach)的边缘时,他们看到两名农夫背对背被绑在一棵榛树上。他们解开了两人,却问不出任何消息,因为那两个家伙打了个哈欠,挤了挤眼,便撒开脚丫飞快地跑去确认自己的自由了。在湖岸边,兄弟会发现了一群年轻人,他们向他们打招呼,并受到邀请加入其中。
“贝尔托(Berthold)在哪里?”迪特里希(Dietrich)问道。
他不在场。
“那我们赚到的功劳就更多了,”迪特里希说。
就在这里,有人严肃地向队长提议,他们是否应该在修道院停下反思,因为前路艰巨,任务重大。
“诚然,”迪特里希说道,“空着肚子去死是异教徒的行为,冷血会让伤口张得更大。康拉德皇帝(Kaiser Conrad)应该好客,修士们也该礼遇众人。我们这里有三十九人,走吧!”
西方天空被落下的余晖染成深蓝色。湖水在暮色中渐渐转灰。修道院被笼罩在阴影中。年轻人正准备猛敲修道院的大门,却被骑马赶来的苍鹰(Goshawk)的声音叫住了。令他们困惑的是,他们看见白玫瑰(White Rose)本人正坐在他右手边。垂头丧气的迪特里希向他甜蜜的爱人鞠了一躬。
“我们是来营救你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苍鹰大笑起来。“你们以为这位女士被锁在幽灵的储藏室里了,是吗?”
迪特里希拔出剑,勒紧了腰带。
“俱乐部不允许拿白玫瑰开玩笑,陌生的先生。”
玛格丽塔(Margarita)出来调停。“感谢你们,各位好朋友。但请不要和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救我的人吵架。”
“我们的服务是平等的,”苍鹰炫耀道,“只是我们恰好先于俱乐部一步,法里纳(Farina)和我对此真诚地向整个兄弟会道歉。”
“法里纳!”迪特里希惊呼,“那么我们捕获了一个囚犯,而不是救出了一个俘虏。”
“这是怎么回事?”盖伊(Guy)问。
“就是这样,”迪特里希回答,“那家伙是个从两个主人那里潜逃的逃犯:科隆的法律,以及撒旦的征服者;所有善良的公民都有权将他缉拿归案,不论死活。”
“迪特里希!迪特里希!你竟敢这样谈论救了我的人?”玛格丽塔喊道。
迪特里希郁郁寡欢地坚持着。
“那么,看好了!”白玫瑰在黎明的微光中涨红了脸,“他不会,他绝不会跟你们走。”
此时,俱乐部里的一名成员正要对白玫瑰说话——这触犯了队长的特权。迪特里希将他推倒在地,那人并未反抗,迪特里希继续说道:
“必须这样做,科隆之美!修士格雷戈里(Father Gregory)现在正因为这个逃跑的证人而饱受羞辱与嘲讽。”
“够了!我去!”法里纳说。
“你离开我?”玛格丽塔投去温柔的责备。疲惫和剧烈的兴奋使她的双眼闪烁着流动的火焰,眼眶周围那种迷人的阴影与她丰盈的青春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的面容泛着柔和的白晕。她虽不再那么耀眼,却从未显得如此迷人。一种甜蜜的人性倦怠感紧紧抓住了爱人的心,激起了阵阵波澜。
“这是职责,”法里纳说。
“那就去吧,”她示意道,并伸出手让他亲吻。他将手举到唇边。这一幕被俱乐部所有人看在眼里。
当他们带着法里纳离开,而盖伊准备要求进入修道院时,迪特里希顺便问起利斯贝特夫人(Dame Lisbeth)的情况。施瓦茨·蒂尔(Schwartz Thier)在旁边回答,笑着说他完全忘了那位小女士。
“我们误把她当作了你,夫人!她喊得可真凶!一旦被亲了一口——就像进了修道院一样安静。我们亲了她,为了好玩,我们所有人都亲了。没坏处——没坏处!我们发现抓到的是老鸟而不是雏鸟时本该放了她,但你看,我们还指望赎金呢。她现在在埃克(Eck),我敢打赌,正像壳里去年的坚果一样叮当作响呢!”
“利斯贝特!利斯贝特!可怜的利斯贝特;我们要回去找她。立刻,”玛格丽塔喊道。
“你们不行,”盖伊说。
“是的!我行!”
“不行!”盖伊说。
“勇敢的苍鹰!最好的鸟儿,让我去吧!”
“没有我和法里纳,绝不可能!看来我现在没机会和大人竞争了。来吧,来吧,不可抗拒的美人!来吧,小伙子们。法里纳可以独自回去。你们会获得营救利斯贝特夫人的名声。”
“法里纳!别忘了安慰我父亲,”玛格丽塔说。
在玛格丽塔的陪伴和法里纳之间,队长心中无需纠结该作何选择。法里纳被允许独自前往科隆;而迪特里希在玛格丽塔的宠爱和盖伊温和的嘲讽下,带领俱乐部从拉赫水域前往那强盗男爵的城堡。
撒旦的反击
格雷戈里修士正徘徊在帝国军营与受难的科隆之间的大路上。太阳从绵延不断的云层中升起,云层将他隔离在层层退缩的丘陵和稀薄的面纱之后,领域重重,直到太阳显得毫无热力,仿佛幻影之地的幻影之王。云雀在清晨的胸怀中歌唱。田鼠沿着犁沟奔跑。露水在杂草丛生的河岸和路边的树木上挂着红灰色的光泽。有时,这位善良的神父会抬起鼻孔,捶打着胸膛,陷入悲伤的沉思。路过的科隆市民见到他,他便将那阴森的头颅埋进风帽里。“那是一只黑色的乌鸦!”许多人说。格雷戈里修士听见了,喃喃道:“你抓住了我,恶魔!你抓住了我!”
正午时分,法里纳从军营疾驰而来。
“神父,”他说,“我一直在找你。”
“我的孩子!”格雷戈里修士抬手示意噤声,“你离开我独自去面对质疑的声音是不对的。不要回答我。那个少女!她在天平上到底有多重?——不必说了!我受到了惩罚。古老的谚语说得好:
“‘提防撒旦的反击!’
我,曾以为自己战胜了他!虚荣心摧毁了我,在今生和来世皆是如此。我是自我陶醉的牺牲品。我听见恶魔们唱着合唱——‘格雷戈里修士来了,那个自称黑暗征服者的人!’在军营里,我名誉扫地,受尽嘲弄;在城里,我遭人唾弃,深恶痛绝。法里纳,我的孩子,撒旦并不用前爪打架。他是用尾巴打架的!——听着,我的孩子!他从科隆地下进入了他的王国,就在大教堂广场的石板之下,他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依然留存,挑衅着圣洁与非圣洁之人的鼻孔。皇帝因他而无法靠近;市民们受到了侮辱。噢!如果我能谦卑地保持沉默,我就真的征服了他。但他给了我轻易的胜利,为了膨胀我。我撑不下去了。现在只剩下这件事了,我的孩子;你要作为活生生的见证,去证明我陈述的真实,正如我正作为他愚行的人证!”
法里纳承诺,他将在众人面前宣告并见证他在龙岩(Drachenfels)的胜利。
“这样我就不会被列为骗子!”修士继续说道,“那些面对黑暗精灵的人,他们的美德该有多伟大啊!英勇毫无用处。但如果你们心中没有美德,很快就会被那恶魔的毒药——自我陶醉——膨胀到破裂。当然,我的孩子,你是忠诚的;为了这项服务,我可以报答你。再跟着我走一程。”
路上他们遇见了戈特利布·格罗申(Gottlieb Groschen),他正赶往军营。惊恐皱起了这位老商人诚实的脸颊。法里纳在他面前勒住了缰绳。
“你的女儿很安全,尊敬的格罗申大师,”他说。
“安全?”戈特利布喊道,“她在哪里,我的格蕾特(Grete)?”
法里纳简要解释了一番。戈特利布张开双臂,正要感谢这位年轻人。他看到了格雷戈里修士,全身因厌恶而紧缩。
“你居然和那个瘟疫般的动物、那个科隆的诅咒在一起!”
“这位善良的修士——,”法里纳说。
“那么你和他是一伙的,你这卑鄙小人!别指望我的感谢。我说,科隆被诅咒了!多管闲事的家伙们!你们就不能让撒旦待着吗?他没伤害我们。我们本可以摆脱他。科隆被诅咒了!你们把人类的敌人带到了科隆,成了它的死敌。”
说完,戈特利布离开了。
“看吧,我的孩子,”修士说道,“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法里纳很沮丧。就他个人而言,他宁愿让那个邪恶的灵魂四处游荡,也不愿为了这些而让他的希望失去更明亮的视野。
戈特利布没有感到一丝悔意。在恶臭肆虐期间,皇帝为他的家庭分配了营地和仪仗队,次日中午,戈特利布在那里迎回了玛格丽塔和利斯贝特姨妈。白玫瑰在拉赫休息后,又重新绽放了。她和苍鹰在俱乐部的前面穿过拉赫的树林小跑着,笑声惊跑了鹿群,吓得野兔贴着耳朵跑遍了乡野。迪特里希徒劳地威胁盖伊要让他领教俱乐部的厉害,利斯贝特姨妈也徒劳地恳求玛格丽塔不要把她和随从们留在后面。这对快乐的情侣在乡间飞驰,跨过沟渠,跳过堤坝,在河岸上下奔跑,像清晨的苍鹰一样欢快,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安德纳赫(Andernach);在那里,他们在一间旅店歇脚,那里的莱茵葡萄酒和摩泽尔葡萄酒至今依然像那时一样好。在这里,他们为愤怒的俱乐部成员在花园里准备了午餐,并用最好的沙尔茨霍夫贝格(Scharzhofberger)葡萄酒平息了他们的怒火。短暂的休息后,他们租了三条船。在前往河流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支由安德纳赫大主教率领的修士队伍,抬着一个用黑刺李木雕刻并涂漆的基督小像:据说能创造奇迹,是两名匈牙利朝圣者赠送给这座善良城镇的礼物。
“你们是去科隆吗?”修士们问他们。
“顺流直下!”他们回答。
“那么,把那位征服了黑暗的格雷戈里送到我们这里来,让他知道世间仍有感激,对伟大的壮举仍有赞美,”修士们说。
于是,朝圣者们行了屈膝礼继续前行,并在大主教的白塔处登上了船。他们漂流在哈默斯坦(Hammerstein)城堡和莱内克(Rheineck)之下;经过萨尔齐希(Salzig)和阿尔河(Ahr)的交汇处;经过罗兰塞克(Rolandseck)和农嫩韦特(Nonnenwerth);经过龙岩和波恩(Bonn);山坡上长满了嫩绿的葡萄藤,峡谷里摇曳着新鲜的叶子。玛格丽塔在漂流时唱起了歌。她唱着古老的歌谣,让苍鹰为家乡叹息,让俱乐部成员对那条载着他们向前的伟大古老河流产生了狂热的爱恋。利斯贝特姨妈却无动于衷。只有她垂着头。当戈特利布拥抱她时,她不敢看他的脸。对于任何质问,她都不予回答。从那时起,她对女性变得宽容了;男人们对她那种热情的亲昵和熟悉感也很快变得友善和尊重。利斯贝特姨妈心中的那条龙被摧毁了。她再也不反对玛格丽塔的浮雕饰针了。
苍鹰很快与他的主子言归于好,并享受到了皇帝的嘉奖。迪特里希·席尔(Dietrich Schill)曾想过挑战他;但俱乐部有更严肃的任务:那就是判处贝尔托·施密特(Berthold Schmidt)将白玫瑰出卖给沃纳(Werner)的罪行。他们是在埃克找到贝尔托的,并同意让他待在那里,直到为他那叛徒的躯体支付赎金为止。贝尔托在疯狂的激情中被沃纳愚弄,在赎金支付获释后,他服从了俱乐部的审判,被判处轮流与他们所有人决斗,然后遭受流放河岸地区的惩罚;而苍鹰为了他妹妹的缘故,在更严厉的法庭前进行了调解。
进入科隆
海因里希皇帝在科隆外驻扎了七天。在连续六天里,皇帝六次试图进入城市,均告失败。
“巴巴罗萨(Barbarossa)的胡子!”皇帝说,“这是第一个抵抗我的据点。”
帝国那些好战的主教、选帝侯、伯爵和骑士们,都发誓说不敌恶魔并不丢人。
“如果,”沉思中的皇帝说,“我们要在下面遭受科隆现在注定要经历的苦难,那么,看在所有美味的份上,让我们改革并忏悔吧。”
此时正从科隆吹来的风让廷臣们感到严肃。许多人第一次想到了自己的灵魂。
这段记载是为了纪念格雷戈里修士。
第七天早晨,皇帝宣布他决心做最后一次尝试。
天刚蒙蒙亮,一名年轻人站在皇帝的帐篷前,请求觐见。
被带到皇帝面前时,据说这名年轻人成功地唤醒了他,让他摆脱了沮丧,因为海因里希皇帝尽管英勇,却也担心结果。随即,皇帝下令按照诏书出发,并将这年轻人留在右手边。但年轻人已寻机拜访了戈特利布和玛格丽塔,分别赠给他们一个造型奇特的瓶子,里面装满了蒸馏液。
当行进队伍的先头到达科隆城门时,出现了动摇的迹象。
海因里希皇帝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前进。
被老编年史家戏称为“纳塞伯爵(Pfalzgraf Nase)”的那位大贵族,带领先锋冲过了吊桥。
皇帝周围的人群中出现了犹豫和恐惧的迹象。皇帝和他右手边的年轻人却神采奕奕。他们一点也没有畏缩!几位英勇的骑士请求皇帝准许退后。
“跟随纳塞伯爵!”据报道皇帝这样说道。
科隆市民们大为惊奇,只见海因里希皇帝威严地骑马沿着主街向大教堂走去,而他左右两边的主教和选帝侯们却接连瘫倒在地。
皇帝一直前进,直到这名年轻人独自在他身边骑行。
“你的名字?”皇帝说。
他回答:“一个贫穷的年轻人,不可战胜的皇帝!我叫法里纳。”
“你的报酬?”皇帝说。
他回答:“一位科隆少女的手,最仁慈的皇帝和主子!”
“她是你的了!”皇帝说。
海因里希皇帝向后看去,在众多抓着马鞍后环、瘫倒在地的人群中,只有两人依然站立,一位是少女,一位是老人。
“那就是她,不可战胜的皇帝!”法里纳低头行礼,继续说道。
“当场就会安排好,”皇帝说。
海因里希皇帝的一句话注定了戈特利布的服从。
他说:“仁慈的皇帝和主子!虽然这样的年轻人本身绝不可能高攀一位格罗申,但当皇帝为他求情时,反对就如摩西的岩石,流出了同意的泉水。诚然,他为科隆立下了大功,如果我的女儿玛格丽塔能被说服的话——”
皇帝用他那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她。
玛格丽塔脸红了,秋天般成熟的玫瑰色应允。
“在那边登记的一场婚姻!”皇帝向上指了指说。
“我属于你,”当法里纳靠近时,玛格丽塔低语道。
“盖上印章!盖上印章!”皇帝兴致勃勃地说;“没有印章,不要接受任何男人或少女的应允。”
法里纳将瓶子里的液体洒向空中,亲吻了爱人的嘴唇。
这一幕发生在邪恶之源降临地下王国的焦土附近。
人们现在带着瓶子在科隆四处行走,净化空气。呼吸终于变得自由了。
“我们德国人,”海因里希皇帝再次被廷臣们簇拥时说,“如果我们总是跟随纳塞伯爵,可能会走弯路;但这次我们被引领得很好。”随即便是一阵谄媚的笑声。
那位伯爵辩解说自己的鼻孔太敏感。
“你恐怕只是个胆怯的凡人,”皇帝说。
“在德国战场上,我从未如此,帝国陛下!”伯爵回答,“能被这股阴间的恶臭击败,我感到自豪。”
“看,连那我们也必须与之搏斗!”海因里希皇帝大喊;“但你们今晚都来参加一场婚礼吧,你们所有人,尽快娶妻。繁衍子嗣,给我们充足的忠诚臣民。我以帝国婚礼的数量来衡量繁荣!”
白玫瑰俱乐部受戈特利布邀请参加婚礼,起初他们怒气冲冲,直到看见皇帝,以及如此丰盛的德国佳肴,于是立刻争论起谁该为这场盛事献上最高的敬意,争执一直持续到黎明:迪特里希·席尔是争论的主角,因为他吃下了一条手臂长的香肠,喝下的酒足以漂起一条圣戈阿(St. Goar)的三文鱼;这事迹曾长期在他家族中引以为傲,如今被从科隆古老的荣誉记录中挖掘了出来。
苍鹰做了法里纳的伴郎,他可真是个活跃的伴郎!利斯贝特姨妈坐在角落里,淡淡地微笑。
“孩子!”当她们临别亲吻时,这位小女士对玛格丽塔说,“你的勇气令我惊讶。你在想什么?你知道吗?可怜的、甜蜜的小鸟,就这样被交出了手脚!”
“我爱他!我爱他,姨妈!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玛格丽塔说:“爱,爱,爱他!”
“上帝保佑你!”利斯贝特姨妈惊呼。
“和我一起祈祷吧,”玛格丽塔说。
两人跪在婚床脚下,祈祷的内容截然不同,目的却是一致。祈祷结束后,利斯贝特姨妈帮白玫瑰脱下衣服,她颤抖着,讲了一个关于城堡的悲伤婚事逸事,将她那干瘪的小手放在玛格丽塔的心口,惊叫起来。
“孩子!它在狂跳!”她喊道。
“这是幸福,”玛格丽塔站在自己的长发中说。
“但愿它能持久!”利斯贝特姨妈感叹。
“会的,姨妈!我很谦卑:我很真诚”;这位美丽的女孩拢起睡袍的褶边。
“别照镜子,”利斯贝特说;“今晚别照!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再照吧。”
她抚平了床上的白玫瑰,为她掖好被角,亲吻了她,让她如同一朵等待阳光绽放的花蕾。
结语
格雷戈里修士的影子再也没有在科隆出现过。他进入了历法,位列圣安东尼之后。整整三个世纪,莱茵兰的城镇都以拥有他的肉身到访为荣,而这位黑暗的征服者引发了可怕的莱茵河仇杀。
那条长尾的恶魔对法里纳进行了著名的反击。年轻人一天早晨醒来,看见了与自己完全一样的仓库,展示着与自己造型一致的瓶子,左右两边都是法里纳。一周之内,它们翻了一倍。一个月后翻了四倍。它们不断增加。
“名声与财富,”法里纳沉思道,“来自人类和世界:爱来自天堂。我们或许可以变得高尚,却失去了前者。除非我们变得卑劣,否则我们不会失去爱。你们想认识真正的法里纳吗?去寻找那个在幸福印记下行走的人;那个挚爱永远是他年轻甜蜜的新娘,引领他避开陷阱,用天国的清新滋润他灵魂的人。没有任何伪善可以模仿那种面貌。尤其是那些被诅咒者的造物!通过这一点,我就能被辨认出来。”
七年后,当苍鹰来到科隆探望老朋友,喝上几杯戈特利布最陈年的吕德斯海姆(Rudesheimer)葡萄酒时,他被假法里纳拦住;最终,他偶然在莱茵河附近的音乐花园里发现了真正的法里纳。法里纳坐在那里,一边是玛格丽塔,脚下是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两人都慈爱地俯身看着孩子们,就像夏日阳光下亲昵葡萄串的母藤。
(全文完)
乔治·梅瑞狄斯著
第一章
在伦敦近郊之外进行的一次短途旅行,早在租用矮种马车之前就已筹划多时,事实上,自将军退出现役以来便一直如此。这次出行引领奥普尔(Ople)将军穿过了一片著名的公地,他对此地一见钟情,随即便将一颗心转而系于公园边缘一条高耸的公路上,并逐渐在那条公路河畔的一箭之遥处定居下来,他决定不仅要将自己的情感寄托于此,还要在此终老。可以看出,他具有一种冒险气质,尽管他已觉得解下佩剑腰带更为妥当。然而,租用矮种马车的特殊目的,在于帮助他巡视那些他所谓的乡间别墅、村舍,甚至是从未远离甜美伦敦的建筑用地;正如凯莱布(Coelebs)出门意在寻觅姻缘,必将带回一位妻子那样,恰好有一处住宅空置,地段开阔,且在心仪的都市呼唤距离之内,这足以点燃将军的热情。若非他女儿陪同在侧,且年方十八即将接管他的家政,他定会当即租下见到的第一处房产。在伊丽莎白·奥普尔(Elizabeth Ople)审慎的引导下,幸运将他引向了一处舒适的缩影。他所看中的地方,只能用拍卖商的辞令来描述,入住后的第一周,他谦逊地沿用了他们的说法,称之为“珍宝”(bijou)。时光流逝,当他那受一种超越单纯满足感的状态所激发的想象力开始运作时,他选用了“绅士官邸”这一令人欣喜的措辞。因为正如他所宣称的,这确实是一处小型地产。它有一个门房,像两个强行并在一起的岗亭,一半坐着一对弯腰驼背的老夫妇,另一半则显得拥挤不堪;有一条通往隐蔽马厩的后车道;有一小块草坪,若是放大来看倒也算得上一片草地;厨房花园四周筑有围墙,花圃周围则有一圈林木带。外界的窥探是不可能的。舒适、防御,以及绅士风度使这个地方,正如将军所言,成为了一处理想的英式家园。
地产的范围半英亩有余,或许还多出一两杆的距离,恰好适宜奥普尔将军最乐于给予的那种温存。他明智地决定留下门房里的那对老夫妇,他们习惯了受限的生活,同时也决定不买奶牛,因为那需要牧场。在老妇人照看那装有镀金尖头大门的华丽正门门铃时,他便与那位老汉一道从事园艺;这项工作令他深感愉悦,只要能以绅士的方式进行,也就是说,只要不被人从旁窥视。他从路上是完全隐蔽的。只有一处房产,且奇怪的是,仅仅是那处房产的一扇窗户——为了显示多罗小屋(Douro Lodge)所受到的荫庇,那扇窗户还是一扇顶楼窗——俯瞰着他。而且那房子是空置的。
这所房子(因为谁能指望,谁又会希望一所带有温室、鸟舍、池塘、船屋以及财富带来的其他乐趣的宽敞住宅长期空置呢)在两个季节后被一位女士租下,关于她,从她此前离开的地方像尘云般滚滚而来的传闻称,她是一位古怪的人。这个词毫无启发性:它并不能吓唬人。在一位上了一定年纪的女士身上,这反倒是退休贵族阶层的特征。而且至少,它暗示了财富。
奥普尔将军非常渴望见到她。他对贵族阶层怀有一种谦卑的敬意,而财富中也有一种激发他钦佩的东西。例如,他不怕说他认为伦敦是世界之奇迹。此外他还评论道,洗劫伦敦足以让外国占领军的每一名普通士兵终生过上独立绅士的生活。“但这是一场噩梦!”他说道,随即因对自己竟会对那些富有的入侵军官产生嫉妒而感到惊恐:因为“战利品”是军事头脑在抽象层面唯一能构想出的美好事物。他的习惯是在说到这一步时,就像一个与自己交战的人,在一阵沉重的叹息中爆发出来。
那位女士终于来了:她收到了邻里送来的名帖,并以对这些名帖不予理睬的方式彰显了自己的古怪,除了拜伦斯夫人(Mrs. Baerens)的名帖,她当即召见了对方。根据明确的安排,作为最近的邻居,威尔逊·奥普尔将军(General Wilson Ople)的名帖排在教区长(该地区社交领袖)的名帖之后;教区长获得了接见,但坎珀夫人(Lady Camper)却对奥普尔将军闭门不见。“她的地位比我高,或许不想与我交往,”将军谦虚地说道。然而他还是受了伤:因为正如他解释自己内心深意时所言,尽管他身不由己,且毫无炫耀之心的愿望,但他在英军中的军衔使他在缺乏更高级别人物的情况下,不得不成为军队的代表。因此,他在职业上受到了伤害,而既然他的心全系于他的职业,那么可以坦率地说,他的情感受到了伤害,尽管他口中说没有,并坚持强调这种区别。每天一次,他的健康散步迫使他经过坎珀夫人的窗前,那些窗户不像他在多罗小屋退役幽居时打趣说的那样羞怯地向内收缩,而是傲慢地、军事化地向外凸出,宛如一位骑在马上的总司令,完全控制了通往公园那茂盛枝叶间的道路与平地。他步履矫健地走过,身姿挺拔中带着一丝微妙的低沉,仿佛正急于问候视野中一位即将伸手相握的朋友。女仆定会观察到这一点;考虑到他那优雅的身材和那头发特有的闪亮银色,他步履的加快是显而易见的。当他乘车经过时,矮种马的右耳会被轻轻抽打一下,这令那性情烈的小动物极为愤慨。结果导致将军在坎珀夫人的注视下飞驰而过,这种速度令他不悦,因此在过了她地界拐角的一两步之后,他总是会减慢速度。
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女儿伊丽莎白,都没有重视如此琐碎的情况。将军在经过那些窗户时,无论是在狂奔还是步行,都一丝不苟地避免瞥向窗内。伊丽莎白则侧目看了一眼,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那样。他们谈论坎珀夫人的言论,不过是关于她孤独生活的陈词滥调:而当将军从女儿口中得知这位女士长得非常漂亮,且并不像他想象中古怪女士那般老迈时,她的这种处境令他愈发困惑。教区长对她的描述也令人心绪起伏。她直率地告诉教区长,她偶尔去教堂是为了撑场面,但并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因为无法忍受礼拜的时间之长;不过,她可以算作所有慈善机构的捐赠者,并且将自己的长椅向穷人开放,只允许穷人使用。她游历过欧洲,了解东方。她画的写生水彩画装饰着墙壁,而据她声称曾派上用场的两把手枪,就放在她客厅的写字台上。奥普尔将军从教区长那里了解到,她对男人怀有极大的蔑视:然而,这又与她对女性软弱的哀叹奇怪地交织在一起。“真的,她绝不可能是那种软弱的例证,”将军想着那些手枪说道。
现在,我们从那些在棋盘上研究过女性、了解黑檀木或象牙在特定路线或跳跃时会有何作为的人那里得知,被谈论很多的男人会占据她们的思想;当然,这一事实可以被视为她们的一种走法。但我们所建立的关于她们的整套知识体系,即我们被教导在这一最初敏锐的感知之上构建的知识,当我们听到男人在面对被谈论很多的女性时,其思想状况在程度上完全相同(取决于他们必须完成的工作量)时,便会土崩瓦解。奥普尔将军的情况正是如此,除了说地盘比棋盘更广阔之外,我别无他言。我认真地抗议这平凡尘世中奇特伴侣的相似性,否则将军将面临被指责为女性化性格的危险;而他不仅是一位英勇的军官,一位枪林弹雨中的老兵,他还是一位(且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即一种真正的谦逊并未阻止它,反而幸存了下来)女性的征服者。他当然是以尊严的方式做了一些小小的风流韵事,但确实曾让芳心跳动。而现在,随着他那明亮的白发、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鬓角衬托着被晒成棕色的面庞、那轮廓分明的五官,以及那诱人的微垂眼睑,他即使没有子弹,体内依然存有火药。
他对女性的魅力有着令人遗憾的易感性。另一方面,为了保护女性,残存的羞怯感使他在缺乏鼓励迹象时,既不敢主动出击,又不得不承受痛苦。他曾俘获过那些温柔的女子,她们被他身上的柔情所吸引,甘愿被征服:但聪明的女性却令他惊恐和麻痹。她们善于提问并要求即时的机智回答;她们对新鲜机智的需求,并非源于那些用锤子敲进脑袋并批发供应的出版物所提供的种类;她们涉猎广泛;以及她们那嘲讽的能力,使她们在他的沉思中显得极其可怕。
假设(因为这位易燃的军官此刻正在思考,深思着一位聪明的女性),假设坎珀夫人的手枪在某天夜里被需要用来防身:在第一声宣告她处于危境的枪响时,英勇可能会以轻松的条件获得与她结识的机会,且不会被要求机智。或许在兴奋之后,她会以美丽的旧式风尚,通过在他怀中昏厥来承认他的男性优越性。这就是他偶尔沉溺的遐想,也唯有如此,他才敢奢望与这位作为他近邻的可畏女士结识。但入室窃贼那高傲的群体并没有给他机会。
与此同时,他获悉坎珀夫人有一位侄子,那位年轻绅士在骑兵团服役。奥普尔将军在门外遇见了他,礼貌地致意并回礼,对他的外表和举止心生好感,并向伊丽莎白谈起他,问她是否偶然见过。她回答说她想她是见过的,并称赞了他的骑术。将军发现他是一位出色的桨手。当他的女儿划船载他溯流而上时,那位年轻绅士划着一艘外伸舷架赛艇疾驰而过,随即掉头,漂浮在旁边,冒昧地展开了交谈,期间他设法表达了对自己姨妈喜欢独处倾向的遗憾。由于他们属于同一部队的不同分支,将军和雷金纳德·罗勒先生(Mr. Reginald Roller)有了共同的主题和热情。伊丽莎白告诉父亲,没有什么比听他与罗勒先生谈论军事事务更让她快乐的了。奥普尔将军向她保证,他亦如是。他开始四处打探罗勒先生的消息,有时他们会在围墙两边交谈;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一两句暗示,一抹不可名状的飞逝联想,让将军了解到坎珀夫人在婚姻中并不幸福。他为她的不幸感到心痛;但既然她不到四十岁,这场灾难或许并非不可补救;也就是说,如果能教会她宽恕男人并放弃孤独的话。“如果,”他告诉女儿,“坎珀夫人有幸被诱导缔结第二次盟约,她想必会被人情化,我们也会拥有非常愉快的邻居。”伊丽莎白天真地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她很少与父亲意见相左,仿效身边的世界,她将父亲视作处事明智的典范。
他确实是一位明智之人;尽管谦逊,但他对自己心满意足,认可自己,且可以说,在并未夸耀成功的情况下,他是一位满足的人,直到他在坎珀夫人身上遇到了试金石。
第二章
这是我故事中令人感伤的部分,需要指出的是,因为他永远无法解释为何在他看来其中包含着如此残酷的意味,他并非幸运的宠儿,并非什么伟大的冒充者,并非那些从被提升到的高度上逻辑性地跌落、显而易见是为了展示天道教训而创造的人。他谦逊、内敛、卑微地知足;一处绅士官邸便满足了他的雄心。他可以承认自己很受欢迎,但并非如流星般耀眼;与其说是因为他渴望散发光芒,不如说是因为他乐于接纳光芒。那么,为何偏偏是他,遭受这可怕的考验?他是我们中的一员;并不更差,也并非极其或危险地更好;在对那不可捉摸的命运进行痛苦的反思时,他不禁感到,降临在他身上的惩罚,尽管如此不公,看起来倒像是某种上苍计划中缺乏设计的体现。这看起来就像是那打击是由鲁莽的机会所施加的。而要相信这一点,对奥普尔将军的头脑来说,就意味着必须回到字母表,重新开始攀登那理解的艰辛高山。
继续说,将军与坎珀夫人的结识,归功于她让园丁捎来的口信,请求他砍掉一根遮挡她穿过他的地界望向河面视线的榆树枝。将军与女儿商量后得出结论,既然他很难对口头信息寄出一封书面回信,但又非常希望能满足坎珀夫人的愿望,那么他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请求一次会面。他传话过去说将立即拜访坎珀夫人,并随即便着手梳洗打扮。她是某伯爵的侄女。
伊丽莎白称赞了他的仪表,“通过了”他的检阅,正如他会说的那样;这倒也难怪,因为他的帽子、礼服大衣、长裤和靴子都足以应付与皇室成员的初次会面。领口的一抹绯红色丝绸让他容光焕发,而比这更好的是,他对此感到容光焕发的自觉。
“你不必紧张,爸爸,”伊丽莎白说。
“一点也不,”将军回答。“我说,一点也不,亲爱的,”他重复道,从而暴露了他已经陷入了紧张的情绪之中。“我是说,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早晨。”他转向她,灿烂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昂首迎接未来。
他离开了一个半小时。
他回来时,光彩稍微收敛了一些,绝非黯然失色;就像当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为我们提供了思考的素材后,我们便不再耀眼夺目,却也并非阴云密布;那些光芒只是变得更为宁静。他印象的总和通过那句沉思的感叹传达了出来——“这只是说明,亲爱的,现实与我们的预期是多么的不同!”
坎珀夫人非常迷人;极具屈尊降贵之态,邻里和睦,友好,乐于满足于牺牲掉那根最小的榆树枝,而仅仅为了客套的原因才提出了那个要求。
伊丽莎白想听听那些原因是什么,她觉得这个要求相当奇特;但将军请求她记住,他们是在与一位非常非凡的女士打交道;“才华横溢,而且确实非常漂亮,”他对自己大声说道。
那些原因在于她对空气和视野的喜爱,以及希望能够窥探邻居的地界,而不必爬到顶楼。
伊丽莎白轻呼了一声,脸红了。
“所以,亲爱的,我们成了她这位夫人感兴趣的对象,”将军说。
他向她保证坎珀夫人的举止令人愉快。说来奇怪,她对他此前的经历知之甚深,那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事情;“一些琐事,”他评论道,他的女儿依稀感觉到那是对他那些风流韵事岁月的影射。坎珀夫人屈尊降贵地顺带透露了一些自己的事;她是威尔士血统,出生于群山之中。“她有一种浪漫的气质,”这是将军的评价;她的丈夫在成为病人之前曾是一位贪婪的旅行者,且从不关心艺术。“在这种妻子身边,这真是非同寻常的情况!”将军说。
他在叶丛的掩护下亲自挥动斧头砍向了那棵榆树,第二天他便去向坎珀夫人致意,询问她是否还认为有任何阻碍视野的地方。
“没有了,”她回答。“现在,我们要看看那两只鸟会怎么做。”
显然,她对树上的那对鸟怀有敌意。
“是的,是的;我说它们清晨叫得很早,”奥普尔将军说。
“任何时候都叫。”
“鸟儿的歌声……?”他轻声为自然辩解。
“如果那是为它们准备的巢,那还好;但我可不喜欢流浪的叫声。”
将军完全表示赞同。在与一位聪明女士的较量中,这就是你应该做的,否则你很可能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被置于一阵狂风之中,帽子被吹走,大衣下摆乱飞;换句话说,你会在自己的困惑中显得滑稽可笑;而奥普尔将军总是以极其谨慎的步伐行进,以避免陷入滑稽的泥潭。极端的泥沼他迄今已侥幸避开;而在避开大泥沼时所陷入的小泥沼,他迄今为止也幸运地没有被人察觉。
他请求夫人的准许去引见他的女儿。坎珀夫人送来了她的名帖。
伊丽莎白·奥普尔见到了那位身材高挑、举止大方的女士,她五官端正,黑色的双眸犀利,仪态舒展,嗓音悦耳,但(那青春双眼下闪过的岁月幻影)四十岁还多一岁。那浓艳的妆容坦白了这一点。但她非常迷人,伊丽莎白的感知之所以停留在这一点上,仅仅是因为她父亲那男子汉式的骑士精神曾为了保护这位女士而将她描述为不到四十岁。
伊丽莎白担心那浓艳的妆容是人工的,这让她那天真年轻的血液感到一阵战栗。因为当我们那造物主用礼物讨好我们时,我们是如此热爱自然,以至于厌恶那种替代品,却未曾想到它与其说是一种欺骗,不如说是对真实的一种实际的崇拜形式。
然而,我们年轻的侦探掩饰了她那孩子气的惊恐情感。
坎珀夫人评价她道:“她看起来很诚实,这就是我们对女孩所能希望的最高境界了。”
“她是诚实之人的珍宝,”将军叹息道,“未来某天!”
“让我们希望那是遥远的未来吧。”
“然而,”将军说,“女孩子都期待结婚。”
坎珀夫人将她那双黑眼睛盯在他身上,但没有说话。
他告诉伊丽莎白,那位夫人的眼睛极其锐利:“只是,”他说,“由于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我能够经受住检查”;他轻笑一声,以一阵制止的咳嗽声作结,并让壁炉架上的装饰品通过了检查。
奥普尔将军是那位女士的拥护者,她的清高姿态曾招致不少非议。他向所有人保证,坎珀夫人是被严重误解了;她是一位极其非凡的女性;她是一位最和蔼可亲且极具智慧的女士。他将她的优点层层堆叠至华丽的巅峰,宣称她既虔诚又慈善、既风趣又是一位真正的杰出艺术家。他特别强调了她的艺术造诣,描述了她运笔的功力、她的水彩写生,以及一些极其聪明的讽刺画。由于他闭口不谈他人,他的朋友们听够了关于坎珀夫人的事,而她实在谈不上受人欢迎。波林顿一家、怀尔德一家、沃登一家、巴伦一家、戈斯林一家以及他的其他熟人,在谈论起坎珀夫人和奥普尔将军时,言语中带着不少恶意。他们都是城里人,他们钦佩将军,但又为他竟卑躬屈膝地拜倒在一位涂着铁路广告牌般鲜红胭脂的女士裙下而感到悲哀。他看不出这一点,恰恰证明了他已陷得有多深。波林顿夫人的妹妹,一位名叫巴科普、曾拥有一家大型城市仓库的富裕遗孀,由于将军对她关注的减退而感到寒心。将军为不能参加花园派对所作的辩解是,他已承诺要随侍坎珀夫人左右。
曾几何时,她不屑于与这位殷勤的将军互访,曾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话题。但她确实屈尊了。坎珀夫人出人意料地来到他的门前,按响门铃,并像普通客人一样被迎了进去。恰好将军正在园艺——不是那种修剪花木的雅事——他在挖土。因此,他不得不脱掉了外衣,且满身是汗、沾满尘土,形象实在不雅。从崇拜作为玫瑰之母的土地,你可以不经洗涤就出现在女士面前;但当你正忙于崇拜卷心菜之母时,你却不能(至少将军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他内心深处不仅同样热爱卷心菜,甚至比起花朵来更敬重这种蔬菜,因为他以自己的菜园为荣,但这并不是一件要让全世界知道的秘密。当有人通报坎珀夫人对他施予了极高的礼遇时,他几乎踉跄倒地。他匆忙套上那件便装夹克,指望着能溜回屋内花上两分钟打理一番;若是换了别的客人,这或许还能实现,但坎珀夫人不喜欢独自坐在房间里。当将军沿着小路溜走时,她正站在草坪的方场上。如果她背对着他,他或许能像日晷的影子一样绕过她而不被发现。可她的听力极其敏锐。就在他陷入痛苦的犹豫、以一种古怪的姿态——一只脚迈出,后脚正疯狂踮起——僵住时,她转过了身。她选择揭露他真面目的时机,简直再致命不过了。
当然,除了当场投降,别无他选。
他开始浪费那晕头转向的机智,进行着喋喋不休的道歉。坎珀夫人只是谈论着这处花园的小巢,闻了闻花香,并接受了一朵尼尔玫瑰、一朵罗汉玫瑰、一朵克莱因玫瑰、一朵法尔科玫瑰以及一朵法兰西玫瑰。
“确实是一朵美丽的玫瑰,”她评价后者道,“只是它闻起来有护发油的味道。”
“真的,我从未注意过,我是说我以前从未注意过,”将军回答道,像闻鼻烟一样闻了闻它,“我本想说,我总是……”他带着最荒谬的微笑,默许地请求允许将那句本身并不难说的句子留作未完。
“我有一个鼻子,”坎珀夫人说道。
正如奥普尔将军在讲述他在自家庄园里身着园艺装出现在她面前的那次会面时所形容的那样,她表现得像位出身高贵的人,她让他感到自在,或者说她努力让他感到自在;如果他经受了相当大的痛苦,那也是他对于着装、得体和仪表方面过度严谨的错。
应她的要求,他带她参观了菜园和那片小草场、马厩和马车房,然后又回到了草坪。
“这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家,”她说。
“我已不再年轻,”将军鞠了一躬,带着这句忏悔特有的叹息。“我是说,我已不再年轻,但我称这个地方为绅士官邸。我本想说,我……”
“是啊,是啊!”坎珀夫人甩了甩头,半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仿佛感到痛苦。
每当他提到自己的住宅时,他都能察觉到类似的表情。
也许进入这样的巢穴会让他想起更幸福的日子。也许在她嫁给斯克罗普·坎珀爵士(在他继承爵位和地产之前)时,她也曾拥有过这样一个属于年轻夫妇的家。
将军无法揣摩那究竟是什么。
在他再次提到自己关于住宅性质的想法时,这种表情又出现了。这几乎是一种突发性的发作。他决定不再去搅扰她的回忆;而当这个决定将他的心神引向他的住宅时,因为觉得它极为绅士,他的舌头便犯了错,又重复了一遍,还以“像绅士一样的”作为变体。
伊丽莎白出去了——他不知道去了哪儿。女佣告诉他,伊丽莎白小姐出去划船了。
“她是一个人吗?”坎珀夫人问他。
“我想是吧,”将军回答。
“可怜的孩子,她没有母亲。”
“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一个悲哀的损失,坎珀夫人。”
“毫无疑问。她太漂亮了,不该一个人出门。”
“我可以信任她。”
“女孩子家!”
“她有着男人的气概。”
“那很好。她有气概;它会受到考验的。”
将军谦逊地提供了她有气概的一两个例子。
坎珀夫人似乎喜欢这个话题;她看起来饶有兴致。
“尽管如此,你不该让她一个人出去,”她说。
“我对她抱有绝对的信心,”将军说;坎珀夫人只好放弃。
她提议沿着小路走到河边,去迎接回来的伊丽莎白。
将军表现出的积极性受到了犹豫的阻碍。坎珀夫人曾告诉他,她不喜欢独自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在那之后,他很难丢下她跑上楼去换衣服;然而,穿着这身便装夹克——它时刻提醒他不要去想象自己的背影,并让他总是保持在坎珀夫人身后一点点,以免让她感到困扰——而且他知道后排的人习惯于批评前排的人——他怎么能穿着这身行头,与他钦佩的女士并肩面对外面的世界呢?
“走吧,”她说;他向前冲了一步,看起来就像是打火没打着。
“你不走吗,将军?”
他机械地向前迈进。
在小路上,他们没遇见任何人,除了一个小孩,坎珀夫人给了他一枚小银币,因为他长得像幅画。
这个慈善举动沉进了将军的心里,就像任何美丽的表演都会在温暖的蜡面上留下痕迹一样。
坎珀夫人回答了他的心事,令他感到惊讶。“不;这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快乐。”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们在那儿。”
奥普尔将军在小路尽头的河边看见了他的女儿,在雷金纳德·罗勒先生的护送下。
那是另一幅画,一幅令人愉悦的画。年轻小姐和年轻绅士戴着划船帽,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他们正要交给船夫保管的舷外支架赛艇和轻快艇旁边,或者刚从那里转身。伊丽莎白伸出手指,伸长手臂发出指令,罗勒先生为了强调,接过了指令并进一步解释给那人听;而他,比起伊丽莎白,对于看到靠近的人表现得更为惊愕。
“我的侄子,你应该知道,是个现役军人,”坎珀夫人说;“我最喜欢那种军人。”
奥普尔将军因这句个人恭维而垂下了肩膀。
她继续说:“他的薪水对他来说很重要。你了解少尉的薪水是多么微薄。”
“我,”将军说,“我说我深感我那微薄的半薪,因为我一直是个现役军人,非常重要,我本想说,对我非常重要!”
“你为什么要退役?”
她对他的兴趣似乎很有前景。他诚恳地回答:“除了担任旅长职务,我无法,我说我无法,不敢奢望;我可以接受并执行命令;但我回避责任!”
“很遗憾,”她说,“你不像我侄子雷金纳德那样,完全依赖自己的职业。”
她在她的评论中加重了语气,以至于刚才还对自己的能力做了极谦虚评估的将军,无法拒绝她假定他是一个有产者的恭维。他咳嗽了一声,说道:“很少。”他心里想到,也许迟早得向她说明情况,于是强调道:“确实非常少。足以,”他向她保证,“维持绅士的体面。”
“我已经给了你警告,”她那高深莫测的回答,是在年轻人能听到的范围内说出的,她对他们,尤其是对伊丽莎白,非常和蔼。她称赞了少女的划船服,以及她那因运动和日晒而呈现出的阳光般的红润。
坎珀夫人遗憾地说她离不开遮阳伞:“我太容易长雀斑了。”
将军对她关于警告的奇怪言论感到困惑,以一种极其专注的恍惚神情注视着她脸颊上的人造红玫瑰。
“我太容易长雀斑了,”她重复道,放下遮阳伞来抵御他那算计的审视。
“我会晒成褐色,”伊丽莎白说。
坎珀夫人将法尔科玫瑰的花蕾贴在少女的脸颊上,却引得阵阵红晕,那红晕淹没了她将阳光晒黑的皮肤与玫瑰由内而外渐变的浓郁暗黄色作比较的瞬间。
雷金纳德伸手去拿那朵备受优待的花,她让他拿走了;然后她看向将军;但将军正以他惯有的那种满足神情,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
第三章
“坎珀夫人绝非寻常之谜,”奥普尔将军对他的女儿说。
伊丽莎白倾向于喜欢她,因为在她的建议下,将军买了两匹马,这样她就可以在父亲或小马夫的陪同下在公园里骑马。尽管如此,这位大人物依然难以捉摸。她通过各种诱导支出的方式测试他收入的底线,而他的骑士精神又无法抵御这些支出;她鼓励他谈论自己的从军经历;她很友好,近乎亲昵,并极其慷慨地送来水果、桃子、油桃、葡萄和温室里的珍品,洒满了他的餐桌;但她显然对他似乎未说出口的某件事感到不满,这让她成了一个谜。那会是什么呢?
在他们上一次会面时,她曾问他:“将军,你确定你没有什么更多的话要告诉我吗?”
正如他在向伊丽莎白讲述这件事时所说:“一个人真的可能会被引向误解夫人……我是说,一个人可能会无法挽回地做出承诺。现在,亲爱的,你认为她意指什么?”
伊丽莎白当时正“被晒成褐色”,或者按她的习惯,那是暗暗地脸红。
她回答:“我肯定你不知道任何她会感兴趣的事;什么都没有,除非……”
“那么?”将军催促道。
“我怎么能说出口,爸爸?”
“你真的不是指……”
“爸爸,我能指什么呢?”
“如果我有那么傻!”他嘟囔道。“不,不,我是一个老人。我是说,我已过了愚蠢的年龄。”
一天,伊丽莎白骑马回来时情绪陷入了沉思。除开刚才提到的,她并没有进一步煽动父亲去思考那愚蠢的年龄;但无论是否出于自愿,坎珀夫人已经通过一种近乎直白邀请的过度亲切做到了这一点;例如:“将军,你还要坚持对我不坦诚吗?”她又补充道:“我并没有那么难相处。”这些暗示性的谈话发生在伊丽莎白在经历了漫长的乡村骑行后,坐在他的桌前深思的那一天早晨。
一封信被送到奥普尔将军手中,信中请求他在傍晚或次日上午去见见坎珀夫人。伊丽莎白等到他戴上帽子,才说:“爸爸,我今天骑马时遇到了罗勒先生。”
“我很高兴你有位愉快的同伴,亲爱的。”
“我无法拒绝他的陪伴。”
“当然不能。你们去哪儿骑马了?”
“去了一个美丽的山谷;在那里我们遇见了……”
“夫人?”
“是的。”
“她总是赞赏你骑马的样子。”
“所以你知道这件事了,爸爸,如果她提起的话。”
“我必须告诉你,孩子,”将军说,“今天早晨坎珀夫人对我的态度……如果我是一个傻瓜……我是说,今天早晨我撤退了,但显然她……我看不到出路,假设她……”
“我相信她很敬重你,亲爱的爸爸,”伊丽莎白说。“你对她有感觉吗,亲爱的?”将军焦虑地问道;“有一点?——有一点怕她?”
“有一点,”伊丽莎白回答,“只有一点。”
“别为我担心。”
“不,爸爸;你一定会做得对的。”
“但你在发抖。”
“噢!不。我祝你成功。”
奥普尔将军得到女儿的美好祝愿,感到无比欣喜。他吻了她以示感谢。他又转回来再次吻她。她至少减轻了一个微妙处境带来的困难。
坎珀夫人那专横的性格,恰好就是要在傍晚召见他,以结束早晨的对话——他曾从那场对话明显的陷阱中做出了一次相当仓促的撤退。但如果他女儿衷心希望他成功,而坎珀夫人又向他抛出了胜利的冠冕,那么他只需振作精神,就像一位优秀的指挥官必须在敌人的监视下通过一条可涉水的河流一样;一阵冲刺,一阵水花,再来几轮清脆的齐射,你就过河了,在对岸扎下根来。但你必须确信胜利,否则,背水一战的情况下,你的新阵地很可能会变得棘手。于是,将军谨慎地走进坎珀夫人的客厅,观察着那位美丽的敌人。他知道自己很有魅力,往日的征服经历在他耳边低语,而她对他的接待简直就是在指引他走向她脚下的脚垫。如果不是记得雷金纳德·罗勒先生曾随口提到坎珀夫人惊人的多变性,他可能当即就跪倒在那里了。
坎珀夫人开始了。
“将军,你今天早晨从我这里逃跑了。让我说。而且,顺便说一句,我必须责备你;你不该把它留给我。事情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不能假装视而不见。我了解你作为一个父亲的感受。你女儿的幸福……”
“夫人,”将军插话道,“我有她明确的保证,她说幸福与我的幸福紧紧相连。”
“让我说。年轻人什么话都会说。好吧,他们对于自私有一定的借口;我们却没有。我在某种程度上对我的侄子有义务;他是我的外甥。”
“当然,夫人。请放心,我绝不会挡他的道。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弄错,我……而他确实是,或者说他有成为一名优秀军人的潜质,很可能会成为一名杰出的骑兵军官。”
“他必须在世界上开辟自己的道路,将军。”
“所有优秀的军人都必须如此,夫人。如果我的职位,在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服役后,我是说如果……”
“继续说,”坎珀夫人说道:“我从来不喜欢早婚。我在十几岁时就结婚了,那时我还不了解男人。现在我了解他们了,而现在……”
将军向前迈了一步:“您现在给予我们的荣誉:——成熟的经验是值得的:——我亲爱的坎珀夫人,我一直很钦佩您:——您对早婚的反对不能适用于……确实,夫人,活力,人们常说……虽然青春当然……但年轻人,正如您所观察到的……而且我,虽然也许我的名声对此不利,我是说我对女性有一种天生的胆怯,我已是灰发、白发,但幸运的是没有任何疾病。”
坎珀夫人的眉头流露出一丝困惑。“我是在说这些年轻人,奥普尔将军。”
“我事先同意一切,我亲爱的女士。他应该,我是说罗勒先生应该得到安置。”
“她也应该,将军,伊丽莎白也应该。”
“她会得到的,她会的,亲爱的女士。如果得到您的允许,我所拥有的,如果——天哪!坎珀夫人,我几乎不知道我在哪儿。她会……我不想失去她:您也不会希望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她具备好妻子的所有品质。”
“行了,就在那儿打住,说点能让人听懂的话,”坎珀夫人说。“她具备所有品质。钱应该是其中之一。她有钱吗?”
“噢!夫人,”将军惊呼道,“当她的时间到来时,我们不会动用您的钱包。”
“她有一万英镑吗?”
“伊丽莎白?在她父亲去世后她会有……但至于我的收入,那是适度的,仅够维持绅士的体面和适当的自尊。我不搞排场。我是说我不搞排场。富有的婚姻是我一生中最后才会去追求的目标。我更喜欢平静和隐居。我是指我个人。那是我的个人品味。但如果那位女士……我是说如果恰好那位女士……而且确实我不是那种会强求婚姻的人:但如果那位尊贵并给予我荣誉的女士恰好富有,我能做的全部就是将她的财富交由她支配,我是这么做的:我毫无保留地这样做。我感到我很混乱,惊人的混乱。您的夫人身份值得一位更优秀的……我希望我没有……我完全听凭夫人的发落。”
“将军,如果有人向你的女儿求婚,你准备好为她设立一万英镑的嫁妆了吗?”
将军镇定下来。他内心深处完全赞赏坎珀夫人对他女儿未来的安排所表现出的道德美感;但他希望将那个以及其他属于遥远未来的物质问题推迟到他自己的命运决定之后。
于是他说:“您的慷慨非常显著。我是说非常显著。”
“怎么,我亲爱的奥普尔将军!这在什么程度上显著了?”坎珀夫人喊道。“我不慷慨。我不假装慷慨;当然,我也不希望那些年轻人认为我慷慨。我想公正。我假定你打算也一样。那么,你能否赏脸回答我?”
将军迷人而专注地微笑着,为了向她展示他珍视她,并且不会让她逃脱他的赞美。
“显著之处在于,亲爱的夫人,您比我更考虑我女儿的未来。我是说,比她父亲本人考虑得还多。我知道我应该表现得更热情,我感到很热情。我从来不是一个雄辩的人,如果您把我当作军人,我就是,正如我一直在服役中那样,我是说我是威尔逊·奥普尔,将军职级,在执行命令方面值得信赖;而夫人,您是坎珀夫人,您指挥我。我无法更精确了。事实上,正是那种必须紧扣主题的感觉摧毁了我想说的话。事实上,我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上无能得令人悲哀。”
坎珀夫人离开了她的椅子。
“天哪,这太奇怪了,除非我错得离谱,”她说。
将军现在隐约猜到,就他而言,他可能也错了。
但他已经烧毁了船只,炸毁了桥梁;撤退是想都不用想的。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恳求地看着她的侧脸,就像一个正在恳求追逐的人,且非常恭敬地,带着一种礼貌的强烈,他首先为自己的冒昧祈求夫人的宽恕,接着祈求得到夫人的手。
至于他的语言,那是奥普尔将军的口吻。但他的举止非常优雅。如果他那修剪过的白色丝绸般的头发暗示了年龄,他的身形则散发着男人的气概。他是一幅画,而她热爱画作。
为了他自己,她恳求他停下来。她害怕听到什么“绅士一样”的话。
“这对我是个新想法,亲爱的将军,”她说,“你必须给我时间。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必须考虑自身状况。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俩都有自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我更倾向于绝对的独立。而且,我想谈谈另一件事。明天到我这里来。如果我决定我们最好保持现状,请不要感到受伤。”
将军鞠了一躬。他的努力,加上这位美丽敌人旗帜的摇摆不定,激发了他内心阳刚之气的积极觉醒,让他渴望攻下这座堡垒。他答得很好:“那么,夫人,我有幸能被允许怀抱希望直到明天吗?”
她回答道:“我不会剥夺你片刻的幸福。当你来的时候,请带上理智。”
将军急切地问道:“我有幸能得到夫人的允许早点过来吗?”
“顾及你的幸福吧,”她回答;如果在他看来她似乎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琢磨不透的状态,那总的来说也是令人愉悦的。她让他重获了青春。那天晚上,他告诉了伊丽莎白;他真的必须开始考虑把她嫁给某个值得的年轻人了。“不过,”他带着一种坦诚的陶醉神情说道,“我的看法是,如今的年轻人不如老一辈人有活力,否则我早就在这之前就被围攻了。”
对于那次会谈的确切内容,他出于一种非常值得称道的审慎,克制自己没有向他那好奇的女儿透露。
第四章
伊丽莎白绕着公园飞驰一圈后,骑马回家吃早餐,经过坎珀夫人的大门时,收到了她阳伞的致意。坎珀夫人隔着栅栏与她交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对待邻里的亲和力发生了变化或扭曲。她表现得十分自然,提到她侄子有清晨骑马的习惯,或许伊丽莎白见到过他,因为他的驻地很近;但她并没有要求回答。她说,她度过了一个相当不安的夜晚。“将军怎么样了?”
“爸爸肯定睡得很熟,因为他通常在听到我起床后会隔着门叫我,”伊丽莎白说。
坎珀夫人和蔼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清晨,奥普尔将军已准备好迎接战斗。他的力量源于:对胜利的期待,精心打理的仪容,以及在言谈领域中一种不寻常的进取心;因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敬畏坎珀夫人了。
“你睡得好吗?”她询问道。
“非常好,夫人。”
“是的,你女儿告诉我,当她早晨经过你的门口去赴我侄子的约骑马时,她听到了你的声音。我想,你已经准备好谈正事了。”
“伊丽莎白?……去赴……?”将军对任何与他情绪无关的事物印象都很微弱,并瞬间消失了。“准备好了!哦,当然”;他顺势恭维了夫人那清晨清新的红润气色。
“那几乎看不出来,”她回应道;“我还没涂胭脂呢。”
“夫人是在清晨就开始化妆了吗?”
“胭脂。我涂胭脂。”
“天哪!我倒没猜到。”
“将军,你对此猜测得非常公开。我记得你曾试图透过胭脂看我的雀斑;但事实是,如果我不涂胭脂,我会有种超自然的苍白,所以我才涂。因此,你明白了吧,我有一副虚假的容颜。现在谈正事。”
“如果夫人坚持称之为正事。我没什么可提供的——只有我自己!”
“你有一处绅士般的住所。”
“确实,夫人,确实。那是个小巧精致的珍宝。”
“啊!”坎珀夫人沮丧地叹了口气。
“那是个完美的珍宝!”
“将军,请你不要把那个法语词发音得好像你在用英语发誓一样,就像个骑兵。”
奥普尔将军吃了一惊,承认那个词是法语,并为自己的发音道歉。她那多变的情绪现在如同雷云一般笼罩在战场的角落上。
“我们要讨论的事宜关系到年轻人,将军。”
“是的,”受到这话的鼓舞,他附和道:“是的,亲爱的坎珀夫人;这是正事的一部分;这是次要部分;这是必须讨论的;我预先表示赞同。我可以这么说,因为我敬重您、推崇您,并且热切地希望得到您的准许……”
“他们必须有一个家和一份收入,将军。”
“我推测,最亲爱的女士,伊丽莎白会在您的家里受到欢迎。我当然永远不会把雷金纳德赶出我的家。”
坎珀夫人向后仰起头。“那么你还没睡醒,或者你在练习睁着眼睛睡觉!现在听我说。我涂胭脂,我告诉过你。我喜欢气色,我不喜欢看到皱纹,也不喜欢让别人看到。因此我涂胭脂。我不指望能在这方面如此公然地欺骗世人,而对于你,我一刻也不想欺骗。我七十岁了。”
这种高尚坦率带来的效果,让将军从椅子上猛地坐直,仿佛被炸起来了一样。
在他的眨眼和凝视交替下——那种凝视让他觉得她近在咫尺,又倏地离得很远,就像个神秘的玩具——她的面容却始终冷漠而沉静。
“但是,”她说,“我是个艺术家,我不喜欢极端衰老的样子,所以我尽可能掩盖它。你很善良,配合了这种伪装:在世人面前,这是一种无辜且我认为得体的伪装,尽管对那位有幸向我求婚的绅士而言并非如此。你希望先解决我们的事务。你推崇我;我想你的意思等同于年轻人们说他们相爱时表达的意思。是吗?让我们达成共识吧。”
“我能,”这位忧郁的将军喘着气说,“我说我能——我不能——我无法相信夫人您的……”
“你可以叫我安吉拉。”
“安吉……”他试了试,出于羞愧又退缩了。“夫人,是的。谢谢。”
“啊,”坎珀夫人喊道,“在我面前不要用这种粗俗的缩写来毁坏体面的言语。我厌恶‘谢谢’这个词。它只适合那些轻浮之徒。”
“天哪,我一辈子都在用它,”将军呻吟道。
“那么,从今往后,要明白你必须摒弃它。继续说,我的年龄是……”
“哦,不可能,不可能,”将军几乎哀号起来;他的声音里真的出现了一丝裂痕。
“快七十岁了。但是,和你一样,我很高兴地说我没有疾病。我并没有带着一副残缺的躯体去进行一场需要医生昼夜不停守在门口的联姻。我相信,如果我的丈夫是一位战士而不是领养老金的人,我甚至还能随他奔赴战场。”
奥普尔将军畏缩了。
他正准备谦卑地说:“作为旅长……”
“是的,是的,你需要一位指挥官,这一点我看得出来,也正是这点促使我思考你的提议,”她打断了他;而他,以一种年轻人为了记住考题而鞭策驴子记忆力时的痛苦模样,极力审视着她的脸,试图将她年轻时的迹象与她关于极其古老、枯萎古老的恐怖坦白相抗衡。如果不是那明显的胭脂——尽管她声明那天早晨还没开始用化妆刷,胭脂却依然明显——他早就扔出手套挑战她关于年龄的话题了。她确实有魅力。她的嘴有魅力;她的眼睛很有神;她的身材,如果你喜欢的话,虽显成熟但至少丰满匀称;她站得笔直,有着女王般的气度。他心里的感叹是:“多么奇妙的体质!”
由于礼貌上的疏忽,他半出声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他紧张得吓人。
“是的,我比许多年轻女性有更好的健康状况,”她说。“按照普通估算,我还有二十个好年头。我是个寡妇,你知道的。顺便说一句,你对寡妇情有独钟。不是吗?我想我听说这个教区有个巴科普寡妇。不要抗议。我向你保证,我从不嫉妒。我的收入……”
将军举起双手。
“好吧,”这位冷静且自持的女士说,“在继续之前,我可以问你,在得知了你逼我坦白的事情后,你对婚姻的想法是否依然如初?等一下,将军。我最真诚地向你保证,你退缩一步并不会影响我对你的邻里友谊;一点也不会。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坎珀夫人向他伸出她那精致的手。
他恭敬地接过,审视着那双高贵且并未萎缩的手指,亲吻着它们说道:“只要我不被打退,我就绝不会从阵地上撤退。坎珀夫人,我……”
“我叫安吉拉。”
将军又试了一次:他没能说出这个名字。
称呼一位七十岁的女士为安吉拉本身就很困难。而在求婚的过程中,这似乎难上加三倍。
“安吉拉!”她说。
“是的。我说,没有比这更美丽的女性名字了,亲爱的坎珀夫人。”
“只要你还活着,就别再用‘女性’那个词。如果可以的话,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将军笑了。这微笑本意是为了宽慰和亲近。结果却变成了一种厚颜的笑容。
“除非你想退后,”她说。
“当然不。我很幸福,坎珀夫人。我的生命属于你。我说,我的生命献给你,亲爱的夫人。”
“安吉拉!”
奥普尔将军红着脸挤出了这个名字。
“那还行,”她说。“既然我认为一个人可能会因为作为艺术家而被过于钦佩,我必须要求你对我的年龄保密。”
“至死保密,夫人,”将军说。
“现在,我们要去花园走走,威尔逊·奥普尔。作为开始,你要提防一件事——因为你满脑子杂草,我打算拔掉一些:在我听力所及之处,永远不要称任何地方为‘绅士般的住所’,也不要让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说你在别处也这么用。别表现出惊讶。目前,只要我知道我不喜欢它就够了。但这一点,”坎珀夫人补充道,“仅在你无意从阵地上撤退的前提下。”
“夫人,我的女士,我刚才说——咳!——安吉拉,我绝不希望撤退。”
坎珀夫人带着些许重量倚在他的手臂上,观察着说道:“你对古董有着奇异的迷恋。”
“我亲爱的女士,是你的思想;我说,是你的思想:我刚才说,我爱慕你的思想,”将军试图向她,也向自己保证。
“还是说,你爱慕的是我作为艺术家的天赋?”
“你的思想,你非凡的思想力量。”
“好吧,”坎珀夫人说,“一位资深的旅长,是老迈且膝下无子的老妇人所能拥有的最好拐杖。”
于是,奥普尔将军作为一根拐杖,在花园里陪着这位年迈的女士巡视,发现自己被如此使用和对待。
他感知的准确性可能要打个问号。他就像一个被巨大的热带水果砸晕的人,那水果回应了他双眼的渴望,直接落在了他头上;但在他看来,她每走一步,言语中的尖酸就增加一分,仿佛决心让他意识到她的皱纹。
他甚至表现得如此前言不搭后语,或者说对自己所处的位置认知如此之少,以至于他在心中反对听到自己被称为“威尔逊”。
事实是,她念“威尔逊奥普尔”时,仿佛这两个名字是一个词。而且在第二次时(当他倾向于感到受伤时),她评论道:“威尔逊奥普尔,如果我们要直说的话,恐怕你不过是个傻瓜。”他,或许自然地,对那一点表示反对。然而,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不知所措。
然而,这位神奇的女人又变了。当她道别时,所有严厉和老巫婆般尖酸刻薄的伪装都消失了。
天文学家通过望远镜观察放大后的月球表面那粗糙的锯齿和熔渣,再用肉眼观察那柔和发光的月亮,当环形山脊线如眉笔描绘般模糊时,会有与奥普尔将军所经历的类似那种剧烈的视野交替。
但观察一颗只在我们的奇思妙想下才会变化的星体,与面对一位时刻因自身情绪而摇曳颤动的女人,这其中的差别是多么巨大啊!
还要考虑到,这个女人即将成为某人的妻子!他几乎可以相信(如果他没有确切地知道世上并无此类事物的话),他落入了一位女巫手中。
坎珀夫人的“再见”简直完美——亲切、真诚、亲密,最重要的是,为了满足他目前的渴求,那是一个有教养的“再见”——那是一位精致优雅的女士的道别,她距离四十岁出海航行进入五十岁行列几乎没过多久。
哎!他有她的话为证,她绝不少于七十岁。而且更糟的是,就在他坚定地向她宣誓效忠后,她就暴露出了最令人忧郁的、尖酸和老态的迹象。
“你有路可退,”这是她最后的告别辞。
“我的路,”他英勇地回答,“是向前。”
他说这话时正在往后退,而某种东西激得她笑了起来。
第五章
说你的路是向前的是一件高尚的事情,这符合一位战斗之人。奥普尔将军是一位太忠诚的绅士,不会去想别的路。然而,尽管缺乏想象力,他还是无法避免一种感觉:他已经正对着冬天走去了。他发现自己正径直走向冬天的中心,一个刺骨的冬天。因为夫人表现得极度刻薄。他那些习惯性的小词汇,坎珀夫人却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在私密的家庭生活中与她交谈,永远不会像对其他男人那样顺畅。那将需要不断的警惕、跳跃、闪躲和道歉。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未来。
另一方面,她是伯爵的侄女。她很富有。她可能会成为伊丽莎白极好的朋友;而且,当她愿意时,她既能表现得威严,又能表现得迷人且有教养。
很好!但他是一位不超过五十五岁、正值壮年的将军,而她却是一位七十岁的老妇人!
前景是凄凉的。这就像眺望草原。就他将要经历的纪律而言,他可以被比作一个新兵,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家里!
然而,她是一位有思想的女性。人们会以她为荣。
但他知道关于她的最坏情况了吗?一种可怕的预感,预示着他并不了解她最坏的一面,将一股忧郁的海洋卷向奥普尔将军,在黑暗中激发出一个孤独的想法,即:他因为在还处于行军状态的相对年轻时,就从现役退下来过上安逸生活,而即将受到惩罚。而这个想法的阴影是,他活该受到这种惩罚!
黎明时分,他就在花园里了。艰苦的锻炼是排解阴郁思绪最好的镇静剂。将军主动提出在早餐前陪女儿晨骑,这让女儿感到不安。她认为这会让他疲劳。“我又不是八十岁的人!”他喊道。他倒真希望自己是。
他带头前往公园,在那里他们很快看到了年轻的罗勒,他勒住马,像个侦察兵一样窥视他们,但察觉到自己已被发现后,便小跑过来,带着热情的惊奇向将军打招呼。
“将军,世人都在说什么呢?”他说,“不过我们都为你的品味喝彩。我姑妈安吉拉曾是她那个时代最漂亮的女人。”
将军困惑地嘟囔着:“天哪!”看着那个年轻人,心想他不可能知道那个时代。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我亲爱的将军?”
“什么都没安排好,我请求——我说我请求……我出来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和活动活动……”
将军疯狂地骑着马。
尽管呼吸了新鲜空气,他在早餐时却一口也吃不下。当然,他必须在早餐后立刻向坎珀夫人辞行,以尽基本礼仪。
首先,他在她面前要避免使用哪些词汇呢?他只记得“绅士般的住所”。他离开时想,那确实是一个绅士般的住所。那是一个命名得当,十分贴切的地方。他根据自己的经历断定,坎珀夫人确实是一个极其古怪的人!
他相当惊讶,罗勒竟能如此冷静地谈论他姑妈对婚姻的倾向;但也许她确切的年龄在家族的年轻人中尚不得而知。
这个念头提醒了他,坎珀夫人那令人不安的坦白实际上具有极其高尚的性质,这让他感到宽慰。
他自己也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坦白要做。他必须谈谈自己的收入。他的开销已到了入不敷出的边缘。
她是个正直的女人,我也必须一样!他说,庆幸的是她没听见。
对于一个在金钱问题上敏感,并感到自己的审慎最近为了维持体面而受到误导的男人来说,这个话题是令人不快的。
坎珀夫人正在花园里,斜倚在她的阳伞下。她旁边有一把椅子,她向求婚者致意,并示意他坐下。
“将军,你今天早晨见到我侄子雷金纳德了吗?”
“凑巧,在公园里,今天早晨,早餐前,我确实见到了。咳!我,我说我确实见到了他。夫人见到他了吗?”
“没有。清晨的公园很漂亮。”
“甜美而漂亮。”
坎珀夫人抬起头,带着一种确信的专制,温和地宣布:“在我面前永远不要说那个词。”
“我服从,夫人,”这位可怜的、受鞭笞的男人说。
“嗯,你自然得服从。粗俗的短语不得不忍受,除非我们的亲密伙伴犯了错,那时我们不仅会被冒犯,还会因他们而受连累。你还坚持昨天离开我时的那种想法吗?你又老了一岁。但我警告你,我也一样。”
“是的,夫人,我们不能,我说我们不能阻止时间。绝对是同样的想法。确实如此。”
“请你永远不要说‘确实如此’。我的律师就常说。那股伦敦金融城的味道。还有,别表现得那么痛苦。”
“我,夫人?我亲爱的女士!”将军闪过一道光彩,但瞬间又黯淡下去。
“好吧,”她愉快地说,“你真的愿意要这个老太婆吗?”
“只要是坎珀夫人。”
“你的恭维真是诱人,将军。好吧,那我们要谈谈正事了。”
“我的事务……”奥普尔将军额头冒汗,刚要开口;但坎珀夫人举起了一根手指。
“我们会在谈话中顺便提到你的事务。现在听我说,在我说完之前不要惊呼。你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在墙边窃窃私语几个月了。他们习惯性地在河边和公园里见面,显然经过了你的同意。”
“夫人!”
“我没说是经过你的纵容。”
“你是说我的女儿伊丽莎白?”
“还有我的侄子雷金纳德。如果我们谈话能进展的话,我们已经提到了他们的名字。现在,这种约会的终点就是婚姻,如果要继续下去,越早越好。我宁愿他们不要这样;我不认为这对年轻军人来说是什么好事。但如果他们一定要结,很明显,他们的薪水不足以养家;而在两个健康年轻人的婚姻中,我们必须假设家庭的存在。你纵容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孩子爱得火热;我想女孩也是。她是个好姑娘。我个人并不反对她。但我坚持,在我给我的侄子一分钱之前,必须先为她准备一份嫁妆。听我说完,因为我不喜欢谈生意,很高兴能早点结束这些解释。雷金纳德自己一无所有。他是我姐姐的儿子,我爱她,也挺喜欢这孩子。他目前每年从我这领四百英镑。我会把它翻倍,条件是你立刻拨出——不要少于一万英镑;并且要个明确的答复——作为你女儿的嫁妆,留给她的孩子,不依附于丈夫—— cela va sans dire(这不用说也知道)。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将军。”
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一万英镑!咳!一万!咳,坦白说——一万,夫人!一个人的收入——我真是大吃一惊。我说伊丽莎白的品行——虽然,可怜的孩子!她寻求伴侣是天性,我的意思是,接受一个伴侣和一个家庭,而且雷金纳德是个非常有前途的家伙——我刚才说,他们伏击了我,我祝愿他们一切幸福。她是位热忱的军人,她也必然要嫁给一位军人。但一万英镑!”
“这是为了确保你女儿的幸福,将军。”
“英镑!夫人。这会让我有些吃不消。”
“你会有我的房子,将军;你会拥有律师们所说的那种财产的一半;你会有马匹、马车、仆人;我猜不出你还想要什么。”
“但是,夫人——一个靠政府津贴过活的人!我可以回顾过去的功绩,我说过去的功绩,我接受我的位置。但是,夫人,一个靠妻子津贴过活的人,对共同财产几乎毫无贡献!我担心我的自尊,我说我会……”
“好了,那又会怎样呢,奥普尔将军?”
“我刚才说,作为我妻子的被抚养人,我的自尊,夫人。我无法两手空空地去见她。”
“你难道指望我成为那个为你女儿安置钱财以防万一的人吗?比如,防范一个浪荡的丈夫;因为雷金纳德还年轻,谁也猜不到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毫无疑问,夫人是对的。我们可以让这可怜的女孩试试分开一段时间。我没有女性亲属,但我可以把她送到海边去寄居在一位女性朋友那里。”
“奥普尔将军,我禁止你,如果你还看重我的敬意的话,永远——我重复一遍,我禁止你永远——用‘女性朋友’这个词来折磨我的耳朵!”
将军眨了眨眼,处于一种反叛性的卑微状态中。
这些不断的鞭笞对于最卑微的人来说也必然会带来刺痛;而且他确信,“女性朋友”是一个非常普遍的词,他确信,这在最上流的社交圈里也是通用的。他从未听女王在接见时谈到过一位“女性朋友”,但他非常确定她一定有;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臣民们用这个词来适应他们自己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妥呢?
他被坎珀老夫人的对待方式弄得心力交瘁、困惑不已,他决定即使在恳求时也不叫她安吉拉——至少那天不行。
她说:“你不需要带任何财产进入共同财产;我既不期待也不需要。你所能做的慷慨之举,是将你所有的一切都给你的女儿,然后到我这里来。”
“但是,坎珀夫人,如果我剥夺自己或缩减收入——一个受妻子支配的男人,我刚才说,一个受妻子摆布的男人……!”
奥普尔将军确实被迫出于男性的尊严提出了这个抗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能避开这样做;他更像是一个代理人,而不是当事人。“我妻子的摆布,”他又说了一遍,但仅仅是作为一个宣读上级命令的传令官。
坎珀夫人的眉头充满了怒气。一层深重的血红色覆盖了她的胭脂,使她看起来有一种可怕而狂暴的神情。
“会议现在停止,条约未达成,”她只说了这一句。
她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早安,将军,”然后转过身去。
他叹了口气。他自由了。但这不可否认——无论这位女士年龄多大,她的姿态极其高贵,当她看起来生气时,有一种女王般的风范,使她超脱于时间的考量之外。
所以现在他知道,还有比他之前所知的更糟糕的事情在后面。他草率地称其为“最糟”。“现在,”他对自己说,“我知道最糟的情况了!”
没有人应该说这种话。尤其是那些已经与一位古怪的女士建立了关系的人。
第六章
礼貌要求奥普尔将军不应表现出为被解除求婚者身份而感到高兴,至少应表现出某种受制于他人重新考虑的心态。他犯了一个错误,第二天一早就跑去伦敦,直到夜幕降临才回来;接下来的两天他也做了同样的事。当他出现在坎珀夫人的门房前时,得知她夫人已经前往欧洲大陆和埃及的消息,这让他感到一阵内疚,这种内疚演变成了一种对她那非凡体魄的敬畏。他不敢提起她的年龄,因为他是最正直的人,但茶余饭后的健谈习惯促使他不断重复一个造访他脑海的想法,即坎珀夫人是那种令人惊叹的女性,堪比杰出的将军,通过各种进攻性手段捍卫自己,免受时间的围攻。由于他指挥的那些矮小、朴实、诚实的撒克逊正规军很少需要解释某种想法,他担心自己表达不清楚,于是重新组织了句子。但碰巧他词汇库里的“正规军”并不多,也不习惯处理思想和意象,所以他的重复反而暴露了他最近学到的那点知识,而没有让他的意思表达得更清楚。所以我们不必惊讶,他的熟人们会认为他私下里知道坎珀夫人是一位资历极深的老手。
奥普尔将军再次投入到邻里的欢闹中,愉快地度过了冬天。然而,公允地说,他对他女儿的不幸一无所知,是因为他的心思完全沉浸在坎珀夫人身上,而不是因为他过着节庆般的生活。她和他住在一起,但他却是在别的人家才得知她并不快乐。在他与坎珀夫人最后一次会面后,他曾告知伊丽莎白,对方要求他为她预留一笔灾难性且荒谬的嫁妆,而伊丽莎白,那个有着良好判断力的女孩,立刻回答说:“这简直不可想象,爸爸。”
他也同样对雷金纳德说了。这个年轻人陷入了戏剧性的揪头发和迈大步的愤怒中,这倒很符合一位坠入爱河的龙骑兵。但他坚持认为他的姑妈虽然古怪,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他似乎觉得,如果不是在暗示的话,将军本可以接受坎珀夫人的条件。这位年轻军官不再受杜罗小屋欢迎,所以将军去他的驻地拜访了他,却痛苦地发现他吃早餐吃得很晚,敲着蛋壳却忘了打开——这是年轻人坠入爱河、深陷其中最肯定的迹象之一,将军从经验中得知——并且周围堆满了过去几周未拆封的体育杂志,其日期准确地追溯到他受打击的那一天,就像溺水者的手表标记着他那一刻的时间一样。坎珀夫人去了意大利,并与她的侄子保持联系:雷金纳德没有再透露更多细节。他在绝望中双腿显得格外突兀,手指经常像钝梳子一样拨弄头发;因此,将军对他女儿的深情留下了深刻印象。那个女孩,虽然经常沉思,却总是用微笑迎接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是的,爸爸”和“不,爸爸”,这让他对她感受的状态几乎不担心。然而现在每个人都说她不快乐。寡妇巴科普夫人提高了嗓门盖过了其他人。她对伊丽莎白如此关注,以至于有人好心地向将军暗示,有人正通过他女儿向他献殷勤。他注视着这位寡妇。她现在刚过三十出头;真是奇特——他简直想笑——想到巴科普夫人让他固执地想到了坎珀夫人。也就是说,他那疯狂的幻想从一位大约三十五岁的女士身上,又回到了那位七十岁的女士身上。
这就是女性的天赋,他想!在他所有的邻居中,德国商人麦肯斯夫人,一位钢琴演奏高手,最倾向于引导他谈论坎珀夫人。她是一位和蔼、爱唠叨的女性,众所周知,在她的魅力将美食家戈特弗里德·麦肯斯从他对他那家服务周到的城市俱乐部的忠诚中拉出来之前,她曾是一名家庭教师,正如他(在声情并茂地称赞妻子时总是深情地转向她)所感叹的那样,他在那里找到了生活中所有必需品、所有奢侈品,“除非你在伦敦之外——除了女性!”麦肯斯夫人,一位条顿血统的女士,被认定属于那个性别;至少,她并不男性化。她对坎珀夫人及其家族表示了极大的敬意,并似乎同意将军对坎珀夫人体魄的赞美。尽管他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四月的一个早晨,将军收到了一封带有意大利邮戳的信。他带着往常那种平静而快乐的好奇心打开信,发现信是由钢笔画组成的。突然,他的心像一艘凿沉的船一样沉了下去。他发现自己成了讽刺画的受害者。
第一幅草图看起来仅仅是如画般的,他以为这是某位旅行朋友巧妙的奇思妙想,或者是某种经过轻微夸张的真实场景。即使在读到“威尔逊奥普勒城的远景”时,他也只是稍微有所领悟。他的心跳依然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规律。但第二幅和第三幅草图露出了那只可怕的手。威尔逊奥普勒城的远景在闪闪发光的圆顶下显得很美,在随后的近景中,这些圆顶被证明只是肥皂泡,因为展现出来的是一个极度平坦、被疯狂的旧式防御工事包围的地方;而在代表内部的第三幅图中,唯一的居住地是一个岗亭。
画得非常细致,而且,哎!具有可怕的准确性,一位穿便装的军官占据了这个岗亭。毫无疑问,这画的是谁。
将军努力保持不信。他太清楚是谁称他为“威尔逊奥普勒”了。
但这里有一件让他四处奔走寻求反响的离奇之事:在第四页上,是一只美丽的女性手部的轮廓,拿着一支笔,正处于阴影勾勒的状态,下面写着这些话:“我的意思是,我认为这非常缺乏女士风度。”
现在试想一下,当将军翻到这第四页,嘴里正说着这些话,作为他思想的准确表达时,发现它们被写在上面,他的感受会是什么样!
一个预判了我们思想行为的敌人,具有一种邪恶神性的品质,足以令人恐惧。奥普尔将军的感官被一位阴森女神的形象所冲击,她洞穿了他,读透了他,并且拥有权力和意愿去揭露他,让他永远沦为笑柄。
此外,那只手的美丽,以一种令人困惑的方式对抗着他对她行为的谴责。它极其具有淑女风范,这让他陷入了一种道德与物质的混乱混合中,这种程度就像年轻人已知在他们试图将两者分开的某种狂热中感到的那样。
他发出一声卑微而苦涩的笑,折起信,放进胸前的口袋,走出去散步,主要是为了自言自语。但由于这事完全占据了他,他把信拿给路上遇到的牧师看,牧师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奥普尔将军根本没听,他接连拜访了波林顿家、戈斯林家、麦肯斯家等人,尽管时间还早,那些房子的男主人都不在忙着敛财;他向各处的女士们展示了他收到的草图,观察到“威尔逊奥普勒”指的就是他自己;他说,指着岗亭里那个戴着帽子的家伙,画得毫无疑问。肖像确实非常传神。“她是一位天才女性,”他带着极度的忧郁感叹道。麦肯斯夫人用放大镜帮他读了岗亭下面的一行字,他之前以为那只是随手的一笔颤抖;写的是:一处绅士般的住所。
“她的眼睛真是太厉害了!”将军惊呼道;“我说,在她那个年纪……我刚才说,拥有这样的眼睛真是不可思议,我绝不会看出那是字。”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对讽刺画那战栗般的敏感,因对那只打击他的手产生了一种明显的恐惧而加剧;意识到自己在那个女人面前完全是赤裸的、毫无防备的,随时可能被揭露他那些小脾气、弱点、怪癖、无能,以及他心里的想法和随口而出的言语。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缠住的人。
他受到的打击如此之深,以至于人们问他,怎么会如此愚蠢地配合坎珀夫人让他出丑的努力;他扮演了那个可怕讽刺画家的出版商和代理人的角色。事实上,他的行为有着一种奇怪的双重原因;他跳来跳去是为了寻求同情,他极度渴望同情,但比这更多,或者同样多的是,他希望他的敌人的能力被广泛赞赏;首先,这样他就能为自己因受打击而畏缩感到宽慰,其次,因为对她的一种敬畏——这种敬畏通过周围人相应的感受而加深——帮助他去享受那些甜蜜的回忆,回忆他差点把她变成自己的人——在神圣的婚姻抽象构想中,而没有意识到仪式后他们可能相对的处境。
“我说,那简直就是她夫人手部的写照,”他特别喜欢评论道,“我说那是一只美丽的手。”
他把信放在钱夹里;并开始想象她已经做了最坏的事,因为他无法想象一种发明的恶意足以继续这个主题,他以一种同情的遗憾谈论她对待他的方式,这种遗憾并非伪装得不好,因为部分是真诚的。
两封分别写着法国第戎和枫丹白露的信同时寄到;由于将军知道坎珀夫人即将回到英国,他期待她急于向他道歉。他的手指没那么自信,因为他撕开其中一封信时手都在抖。
“威尔逊奥普勒城”立刻就能辨认出来。那唯一的居住者也是如此。
奥普尔将军那卑微而苦涩的笑声再次出现,就像一个肺弱的病人在风向东转时发出的咳嗽。
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影子跪在岗亭附近的地上,哭泣着。一个没有面孔的年轻人骑马飞奔向深渊的影子被看到。唯一的居住者正对着镜子注视着他那相当丰满的脸和身材。
接下来,我们看到大英帝国的旗帜卷了起来;接着,又展开,由一群影子抬向岗亭。里面的军官说:“我说,我很乐意扛着它,但我不能离开这个绅士般的住所。”
接下来,旗帜显示被玩具枪袭击。几个影子倒下了。“我刚才说,我向你保证,除了这个绅士般的住所,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带头冲锋,”那位英勇的军官说。
奥普尔将军看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岗亭里,而几队影子匆忙赶来向他展示他国家的旗帜在尘土中拖行时,他因这种抗议性的愤慨而颤抖;而他被恶意地写成说:“我不喜欢责任。我说,我是一个热忱的爱国者,非常喜欢我的舒适,但我回避责任。”
第二封信包含了威尔逊奥普勒与月球之间的场景。
他称她为邻居,并告诉她他战胜了那个性别。
他请求她告知他,她是否是一个“女性”,以便可以战胜她。
他匆匆走过她的窗前,低着头,正如将军过去走路的习惯一样。
他愤怒地驾驶着一匹老鼠大小的小马经过。
他砍倒了一棵树,好让她能窥视。
然后,从月球的角度看,威尔逊奥普勒,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被发现在扶手椅上对着一对情侣眨眼,那对情侣抿着嘴,其意图毫无疑问。
第四封信到了,上面写着巴黎的日期。这封信描绘了威尔逊奥普勒对月亮的求爱,并以他那种独特的风格“说着”结束:“尽管她涂了脂粉,但我仍无法想象她的年龄竟然如此之大。”
如何解除他与月亮夫人的婚约?绝不接受她的任何条款!
虽然他不习惯透过面纱看东西,但痛苦的敏锐度增强了将军的智力,使他能够与随后的每一幅草图,或者从他目光触及那一刻起就向他呼啸而来的毒箭进行生动的对话;这里有几个例子:
“威尔逊奥普勒通知月亮说她‘甜美而漂亮’。”
“他用‘感谢’来感谢她送的一块精美的月球绿奶酪。”
“他指着她,显然是在告诉某人:‘我的女性朋友’。”
“他打着喷嚏说:‘Bijou! bijou! bijou!’”
这些都是琐事,但它们攻击了他的语言习惯;而且他在每一幅新的个人讽刺画中都变得越来越令人惊恐地荒谬。
他审视着自己,正如那个恶毒女人的手所塑造的那样。这不公平;这根本不像——然而确实像!留存的一丝相似之处让这团面发酵了;从此以后,他必须带着这令人痛苦的自我形象四处走动,而不是带着那个他曾经拥有、并为自己在那个时代造成了破坏而感到快乐的男人的满足反射。对于一个征服者来说,这样的结局太可悲了。
将军发现自己在邻居的餐桌上自言自语,声音大得超过了哼哼。他环顾四周,注意到人们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第七章
坎珀夫人的回归是邻里间猜测的主题,因为大多数人认为,当她住得如此之近时,她会停止用那些荒谬且无理的钢笔画来迫害将军;而他会表现得如何则是一个问题。那些把他当作英雄的人确信他会以轻蔑的态度对待她。其他人则不确定。他受到的打击太重,以至于他似乎不太可能表现出太多的骨气。
他自己对邮差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坎珀夫人的回归反倒让他免去了早晨的忧虑;如果她能承诺未来让他获得安宁,他甚至会原谅她,尽管他害怕见到她。他害怕见到她,是因为她夫人很有可能提供新的素材。当然,他无法避免被她看到,那是一种特别的痛苦。他希望,当被看到时,一种绅士般的谦卑或矜持的神态能解除敌人的武装。他认为这应该能奏效。他承受了闻所未闻的事情。他的朋友和熟人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他承受了什么。这导致了他发作性的口吃。这破坏了他步态的从容。伊丽莎白告知他,他不停地自言自语,而且声音很大。她,可怜的孩子,看起来也很苍白。她显然为他感到担心。
罗勒少校,他偶尔会遇到,坚持称赞他姑妈有一颗善良的心。所以,也许在满足了报复心之后,她现在可能会倾向于以疏远的礼貌来换取和平。
“是的!可怜的伊丽莎白!”将军叹了口气,为可怜女孩的失望感到同情;“可怜的伊丽莎白!她一点儿也没猜到她父亲经历了什么。可怜的孩子!我说,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痛苦。”
奥普尔将军在坎珀夫人的门房递上了名片,然后逃回了自己的住所,处于一种刺痛的热感中,需要用硬刷子刷几分钟头发来安抚和重新振作自己。
当他在坎珀夫人的名片在递交一小时后送到他手中时,他已经开始在花园里劳作了;这是一种令人欣慰的及时,显示出悔改的迹象,并立刻向将军暗示了一些关于女性的尖刻讽刺,这些讽刺他在报纸和布道中读到过,这是他获取信息的两个主要来源。
他没有把名片还给女佣,而是把它插在帽子上,继续挖地。
之后的那天下午,第一封载有无耻现实主义漫画的系列信件被递到了他手中。这些画来得又快又密。他甚至没有得到一天宽限的间隙。尼俄柏在黛安娜的箭下所受的攻击,也未见得比他所遭受的更为猛烈与致命。这场攻击的致命之处在于,它嘲弄了这位心思极其细腻的男士的日常习惯,不仅涉及他的仪表,也涉及世人的看法。他本可以将这些画作藏起来,但他却无法遮掩身上的淤青,人们总是没完没了地问这位可怜的将军在说些什么,因为他总是自言自语,仿佛在向他们重复某件事已是第十遍了。
“我说,”他说,“我说,对于一位女士,一位真正受过教育的女士来说,去坐着——她一定是——我刚才说,她一定是在阁楼里坐着,才能有看我的正确视角。瞧,这就是她画的。这是最后的一幅,这是下午送来的。夫人把我的服装画得很准确,但我可不能把这样的画给女士们看。”
画中展示了将军在挖掘时的背影。
“我说我不能让女士们看到它,”他告诉那些被允许随意参观的绅士们。
“但你们看,我毫无逃脱的办法;从早到晚,我都在她的摆布之下,”将军颤抖着舌头说,“除非我待在家里不出门;那对我而言简直就是死,或者除非我放弃这个地方和我的租约;而我将——我说,在英格兰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地方,能以这样的价格获得这样的便利,或者像这种绅士——你称之为适合绅士的住所。我称它为一个……简而言之,它是一颗宝石。但我不得不走了。”
年轻的罗勒提出要向他的姑妈安吉拉劝说一番。
将军说:“那……我非常感谢你。我可不想让夫人认为我是如此脆弱。我几乎不知道,”他可怜巴巴地承认,“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什么。我——我——我从不知道自己何时看上去像个傻瓜。我从一棵树急忙躲到另一棵树后,以避开光线。我的食欲受到了严重影响。我说,我不得不走了。”
雷金纳德让他明白,如果他逃走,箭矢也会随之而来,因为坎珀夫人绝不会原谅他的逃跑,她完全有能力出版一本《威尔逊奥普勒历险记》。
周日下午,奥普尔将军挽着女儿的手在公园散步时,遇见了罗勒先生。他看到年轻人和伊丽莎白面色惨白,而任何关于痛苦的想法都会将他的注意力引向自身,于是他向他们两人同时谈起了自己遭受的迫害,没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直到他们被迫分开。
结果出现了一幅草图,画中一位枯萎的丘比特和一位憔悴的普赛克被威尔逊奥普勒分开,他用警察般的拳头强行将他们隔开,同时礼貌而优雅地恳求他们听他说。他告诉他们:“只要你们听我说,在我的陪伴下,你们想见几次面就见几次面”;他那副苦楚的样子,极其渴望得到一个同情的听众。
现在,正是这幅画——而非那一系列描绘杜罗小屋门口老夫妻受难的画作,那些僵硬的躯体见证了一处绅士住所的拥挤——正是这幅画,让奥普尔将军在被牛虻叮咬的疯狂中,在波林顿太太的草坪派对上四处传看。有人说,他不该出卖自己的女儿;但有理由认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就是那个普赛克。即便意识到了,由于个人情绪的剧烈波动,这种想法也变得模糊不清。假设这就是那幅画,他依次将其递给两三位女士,并被听到在间隙中发表如下言论:“随你的便,我的夫人,随你的便;打吧,我说打吧;我忍着;我说我忍着……如果夫人不肯原谅,我说我仍在忍受……我可以走,我刚才说我可能会疯掉,但只要我还有理智,我就昂首挺胸,我昂首挺胸。”
波林顿先生和几位城市里的绅士听着这位可怜将军的连番独白,对坎珀夫人的行为感到厌恶,并坚定地建议他向法院起诉。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但随后掏出了整套漫画(看起来他把它们装在一个胸前口袋里的摩洛哥皮革皮夹里),展示给他们看,并附上评论,观察道:“还会有更多的,一定会有更多的,我说我敢肯定,我做的那些事,夫人一定会发现并曝光的。”他拒绝寻求赔偿或简单的保护;此后不久,人们便看到了这位彬彬有礼的男士听着巴科普太太谈论天气,并随声附和的悲惨景象:“天很热。——如果夫人能避开用色的话。正如您所说,夫人,天气很热——我不抱怨纸笔,但我宁愿避开色彩。我想您也觉得热吧?”
巴科普太太闭上眼睛,为这位英俊军官的崩溃而叹息。
她问他:“你为什么反对用色彩?”
他立刻将手伸向胸前的口袋,说道:“难道你没见过吗?”——尽管就在几分钟前,他才给她看过包裹里的东西,包括那幅著名的挖掘场景的匆忙一瞥。
到这时,整个地区都对奥普尔将军充满了热切的同情。女士们不像她们的丈夫那样,大声惊叹一个男人竟会任由一个女人将他折磨到半疯的状态;但有一两位向她们的丈夫承认,要不鄙视奥普尔将军,就必须对他怀有极大的敬佩,既是因为他的脆弱,也是因为他的耐心。至于男人们,他们知道他曾在轰鸣的战场上直面炮火;他们知道他曾忍受过匮乏,不仅仅是寒冷,更是真正意义上的缺食少穿——这对这些每天享用盛宴的勇士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恐怖;因此他们无法完全轻视他;但他缺乏理智的表现令人反感,而他任由女人鞭笞的屈服则更令人反感。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屈尊去在意这些。他们会让她看出她能刺痛他们吗?他们只会嘲笑她。或者,他们会把她拖到治安官面前。
那是一个初夏的周日,奥普尔将军独自步行去参加晨祷,伊丽莎白因身体不适未随行。教堂属于那种体贴的旧式风格,有隔音的方形礼拜席,让人可以将思绪从布道中抽离出来,或者从容地与布道者提出的难题作斗争,奥普尔将军经常这样做,他对自己那真诚的专注力感到相当自恋,因为它能处理棘手的问题,并部分地让这种挣扎显露出来。
此外,教堂对他而言是一片净土。他的敌人不会来这里。他拥有这一处避难所,看起来又几乎成了一个快乐的人。
他像往常一样站着穿戴好帽子,刚要走出去,谁知竟有两人走到离他几码远的地方,正是坎珀夫人。她的礼拜席坐满了穷人,他们示意要退席。她示意他们坐下,然后静静地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隔着过道正对着将军。
布道期间,一个低沉的声音,与布道者单调的语调形成鲜明对比,被听到在重复这些话:“我说我不确定我能否撑过去。”除了那处之外,还听到了相当多的嘀咕声。
在仪式结束后的惯常礼仪中,当所有人都自由行动时,谁都不愿先动,坎珀夫人和一个慈善机构的男孩带了头。但坎珀夫人因门卡住了无法离开礼拜席。她微笑着,用她漂亮的手试着摇开它两三次。奥普尔将军大步走去帮忙。他拉开门,微微鞠了一躬,毫无疑问他本会退下的,但坎珀夫人虽然承认了这份礼貌,却将她的祈祷书放在他手里,让他跟在身后。他别无选择。他做了一个类似滑步的动作退回来拿帽子,随后跟上了夫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渴望目睹这一奇景,于是大家看着坎珀夫人拖着那个受害者将军走在前面,衣着光鲜的会众们一动不动,直到一种渴望涌上心头,想看坎珀夫人把鱼钩住带到神圣建筑外时会表现如何。
没人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坎珀夫人坐在她的马车里;奥普尔将军手拿祈祷书,帽子在手,站在马车踏板旁,他看起来就像是在熔炉的格栅前烘烤一样;因为当他站在那里时,坎珀夫人正在一个小口袋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素描。有些狗的羞怯感让它们难以忍受人类的注视和直接的搭话,即便是主人的注视也不行;这些亲爱又单纯的狗会摇着尾巴,摇摆着转过头去,仿佛在恳求你不要那样盯着它们、和它们说话。奥普尔将军在速写本面前,就像那只神经质的动物。他真想跑开。他瞥了它一眼,又环顾四周,再次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苍天。夫人的残酷和他在她面前难以解释的顺从,被大众所见证。
将军的朋友们走得很慢。坎珀夫人的马车疾驰而过,将军追上了他们,轮流向他们和自己搭话。他们问他伊丽莎白在哪里,他回答道:“可怜的孩子,是啊!我听说她脸色苍白,但我不能相信,当我参与应答时,我竟然如此完美,我是说如此完美地荒谬。”他掏出半打纸张,展示了坎珀夫人在教堂里画的素描,画中是他坐下和站起的样子。她在开车离开时把这些纸从本子里撕下来递给了他。“我刚才说,如果夫人……,我在普通意义上的礼拜将被禁止,”将军痛苦地翻弄着那些画着他肖像的速写纸说。
他在路上向戈斯林先生和太太做了以下古怪的坦白:他曾回到箱子里,拿出剑带测量自己的腰围,发现自己比服役时瘦了,这在他上一季最后一次觐见之前并未发生过。所以结论显而易见,坎珀夫人让他消瘦了。她让他消瘦得就像经历了一场折磨人的围城战。
“但你为什么要理会她?为什么……!”戈斯林先生惊呼道,这位城市里的绅士,他的圆润本足以弹开一颗步枪子弹。
“竟然让她伤你伤得这么深!”戈斯林太太惊呼道。
“夫人,如果她是我的妻子,”将军解释道,“我会感到的。我说这就是事实;我感觉到了,如果我在人眼中显得如此极其荒谬,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
“在坎珀夫人的眼中。”
他承认可能是那样。他还没想过把痛苦的剧烈程度归因于他在这位特定女士眼中所呈现的可怜形象。不;这确实是真的,奇特地真实:另一位女士的眼光可能会把他变成南瓜形状,把他的所有弱点夸大五十倍,而他,虽然当然不喜欢那样,却仍会保持某种男性的淡定。坎珀夫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权力控制他?——一位用胭脂盒或油漆罐掩盖了七十岁高龄的女士!这是最恶劣的巫术。他按照她的吩咐,六个月来实际上过着野兽般的生活,在自己的尊严中坠落;被他听到的每一声笑声灼伤;奔跑、被追逐、被赶上,好似被刻下印记或烙印,然后被放走,以便重复这一过程。
第八章
我们年轻的野蛮人在陷入恋爱时总是随心所欲;他们引导我们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让我们对他们的愿望、他们的哭泣以及那场精妙的表演——他们的亲吻——产生兴趣。但当我们看到老将们在蹒跚中倒下时,我们几乎不同意他们拥有愿望;至于亲吻,如果我们发现他们在通往神圣树林的小径上,而那是被认为只有老者才会做这种事的地方,我们就会对他们大喊大叫。而这种彻头彻尾的不公,甚至称不上礼貌,完全是因为一种荒谬的观点,即认为自然不存在于其中,就好像正是我们对自然的敬畏导致了我们对他们的不尊重。其实,他们向我们展示了自然的审慎、文明与体面的道德面貌:通过他们那感人的小情绪,真实生活的景观、思想的视野被打开了;而那些在我们面前咆哮、抓住我们感官的粗鲁年轻人,却清楚地证明了要么我们和他们一样糟糕,要么我们只有在恐惧自然时才关注她。如果我们关心她,我们本该怀着敬畏之心追随她沉稳的脚步,深入研究她缓慢的步调。当年轻人旋风般奔跑时,她教不会他们任何东西。我们最亲近的导师,真正的哲学家——简而言之,就是讲故事的人——终会明白,自然不一定总是咆哮的,而一旦他们明白了,这个世界就可以说是开化了。与此同时,在注视着一对白胡子围绕着一对显然涂了胭脂的脸颊飘动时,请确信自然就在其中:不是那个横行霸道的荡妇——但还是让年轻人去享乐吧。如果承认老年人的激情具有更高的趣味,那么就绝不会有人对年轻人说三道四了。
那么,如果自然就在其中,它是如何被激活的呢?她开始这次最后冒险的原因是,她已经察觉到了那个能提供她经验中认为缺失的品德的人。因此,在更广阔的层面上,许多在人生道路上走得很远的人,转而崇拜他们已经失去的青春。有些人追求机智优雅的世俗,他们拥有足够的份额去欣赏它。有些人被能挥舞权杖的手所俘虏,而这种权杖在早年他们曾付出惨痛代价才得以逃避。在奥普尔将军的情况下,部分是由于她对他的鞭笞,部分是由于她的洞察力;她的能力,在一位富有的女性身上显得如此精致;她对传统礼节的漠视,在一位出身高贵的女性身上显得如此相称,而最重要的是,尽管他不喜欢,她对他那些小缺点和无能的纠正赢得了他。他开始对她那滑稽的人物速写产生一种细微的快感;一种在畏惧新画作到来时,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回味旧画作的倾向。你常听到老绅士们深情地谈论那鞭笞声;他们并不依恋痛苦,但那种器具唤起了他们的青春感;而奥普尔将军在畏缩的同时,也半享受着坎珀夫人之前画下的他的轮廓。因为在远方,鞭梢看起来可能像是一种依恋的爱抚,而不是刺痛的抽打。但这种他内心深处怯懦的融化,受到了一种非常值得称道的骄傲的斥责,这种骄傲为了支撑自己,跑去抗议她对他礼拜虔诚的破坏和对神圣建筑的冒犯。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必须搬离他的住所;既然这在他看来是出于责任,他怀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不经进一步商议,委托镇上的房屋中介出售他的租约,或将家具齐全的房子出租。
从房屋中介的店里,他转进了一家药剂师店,去买一种滋补品——这是一个愚蠢的举动,因为他在刚刚给予自己的打击中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振奋,但他最近一直在盘算滋补品,想象着它们可能会产生的英勇效果,并幻想着它们可能会恢复往日那无忧无虑的快乐。于是他要求买强力滋补品,并在柜台上喝了一杯。
喝下药剂十五分钟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房子,看着它,他本可以当着坎珀夫人的窗户大声称它为“绅士般的住所”,他的反叛心理是如此剧烈。他不停地谈论这件事,但忍住没告诉伊丽莎白,因为她看起来脸色苍白,他没说其原因。他渴望着下一次服药的时间,渴望着下一幅漫画的到来,这样他就能一边喝药一边藐视它。他认为,真的该有一幅漫画送来;否则他为什么要放弃他的珠宝居所呢?然而,坎珀夫人什么也没送来。他等了半个月才等到一幅,那幅画更像他,是一幅英俊的肖像,除了关于他着装上的某种凌乱——他知道这与他本人非常不符。尽管如此,它还是让他冲向镜子,把那个事实的验证者作为反对草图的证据。当坐在镜子前时,他听到了女仆的敲门声,得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他女儿和坎珀夫人在一起,并留话说希望他不要忘记去参加贝尔伦太太草坪派对的约定。
将军从镜子前跳开,对着缺席的伊丽莎白大声喊叫,愤怒之深,与他格格不入,以至于他急忙回去又看了看自己,并提高嗓门喊道:“我说我把它归因于那种滋补品的消化不良。你听见了吗?”女仆在门外微弱地回答说她听见了,这让他感到惊恐,因为某个地方似乎出现了混乱。他希望没有人会提到坎珀夫人的名字,因为仅仅想到她就会让他热血涌向头部。“我相信我要中风了,”他对牧师说道,在贝尔伦先生的草坪上,牧师在女士们之前迎接了他。他微笑着说,但由于需要某种同情的表示,而不是牧师回应时那低声耳语和对他牧师领口的无意义抚摸,他喊道:“中风!”他的朋友似乎明白了,便消失在女士们中间。
她们中的几个人围住将军,其中一位询问系列是否还在继续。他掏出皮夹,递给她最新的一幅,并评论了它的极度不公;因为正如他请她们注意的那样,夫人现在把他画成一个不注意着装的人,他恳求她们观察,她画的他领带松松垮垮。“而那,我说那是自从我进入社交圈以来,关于我的事从未发生过的。”
女士们交换了深切担忧的目光;因为事实是,将军来的时候根本没系领带,也没戴领子,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牧师告诉她们,在回答他关于领带问题所暗示的内容时,奥普尔将军表达了轻微的中风忧虑;但他对他那不小心或仅仅是部分遵守纽扣法则的表现,绝不可能与此类担忧有关。它们更意味着理智的紊乱。伊丽莎白因让他独自出门而受到了谴责。这种情况实在太令人痛苦了,因为对这样一个心思敏感的人说一句话,都会让他羞愧得永远离开;然而,让他顶着那副与他本性相比简直是稻草人的样子在场地上游行,并且带着那种可怕的自言自语习惯,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抉择。贝尔伦太太终于指挥她的丈夫去接近将军,她颤抖着,仿佛在观察鱼雷的操作;其他女士也分享了她过度的焦虑,因为贝尔伦先生有着火炮的姿态和外貌,而在这次场合,他携带了超负荷的火药。
将军弯下身子,侧耳倾听贝尔伦先生的谈话。这位先生那德语式的英语,以及反复强调的“我得做起来带有delicassy(精致)”,完全无法帮他理解对方的意思;正当他或许能得到些启示时,他却因看到坎珀夫人正与伊丽莎白在草坪上散步而僵住了。那位尊贵的女士在贝尔伦夫人身边站了一会儿;随后她径直走向他,静静地注视着他。
接着她说道:“挽着我的胳膊,奥普尔将军。”她与他绕着草坪走了一圈,几乎没怎么说话。
应她的要求,他把她送到了她的马车旁。他顺从地在她身旁坐下。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勾勒成形,举手投足宛如一个孩子手中的扁平木偶,随着绳子的拉动而跳跃。
“你把你的姑娘留在哪里了,将军?”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又问道:
“还有,你把你的领带和领子弄到哪儿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今天有点紧张,我把伊丽莎白给忘了,”他说着,手指在脖颈周围惊惶地一点一点地探寻。
坎珀夫人那紧抿的嘴唇上浮现出一抹胜利的戏谑。
领带和领子的确实缺失似乎正在让他窒息。
“没关系,你没戴它们就出门了,”坎珀夫人说,“这对我来说是一场胜利。而当我提醒你时,你首先想到的是伊丽莎白,这对于你来说是一场胜利。这可是个非常伟大的胜利。请不要惊慌,将军。你有一种英武的行军气质。不必道歉,请便;你现在这样子我挺喜欢的。把手给我。”
奥普尔将军听懂了她最后一句话。他默默地握住这位女士的手,显得十分紧张。
“但别把头缩进肩膀里,好像你真能藏住那显而易见的事实似的,”坎珀夫人说道。她那热情的紧握、温柔的目光以及奇异的言辞,让他感到一阵战栗。“你漏掉了领子。怎么?领子是男士装束中致命的点睛之笔;它能让阿波罗看起来都像个平庸之辈。”
她的手还在他手中:看着她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奥普尔将军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令他忘却了领子和漫画,脱口而出:“七十?尊夫人刚才说是七十?绝对不可能!你在拿我开玩笑。”
“等我们摆脱了这马车轮子的伴奏,我们再详谈,将军,”坎珀夫人说。
“我请求准许我去接伊丽莎白,夫人。”
“想得对。用我的马车去接她。顺便说一句,贝尔伦夫人曾是我的音乐老师,我想她比我大一岁。她能告诉你我是在七十岁以上还是以下。”
“我不必去问,夫人,”他叹息道。
“那么我们就派马车去接伊丽莎白,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事儿摊开来说。我很急切;是的,将军,急切:为什么?——为了请求原谅。”
“原谅我吗,夫人?”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能有谁?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想你不知道。你们英国人对人性的了解实在太浅薄了。我的意思是:打击得如此之重,以至于最终,你对受害者心生怜悯。好吧,这就是我的弱点。我们这种血统的人,在认为有必要时,出手从不留情,所以我们总是做得过火。”
奥普尔将军扶着坎珀夫人下了马车,马车随即被派去接伊丽莎白。
他准备以一种心不在焉的微笑和极度的专注去倾听她的话。
她变了。她谈到了钱。必须为他的女儿预留一万英镑。
“现在,”她说,“你会记得你还少一个领子。”
他表示同意。他恳求准许他退席十分钟。
“最单纯的人啊!什么能遮住你呢?”她惊呼道。她强硬地命令他在客厅坐下,拿起那对著名的手枪中的一支,说道:“如果我也把自己置于同样的境地,也穿得这么袒露,你能满意吗?你看这些致命的武器。好吧,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火器。它们放在这里是为了震慑世人,我相信它们做到了。它们震慑住了你。现在,你绝不会想到要冒充自己不具备的道德品质。但是,你这个傻气、单纯的男人!你可以摆出富有者的姿态,买马匹来掩盖你的赤贫,而当你按照你表面收入的标准被审视时,你宁愿表现出吝啬的退缩,也不愿坦诚诚实。我稍微夸大了一点,但我说得不离谱。”
“尊夫人竟然缺乏勇气!”将军喊道。
“在那儿沉思一下,让自己清醒清醒,”她说。“为了向你证明这一点,我知道要有一位勇敢的绅士做邻居时,我是很高兴租下这所房子的。这里不会接待任何访客,奥普尔将军,所以你只需在我面前敞开喉咙:安静地坐着。有一天,你盯着我脸上的妆容看了足足一分半钟——我说过我容易长雀斑。你的眼神表明你实在无法在那层粉底下察觉到哪怕一个雀斑。我原谅了你,或者说我没原谅。但当我发现,在进一步接触后,你对女儿的幸福和你之前对她的名誉一样漠不关心……”
“我的女儿!她的名誉!她的幸福!”
奥普尔将军抬起双眼,在这阵浪潮下低声惊呼。
“对她的名誉如此漠不关心,以至于你允许一个年轻人越过围墙与她交谈,还约定见面:对这个女孩的幸福如此鲁莽,以至于当我试图代表她与你达成协议时,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自己和你自己的事,怎么也拉不回来。当我发现这一点时,我或许就倾向于给你一点我姐妹们称之为‘香料’的东西。你拒绝诚实地说明你的收入比例,还装出对那个七十岁的女人忠贞不渝的样子。太荒谬了!我画的任何漫画能比你自画的像更怪诞吗?不过,你依然是个勇敢而慷慨的人;我怀疑让你眼瞎的与其说是自负,不如说是蒙蔽——或者说是极度的自负。一个人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自负才能成为男人。你不喜欢我的妆容,更不喜欢我的真诚;你因我纠正你的谈话习惯而感到恼火;你被七十岁这个年纪吓坏了,你还是个轻信的人——奥普尔将军,听我说,记住你没戴领子——你轻信了我所说的我那高龄的声明,或者你选择相信,或者选择表现得相信,因为我触到了你那只猫的逆毛。然后,你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根本没考虑伊丽莎白,只是为了以那个对老妇人信守承诺的男人的骑士姿态撤退,仅仅因为坚持要给共同财产带来一定的独立性,因为——我引用你的话!请注意,你没戴领子——‘你不能处于你妻子的支配之下’,你因为金钱问题而撤回了提议。那时你对伊丽莎白有什么考虑呢?”
“好吧,将军,你喜欢沉溺于自我,我想我该帮帮你。我为你提供了大量的素材。我不会说我是想进行顺势疗法式的治疗。但如果我把你逼到连领子都忘了戴,这究竟算不算一场胜利?”
“不,”坎珀夫人补充道,“这对我来说不是胜利,但如果你愿意充分利用它,这对你来说就是一场胜利。你的错误在于放弃了现役职务,将军,而且太贪图安逸了。这是你们国人的通病。你应该去搞个民兵团,或者担任民兵督察。你运动起来的时候比现在强十倍。怎么,难道你想告诉我,如果你在行军,还会去在意我那些画吗?”
“我想会的,我说我想会的,”将军严肃地评论道。
“我对此表示怀疑,”她说。“但说正题;伊丽莎白来了。如果按照你那审慎的计算,你没有多少钱可以留给她,想想看,这些金钱是如何削弱了你,并把你降到我们周围这些人的水平——他们是什么?绅士住所的居民,是的!但那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没有精神准则,没有道德目标,没有天然的骑士精神。你正在迅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只不过,幸运的是,你对嘲弄很敏感。”
“伊丽莎白将得到我一半财产的定额,”将军说;“虽然我恐怕那没多少。如果我能找到工作,夫人……”
“比那更有价值的事情,”坎珀夫人说,她正在书页边缘飞快地勾勒轮廓,他看到自己正在鞭打一匹小马;“或者那个,”他正在拔一颗卷心菜;“或者那个,”他正在向三根穿着衬裙的柱子鞠躬。
“这画像太精准了,”奥普尔将军呻吟道。
“所以你可以猜到我研究过你,”她说。“但那并不是真实的相貌。轻微的夸大对真相的破坏比鲁莽的歪曲更严重。”
“如果你没有想成为我们征服者之一的荒谬念头,你根本就不会在意漫画。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有这样的想法简直是谦逊的悲剧,我可怜亲爱的好朋友。谦逊的人在浅尝虚荣时最容易醉。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已经喝醉了,因为这些年轻人一直很痛苦,而你却没有注意到,尽管其中一个和你住在一起,而且是你所爱的孩子。好了,我说完了。请在伊丽莎白面前表现得自然些。”
将军尽可能地照办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剪完毛的羊,当被释放时,他真想跑开。但还没等他逃走,他就渴望着再次接受那样的操作。“她看穿了我,她看穿了我,”人们听到他自言自语道,最终他学会了带着一种隐秘的狂喜说出这句话,因为既然从她那方面看,看穿他是一种非凡的洞察力,那么承认这一事实,就让他发现人类身上蕴藏着新的力量。
奥普尔将军勤奋地研究坎珀夫人,寻找她洞察他胸中秘密的进一步证据;由于她也正勤奋地观察着那两个订婚的年轻人,他开始也观察起他们来,并从中获得了乐趣。他们的相遇、他们的分别、他们的骑马出游和归来,为他提供了交谈的主题。他很快就有了足够的话题,而在那之前,他记得自己从未镇定自若且充满满足感地进行过长谈。他欣然签署了五千英镑的定额给他的宝贝女儿,坎珀夫人将她对伊丽莎白嫁妆的要求降低到了这个数额。他向夫人坦白,他总共拥有十二万英镑的良好投资资产。她耸了耸肩,她已经不再这样那样地摆弄他了,所以他的枷锁变得令人享受,他对自己说:“要是哪天夜深人静时她需要一个男人来保护她!”他向雷金纳德提到了这一点,雷金纳德一直听着伊丽莎白抱怨她的父亲被孤立、被遗弃,于是这个年轻人构思了一个计划,打算在午夜敲响他姑妈家的大钟,这肯定会导致戏剧性的结果,并在这段历史结束时幸福地恢复我们男性的统治地位。但他沉浸在做新郎的喜悦中,直到在婚礼早餐上发表那番糟糕的官方致辞时才想起来,弄得伊丽莎白泪眼婆娑。当她站在大厅准备离开时,人们发现路上停着一辆大货车,停在杜罗小屋的大门口;根据看管人的说法,车里装着那些租下这所带家具房屋一年的房客的物品和小玩意儿,他们那天下午就要搬进来了。
“我记得,我说现在我记得了,我收到过通知,”将军开朗地对困惑的女儿说。
“但你要去哪里,爸爸?”那个可怜的女孩哭着喊道,几乎要啜泣出来。
“我会找到某种工作的,”他说。“我刚才说我需要它,我想要它,我渴望它。”
“你把一句话说了三遍,其实一遍就足够了,”坎珀夫人说。她问了他几个问题,皱着眉头微笑着,提议让他搬到邻居家住。
“真的吗,最亲爱的安吉拉姑妈?”伊丽莎白说。
“我还能做什么,孩子?看来,是我把他赶出了那所谓的绅士住所,我也必须给他一个淑女般的地方。诚然,我宁愿让他随叫随到,但既然我一直希望家里有个警察,那满足于一个士兵也一样。”
“但如果这毁了您的名声呢,夫人?”雷金纳德说。
“那我就得指望将军来修复它了。”
奥普尔将军立刻低下头,亲吻了坎珀夫人的手指。
“这对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来说真是件奇怪的事!”她对她的随从们说,他们极其优雅地接受了这一切,而将军的耳朵发烫,觉得自己比雷金纳德还年轻。这就是涂脂抹粉的结果,他的思绪在奔跑,或者说在跳华尔兹——当你脸颊上抹了颜色,就能让人相信你是什么年纪!
至于坎珀夫人,她意外地摆脱了那种在生命中那个对她而言和七十岁的虚构一样可怕的年纪谈婚论嫁的流言蜚语;她听之任之。她的第一次婚姻并不幸福,她已经放弃了对理想男人的追求,却发现了一个可以调教而不至于冒犯她耳朵的人,一个很可能成为她幽默源泉的人,善良、易受感化,最重要的是,非常具有风采。这就是她的秘密,也是为什么一个单纯的男人和一个复杂的女人在最奇怪的分裂之后走到一起的原因。
甜蜜的Susie为了征求父母的同意而动身离家, 老人们却在那儿久久争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那个快乐的五月清晨前夕,她离开了他们, 去如那悬在荆棘上的花朵般闪耀!
除了其历史价值之外,这首民谣还为我们当代的诗人们提供了一个范例。这些诗人总是逃向神话般的希腊、虚幻而病态的中世纪主义,或者——老天保佑!——那些抽象概念去寻找创作主题。这首诗向他们展示了,只要他们愿意俯身采撷路边呈现的宝藏,本可以做出多少努力,让我们的英格兰生活变得诗意盎然。既然自然无论今昔都是通往大众喜爱的通行证,那么他们若在民众心中分量不足,也只能怪自己。对于英国人而言,一位活生生的本土公爵远胜过五十个福玻斯·阿波罗;而一位从拎着两只水桶的村姑升至公爵夫人地位的丰满少女,远比你们那些虚无缥缈的Yseult和Guinevere更具浪漫色彩。
第二章
婚后不久,公爵殿下驾临泉城,并自认有幸去拜访了Beamish先生。他向那位对他并不陌生的绅士说明了此行的目的。
“先生,我极好的朋友,”他说,“首先请允许我恳求您收起那严肃的表情,因为我若违背了您的禁令来到这里,我也会立刻遵照禁令离去。我确实可以哀叹失去了对博弈的热情,而那是您有效地治愈了我的。当时我已防备着一种更残酷的折磨,它不给任何人留下许愿去康复的片刻间隙!”
“那种疾病若非全是危机,我倒是可以理解,”Beamish先生评论道。
“这种病啊,先生,一旦烧着了枯木,就会燃尽最后一根碎片。如今,”公爵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距离我突发奇想娶了一位孙女辈的人为妻,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是亚当的后代,”Beamish先生愉快地说。“这场结合并无合法的阻碍。”
“不幸的是的确没有。然而您切不可认为我对此感到后悔。那是一个最令人钦佩的造物,Beamish先生,简直是天上的女神!越是了解,就越是爱慕。这就是不幸之处。在我这个年纪,当大大小小的器官都在合谋告诉我是个凡人时,爱情的激情必须被视为一场灾难,尽管为了重返青春,人们又决不愿摆脱它。您得明白,虽然她有一点初醒的奢靡品味,但她却是一个最纯洁的天使。迄今为止我们一直生活在……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但她开始感到这世界太狭窄了。不,不,她并没有厌倦我的陪伴。远非如此。但在她目前的身份下,她对你们这里举办的这类聚会产生向往,就如同渴望呼吸新鲜空气一样:而我公爵夫人那健康的习惯,也从未让她习惯被囚禁。总而言之,无论我们如何奉献,当我们要整日扮演妻子玩伴、绕着桌子跑、在走廊里顶着打结的手帕飞奔的这种热情,终究会大大消退。然而,对与她分离的恐惧,使我在这段日子里一直维持着这些消遣,哪怕我早已兴致全无。并非我承认疲惫。我似乎有了反思的癖好;我现在非常倾向于读书和冥想,而这需要清静。我刚安顿下来,就有一只毛线球砸在脸上,我还得把它扔回去。我照做了;然后您准会说这活脱脱是个托儿所。否则,那就会是一幅美丽的年轻女子打哈欠的可悲景象。”
“地震和硝石对我们的威胁,都比这可怕得多,”Beamish先生说。
“总之,她逼我许下了一个承诺,说‘今年夏天她要到泉城小住一个月’,而我担心自己无法违背誓言;我担心我做不到。”
“我肯定不会违背,”Beamish先生说。
公爵长叹一声。“有些原因,家族原因,使我在那里必须拒绝陪伴和保护她。我没有意愿……事实上我的名字,目前为止,直到她能站稳脚跟之前……而这总是有代价的。啊,Beamish先生,画作在我们买下并挂好时便属于我们;但谁能保证我们能占有大自然的一件美丽杰作呢?我近来已深思良多。我甚至想站在我所读布道书中的神学家那一边;肉体乃是一个叛逆魔鬼的居所。”
“当我们自己摆脱了它,我们就会对它感到反感,”Beamish先生表示赞同。
“但年轻人这种对享乐的狂热,这种永恒的享乐,真是一大奇迹。他们对此从不厌倦;他们永不满足。”
“既有瀑布,也有悬崖。公爵阁下,权位对权位——只要您在我的领地内,还请谅解。有一次我在去礼拜堂的路上,经过一个清教徒,他正在抱怨一只在休息日肆意飞舞、亵渎了神圣的蝴蝶。“朋友,”我对他说,“你确实有力地向我证明了你不是一只蝴蝶。”那家伙没做别的,只是用他那阴沉的脸色对我施以诅咒。”
“Beamish表亲,我抱怨这些年轻人,是因为他们在追求享乐的过程中错失了享乐。我曾告诫过我的公爵夫人——”
“哈!”
“很愚蠢,我承认,”公爵说。“但试想一下,如果你抓住了你的蝴蝶,却既不能放走它,又无法同意去追随它的反复无常。这就把你难住了。”
“年轻人,”Beamish先生说,“在我的这片小小领地里,无论老幼,皆在我观察之列。我发现他们在对享乐的追求上惊人地相似,区别主要在于满足这种追求的能力。这并非什么罕见的观察。年轻人拥有一种渴望变迟钝的锋芒;而老人则相反。年轻人对享乐的呼喊实际上——我研究过他们的语言——是一种对负担的呼喊。真奇怪!而老人们呼喊是因为肩上的担子太多:这倒不足为奇。他们合奏出了一曲悦耳的乐章,既能蛊惑哲学家的耳朵,又能指引他们的脚步,而哲学家的智慧就在于避开他们的踪迹。”
“很好。但我请求的是实际的建议,你却给了我一篇论文。”
“原因在于,公爵,你提出的案例让人想上吊。你提到了两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唯一的替代方案,就是吊袜带和床柱。当我们走到十字路口,既无法决定向左还是向右,也无法前进或后退时,那块本该为我们指路的指示牌,本身就在向着自己,并斩钉截铁地写着:绞刑架。”
“Beamish,我心乱如麻。如果我拒绝她来此,我预见会发生争吵、眼泪、球赛、嬉闹,我连一天清静都别想有。我简直要和你的清教徒站在同一立场了。如果我答应了,如此纯洁的生物在这样一个地方的氛围下,难免会受到腐蚀。你应该知道,我带她离开的那个阶层……那很简朴。她简直就是原野上的一朵毛茛。她曾有过各种老师。她跳舞……跳得很好,我甚至可以说跳得令人着迷。所以她现在想展示她的才艺:女人们向来如此!”
“你听说过Chloe吗?”Beamish先生说。“在那儿,你就能找到一个未被此地腐蚀的年轻淑女的例子——关于这个地方,我只想说最好别来,但若渴望它,倒不如亲身尝尝。”
“Chloe?一位为了拯救某个不争气的无赖而挥霍了家产的女士:我记得听说过她。她还在吗?当然,已经破产了吧?”
“在钱财上是这样。”
“那不可能不损害名誉。”
“Chloe的捍卫者会承认她确实遭受了轻率带来的恶果。但她天生的纯洁、善良的心地、轻信的秉性却因此愈发耀眼。她是一位因自我贬损而愈发高贵的女士。”
“我看得出,她还保留着美貌,”公爵微笑着说。
“尽管玫瑰色泽的消逝速度未如她那般有耐性。如今是百合花占了上风。那么,既然如此,就让Chloe在公爵夫人逗留期间陪伴她吧。除非魔鬼亲自插手,否则我担保公爵夫人不会受到比‘经验’更坏的伤害;而那,”Beamish先生补充道,当公爵听到这个可怕的词而举起双臂时,“也会是温和的。她会博弈的;她一定会博弈。就算是一千英镑吧。我们为她规划好一条允许犯错的道路,让她逐渐输掉这一千镑,这对婚姻良心所能产生的效果,已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一千,”公爵说,“确实很便宜。我想我现在已经听过对这位美丽Chloe的描述了,还是出自一位狂热者之口;一位黑发女郎?举止优雅,出自名门望族;尽管她认为有必要隐藏自己的姓氏。而这正是我们的难题所在,Beamish表亲。”
“她在我的管辖下时,是Martinsward小姐,”Beamish先生接着说。“她来这时年纪很轻,追求者立刻多如牛毛。按照女人的天性,她选择了其中最烂的一个;为了那个叫Caseldy的家伙,她牺牲了从母舅那儿继承的遗产。为了让他从监狱里出来,她偿还了他所有的债务;那是一堆堆的账单,律师们还要叠在上面——用我们诗人的话来说,就是‘皮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之上’。事实上,遵从那颗浸透了慷慨的灵魂的指令,她做出了剥夺自己的失策之举,这令体面人士感到震惊。这发生在她刚成年时;这是她与家族关系断绝的致命打击。从那以后,尽管备受无赖们的尊崇,她一直贫困地生活在泉城。我给她取名叫Chloe,无论是谁,哪怕是男人或女人,若对Chloe不敬,都得卷铺盖走人。她慷慨天性的牺牲品,我无法救赎;但我能保护她免受恶意的攻击。”
“她对博弈没有热情吗?”公爵问道。
“她将那种对那个让她流血的男人的热情,排斥在其他热情之外。她活着——我相信我可以说是为了期望他的到来而每天起床梳妆——这正是她的动力。”
“他可能已经死了。”
“那条狗还活着。而且据说是,他依然是那个英俊的Caseldy。咱们私下说说,公爵,这事儿足以让她心碎。他在欧洲的赌场里一直混迹为Caseldy伯爵,最近成了Martin Caseldy爵士,就在她当年慷慨解囊让他能在他父亲去世后完整继承的庄园里定居。”
“呸!真是个恶棍!”
“他每天早上望向自己的庄园,却任由她憔悴,身上便多了一层更黑的烙印!我得说,为了咱们男人的救赎,她依然——不断收到求婚。她那无法比拟的心灵与外貌的魅力,行使着美貌天生的统治力。但她一概拒绝。我称她为‘美丽的自杀者’。她为爱而死;她是一个幽灵,一个善良的幽灵,一个讨人喜欢的幽灵,但终究是一个幻影,一盏残灯。”
公爵局促不安,表示希望听到她并不是一个忧郁的交谈对象;又希望她的话题不要局限于爱情和恋人,无论幸福还是不幸。他说,他希望他的公爵夫人能听到更欢快的话题:因为爱情是他想留给自己的主题。“这一个月!”他预测性地摇着头,哀叹道。“我希望这一个月快点过去,我们能彻底摆脱它。”
Beamish先生让他宽心。他断言,Chloe的机智与活泼是如此出名,以至于被视为具有疗效;人们竞相恳求她的陪伴;她能即兴创作并演唱诗歌,能神圣地弹奏竖琴和大键琴,会拨弄吉他,跳起舞来就像磨坊水塘上银色的月光。他最后说,她既仁慈又睿智,谦逊且风趣,贞洁却又不粗暴;是公爵夫人最好的伴侣。此外,他大胆承诺,将在公爵夫人逗留期间,以一个足以掩盖公爵姓氏的名字来掩护她,同时给予她应有的荣誉。
“你严格地传达了我的意愿,”公爵说;“所有的荣誉,最高的礼遇,若有男女胆敢反驳,我必降下怒火!”
“若是您允许,那怒火得是我的,”Beamish先生说。
“一万个道歉!我全交给你了,表亲。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安全的人了。我衷心地感激你。那么,Chloe。顺便问一下,她对长者有起码的尊重吗?”
“她倾向于怀着敬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问的是,她不是那种对青春的魅力和优势喋喋不休的放荡女子吧?”
“她有一个年轻的追求者,我叫他Alonzo,她几乎不怎么理睬他。”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Alonzo:哼!一个忠诚的情人?”
“生命是他的树,他在上面不停地刻着情人的名字首字母。”
“她不该太残忍。我回想起从前:我曾是……年轻人被长期冷落后,会转移自己的感情,对第二个火焰比对第一个更热情。我这是在提醒你。他常跟着她吗?这些年轻恋人在纯洁女子周围的粉饰与吹嘘是会传染的。”
“公爵夫人会因此跑回家得更早。”
“或者跑了!——愿她宽恕我!我像约翰王时代的犹太人,被迫在毫无担保的情况下借出财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Beamish,没有什么令人向往的东西是不被觊觎的!抓住一个战利品,你就会发现自己与同类开战了。从那一刻起,你必须处于防御状态。世上没有所谓的和平游行。更何况那还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啊!”
Beamish先生鼓舞地回答:“当冠军摔跤手戴着腰带时,他就会向所有来挑战者宣战。”
公爵颓丧地表示赞同。“没错;或者说他被挑战。有没有什么关于这个Alonzo的故事我们可以告诉她?你本可以将他驱逐一个月,我亲爱的Beamish。”
“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否则我绝不施行不公。那是个值得尊敬的青年,他对他那无与伦比的女人的忠诚足以证明这一点。以他的名义和财富来馈赠她,是他唯一的念头。”
“我明白了;一个出色的年轻人!我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年轻的Alonzo了。你一定不能让我的公爵夫人嘲笑他。反而要鼓励她推进他们的关系。一个年轻人的愚蠢将会是一场不错的表演。那么,Chloe。Beamish,你让我安心了,这又是我堆积如山的债务中增添的一笔;所以,如果我不谈偿还,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想让我破产。”
公爵与Beamish先生谈话的其余部分,涉及公爵夫人到达泉城的日期、她将得到的住处,以及其他有关她地位与舒适度的次要安排;公爵每当在这些方面下达精确指示时,总是不断地重复,“但这全交给你了,Beamish”,甚至细致到指定哪些店主、糖果商和药剂师,让他们在供应品的性质上相互制衡或抵消,以及她应该去哪些服装商和珠宝商那里购物。因为公爵对轻浮的商店,以及那些轻浮的店员有着深刻的记忆;而正是通过装扮成其中的一员,某位伟大的贵族才得以赢得了一位像维纳斯一样美丽且被严加看管的女士的芳心。“我本该向女神发起挑战的!”他喊道,随后像一件微弱的管乐器般哀婉地退出了兴奋状态。“所以你看到了,选择商店的审慎至关重要。但我全交给你了,Beamish。”同样地,这位伟大的军事指挥官在做完所有谨慎的预判以确保胜利后,会将自己交托给天意,希望能安抚那些未曾预料到且黑暗莫测的可能性。
第三章
Beau Beamish乘着一辆六马驾驭、随从身着红绿制服的豪华马车,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沿着道路行驶了五英里,在领地边缘迎接年轻的公爵夫人,并盛大地将她护送至泉城。Chloe坐在他身边,接受关于未来职责的忠告。他今天是一位完美的Beau,温文尔雅却又独断专行,他的谈吐也带上了他外在的宏伟气派。“在天边搜寻一下,告知我你是否在那儿分辨出了一辆马车,”当他们在一段长下坡的山顶停下时,他说。尘土飞扬的道路在那里沉入褐色的树篱之间,从干枯的、点缀着灯心草的洼地里向上爬,直抵对面高度相当、相距约四分之三英里的麦田。Chloe向外望去,Beau顺便摘下帽子以散热,看着闷热的小径轻声嘟囔:“看着都让人冒汗!”
片刻后,Chloe说:“现在扬起了灰尘。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我看到马了,看到车了;那是辆马车!”
随从被下令吹响号角。
Chloe和Beau Beamish都对那些杂乱无章、发出刺耳酸涩而非甜美声响的三角号角皱起了眉头。
“你简直会说那是对着月亮狂吠的狗!”表情扭曲的Beau说。“然而,如你所知,这些家伙是受过训练的。我让他们在草地上待了几个小时,又是烤又是淋,好让他们摆脱天生的噪音。但他们热爱这种声音,就像他们热爱培根和豆子。我们民众的音乐品味仍处于对噪音的原始渴望阶段,他们对此贪得无厌。”
“在远处听起来会很悦耳,”Chloe回答。
“哎,距离越远,听起来越悦耳。他们还在靠近吗?”
“他们停下了。窗边有一位骑士。他正摘下帽子。”
“动作大吗?”
Chloe以宏伟的姿态划出了一个半圆。
Beau的眉毛扬了起来。“神圣的力量!”他嘟囔道。“她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中途还冒出一个骑士。我们可没算上这些鹰隼。看来我得应付一位骑士!这意味着,我亲爱的Chloe,如果我要与他匹敌,就必须立刻装出同样的热情:非如此不可。”
“他飞走了,”Chloe说。
“她在遇见我之后会遇见谁,我不在乎,”Beau弹着手指说道。“但对于一个像夏娃一样纯洁的女士来说,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造成损害了。她在靠近吗?”
“马车正在从山坡上慢跑下来。他骑马回去了。她现在没有随行的骑马护卫了。”
“他们按我的指令在十英里外就被遣散了,这显然大大便宜了那些骑士团伙。对于一个女人,Chloe,眼皮的一眨就是警惕性的缺失。”
“那真是适合大苏丹后宫的格言。”
“大苏丹或许能给我们提供处理这种性别的有益教训。”
“不信任我们,就是宣战!”
“信任你们,香水瓶的塞子就拔掉了。”
“Beamish先生,我们是女人,但我们有灵魂。”
“那就像诱惑小汤米去抢果园时,那红润脸颊的苹果里的核一样,是个不错的防腐剂。”
“你承认男人是我们的敌人吗?”
“我主张他们高举着美德的旗帜。”
“噢,Beamish先生,我会死掉的。”
“在我有生之年我禁止它发生,Chloe,因为我希望能怀着对一个女人的信念死去。”
“别为了捧我而牺牲我的姐妹们!”
“那就逃到修道院去吧;因为所有的奉承都是以牺牲他人为代价的,孩子。那是人性的精华提取物!像某些人那样以此为生是不好的——那简直是赤裸裸的食人行为。但我们可以用它喷洒手帕,如果我们想带着点儿架子去亲近我们的鼻子的话。社交,我亲爱的Chloe,是野蛮体系在更高层面上的重启;我们必须有所牺牲。比如,你觉得我和我们那些穿着靴子的乡巴佬乡绅比起来如何?”
“数以百计地比他们强,Beamish先生!”
“那是一场为了制造供我享用的香料而将乡绅们付之一炬的祭坛大火,尽管你并未举行过德鲁伊教的仪式,也未曾将他们塞进巨大的柳条筐里。要豁达些,但也要接受你个人应得的报酬。也请满足我们应得的那一份。我怀着极其严肃的意图要保护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并且我预料我的任务将会十分艰巨。我正高举着前述的旗帜;我诚恳而又忏悔地高举着它。庸人们以为龙口中全是龙,这可是一个误区。”
“男人就是他的獠牙与利爪。”
“唉,但对那炽热龙息的狂热却存在于女人心中。她会纵身一跃,要跳上那么一跳,一定要,非要不可!而在她既想要又拒绝的那一点上,龙便会将她一口吞下,她就此堕落了!然而,我们的要务是让这位金凤花般的公爵夫人远离那一点。她近了吗?”
“我能看见她了,”Chloe说。
Beau Beamish请求她描绘一番,于是Chloe开口道:“她简直倾国倾城。”
对此他评论道:“任何女人在四十步外看都是倾国倾城的,若是在想象中则更是如此。”
“美丽的栗色头发,令人目眩的红白肤色,戴着一顶蓝色头巾。”
“她的眼睛呢?”
“如水的蔚蓝。”
“那是个英国女巫!”这位公子惊呼道,并充满同情地向她不在场的丈夫祈祷。
Chloe的视线已无需费力去辨认那位佳人的容貌,因为马车的车窗已与这位公子在山坡宽阔平原上的车窗齐平。他的车门被打开了。他坐得笔直,将他那特有的凝视投向Susan公爵夫人,直看得她面红耳赤。
“哎,夫人,”他说道,“我可不是头一个。”
“哎呀,先生!”她说,“您是谁?”
这位公子从容地摘下帽子并鞠了一躬。“夫人,就是那位在远方山头向您告别的绅士,曾向您通报过其行踪的人。”
她天真地转过头,看向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公子。“一位绅士?”
“骑着马的。”
公爵夫人一时兴起,将头探出窗外,想要丈量两座山头之间的距离。
“绝不可能!”她喊道。
“怎么,夫人,他没有传达任何关于我到来的口信吗?”公子有些愠怒地说。
“天哪!您一定是Beamish先生,”她答道。
他将帽子放在胸口,邀请她离开马车,到他身边就座。她提出了条件:“您真是Beamish先生吗?”他皱起眉头,抬起头以确证自己的身份;但她不为所动,于是他请求Chloe来为他正名。听到Chloe的名字,公爵夫人喊道:“哦!好了,够了,因为Chloe是我的女仆,我知道她出身名门,我们将会成为朋友。把我也交给Chloe。你就是Chloe?”她在马车踏板间迈开爽快的步伐走过来后说道。“你不介意做我的女仆吧?你看上去是个可爱又善良的姑娘。我看得出你是出身名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黑发,我是金发;我们很合得来。还有告诉我——嘘!——他的眼睛好长,好吓人啊!我一会儿再问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我以前从没来过温泉镇。天哪!马车转弯了。我们要走多远才能听到迎接我到来的钟声?我知道我会有钟声的。Beamish先生,Beamish先生!我必须和女人聊聊天,我敬畏您,先生,确实如此,但在我公爵的宫殿里,我只需动动手指,成打的男人就会围过来跟我说话——尽管他们都是些老家伙,这倒是真的——但我自从有权戴上冠冕以来,还没遇见过一位出身名门且善良到愿意做我女仆的女人。好了,我就握着Chloe的手,这就行了。Chloe,如果我的装扮不合你的心意,你一定会立刻告诉我的,对吧?至于爱说话,那是我喜欢某人的表现。我有时真的不知道该对我的公爵说些什么。我坐在那儿,觉得有个公爵而不是丈夫真是太好玩了。你又要走了!”
公爵夫人被Chloe的笑声逗乐了。Chloe为自己失礼致歉,但却被女主人告知,这正是她所喜欢的。
“头两年,”她继续说道,“我几乎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结结巴巴,满脸通红,渴望着待在房间里梳理卷发,并且准备好向每个人行屈膝礼。现在我完全自在了,因为我有足够的勇气——除了关于死亡,我对死亡的恐惧比我还是个乡下姑娘时更甚,那时我只会圆睁着惊愕的眼睛和嘴巴喊着‘天哪!’。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死亡不可怕吗?还有骷髅!”公爵夫人不寒而栗。
“这要看是什么样的骷髅了,”加入了谈话的Beau Beamish说,“夫人,我可不愿见到您的,因为那会让我陷入对逝去美色的深重遗憾中。然而,我见过我自己的,并且有理由对那次会面感到满意。”
“您自己的骷髅,先生!”公爵夫人惊奇而又惊恐地说道。
“千真万确是我的。我会讲讲关于他的故事,请您做个见证。”
Susan公爵夫人目瞪口呆,喊道:“哦,别说了!”但随后又补充道:“现在是大白天,而且天黑后有人陪着我睡”;说完她对Chloe报以微笑,后者向她保证无需惊慌。
“那天晚上,我正沿着狭窄的走廊回房间,”这位公子说道,“我们必须有一方让路;我必须承认,我们在骨架上竟如此惊人地相似,以至于我做好了要与他争地的准备。因为毫无疑问,那家伙是个路障,第一眼看上去就很令人反感。我以为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骷髅,死亡的旗手,带着他那咧嘴笑的头骨、编号的肋骨和那双出奇外翻的脚——事实上,就是人类赖以支撑的、在他虚弱时刻令他魂牵梦绕的整个笨拙而颤抖的骨架。坦白说,我当时刚与几位我们最顶尖的才子佳人跳舞吃过宵夜。那正是召唤幻影的秘诀。心想,好哇,我的好伙计,我要撞开你;于是我没打招呼就冲了上去。夫人,我向您保证,他的表现与我在类似情况下所能做到的如出一辙。他在退后时倾斜了一下身体,随后停住,向我行了一个介于尊严与服务之间的精确礼节。我前进,他后退,再次行礼,毫无谄媚,威严而谦逊。我想,这才是皇室礼仪。我差点以为他就是褪去了斗篷的死神本人。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让我感到羞愧。”
“就这些吗?”公爵夫人松了一口气问道。
“怎么,夫人,”公子说道,“您难道看不出,那除了我自己的骷髅还能是谁呢?只有他能在被至亲冒犯时,表现出那种宏大的气派和优雅。当他为我打开门,接受了我现在诚心诚意让给他的通行权时,我立刻认出了他以及他刻意给我的教训——或者我应该说,那是我在那顿夜宵舞会后的宿醉——我敢说,通过展示这种极致的良好教养,他成功地传达了人类所能收到的最高赞美,即:在这副肉身枯竭之后,我依然会因温文尔雅和风度翩翩而闻名。不,不仅如此,而且是永恒的,绝不会有我带着酒囊时所犯的那种疏漏。”
Susan公爵夫人扇着扇子,以帮助消化这则轶事。
“嗯,故事倒也不那么吓人,而且我知道您就是那位伟大的Beamish先生,”她说。
他询问她那位绅士在山头上是否向她示意过。
“他说的绅士是什么意思?”她转向Chloe。“我的公爵告诉我你会来见我,先生。而且你要保护我。如果出了什么事,那都是你的错。”
“完全正确,”公子说,“因此,我会保持警惕的守卫。”
“除了让我自由之外。呼!我被关得太久了。我敢说,Chloe,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为了节日而穿出来的礼服,稍微有点怕弄坏。我真是个孩子,比我公爵娶我时更甚。我发迹之后,似乎就又长回去了。而且没人能说!想象一下!因为你不能跟老绅士们谈论你心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年轻绅士们呢?”公子问道。
她回答道:“他们会发现的。”
“只要你不去引导他们,”他说。
Susan公爵夫人垂下眼帘和睫毛,带着大自然赋予的纯真羞涩看着他,就像刚刚窥见世间牧场的思想。那双如水的蔚蓝眼睛和樱桃红唇构成了一幅极其动人的画面。“现在,我倒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她将这份狡黠转化为了言语。
“提防那些中年人!”他惊呼道。
她向Chloe求助,“可我相信他们才是最好的。”
Chloe同意他们确实如此。
公爵夫人将Chloe和公子打量了一番,思绪飞快地捕捉着她所渴望的一切。
她本会继续这个令人愉快的主题,如果她没有被指引去俯瞰下方温泉镇的塔楼和屋顶,它们在午后的夏日阳光下昏昏欲睡地闪烁着。
她展开丝绸长袍,触碰了一下自己精心盘起的头发,喃喃地对Chloe说:“我可受不了那堆粉末。你会看到我穿着裙撑走路的。我能行。我曾伴着缓慢的音乐走过,直到我的公爵鼓掌。我坐着的时候可不如站着的时候好看。那是由于我还没学会那种高雅的语言。我会的。那似乎是最后才来的东西。那么,这就是那个地方了。那些大人物都在哪里见面,还有散步……?”
“夫人在您看到树木的地方散步,”Chloe说。
“还有女士们坐着吃加了鲜奶油的果酱馅饼,而绅士们站着说恭维话的地方是在哪儿?”
Chloe说那是在泵房附近的一家店里。
Susan公爵夫人望向屋顶之外,穿过尘土飞扬的树篱。
“噢,还有那些粉末!”她喊道,“我可不想赶不上时髦,成为众人的笑柄。但我真的很爱我自己的头发,我头发很多,我很喜欢这个颜色,我的公爵也一样。只是,别让他们对我指指点点。如果我在众人面前开始脸红,我的勇气就没了;我内心的歌声也会被噎住;我心里整天都像有一只云雀在鸣叫,无论刮风下雨——嘘,那全关于爱与娱乐。”
Chloe笑了,Susan公爵夫人说:“就像一只鸟,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等着Chloe说她知道。
就在这时,两名骑马的乡绅赶到,马车停了下来,Beau Beamish下令教堂的钟声敲响,并让乐队在沐浴大道入口处集合并引导他的马车:“以纪念德拉普公爵夫人的到来。”
他大声对随从说出这些话,转过头将一道光芒四射的目光投向公爵夫人,她在一瞬间被迷住了,没有去听那话里的内容;但随后她陷入了不安;迹象越来越明显,她咬着嘴唇,短促地呼吸了一两次后说:“是指我吗,Beamish先生?”
“夫人,您就是我们‘乐于奉献荣誉’的对象,”他回答。
“什么公爵夫人?”她皱着眉头,不安地想要听清。
“德拉普公爵夫人,”他说。
“那不是我的头衔,先生。”
“夫人,在我的领地上,这就是您的头衔。”
她用一个嘲讽的表情,让那俏丽的鼻子和上唇变得丑陋:“德……!让我以……的公爵夫人的身份在众人面前进入那个城镇?噢,不,我不要;我偏不!现在请叫回那些人,现在,如果您愿意的话。求求您,Beamish先生!您会冒犯我的,先生。我可不想成为笑柄。您会冒犯我的公爵,先生。他宁可死也不会让我的感情受到伤害。我所有的乐趣都被破坏了。我绝不会以那个愚蠢名字的公爵夫人的身份进入城镇,所以叫回他们,立刻叫回他们。我知道我是谁,我是什么,我也知道我应得的是什么,我确实知道。”
Beau Beamish回答道:“我也知道。Chloe会告诉您,我是这儿的主人。”
“那我就回家,我这就走。我才不要因为是一个伟大的贵族傻瓜而被嘲笑。我是地位高贵的真夫人,我也要以这种身份出现。德拉普公爵夫人是什么鬼?那还不如叫奶牛尾巴公爵夫人,或者拖把尽头公爵夫人。还有那些人!但我才不要那样。我不要被捉弄。我看见他们在盯着我看!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请求您叫回您的人,否则我就回家。”她嘟囔着,“被嘲笑——被当成傻瓜!”
“您的马车在后面,”公子说。
他那专横的冷静激起了她的尖叫和泪水:她啜泣着重复着:“德拉普!德拉普!”她耸动着肩膀,遮住了脸。
“您为您的头衔感到自豪,是吗,夫人?”他说。
“我是。”她从双手间抬起头,骄傲地回答他。“我当然是!”她以此作为更强烈的肯定。
“那么记住我说的,”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是您公爵的朋友,您在这里受我照料。我是您的监护人,您是我的受监护人,只有服从我,您才能进入这个城镇。现在,记住我说的,夫人;除了您自己,没人能夺走您的真实姓名和头衔。但您即将进入一个地方,在那里您会遇到一千个玷污并可能丧失它的诱惑。请务必小心,不要做任何会导致那种结果的事。”
“那我是不是能拥有我自己的头衔了?”她转忧为喜地问道。
“在您造访的一个月里,您就是德拉普公爵夫人。”
“我说我不干!”
“你必须干。”
“绝不,先生!”
“这是我的命令。”
她带着哀鸣,扑进Chloe的怀里。“你不能帮帮我吗?”她抽泣道。
“无法动摇Beamish先生的决定,”Chloe说。
在由抽泣和叹息组成的停顿后,公爵夫人用破碎的声音释放道:“那我肯定想——我想我宁愿去见——去见他的骷髅!”
她的真诚不亚于机智。
Beau Beamish大笑起来。他衷心地赞赏了她,出于一种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纯粹喜爱,他冒昧地拿起并亲吻了她的手指。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但他一提到那事就皱起了眉头。
伴随着这些举动,乐队令人振奋的声音传了过来;同时,一阵节日的钟声响彻云霄;而那种需要掩盖懊恼并向民众展示身份和面容的必要性,加之新场景的兴奋感和行进的音乐,共同将Susan公爵夫人心中那种强烈的失望感驱散了;于是她很快站直了身子,露出了一张向一切奇迹敞开的面孔,像那湖泊表面一样敏锐,被平稳的阳光衬托,并不时泛起阵阵微风带来的涟漪。
第四章
Beau Beamish——我们第一位,如果不是唯一一位哲学公子,也是一位颇有思想的绅士——有一条公理,即英国的社会大众像需要专制统治一样,在政治上又能摒弃它:对此他解释说,这是一个拥有卓越自我主张美德的民族特征,这导致他们无论在何处聚会都坚持要宽敞的空间。然而,既然社会若因不断的侧面碰撞而扰乱了交往的顺畅便难以忍受,那么他们在公民身上表现出的自由优点,在建立兄弟圈子时就变成了缺点,那些在一个领域表现出文明典范、无需溢美之词的人,在另一个领域却常被目睹在野蛮的边缘推搡。因此,他们必须被迫接受非自己制定且极其刻板的法律。
这里还有进一步的危险;因为在独立状态下令他们与众不同的勇敢精神,可能会(他预见了后来时代的忧郁经验)在屈从之下彻底抛弃他们,而那种适合乡村绿地的光荣喧闹,一旦他们被权威彻底驯服,甚至在他们自由结社的港湾也会离他们而去。我们的“欢乐英格兰”届时将变成苦瓜脸的英格兰,一个垮掉的英格兰,就像一个野猪头,嘴里塞着柠檬以供言说:或许适合宴享,却绝非共乐!
Beau Beamish实际上似乎预见到了这种转变的危险,他只能在自己的时代守护它;正如他所言,“我来时如闪电,去时亦然”;他既无祖先也无后裔:他是个天才,他知道自己是孤独的,因此,尽管他努力创造与他相似的人。在他的辖区内,他确实有所成就,足以让他成名,成为我们家庭文明的杰出之父之一,尽管我们现在似乎因此失去的比曾经获得的更多。追逐自然总是充满不可预知的风险。如果它像谚语中所说的那样跑回来,它会猛冲回来:通常它会跑掉,彻底跑掉;而那时,为了获得任何形式的活力,我们岌岌可危的依赖就是大脑:我们必须依靠智慧生活,这通常不如土地产出丰厚,且无法通过继承转让。
对也好,错也好(对此意见不一),Beau Beamish在他的统治下用铁杆压制了那地底的自然。粗野的姑娘和乡巴佬在公开模仿淑女和绅士之前不得安宁;淑女和绅士也无权成为他所谓的“自由旗帜”。他可以对激情持宽容态度,但他对那些假装无耻地犯下风流小事的人咆哮着那个词本身(那是从硫磺湖中冒着烟被拖上来的)。他那著名的对一位正准备堕落、表现得就像处于那种境地的船只的女士的质问:“那么,夫人,我听说您正准备加入那个古老的秩序?”……(他命名了它)是一次冒犯,使他与那位女士的丈夫以及他所称的这些事中的第三方“流氓管家”产生了一些不和:但据说这挽救了那位女士。
此外,他抨击了贵族阶层的庸俗,并曾告诉一位正在放纵自己露出明显轻蔑神色、并不修饰自己面容的时尚女士,“如果她能保证那是她呈现给人类的面孔,他会感到高兴的”:这在当时——或许主要归功于他——已不再可能说出口。其中一位性别的人问他为何特别针对女性进行迫害:“因为我在为你们的战斗而战,”他说,“而我却在敌人的行列中发现了你们。”他把她们视为叛徒。
尽管如此,他依然得到了女性群体的强力支持,这一群体在过了某个年纪后,便会以一种真挚的认可来补偿她们对友人年轻时的反感。那一众贵妇人为他构筑起奥林匹斯山般的威严,让除天生胆大、好斗及不可救药的迟钝者之外的所有人感到战栗;他身处其中,有效地发射着法令与雷霆:当然,这也免不了招致回击,也免不了引人质疑:此人所为究竟对国家是否有益?他确实驯服了乡下地主及其族人,却是以牺牲他们的生命活力与谈吐为代价,即是将他们化为了僵石。在气管切开术这项外科手术中,患者的康复,我们认为,取决于人工导气管植入的迅速与熟练;或许我们那不幸的同胞在被切断气息来源时,并未得到妥善处理;又或许是他们体内有一种对任何人工造物的物理排斥,非自然即虚无。这番争论暂且搁置。
现在,冒然带着一位美丽的Dewlap公爵夫人游行——尽管她学会了穿着裙撑步态得体,身上仍透着牧羊女的气息——并要求众人向一位顶着如此头衔的女士致以崇高的敬意,而她又有着路边墙头邻近果园里那红苹果般令人沉醉的魅力(在果园主人不在时),这对Beamish先生而言是大胆,甚至超越了鲁莽;若非有他那群贵妇人方阵的支持,就连他也不敢尝试。那些贵妇人在得知内幕后,确实提出先要“视察”一下这位被改造的挤奶女工;而审查结果并不坏。Susan公爵夫人从中走出来时,比她的公爵受到的损伤更小。她不善言辞,而她受过训练的步态和确实令人赞叹的身材帮她安抚了同性中的批评者;这些批评者对她那过于容易脸红的纯真给予了赞赏,但保留意见,称她只是给公爵的第二童年准备的一件极其精致的玩物,本不该从他的育婴室里放出来。她的裁缝得到了认可。公爵是众所周知的女性魅力鉴赏家,自然会请最好的时装设计师为她进行得体的装扮。她的笑容很甜美,双眸很柔和;如果能被很好地监护一段时间,她或许会变得规矩;但这些女性的美德并非大贵妇人的特质,她的头衔对她的性格来说过于沉重,以至于她在批评者眼中难以得到公平的评价。她们一致建议她往头发和脸颊上涂粉。她们宣称,那种牧羊女的气息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驱除。她脸红的样子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确实,那些敌对性别的批评者表现得让脸红的潮水像Cytherea从海中诞生时围绕在侧的爱神们一样红润地涌现,她们时而飞升,时而沉降,如她松开的腰带般飘动,胸膛贴着空气,如夏日气息中的花瓣般稠密,为世界织就着罗网。Susan公爵夫人或许会抗议她无法抑制自己的脸红;辩称那是无礼的目光造成的,而非她那单纯的脸颊所致。唉,但我们若要驯服这些男人,自然就必须被包裹和遮掩,有时甚至必须被扼杀,彻底扼杀。天然的女人若不迈步,便不会惊动大地,也不会召唤出天然男人的恐怖幻影,男人不似她这般,而是食人的野蛮者。要成为引领之光,她的任务是披上理念的朦胧外衣,以便作为一种理念居住在男人们的心中,极其模糊,极其强大,却又高深莫测,无法触及。关于这一点,她被传授了许多智慧,她理解了一些,对剩下的部分则空洞地附和,只要她的智力同意保持清醒,她便愿意表现出完全的顺从。她正处于那种柔美、隐约带有一丝自我爱恋的纯真阶段,当那些未在幼年受过调教的美丽年轻女性,认为被迫去呈现出与上帝造物不同的样子是一种亵渎——上帝创造了她们的美,因此理应受到崇拜。贵妇们的说教和Chloe的劝告都没能说服她使用粉扑。或许,随着胆怯的消退,她也很享受自己在她们中间的那种独特性。
但是,一位拥有故土田野般发色与肤色的Dewlap公爵夫人的独特性,带来的麻烦超出了Beamish先生的计算。他曾预料她会很有吸引力;却没料到她那特有的英国式魅力竟如此纯粹。一位红、白、蓝三色的美人,就是手里拿着巴黎金苹果的维纳斯女神;在两次造访泵房,在集会厅周围散步一次后,她便将温泉镇的普通宾客在观点上分成了男女两派,正如大自然母亲在性别上所做的那样。男人们不肯噤声;他们凝视着自己的女神,而女人们不得不屈服于那种充满雷电的不健康状态。骑士与乡绅、军人与乡民,纷纷抛弃了先前的效忠,投入到这强健的新愿景中,并以他们独特的方式,伴随着普遍的“View-halloo”(猎狐欢呼),以及“Yoicks, Tally-ho, and away we go, pelt ahead!”(猎犬的叫声和冲刺)。对于英国而言,美人能点燃猎狐般的狂热可谓前所未闻,而Susan公爵夫人做的不仅于此——她将所有的追随者都变成了猎犬;他们成了疯子:在她进城的短短几天内,关于她的赌注便已泛滥,争吵不断,以热烈的赞美为形式对她的性格进行调侃,互指对方撒谎,甚至有一次在公共场合发生了拳击,仿佛这地方从未受到过Beamish先生那抛光打磨般的洗礼。
那一拳让他陷入了巨大的困境。尽管他尽其所能地反对决斗,但刀剑之争毕竟比野蛮的拳头更可容忍:而若要说谁会犯下此等罪行,谁能想到竟是年轻的Alonzo,Chloe那个安静、谦逊的情人!确实是他。案件交到了Beamish先生面前等待裁决;他必须做出公正的判决,据他在回忆录中向我们保证,在审查证据期间,他承受了王室般的痛苦。必须用正义之剑打击自己最器重的人,是君王所知的最大苦难。他本可以做到:他确实配得上统治。幸好,针对那位被打倒的Ralph Shepster先生的证据,为Augustus Camwell先生(即Alonzo)免去了罪责,毕竟是他果断出手堵住了对方的嘴。
这个Shepster是个未经打磨的年轻地主,Beau Beamish写道,他“一半是泥土味,另一半是城里的浮躁气”,他在关于Dewlap公爵夫人的言谈中牵扯到了Chloe;而Beamish先生对Chloe的个人尊重,使他强烈赞同Alonzo对她的维护,因此在判决时,他强调了年轻Alonzo对Chloe的爱慕,以证明攻击者的无私,并体现判决的司法性质:判决结果是,Ralph Shepster必须被驱逐,且有权要求赔偿。后半部分的法令助力于执行了前半部分。Shepster拒绝了冷兵器,称其为谋杀,并就此话题发表了大量自然的逻辑论调。
“因为一个人过来揍了我一拳,我就得走到他面前求他一剑刺死我!”
他摇头的动作表明他才没那么傻。他像所有被赋予智慧话语的自然之子一样,滔滔不绝,比喻频出,他藐视了命令,拒绝接受补偿,直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成堆的白羽毛(意指懦夫的象征)向他袭来,他成了甚至连他朋友的友谊都无法承受的迫害目标。他逃离了,不断重复着他的话,说他曾见过“Beamish的公爵夫人”和随行的Chloe在南林进行秘密幽会,一位温泉镇无人知晓的绅士向这两位爱冒险的女士现身,随后她们便一同散步——这个故事以意味深长的点头告终。
Shepster的放逐是那种正义的胜利,如果它不留下后续的骚乱,人类或许该为此庆幸。但是,正如当一个男孩在同伴面前被鞭笞,恐惧或许会造访他们,但学校里依然存在着邪恶;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一种不能将现场清理干净的简易惩罚,很可能会传染给余下的人。伟大的立法者,Lycurgus、Draco、Solon、Beamish,悲伤地承认,他们在以此清理完圈子里的冒犯者后,不得不求助于地狱般的代理人。医生们承认他们的药剂也是如此。驱逐的力量接下来必须被再次驱逐,这是一种微妙的毒药,影响着我们的精神。Susan公爵夫人现在有了受害者的香氛来增强她的魅力;就像那载满财宝的西班牙大帆船,在从南美水域回航的途中,遭到我们大胆的轻型私掠船埋伏一样,她拥有了既令人垂涎又是敌人的双重吸引力。全神贯注地监护她是一件劳心费神的工作。
Beamish先生派人叫来Chloe,她立刻赶到了。她的神情透着古怪;他们在交谈时他一直在观察。那神情像是一个正在注视着箭矢准确飞行,或是观察着一场阴谋获得圆满整合的人。他说:“我不是审判官,孩子。”他冒险进行了两三次谦逊的盘问,询问关于她女主人的事。他坦承,他为Susan公爵夫人伪造的那个头衔,是导致他的领地陷入动荡的主要原因。“她受到的追求,”他说,“与其说像是一个挥舞旗帜的堡垒,不如说像是一家旅馆,人们要求的是座位和麦芽酒!这就是我们的礼仪。然而,我必须承认,一位Dewlap公爵夫人是一种挑衅,我保护大人名誉的排他性欲望,在围绕在他夫人身边的危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与我想象中不同;我们希望,她是一个非常好的生物,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吊桥和常规的防御措施是不容忽视的。”
Chloe以对这位年轻公爵夫人纯真和善良的迅速报告回应了他的质询,这让Beamish先生稍感宽慰。
“那你呢?”他说。
她微笑着回答。
那个笑容并非寻常的笑容;它带着一种急切的欣喜,当他凝视时,他嘴边不由自主地抽动出一种好奇的共鸣。那样的笑容引诱我们去猜测,并促使我们去猜测,警告我们火候正旺,并加速我们的燃烧,于是,就像一位天使将我们引向某个天堂般的岬角,将我们从自我中提升出来,去在色彩的宇宙中领悟那言语贫乏的嘴唇所无法诉说的东西。那是心灵真正的语言;岁月凝聚在这一瞥中,如同昏暗土地上的山峦与山谷在闪电中跃现。
他克制住了自己:他几乎不敢说出口。
她点了点头。
“你见过那个人了,Chloe?”
她的笑容破碎成一种靠近痛苦的狂喜的硬线条。“他来了;他就在这儿;他是忠诚的;他没有忘记我。我是对的。我知道!我知道!”
“Caseldy来了?”
“他来了。不要问。拥有他!见到他!Beamish先生,他就在这儿。”
“终于!”
“残忍!”
“好吧,Caseldy来了!但现在,我的朋友Chloe,你应该意识到那个人——”
她捂住了耳朵。当她这样做时,Beamish先生注意到她一只手中垂下一束浓密的丝线。其中一部分编成了辫子,顶端有一个结。它看起来像是她制作鞭子的开端:她摇晃着它,让他用手指抓住并提起丝线,以便检查她的作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恭维话可说,于是他放下它,没有多言。
他们的脸部表情表达了她不想从他那里听到任何关于Caseldy的消息,也表达了她不想多说的顺从。她的幸福太过庞大;她似乎请求能带着它躺在胸前,就像一位疲惫的年轻母亲,刚刚从护士手中接过她的婴儿。
第五章
以他一贯的体贴迁就Chloe,Beamish先生克制住自己,不去给她那新生的快乐投下阴影,甚至在内心深处也不去怀疑它根基的稳固。Caseldy回到温泉镇至少是他忠诚的一种保证,毕竟这是他们上次离别时约定的会面地点。一切或许都会好起来,尽管他为何没有早点现身仍未得到解释。对于最轻微的询问,Chloe的回答也是一阵幸福的颤栗。
此外,Beamish先生盘算着,Caseldy会成为一名可用的盟友,以促使众人对Dewlap公爵夫人阁下保持适当的尊重。于是他愉快地前往Caseldy的住处去传递欢迎的信息,在途中遇到了Augustus Camwell先生,与他进行了简短的交谈。他对于这位坠入爱河的年轻绅士在谈及Caseldy与Chloe的更好运气时所展现出的善良与自我克制,深感钦佩。Camwell先生似乎行色匆匆。
Caseldy不在家,Beamish先生便前往公爵夫人的住处。Chloe发现她也不在。两人商量了一番。Beamish先生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直到Chloe提到糕点店,因为Susan公爵夫人偏爱甜食;她喜欢去糕点店,比起他家更出名的热羊肉派,她更爱那里的果酱馅饼。糕点师告诉Beamish先生,夫人今天比平时更早地光顾了他的店,陪同她的是一位留着胡须、外表充满异国情调的绅士。糕点师说,夫人和那位绅士一起吃了几块馅饼,绅士还称赞他做得比欧洲大陆的甜点师还要好。Beamish先生看了Chloe一眼。他在泵房那边进行了一番调查,而她则查看了女士咖啡厅。再次相遇后,他们走回公爵夫人的住处,那里的乐队正奉夫人的命令在路上演奏;但公爵夫人不在,自早晨离开后就没再见到。
“根据你的个人了解,你会给Susan of Dewlap夫人什么样的评价?”Beamish先生在离开门口时问Chloe。
Chloe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会在你能找到的对他最刻薄的评价上加一个‘好’字。”
“但前提是接受那个评价!”Beamish先生点了点头,反复思考着他们与Susan公爵夫人相处得过于自然这一事实,关于她,人们或许可以说她的性格很好,但正因如此,她对春季所带来的诱惑也更加敏感。他将Chloe的形容词与许多同样适用于自然和女性的称谓联系起来,正如当下的观念所认为的那样,最后总结道:“人们在住处叫你的Caseldy为伯爵。‘伯爵出去散心了。’他被排除了。啊!当你从这里带走他时,你会让他丢掉那个‘伯爵’头衔的。”
“别提一个月以后的时间,”Chloe回答,声音急促而紧迫,让Beamish先生向她投去了一道探寻的目光。
她回答道:“一个月的灿烂难道不就是我们所能要求的全部吗?”
这位公子满足地将双肘贴在肋侧,在哲学上与她的感伤达成一致。
下午,在阅兵场上,他们加入了Camwell先生的行列,在那些时尚女性及其护花使者的人群中,为了医疗建议,悠闲地漫步以换取食欲。由于他没有评价公爵夫人的缺席,Beamish先生提到了它;随即便获悉她正在草地上,已经待了几个小时了。
“并不是无人看守,”他回答Beamish先生说。
“啊哈!”后者说道;“我们有个阿尔戈斯(Argus,希腊神话中百眼巨人)!”由于公爵夫人不在高地上,且太阳在云层中显得温和,他同意了年轻朋友的提议,即他们应该上前去迎接她。Chloe与他们同行,但她的脸色轻蔑;在台阶处,她将手交给Beamish先生;她没有对Camwell先生说一个字,而他知道原因。尽管如此,他保持着那种军人般的辞职态度去履行职责,昂着头,就像一位无法理解扮演间谍所带来的耻辱的绅士。Chloe对他退避三舍。
Susan公爵夫人被发现在一片广阔的未刈割草地上,在一只云雀下方发着“tirra-lirra”的声音,Caseldy随行在侧。她停下脚步,与他交谈;随后走上前来,天真地喊道。“哦,Beamish先生,这不正是你想要我做的事吗?”
“不,夫人,”他说,“我有过禁止您这样做的命令。”
“哎呀!”她惊叫道,“我以为我偶尔去田野里跑跑是为了保持我的纯真。我知道我是被这样告知的,而且是谁告诉我的!”
Beamish先生热情地向Caseldy做了介绍,他轻触对方的手指以示旧友重逢,随后笑着对公爵夫人说道:
“夫人,您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幼年时的故事。我有一个当时年纪最幼小的玩伴,名叫Tommy Plumston,他有幸与一个被称为Jimmy Clungeon的冒险顽童交好,那顽童公然违抗了他母亲在离家期间禁止他离开房子一分钟的禁令,和他一起出发去该区游玩,或许是由于游玩得太彻底,结果在距离母宅四英里远的地方,他清楚地看见了他深爱的妈妈,并觉得她也看见了他。Tommy与Jimmy商量了一下,然后奔向那对他皱眉的妈妈,并用这些天真的话语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我将原封不动地重复,以让您体会那无辜婴孩的韵味:他说,‘我想我以为我听见你在叫我,妈妈!而Jimmy Clungeon,他也以为他想听见也是!’所以,您看,他们两个都认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每个‘以为’(frought/frink)所处的时态都有着微妙的区别,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陈述的诚挚。”
Caseldy说:“一个拥有名叫Clungeon的朋友的男孩,其真实性是无可置疑的。”
Susan公爵夫人睁大了眼睛。“离家四英里!他母亲对他做了什么?”
“Tommy的妈妈,”Beamish先生说着,带着那个时代灿烂的自由——那种在得体的“噢,丢人!”这种折中方式下仍与自然保持着可容忍关系的时代——直截了当地宣称了她所做的事。
“我想,先生,我在那一小时左右前,在对面的山上瞥见了您的身影,”Caseldy对Camwell先生说。
“如果那是在您从那片树林里出来的时候,先生,您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位年轻绅士说。
“您的视力很好,先生!”
“确实如此,先生。”
“我也是。”
“我也是,”Chloe说。
“我们的Chloe能在两里外准确地辨别出你,而且已经做过很多次了,”Beamish先生评论道。
“人们基于猜测站在脚尖上,如果猜错了就过去了,如果猜对了就是奇迹,”她说,随后高声唱起歌来结束了这个话题。
“嘿,嘿,Chloe;那么说那天我们有幸遇见公爵夫人时,你这淘气鬼确实有了疑心,是吗?”Beamish先生坚持追问。
Susan公爵夫人插话道:“多么好听的歌!你居然要阻止她,先生!”
Caseldy接过了旋律。
“哦,你们两个在一起!”她喊道。“我真的很喜欢在田野里听音乐;真是天籁。城镇里的乐队,绿地里的歌声,我说!你们不能加入Chloe吗,Mr.……Count(伯爵)先生,在我们走到人群中间之前,就在这里,一切都那么美好和宁静。音乐!我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你会唱歌吗,Alonzo先生?”
“唱得拙劣,”这位年轻绅士回答道。
“但伯爵会唱歌,而Chloe唱起歌来简直就是个天使;亲爱的,你难道不唱吗?”她恳求着Chloe,Caseldy正向Chloe鞠躬并挥手示意,以此作为前奏。
Chloe的歌声飞扬而出。Caseldy那浑厚的男声与她交相辉映。这首歌欢快动人;他时不时地打个响指,带着异国情调,歌声胸腔共鸣十足,音色饱满,流露出一股优雅的奔放,且极其灵敏地呼应着他那美丽的同伴精巧的转调,还不忘留意Susan公爵夫人那入迷的神情。
Beamish先生和Camwell先生为他们鼓掌。
“我总是不知道在我心潮澎湃时该说些什么,”公爵夫人发出一声叹息,“而且,Beamish先生,他会吹笛子。他答应过我,他会去管弦乐队,在你们那几场不错、令人愉悦的晚间音乐会上吹上一段,那一定会很棒——噢!”
“他向您保证过,夫人,真是这样吗?”这位绅士说,“是在您去温泉镇的路上答应您的吗?”
“在去温泉镇的路上!”她柔声惊呼,“哎呀,他怎么可能在还没见到我之前就答应我什么呢?我觉得那是件奇怪的事,要求别人这么做。不,是今天,在我们散步的时候;他说,我应该听听他唱歌。他真是太钦佩他的Chloe了。哎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对吧?她什么都会;编织、缝纫、唱歌、跳舞——还会说话!她从不为词穷而苦恼。我常跟她说,她让事物在周围幻化成整幅整幅的场景,就像一幅活动的西洋镜。而且她总是那么快活。她从没一刻闷闷不乐;而我呢,有时就像一盘放久了的酸奶,只配喂猪。
在这儿,你们总是熬到很晚,我早上肯定需要人来逗乐,而Chloe会为我唱上一首她的歌,我就说:‘我的小鸟来了!’”
Beamish先生补充道:“而且您要记住,她有一颗心。”
“我想也是!”公爵夫人说。
“一颗心,夫人!”
“哎,那还能是什么?”
这位绅士从他的神态看,不得不承认确实别无他物。
这位戴着冠冕的自然之女似乎让他感到困惑;尤其是在她又说了一句“您了解她的心,Beamish先生”之后。
他默许了,因为他当然知道她对Caseldy那终身的忠诚;但她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俏皮。然而,他并没有预料到,一位受过她这种教育的女性,其语调竟会与当时的处境如此不协调。当他试探性地谈及Caseldy英俊的相貌和身形时,听到公爵夫人说“我也是这么跟Chloe说的”,他感到很高兴。
“好吧,”他说,“我们必须认为他们已经结合了;他们是一体的。”
Susan公爵夫人回答道:“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她会做你希望她做的任何事。”
他重复了这些话,并加上了一个感叹词,在心里断定这些话纯属愚蠢。在他看来,她是一位天生天养的牧羊女,由于她的天真,必须对她的魅力严加看管;这就是他对这个问题的解读;他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有了这个构想,并且在被她那单纯的目光影响时总是会回到这个念头上来,尽管他对男女的理论研究颇深,而那位长视力的Chloe在Susan公爵夫人马车窗外所发现的骑士,也时常让他感到不安。习惯性地将某个特定的人预设为傻瓜,是让自己有时上当受骗的最稳妥方式,他自己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警告初学者的人;但如果我们要想让抽象的智慧保持活力,去应付那些单纯的目光和我们先入为主的幻觉,就需要一种永不松懈、异常敏锐的警惕。
“你跟他谈起过Chloe吗?”他问。
她回答道:“是的,我谈过。而且他确实爱她!我喜欢听他谈这些。他是那些不会让我感到拘谨的绅士之一。”
她听了一番关于胆怯在保护女性免受伤害方面所具有美德的简短说教;之后,考虑到那名在某位特定骑士面前不感到拘谨的女士,显然并未被唤起任何情感,他便将位置让给了Camwell先生,转而去对Caseldy进行盘问。
那位绅士坦诚得令人惊讶。Chloe离开了,他讲述了自己如何被召回英国,如何被迫解决一起威胁要打官司的纠纷,因而遗憾地不得不暂时停止去温泉镇,这并非因为害怕赌博的诱惑——他已经克服了赌博的弱点——而是因为他认为,带给他的Chloe一张无忧无虑的脸是他应尽的义务,他希望先解决缠绕他的那些严重烦恼。出于类似的原因,他没有写信;他想好好享受她见到他时的惊喜。“而我也得到了回报,”他说,仿佛他是那个因那段禁欲期而遭受主要痛苦的人,“我发现——我可以对您说,Beamish先生——她眼中对我的爱。天性高尚,她不仅在外貌上,在忠贞方面也是不朽者之一。”
他们谈到了Susan公爵夫人。Caseldy勉强承认,在公爵夫人留在温泉镇的余下短暂时光里,将Chloe从她身边调走是不近人情的;所以他说他没有提这件事,因为公爵夫人是个孩子,一个单纯的人,绝不愚蠢;但当然,她从低位被移植到崇高的地位,使她处于不利的境地。
Beamish先生谈到了他作为监护人职位的困难,也谈到了Chloe在她的马车窗外看到的那个奇怪的骑士。
Caseldy微笑着说:“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而Chloe的视力确实相当好——我们很难指望她会承认。”
“为什么不呢,先生,如果她真的是这块纯真的璞玉?”Beamish先生不由得问道。
“她怕您,先生,”Caseldy回答道,“您在她心中激起了对您的一种非凡的恐惧。”
“我?”这位绅士说:他确实一直试图激起这种恐惧,他感到一阵宽慰,倒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觉得自己拥有控制这位娇贵被监护人的力量;但若说其中没有一丝虚荣心,那也未免太狂妄了。他是一个非常人性化的人;而且如我们所见,他有自己关于恐惧对女性心境影响的看法。无论如何,某种东西让他忘记了那个骑士。
他们被Chloe与Camwell先生之间一场激烈的争执吸引到了那三人面前。
Susan公爵夫人用她那直率的风格解释道:“她想让他回家,而他说,如果她把那条她晃来晃去的双股丝线给他,他就走,可她说她才不给,任凭他怎么求都行;于是他说他就不走,我实在看不出他为什么要走;她说他可以留下,但不能要她的项链,她是这么叫的。所以Camwell先生去抢,Chloe就发火了。天哪,她皱起眉来的时候真是可怕!——对他简直如此。她从不对任何人皱眉,除了他。”
Caseldy试图代表Camwell先生进行劝说。他凑在Chloe耳边说:“给她吧;让这个可怜的家伙留个纪念;给他打发走。”
“我听得见!这真是太好了,”Susan公爵夫人喊道。
“那种项链有点像女学生戴的玩意儿,”Beamish先生评论道,“但他可以拿着,不必非得走,因为我不能同意失去Alonzo。不,夫人,”他向公爵夫人点了点头。
Caseldy继续耳语:“你难道真打算戴那种东西在脖子上?”
“确实,”Chloe说,“我正有此意。”
“哎,你们这儿流行什么?”
“这还谈不上流行,”她说。
“一条丝绸圆环,恐怕衬托不出什么名贵的吊坠。”
“一袋灰尘算不上什么名贵的吊坠,”她说。
“噢,一个死亡纪念(memento mori)!”他惊呼。
她回答道:“是的。”
他因她的迷信而取笑她,继续道:“亲爱的,这肯定能让你廉价地摆脱一个令人厌烦、纠缠不清的嫉妒鬼。把它扔进他手里,当作送客礼吧。”
“他的存在让你感到痛苦吗?”她问。
“我承认,总有个家伙带着忧郁的眼色跟踪我们,确实不怎么令人愉快。他现在就在看我们,因为我的嘴唇离你的脸颊很近。他本该缺席的;他是个多余的人。用他索要的那件纪念品打发他上路吧。”
“我留着它是为了我自己的旅程,我也许得走一趟,”Chloe说。
“和我一起?”
“你会跟来的;你无法不跟来,Caseldy。”
他揣摩着她的神情。她正温柔地笑着。“你快乐吗,Chloe?”
“我从未感到过如此快乐,”她说。她那明亮的双眼证实了这一点。
他瞥了一眼Susan公爵夫人,她像一朵在阳光下的向日葵。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她那丰满而充满活力的年轻魅力,是他这种人所能驻足的最丰富的诱惑。“这就对了,”他说,“我们要一直幸福到月底。然后呢?但还是让我们摆脱Monsieur le Jeune吧;把那个小玩意儿扔给他;我饶了他。那对他来说是极乐,代价对我们来说不过是一点丝线。况且,如果我们留住他来治愈他在此处的激情,难道不会——这些小伙子们总是像阿尔比恩的风一样,突然从一个美丽的客体转向另一个——最终是以你所监护的这位珍贵而单纯的女士为代价吗?我只是暗示一下。这两个人互有影响,仿佛真有其事。她提起过他。这事随你高兴,但像那样的琐事,我的Chloe,能摆脱一双绿眼睛(嫉妒的眼睛)也值了!”
“你非常希望他离开?”她说。
他耸了耸肩。“这家伙挡了我们的道。”
“你觉得他对我那位单纯的女士有点危险?”
“坦率地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伸出双手,拉紧了那条编了一半的丝绳以测试其强度,打了个结,将其塞进了口袋。
她立刻展现出她最活泼的玩伴神态,在这种状态下,没有谁能像Chloe那样迷人,因为她成为了男人们的战友,却没有失去她在贤淑甜美女性中的地位,她就像一个举止得体、闪烁着光芒的男孩,受人钦佩的长辈们在机智、奇思妙想和战斗中让他带头;但比男孩更可爱的是,她那属于女性的柔和色调调和了她的顽皮精神;她仿佛是女性的代表,向那些粗犷的人指明他们可以在哪里相遇,就像在分隔他们的洪流上方的一座桥梁上,欢快地交换彼此最美好的东西,既不被火点燃也不被火诱惑,却拥有着让火燃烧起来以激励他们心灵的所有元素。
“赢得了那种终身良药的男人真是幸运!”Beamish先生对Susan公爵夫人说。
她对隐喻性的短语理解不多,但她很擅长解读表情;将这位绅士脸上的热忱与Caseldy那充满困惑与遗憾的神色进行比较,她同情起那位意识到自己并非情人心中最重要位置的恋人。当他随后看向她时,心肠软的公爵夫人几乎要为他的同情而落泪,因为他表现得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Chloe对另一个人的偏爱。
第六章
那天晚上,Susan公爵夫人玩Pharaoh牌输了八百英镑,这是因为在输掉二十英镑后产生了绝望感。在鼓励她走向这个极端后,Caseldy阻止了她。当他正带她走出游戏室时,两个Shepster一伙的年轻乡绅,因酒精的刺激,拦截了她,向她表示慰问,他们的举动夸张,旨在粗鲁地模仿从欧洲大陆进口的贵族风度,并用流行的变奏曲调调侃着她的名字,当然也没忘记她那独特的头衔,“我可爱、可爱的Dewlap!”
她被眼前的金钱往来所激怒和惊呆了,她说:“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噢,是的!”他们喊道,拍打着胸膛当作吉他,试图模仿弹奏乐器的姿势,“她知道。她确实知道。漂亮的Susie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其中一个甜腻腻地喊了一声“噢!”,另一个则喊了声“啊!”,公爵夫人那粗俗的模仿让他们在异国情调的运用上表现得极其滑稽——这是一种自我安慰,也是乡巴佬常见的伎俩。
Caseldy就在后面。他挤上前去,向他们鞠了一躬。“先生们,能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中透着如钢刀般冷峻的意味。这足以让他们冷静下来,让他得以将公爵夫人托付给正好与Chloe从另一个房间进来的Beamish先生看管;于是那两个乡下纨绔子弟退下,去为他们那勇武的血液重新充能。
Beamish先生看出有理由感谢Caseldy,便对他说:“她输了?”在得知损失金额后,他似乎感到满意,并授权Caseldy立刻送女士们回到住处,同时说了声:“伯爵,再见!”
“在经过一两场较量后,您会发现我的外国头衔在这里很有用,”对方回答道。
“如果能避免,最好别有较量;不过我看得出,你的伯爵身份的余味可能在我们那些乡下人中散布一种健康的警惕,他们乐于用拳头对付你,却不欣赏那诡诈的冷兵器。”
Beamish先生高傲地鞠躬送走了公爵夫人。
Caseldy趁扶她上轿的机会说:“我们会去找算命先生算个好日子,好去扳回一局。”
她回答道:“噢,别再跟我提赌博的事了;我口袋快空了,而且从没见过像这儿这么罪恶的地方。我觉得我掉进沟里了。还有Beamish先生,他鞠躬时总是高高在上。你让Chloe久等了,先生。”
“我们坐牌桌时,她在哪里?”
“她当然和Beamish先生在一起。”
“啊!”他呻吟道。
“这可怜的灵魂今晚因为输钱而绝望,”他转身对Chloe说道,“去给她一个舒适的哭泣,再讲几条道德格言吧。”
“我会的,”她说,“你爱我吗,Caseldy?”
“爱你?我?你是我的人?你还需要什么保证?”
“不需要了,亲爱的朋友。”
这就是一个容易受骗的女人。
在某些人的心里,由于对轻信者有一种智力上的蔑视,欺骗时的负疚感因任务的轻松而减少;而那种温柔的信赖——即便只是转瞬即逝——有时也会让背叛者重新审视那些他们正要抛弃的、美丽灵魂的魅力,这反而鼓励了这些全副武装的骑士以加倍的认真去追求背叛那硕果累累的道路。此外,他们对猎物怀有热烈的情感;选择用他们当下的热烈情感来评判受害者,他们可以随意地被一种冷漠所伤害,甚至感到受辱,而这种冷漠甚至没能唤起他们的一丝怀疑。嫉妒本有机会阻止他们,因为要用戏弄把他们拉回到宣称的忠诚中并非不可能;但纯粹的冷漠对他们而言,比迟钝、盲目的信任更有威慑力。他们讨厌这种信任所带来的负担;盲目的样子只会让他们想起这种负担,于是他们因为这一点,也因为对方那种认为他们会永远被一个白痴束缚的巨大狂妄而憎恨她。她闭着眼睛走路,期望不跌倒,而当她真的跌倒时,难道要怪我吗?受害者在推理的过程中会这么问自己。
他会回归到受害者的优点上,但仅仅是出于怜悯,而这种怜悯又因想到她最终可能会出现在他的道路上破坏他的计划而变得冰冷。于是,他转而想到她可能会抢走的奖品;而当一个女人成为阻碍时,另一个女人便像死亡之外的生命一样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他必须得到她;他在渴望她的色彩中看到她,而在排斥的色彩中看到阻碍。残忍不过是一个人为了赢得所渴望的目标而采取的手段。
她不该留给他的想象力去构想,盲目者最终可能会醒来去破坏他的计划。对她而言,更好的做法是把他赶走,或者让他知道她会为了留住他而战斗。但那种在爱的忠贞中磨砺出来的爱的骄傲,在考验面前并不总是明智的。
Caseldy走在两顶轿子后相当远的距离。他在路上预见了将会发生什么。当Susan公爵夫人抵达时,那两个年轻乡绅正守在门口,他在为她开路时被其中一人打了一拳。她抓着他的手。“他们伤到你了吗?”她问。
“今晚想到我感谢他们,也感谢上天,我的宝贝,”他回答道,那股挤压的力量点燃了飞逝的瞬间,激起了后续的时间。
Chloe从轿子里跳出来,借助了抬轿人的一臂之力。她向那些粗鲁的入侵者伸出一根手指,严厉地喊道:“你们身上有血——别靠近我!”最崇高的演说也不会像这样巧妙地触动他们的机智。他们在明亮的月光下互相盯着。他们之中谁身上有血?因为他们并不是为了流血,而是为了粗俗的找乐子,为了第二天能吹嘘一番,他们按照舞蹈老师最初的指导,用行礼的方式比划了一下,在Caseldy将自己置于他效忠的女士身边时,他们避开了他的道路。“别理他们,亲爱的,”她说。
“不,不,”他说;“怎么了?”他那嘶哑的语调和摇晃着紧握她手臂的动作,让她感到一种接近死亡的恶心。
在楼上,Susan公爵夫人装作拥抱她。两人都在颤抖。公爵夫人把自己的状态归咎于那些可怕的男人。“他们为什么总是盯着我不放?”她说。
Chloe说:“因为你很美。”
“我吗?”
“是的。”
“我?”
“非常美;年轻而美丽;美得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夫人,你会学会宽恕他们的。”
“可是,Chloe——”公爵夫人闭上了嘴。从一段慵懒的冥想中,她叹息道:“我想我一定是!我的公爵——噢,别提他了。亲爱的男人!他早就上床睡得死死的了。我想不通他怎么会让我来这儿。
我知道我确实打扰他了。Chloe,我是不是真的非常、非常美,以至于男人们无法自拔?”
“是的,夫人。”
“好了,晚安。我想睡觉了,我没法吻你,因为你总是叫我夫人,把我冻得像冰柱一样;但我确实爱你,Chloe。”
“我相信你。”
“我肯定我爱。我知道我从不存心害人。但那么我们女人应该表现得怎么样呢?噢,我不快乐,我不快乐。”
“你必须戒掉赌博。”
“就是那个!我输了钱——我忘了。我得向我的公爵坦白,尽管他警告过我。老人们会竖起他们的手指——这样!一根手指:你永远忘不了那样子,绝对忘不了。那是一根圆圆的手指,像个水罐把手,他们说教时不会指着你,那皮肤就像农夫肩上的旧外套——或者,Chloe!当你看着指甲时,就像覆盖在尸体脸上的褶皱床单。我说,真的就像!我觉得今晚谈论尸体我一点都不介意。我的钱没了,我也不怎么在乎。我又是个野丫头了,比那个……的时候更漂亮——他是个亲切、和蔼、善良的老贵族,带着他那好玩的老手指:‘Susan!Susan!’我不比别人差。这儿的每个人都赌博;每个人都是上流社会的人。哎,你不是也赌过吗,Chloe。”
“从没赌过!”
“我听你说过你赌过一次,而且你说那是比任何人玩过的都要大的赌注。”
“不是钱。”
“那是什么?”
“我的命。”
“天哪——是的!我明白了。我今晚什么都明白了——男人也是。所以你真的做过!——他们没那么无耻地邪恶,Chloe。因为我看不出人性有什么错——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慎重的话。偶尔跳跳乡村舞,玩玩游戏,回家睡觉做梦。我发誓,那没什么害处。这就是你留在这个地方的原因。你喜欢这儿吗,Chloe?”
“我习惯了。”
“但当你嫁给Caseldy伯爵后,你会走吗?”
“是的,那时。”
她说的声音毫无快乐可言,以至于Susan公爵夫人带着强烈的爱意补充道:“亲爱的Chloe,你没必要嫁给他。”
“他也不必娶我,夫人。”
公爵夫人冲动地抓住她吻了吻,说她要自己更衣,因为她想一个人待着。
从那天晚上起,她成了一个被点燃的生物。
两位英雄彻底消失了——他们是最近一波密谋烦扰他那娇弱负责对象的麻烦人物——这让Beamish先生对Caseldy在如此职位上所展现的协助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他们已经离开了,此后便再无音讯。Caseldy对此事仅发表了简短评论,称他已动用最佳手段清除了那类无赖;至于他们的灵魂是逃逸了,还是连同躯体一同消失,则不得而知。然而,Duchess Susan在Caseldy的护卫下享受着宁静的散步,而Beamish先生则像个时刻盯着钟表的男人那样,不耐烦地计算着她访问剩下的日子。因为Duchess Susan如今已不太好管教;她不时发作叛逆,直言自己时日无多,打算随心所欲地行事、去想去的地方、玩想玩的游戏,做一个独立的女人——如果她很快就要被带走,关进一座不过是更大号轿子的城堡里的话。
Caseldy抗议说,他对此也像那位花花公子一样无能为力。他以一种戏谑的口吻描述了自己不得不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四处奔波的苦恼,并暗示她一定是在搜寻这片区域,想要找回那位“奇怪的骑士”——关于此人,或是那个在她去往Wells的旅途中曾伴随她马车半日的男子,他说她曾透出过某种口风。他抱怨自己根本无法获得与他的Chloe独处哪怕一小时的私密时光。
“而我,习惯了与她商议,如今见她的次数也太少了,”Beamish先生说。“不久之后我恐怕连一面都见不着了,而我现在就已经感到了若有所失。”
他向Duchess Susan陈述了自己的情况:她总是驱车远行,从他身边带走Chloe,而他的公务又使他无法随行;既然Chloe很快就要永远离开他,他深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缺席。
公爵夫人甩给他一些晦涩难懂的回答:“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改变这一切,Beamish先生,你知道你可以的。噢,是的,你可以。但你喜欢做一只蝴蝶,当把淑女们迷得面色苍白时你就快乐了:然后她们就得为你守候并枯萎。绝不!我还有那份傲气。我可能会感到苦恼,但我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沉沦到忧郁颓废的地步。”
她在镜中审视着自己,镜中映出的容颜未见一丝苍白。
Beamish先生沉思片刻,觉得有必要严肃地与Caseldy谈谈她那些幼稚的疑虑,以免她以同样的方式搅乱了这位恋人的心绪。
“噢,就我而言,请放心,亲爱的先生,”Caseldy说。“但说实话,我认为我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同样清晰地解读这位奶油色夫人的暗讽。就我个人而言,我偏爱苍白胜过红润,我愿以右手担保Chloe的忠贞。无论我在未来的日子里可能会对那位拥有天堂般心境的女人做出何种无心的残酷之举——或许称之为不幸更为妥当——绝没有人能说我曾在一瞬间产生过怀疑她纯洁与恒心的卑劣念头。而且,先生,我还要补充一点,我对您的名誉也完全信任。”
Beamish先生鞠了一躬。“您给予了我公正的评价。但请说,是什么解读?”
“她起初是怕您,”Caseldy说着,引得对方投来诧异的目光,随之又是一皱眉。“她幻想着您在忽视她。或许她有一种女人的直觉,认为您这样做是为了考验她。”
Beamish先生狂乱地列举着他的繁杂公务。“我怎么可能总是随侍左右?”接着他说,“哼,”并温柔地摆弄着腕上的褶边。“算了吧,算了吧,”他说,“不,不:虽然如果真到了我们两人较劲的时候,为了我那位老友,也就是她的丈夫——我对他颇为敬重——我或许会动用某种影响力,使我的权威行使起来更加顺畅。迄今为止,我还没看到真正的必要,但我会严密监视。她的目光曾在Colonel Poltermore身上停留过一两次,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这位女士是六月的玫瑰,先生,我原谅全世界所有人对她的注视——以及渴望。但我还没观察到什么严重的事情。”
“他明天是我们去灯塔山一行的人员之一,”Caseldy说。“她坚持要带上他;至少这能给我批一小时的假。”
“请务必向我汇报,”Beamish先生说。
就这样,他雇佣Caseldy为他提供虚构的情报,并准备好照单全收。Poltermore、Poltermore,到处都是上校,以至于这场追逐变得如此热烈,令Beamish先生再也听不进年轻的Camwell先生那关于Chloe未婚夫两面派行径的乏味唠叨。他变得与她想法一致,对待那位年轻人几乎和她一样冷淡。久而久之,他甚至凭自己的敏锐断定,那位“奇怪的骑士”除了Colonel Poltermore再无旁人。当Caseldy对此暗示时,Beamish先生说:“我早就盯上他了。”他补充道,语气极为自负:“朋友,尽管你有在欧洲大陆受训的背景,你终究会明白,我们在解读黑暗中的阴谋诡计方面,并不落后于你们。”对此,Caseldy回应称,欧洲大陆世界鲜有什么能教给Beamish先生的。
可怜的Colonel Poltermore,正如后来大家对他的称呼,显然成了Duchess Susan突然展现出的亲和力的受害者。一位刻板的军官转变为一个敏捷的精灵,一个跑腿的差役和活泼的随从,这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她那带有区别对待的屈尊俯就,对这位不幸绅士造成的首要影响,是让他成为了她家世清白的拥护者。她天生如此,她是自然造就的伟大淑女,他会向他所处的贵族圈子里的女士们抗辩;而她们也承认,她确实与那些通过婚姻跻身显贵的资产阶级不同:她并不庸俗。然而,她们仍对这位年轻女人的绝对单纯存有疑虑,因为她竟能让男人们发生如此改变,以至于让当今著名的征服者之一沦为她焦躁不安的谦卑仆人。上校已迅速堕落至此。当不在她身边时,他总是在急促地迈着大步,穿过房间、小巷和树林,直到发现并紧贴在她的裙边。而奇怪的是,他嫉妒的对象竟然是忠诚的Alonzo!Beamish先生听闻此事时大笑不止。然而,这位女士的兴奋与轻浮的神态,让Poltermore显得正处于一种需要立即加以遏制的成功阶段。有消息称Duchess Susan极想去拜访荒野茅屋里那位受欢迎的占卜师,Beamish先生便对这次远征投了否决票。她近来一直遵从他的劝诫远离赌博,所以他完全期待自己的禁令会得到遵守;此外,那个占卜师是个伪占星术士,众所周知,他曾向某些心肠柔软的女士预言了一些她们极度渴望被认为是行星轨迹所预定的事情,从而引导她们以星象结合为例来犯罪——这真是一种肆无忌惮的亵渎。这位花花公子在反对这次冒险时站上了道德高地。然而,Duchess Susan还是去了。她于清晨早早驱车前往荒野,随行的有Chloe、Colonel Poltermore和Caseldy。他们随后在一家偶尔为时尚人士提供吉普赛餐点的旅店吃了早餐,并赶在世人出门前就回到了温泉区。当Beamish先生在集会中截住他们,询问他们是否对自己的占卜结果感到满意时,他们的惊讶达到了极点;而当他确实证明了自己知晓每个人私下被告知的命运时,他们更是震惊不已。
“您,Colonel Poltermore,在到达第十个里程碑前运气都会不错——但到那里时,您的战车会翻倒,您将终身残疾。”
“没那么糟,”上校愉快地说,因为他早已得到了好得多的消息。
“而您,Caseldy伯爵,在犯下一桩屠杀罪行后,将一切顺心如意,唯一的代价是每晚都要遭受尸体的造访。”
“是鬼魂,”Caseldy微笑着纠正道。
“而Chloe因为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所以拒绝算命!”Beamish先生慈父般地瞥了她一眼。“还有您,夫人,”他向公爵夫人皱起眉头,“您得到的消息是,‘一切为了爱’(All for Love)如何将您托起,又如何将您沉没,如何将您带入顶峰,又如何将您抛弃,并为那位乌鸦先生奉上本该属于金鹰的盛宴?”
“根本没这回事!我根本不信他们的任何鬼话,”公爵夫人涨红了脸喊道。
“您否认,夫人?”
“我否认。根本没有提到过什么乌鸦或金鹰,我现在就可以发誓。”
“您否认提到过‘一切为了爱’?说话啊,夫人。”
“那是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她嘟囔着,气鼓鼓地说,“好像我会听他们那套废话一样!”
“Dewlap公爵夫人竟敢对我撒谎?”Beamish先生说。
“那不是我的头衔,你知道的,”她反驳道。
“这是什么?”愤怒的花花公子高声唱道。“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他高高站起,伸手抓向她晨装上的蕾丝边,疯狂地将其撕下,并将长长的一截甩在自己周围:当公爵夫人因这种暴行而喘息颤抖,并赢得了在场所有女士的同情以及绅士们的声援时,他将蕾丝扔在地板上并用力踩踏,使他宏亮的声音在喧嚣中清晰可辨:“听听她干了什么!这是重罪!她穿的这东西上面涂着Betty Worcester的黄色淀粉,以此伪造古董!凡是穿这东西的人,在全城宣称我们蒙羞之前,赶紧脱掉它——因为我告诉你们,Betty Worcester昨天早上因为谋杀罪在Tyburn被绞死了!”
现场响起了一阵尖叫。
他话音刚落,集会便开始涣散;他站在中央,像一根正在拆解绸带的旗杆,周围是一片忙乱的裙摆,那声音、旋转与漂移,宛如十一月升起的风中枯萎的秋叶。成群的女士们急忙脱去那些时尚的仿古蕾丝饰品,这些饰品在某种程度上指证了她们是那个嗜血的可恶女人Elizabeth Worcester的同谋与伙伴,而这位昨天的恩人,此刻已在绞刑架上悬挂摇晃。
那些早晨并未佩戴仿古蕾丝或任何蕾丝的女士,对于花花公子揭露那些佩戴者的行径几乎感到高兴。绅士们被他所展现出的傲慢权力弄得不知所措。那两位最接近于因他对Duchess Susan的粗暴而心生怨恨的绅士,与Chloe一起将她带离了房间。
“这个女人必将因畏惧我而有所收敛,”Beamish先生对自己说道。
第七章
当Chloe跟在那两位被激怒的Duchess Susan支持者身后走出时,Camwell先生正站在前厅。
“今天晚上八点,我会在山上的冷杉树旁,”她说。
“我会准时到达,”他回答道。
“带Beamish先生去乡下,好让这些绅士们冷静冷静。”
他答应她会照办。
接近约会时间时,他站在冷杉树下,欣赏着西侧山峦间的落日,当Chloe走近他时,他谈到了这景色的美。
“尽管似乎没有任何景色比这更能雄辩地诉说告别了,”他声音低沉地补充道。
“我们现在就可以告别,依然做朋友,”她回应道。
“比现在更晚的话,你觉得你就不太可能原谅我了,Chloe。”
“说实话,先生,你正在让我变得艰难。”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守护;并非为了我自己的乐趣,”他说。
“Beamish先生是公爵夫人极好的保护者。”
“极好;而且他被巧妙地教导认为她非常敬畏他;当她触怒他时,他便展示出宙斯般的威严,对自然奔放的女人产生效果,如你所见,也如他人所预见的那样,她被激怒了,变得更加鲁莽。在你的绳子上再打一个结吧,Chloe。”
她望向别处,说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吗?你与荒野上的那个骗子串通一气,是他今早给她们算了命。我的眼力很好,无论是在黑暗中还是光明里。”
“但却看不透帘子。当时我就在场。”
“可恶,可恶的间谍行径!你惹了大祸,Camwell先生。你怎能让自己那卑劣的角色与你的良心达成和解?”
“我只是履行了我的职责,亲爱的女士。”
“你假装这是你对我的献身!如果我没看到我服务对象中竟有如此卑微的身影,我或许会感到荣幸。现在我这一个月的幸福时光只剩下四天了,我的请求是,让我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我恳求你离开。非常谦卑、非常恳切地请求你离开。成全我吧,别留下来毒害我在最后的日子。明天就走吧。我会承认你的好意。我把手交给你以示感激。再见,Camwell先生。”
他握住她的手。“再见。我预见了离别即将来临,在我握着这只珍贵的手时,它属于我。再见。这是一个像我们这样离别时必须重复的词。我们不会一口气吹灭我们的灯:我们要让它像那边的落日一样,一点点消逝。”
“就这么说吧,”她说。
“啊,Chloe,为了献出生命!我所追求的是你的幸福,胜过你的青睐。”
“我相信;但我并不喜欢你的手段。你明天就离开我们吗?”
“在我看来,明天就是终点。”
她的面色黯淡下来。“那说明是一个非常不确定的承诺。”
“你曾期待一个月的幸福——意思是期待一个月的幻觉。这幻觉今晚就终结了。明天清晨你觉醒时就会看到这一切的终局。自他抵达的那天起,你就从未想过这一个月之后的事。”
“请不要提起他,我恳求你。”
“那么你同意为了让你多享受一小时的欺骗状态,而牺牲另一个人吗?”
“我没有被骗,先生。我渴望平静,我渴求它,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而你却把你誓言效忠的对象当作了你的牺牲品!你的眼睛太清楚了,和我一样看得清清楚楚。结扣连着结扣——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它在哪里?——你已经在那条丝绳上标记出了每一个点,那里正义的怀疑已经沉重到让你无法忽视。”
“我标记了,然后我依然继续欢笑?”她从轻蔑中退回,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啊!”。
“女士,你扮演着‘轻盈的心’,演得太好了,以至于连我也瞒过了。与此同时,你宁愿让那些邪恶继续,也不愿让你那疯狂的摇篮曲被搅乱。”
“Camwell先生,你真是越界了。”
“时间,以及我对此事严重性的了解,要求并宽恕了我的越界。亲爱的,也是我世上唯一的爱人,你我站在常理之外。我们处在生死边缘。”
“我们总是如此。”
“听听传教士的进一步说教:灾难已近在咫尺,问题是,明天将会怎样。你想要继续沉睡,但我说不;那双重背叛的罪恶,绝不能因为你想要在摇篮里摇晃的愿望而发生。听我说完。你为了欺骗自己而服下的药剂,无法承受明天清晨冲击你时带来的震颤。听听这些鸟儿!当它们下次歌唱时,你将彻底清醒,而关于我,关于我本愿献给你的崇拜与服务,我并不……这竟是一场从未真正存在的日子的鬼影般的黄昏!——清醒地看着什么?回头审视那惊人的罪行,看着那个带着绳子上的结扣、对它默许的落魄之人。到时数数那些结吧,你拿什么去面对天堂?我曾请求过你,为了把你从那些悔恨的打击中拯救出来;是的,那是可怕的!”
“噢,不!”
“我说,那是可怕的!”
“你错了,Camwell先生。它是我安抚心灵的慰藉。我正对着它念珠。”
“看看长居于此竟将我们中最纯洁的灵魂变成了一个异教徒!如果你……但那一天终究没能照亮我!你在错误中展现出的迷人远胜于他人的美德,你因过度追求人们珍视的品质而犯罪。噢,你有着无限的慷慨,不幸的是,它与同样巨大的傲慢缠绕在一起。那是你的过错,也是你苦难的根源。太慷慨!太骄傲了!你信任了,而且你不会停止信任;你誓言去爱,从不反驳,从不表现出怀疑;这太像你的宗教了,确实罕见。但想想那个明天就要走向毁灭的、毫无经验的傻姑娘。难道她不是——你明天会大声疾呼——你的牺牲品吗?你现在内心深处已经听到了。”
“朋友,我亲爱、真诚的朋友,”Chloe用她那更深沉、更悦耳的声音说,“关于明天和她,请放宽心吧。她的安全是有保障的。我以生命作保。她不会成为牺牲品。最坏的情况,她不过是学到了一课。那么,再见!西方天空悬挂着,像一串无人浇灌的花环,被装饰它们的主人所遗弃。记住这场景,记住我们在此分别,记住Chloe曾祝愿你拥有她无力给予的幸福,因为她属于另一个世界,她的故事在你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写到了最后一抹红色的痕迹。再见;这一次是永远的再见!”
Camwell先生挡在她的路上。“如果你愿意,就做个盲人吧,”他说,“但你不能听盲目的言论。我放弃了我一直珍视的微薄尊重;恨我吧;被你憎恨总好过逃避我的职责!你的公爵夫人明天破晓时分就要离开;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说话是有充分根据的。去质问她吧。”
Chloe在心头剧烈的悸动中,尽力向他投去一丝摇摆不定的轻蔑。“先生,我质问你,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些你夸耀的所谓充分事实的?”
“我有我的渠道;这便足够了。不,我会说得具体些;他的马车已经按照我告诉你的时间预订好了;她的女仆已经在他逃亡路线上的某个车站等候。”
“你收买了他们的仆人?”
“为了地雷——也为了反地雷。我们必须像骗子一样挖掘污泥。女士,你选择了过度优雅,却把粗鄙——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说是我为了保卫你而采取的令人厌恶的手段——都推给了我。现在拯救那位女士还来得及,让他明白什么是荣誉感也还不晚。”
“我不相信Colonel Poltermore会如此不讲荣誉。”
“可怜的Colonel Poltermore!他所扮演的角色是老一套了。Chloe,你难道不感到羞耻吗?”
“我听得够久了,”她回答。
“那么,如果你愿意,请离开吧。”
他为她让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在昏暗的暮色中匆匆迈出两步后,她停了下来,手按在心口,痛苦地转向他,张开双臂,任由自己被他紧紧抓住并亲吻。
当他请求她的原谅时——这种长期的尊重习惯迫使他在狂喜与反复中不得不这么做——她说:“你没抢走任何人的东西。”
“噢,”他喊道,“那么,对忠贞的爱是有奖赏的。但我还是刚才那一分钟的我吗?我拥有了你;我拥抱了你;我怀疑我还是我自己。或者,这只是Chloe的鬼魂?”
“她已经死了,现在来造访你。”
“还会再来吗?”
Chloe因疲惫而无法开口。
她静默地依偎在那里,所带来的幸福感如此强烈,令她的感官为之沉醉。然而,寒霜覆盖其上已久,感官对暖意的初次觉醒,竟被一种念头萦绕:这便是忠于他所获之奖赏,竟是如此甘甜,而对自己不忠的那种滋味,却又如此诡谲。当强有力的臂膀和炽热的双唇正压向她时,她反思着这冷漠的推演,心想自己的感官或许真的已经死了,而她不过是一个来安抚这位好青年的幽灵。她想,鬼魂的感受大抵如此,而我们所谓的爱情幸福,不过是狂喜与顺从之间的一场博弈。另一个念头如致命的枪弹穿透了她:‘她们两个可不是这样!对她们而言,那将是狂喜遇见狂喜;她们将平等地给予并获取幸福。’一阵嫉妒的刺痛掠过她的全身。她利用这份敏锐,在最后一次将他紧拥入怀时,强撑起自己的热情,随即将他轻轻推开,说道:“没有人被抢走什么。现在,亲爱的朋友,答应我,不要去惊动Beamish先生。”
“Chloe,”他说,“你贿赂我了吗?”
“我不希望他感到困扰。”
“公爵夫人,我告诉过你——”
“我知道。但你有Chloe的保证,她会看护好公爵夫人,即便舍命也要保全她。这是一个誓言。你听到了一些安排。我说,它们最终会归于虚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真的,我的朋友,我是清醒的;我看到的和你看到的一样多。至于那些……在经历了我的所见所闻之后,你以为我还会留有遗憾吗?但她是我的珍宝,也是我的特殊职责,如果她身陷险境,请相信我,绝不会酿成大祸;我发誓;那么,现在,永别了。我们今晚还要一起共进晚餐。他们会期待Chloe作些诗,而她必须独自低吟几分钟,来搅动那些诗句破茧而出的温床;因此,我们必须分手,为了她的缘故,请避开她;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餐桌旁,也不要在那个房间里,或任何地方。是的,你没有抢走任何人,”她用一种因颤抖而显得格外撩人的声音说道;“但我认为,回忆起这些可能会让我感到羞愧,我宁愿你不在场。永别了!今晚过后,我不会再要求你听从我。你的承诺呢?”
他如坠入极乐之境般应允了,随后她匆匆离去。
第九章
Chloe走下穿过复仇女神雕像的幽暗小径时,从胸口拉出那条丝绳,手指沿着绳子细数绳结的数量。“我不该再活下去了,”她说。七是那个数字;她等待情人归来已有七年;她数着自己的年龄,每七年便是一个轮回。宿命论在情人离去期间支撑着她;如今它也牢牢地掌控着她。正是凭此,她曾说:“他会回来的”;而当她说“他已经回来了”时,她的手指停在了丝绳的第一个结上。她无法移开手指,而系上这个结的原因在她的脑海中显现,印着暗红色的字符,无论是她的眼睛还是她的理智都无法读出,但它将那个时刻以一种人类特有的清晰感重新带回她的心头,唯独缺少了白昼的光亮:她有一种丧失了光明的觉悟,也许正因如此,她看得更加真切。一切都向她证实,她比别人看得更透彻;她甚至看清了何时该停止生命。
她的命运是不幸的,她拥有诗人的想象力,能与取代她的那个女人一同颤栗,并分担那位欺骗她的男人的魅力。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在她的面前,她就看出他们并非初识;她为他们的谎言感到悲哀,当她立誓要挫败这股邪恶的走向时,那是为了拯救一个更年轻的同类,而非出于竞争。她以一种超越了温柔的傲慢宽宏来对待他们两人。她心中仅存的自私,全都转化为对那一个月刻意追求的幻觉的享受。
她委身付出的那一吻并没有抢走任何人,甚至未曾剥夺她肉体的纯洁,因为当这个结系上时,她已将自己托付给终局,化作了一捧尘土。绳子上的其他结指向了现实的印证;而这第一个结是一个怀疑,它更为珍贵,她感到它更像是一个确凿的事实;它来自我们身后的黑暗世界,在那里一切皆是已知。她对它源于此处的信念得到了证实,那是她此后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黑洞,她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去模拟一种孩童般的幸福,而那不过是她在那酸甜苦辣交织的瞬间所迸发的情感延续——或许正如地狱中的注定者为了获取对喜悦的认知而经历的那般——当她在与情人初次相见时,察觉到他对于那颗寄托于他的灵魂的背叛,这告诉她她已活过,并为她开启了那片名为“麻木”的珍贵王国,作为她的遗产。
她以悲剧性的谦卑,向那夺去她生命的伤口表示感谢。“若非如此,我便不会见到他,”她说:——若非因为他追求另一个女人,她的情人是不会回到她身边的。
她宽恕了他被那朵田野中美丽的移栽花朵所吸引:也同样宽恕了她。“当初我初见他时,他也曾对我那般美。为了他,我或许也会做同样的事。”
在遥远的西方,那灯火通明的礼堂里,她的家人举起责备的双手。他们是微小的目标,在钢刃切割出的细小图形中被敏锐地辨认出来。情感无法为他们而变得炽热,他们是如此渺小,而那片淹没了她的大海横亘在他们之间;望向那个方向时,除了在童年时期攀爬过的、在枝杈丛生的岩石间奔流而下的白色瀑布,她几乎没有任何温暖的情感;那时她在那里攀爬并做梦。那时的梦是关于未来的多彩岁月;如今她的心智愈发显得幼稚,她注视着散开的水流,品味着水雾,坐在那里沉醉于眼前的景色,像只羔羊般不受希望的困扰,唯一与婴儿不同的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抛弃了生命,正踏上归乡之路以求慰藉。她听见族人在瀑布中谈话;他们是永无休止的唠叨者。真理与智慧都在他们那里。那么,她又怎能假装自己还有活着的权利呢?她早已没有了名字;她比墓碑更缺乏生命。因为Chloe是谁?她的家人或许会从Chloe的坟墓旁经过,无需哭泣,无需说教。他们预见了她的毁灭,他们曾预言过,他们在水声中喧闹着,并继续向平原飞驰,向世人宣扬他们的预言,使那尚未发生的事变得更容易实现。
山脚下那排不规则的点点灯火,召唤她去完成那个任务:表现得像所有那些为今日呼吸、为明日跳动的人们中最快活的一个。
第十章
午夜时分,为庆祝Beamish先生与Susan公爵夫人和解的盛大晚宴散席了,在柔和晴朗的天空下,女士们银铃般地轻声说着感谢款待的话,将Chloe拥入怀中亲吻,这使得她们的骑士们自然而然地惊叹Chloe受到了超乎凡人的祝福。公爵夫人更喜欢步行。她情绪高昂,言语中透着她的出身,但那奢华的肉体美在熠熠生辉,她大喊着:“我敢说,待在那些包厢里我会炸开的——就像你把我关在栏里一样!”她摇着扇子在脸上扇风,华丽地展开她那圆球状的裙摆,由那位被征服且沦为俘虏的Poltermore上校陪同,这位绅士显然打定主意要插进几句机敏的话语,好在这边撒上一撮火药,在那边点上一根引线。“是吗?”有人听见她这样说。她发出一阵如同改行咆哮的轻浮女子那般沉重而深长的叹息。
片刻后,她的声音又跳了出来:“我才不会呢!”这些对上校行径的生动诠释,成了后方群体的养料,那群人由两位极高贵的女士、Caseldy、Beamish先生、一位勋爵和Chloe组成。
“你这男人!噢!”从公爵夫人口中迸发出惊呼。“我听到了什么?我不听;我不能,我不能,我不应该。”
她嘴上这么说,头却歪向一边,把羞涩而勉强的一耳凑向他,完全沉溺于他低语的诱惑之中,那位勋爵发出一阵狂笑。那是一场酒水丰盛的晚宴,伴随着因酒而起的歌声。我们的午夜自然主义者们为天性做了辩解。
那两位贵妇人受到勋爵那剧烈笑声的规劝,要求Beamish先生在她们与Chloe和Susan公爵夫人告别时随行。
在告别时人群中瞬间的交错中,公爵夫人低声对Caseldy说:
“我演得好吗?”
他称赞她表演得完美无缺。“记住,三点我在你门口。”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说。
Poltermore上校仍保有陪她走完最后几步路去她住处的荣幸。
Caseldy走在Chloe身旁,一直沉默着,直到他说:“如果我还没提到那个话题的话——”
“如果是指钱,今晚请不要让我听到,”她回答。
“我只能说我的律师已经收到了指示。但我的律师无法用感激来补偿你。不要在我对你最严苛的审视中认为我不懂得感激。我一直视你高于所有女性;我确实这样认为,我以后也会这样;你远在我之上。恐怕我只是由卑劣的材料构成的;我在欧洲大陆的名声可不怎么好;我开始认识自己了,而与你相比,亲爱的Catherine——”
“你在和Chloe说话,”她说。“Catherine是一个已埋葬的人。她走得毫无痛苦。她现在早已化为尘土了。”
那男人起伏着胸膛。“女性根本无法理解男性的诱惑。”
“Caseldy,你所有的过错都被我赦免了。永远记住这一点。”
他深深叹了口气。“哎,你有一颗基督徒的心。”
她回答说:“我得出的结论是,那是一颗异教徒的心。”
“至于我,”他补充道,“我是一个宿命论者。我一生都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命中注定之事,必将发生;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听说过一个人,他预见了自己会因暴饮暴食而亡,甚至在沉溺于最后那口渴望的食物时,还宣扬着这一点,”Chloe说。
“那是他被逼的。”
“源于内在。”
Caseldy默许了;他的头脑被蒙蔽了,即便是一个更粗俗、更荒唐的比喻,也会赢得他严肃的点头和叹息。“是的,我们是被他人的手所拨动的!”
“这样想倒也惬意:明天也这样想想我吧。你会吗?”Chloe说。
他诚恳地答应了,为了诱使她也对他产生同样的看法。
他们的分别并无特殊之处。优雅的礼节在门口完成,两位绅士离开了。
“天还是这么黑,”Susan公爵夫人抬头望着天空说道,她跑上楼,抱怨着双腿无力,瘫坐在卧室前厅的一张椅子里,Chloe就睡在那里。然后她问了几点。她无法抑制自己每分钟发出那压抑而沉重的“噢!”的喘息。突然,她大步流星地冲向自己的房间,声称自己是因为困倦才变得如此。
她的卧室有一扇门通往起居室,从那里,以及从Chloe的房间,都可以到达楼梯的平台,因为那个房间与两间卧室平行。她在里面走动,推开了窗户,但随即又关上;开了又关上门,接着回来呼唤Chloe。她想让人读书给她听。Chloe列举了几本能让人平静的书。公爵夫人选了一本布道书。“但我们都是如此可怕的罪人,深夜里还是别打扰自己了。”她否决了这个建议。Chloe提议读诗集。“但我只听得懂关于云雀、毛茛和干草地的内容,这对一个正在燃烧的女人来说毫无慰藉,”回答道。
“夫人,您发烧了吗?”Chloe说。公爵夫人对她很尖锐:“是的,夫人,我发烧了。”
她换了一种语气自我责备:“不,Chloe,不是发烧,只是你这儿的空气太让人兴奋了,正如医生所说;他们还让我喝酒,晚宴前我玩过了——噢!我的钱;我曾经说我还能挣更多,但现在!”她叹了口气——“但世上还有比钱更好的东西。你知道这一点,不是吗,亲爱的?告诉我。我希望你快乐;你会发现的。我真希望我们都能快乐!”她哭了,说着需要一点音乐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Chloe伸手去拿吉他。Susan公爵夫人听了几个音符,哭喊着这触动了她的心,让她感到疼痛。“所有我们非常喜欢的东西都有一道栅栏和一块禁止入内的告示牌,因为世上有太多人,”她呻吟道。“别弹了,把那东西放下,拜托,亲爱的。你是任何人见过最聪明的生物;他们都这么说。我真希望我——美丽的女人捕获男人,聪明的女人留住男人:我在这个倒霉的地方听到过这种话,这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展望,真是邻近傻瓜!”
“公爵爱慕您,夫人。”
“可怜的公爵!随他去吧——睡得那么可怜,嘴巴那样张着,那下巴活像个婴儿,仿佛梦见了哨子。他不该让我来这儿。说点Beamish先生的事。他会多么想念你啊,Chloe!”
“他会的,”Chloe忧伤地说。
“如果你走的话,亲爱的。”
“我正要走。”
“你为什么要离开他,Chloe?”
“我必须走。”
“瞧,一想到这儿你就变得如此痛苦!”
“确实如此。”
“你没必要走的,我肯定。”
Chloe看着她。
公爵夫人转过头。“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在晚宴桌上那样快活呢,Chloe?当太阳跃过山头时,你就像花儿一样向他绽放;你就像晨露中的云雀一样飞起;就像我曾经什么都不想时那样。噢,清晨;我好困。我觉得自己像头野兽,有着我的排场,再过一两个小时鸟儿就要歌唱了,而我却准备倒下。我得去换衣服了。”
她冲向Chloe,匆忙地亲吻了她,宣称自己累得要死了,并打发她走。“我不需要帮助,我自己能换衣服。难道苏珊·巴利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吗!你可以关上你的门,我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惊吓了,我太累了。”
“再给一个吻,”Chloe温柔地说。
“好吧,拿去吧,”——公爵夫人凑过脸颊——“但我太累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会成为你的良心负担,”Chloe回答,热烈地吻了她。
她带着这些话退下,公爵夫人关上了门。她立刻在门上插上了插销。
“我累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对自己说,闭上眼睛站着,拥抱着某些让胸口起伏的思绪。
床在那里,时钟在那里。她可以选择躺下,安静地飘入白昼,所有危险都已过去。这看起来甜美了一分钟。但很快它就显得老旧、磨损,像是深秋的生命,冰冷,没有目标,像某种饥饿却无牙的东西。提议无辜睡眠的床排斥着她,将她驱向时钟。时钟是可怕的:指向整点的指针,跟着分钟移动的手指,命令她积极行动,并将她推向关于床的温柔冥想中。她在设定好时钟旁的小灯后,和衣躺下,以便能随时看见它,并认为床必须表现出被睡过的样子。也考虑到她应该在换衣服的过程中被听到走动,她从床上起来,以确保自己对那该死的时钟的解读无误。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她只有这么多时间:而这对于她各种准备工作来说是不够的,虽然她的女仆确实已经打包并带走了一箱最必需的东西;但公爵夫人得换鞋和礼服,还得随着她心意的改变玩捉迷藏,这对像她这种性情的女性来说,是任何致命举动前的镇静序曲,因为她们以此引诱优柔寡断来耗尽她们的顾虑,并任由血液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时间如此短暂,她认为事情已定,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她绝望地扑倒在床上,和她的公爵长眠。过了一会儿,她的头脑开始严厉地审视他,对他的评价一点也不比那些对女性充满慈善的男性道德家来得准确。她一跃而起离开床,以逃离她想象中的领主;仿佛她真的感觉到他在那里一样,她再也没躺下。那样的宁静生活在她的观念里,远比一本装帧精美、书页上却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图画的大书更加平庸。她对那生活的沉思,与时钟展现在她眼前的生命形成对比,使她整个身心都狂乱起来;她渴望飞翔。尽管如此,她还是未雨绸缪地拍打了一个枕头,将床单弄乱,以告知世界她的肢体曾温暖过它们,而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冲动。然后她开始宽衣解带,嘟囔着在前进至换装的每一个阶段,她现在都可以停下,都可以停下,并以观察者的口吻反思自己独特的命运。“她突然被高高举过所有人的头顶,又突然坠落。”苏珊对自己耳语:“但那是为了爱!”被爱的粉色所占据,她完成了自己的事,对所需的一切给予了关注,其专注程度无异于心境的完美宁静。之后便无事可做,只能缩在椅子里,捂住脸数着时钟的滴答声,那声音说着,是——不;做——不做;飞——留下;飞——飞!她似乎听到了一阵响动。有那颗可怕的心在,她当然会听到!
Chloe此刻想必已安然入睡,她多么羡慕Chloe!只要她愿意,她也可以同样快乐。为什么不呢?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呢?她将它比作地下尸体的幸福,并厌恶地退缩了。
苏珊站在镜前审视那个引起了所有这些骚动的生物,她高高举起双臂,伸了一个慵懒但不失可爱的懒腰,那懒腰在一种幸福的颤栗中结束,感觉就像她情人的双臂已环绕她的腰肢,在她毫无防备时将她俘获。因为他们肯定会这样做的。她从钱包里拿出他送的一枚镶满珠宝的戒指,吻了吻,把它戴上又取下,最后留在了手指上。现在她可以佩戴它,而不必担心质疑和正义的眉毛。噢,天堂般的现在——只要再过一个小时就好;去追赶飞奔的马匹!
时钟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她在内心犹豫并加速;有一次她的双脚黏住了,她坚定地说,“不”;但时钟是她的主人。时钟是她的情人和主人;在服从它的过程中,她设法进入了起居室,借口只是想通过前窗看看天亮了没有。
她太了解那黑暗浪潮退去时的微光了。
那景象显得足够怪异,只见那些房屋从往日的虚幻中恢复了实体,不再是静谧的田野、漆黑的树篱,或是树木熟悉的轮廓。房屋显得死气沉沉,它们只是被冷冷地伫立着,晨光揭示出了一片虚空。Susan的心机让她责怪起公爵来,因为眼前这番景象与那片纯真坦荡的土地大相径庭。没错,这是一个邪恶之地,她本不该被允许涉足。可是,她所寻觅的人在哪里?在那儿!街角处有个身披斗篷的人影。就是他。她的心冻结了;但她的四肢却紧绷着,想要逃离这房子,去触碰空气,去呼吸,并(如她心念所想)在那受尽保护的状态下昏厥过去。在她的感官中,这房子如同火场,正呼喊着让她逃离。
尽管如此,她还是谨慎地迈着步子,以确保自己在昏暗的房间里走得稳当;她沿着墙壁摸索,来到了门口,那里的一张脚凳差点让她绊倒。在这里,她的触觉失灵了,因为尽管她知道自己一定就在门边,却碰到了某种并非木质的阻碍,而那扇门看起来既没关也没开。她找不到把手;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冷静地想了想,她猜那准是一件长袍或晨衣;它沉甸甸地悬挂着。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丝绸的触感;她辨认出一团垂下的物体,便极度小心且机械地摸索着,心中焦虑地想着如何能不发出响声地通过,“若是我惊醒了可怜的Chloe,那可怎么是好!”她唯恐门会发出吱呀声。在任何其他恐慌袭上心头之前,她摸索的那只手突然变得麻木,嘴巴张开,喉咙梗塞,那团尘埃在喉咙里升起,而咽下它的努力和对呼吸的渴求使她无暇进行敏锐的推测,她再次摸了摸,捏了捏,扯了扯那东西,准备发笑,又准备尖叫。在她的头顶上方,偏向一侧,那东西有一个圆圆的白顶。难道她刚才摸到的是一只手?还有一只手臂!这是手臂!她紧紧抓住它,以为它在依附着她。她用力拉扯想要摆脱,绝望地拉着,一团重物坠了下来,身体所有断裂的神经在一瞬间告诉她,一具冰冷的人体正压在她的身上。
据Beamish先生讲述他最后一次参与“Chloe传说”的经历,在仲夏早晨四点差一刻,一声女性痛苦的凄厉呼喊连响三声,在他刚遵照十分钟前由那位年轻的Camwell先生的仆人紧急传达的召唤,走出自家门阶的瞬间,便被他听到了。当他赶到Susan公爵夫人所住的那条街时,他看见许多戴着睡帽的头颅在窗口探看,而事发的那户人家,窗户虽然掀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他最初的印象是指责那两位绅士——他看见他们正拔剑相向,毫无友善之意——引发了一场丑陋的争斗,很可能惊吓到了公爵夫人,或者她那容易尖叫的贴身侍女,因为他深信这绝不可能是Chloe,她是最不可能在恐惧或危难中让自己失态动用武器的女性。对峙的双方是Camwell先生和Caseldy伯爵。当他走近时,Camwell先生收剑入鞘,称他的事已经办完了。Caseldy怒不可遏,以至于调解变得极其危险。他们之间已经交手,Caseldy高声叫嚣要让他敌人的血溅当场。巡夜人不知去向。然而,很快就有几位店主和他们的学徒协助Beamish先生维持了秩序,尽管Caseldy怒火难平,且正如编年史作者所言,他不断挑衅年轻的Camwell,“且难以抵挡”。后者对Beamish先生说:“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才派人去叫你,”这让他的朋友感到惊讶,因为他一直确信这年轻人的天性勇敢。
Beamish先生正打算对他们双方进行一番责备,因为他完全没有怀疑警报的起因除了这场显而易见的竞争之外还有其他可能——他本倾向于将其归结为Chloe的魅力——这时房门大开,女房东双手紧握,伸向前方,恳求他们快上去看看那位可怜的女士:“哦,她死了;她死了,死了!”
Caseldy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怎么会死了!好妇人?”Beamish先生带着极度的怀疑问她,嘴角挂着半抹微笑。
她在呻吟中回答:“上吊而死;就在门上——哦!”
年轻的Camwell按住额头,呼唤着造物主的名讳。当他们来到楼上的平台时,Caseldy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
“是哪一个?”Camwell看着对方的脸色问道。
“是她!”另一个人说。
“公爵夫人吗?”Beamish先生惊叫道。
但Camwell径直走进了房间。在那样的回答之后,他已无话可问。
伸展在楼板上的身躯被一块床单覆盖着。年轻人长身扑倒在旁边,脸朝下。
Beamish先生记述道:“时隔十五年,每当我写下这些,那时刻的悲剧战栗仍流淌在我的血液中,我仿佛看见了那位最令人钦佩的女性的遗体,她的心曾被一个负心汉所伤,随即她将余生的残骸投入到阻拦一个比自己更软弱的人跌入深渊的伟业中。正是在这一点上,她通过死亡获得了她祈求的恩赐。她以死相救。在她枕垫上发现的一封绝笔信中,写给我的信件对于那些主要当事人保密,她预见了那位不幸的公爵夫人的全部忏悔。不,她甚至预言道:‘公爵夫人会如实告诉你,她受够了爱情!’那位可怜的女士每天都向我重复这番话,直到她的丈夫赶来主持葬礼,并协助他的妻子将破碎的健康调理回适合旅行的状态。至少对我,她不断重复着:‘不要再谈爱情!’从她对待公爵的态度来看,我相信她是真诚的。她谈到,她回忆起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感到Chloe的目光穿透了她。而Chloe的结局对那个叛徒的影响也同样深远。他参加了她的葬礼行列。他没与任何人说话。诗句中有一行题为‘我死亡的理由’,显示她曾忧虑地确保Camwell先生的安全:
我死是因为我的心已死 为警示灵魂免于罪孽我死: 我死是为了不再流血,等等。
她担心他会出现在路上破坏逃亡者的计划,而她了解他,正如他了解自己一样,他并非那些受过国外剑术训练之人的对手,尽管他当时已做好了反抗那叛徒的准备。她记得Camwell先生曾祈求得到那根系结的丝绳,在遗愿中她要求将它从喉咙上割下并交给他。”
Beamish先生在Chloe的墓碑上抒发了诗情。这些诗句显得有些扫兴。但当我们发现一个通常对嘲讽以及得体之事最为敏感的人,竟不顾颜面地展露真情时,我们或许会反思他内心那份真实的触动,使他突破了自己的防线,赤裸地呈现自我;即便我们不得不承认引用诗句会冲淡那种哀伤,但他那凡人的结巴中,或许仍能呼吸出诗人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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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谄媚都是以牺牲某人为代价 要追求哲学,但也要接受你应得的个人报偿 但我把它留给你 怀疑我们,就是宣战 爱情中的幸福是狂喜与顺从的一场博弈 如果我不谈代价 对容易受骗者的智力蔑视 邀请优柔寡断来耗尽他们的顾虑 难道一个月的光明不是我们所能奢求的极限吗? 不要以牺牲我的姐妹为代价来奉承我 你所拥有的任何令人向往之物,皆是他人觊觎之物 对喧闹的原始欲望 如果看管得当,她可能会变好 另一种选择是,吊袜带和床柱 他们在追求愉悦时错失了愉悦 年轻人对愉悦的狂热,永恒的愉悦 才智,通常不如土地产出丰厚
海滩上的房子
乔治·梅瑞狄斯著 一部现实主义故事
第一章
那些在临终前卸下重任,或是曾在手握代理权杖时有哲学头脑自我审视的伟大官员们的经历告诉他们,在行使对人的权威时,琐事上的古怪行为最容易使他们招致尖锐的批评,并最严重地威胁到他们的声望。这就是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这就是大地母亲在将他们浸入我们这俗世之水时,所紧握他们的位置。普通人的古怪是大众的娱乐,那母性的手在他们身上表现出一种呵护与宠爱的迹象;但对于那些身居高位者,这却极少适用;除非他们的权杖并不比祖母的藤条更令人畏惧;而这些人迟早会从中领悟到,他们也是令人不安地终有一死。
例如,当海滩上的鲱鱼正在拍卖时,镇上身份最显赫的人,不应混入贫困的人群中去贪占便宜,即便他辩称这是为了减轻渔民的负担;更不应像五港同盟的执政官那样,挎着篮子带回胜利竞价的战利品。这并不是说他的行为本身有多么令人反感,而是这会使他被大众所衡量;而在活着的时候,除非最出色的辩护者能在我们的英国同胞面前申辩说我们并无碍于他们,否则审慎的做法是规避这种过程。
然而,这位高姿态的Tinman先生,恰好出身于一个精于买卖的母亲。她让他从一家小店起家,做成了一家大店。他通过践行她的美德,使自己得以以绅士的身份起步。他是一个怀有这种抱负的人,且以此为傲。但由于起步过于仓促,他跻身于所谓拥有独立收入的行列,却又惊恐于那些曾经为了那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诱惑而放弃来源的人所面临的饥饿危险。因此,如果我们的时代允许在散文中运用高贵的意象,那么人们或许会认为,当南瓜从藤蔓上被切断时,那辉煌的南瓜会充满惊恐和局部的懊悔。在失去了时尚海港Helmstone商店那惊人的滋养后,他退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五港同盟的Crikswich,在那里他租了一处他所能发现的、最廉价的居所,即“海滩上的房子”,并过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生活,尽管这与他老母亲的原则并非完全不合。正如他几乎每天在私下里对他那位守寡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同伴所说,他的收入是体面的。从百分之五十的高度跌落到百分之五,不可能没有感触。然而,对于一个在梦境与眨眼之间翻身的人来说,午夜时分枕边的慰藉反映出他没有坏账,而且要被称为“绅士(esquire)”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一旦成了绅士,你在英国就脱离了底层,踏上了阶梯。绅士可以向一位拥有独立头衔的女士求婚;普通的绅士曾娶过公爵夫人;他们每天都在娶从男爵的女儿。
这种想法就像这位新晋绅士胸中波浪的起伏。在Helmstone的商店里,他多少次没听到那些有头衔的女士不屑于说出比普通女性更动听的话语;他曾应对过她们那自负的微妙之处——他理解它。他深知,一旦他流露出求婚的暗示,她们说话的方式会与普通女性截然不同。闪电就在她们体内,只有绅士才能抵御。他在四十岁时结束了生意,以便能假装与一位天生的淑女结姻;至少这是他脑海中的想法之一。
而此时,我认为是为他写下预期的墓志铭,并感叹“唉!”的时刻了。我不想操之过急,但有必要引起读者对他的一些兴趣,尽管除了外国人,目前还没有人会对这位仅仅为了像其他同胞一样,并高出他们一个阶层,好把他们像鞋底的灰尘一样抖落的英国人产生兴趣。那么,唉——殡仪员的哀伤总比没有好——他并非一个单纯追求社会荣誉的志向者。那位让他发家致富、精于买卖的老母亲,留在他血液里以扰乱他的雄心;这个人的天性是如此矛盾,以至于为了报复失望,有时他会反过来反对那种节俭的拯救精神。那些深入研读希腊戏剧作品的读者会看出,在那位为了在邻里间变得重要而频繁举办盛大晚宴,同时又为了可怜地弥补开支而削减酒价的人的椅子后,存在着致命的命运三女神。啜饮一口他的酒,会让人倒吸一口凉气,仿佛置身于大自然恐怖的元素之中。比起医生的仪器,它以一种更阴暗、更可怕的方式,并以对顽强健康更深沉的见证,探测了体质。Tinman先生餐桌上的大多数客人都被塑造成这样,当他宣布酒的价格时,他们对他那酒的强劲品质反而更加钦佩;这种力量与廉价的结合,或许正如民族精力的另一个神秘例证一般,讨好了他们。事实必然如此,因为镇上的人们欢呼雀跃地将他奉为镇长。偶尔,一位在沐浴季节被钓出来、在海滩上的房子里用餐的孤独绅士,会因为抱怨随之而来的头痛而犯下错误,这种抱怨如丧礼上的黑纱般散布着恶名。一两位常住的绅士,他们对Tinman餐桌的回忆,好比某种老鳟鱼从垂钓者口中挣脱所带走的鱼钩,作为警告他未来需防范的最生动警示,抓住了这则黑色的报道并广而告之。
海岸警卫队的中尉,听到最新一位有意识的受害者,或者听说过他,会点点头说,他从未在Tinman的餐桌上吃过饭而不导致头痛并光顾药店;他被告知,这有利于贸易,他也顺从了,正如一个献身于国家的人所应当做的那样。他又去Tinman那儿吃饭了。我们尽己所能去社交。在我们的一年里,他几乎别无选择,要么在Tinman那儿吃饭,要么做一个守着望远镜的隐士。
“你要去哪儿,中尉?”他对这个问题的坦率回答是:“我要去送死;”而这已成了众所周知的话,意思就是Tinman的餐桌。我们尽可能地相处。也许如果我们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民族,我们会发现,为了贸易和身体健康,反过来杀掉Tinman,不顾后果,会是更可取的。但我们不是,所以他逐渐地为我们完成了那项事业。我们必须是一个慷慨的民族,因为Tinman并未被憎恨。对他“第二天”的回忆使他被隐约畏惧着。
与此同时,Tinman只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绅士毫无进展,除了在信封上,以及在他自己的尊崇中。他开始占据那片广阔的区域,排挤了其他居民;而这种王子般孤立状态的结果,是他整个身心都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从他被授予该镇首席人物的那一刻起,那些长远的构想便占据了他的头脑。他机智过人;他对嘲讽保持警觉;他知道自己在下层不受欢迎,与上层的人也不易相处,于是他谋划着作为“绅士”群体的一员,采取一次超越性的举动,这举动既没有任何原创性来困扰和烦恼本土思想,却又是耀眼的。特权群体中很少有人敢于想象这件事。
这几乎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却是历史事实,即在他挎着篮子将新鲜鲱鱼带回家的过程中,他萌生了拜访王国第一人和元首的想法,并沉浸在一种个人结识的魅力的愉悦愿景中。事实上,他已经与同僚们商议过了。因为你必须知道,其中一位公主最近在报纸上公布了订婚的消息,如果她屈尊批准这份婚约,那么作为一个五港同盟的酋长,祝贺他敬爱的女主人,她那位显赫的母亲,还有什么比这更合理的呢?这些想法和这些行为,为那些生活在悲惨迷雾中的民众提供了情感的温暖与色彩。它们是我们的阳光,是我们更辉煌的话题。对于气候和萨克逊人的头脑来说,它们是必要的;把它们丢掉是愚蠢的,正如在能命令典狱官、市长和执行官时,不尽最大努力与地上的显贵们亲密接触是愚蠢的一样。Tinman完全同意这种观点。他们存在就是为了缓解我们的沉闷。我们用他们来替代天上的神明;他会争辩说,我们也有权去打扰他们。他脑子里曾飘过一个念头,在Crikswich建立一个“水手康复医院”来引诱一位王子,递给他泥刀,让他“奠基”,然后——可怜的王子!——在餐桌上招待他。但这那是后话了。
那篮鲱鱼买好之后,Tinman先生走过那片砾石堆,朝海滩上的房子走去。他是个面色红润的男人,有着撒克逊人的肤色,从远处看去,神情颇为和蔼。他能在每日与自家酿造的劣酒交战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这样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足见其身体素质极为强健。他的步履悠闲,在砾石地上行走本该如此,因为每迈出一步,都会损耗掉半步的功力;此外,他注意到自己在离开时,身后那群人发出的那一阵阵气息,显露出了一个爱指责人的群体特有的氛围。他为什么就不能亲自去买菜呢?为了回应内心的质问,他将一种尊严感注入了自己离去的背影中。那是一个自觉正直的人理应长出一条尾巴,好让自己展示出恰当风度的时刻。哲学家们曾指出,人类的面孔有能力展现纯粹的德行,但一旦这张脸转过身去,那个昂首挺立的灵魂似乎就显得无助了。我们肩膀的宽度,显然是摆出来给批评者们书写文章的。对于一个平坦的后背来说,单纯的道德价值感在弥补其特征缺失方面,实在做得不够。在这点上,我们连动物都不如。一只狗身后的语言是多么丰富啊!人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当一只狗从敌对的圈子里转过身去,它那挺拔而警觉的尾巴不仅是在防卫,更是在威慑;那是一件武器。而人除了愤怒地沸腾,或是荒谬地僵硬之外,别无选择。Tinman深知大众对他买菜行为的看法——因为人们即便没有话可说,也能看到自己背后的景象——他就像那些坚守原则的人,拒绝给那个口若悬河的乞讨妇人支付报酬,结果在走后反倒遭到了对方的唾骂。他足够敏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就像被人在石板上写满了字。而身后唯一传来的评价是:“瞧,他走了!”
他来到海滩上那所房子的临海门前,那是在一堵矮矮的燧石墙上开辟出来的通道,他的妹妹Martha在那里迎候,他将篮子递给了她。显然,他报出了每打鱼的进价。她摸了摸鱼,又按了按最上面几条鱼的肚子,这或许是在温柔地询问它们的鱼籽情况。随后,两人便消失在视线中。不多时,鲱鱼的腥气便从Crikswich镇所有的烟囱里散发出来,镇民们之间倒也由此达成了一种和谐的节日共识。
人们猜想,海滩上的房子之所以建在那里,是为了海景,可它却偏偏转过身去,背对大海,面对着横跨在一片草地和盐渍地上的小镇,看起来就像一个方形的、轻蔑的下士,正在对一队笨拙的新兵进行永恒的检阅。大海没能让它愉悦,陆地亦然。左侧面朝它的Marine Parade,在那破旧的绿色凉棚下,遮掩着一双双萎靡的眼睛,避开了那难得一见的太阳——正如那些诋毁老处女的人所言,这些贞洁的女性总是时刻防备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Belle Vue Terrace透过那毫无遮掩的瘦长窗玻璃向外凝视,毫不羞愧于自己那蜡黄的肤色。一家自称为“宾馆”的露天小酒馆,向后退缩了一步。那些以皇室和血腥战役命名的别墅占用了五英尺的花园,在其他别墅旁边膨胀着凸窗,而那些别墅则挺直了腰板,偏好向人展示一种得体的笔直与不唐突的装饰。右边的一处高地上是Crouch。Elba厅栖息在更靠近悬崖的一片饱经风霜的矮树林中。剃得精光、毫无特色、空洞、潮湿、盐渍感,构成了这座小镇的外在面貌,但人们在夏天还是很乐意从伦敦来到这里,因为Crikswich没有什么东西会分散他们对健康的纯粹追求。大海将恢复活力的盐水泼向那些坚决嗅闻着的动物,他们带着胃口去用餐,这胃口让他们对这个地方赞不绝口,尽管在那公共草地上的一处敞开的排污点,偶尔会散发出一些直白的臭气,混入这咸涩的海水中。传说中曾有一对法国男女来到镇上租房住了一个月,第二天他们就从岸上租了一艘船,对他们咨询过天气的海岸警卫队老水手用蹩脚的英语说:“这比那要好,”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在狂暴的大海和如尸体般的陆地之间耸了耸肩。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出现过。没人知道他们的意思。由于他们结清了旅店的账单,人们便将他们的行为归结为系统性的疯狂。英国人来Crikswich是为了那纯净的咸海空气,他们并不指望这空气被烹饪、修饰或装饰。如果对大自然做这些事,你得到的就不再是大自然,而是某种法式做派。那些法国人竟想修剪海王星的胡子!只要等等,你就会在自然界中发现变化,甚至多到让你不喜欢。你会在海王星身上发现这一点。你觉得海堤决口,从海滩上的房子一直延伸到摇摇欲坠的露台、别墅、小屋,以及那家被招牌改名为“宾馆”的公共酒馆,整个小镇的沿海地带都被那芳香的草坪淹没,会怎样?这种事在过去曾发生过,并让海滩上的房子遭受了只有发怒的海王星才能给予的剧烈震动。但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人们修筑了防浪堤来拦截和分流他。他通常在冬季把破坏带给下游更西边的一家磨坊和盐沼地。Tinman先生总是非常热衷于推动将镇上剩余的资金用于海岸防护,仿佛是为了安抚或挑衅那位海神。同僚陪审员们曾以此为由跟他开过一个善意的玩笑。他反唇相讥道,英国人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英国的防御。
但是,我们不能过于沉溺于我们所做出巨大牺牲才换来的和平时代。除了偶尔有德国乐队造访,搅得镇上不得安宁之外,这种和平已让Crikswich的居民无论内外,都变得像其最完美的形象一样,且必须承认,还伴随着一种神经质,将寻常事件渲染得如同末日审判的恐怖,直到一个春分刚过的夜晚,事情发生了。
第二章
一辆马车停在Crickledon木匠工坊外面,车灯的光亮在海滩上那多风的黑暗中忽明忽暗、虚弱地跳动着。有人打听Tinman先生的家。Crickledon停下刨木头的活计;他俯身在那木板上,大声喊道:“向右转;直走;错不了。”他向一个正盯着他干活的亲信点头示意:“除非他们想当牙鳕的鱼饵。不知道那是找Tinman干什么的?”Crickledon朋友们的推测淹没在刨子的尖啸声中。
有人往门口瞥了一眼,发现马车还在那里。“绅士下车步行了,”Crickledon说。他被告知里面还有人。“大概是绅士的太太吧,”他说。他的朋友们沉浸在随心所欲猜测的特权中,工坊里陷入了惯常的沉默。他为他们的消遣提供了声音和动作,偶尔还加上几句谈话;而住在附近那些比较稳重的人,习惯于在晚饭前溜进来看看他干活,而不是去那些浑浊且昂贵的公共酒馆寻找刺激。
Crickledon从测量墨线中抬起头来。门口站着一位留着胡子的绅士,他带着一句惊人的感叹宣布了自己的到来:“真是个烂摊子!”随后他忙不迭地给一个人让路,那人他们很熟,是家具店的伙计Ned Crummins,他的背上背着一件家具,其状况,正如带有文学赞赏价值的简洁幽默感所言,他通过进入屋内时默然转身的动作展示了出来。
“碎了!”大家齐声惊呼。
“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那位绅士说,“到底是谁!——没伤着骨头,这算万幸。那家伙——瞧瞧他:简直就像个玻璃做的乌龟。”
“那是块穿衣镜,”Crickledon评论道,手指点在中心处的星形裂纹上。
“绅士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我,”Crummins说着,把镜框放在了工坊的地板上。
“我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那位绅士继续说,“老天作证,我真把它当成了一扇门: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们这儿的房子里闪出一道光,在这漆黑一片中,我还以为到了老Mart Tinman家的门口,结果——砰的一声撞了上去!但是,伙计,你大晚上背着这么大个镜子干什么?还有,你听着;怎么偏偏在你背着镜子的时候,镜面朝前撞上来了?”
“好吧,这可不是我的错,我清楚得很,”Crummins反驳道,“我走得再小心不过了。我刚想冲着Tinman主人喊,‘我知道路,不用担心我’;因为我好像听见他从家里喊,‘你能看见路吗?’接着这位绅士就用尽全力撞上了我,镜子就碎了。我离Tinman主人的大门就差十步路,我走得那么小心,每落下一脚我都数着,我真的数了。”
“嘿,那是我在喊,‘我肯定看不见路’。”
“你听见我了,你这头蠢驴!”留胡子的绅士反驳道,“你偏偏在那节骨眼上把镜子转过来对着我,这算哪门子事?”
“好吧,这真不是我的错,我发誓,”Crummins说,“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风把声音吹得乱七八糟,你根本分不清是从哪边肩膀传来的。如果我要是因为这事儿丢了差事,而这又不是我的错……”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先生,我会赔偿损失的?给,”那位绅士说着,在背心里摸索起来,“给,拿着这张名片。读读看。”
这是在木匠工坊这场风波中,那位绅士的语气中第一次透出某种傲慢。他递出名片的方式,在他自己看来,仿佛是在大人物面前吹响的一声喇叭。
“Van Diemen Smith,”他自报家门,好让Ned Crummins完成他的任务;后者在接过名片时,那忧虑不安的神情似乎在宣示着他那不够体面的良知。
一个焦虑的女性声音在Van Diemen Smith先生身边响起。
“哦,爸爸,出事故了吗?你受伤了吗?”
“一点也没,Netty;一点也没。在黑暗中撞进了一块大穿衣镜,仅此而已。八九英镑的事,这还难不倒我们。不过,这在我看来,在老英国简直是怪事,你在海边连路都走不成,一不小心就会撞上一块玻璃。而且这看起来对我拜访老Mart Tinman不太吉利。”
“你们,”他向众人问道,“能告诉我哪里有干净卫生的旅店吗?我本来打算带着行李一头扎进你们镇长——或者无论他是谁——我老同学的家里;但我不太喜欢这个开场。两间卧室加一间起居室;床单要干净,晾得干透;好饭菜,做得好;按周提前支付费用。”
投进深水里的卵石,通过气泡浮出水面所需的时间来诉说深度,同样,Van Diemen Smith先生在木匠工坊里提出的那个简单问题,也在在场众人的头脑中穿梭了许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已经触底。
“爸爸,我们难道不能去旅店吗?一定有某种酒店的,”他的女儿说。
“附近的Cliff酒店有很好的住宿,”Crickledon说。
“但是,”他的一位朋友说道,“如果您不想走那么远,先生,隔壁就是Crickledon师傅自己的家,他妻子也出租房间,而且她是这条海岸线上最好的厨师。”
“那这家伙刚才为什么不提?他是怕我住吗?”Smith先生有些雷霆万钧地问道,“我可能在英国还不怎么出名;但我告诉你,你在澳大利亚那边打听一下找Van Diemen Smith先生的路,就知道我什么样了。”
“是的,爸爸,”他女儿打断道,“只是你得考虑到,这么晚了,人家可能不方便接待我们。”
“不是因为那个,小姐,请恕我直言,”Crickledon说,“我原则上从不推荐自己的房子。就是这样。否则,欢迎你们试试。”
“我本来打算冷不丁地去拜访我那位老同学,顺便考验一下古老的英式好客之道,”Smith先生沉思道,“但太晚了。是的,还有那该死的镜子!不,我们就住你这儿吧,木匠先生。明天我会把我的名片送到Mart Tinman那儿,让他早餐时大吃一惊。”
Van Diemen Smith先生挥了挥手,示意Crickledon带路。
这时,Ned Crummins看了看那张他一直在手中翻来覆去的名片,样子越来越像是在对一条鱼做出定罪判决的人。
“我不能拿一张名片代替镜子交给我老板,”他评论道。
“是的,这就提醒了我;我想知道你晚上把镜子从Tinman先生家搬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Smith先生说,“如果我要赔钱,我有权知道真相。晚上搬运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嘿,说来听听。晚上可不是搬运这种大镜子的好时候。我倒不确定我是不是没理。”
“如果您能跟我去一趟我老板那儿,先生,”Crummins说,“也许他能解释。”
Crummins被要求说明他的老板是谁,他回答说:“Phippun and Company;”但Smith先生断然拒绝随他同去。
“不过,”他说,“这五先令给你,因为你是个有礼貌的伙计。明天你知道去哪儿找我;记住,我到时候会要求Phippun and Company给我一个非常好的解释,说明他们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晚上移动一块大穿衣镜。好了,走吧。”
他手中的五先令硬币让Crummins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变得健谈起来。Crickledon向他询问镜子的事;在场的其他两三个人也推了推他。“Ned,Tinman先生为什么要把镜子搬得这么晚?你老板担心他的财产吗?”
“才不是,”Crummins说着,开始吸入上唇,转动眼皮,站立不安,这些都是叙述浪潮即将到来的闪烁信号。
他瞥见Smith先生的眼神,又羞愧地看向小姐。
Crickledon看出了他的两难。“想到什么就说什么,Ned;别管怎么说。英语就是英语。Tinman先生派你去把镜子搬走,是这样吧?”
“是的,”Crummins说。
“然后你去找了他。”
“哎,确实去了。”
“然后他把那块穿衣镜绑在你背上?”
“没错,确实是这样。”
“这都很清楚。他把镜子买下来了吗?”
“不,他没买。他是租的。”
就像人们在被迫去看牙医时,拔掉一颗牙后,会对剩下的问题牙齿更愿意接受治疗,以至于文学性的夸张可以说他们像树叶一样纷纷掉落,Crummins,那个起初畏惧言语的人,现在却主动说出了一连串的句子,而他的同乡们、Smith先生,尤其是Annette Smith小姐,从他们的惊呼中就能看出这些内容被认为有多么重要,在他们自己也被卷入这强大的兴趣洪流之前。
事情是这样的:Tinman租这面镜子租了三天。就在租赁的第一天傍晚,天快黑时,他向Phippun and Company发出了紧急命令,让他们立刻把镜子从家里搬走。为什么呢?因为按照他的说法,镜子有瑕疵,导致了不协调且荒谬的反射;而他当时正在等待另一块穿衣镜的到来。
“接着说,Ned,”Crickledon说。
“他到底为什么非要一块穿衣镜不可?”Smith先生大喊道,他的话打断了故事的进程,因为他建议叙述者必须“回头重讲”,这对Crummins来说相当于向后跳过一道鸿沟。所幸他的大脑抓住了一幅画面:
“Tinman先生,他穿着最隆重的宫廷礼服。”
Tinman的老同学跳了起来;这也不足为奇。
“站着?”他喊道;既然站着这件事实在算不上非凡,他便盯上了那件礼服:“宫廷?”
“Cavely太太告诉我的,他当时就穿着那身,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那副样子,”Crummins说。
“他现在还穿着它?”Van Diemen Smith先生大张着嘴问道。
Crummins固执地重复了这一陈述。许多人在重复时会添油加醋,但他只追求赤裸裸的平淡真相。
“他一定对拥有一套宫廷礼服感到非常自豪,”Smith先生说着,像看镜子一样盯着女儿,这让她笑了,尽管她急着要去Crickledon夫人的住处。
“噢!原来如此?”木匠插嘴道,Ned Crummins低声说了一句后,他露出了滑稽的皱眉。“他在练习,是吧?Tinman先生正在镜子前练习,准备去伦敦的宫殿。”
“他给了我一先令,”Crummins说。
Crickledon立刻心领神会。“咱们就别提这事了,Ned。”
于是,通过这种谨慎的方式暗示了“你看见了什么?”
那先令在Crummins的舌尖上阻止了他泄露秘密场景。但想到他只是偶然目击,而且Tinman先生并没有完全对他推心置腹,他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那枚与他刚才收到的五先令硬币混在一起的硬币,灵机一动,觉得有自由可以说:“我看见的只有门打开的时候。不是大门。是客厅的门。我看见他走到镜子前,又从镜子前走回来。当他走到镜子前时,他鞠了一躬,真的鞠了,然后他向后退,就是那样。”
毫无疑问,一位女士在场是阻止Crummins完全折叠身体、并做出比那快速暗示更夸张的动作的直接因素。但这依然是粗俗闹剧的一瞥,尽管木匠工坊里的男人们以得体的严肃接受了它,Annette还是拽了拽她父亲的胳膊。
她没能让他离开。那幅关于他的老同学Martin Tinman在穿衣镜前练习,准备穿着宫廷礼服出现在宫殿里的画面,似乎让他那澳大利亚的头脑陷入了麻木。
“他有什么权利去宫廷?”Van Diemen Smith先生问道,语气像个因为流亡而变成了外国人的异乡人。
“Tinman先生是镇上的代理长官,”Crickledon说。
“那他对我撞碎的那块镜子有什么不满?”
“他是个相当易怒的绅士,”Crickledon喃喃道,转向Crummins。
Crummins嘟囔着:“他说镜子雾蒙蒙的,让他觉得别扭。”
“他真是个十足的傻瓜!嘿,是吧?”Smith先生看向Crickledon和其他人的脸,想要得到Tinman的同乡们对他性格的评价。
他们有理由对Tinman有不同的看法。
“他可不是傻瓜,”Crickledon说。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砍价很精明。”
“那倒确实,”众人附和道。
Smith先生被告知,Tinman先生最后可能会买下半个镇子。
“那么,”Smith先生说,“他买得起那面镜子的一半钱,他也必须得赔。”
他的声明为最近的灾难提出了一个严肃的视角。
在有关玻璃费用的对话间隙中,Tinman先生的镇民们开始意识到,Crummins所目击的那一幕场景,足够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一年左右时间里当作笑料,只要他们稍微推迟一下大笑的权利,分批次地享受它。Annette引导她的父亲示意Crickledon,表示他们准备去看看住所。他刚一示意,便说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等这么久?我很饿,亲爱的;我想吃晚饭了。”
“那是因为你感到失望了。我了解你,爸爸,”Annette说。
“没错,老Mart Tinman这件事确实让人扫兴,”她父亲附和道。“要不然就是我还没从打碎那块玻璃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所以把气撒在他身上。但是,说实话,他是我在英国唯一的朋友,我一个亲戚都不认识,大老远赶来却发现我唯一的朋友像个笨蛋一样出丑,这足以让人只想到吃喝了。”
Annette责备地咕哝道:“我们很难说他是我们在英国唯一的朋友,不是吗,爸爸?”
“你是说那个年轻人?如果你再提起他,我的胃口都要没了。他是个陌生人。我不相信他值几个钱。他自己承认他是所谓的记者。”
这些后来的话是在Crickledon家门口匆忙交换的。
“看起来不怎么样,”Smith先生说。
“我没推荐它,”Crickledon说。
“那该死的,你为什么还要出租你的房子?”
“来过一次的人还会再来。”
“噢!我是在英国,”Annette高兴地叹了口气,在Crickledon身上发现的某种特质让她感到宾至如归。
第三章
关于那块破碎的穿衣镜以及Tinman那位刚从澳大利亚归来的老同学的造访的故事,在Tinman听到风声之前,就已经出现在许多人的餐桌上了。而当他听到的时候,他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这些琐事,因为他正以一种充满感染力的语调、相当高的嗓门,并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向他守寡的姐姐Martha朗读着什么。这种兴奋将所有外在事物从他脑海中震开,其力量之猛,正如它震颤着他的身体。正如疯狂的轮船震动和颤抖并非源于船外的波浪,而是源于内部的引擎,并迫使它劈开波浪、将其化为飞沫;Martin Tinman也同样轻视了VAN DIEMEN SMITH那张名片及其上用铅笔写下的“你的一位老朋友,嘿,老兄?”的外在攻击。甚至Phippun & Co.关于那块穿衣镜的沟通,也没能让他从特定的任务中分心。这确实是一项公共职责;而穿衣镜,尽管与之相关,却属于私事。那个打碎玻璃的人,就让那个人赔偿好了,他宣称——当然,在他自己家里,他用的辞令更加简单,但却带着一种超脱者的宁静。至于VAN DIEMEN SMITH这个名字,他并不认识,他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准确地回忆起那个唯一会写出“嘿,老兄?”字样的老朋友的身份。
Van Diemen Smith先生并没有亲自递交名片。“在Crickledon家,”他写道,显然指望这位镇上的代理长官在不知道他是谁之前就匆忙赶去找他。
Tinman太忙了。谁都能读懂普通的笔迹或印刷品,但试着让任何一个非内阁大臣或宫廷侍从在宫殿里、在宝座前大声清晰地朗读试试。噢!朗读的本质瞬间就被扭曲了,正如Tinman对他那位贤惠的姐姐所说:“我能做到,但我必须抓紧时间准备。”在又一次重读时,他通知她:“我必须让自己习惯。”为此,他前一天晚上就穿上了这套衣服。
吐字完美的英语是他的目标。姐姐Martha以摄政王般的姿态坐着,准备接受他对这场盛大婚礼的忠诚祝贺。她很忧郁,因为不必持续说话,她比哥哥少了几分紧张,但仍有些不安。她也有她的任务,那就是避免把自己当作请求者的哥哥所称呼的那个“人”,同时,她还要掌握那种学术性的训练以及对措辞和发音规则的完美知识,这些规则在朗读致辞的恐怖时刻必然会施加在哥哥身上。此外,被迫全程听完致辞,在听到最温和的批评之前必须忍耐,这绝非易事。她并没有明确抱怨重复排练这件事:当这是一种快乐时,疲劳是可以忍受的。令她烦恼的是,她那不断衰退的记忆力无法记住反对意见,正如她在幻想中的高位上所构思的那样;因为,痛苦的事实是,每当她哥哥读完,她就完全失去了听觉的敏锐性,随之也失去了记忆:所以除了说“太棒了!完全无可挑剔,亲爱的Martin,完全没问题:”之外,别无他法。她是这样说了,而且语调极为强调;但那个“只是”一词印在她紧锁的眉头之上。由于当时Tinman思想和天性的每一根弦都绷得很紧,他急躁地问她:“怎么了?现在又有什么毛病?”她倦怠地向他保证没有任何毛病。“这可不是你平时的说话方式,”他说,而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洞察力非同寻常;通常他什么都注意不到。
不仅他的感知力因为那场盛大日子的准备工作而变得敏锐——那也是必须通过的巨大火炉之日!——他顺便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英语。一本发音词典摊开在他的桌上。每当暗示有另一种读法时,他就会飞奔过去,兄妹之间随之展开争论、核实与胜利。在内心深处,这位焦躁不安的男人相信他的姐姐是一个误导性的向导。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在经历那场词典里的“非洲之旅”前,他曾认为姐姐在这些方面是无可挑剔的。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还有谁能让他练习,而他最需要的是信心——最重要的是信心,信心源于练习,所以比起绝对的准确,他更倾向于继续练习。
中午,收到了来自Van Diemen Smith先生的另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别名Phil R.。
“这可能吗,”Tinman问他的姐姐,“Philip Ribstone竟然有胆量回到这个国家?我想,”他补充道,“把任何给我寄这张名片的人当作冒牌货处理是正确的。”
Martha的建议是他不要理会这张名片。
“我正忙着呢,”Tinman说。伴随着一句“现在,亲爱的”,他继续了他的工作。
Tinman和Phippun之间有过往来;下午,Phippun露面了,试图提出关于穿衣镜的赔偿问题。他见过Van Diemen Smith先生,觉得他非常古怪,相当难以沟通。他不得不告诉Tinman,他必须为那块玻璃承担责任;而且在支付第一块的费用之前,他不能寄出第二块。情况似乎确实如此,Tinman因环境所迫,不得不去和这位老朋友握个手。否则很明显,那个人可能会走:他随时可能走掉,留下一个法律纠纷。另一方面,假设他是来Crikswich寻求金钱援助的呢?友谊是件好事,好客也是,那是一种本质上英式的特质,因此,英国人理应将其视为己任,但我们不会把它延伸到穷人身上。但如果一个穷人靠我们太近,以至于抓住了我们,发誓他曾经是我们的朋友,该怎么把他甩开呢?Tinman预见到,这可能是一笔扔进水里的五英镑,甚至是十英镑,算上那块玻璃的话。他戴上帽子,满怀忧郁的预感;那正是春天午后五点半,他敲响了Crickledon的房门。
如果他经过时往Crickledon的工坊里看一眼,他就会看到Van Diemen Smith跨坐在木头上抽烟。Van Diemen看见了Tinman。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泛起了泪光。如果不加修饰地记录下这一点,是件丢人的事。事实上,这个长胡子的家伙内心几乎是个女人,他从遥远的地方赶来,激动地想拍拍Martin Tinman的后背,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游历英国,请他吃喝,并在香槟的陪伴下谈论往事。那块穿衣镜的事暂时浇灭了他的热情。两张名片寄出后没有得到回复,这伤了他的心;而Tinman神态中的某些东西让他那粗犷的品味感到厌恶。但那些熟悉的特征让他回想起了年轻时代。Tinman是他与那个他所崇拜的国家之间唯一的活体纽带,那个作为世界征服者的国家,那个在想象中作为享乐之地的国家。他无法抛弃对Tinman的那种喜爱,而不丢失他当初为何如此热切地渴望、如此气喘吁吁地赶回这里的理由。在他们年轻的时候,Van Diemen曾是Tinman的“强心剂”,他从中汲取对生活的愉悦愿景,以及偶尔感受到的那种诚实而真挚的炽热情感。无论这个“汲取者”现在是否健忘,而这位“强心剂”是否热切地怀念着那些时光,这是否古怪,我们就不去探究了。
他们的会面发生在Crickledon的工坊里。Tinman在Crickledon太太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他那副样子就像一个扣子扣到下巴的人。他瞥了一眼名片,半眯着眼读道:“我想,是Van Diemen Smith先生吧。”
“叫我Phil Ribstone也行,”对方没起身,说道。
“噢,啊,确实!”Tinman客气地咳嗽了一声。
“是的,亲爱的。确实如此。你觉得奇怪吗?”
“名字的改变,”Tinman说。
“但本性没变!”
“啊!你在英国待很久了吗?”
“够时间跑去Helmstone,然后到这里。听说你生意做得不错。”
“谢谢;还可以吧。你考虑留在英国吗?”
“我得处理一下昨晚我打碎的那块玻璃的事。”
“啊!我听说过。是的,恐怕得有个了结。”
“我会付一半的损失。你得付你那部分。”
Van Diemen淘气地笑了笑。
“我们得商量一下,”Tinman也笑了,就像躺在床上的病人对医生的笑话报以微笑一样;因为正如Crickledon所说,他在实际问题上并不傻,Van Diemen提到的一半赔偿让他对这位老朋友在世上的地位感到放心,并温和地融化了他。“你今天和我一起吃饭吗?”
“如果我吃的话,我不介意。我有个女儿。你还记得小Netty吗?她正和一个叫Fellingham的年轻人陪在海滩上散步,那是我们在航行中认识的,他没离开我们太久。你想让她也一起吗?我想你还得邀请他。他是个搞报纸的;环游过世界;见识很广。”
Tinman犹豫了一下。一个要把桌上的十五先令一打的雪利酒换成二十五先令一份的礼仪酒的电光火石般的想法,促使他热情地说道:“噢!啊!好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现在也许你可以握握我的拳头了,”Van Diemen说。
“我很乐意,”Tinman说。“你知道,是因为你改了名字,Philip。”
“听着,Martin。Van Diemen Smith是个罪犯,也是我的恩人。该死的,为什么他那么喜欢那个名字,我无法告诉你;但他临终的愿望就是让我接手并传承下去。他把财产留给了我,让Van Diemen Smith去享受他生前从未享受过的生活,可怜的家伙。这钱来得正道,是在店里辛苦劳动赚来的。他曾经做过错事,后来忏悔了。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Van Diemen跳了起来,胸膛发出了雷鸣般的声音——“那个人的心是跳动过最伟大的心脏之一。他就是!我为他感到骄傲。他死后,我把思绪转向了老家英格兰和你,Martin。”
“噢!”Tinman说;被Van Diemen的说话方式提醒,亲切感是他所期待的,他让自己的四肢变得敏捷了一些,继续说道:“嗯,是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都应该死在自己的祖国。希望你的住处住得舒服?”
“我会请你吃一顿Crickledon太太做的晚饭试试。听说你几乎是这个镇的镇长了?”
“我是镇上的代理长官,”Tinman先生说。
“听说你要去宫廷。”
“任命,”Tinman先生回答,“很快就会下来。我还没有确定的日期。”
在人生的大道上,有期待,有达成,也有嫉妒。当Tinman先生提到那个确定的日期时,他的姿态代表了笼罩在期待之上的达成,并沐浴在嫉妒的镜子中。这是无意识的,自然也是转瞬即逝的,是对精神的一瞥。
他直起身子,请求先行告退,以便去通知姐姐客人即将到来。
“好的。我想我们会经常见面的,”Van Diemen说。几乎在Tinman的脚后跟在工坊外路面上发出的吱呀声消失之前,他就向Crickledon提出了那个滑稽的问题:“你练拳击吗?”
“我制造拳击手,”Crickledon回答。
“因为我想尝试一下,我的朋友。”
Van Diemen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Crickledon建议他去散散步。
“我想我会的,”对方说着,突然转过身。“你一天工作多久?”
“通常,所有有光的时间,”Crickledon回答;“而且总是工作到晚饭时间。”
“你健康快乐吗?”
“没什么好抱怨的。”
“胃口好吗?”
“相当规律。”
“你从来不休假吗?”
“除了周日。”
“那你那时候想工作吗?”
“我不会这么说。”
“但你很高兴周一早晨起床吗?”
“工坊里感觉更热闹。”
“木工是你的乐趣吗?”
“我想我可以这么说。”
Van Diemen拍了拍大腿。“老英格兰还有生命力!”
Crickledon看着他走向海滩去寻找他的女儿,心里想,他身上有一股军人的气息。
第四章
Annette Smith对自己本土英格兰的喜爱让她看到了周围一切的美好与善良;它给海滩上的房子蒙上了一层光环,当她在Tinman的餐桌旁听到附近海浪的轰鸣声时,她感到一阵颤栗。她认为这顿晚餐对她的父亲和Herbert Fellingham先生来说是一次非常愉快的聚会——尤其是对后者,他笑得非常开心;因此,当她在早餐时听到他们俩都在抱怨昨晚的经历时,她感到非常惊讶。对此,她惊呼道:“噢,我认为这房子的地理位置太浪漫了!”
“主人的处境确实非常浪漫,”Fellingham先生说;“但我认为他的酒是我尝过的最不浪漫的液体。”
“一定是那样!”Van Diemen喊道,被头部的阵阵疼痛弄糊涂了。“老Martin晚饭后稍微恢复了一点他以前的样子。”
“他喝得很少,”Fellingham先生说。
“我肯定你们昨晚在冷嘲热讽,”Annette责备道。
“恰恰相反,我告诉他我认为他处在一个浪漫的境地。”
“但我有一位法国保姆做家庭教师,还有一位牛津绅士做我的导师;我知道你们接受了Tinman先生和他姐姐的法语和英语,这是我不会赞同的。”
“Netty,”Van Diemen说,“接受过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的教育;如果她说你们在冷嘲热讽,你大可以相信你们确实是。”
“噢,那样的话,当然!”Fellingham先生应道。“谁能忍住不那样呢?”
他认为自己有理由放纵那股邪恶的讽刺精神,轻描淡写地谈论Tinman发音中字母H的偶然性;谈论它如何像某人在大风中吹掉的帽子一样,降落在别人的头上;谈论他的话语如何四处游荡,互相询问对方是谁、在做什么,疯狂地扭在一起,对意义打着响指;等等。他显得非常轻浮。
Annette瞥了父亲一眼,垂下了眼帘。
Fellingham先生察觉到自己被提醒要小心谨慎了。
他在戏谑中又多走了一步;对此Van Diemen皱着眉头说:“请适可而止!”
没有什么能抵挡得住那一声。
“去他妈的Mart Tinman的酒!”Van Diemen在死寂中爆发出来。“我的头简直像颗子弹。我的脾气糟透了。我几乎看不清东西。我胆汁过多了。”
Fellingham先生建议他躺一个小时,他咕哝着离开了,抱怨Mart Tinman对澳大利亚一个叫Gippsland的地方的巍峨美景持有怀疑态度。
Annette在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向Fellingham先生倾诉了她父亲在友谊上的那种骑士精神,以及他一旦意识到是讽刺,就不愿听到对自己老同学冷嘲热讽的坏脾气。
Fellingham辩解道:“那人简直就是一出闹剧。他生来就是被人嘲笑的,就像哑剧里的面具一样。”
“爸爸不会那么想,”Annette说;“而且爸爸被告知,作为一名商人,他是不容被嘲笑的。”
“你因为这个而看重他吗?”
“我不是法官。我能待在英国就已经太高兴了,无法去评判任何事。”
“你没碰他的酒!”
“你们男人太看重酒了!”
“他们确实说,喝了Tinman先生的酒之后,吃点粉末药是件好事,”Crickledon太太观察道,她走进起居室来收走早餐餐具。
Fellingham先生爆发出了一阵大笑;但Crickledon太太让他小声点,因为Van Diemen Smith先生已经去把沉重的头枕在枕头上躺下了。Annette跑上楼去为她父亲请医生。
在她离开期间,Fellingham先生从Crickledon太太的口中得到了关于Tinman先生的普遍评价。随后,他溜达到木匠工坊,试图获得证实。
“我妻子话说得太多了,”Crickledon说。
然而,当被一位绅士盘问时,他自然有义务尽其所知地回答。
“这是一个多么滑稽的国家啊!”Fellingham先生在去海滩的路上对Annette说。
她恳求他不要嘲笑任何英格兰的东西。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他说。“我也热爱这个国家。但当一个人从国外回来,投身于他们的日常生活时,就很难保持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国家的真实轮廓,必须记住半打伟大的名字来校正自己。而且英国人太滑稽了!你父亲来这里见他的老朋友,开始吹嘘他留在Gippsland的土地。Tinman立刻吹嘘起Helvellyn,他们互相投掷高山,直到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生了地震和裂痕——他们有一次差点就要动拳头了。”
“噢!肯定没有吧,”Annette说。“我没听见。你到客厅时他们还是好朋友。也许酒确实影响了可怜的爸爸,如果那酒很糟糕的话。我真希望男人们永远别喝酒。他们会幸福得多。”
“但那样的话,英格兰就不会有社交聚会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知道那是讥讽;你在船上时几乎和我一样热情,”Annette悲伤地说。
“完全正确。我确实是。但看看我们周围这些古怪的生物!Tinman在穿衣镜前练习他的宫廷礼服!还有那个好伙计,木匠Crickledon,他一辈子生活在面对大海的地方,却从没坐过船,他承认他只去过一次内陆,从未见过橡子!”
“我真希望我能见见——真正的英国橡树的橡子,”Annette说。
“而且在英国待上几个月后,你就会向往欧洲大陆了。”
“永远不会!”
“你觉得你会在这里感到非常满足吗?”
“我确定我会的。愿爸爸和我永远不再流亡!三岁那年去澳大利亚时,我没什么感觉;但现在要是再让我流亡,那就像是要了我的命一样。噢!”Annette打了个寒颤,仿佛感受到了流亡者的寒意。
“我以名誉担保,”Fellingham先生说着,尽管顶着寒风,语气却尽量柔和,“因为你的热爱,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爱这片故土。”
“我不希望英格兰是这样被爱的,”Annette回道。
“这份爱掌握在你手中。”
听到这话,她显得漫不经心。
他本该看出,追求她的方式是用另一种激情去迎合她的执念。他能感觉到这种执念在抽象层面提升了她,但由于Tinman的酒让他产生了一种潜意识的怨恨——他愤怒地将自己反常的头晕和轻微的易怒归咎于那些酒——这使他迫切地希望她能通过嘲笑这种尖锐的方式,与Tinman及其妹妹划清界限。
Annette拒绝嘲笑那些对Tinman极其滑稽的讽刺。在对抗中,她甚至固执地表现出单纯,说她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可笑之处。即使Tinman先生真的像她听说的那样,向那位有头衔的寡妇Ray夫人,以及附近其他年轻或中年的女士求过婚,如果他想结婚,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他生活节俭,他当然有权管理自己的事务。她真正担心的是Tinman先生和父亲会因为那块碎裂的穿衣镜赔偿问题而吵架:这一点她坦诚地承认了,而Fellingham却冒失地大笑出声,笑得并不怎么真诚。
Annette觉得他刻薄得令人反感;而他对她的看法也使她降格为一个有着生动眼神的平凡女孩。
她不得不回到父亲身边。Fellingham先生沿着悬崖边富有弹性的草坪散步;“她肯定是个平凡的女孩,”他起初这样反思着,同时斜眼注视着这样一个事实:他的沉思是被Tinman毒害了他的胆汁所激发的。“一个看不出Tinman荒唐之处的女孩,一定缺乏普通的智慧。”过了一会儿,他愉悦地嗅着泥土与海洋混合的清冽空气,傍晚时分大步走回镇上,嘲笑着自己那种对胆汁反应的卑微敏感,并因为Tinman是这虚弱的根源而几乎恨透了他——这或许就像罪犯憎恨侦探那样。他把一切都怪罪在Tinman身上,认为Annette的性格色彩在自己眼中变得黯淡了;因为,尽管他带着身体上的清新回到了她身边,却无法摆脱她是个平凡女孩的念头;他遗憾地意识到,这段散步除了让自己自视甚高外,毫无所获。
她的父亲成了剧烈头痛的牺牲品,像个呻吟的人一样躺在床上,主要由Crickledon太太照料。Annette不得不代表父亲与Phippun先生和Tinman先生商谈穿衣镜的赔偿事宜。她受命只愿赔偿半价;父亲不愿再多付一分。Tinman和Phippun与她一起坐在Crickledon的农舍里,Crickledon太太从病人那里带回了两条口信,语气都十分坚定,大意是即便动用英国法律的所有手段,他也绝不会让步。
Tinman宣称让他出一分钱都是不可能的。Phippun则发誓一定要从他们两人中的某一位手里拿到钱。
Annette自然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Fellingham将讨论推迟到了明天。
即使在领教过Tinman之后,Annette仍不愿私下参与嘲笑他。她被Fellingham残酷的嘲讽弄得一脸痛苦。Fellingham认为,当他们对穿衣镜案达成完全一致时,自己竟再次受到Van Diemen Smith的训斥,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我必须告诉你,先生,”Van Diemen说,“我喜欢你,但我必须坦率真诚,否则我就不配被称为英国人;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否则我就不会允许你跟到这里来找我们俩。如果你在乎我的尊重,你就必须尊重我的朋友。就是这样。情况就是如此。现在你知道我的条件了。”
“恐怕我没法签署这份条约,”Fellingham说。
“还有一点,”Van Diemen说,“如果我听到笑声,且自认为知道那笑声的目标,我自己也是个冷漠的人。除了轻蔑,什么我都能接受。我受不了轻蔑。所以我也会顾及他人的感受。现在你知道了。”
“这简直是给想象力的驰骋踩了刹车,也阻止了情绪的宣泄,”Fellingham抗议道。“我答应尽力而为,但Tinman——这辈子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他简直就是个笑话!请原谅我;但那驴子和它的镜子!镜子是模糊的!他——对自己镜中倒影的讲究程度,简直像个吟诗的诗人!进退、鞠躬;甚至就在当场对女王的英语进行大屠杀!如果我想到他还要带着他的酒一起,我一定要以叛国罪逮捕他。”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也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Van Diemen说道,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这制造了尴尬的停顿,这是谈话的陷阱,有时也是友谊的陷阱。
就这样,Herbert Fellingham先生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回到了伦敦,而且没能说出他想说的话。
第五章
一个月后,在一夜严霜过后,春天暖意渐近,Fellingham先生走进Crikswich。天空湛蓝,与翠绿的丘陵、洁白的悬崖和波光粼粼的大海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毫无疑问,眼前的景色使他意识到,将Annette视为平凡女孩纯属自己的错觉。他只是出于好奇,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平凡。他曾问自己,除了平凡女孩,谁会愿意住在Crikswich呢?而现在他完全确信,没有哪个平凡女孩会生出这种念头。她确实极其单纯,但在一位眼神生动的年轻女士身上,这或许恰恰是一种出众的特质。
锯木声吸引他来到Crickledon的工坊,勤劳的木匠很快让他了解了事态的进展。
Crickledon指着海滩上的房子,说那就是Van Diemen Smith先生和他女儿住的地方。
“天哪!他看起来怎么样?”Fellingham问。
“我们镇似乎很适合他,先生。”
“好吧,我想我不能再多问了,”Fellingham克制住自己的舌头,“他们关于穿衣镜的纠纷是怎么解决的?”
“Tinman先生不得不让步了。”
“真的吗?”
“但是,”Crickledon停下手里的活,“Tinman先生卖给他一片草地。”
“我明白了。”
“Smith先生在这里买了不少地。他们告诉我,他正打算买下Elba。他买下了Crouch。他和Tinman先生总是形影不离。他们现在正在Helmstone。他们还去过伦敦。”
“他们今天能回来吗?”
“我想肯定会。Tinman先生明天得去伦敦。”
Crickledon抬头望去。他不是那种看起来诡诈的人,但他眼中闪烁的一角唤起了Fellingham的回忆,后者脱口而出:
“那份呈文?我差点忘了。还没结束吗?他练得很多吗?”
“没再打碎过镜子了。”
“Crickledon,你太太怎么样?”
“她在家里,先生,如果你有心跟她聊聊,她随时欢迎。”
事实证明,Crickledon太太非常乐意。“那个Tinman,”成了她的主题。他抢走了她的房客,而她知道他的目的。她知道Smith先生后悔离开她,尽管他不敢明说。她知道Smith小姐已经厌倦了与Cavely太太——Tinman的妹妹——没完没了的陪伴。她通常每天来一次,只是为了躲避Cavely太太,那位太太可不会到她这种得不到她恩惠的农舍里来。幸运的是,Smith小姐说服了她父亲直接从商人那里买酒。
“一个明智的决定,”Fellingham说,“也是一个省钱的决定。”
他还听说,下个月Smith先生就要搬进Crouch居住,而Cavely太太像只风筝一样盘旋在Smith小姐身边。
“还有那个老Tinman,年纪都够当她父亲了!”Crickledon太太说。
她擅长用闪念将事物串联起来。Fellingham虽然是个男人,是个英国人,但神经足够敏锐,看出了其中的联系。
“他们得先征求那位小姐的意见,夫人。”
“如果那是她父亲点头同意的,她就会屈从;你等着瞧吧,”Crickledon太太强调道,“她是个有主见的年轻小姐,但一旦涉及到感情,她就得听她父亲的。而她父亲在Tinman这件事上已经瞎了眼了。”
他们谈话时,Annette出现了。
“我看见你了,”她对Fellingham说;态度坦荡而愉悦,表现得再平凡不过了。
“带我沿着海滩走走好吗?”他说。
她提议去镇后的乡村,这正合他的口味。但这并非一次愉快的散步。他已经认定自己爱慕她,而把Tinman视为情敌的想法让他感到烦躁。他满口对Tinman的嘲讽,这让Annette感到痛苦,因为她不仅看出他无法在父亲面前控制自己,还激起了她自己的讽刺精神,去对抗她父亲对自己老同学的友谊。
“Tinman先生对我们非常热情,”她说,语气有些冷淡。
“请问,他是否同意接受礼仪和发音的指导了?”
Annette没有回答。
“如果熟能生巧,他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她继续保持沉默。
“我敢说,在家庭生活中,他一定既和蔼又好客,能看到他穿着那套宫廷服饰,一定是每天的乐趣。”
“我没见过他穿宫廷服饰。”
“那是他的害羞。”
“人们都在议论这些事。”
“你是说平凡人总是诽谤大人物,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我肯定这是真的,住在宫廷里一定对此深有体会。但你看,这天空和大海多壮观!”
“不是吗?”
Annette以一种融化了他的坦率重复了他的虚假赞美。
他正准备补救失去的时间,这时,右边小路上从镇上走来的人挥动阳伞,使得Annette停下脚步说:“我想那一定是Cavely太太。我们该去见见她。”
Fellingham问为什么。
“她太喜欢散步了,”Annette回道,咬了咬嘴唇。
Fellingham觉得她似乎更喜欢奔跑。
Cavely太太气喘吁吁地赶上他们。“亲爱的!你们走得太快了!”她喊道,“我看见你们出发,我跟着,我跑,我拼命赶。我怕我永远也追不上你们。错过这么好的英格兰晨光多可惜!”
“不是像天堂一样吗?”
“再好不过了,”Fellingham鞠躬说道。
“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先生。你喜欢Crikswich吗?”
“一旦造访,便心向往之,就像威尼斯一样,夫人。我冒昧问一下,Tinman先生提交那份呈文了吗?”
“后天。预约已经定好了,”Cavely太太更正式地说道,“就在后天。你可以相信,他非常激动。但Smith先生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慰藉——正是他所需要的消遣。你知道,我们已经成为一家人了。”
“确实,夫人,我不知道,”Fellingham说。
这次交流给他的后续言辞增添了如此尖刻的讽刺,以至于Annette决定中断散步,打发他走。
晚餐后,他去海滩上的房子拜访Van Diemen Smith先生,当时他和Tinman之间简直是在决斗;因为Van Diemen为餐桌准备的是香槟,酒已经喝完了,但Tinman的雪利酒还剩着。Tinman一定要Fellingham喝上一杯。Fellingham用一种死板庄重的讽刺回击,这让Annette感到十分痛苦。Van Diemen最终支持了Tinman的热情好客,而令Fellingham吃惊的是,他发现这两个人一直以为他是在害羞地推辞一份诱人的提议,而事实上他刚才那番格斗技巧和对他人的刺穿简直是神乎其技。
Tinman把酒杯硬塞进他手里。
“你撒了一些,”Fellingham说。
“地毯不会介意的,”Tinman说。
“是吗?”Fellingham盯着地毯,仿佛期待着有火焰冒出来。
接着他讲起亚历山大大帝为了表示对朋友的信任,不屑于诽谤者的谣言,一饮而尽那杯毒酒的故事。
“亚历山大——那是谁?”Tinman问,因为少了姓氏,他在历史记忆中受挫了。
“亚历山大将军,”Fellingham说,“Alexander Philipson,或者是他说那是Joveson;他非常爱喝酒。但他的雪利酒最终害了他。”
“啊!那他喝得太多了,”Tinman说。
“喝的是他自己的酒!”
Annette告诫这位满怀报复心的年轻人说:“你在Crikswich待多久,Fellingham先生?”
他的言行极其失当。但一个既令人反感又无可奈何的对手会引发残暴。Annette谨慎地避免让父亲听出空气中弥漫的讽刺;而他俩似乎都没完全察觉到:尽管在那种恶毒的风暴吹拂下,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第二天,Fellingham陪同他们和几位地方法官去了伦敦。
是的,如果你喜欢:当一位市长拜访陛下时,这是一个重要的场合,你可以长篇大论地争辩说,这不仅仅是他想展示自己的书写能力和阅读能力,它对人民来说充满了安慰,也是他们自身威严的展示;这对鼓励人们努力成为市长、法警或任何类型的领袖也是一种鼓舞;但如果在报道中过度强调——使其显得过于重要——肯定会向具有政治头脑的人民传达一种空气中充满讽刺的暗示。无论他们多么珍视敲响国家大门、仪式性地走进去阅读他们文章的特权,如果他们不是处于那种卑躬屈膝的状态,他们一定会笑。他们会嘲笑这份报道。
这更有理由让我们在这样的时期不要去放纵他们;我为任何写了那篇关于Crikswich法警Tinman先生提交祝贺呈文报道的笔杆子同行感到悲哀,哪怕他颇受尊崇!Herbert Fellingham将个人怨气发泄在了Tinman身上。他本该想到这不仅仅涉及Tinman,还涉及一种职位——那个反复无常的野兽有时会轻蔑地戏弄和玩弄它,这或许可以看作是对其傲慢的一种慰藉,也是对那种强烈让人想起我们在达尔文的眼镜中所见之日的那种卑微崇拜的补偿。
他不该写那篇报道。它让整个英格兰都发出了嗤笑。他不理智到将刊登报道的报纸寄了一份给Van Diemen Smith。Van Diemen读后感到满意。Tinman也一样。他们俩都称赞这位能干的年轻作者。但他们把报纸交给了海岸警卫队中尉,中尉问Tinman他喜不喜欢;随后,前往Crikswich的游客开始多了起来,他们特意要求看看那位头号人物;接着出现了一份漫画出版物,充斥着那个时代共和主义的语调,以“人的尊严”为立场,配合着老掉牙的双关语中发出的喘息声,盛赞了那篇关于Crikswich法警著名祝贺呈文的讽刺报道。
“Annette,”Van Diemen对女儿说,“你别再鼓励那个写报纸的家伙到这儿来了。他已经得到警告了。”
第六章
富有朝气的年轻人最难学的课程之一,就是好笑话并不总是好策略。它们必须付出代价,就像好晚餐一样,尽管晚餐和笑话看起来都像是花了别人的钱。年轻的Fellingham受到了Van Diemen Smith的粗鲁对待,以及Annette冷淡的疏远:因此,他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凡了。他写了一封戏谑的劝诫信给她,随后又写了一封诉诸她情感的信。
但她两封都没回。于是他去Crikswich的访问告终了。
一个不懂幽默的女孩会打动我们吗?她生动的眼神,她古怪的单纯,她对英格兰的热情,常常萦绕在Fellingham先生心头;这些特质与他周围所遇之人的对比,总是将她唤醒。但一个让我们必须强忍笑意不去嘲笑Tinman的女孩,真的值得如此怀念吗?Fellingham认为,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陪伴。
在一次英国湖区的旅行中,他看到了访客名册上Van Diemen Smith的名字,对“陪伴”这一主题改变了想法。在群山之中,或在海上,或在阅读历史时,Annette是万里挑一的。他在冬季Helmstone参加一场公共舞会时,旋风般出现在他面前、挽着一名军官手臂的不正是Annette本人吗!Fellingham没有错过谈话的机会。她愉快地迎接了他,带着舞蹈带来的兴奋感,看起来对他所愿珍视的那种严肃情感简直是个陌生人。她去过湖区,去过苏格兰。明年夏天她还要去威尔士。她所有的经历都妙不可言。她贪婪地索取,却又感到满足。
“我希望当时能和你在一起,”Fellingham说。
“我也希望你在,”她说。
Cavely太太是她在舞会上的监护人,他没能获得与Annette坐下来深入交谈的机会。对于一个既能屈从于Cavely太太,又能和无数军官跳舞,除了无休止地跑遍英格兰追求享乐外别无他念的女孩,他该作何感想?她说“我希望你在”的语气,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愿望,与他内心那种悦耳的深情有着明显的、即便不是刻意的区别。
她答应和他跳一支华尔兹,他谈起了她的父亲以及他那异想天开的漂泊,他感到自己对Van Diemen有着真正的好感,并机智地说了出来。
Annette的眼睛亮了。“那你为什么从不去看他?他买下了Elba。圣诞节后我们就要搬进大厅了。我们现在住在Crouch。爸爸一定会欢迎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从不忘记朋友,也从不破坏友谊吗?”
“我知道,我正因为这一点而爱戴他,”Fellingham说。
如果他没弄错的话,她左手手指传来的一阵轻柔的压力是对他的奖励。
这决定了他。这里应该指出,他在出身地位上高于Annette的父辈,而正是这种优越血统带来的傲慢,让他需要她温暖的触碰带来的恭维,才能忽略那层隔阂。
他两次去Crikswich的结果,仅仅是与Crickledon太太的会面和交谈。Van Diemen和女儿正与Tinman和Cavely太太在伦敦为Elba大厅采购家具。Crickledon太太毫不避讳地说,Cavely太太想让她的哥哥住进大厅,尽管Smith先生竞价胜过了他。据她说,Tinman和Smith先生之间产生了分歧;因为Smith先生是个非常直率的绅士,曾叫过Tinman一些任何有骨气的人在没有阴谋的情况下都无法忍受的难听绰号。
Fellingham回到了伦敦,在那些以家具店闻名的街道上徘徊,徒劳地希望偶遇Elba的新主人。
努力失败后,他给Annette写了一封情书。
这是她的初恋。她曾心仪于他。她觉得或许可以爱上他的缘由,源于她的一番深思:并没有什么人横亘在他们之间。这封信为她开启了一个世界,比大不列颠更为广阔。
Fellingham恳求她,如果她对他心存好感,请务必向她父亲说明他此次造访的意图。若非如此,她便应尽快谢绝此次访问,断绝往来。
采取果断的行动势在必行。然而你也已看出,她并未坠入爱河。她仅仅是不排斥坠入爱河罢了。而Fellingham确实也稍稍动了情。现在,且看事态将如何点燃这爱情之火。
Van Diemen和Tinman这对重聚的老友,虽在人生道路上皆有所成,正如Crickledon太太所言,却也存有分歧。冲突始于Tinman对于市政资金用途的看法。Tinman一向主张将其用于“保卫我国海岸”的爱国事业;而Van Diemen则指着海滩下那条在公地上散发恶臭的城镇污水沟,对此厌恶至极,大声疾呼应首先保护居民的生命安全。此后,Van Diemen抢先以高价买下了Elba,而Tinman本想等着以他自己的估价购入,再出于朋友间的交情卖给对方,以此获取一份情谊上的回报。Van Diemen加入了狩猎的行列,Tinman却连马都不会骑。他们虽未彻底翻脸,却常为这些及其他琐事发生口角。Van Diemen认为Tinman嫉妒他的财富;Tinman则精明地怀疑Van Diemen鄙视他的地位。Tinman在一笔贷款上蒙受了损失;Van Diemen非但不予同情,反而嘲笑他竟指望以百分之十的利息获取投资安全。这种惨痛的失利令Tinman对涉及他决断力的苛责变得极其敏感。在痛苦中,他告诉妹妹自己破产了,妹妹建议他在崩溃前结婚。她虽知他言过其实,却仍坚持这一建议。她甚至指名道姓。此事之所以为人所知,是因为她被女仆听到了,而那女仆正是Crickledon太太的密友,即后来大名鼎鼎的“小简”。
此时,Annette已羞涩地向父亲传达了Herbert Fellingham信中的意图,并同时表示愿完全服从父亲的指示。她父亲感到十分困惑,因为Annette曾在Helmstone的舞会上相当热烈地演绎过这位年轻人的言辞,这曾让他感到愉悦,况且他也确实喜欢这个年轻人。另一方面,他一点也不想失去女儿;而且他本希望她能嫁入豪门,成为一位贵族夫人。他暗示她有资格追求更高的地位。Annette退缩了,说道:“绝不要让我嫁给一个可能会为我父亲感到羞耻的人!”
“我可咽不下那口气,”Van Diemen说道,他更倾向于支持这位现任追求者。
Annette此刻战战兢兢。她有了一位爱人;他要来了。可如果他不来,又有什么关系呢?除了关乎她的自尊,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而如果他真来了,她该对他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像个演员,随时可能被叫上舞台,却连剧本都没背熟。这与爱情的感受相去甚远,可怜的姑娘担心,出于良心的职责,她不得不拒绝他——当然要尽可能温柔些;或许,如果他表现得冲动而又充满诗意,她可以心软一点让他留有希望,从而将这个问题愉快地搁置。她父亲曾去邻镇与Tinman先生谈生意。他在午夜时分敲响了她的房门;她因为害怕——主要是担心那“场面时刻”不知为何已经降临——而颤抖着走出来见他。他独自一人。她觉得自己简直幼稚透顶,竟以为会在午夜被叫出来发表情感宣言,因此几乎没注意到他那阴沉的沮丧。他让她给他五分钟;接着要了一个吻,并嘱咐她去睡觉。但Annette看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愿回去休息。她承诺会耐心倾听,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强面对。“是老家传来的坏消息吗?”她问道,指的是她并未在那儿留下心,却投资了父亲钱财的旧居。
“是这样的,亲爱的Netty,”Van Diemen说着,任由她把自己带进起居室,“我们得离开英国海岸了。”
“那我们破产了。”
“并没有;那无赖做不到这点。我们可以去欧洲大陆,或者去美洲;我们有钱。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我绝不活在任何人的施舍之下。”
“欧洲大陆!美洲!”这位英国的热爱者惊呼道,“哦,爸爸,你那么喜欢住在这里!”
“没那么喜欢,亲爱的。我知道你喜欢。但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办法。Mart Tinman和我今天大吵了一架,一直持续到半夜;他撕下了伪装,或者说他让我看清了某些东西,我也不清楚。我把他打倒了。”
“爸爸!”
“我又把他扶了起来。”
“哦,”Annette叫道,“Tinman先生受伤了吗?”
“他叫我‘逃兵’!”
Annette不寒而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个名字开启了一个恐怖的宝库。她怯生生地触碰着父亲,既是为了向他保证自己永恒的爱,也是为了让自己确认他依然是那个稳固的存在。
“我确实是一个,”Van Diemen高声坦白道。“我是一名逃兵;我可能会在背上烙下印记。Mart Tinman有权在明天早晨当着Crikswich所有人的面让人把我抓走。作为一个人和一个英国人,我唯一能辩解的是,我没有在敌人面前逃跑。我发誓我绝不会那样做。若是死在战场上,我死而无憾;但你可怜的母亲曾是个美丽的女人,孩子,在那儿——我无法继续在军营里生活而让她孤身一人。我没法把这故事讲给年轻女子听。我得到了一笔一百英镑的遗产,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可怜的母亲和我看到了机会;我们商量后决定冒险,我带着她和你上了船,漂洋过海,起初遭了海难,最终却赢得了财富。”
Van Diemen苦涩地笑了。“他们在猎场里注意到我有着军人的坐姿。这坐姿将会伴随着背上的烙印。他们再也不会邀请我在餐桌上坐得像个军人了。或许在Tinman家里,出于怜悯,在我受过惩罚之后,我还可以。我的二十年服役期还没到,还有一年。他知道这一点;他一直在算计;他拿捏住了我。但对我来说,最像九尾鞭刑的是那份耻辱。被人指指点点:‘看,那个逃兵走了。他曾是骑兵队的一名列兵,他逃跑了。’没人会说,‘是啊,但他在国外时依然怀念老同学,回来后爱他、信任他,却被他欺骗了。’”
Van Diemen用力拍着胸口,发出一阵痉挛般的咳嗽。Annette泪流满面。
“好了,现在去睡吧,”他说,“我真希望当你可怜的母亲带着你随我逃亡时,你对此一无所知;但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你必须帮我考虑下一次的逃跑,我们得赶紧收拾好行李,因为我绝不待在这里受Mart Tinman的摆布。”
Annette擦干眼泪,却又再次流下,她开口说道:“难道没有办法让他平静下来吗?我本想用各种愚蠢的问题来烦你,可怜的爸爸;但我发现只要我努力,就能理解。难道没有——他真的很生气吗?我们不能做些什么来平息他的怒火吗?他爱钱。他——哦,一想到要离开英国!爸爸,这会要了你的命;你把心全留在了英国。我们可以——我能够——难道你不觉得吗?——我能从中调解。Tinman先生对我一直很客气。”
听到Annette这些话,Van Diemen爆发出了一阵短促而残忍的笑声。“但这早就在他的计划之外了,Mart Tinman先生!”他说,“我知道你坚持你的游戏;但我会发现我早已远走高飞,尽管我会留下一个像他那公地一样发臭的名字。”接着他补充道,带着一丝冰冷的提醒,“那个名字正是我的恩人的名字。可怜的老Van Diemen!他以为这是一个稳妥的馈赠。”
“那是稳妥的;现在也是!我们会留下;我们不会被流放,”Annette说。“我会做任何事。爸爸,这争吵到底是为了什么?”
“事实是,亲爱的,我只是想向他炫耀一下——挫挫他的锐气——凭我的澳大利亚背景,我比他这老古董更精明。在他在那儿讨价还价时,我买下了海滩上的房子,当城镇前景看好时,我又高价卖给了他——就是为了让他看看。然后他因为我说了些关于澳大利亚的话而大发雷霆。我一定要把那片公地清理干净。如果他觉得海滩上的房子有危险,就让他以我租客的身份住在Crouch吧。”
“爸爸,我肯定,”Annette重复道,“我肯定能影响Tinman先生。”
“你那嘴唇都抿紧了,”她父亲说,“听着,嘴都张成个大圆圈了。这头驴!他承认你有影响力,他提出如果你承诺嫁给他,他就保持沉默。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说了一年内。我告诉他最好小心点,别再被我打倒。Mart Tinman做我的女婿!这简直把我对未来的期许彻底颠覆了,好比还没回航就到了地球的另一端!我让他知道你已经订婚了。”
Annette正如他所料,张口结舌地盯着父亲;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冰冷的酒窝——就像微风在阴沉的冬日湖面上吹起阵阵涟漪。她无法看清他的意图,便努力凝视,试图理解得更透彻些;这很像一位独居的淑女,在黑暗中走进卧室,却——据传说她确实见到过——看见床下有窃贼的脚;瞧!她盯着看,为了减轻恐惧,她狡黠地怀疑着,却又不得不相信那里有一条腿、一个躯干、一个头,还有两只可怕的手,带着手枪在等着。她感到恶心,心跳加速;她压抑着惊惶;她咳嗽着,或许还哼唱了几句咏叹调。再看一眼,最令她恐惧的是发现那里竟没有脚!因为如果脚还在,那还可以想象成一只无害的空靴子。但这撤退的动作却有着致命的动物气息的暗示……
同样地,深受打击的Annette察觉到了那目标;她逐渐意识到自己被要求嫁给Tinman,而她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她隐约嗅到了危险,构思着一旦再有人提起就逃之夭夭的计划。但当她父亲看着她的脸色,胆怯地改口道:“别听我说的,Netty。我不会把他描绘得比实际更黑”——Annette便确信了Tinman先生确实曾求过婚,而且她猜想父亲或许曾在他心中权衡过,认为这是让Tinman在他自己的利益驱动下永远沉默的一种手段。
“爸爸,你告诉Tinman先生我订婚了,那不是真的,”她说。
“我知道。Mart Tinman只是暗示了一下。得了吧!哪有单身汉不想娶你这样姑娘的呢,Netty!他们说他在方圆十五英里内被拒绝了个遍;而且他长得也不赖——看起来清爽又白净。但我认为还是让他知道,他或许能让我处于不利地位,却绝难动摇你。好了,别想了,亲爱的。”
“如果不是非不得已,我就不去想,”Annette说道;她用那熟悉的温柔劝说父亲去睡觉,就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抚的受苦者。
第七章
沿着海边悬崖的下方,面向南方,冬天里有温暖的座位。在霜冻的日子里,那里照射的阳光像斗篷一样包裹着你。Herbert Fellingham先生就是在那里找到了Annette,她坐在一块粉笔石上,旁边是一堆粉笔砾石,为她挡住了带着寒意的东风,那风不时在平滑的蓝水面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同鸥群掠过的倒影。
据说婴儿都有自己的想法,年轻淑女为何不能?那些用冗长而滑稽的描述来书写她们困惑的人,对她们是不友善的,因为这让她们显得像是小说中最单纯的造物;而我们大多数人,我相信,如果她们的表现能稍显轻灵些,定会更乐于相信她们。我们这位中产阶级年轻淑女那些困扰的情绪,非常值得一提。她那可怜的小眼睛,尽可能少地像鱼一样盯着那复杂的现实——她将其误认为是无限的——在我们的故事中有一席之地;如果不是因为这种叙述占据了太大的篇幅,我们谁都不会错过其中的悲怆。事实上,为了让世人相信她有实实在在的思想和感情,人们几乎要进行一场战斗,并且需要一种超人的细腻,才能使她显得可信。即便如此——即便完成了这么多——那些习惯了阅读她在Annette这种境遇下表现的数以千计的读者,还是会对这些短句感到失望,就像古时的欧洲牡蛎食客,若被人提议用两只活牡蛎换两打死牡蛎,定会感到被冒犯一样。Annette正处于英国想象文学中那种宏大而关键的位置。我认识到了这一点,那小溪流向此处,洪水从此奔涌而出。但最平实的真相是什么呢?她已说服自己应该为了Tinman而牺牲,她对Herbert的躲闪——表现为冷漠与懊悔语调交替的诡计——最终像开始时一样,陷入了一种神秘的半忧郁中。她几乎无话可说。让我再次介入观察一下,当时她并没有一定要嫁给Tinman的明确念头。在她看来,环境逼迫她产生了这个想法,她从极远处观察到了这种极端的情况,正如远航者可能会看到溺亡的死亡一般。尽管如此,她确实已经踏上了旅途。
“无论如何,我有你的话,说你不讨厌我?”Herbert说。
“哦!不,”她叹息道。她喜欢他,正如移民喜欢他们即将离开的土地。
“那你没有许下婚约?”
“没有,”她说,但心里却叹息着,如果她能被诱导许下婚约,就不会有离开英国这码事了。
“那么,既然你没有订婚,也不恨我,那我还有机会?”他用一种管风琴末尾那种虚弱的、半哀鸣的疑问语调说道。
海洋在他们脚下送来一个小波浪。
“像这样冬天的日子比夏日更罕见,”Herbert鼓励道。
Annette回答说:“人们总是滥用我们的气候……”
但想到必须在流放的黑暗中离开这片气候,还要让父亲比自己承受更大的痛苦,这让她感到窒息,并将这种悲伤的现实带到了眼前——Tinman在她的灵魂深处游过,速度之快,就像电线杆掠过飞驰列车的窗外。虽然一闪而逝,却给了她一种绝望的疾驰感。
她开始感到,这是真正的生活了。
Herbert本该更果断、更热烈些。她需要强大的意志。
但他并不在热情的激流中。因为尽管他在以一定的速度前进,那却是出于他自己的推动;我恐怕必须带着歉意将他比作溜冰者——当然是在平滑的冰面上;他可以在滑行时做出旋转,他与其说是冲锋,不如说是航行;他很在意自己的身姿。有些恋人,真正诚实的恋人,从未超越这种古怪的溜冰阶段;而一些女士,在雾蒙蒙的气候里,被她们偶尔看到的奔跑所迷惑,误以为她们是处于爱情的洪流中。就让她们这么认为吧,让比赛继续。只是我们察觉到他们在溜冰;他们在平滑的冰面上飞驰,随时可以收到信号后停止,脚跟在冰面上仅仅磨蹭出半码长的声响。冰,而非火或湍流,一直是他们前行的媒介。
男人是否应该揭露自己的性别,那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被识破,不仅我们完了,连我们的爱情故事也完了。不过,在这方面没什么好担心的。每个女性成员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盲目着。
对Annette来说,Herbert的身姿很优雅,但并没有抓住她并带着她走;他几乎没触碰到她:他谈吐得体,足以让她为他感到遗憾,却不够热烈,无法让她忘记对自己的忧伤。
Herbert无法从Annette那里得到她行为怪异的解释,于是他直接找到了她父亲,后者有一阵子也同样令人费解。最后他说:
“如果你准备和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国家,你可能会得到我的同意。”
“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国家?”Herbert自然十分惊讶地问。
Van Diemen拒绝告诉他。
但看到年轻人那副目瞪口呆且痛苦不堪的样子,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说道:“我没抢劫,”走了几圈后又说,“我没杀人。”他在四面墙内像野兽一样低吼着。“但我被一个人拿捏住了。这能满足你吗?你会说,因为我有钱,让我别管他。我做不到。我有感情。他有权伤害我、羞辱我。是耻辱——我得说,是耻辱——我最害怕。如果你曾在军队里服役,你就会理解我的理由。我是指纪律——如果你曾经历过纪律——或者在警察里——任何地方——任何有我们过去所说的‘军人荣誉感’的地方。我是指,在学校里。而我,”Van Diemen说,“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蠢如木头,平庸如薄饼,透明如玻璃。你看透了我。谁都能看透。我没法谈论我的困境而不暴露自己。在你们这些英国的聪明人中间,我有什么用?”
这种话语,凭借其不可理解性,促使Herbert Fellingham先生敏锐地猜测起来。他不得不依靠Van Diemen的断言——即他没有抢劫也没有杀人——来安慰自己,相信他曾经绝不是什么臭名昭著的丛林大盗、失职的矿业经理,或者其他任何带有澳大利亚和袋鼠色彩的坏家伙。
他坐在Elba的餐桌旁,像其他人一样吃着饭,看起来却像个饿坏了的乞丐。
Annette, in pity of his bewilderment, would have had her father take him into their confidence. She suggested it covertly, and next she spoke of it to him as a prudent measure, seeing that Mr. Fellingham might find out his exact degree of liability. Van Diemen shouted; he betrayed himself in his weakness as she could not have imagined him. He was ready to go, he said--go on the spot, give up Elba, fly from Old England: what he could not do was to let his countrymen know what he was, and live among them afterwards. He declared that the fact had eternally been present to his mind, devouring him; and Annette remembered his kindness to the artillerymen posted along the shore westward of Crikswich, though she could recall no sign of remorse. Van Diemen said: “We have to do with Martin Tinman; that’s one who has a hold on me, and one’s enough. Leak out my secret to a second fellow, you double my risks.” He would not be taught to see how the second might counteract the first. The singularity of the action of his character on her position was, that though she knew not a soul to whom she could unburden her wretchedness, and stood far more isolated than in her Australian home, fever and chill struck her blood in contemplation of the necessity of quitting England.
Deep, then, was her gratitude to dear good Mrs. Cavely for stepping in to mediate between her father and Mr. Tinman. And well might she be amazed to hear the origin of their recent dispute.
“It was,” Mrs. Cavely said, “that Gippsland.”
Annette cried: “What?”
“That Gippsland of yours, my dear. Your father will praise Gippsland whenever my Martin asks him to admire the beauties of our neighbourhood. Many a time has Martin come home to me complaining of it. We have no doubt on earth that Gippsland is a very fine place; but my brother has his idea’s of dignity, you must know, and I only wish he had been more used to contradiction, you may believe me. He is a lamb by nature. And, as he says, ‘Why underrate one’s own country?’ He cannot bear to hear boasting. Well! I put it to you, dear Annette, is he so unimportant a person? He asks to be respected, and especially by his dearest friend. From that to blows! It’s the way with men. They begin about trifles, they drink, they quarrel, and one does what he is sorry for, and one says more than he means. All my Martin desires is to shake your dear father’s hand, forgive and forget. To win your esteem, darling Annette, he would humble himself in the dust. Will you not help me to bring these two dear old friends together once more? It is unreasonable of your dear papa to go on boasting of Gippsland if he is so fond of England, now is it not? My brother is the offended party in the eye of the law. That is quite certain. Do you suppose he dreams of taking advantage of it? He is waiting at home to be told he may call on your father. Rank, dignity, wounded feelings, is nothing to him in comparison with friendship.”
Annette thought of the blow which had felled him, and spoke the truth of her heart in saying, “He is very generous.”
“You understand him.” Mrs. Cavely pressed her hand. “We will both go to your dear father. He may,” she added, not without a gleam of feminine archness, “praise Gippsland above the Himalayas to me. What my Martin so much objected to was, the speaking of Gippsland at all when there was mention of our Lake scenery. As for me, I know how men love to boast of things nobody else has seen.”
The two ladies went in company to Van Diemen, who allowed himself to be melted. He was reserved nevertheless. His reception of Mr. Tinman displeased his daughter. Annette attached the blackest importance to a blow of the fist. In her mind it blazed fiendlike, and the man who forgave it rose a step or two on the sublime. Especially did he do so considering that he had it in his power to dismiss her father and herself from bright beaming England before she had looked on all the cathedrals and churches, the sea-shores and spots named in printed poetry, to say nothing of the nobility.
“Papa, you were not so kind to Mr. Tinman as I could have hoped,” said Annette.
“Mart Tinman has me at his mercy, and he’ll make me know it,” her father returned gloomily. “He may let me off with the Commander-in-chief. He’ll blast my reputation some day, though. I shall be hanging my head in society, through him.”
Van Diemen imitated the disconsolate appearance of a gallows body, in one of those rapid flashes of spontaneous veri-similitude which spring of an inborn horror painting itself on the outside.
“A Deserter!” he moaned.
He succeeded in impressing the terrible nature of the stigma upon Annette’s imagination.
The guest at Elba was busy in adding up the sum of his own impressions, and dividing it by this and that new circumstance; for he was totally in the dark. He was attracted by the mysterious interview of Mrs. Cavely and Annette. Tinman’s calling and departing set him upon new calculations. Annette grew cold and visibly distressed by her consciousness of it.
She endeavoured to account for this variation of mood. “We have been invited to dine at the house on the beach to-morrow. I would not have accepted, but papa... we seemed to think it a duty. Of course the invitation extends to you. We fancy you do not greatly enjoy dining there. The table will be laid for you here, if you prefer.”
Herbert preferred to try the skill of Mrs. Crickledon.
Now, for positive penetration the head prepossessed by a suspicion is unmatched; for where there is no daylight; this one at least goes about with a lantern. Herbert begged Mrs. Crickledon to cook a dinner for him, and then to give the right colour to his absence from the table of Mr. Tinman, he started for a winter day’s walk over the downs as sharpening a business as any young fellow, blunt or keen, may undertake; excellent for men of the pen, whether they be creative, and produce, or slaughtering, and review; good, then, for the silly sheep of letters and the butchers. He sat down to Mrs. Crickledon’s table at half-past six. She was, as she had previously informed him, a forty-pound-a-year cook at the period of her courting by Crickledon. That zealous and devoted husband had made his first excursion inland to drop over the downs to the great house, and fetch her away as his bride, on the death of her master, Sir Alfred Pooney, who never would have parted with her in life; and every day of that man’s life he dirtied thirteen plates at dinner, nor more, nor less, but exactly that number, as if he believed there was luck in it. And as Crickledon said, it was odd. But it was always a pleasure to cook for him. Mrs. Crickledon could not abide cooking for a mean eater. And when Crickledon said he had never seen an acorn, he might have seen one had he looked about him in the great park, under the oaks, on the day when he came to be married.
“Then it’s a standing compliment to you, Mrs. Crickledon, that he did not,” said Herbert.
He remarked with the sententiousness of enforced philosophy, that no wine was better than bad wine.
Mrs. Crickledon spoke of a bottle left by her summer lodgers, who had indeed left two, calling the wine invalid’s wine; and she and her husband had opened one on the anniversary of their marriage day in October. It had the taste of doctor’s shop, they both agreed; and as no friend of theirs could be tempted beyond a sip, they were advised, because it was called a tonic, to mix it with the pig-wash, so that it should not be entirely lost, but benefit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pig. Herbert sipped at the remaining bottle, and finding himself in the superior society of an old Manzanilla, refilled his glass.
“Nothing I knows of prove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gentlefolks and poor persons as tastes in wine,” said Mrs. Crickledon, admiring him as she brought in a dish of cutlets,--with Sir Alfred Pooney’s favourite sauce Soubise, wherein rightly onion should be delicate as the idea of love in maidens’ thoughts, albeit constituting the element of flavour. Something of such a dictum Sir Alfred Pooney had imparted to his cook, and she repeated it with the fresh elegance of, such sweet sayings when transfused through the native mind:
“He said, I like as it was what you would call a young gal’s blush at a kiss round a corner.”
The epicurean baronet had the habit of talking in that way.
Herbert drank to his memory. He was well-filled; he had no work to do, and he was exuberant in spirits, as Mrs. Crickledon knew her countrymen should and would be under those conditions. And suddenly he drew his hand across a forehead so wrinkled and dark, that Mrs. Crickledon exclaimed, “Heart or stomach?”
“Oh, no,” said he. “I’m sound enough in both, I hope.”
“That old Tinman’s up to one of his games,” she observed.
“Do you think so?”
“He’s circumventing Miss Annette Smith.”
“Pooh! Crickledon. A man of his age can’t be seriously thinking of proposing for a young lady.”
“He’s a well-kept man. He’s never racketed. He had n’t the rackets in him. And she may n’t care for him. But we hear things drop.”
“What things have you heard drop, Crickledon? In a profound silence you may hear pins; in a hubbub you may hear cannon-balls. But I never believe in eavesdropping gossip.”
“He was heard to say to Mr. Smith,” Crickledon pursued, and she lowered her voice, “he was heard to say, it was when they were quarreling over that chiwal, and they went at one another pretty hard before Mr. Smith beat him and he sold Mr. Smith that meadow; he was heard to say, there was worse than transportation for Mr. Smith if he but lifted his finger. They Tinmans have awful tempers. His old mother died malignant, though she was a saving woman, and never owed a penny to a Christian a hour longer than it took to pay the money. And old Tinman’s just such another.”
“Transportation!” Herbert ejaculated, “that’s sheer nonsense, Crickledon. I’m sure your husband would tell you so.”
“It was my husband brought me the words,” Mrs. Crickledon rejoined with some triumph. “He did tell me, I own, to keep it shut: but my speaking to you, a friend of Mr. Smith’s, won’t do no harm. He heard them under the battery, over that chiwal glass: ‘And you shall pay,’ says Mr. Smith, and ‘I sha’n’t,’ says old Tinman. Mr. Smith said he would have it if he had to squeeze a deathbed confession from a sinner. Then old Tinman fires out, ‘You!’ he says, ‘you’ and he stammered. ‘Mr. Smith,’ my husband said and you never saw a man so shocked as my husband at being obliged to hear them at one another Mr. Smith used the word damn. ‘You may laugh, sir.’”
“You say it so capitally, Crickledon.”
“And then old Tinman said, ‘And a D. to you; and if I lift my finger, it’s Big D. on your back.”
“And what did Mr. Smith say, then?”
“He said, like a man shot, my husband says he said, ‘My God!’”
Herbert Fellingham jumped away from the table.
“You tell me, Crickledon, your husband actually heard that--just those words?--the tones?”
“My husband says he heard him say, ‘My God!’ just like a poor man shot or stabbed. You may speak to Crickledon, if you speaks to him alone, sir. I say you ought to know. For I’ve noticed Mr. Smith since that day has never looked to me the same easy-minded happy gentleman he was when we first knew him. He would have had me go to cook for him at Elba, but Crickledon thought I’d better be independent, and Mr. Smith said to me, ‘Perhaps you’re right, Crickledon, for who knows how long I may be among you?’”
Herbert took the solace of tobacco in Crickledon’s shop. Thence, with the story confirmed to him, he sauntered toward the house on the beach.
CHAPTER VIII
The moon was over sea. Coasting vessels that had run into the bay for shelter from the North wind lay with their shadows thrown shoreward on the cold smooth water, almost to the verge of the beach, where there was neither breath nor sound of wind, only the lisp at the pebbles.
Mrs. Crickledon’s dinner and the state of his heart made young Fellingham indifferent to a wintry atmosphere. It sufficed him that the night was fair. He stretched himself on the shingle, thinking of the Manzanilla, and Annette, and the fine flavour given to tobacco by a dry still air in moonlight--thinking of his work, too, in the background, as far as mental lassitude would allow of it. The idea of taking Annette to see his first play at the theatre when it should be performed--was very soothing. The beach rather looked like a stage, and the sea like a ghostly audience, with, if you will, the broadside bulks of black sailing craft at anchor for representatives of the newspaper piers. Annette was a nice girl; if a little commonplace and low-born, yet sweet. What a subject he could make of her father! “The Deserter” offered a new complication. Fellingham rapidly sketched it in fancy--Van Diemen, as a Member of the Parliament of Great Britain, led away from the House of Commons to be branded on the bank! What a magnificent fall! We have so few intensely dramatic positions in English real life that the meditative author grew enamoured of this one, and laughed out a royal “Ha!” like a monarch reviewing his well-appointed soldiery.
“There you are,” said Van Diemen’s voice; “I smelt your pipe. You’re a rum fellow, to belying out on the beach on a cold night. Lord! I don’t like you the worse for it. Twas for the romance of the moon in my young days.”
“Where is Annette?” said Fellingham, jumping to his feet.
“My daughter? She ‘s taking leave of her intended.”
“What’s that?” Fellingham gasped. “Good heavens, Mr. Smith, what do you mean?”
“Pick up your pipe, my lad. Girls choose as they please, I suppose”
“Her intended, did you say, sir? What can that mean?”
“My dear good young fellow, don’t make a fuss. We’re all going to stay here, and very glad to see you from time to time. The fact is, I oughtn’t to have quarrelled with Mart Tinman as I’ve done; I’m too peppery by nature. The fact is, I struck him, and he forgave it. I could n’t have done that myself. And I believe I’m in for a headache to-morrow; upon my soul, I do. Mart Tinman would champagne us; but, poor old boy, I struck him, and I couldn’t make amends--didn’t see my way; and we joined hands over the glass--to the deuce with the glass!--and the end of it is, Netty--she did n’t propose it, but as I’m in his--I say, as I had struck him, she--it was rather solemn, if you had seen us--she burst into tears, and there was Mrs. Cavely, and old Mart, and me as big a fool--if I’m not a villain!”
Fellingham perceived a more than common effect of Tin man’s wine. He touched Van Diemen on the shoulder. “May I beg to hear exactly what has happened?”
“Upon my soul, we’re all going to live comfortably in Old England, and no more quarreling and decamping,” was the stupid rejoinder. “Except that I did n’t exactly--I think you said I exactly’?--I did n’t bargain for old Mart as my--but he’s a sound man; Mart’s my junior; he’s rich. He’s eco ... he’s eco... you know--my Lord! where’s my brains?--but he’s upright--‘nomical!”
“An economical man,” said Fellingham, with sedate impatience.
“My dear sir, I’m heartily obliged to you for your assistance,” returned Van Diemen. “Here she is.”
Annette had come out of the gate in the flint wall. She started slightly on seeing Herbert, whom she had taken for a coastguard, she said. He bowed. He kept his head bent, peering at her intrusively.
“It’s the air on champagne,” Van Diemen said, calling on his lungs to clear themselves and right him. “I was n’t a bit queer in the house.”
“The air on Tinman’s champagne!” said Fellingham.
“It must be like the contact of two hostile chemical elements.”
Annette walked faster.
They descended from the shingle to the scant-bladed grass-sweep running round the salted town-refuse on toward Elba. Van Diemen sniffed, ejaculating, “I’ll be best man with Mart Tinman about this business! You’ll stop with us, Mr.----what’s your Christian name? Stop with us as long as you like. Old friends for me! The joke of it is that Nelson was my man, and yet I went and enlisted in the cavalry. If you talk of chemical substances, old Mart Tinman was a sneak who never cared a dump for his country; and I’m not to speak a single sybbarel about that..... over there... Australia... Gippsland! So down he went, clean over. Very sorry for what we have done. Contrite. Penitent.”
“Now we feel the wind a little,” said Annette.
Fellingham murmured, “Allow me; your shawl is flying loose.”
He laid his hands on her arms, and, pressing her in a tremble, said, “One sign! It’s not true? A word! Do you hate me?”
“Thank you very much, but I am not cold,” she replied and linked herself to her father.
Van Diemen immediately shouted, “For we are jolly boys! for we are jolly boys! It’s the air on the champagne. And hang me,” said he, as they entered the grounds of Elba, “if I don’t walk over my property.”
Annette interposed; she stood like a reed in his way.
“No! my Lord! I’ll see what I sold you for!” he cried. “I’m an owner of the soil of Old England, and care no more for the title of squire than Napoleon Bonaparty. But I’ll tell you what, Mr. Hubbard: your mother was never so astonished at her dog as old Van Diemen would be to hear himself called squire in Old England. And a convict he was, for he did wrong once, but he worked his redemption. And the smell of my own property makes me feel my legs again. And I’ll tell you what, Mr. Hubbard, as Netty calls you when she speaks of you in private: Mart Tinman’s ideas of wine are pretty much like his ideas of healthy smells, and when I’m bailiff of Crikswich, mind, he’ll find two to one against him in our town council. I love my country, but hang me if I don’t purify it--”
Saying this, with the excitement of a high resolve a upon him, Van Diemen bored through a shrubbery-brake, and Fellingham said to Annette:
“Have I lost you?”
“I belong to my father,” said she, contracting and disengaging her feminine garments to step after him in the cold silver-spotted dusk of the winter woods.
Van Diemen came out on a fish-pond.
“Here you are, young ones!” he said to the pair. “This way, Fellowman. I’m clearer now, and it’s my belief I’ve been talking nonsense. I’m puffed up with money, and have n’t the heart I once had. I say, Fellowman, Fellowbird, Hubbard--what’s your right name?--fancy an old carp fished out of that pond and flung into the sea. That’s exile! And if the girl don’t mind, what does it matter?”
“Mr. Herbert Fellingham, I think, would like to go to bed, papa,” said Annette.
“Miss Smith must be getting cold,” Fellingham hinted.
“Bounce away indoors,” replied Van Diemen, and he led them like a bull.
Annette was disinclined to leave them together in the smoking-room, and under the pretext of wishing to see her father to bed she remained with them, though there was a novel directness and heat of tone in Herbert that alarmed her, and with reason. He divined in hideous outlines what had happened. He was no longer figuring on easy ice, but desperate at the prospect of a loss to himself, and a fate for Annette, that tossed him from repulsion to incredulity, and so back.
Van Diemen begged him to light his pipe.
他借口要送父亲就寝而留了下来,尽管赫伯特话语中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直接与激切,令她感到不安,且这种不安并非毫无缘由。他已隐约窥见了所发生之事的丑陋轮廓。他不再是那样在薄冰上从容滑行,而是因即将失去她、以及预见到安妮特将面临的命运而陷入绝望,这种心境使他在排斥与怀疑之间反复摇摆。范·迪门恳求他点上烟斗。
范·迪门说:“你看起来很痛苦。”Tinman并没有忘记他要给这位朋友一点惊吓的打算。
“有吗?没有,我挺好的。”Van Diemen回答道,“我在想夏天之前对大厅做些改动,好接待客人——如果我留在这里的话。”
“我想你大概是不愿意和Annette分开的。”
“分开?不,我可不这么想。谁会这么做呢?”
“因为我可不愿把我那好妹妹Martha独自留在离海这么近的房子里——”
“为什么不去Crouch住,老兄?”
“多谢了。”
“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提议,那就不必言谢。”
他们此时正来到Elba的入口处,Tinman先生正要去那里见他的未婚妻。他问Annette是否在家,却极其震惊地听说她去伦敦待一周了。
他掩饰着心中涌起的怨毒,推迟了他那原本准备得十分周密的计划,说道:“你一定很寂寞吧。”
Van Diemen告诉他,那不过是一晚而已,因为年轻的Fellingham正要过来陪伴他。
“那么,今天傍晚六点,”Tinman说,“我们这儿冬天可不流行社交。”
“我发誓,如果我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流行过的话!”Van Diemen反唇相讥。
“不过话说回来,你想流行。Philip,你和别人一样,也是有野心的。”
“体面且受人尊重——这就是我的野心,Mart先生。”
Tinman假笑着说:“凭你的财富!”
“没错,我很有钱——为了一个知足常乐的心。”
“我很确定你会赞赏我的新酒,”Tinman说,“这是直接从Oporto运来的,我的酒商向我保证过。”
“价格是多少?”
“不,不,不。你先尝尝。价格有点硬。”
Van Diemen听到这个说法后稍微安心了一些。“你说的价格硬是多少?”
“嗯!超过三十。”
“翻倍的话,你可能还有机会。”
“现在,”Tinman气急败坏地喊道,“一个从澳大利亚来的人怎么会懂波特酒的价格?你根本无法摆脱那种挖矿工人的价格观念。你在我们镇上的商人们眼里,简直就像一种令人陶醉的饮料。你觉得这很棒——哈!哈!我敢说,Philip,如果我的银行存款能达到你的水平,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们不可能人人都是勋爵或从男爵。”
他如此机敏地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遏制住了那匹惯常脱缰的野马,随后退出了老友的视线,去孤独的Martha身边发泄去了。
Annette的行为像被哥哥批评一样,也受到了妹妹的尖刻指责。
“她去投奔那些Fellingham一家了;她可能在考虑抛弃我们,”Cavely夫人说。
“如果是那样,我绝不留情,”她哥哥大叫道,“我已经忍受了”——他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属灵谦卑鞠了一躬——“我本该忍受的,但忍耐恐怕也有极限。我说我已经忍够了;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就把这人交给当局——我说我无意伤害他,但他打了我。他小时候揍过我,现在又作为一个成年人打了我,我说我并没有复仇的念头,但我不能让他留在这里;我说如果我把他赶出这个国家,赶回他的Gippsland去!”
Martin Tinman气得浑身发抖,大概是因为那些能滋养言语的东西,愤怒的人往往如此。
“然后呢?——然后又怎样?”Martha带着妹妹责备时那温柔而圆滑的语气说道,“亲爱的,如果任由脾气占了上风,你能指望有什么好结果?”
Tinman并不喜欢她最近在他们的商议中篡夺主导权的倾向,他尖刻地说:“会有这个好结果,Martha。我们将能以我的价格买下大厅,成为这里的头面人物。而这一点,”他提高了嗓门,“他一个逃兵,根本没有资格自诩。作为老居民,我不清楚你的感受,但我一直很仰慕Elba大厅的人,我说我不喜欢看到一个逃兵在那里挥霍罪犯的钱财——还有他那每年四十英镑薪水的厨师,以及他那每打七十英镑的香槟。这简直是所多玛和蛾摩拉的奢靡。”
“这并不妨碍去那里吃饭是很美妙的事,”Cavely夫人说,“如果我有管理权,那张桌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你是说我,夫人,”Tinman咆哮道。
“一点也不,”她轻声反驳,形成了悦耳的对比,“你长得不错,Martin,但你的眼睛可没有我所指的那个人那么漂亮。我从来没敢奢望过管理你,Martin。我是在为Elba的人着想。”
“但为什么这样对待我,Martha?”
“她是个孩子,脑子被那些Fellingham一家搞乱了。但她很守信;她向我发过誓,她会守信的。”
“你真的认为我最好还是给他一点惊吓?”Tinman渴望地问道。
“给点暗示;但要非常温和,Martin。一定要温和——不经意地——就像你并不想说出口一样。引导他说到他的Gippsland。然后如果他和你发生口角,你总可以回敬以笑,说你要去Kew看温室,想象一下那些长在Helvellyn或Downs山上的蕨类植物。”——Cavely夫人在她那精明的建议和告诫的最后,又恢复了她自然的本性——“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回到英国,还要吹嘘他的Gippsland,我这辈子都想不通。这简直是个谜。”
“确实是,”Tinman深沉而反思地说道。他乐于接受她最近一直扮演的角色,伸出手说:“但这或许是为了我们的好处才安排的,Martha。”
“确实,亲爱的,”她说,心中充满了对引导他转向她那种思考和感受方式的“力量”的真诚谢意。
第十一章
Annette去了那个大都市,在殖民地的想象中,那里被视为城市的太阳。她将在新朋友Mary Fellingham的关照下,在浓雾笼罩中见识一下伦敦。黑暗令她感到惊慌,对Herbert也有一丝畏惧;这些情绪使她责怪自己离开了父亲。
听到她忧伤地谈起父亲,Herbert好心地提议在她到来的当天就动身去Crikswich。她向他道谢,并因对他的提议报以赞许的微笑而让他尝到了一丝苦涩;但由于他希望她能以追求者的眼光去洞察并铭记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他让她察觉到立即离去令他心如刀割,并留她去细细品味他的榜样。Mary Fellingham很喜欢Annette。她觉得她是个未受修饰、情感敏锐的聪明姑娘,与成千上万的人截然不同;因此并不平庸;而那种敏锐正在扩展,这一点从她逐渐不再乐于谈论与Tinman先生的婚约中可以看出,尽管她与Mary的交情与日俱增。她认为自己注定要在遥远的将来嫁给那个男人,而且目前还不觉得不幸。她只是在不得不问候和交谈时感到不安;尤其是当那位伦敦小姐在场的时候。Herbert的离去减轻了她那种强烈的对比感。她向Mary夸赞Herbert对他父亲的极致仁慈,而在她深不见底的心底,她渴望父亲能比她更赏识这一点。
Herbert在夜里开车进到Crikswich,停在Crickledon家门口,在那里他听说Van Diemen正和Tinman共进晚餐。
木匠Crickledon听到Tinman的名字时,嘴角挂起了几道干燥的弧线,如同微型的刨花;但Herbert问“又怎么了?”却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转而去找厨师Crickledon。
这一对Crickledon夫妇的结合是理想的,贫穷的女性梦寐以求的那种;如果男人们知道自己有多贫穷,他们也会如此梦想。两人各有职业,经济独立,各自支撑着这个家。因此,他们之间有着相互尊重,如同房屋的两根支柱。他们带着狡黠的眼神看待对方的缺点,偶尔交换几句带刺的讽刺,这些讽刺如同补药,在不损害感情习惯的前提下,极大地增强了机智。厨师Crickledon坚持自己的观点,并指导木匠Crickledon的公共行为;如果他偏离了她划定的界线,她就将其归咎于人性,对此她表现得很宽容。而当她不听取他的建议时,他则将其归咎于女性的天性。她从不自称与丈夫平等;但木匠自豪地承认她和男人一样能干,并忍受着有损如此高度的怪癖,他通过观察那种整洁的家庭和日常管理,意识到自己在这些方面确实不如一个女人。Herbert很欣赏他们。厨师用娴熟、可口且经济的菜肴款待木匠;而木匠在她的哀求下,答应如果自己比她长寿,绝不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的手去打造她的棺材。“真好,”她说,“想到自己的丈夫会亲手打造你将要躺进去的盒子!”即使他们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厨师对这口舒适棺材的期待——出自英国最好的木匠之手——也会将他们维系在一起;而精湛的烹饪对巩固夫妻关系的作用,对于那些读过一两章男性自然史的人来说,无需赘述。
“Crickledon,我亲爱的灵魂,你丈夫正在酝酿一场恶作剧,”Herbert对她说。
“他才不敢大声嘲笑Punch,怕惹上官司,”她回答道,“他不到上床锁好门是不敢大笑的;而当他笑的时候,他还会对我喊‘嘘!’。Tinman现在还不是治安官,至于他那身治安官最好的法庭礼服是从哪儿来的,你可以去问问。他整个礼拜,无论晚上还是白天,偶尔都会穿着它演练一番。”
Herbert取笑她作为流言传播者的轻信。
“这是真的,”她断言,“我是从家里的女佣小Jane那里听说的,他付给她一年四英镑,让她干家里所有的活:她是个手巧脑子也快的孩子;认字写字都很漂亮;如果他们不给她涨工资,她就打算辞职了。她敲门进去时,正好看到他满身金光,对着镜子点头哈腰。现在他都锁门了,连孩子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不可能这么蠢吧!”
“而且有人在海边的窗户边看到过他。‘住在海滩房子里的那位海军上将是谁?’人们上岸时都这样问。我丈夫听到了。Tinman脑子有问题。和一位头脑清醒的女人结婚或许能治好他,但他如果一直单身,很快就会想穿着丝袜走来走去。他们告诉我,他母亲在这里时就有一件价值二十英镑的礼服;虚荣心是会遗传的。无论他怎么省,那是他的破绽。”
Herbert对Tinman的蔑视是强烈的;那是年轻而无知的人才会有的,他们像挥霍者一样生活在想象中,不知道想象作为生命的食粮有多么重要,也不知道当无实质的想象消散时,抓住其中更稳固的作为持久的支撑是多么必要。治安官任期内的大事件已成为Tinman体系中的太阳。他沐浴在其光辉中。他打算再次成为那个骄傲的官员,享受王室般的尊荣;同时,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的日子是多么乏味,他还是在乏味中呻吟;正如运货车或出租马车的马,通常不会抱怨,但在田野里撒欢获得自由时,总会流露出对马具本质的看法,这个在乏味中奔波的男人,或许也正是靠着在法庭礼服中那几分钟的兴奋,才让生活变得尚可忍受。要真正地在回忆中觅食,我们就得把它们戏剧化。然而,只有一名女佣和一名水手的证词证明Tinman确实这么做了,而这些证人往往来自那些特别喜欢夸大事实的阶层。
到达大厅时,Herbert发现吸烟室里点着火,在他安顿下来后不久,就听到了Van Diemen在门厅对Tinman说晚安的声音。
“谢天谢地!你终于在那儿了,”Van Diemen走进房间说,“我真不敢奢望。那个无赖!”他转身对着门口,“他先是威胁我,又来安抚我。去他的油嘴滑舌!那可是易燃品。还有他坚持要存的那种波特酒,他管那叫入窖。‘留给后代吧,’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年轻人会更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我说,他便坚持要我解释。我告诉他了。他立刻像个马蜂窝一样炸开了。他可能是在气头上才那么说的。事后他似乎又感到抱歉了——可怜的老Mart!那个无赖竟然谈到了近卫军和电报线。”
“是无赖,但更是傻瓜,”Herbert满怀蔑视地说,“让他尽管去做最坏的事。将军告诉我,即便掌握了所有事实,近卫军也会乐意对此宽大处理。烙印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我发誓那是发生在我那个年代的事,”Van Diemen激动地喊道。
“那根本不可能。你可能会被建议离开英国几个月。至于这里的社交——”
“如果我离开,我就永远离开了。我的心碎了。我失望了。我被我的朋友欺骗了。我和他在旧日时光!他怎么了?究竟是什么改变了留在这里的英国人?不可能是气候。还有,你向Fellingham将军提过我的名字吗?”
“当然没有,”Herbert说,“但听我说,先生,片刻就好。为什么不召集这附近半打朋友,开诚布公地说明一切呢?英国人喜欢那种男子气概,他们一定会对此做出积极回应的。”
“我做不到!”Van Diemen叹了口气,“我对这件事的感觉并不自然——我一直在琢磨这个词。如果我做噩梦,我就会看到逃兵两个字在黑墙上用硫磺写着。”
“你不能一直任他摆布,被他欺负。他让你生病了,先生。他什么也不会做的,但他会一直折磨你。我会立刻阻止他。明天我就坐火车去求见总司令。他正是那种能在这种境况下对你施以援手的人。将军会为你引荐的。”
“那倒更合我的心意;但不行,我做不到,”Van Diemen在他的软弱中呻吟道,“金钱让我失去了男子气概。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Mart Tinman那个叛徒以前也不是!全世界似乎都在变得更糟,英国也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你让那个人毁了这一切,先生。”Herbert讲述了Crickledon夫人关于Tinman先生的传闻,并补充道:“他是个十足的驴子。我一定会反抗他的。我会明天一早就让他知道,你没打算再见他。针锋相对,这就是他需要的。不出一个礼拜,他就会向你卑躬屈膝。”
“而你想娶Annette,”Van Diemen说,尽管如此,他还是品味着这建议,他清楚地看出了建议的来源和目的。
“我当然想,”Herbert说,他的脸色比言语更加坦率。
“我可看不出他能成为我女儿的丈夫。”Van Diemen盯着燃尽的煤堆中那红色的空洞,“我刚来时,发现他是个身体健康、四十出头还算体面的男人,如果她点头同意,我会很乐意把她嫁给他。现在我只担心她是认真的。说实话,我总觉得老Mart还是个孩子;你知道,在玩大人的游戏。但你怎能理解?我一直以为他的架子和死板都是装出来的;我以为我看到了他那装腔作势背后的真心。谁知道呢?他似乎在嫉妒我买了他家乡的房产。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他。我当初真不该打他!那是我的错,我后悔了。打一个朋友!我真奇怪他怎么没立刻跑到近卫军总部去告状。如果换做是我,发现打不过他,我也许会这么做的。我应该先试着踢他。”
“没错,先踢胫骨,再告密,”Herbert说,他被Van Diemen对老友那根深蒂固的感伤依恋弄得既震惊又厌恶。
Martin Tinman对饭后给那个男人带来的惊吓感到十分得意。毫无疑问,他屈从于脾气,忘记了纯粹的策略,而那正是极难实践的。但他安抚了那头受惊的野兽;他们分手时握了手,Tinman希望Annette离开的一周能让他有机会塑造她的父亲。年轻的Fellingham要来Elba的约定被Tinman先生抛到了脑后。看到这个不速之客,他感到很恼火。“不管怎么说,他没和Annette在一起,”Cavely夫人说,“她父亲还有多久到期?”
“五个月,”Tinman回答,“他的服役期再过五个月就满了。”
“想到他因为当了逃兵反而成了富人,真是,”Cavely夫人插话道,“噢!我觉得这太不道德了。他应该被逮捕和惩罚,作为社会的一面镜子。如果你浪费时间,亲爱的Martin,你的机会就没了。他现在正在挣扎。如果我能相信他曾向那个一分钱都要靠写稿赚来的无赖小子讨论过我们,我就会说,明天就告发他。我渴望入住Elba。我讨厌这房子。它迟早会被吞没;我知道;我梦到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拿下Elba。相信我,Martin,你之前的求婚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住的房子太寒酸。作为那个女孩的丈夫入住Elba,或者以主人的身份进去,那些女孩就会爬着来找你。”
“你真是个荒谬的女人,Martha,”Tinman说道,但并未表示反对。
将公共责任的想法与个人恩怨的感觉混合在一起,是追求严厉行为准则的强大动力;而在此基础上添加一点私利,并不能阻挡道德家的脚步。尽管如此,Tinman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他热爱和平。他宣扬和平,传播和平。在镇上的一次会议上,他努力争取Van Diemen的投票,支持为保护“我们的海岸”拨出更多经费。Van Diemen嘲笑他,说他需要的是一门大炮。“不,”Tinman说,“我和士兵打交道打够了。”
“怎么回事?”
“他们本该更谨慎些。我说,他们本该学会区分朋友和敌人。”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Van Diemen说,“老兄,如果你再多说几句,下周我就会出价竞购Marine Parade和Belle Vue Terrace了。我对房地产可是很有眼光的,这个镇子正在好转。”
“在你在这里投机土地和房产之前,先看看周围吧,”Tinman反驳道。
Van Diemen在他身上忍受了太多,以至于他自问是否还能算作一个英国人。“逃兵”这个头衔是他心头的一道伤疤。他试图在卧室的私密空间里养成以此来责难自己的习惯,结果却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以至于被家里的仆人听到了。Annette回来后,不得不提醒他注意这种失态。这种新弱点的滋生让他感到恼火。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以示对抗,而不是为了挫败Tinman想要成为Crikswich主要房产所有者的野心,Van Diemen在Marine Parade和Belle Vue Terrace的拍卖会上与其竞价,最终将Belle Vue拍到了手。争吵异常激烈,以至于Annette不得不联合Cavely夫人,以最甜美的姿态出面调停。“我的故乡,”Tinman对她说,“这是我的故乡。我以它为荣;我渴望在这里拥有房产,而你父亲却反对我。他反对我。然后又说如果他把价格翻了一倍,我可以再按拍卖价买回去!我忍受了——我再说一遍,我忍受得太多了。”
“你们的财产不应该合二为一吗?”Cavely夫人说着,像慈母一般在Tinman和Annette之间微笑。
他试图在扭曲的脸上挤出宠溺的眼神,说道:“是的,我会记住这一点。”
“Annette最多一两个月就会用她珍贵的手祝福你了,”Cavely夫人柔声说道,带着呵护之意。
“她会吗?”Tinman挺直了身子向她弯下腰去。
“哦,我不能说;别折磨我了。和爸爸友好相处吧,”女孩说着,转身想要离开。
“这才是关键,”Cavely夫人说;在Annette走后,她继续道,“关键是熬过接下来的几个月,小姐,到时候你就可以对我们嗤之以鼻了。Martin,我会逼那个人以低于他买入的价格把Belle Vue卖给你,只是为了试试你的权力。”
Tinman没有那么强硬。他以拍卖价拿到了Belle Vue,而这种被视为朋友恩惠的行为,反而给他的复仇之火添了一把柴。
十二月的一场大风吹得窗户咯咯作响,提醒他那暴露在自然力量下的财产,这加剧了他内心被毒害的状态。他和他的妹妹都将这种不安归咎于Van Diemen的险恶行径。因为海滩上的那栋房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才受到过海水的威胁,而且世上没有比它受人保护更周全的房子了——海神,以海岸警卫队的形式,由政府出钱在夜间守护着它。在Van Diemen到来之前,他们从未有过任何恐惧,而他的到来导致他们每年的宴客频率是平时的三倍。事实上,在Van Diemen到来之前,海滩上的房子俯瞰着Crikswich,没有任何竞争对手能挑战它对这个地方预期的统治地位,而且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在居民眼中,它曾经是一个既安全又幸福的居所。
他们因为Tinman私下买下了镇子西边的几间小屋——包括紧邻Marine Parade的Crickledon的店铺——这一巧妙举措而感到安慰。于是,他们从海滩上的房子向外看去,整条临街地段都是他们的财产了。
他们进入了二月。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否则我们醒来会发现那个人愚弄了我们,”Cavely夫人说。Tinman出现在Elba,要求与Annette进行私人谈话。门打开时,他的帽子被吹进了大厅,而他自己因为风势太猛,很高兴能躲在门后。Annette和她父亲坐在一起。他们让这位未婚夫等了很久。最后Van Diemen走到他面前说:“如果必须的话,Netty会见你的。我想你和我没什么公事吧?”
“今天没有,”Tinman回答。
Van Diemen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客厅里踱步。“年龄有差距,”他突然说道,仿佛急于在记得的时候把教训倒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娶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她在四十岁时,他已经过了六十;她正值成熟,他却在衰老。我知道我不该打你。而且你有时脾气坏得要命,据说年龄不会改善这一点;而她又受过顶级的教育。她对语法很挑剔,当丈夫的人可能不太喜欢那样。如果必须的话,去见她吧。但她并不喜欢这个主意;事实就是这样。年龄差距和性格不合——Fellingham是怎么说的?——就像屋子里两台风琴整天演奏不同的曲子。”
“我不想听Fellingham先生的比较,”Tinman没好气地说。
“哦!他和那姑娘没什么关系,”Van Diemen说。“她就是不想离开我。”
“我亲爱的Philip!她为什么要离开你?当我们作为同一个家庭拥有共同利益时——”
“她说你的脾气坏透了。”
Tinman和气地追问道:“当我们结合在一起……”但这个对他脾气的可怕指责让他停住了。“我可能火爆了点。Annette见过我宽容的一面。我是个基督徒。是你激怒了我;是你打了我。”
“我给你两千英镑现金,取消这桩婚事,别再烦那姑娘了,”Van Diemen说。
“现在,”Tinman回答,“我被冒犯了。我喜欢钱,像大多数赚钱的人一样。你也一样,Philip。但我不是像个穷光蛋一样来求婚的。一万也不行;两万也不行。金钱无法补偿我失去Annette的损失。我说我爱Annette。”
“因为,”Van Diemen继续说道,“你诱骗我们订了婚,Mart。你用买来当酒喝的那些东西灌我,而你妹妹坐在旁边给我的女儿灌迷魂汤;她瞬间就得逞了,趁我满心欢喜而失去理智的时候劫持了Netty;从那以后,你可能已经看到那姑娘像我的树木躲避风暴一样躲避婚姻了。”
“Van Diemen Smith先生!”Tinman喘着气;他控制住了自己。“你不能激怒我。我在这个街区对你的引荐,我的关照,证明了我们的友谊。”
“你会是个好老兄的,Mart,等你不再指望被封爵之后。”
“Fellingham先生可能会让你对我的酒产生偏见,Philip。让我告诉你——我了解你——你不会反对你的女儿被称为夫人。”
“让一个细腿的丈夫每天晚上睡觉前穿着宫廷礼服蹦蹦跳跳,免得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家伙!你靠这个变瘦了,Mart,就像一段五十年前的回忆。”
“你从来没原谅过我那一天,Philip!”
“我嫉妒吗?拿钱走人,放弃这姑娘,看看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朋友。我会支持你的买卖,我会为你的销售做广告。我会雇个画家把你穿宫廷礼服的样子画下来,挂在我餐厅里。”
“Annette在这儿,”Tinman说,他刚才露出了埃特纳火山爆发的征兆。
他钦佩Annette。直到最近,Herbert Fellingham才像Tinman那样真正地钦佩Annette。她看起来真诚,穿着也不铺张。因为这些原因,她是他在女性中见过的最好榜样,她对英国的热情对他有一种共鸣的影响,模糊了世界的其他部分,并让他感到一种安心的信念,即他在血统和出生地上是受祝福的——这一点,她的父亲因为炫耀Gippsland,以及其他人谈论欧洲大陆的景象,有时会扰乱他的心智。
“Annette,”他说,“我请求与你私下谈谈。”
“如果您希望的话——但我宁可不要,”她回答。
Tinman抬起头,就像在Helmstone时,那些冒犯他的店员要面临审判时的样子。
他向她弯下腰。“我明白了。那就在你父亲面前吧!”
“这对我来说不是件愉快的事,”Van Diemen咕哝着,皱眉耸肩。
“Annette,我是来求你的,求你,恳请——在第三者面前——Philip在笑什么?”
“笑我牙掉了一半,朋友。我告诉你:我们要遇上大风浪了,我一点也不后悔你从我手里接过了海滩上的那栋房子。”
“Tinman先生,请务必立刻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尽力的。爸爸惹你生气了。”
“不,不,”Tinman回答。
他重新开始。Van Diemen又打断了他。
“见鬼去吧,你的所谓权力。嘿,老Mart?我是个逃兵。我会付给英国军队一千英镑,不管他们罚不罚我。明天就把我带走吧!”
“爸爸,你不公平,也不友善。”Annette泪流满面地转向他。
“不,不,”Tinman说,“我没觉得。你父亲误解我了,Annette。”
“我相信他确实误解了,”她热切地说。“而且,Tinman先生,我忠实地承诺,只要你对我亲爱的父亲好,我就不会背弃我们的婚约,只是别要求我定日期。如果你同意这一点,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你愿意吗?”
沉吟了片刻,这位坠入爱河的男人用哀怨的声音说道:“哦!Annette,你要让我等多久?”
“瞧;你会让她哭的!”Van Diemen说。“好了,你可以上楼了,Netty。该死!Mart Tinman,你的男低音真是为了爱情而生的。”
“Annette,”Tinman叫住她,让她在转身离开时回过头来。“在冬天结束前,我必须知道日期。拜托了。请体谅一下。我的安排需要它。”
“让这姑娘走吧,”Van Diemen说。“今晚和我共进晚餐,我会给你拿点酒来提提神,老伙计。”
“谢谢。等我安排好家里的晚餐后,我……而且我的酒对我来说很合适,”Tinman回答。
“我对此表示怀疑。”
“你不能激怒我,Philip。”
他们僵硬地分开了。
Cavely夫人有一些令人不快的家务事要告诉她哥哥,以回敬他那充满苦恼和愤怒的陈述。这涉及到他们的小女佣Jane那忘恩负义的行为,正如Cavely夫人所说,“在那个Crickledon女人的怂恿下”,她一直在暗示要涨工资。
“她不敢开口,但当她打碎盘子且不肯道歉时,我就看出她的心思了。我知道她去找Crickledon谈论我们。她干活很卖力,但她没有心。”
Tinman过去在Helmstone的店里——上帝显眼地祝福了他,让富人们光顾他,就像廉价圣书插图中神圣的光芒从上方照在先知们的头上一样——习惯于处理那些没心但卖力的员工。在涨工资的请求提出之前——他知道这即将到来的迹象——他的方法是计算他们可能要求多少,然后将预估金额除以4;这看起来像是一种慷慨的冲动,而且是未经请求的,所以通常会被谦卑地接受,而卖力的员工则在他的服务中继续着贫瘠而饥渴的道路。这种处理方式对他的男性员工并不总是有效。但它适合女性;因为除非她们愤怒,否则不喜欢提高嗓门;如果你剥夺了她们发脾气的理由,你就剥夺了她们的话语权——你把她们变成了小鸡。正如Tinman所说,“我从不期望感恩!”为什么不呢?因为他了解人性。他能记录下在Helmstone开店期间人性忘恩负义的惊人实例。蒙受上天祝福,人性的邪恶却从下方过多地熏染了他,以至于他的记忆不会模糊;尽管他总是乐于承认自己是上天得胜的一个例证,但他能引用那些被解雇的搬弄是非的店员在镇上给他制造麻烦的例子,这些都指向他个人,作为“善恶力量”仍在进行不幸争斗的证明。看看罢工!看看革命!
“当她铺桌布时,告诉她,考虑到她平时的良好表现,我给她涨薪五先令。加上,”Tinman说,“我不希望有任何感谢。这是为了她的功绩——为了奖励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Martha?”
“完全明白;如果你觉得这样审慎的话,Martin。”
“是的。她不准向厨师透露半个字。”
“她会说的。”
“那就盯着厨师。”
Cavely夫人答应她会这么做。她确信自己是在用五先令换取忘恩负义;因此,当她哥哥在晚餐后啜饮着加了糖的酸酒(为了遵守医生强制他每天喝两杯的法令,就像修士苦行一样)时,她告诉他这涨薪对小Jane产生的奇效——“哦,夫人!我从来没要求过这个!”她告诉哥哥,小Jane是如何私下对她抱怨他们被称为“吝啬鬼”的,以及小Jane是如何发誓要——这个卖力的小东西!——到处让大家知道他们的仁慈。
“是的!啊!”Tinman吸入这赞美。“不,不;我不想被吹捧,”他说。“记住厨师。我,”他沉思着继续道,“很少发现我的计划失败。但记住,明天我就给Crickledons发解雇通知。他们是个祸害。此外,我可能会考虑建几栋别墅。”
“风真可怕!”Cavely夫人惊呼道。“我给那个Annette姑娘最后一次机会。写信试试。”
Tinman给Annette发了一封公事公办的信,带回了一个模糊的、不符合公事逻辑的回复。两天后,Cavely夫人向她哥哥报告说Fellingham先生和Mary Fellingham小姐出现在了Crikswich。在他的口述下,他写了第二封信。这次回复来自Van Diemen:
“我亲爱的MARTIN——请不要再烦我的女儿了。她不喜欢离开我的想法,而我的经验告诉我,我无法和你住在一栋房子里。事情就是这样。友好地接受吧。我一直想成为,并且也是,
“你的朋友,
“PHIL。”
Tinman径直前往Elba;也就是说,在风势允许他双腿行走的前提下尽可能径直。Van Diemen据称出去了;Annette小姐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见谅;而Tinman听说那天晚上Elba有宴会。
他在车道上遇见了Fellingham先生。这位伦敦年轻人冒昧地为Crikledons求情,插手了Tinman的私事,他说,Crikledons收到解雇通知后非常沮丧。
“下次再说,”Tinman吼道。“在这风里我听不见你说话。”
“进来吧,”Fellingham说。
“房子的主人不在,”这是对他吼出的尖刻回敬;Tinman踉跄着走开了,像享受他的酒一样享受着这一刻。
他的房子在摇晃。在他妹妹的支持下,他确信自己被骗了。
他自以为是在思考的过程,实际上是用敏感的天性所能想到的每一根刺来鞭笞自己的大脑,这使他得出结论:他必须让Van Diemen清醒过来,让Annette跑来乞求他的怜悯。
那天晚上,在风暴的咆哮中,他坐在那里,风在呼啸,水在撞击,窗户在 rattling,海滩绝望地被拖拽着,就像被半淹没的星鱼手指一样伸展着。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这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个人恐惧中,因为Van Diemen是他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而怒火中烧。因为,为了追求Annette,他没有去Helmstone把钱存入银行,而那些对他来说和生命一样宝贵的财富,却被那两个人——Annette和她父亲——置于了危险之中;如果他们是真诚的,是诚实的,更不用说高尚的,这时候早就该把Elba作为他安全稳固的居所向他敞开了。
他的信件在一个大信封上写着:
“致副官长,
“皇家骑兵卫队总部。”
但如果这封信真的被投进了邮局,那个邮局肯定是在伦敦;Tinman把信留在书桌上,等待早晨给他带来建议,看看他能把信转寄给哪位伦敦朋友,如果他真的要把事情推进到那一步的话。
睡眠是不可能的。黑夜纵容着海难的恶魔,Tinman透过后窗望向大海,惊恐地看到巨大的、如鬼魅般苍白的浪花,迅速向他的水平面涌来,当它们在绝望的喘息中破碎、抛掷在他脚下的砾石堆上时,照亮了黑暗。
他脱了衣服:他妹妹叫他,想知道他们是否有危险。他穿着睡袍,溜到她门口,粗声粗气地大喊叫她不要吓唬仆人;这对兄妹在管教方面有一种良好的素质,这种素质帮助他们发了财,这是一种自制力,让她在颤抖的恐惧中保持了安静。
为了分心,Tinman拉开了衣柜的抽屉。他那闪闪发光的礼服躺在其中一个里。他想:“世界上有多么奇妙的变化啊!”意思是指,在一个暴露在自然之怒下的人,和同一个穿着那套礼服,在宫殿里,在我们的最高统帅面前,从羊皮纸上朗读的人之间!
推测是:他肯定经常这样做。事实证实,那天晚上他确实做了。由此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定给了他一种稳定感和安全感。
无论如何,他穿上这套礼服是确定无疑的。
这可能是一个讨好和渐进的过程;感受丝绸的质感,试穿一条裤腿,然后把另一条配上。哦,你们这些革命者!你们想要没有国家,没有仪式,只有一种长裤!这个男人一定在精神上被勾走了,忘记了正在鞭笞他那位强大的邻居,让它跳得更高更远的狂风;他一定从审视自己穿着礼服的样子中,获得了一种对所有人,尤其是他的同胞们的拯救——也就是说,想象力。
确定无疑的是,正如我所说,他穿上了那套礼服。他罩上睡袍,就这样躺在床上,等待黎明的到来,也许是因为疲劳和被安抚、舒缓的神经引发的睡意而感到惊讶。
第十二章
在Crikswich,Elba比其他任何房子都更受丘陵斜坡的庇护,避开了东南风。东南风从悬崖上吹向马特洛塔和海滩上的房子,让Elba得以安息,因此对那个海岸来说最糟糕的风,却是大厅主人最舒适的风之一,他从上层的窗户望向满是碎灰垩的海洋,任由那无特征的尖啸狂风不停地抽打,却不必担心他那高处的地皮和墙壁会在涨潮时受到海水的蹂躏。Van Diemen坐下来吃早餐时,根本没想到陆地上正在发生灾难。他告诉Herbert,他昨晚为海上那些可怜的人祈祷过。Mary Fellingham和Annette急于吃完早餐,登上丘陵去凝望大海,在得到Van Diemen不要离悬崖太近的警告后,她们倾向于认为他对自己过于胆怯了。
他们还没吃完一半饭,就传来消息说砾石堆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海水覆盖了公共地带。Van Diemen派人叫来他的首席园丁,园丁关于外面情况的报告以一种全面预言的形式呈现:他预言了镇子的毁灭。
“胡说;你是什么意思,John Scott?”Van Diemen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自己井然有序的早餐桌和那个男人。“还没到那种程度吧,对吗?”
“海滩上的房子撑不过一小时了,先生。”
“谁说的?”
“它现在已经与陆地隔绝了,四周尽是桅杆那么高的巨浪。”
“Mart Tinman?”Van Diemen大叫道。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纷纷跳了起来;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四处奔走寻找帽子和披风。家中的男女仆人进进出出,证实了洪水泛滥的消息。有些人是因为担心亲人的安危,有些人则感到一种愉悦的兴奋——如果灾难能终结沉闷,他们甚至会为此感到高兴,因为无论如何,这总归是换了一种恶魔来折磨他们。
从Elba的外岸望去,水面已经淹没了从公用地带一直到Marine Parade和Belle Vue石阶的区域。但在远处,这水看起来并不显得狂暴;夫人们认为这景象颇为壮观,而海滩上的那栋房子看起来依然稳固。仔细再看,那房子已完全孤立;当Van Diemen带领的一行人匆忙向镇子转去时,他们看见厚重的泡沫瀑布正从房子两侧被毁坏的砾石堆上倾泻而下。
“哎呀,外墙被冲毁了,”Van Diemen说。“他们真的有危险吗?”Annette问道,她的牙齿在打颤,寒冷和其他盘踞在她心头的琐事使她此刻无法产生她希望能尽快感受到的那种热烈的同情心。听到父亲的话,她感到一丝欣慰:
“噢!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安全了。我们会在镇上找到他们的。我们会把他们接过来安顿好。十有八九他们还没吃早饭。只要我在,他们就绝不会去住旅店。”
他带头冲了出去,Herbert紧随其后。夫人们看着他们在经过上方街道时与镇民交谈,心里对他们脚步的加快并不看好。到达镇子尽头时,可以看到水已经漫到了主街的一半,并横穿而过。夫人们快步走过老教堂,教堂塔楼上有不少围观者,她们穿过墓地,来到一片高高的草甸,草甸倾斜向下,止于一道石墙,那石墙横亘在草甸和高于路面的草坡之间,此时咸水正拍打着那里,激起阵阵浪花。这片场地上至少有一百人,Crickledon和他的妻子也在其中。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海滩上的那栋房子,它位于场地的东侧,距离大约投掷三次石块那么远。场面十分狂野。洪流不断地穿过砾石间的裂缝倾泻而下,每过片刻就会响起雷鸣声,紧接着浪头高高跃起,没过屋顶,将房子裹挟在汹涌的浪涛之中。
“他们告诉我Mart Tinman还在屋里,”Van Diemen向Herbert吼道。他听了进一步的消息,大声叫道:“没有船!”
Herbert回答道:“我想这一定是搞错了;Crickledon在这儿说,他在黎明前就得到了预警,设法搬走了大部分东西,那边的人肯定也被吵闹声惊醒,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Van Diemen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风声。“你说船了吗?可船在哪里?”
木匠Crickledon向Herbert打了个手势。他们快步走上场地。
“在这种时候,女人们总觉得自己软弱,亲爱的,”Crickledon太太对Annette说。“我们的衣服加上我们的胆小,当风势如此强劲时,看起来我们确实比不上男人。”
Annette向她表示希望她没有损失太多的财物。Crickledon太太说她很高兴让她知道自己投保了一家意外伤害保险公司。“但是,”她说,“我为那个可怜的Tinman感到难过,如果他还活着,上岸后发现自己的财产被水毁了的话。老天啊!他除了火灾什么都不肯投保;而我的房子和Crickledon的店现在已经是漂浮的木料了;Marine Parade和Belle Vue肯定也保不住。对于那个可怜人来说,这将是他从投资中得到的一份漂亮的欢迎礼。”
随着一个巨浪重重拍在注定要毁灭的房子上,场地上传来一阵惊呼。前后门都被冲垮,水流的力量推动着巨大的水团穿过通道,震动着墙壁。
“我受不了了,”Van Diemen喊道。
Annette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冲向了场地。她正准备追过去,Crickledon太太摸了摸她的手臂,恳求道:“别干预男人,亲爱的,在巨大危险的时刻,让他们按自己的判断行事吧。如果说有什么过错,那也是我的,因为提醒我丈夫这里曾有一艘救生艇下水,却没能发挥作用,现在还留在Crouch的棚子里——我常说,那样子就像是在赌气。天哪!”
海滩上那栋房子的一扇窗户里抛出了一张床单,在风中松散地飘荡,作为求救的信号。
“看起来那房子里的人一定疯了,才会等这么久才发出求救信号,可怜的灵魂,”Crickledon太太叹息道。
她四下里得到保证,之前已经看到过信号,有人说Tinman先生的厨师,还有Cavely太太,都已经上岸了。
“他是在舍不得他的家具,可怜的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揪心的了!”Crickledon太太接着说。“看,他的床单飞了!”
床单被风卷走,瞬间扯碎;像一群在云端变换字母队列的冬雁,时而膨胀,时而重叠,在那边飞舞,最终铺展在拍打Marine Parade的水面上。
“他们一定没料到留在那儿会有实际的危险,”Annette说。
“Tinman先生在等最便宜的保险公司呢,”一个人对Crickledon太太嘀咕道。
“付给殡仪员的钱总是最少的,”她站在脚尖上回答。“希望他今天能多付点。如果那些墙不塌,阻碍了救他的船,让他能再去花钱就好了,可怜的人!昨晚海滩上剩下的那些船,虽然都拉到了高处,过了山脊,但现在也成了木板,只能给木匠用了。”
“我们镇子的一半都完了,”一位老人说;另一个人用虔诚的语调附和道:“我们从水中来,又将归于水中。”
他们谈论起海水的古老侵袭,但没有一次像这次威胁的那样严重。海滩上那栋房子的勇敢坚固曾抵挡过大风暴:那是一栋勇敢的房子。谢天谢地,没有渔船在外面。受害者主要是些富人——这是一个例外。因为这是一种神秘且无法解释的安排:“天道多降惩于我辈。”
一小群兴奋的围观者吸引了场地上其余的人。站在人群边缘的Crickledon太太向Annette和Fellingham小姐转述着那边的情况。镇上已经下水了一艘船。“赞美主,船上除了海岸警卫队没别人!”她惊呼道,并为自己心系丈夫而道歉。
Annette也深感庆幸,她的父亲没在那艘船上。
她们回头看到了身边的Herbert。Van Diemen在后方,气喘吁吁,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艘船。船正顶着翻腾的海浪奋力划向Tinman所在的地方,只见Tinman本人正站在其中一扇窗户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狂乱地挥手。
“给那些小伙子每人一英镑,要是能让Mart Tinman干着陆,就给两英镑;我答应过的,他们挣得起。看那儿!快点,你们这些无赖!”
东侧的一部分房屋已经倒塌,消融不见了。它原本矗立在砾石线下方的位置,现在就像一个在受难的水下礁石上逐渐损毁的结构。整条防线都任由波浪蹂躏。
“他妹妹呢?”Annette向父亲尖叫道。
“安全上岸了;还有个仆人跟着。但Mart Tinman这傻瓜非要留下!——可怜的家伙!为了抢救他的文件和那些东西;Martha Cavely告诉我,他根本没那头脑。他们正冲他过去呢!把人接到了!还有一个?噢!是个女孩,她不肯走,非要留下来陪他。他们会划向这边的场地。好小伙子们!——该死,为什么英国人在危险的时候总是这么出色!——如果你想看到他们闪光的话!”
“是小Jane,”Crickledon太太说。她的丈夫已经和她汇合了,现在知道他不再有危险,她拉着他的手,仅仅是为了寻求安慰。
船在残破的房舍背风处停留了一分钟;随后,如同冲下一个小急流般,乘着浪尖飞驰而下,引发了镇民们的一阵欢呼。
“他们没事了,”Van Diemen嘟囔着,仿佛眼前蒙上了一层雾。“他们会顺风向西划,把他送到我们这儿。我记得老Mart和我年轻时一起游泳,他比我小,不太会游泳,我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要是三十年后看着他被水冲走,那可真难受。他们过来了。他没事。他穿着睡袍!”
人群为Van Diemen Smith让开道路,让他去迎接他的朋友。两名海岸警卫队员跳下船,将他扶上干燥的河岸,Herbert、Van Diemen和Crickledon抓着他的手和胳膊,把他拉上燧石墙,准备让他下到场地里。在这个暴露的位置,风在兴起时总是极其淘气,它猛地一吹,将Martin Tinman的睡袍吹得像两扇疯狂扑腾的翅膀在他两侧张开,最后直接盖到了他的头上。
Van Diemen用一对呆滞的扁平眼睛看向Herbert,后者则狡黠地朝夫人们看了一眼。Tinman已经跳了下来。但在此之前,这世界已经在一次狂风暴雨的瞥见中,窥见了那套宫廷礼服。
人群以完美的庄重迎接他。
“安全了,老Mart!真高兴能这么说,”Van Diemen说。
“我们太高兴了,”Annette说。
“房子、家具、财产,我拥有的一切!”Tinman颤抖着惊叫道。
“别废话了,伙计;你需要吃点热乎的早餐。你妹妹已经先走了——去Elba了。你也来吧,老伙计;那个坚持陪着你的勇敢小女孩在哪儿——”
“有个女孩?”Tinman问道。
“是啊,还有个小伙子想帮忙。”Van Diemen指向Herbert。
Tinman看了一眼,可怜巴巴地问道:“你检查过Marine Parade和Belle Vue了吗?那得看潮汐!”
“小Jane在这儿,先生,”Crickledon太太说。
“列队,”Van Diemen对小Jane说。
小Jane在Crickledon太太的介绍下,正向Annette行屈膝礼。
“Martin,你住在我家;你就住在Elba,直到你把一切安顿好,然后我会把Crouch租给你住一年,免租金。是吧,Netty?”
Annette附和道:“我们能做的任何事,任何事。做什么都不嫌多。”
Van Diemen正在称赞小Jane对主人的忠诚。
“主人对我一直很好,”小Jane说。
“现在,前进;外面冷,”Van Diemen下达了命令,Herbert沮丧地站在Mary身边,预见到他在Elba的前景变得暗淡了。
“好了,Mart,左脚先迈,”Van Diemen挽起朋友的胳膊。
“我必须看一眼,”Tinman从他身边挣脱,绝望地向海滩上那最后一点残骸投去告别的一瞥。
“你还有我呢,老Mart;别忘了这一点,”Van Diemen说。
Tinman的胸口塌了下去。“是的,是的,”他回应道。他被打动了。
“而且我告诉那些人,如果他们能让你干着陆,我就——我会给他们双倍酬劳;我相信他们挣到这笔钱了。”
“我觉得我没怎么湿,就是冷,”Tinman说。
“你冷是免不了的,所以快走吧。”
“可是,Philip!”Tinman提高嗓门,“我失去了一切。我试图挽救一点东西。我努力工作,我冒着生命危险,结果全白费了。”
小Jane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孩子怎么了?”Van Diemen说。
Annette静静地走近她。
但小Jane正在对她的主人说话。
“噢!请原谅,我在船停在窗边的时候确实设法救了点东西,请原谅,先生,所有的包裹都丢了,但我为您抢救了一把裁纸刀和一封写着‘骑兵卫队’的信,都在这儿呢,先生。”
这个懂得感恩的小东西从怀里掏出那封方方正正的信和裁纸刀,递给了Tinman先生。
那是一封尺寸惊人的信,上面用Tinman最工整的圆体字清晰地写着“骑兵卫队(THE HORSE GUARDS)”,以此来打击他那怀恨在心的精神,这信件本来就是为了投递而写的,让他看到自己如果乐意的话,是有权去伤害人的;确实如此。
“什么!”他喊道,还没完全理解她的忠诚为他争取到了什么。
“一封给骑兵卫队的信!”Van Diemen喊道。
“给我,”小Jane的主人说,紧张地抓住了它。
“信里写了什么?”Van Diemen问。“让我看看那封信。别告诉我这是私人信件。”
“亲爱的Philip,老朋友,谢谢你的好意;这不是信,”Tinman说。
“不是信!我明明读到了地址,‘骑兵卫队’。我亲眼看着它落入你手中。现在,伙计,让我看一眼那封信,否则后果自负。”
“真的感谢你的帮助,亲爱的Philip!噢!这个?噢!没什么。”他把它撕成了两半。
他的脸色如冬日的海水,带着白垩粉般的惨白。
“再撕,我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了,”Van Diemen皱起眉头。“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你发过誓要这么做,奇迹般地,它终于在这儿了;但让我看一眼,我就不追究了,你依然可以做我的室友。如果不然!——”
Tinman继续撕扯着。
“你误会了,你误会了,你完全错了,”他一边绝望地试图让每一个字都无法辨认,一边说道。
Van Diemen站在他面前;他从这个人身上忍受的那些琐碎伤害和卑劣行径的积累,在这最终的背叛证据下猛烈爆发。他的脸色如此阴沉,以至于Annette喊道:“爸爸!”
“Philip,”Tinman说。“Philip!我最好的朋友!”
“呸,你是个可怜虫。跟上来,到Elba吃早餐,你可以睡在Crouch,祝你好梦。Crickledon,”他向那对无家可归的夫妇喊道,“你们就待在Elba,直到我给你们盖一间新店。”
说完这些话,Van Diemen带头走去,独自一人。Herbert被迫陪着Tinman走。
Mary和Annette跟在后面,Mary掐了Annette的手臂一下,掐得那么重,如果在那一刻她能感觉到疼痛,而不是感到一种个人的狂喜,她肯定会尖叫出声。那狂喜在惊愕与恐惧的碰撞之上疯狂地飞翔,就像一只海鸟掠过泡沫。
在他们到达的第一个安静的地方,Mary低声说了一句:“小Jane。”
Annette看向走在队伍最后、牵着小Jane手的Crickledon太太。小Jane正端庄地走着,面色平静。Annette瞟了一眼Tinman。她那兴奋的情绪几乎要化作一声尖叫般的狂笑。在此后几个小时里,Mary只需要对她说:“小Jane”,就会引发同样的痉挛。那笑声让她的心和感官卷入一场头重脚轻的浪潮,震颤得她热泪盈眶,在她看来,这是这世上闻所未闻的将截然相反的事物融合在一起的最奇妙的景象。这位年轻小姐为自己的笑感到羞愧;但她也深深感激它,因为从未有过哪种心灵能通过这种有益的操练而变得如此澄澈。
这段叙述结束了,但对我们来说,这一天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我发现自己正在为我所认识的每一位已婚男士的奴隶状态而叹息,这时一个念头如惊雷般闪过:我竟与Alice独处了。这位美丽可人的少女灵巧地降入船中,坐定后,她开始在桨叉里旋转着船桨,说道:“Pollingray先生,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寻回另一只桨和你父亲的帽子吗?”我建议道:“你的脚不会湿吗?我没能把船里的水全排干净。”
“噢!”她扬起头大声说道,“湿脚从不会伤害年轻人。”
这话里大有值得训诫一番的道理。坦白说,我正打算开口,她又补充道:“不过,Pollingray先生,我真担心您的脚也湿了!您在扶正船的时候不得不踩进水里呢。”
我的回答是,以我所能做到的、且与适当审慎不相冲突的最大敏捷,跳到了她身边。这艘业余的小艇摇晃得险象环生,我发现自己被这位俏丽的少女抓着,同时也抓住了她,直到我们好运地稳住身形,才免于重蹈她父母的覆辙。她笑了,脸红了,我们踉跄着分开了。
“如果在水里,您也会对我大谈形而上学吗,Pollingray先生?”
Alice在这里犯了一个那种极其顽皮、极其无辜的言语错误,带着最浓郁的“夏娃”气息;当然,是指夏娃全盛时期的那种。
我接过舵绳,想要抵消她那单桨划动产生的偏移,并表现得足够像个亚当,回应了这诱惑:“如果我能把它解释为形而上学,或许我还得感谢您的宽宏理解呢。”
她发出了一种社交式的笑声,为了填补沉默。那并非调情:仅仅是身为女性无意识的嬉戏。当这种事发生时,男人有义务记住自己年岁已长,因为九十岁的老将和一个精疲力竭的年轻浪子,如果不避开女性社交,同样会受其影响。我长期强健的体魄和完美的自制力,似乎总是让我陷入毫无防备的时刻,或是让我容易受到突如其来的印象影响。确实,有时我担心自己还保留着一颗少年的心,而倘若这颗心有朝一日哪怕只有一瞬间完全控制了我的头脑,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灾难性的了。这就是一个生活节制的人所面临的危险。难道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才安全吗?在反思这一点时,我断然准备说,如果世上没有像人们所说的“老糊涂”那样的傻瓜(而一个正值壮年却会被人嘲笑的男人,便是世上的老糊涂),那么“放荡”理论中也自有其智慧,我将转而赞同我侄子的想法:也就是说,至少在Charles少爷的行动所代表的思想范围内是这样。无论如何,我将会对他更加宽容,在训诫时更加温和,因为我将再也没有教条可以宣讲了。
我们在褐色河流的一个泥泞小湾里拾回了帽子和桨,那里形成了一个水鼠的圆形剧场,上面覆盖着大片的酸模叶、荨麻花、剪秋罗以及其他一些这位博学的年轻小姐能叫出植物学名称的杂草。听她以绝对知识权威的口吻谈论这些话题,真是令人愉悦。她很有智慧。她对于Charles来说实在太好了,除非Charles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我们继续划吧?”她说着,调整双臂准备摇动双桨。
“我任凭你差遣,”我说,于是她划动了起来。她的身姿极其优美;她用力时双唇偶尔紧抿的样子让我着迷,她还时不时跟我讲述她与那些吹牛的弟弟们比赛并胜出的经历。我相信,只有在进行体力活动时,少女的眼神才具有完全的纯真——那种自然的纯真,与她们从家庭教师、母亲以及那些浅薄之徒的赞美中学来的那种人为的做作纯真截然不同。那种迷人的纯洁,或是对邪恶世界中被视为不当之事一无所知的精巧伪装——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有用——并不对我的胃口。法国女孩通常无法在更纯粹的优雅上与我们的英国女孩竞争。她们只有在成为成熟女性并诉诸艺术时,才显得无可匹敌。
Alice在划桨时可以看着我,而不觉得有必要强颜欢笑、多费口舌,或是窃窃私语显得愚蠢。我对这个女孩感到像是一种战友般的情谊。
对于我们来说,这一天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我发现自己正在为我所认识的每一位已婚男士的奴隶状态而叹息,这时一个念头如惊雷般闪过:我竟与Alice独处了。这位美丽可人的少女灵巧地降入船中,坐定后,她开始在桨叉里旋转着船桨,说道:“Pollingray先生,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寻回另一只桨和你父亲的帽子吗?”我建议道:“你的脚不会湿吗?我没能把船里的水全排干净。”
“噢!”她扬起头大声说道,“湿脚从不会伤害年轻人。”
这话里大有值得训诫一番的道理。坦白说,我正打算开口,她又补充道:“不过,Pollingray先生,我真担心您的脚也湿了!您在扶正船的时候不得不踩进水里呢。”
我的回答是,以我所能做到的、且与适当审慎不相冲突的最大敏捷,跳到了她身边。这艘业余的小艇摇晃得险象环生,我发现自己被这位俏丽的少女抓着,同时也抓住了她,直到我们好运地稳住身形,才免于重蹈她父母的覆辙。她笑了,脸红了,我们踉跄着分开了。
“如果在水里,您也会对我大谈形而上学吗,Pollingray先生?”
Alice在这里犯了一个那种极其顽皮、极其无辜的言语错误,带着最浓郁的“夏娃”气息;当然,是指夏娃全盛时期的那种。
我接过舵绳,想要抵消她那单桨划动产生的偏移,并表现得足够像个亚当,回应了这诱惑:“如果我能把它解释为形而上学,或许我还得感谢您的宽宏理解呢。”
她发出了一种社交式的笑声,为了填补沉默。那并非调情:仅仅是身为女性无意识的嬉戏。当这种事发生时,男人有义务记住自己年岁已长,因为九十岁的老将和一个精疲力竭的年轻浪子,如果不避开女性社交,同样会受其影响。我长期强健的体魄和完美的自制力,似乎总是让我陷入毫无防备的时刻,或是让我容易受到突如其来的印象影响。确实,有时我担心自己还保留着一颗少年的心,而倘若这颗心有朝一日哪怕只有一瞬间完全控制了我的头脑,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灾难性的了。这就是一个生活节制的人所面临的危险。难道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才安全吗?在反思这一点时,我断然准备说,如果世上没有像人们所说的“老糊涂”那样的傻瓜(而一个正值壮年却会被人嘲笑的男人,便是世上的老糊涂),那么“放荡”理论中也自有其智慧,我将转而赞同我侄子的想法:也就是说,至少在Charles少爷的行动所代表的思想范围内是这样。无论如何,我将会对他更加宽容,在训诫时更加温和,因为我将再也没有教条可以宣讲了。
我们在褐色河流的一个泥泞小湾里拾回了帽子和桨,那里形成了一个水鼠的圆形剧场,上面覆盖着大片的酸模叶、荨麻花、剪秋罗以及其他一些这位博学的年轻小姐能叫出植物学名称的杂草。听她以绝对知识权威的口吻谈论这些话题,真是令人愉悦。她很有智慧。她对于Charles来说实在太好了,除非Charles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我们继续划吧?”她说着,调整双臂准备摇动双桨。
“我任凭你差遣,”我说,于是她划动了起来。她的身姿极其优美;她用力时双唇偶尔紧抿的样子让我着迷,她还时不时跟我讲述她与那些吹牛的弟弟们比赛并胜出的经历。我相信,只有在进行体力活动时,少女的眼神才具有完全的纯真——那种自然的纯真,与她们从家庭教师、母亲以及那些浅薄之徒的赞美中学来的那种人为的做作纯真截然不同。那种迷人的纯洁,或是对邪恶世界中被视为不当之事一无所知的精巧伪装——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有用——并不对我的胃口。法国女孩通常无法在更纯粹的优雅上与我们的英国女孩竞争。她们只有在成为成熟女性并诉诸艺术时,才显得无可匹敌。
Alice在划桨时可以看着我,而不觉得有必要强颜欢笑、多费口舌,或是窃窃私语显得愚蠢。我对这个女孩感到像是一种战友般的情谊。
对于我们来说,这一天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我发现自己正在为我所认识的每一位已婚男士的奴隶状态而叹息,这时一个念头如惊雷般闪过:我竟与Alice独处了。这位美丽可人的少女灵巧地降入船中,坐定后,她开始在桨叉里旋转着船桨,说道:“Pollingray先生,您愿意和我一起去寻回另一只桨和你父亲的帽子吗?”我建议道:“你的脚不会湿吗?我没能把船里的水全排干净。” “噢!”她扬起头大声说道,“湿脚从不会伤害年轻人。” 这话里大有值得训诫一番的道理。坦白说,我正打算开口,她又补充道:“不过,Pollingray先生,我真担心您的脚也湿了!您在扶正船的时候不得不踩进水里呢。” 我的回答是,以我所能做到的、且与适当审慎不相冲突的最大敏捷,跳到了她身边。这艘业余的小艇摇晃得险象环生,我发现自己被这位俏丽的少女抓着,同时也抓住了她,直到我们好运地稳住身形,才免于重蹈她父母的覆辙。她笑了,脸红了,我们踉跄着分开了。 “如果在水里,您也会对我大谈形而上学吗,Pollingray先生?” Alice在这里犯了一个那种极其顽皮、极其无辜的言语错误,带着最浓郁的“夏娃”气息;当然,是指夏娃全盛时期的那种。 我接过舵绳,想要抵消她那单桨划动产生的偏移,并表现得足够像个亚当,回应了这诱惑:“如果我能把它解释为形而上学,或许我还得感谢您的宽宏理解呢。” 她发出了一种社交式的笑声,为了填补沉默。那并非调情:仅仅是身为女性无意识的嬉戏。当这种事发生时,男人有义务记住自己年岁已长,因为九十岁的老将和一个精疲力竭的年轻浪子,如果不避开女性社交,同样会受其影响。我长期强健的体魄和完美的自制力,似乎总是让我陷入毫无防备的时刻,或是让我容易受到突如其来的印象影响。确实,有时我担心自己还保留着一颗少年的心,而倘若这颗心有朝一日哪怕只有一瞬间完全控制了我的头脑,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灾难性的了。这就是一个生活节制的人所面临的危险。难道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才安全吗?在反思这一点时,我断然准备说,如果世上没有像人们所说的“老糊涂”那样的傻瓜(而一个正值壮年却会被人嘲笑的男人,便是世上的老糊涂),那么“放荡”理论中也自有其智慧,我将转而赞同我侄子的想法:也就是说,至少在Charles少爷的行动所代表的思想范围内是这样。无论如何,我将会对他更加宽容,在训诫时更加温和,因为我将再也没有教条可以宣讲了。 我们在褐色河流的一个泥泞小湾里拾回了帽子和桨,那里形成了一个水鼠的圆形剧场,上面覆盖着大片的酸模叶、荨麻花、剪秋罗以及其他一些这位博学的年轻小姐能叫出植物学名称的杂草。听她以绝对知识权威的口吻谈论这些话题,真是令人愉悦。她很有智慧。她对于Charles来说实在太好了,除非Charles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我们继续划吧?”她说着,调整双臂准备摇动双桨。 “我任凭你差遣,”我说,于是她划动了起来。她的身姿极其优美;她用力时双唇偶尔紧抿的样子让我着迷,她还时不时跟我讲述她与那些吹牛的弟弟们比赛并胜出的经历。我相信,只有在进行体力活动时,少女的眼神才具有完全的纯真——那种自然的纯真,与她们从家庭教师、母亲以及那些浅薄之徒的赞美中学来的那种人为的做作纯真截然不同。那种迷人的纯洁,或是对邪恶世界中被视为不当之事一无所知的精巧伪装——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有用——并不对我的胃口。法国女孩通常无法在更纯粹的优雅上与我们的英国女孩竞争。她们只有在成为成熟女性并诉诸艺术时,才显得无可匹敌。 Alice在划桨时可以看着我,而不觉得有必要强颜欢笑、多费口舌,或是窃窃私语显得愚蠢。我对这个女孩感到像是一种战友般的情谊。
她告诉我,九月的时候,我将在这里见到一群法国人。 所以,关于我的故事将在九月续写,或是变得更加完整。我没能让Pollingray小姐明确告诉我,Madame la Marquise是否会是宾客之一。但我知道她并非寡妇。若是如此,她便有丈夫。既然有丈夫,她与Pollingray先生之间的关系究竟有何隐情?一定有什么故事。如果她对他而言仅仅是一张美丽的脸庞,他断然不会在宅邸中四处悬挂她的画像(而且无论他去哪儿,这些画像都随他同行)。我无法理解。他们曾频繁地、持续地造访彼此在法国的庄园;总是形影不离。也许是以Pollingray先生这般年纪的男人,又或者是因为M. le Marquis——在这里,我迷失了自己。法国的习俗与我们大不相同。有一点我很确定:我的这位英国绅士绝无可指摘之处。我在他的脸上读到了完美的正直。我愿将锚泊在他的身旁。他一定有过一段极其痛苦的不幸。
Mama信守诺言,准时寄来了我的骑装和帽子,但我已远远超出了离家时所怀揣的各种愿望,我甚至有些害怕与Pollingray先生一同骑马出行。那是在我收到Charles的信、获知我被邀请至此的目的之前。我有时需要一种病态的自尊来支撑自己完成这些工作。我想我骑马的姿态应当是合适的,因为Pollingray先生夸奖了我的坐姿。我知道我会骑马,或者说,能感受到他所谓的“像我自己的马那样的疾驰”。然而,他一定从未有过如此沉闷的同伴。我的谈话全是“是”与“否”,仿佛我像个可怜的残废,拄着双拐走路。我感到屈辱而烦恼。我一直试图引出那位法国夫人的话题,却连一个问题都开不了口。他似乎在各个方面都真正抹去了过去,除了他称我为教女这一点。他谈论的是英国的穷人、植被、Papa对Ickleworth教区那些老妇人的善意,以及我所承认的教育上的缺陷,但这些都无法让我在这种压抑的状态下恢复过来。骑行的路程非常优美。我们沿着Ickleworth和Hillford之间长达十二英里的山脊前行,跨越了高地荒原,两侧有宏大的景色,穿过了山毛榉林、橡树林、长满金雀花的峡谷,以及点缀着杜松和紫杉的丘陵——那都是我过去野餐常去的地方,但Pollingray先生对这片风景焕然一新的欣喜,让它们显得既陌生又奇妙。回程穿过了山谷。
第二天,Pollingray小姐加入了我们,她戴着一顶灰色的毡帽(feutre gris)和绿色的羽毛,在习惯之前看起来格外古怪。她的头发有明显的灰白发丝,再加上伊丽莎白女王般的鼻子,还有那顶灰毡帽!但她实在太亲切了,我甚至无法在心中露出一丝微笑。奇怪的是,仅比她小三岁的Pollingray先生,看起来竟至少年轻了二十岁——至少如此。他的胡须颜色像麦穗一样,蓝色的眼睛在胡须上方闪烁,让我想起夏天。这正是他的写照。他是夏天,且尚未坠入自己的秋天。Pollingray小姐帮我说了些话。她试图抑制住她哥哥对我们风景的热情,转而赞美法国的风景(paysage)。他嘲笑她,因为当他们身在法国时,总是她说:“这里什么都比不上英国!”傻瓜小姐骑在他们中间,留意着她帽檐上铃铛的响声:“是”与“否”,任凭他人差遣,无论时机是否恰当。
谢谢你的来信,Charles!当那封信到达时,我正开始觉得我对Dayton的邀请简直不可理喻。我不能不认为,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诱导一个女孩去考察她,是一种卑劣的行径。读完信后,我上楼回到房间,一直写着回信,直到早餐的铃声响起。一小时后,我继续这项工作,一直写到一点钟。总共写了十五页,我小心翼翼地折好,写上Charles的名字;封好信封,贴上邮票,然后把它毁了。我上床睡觉。“不,我今天不去骑马了,我头疼!”我对着没人敲门的房门重复了大约六遍。当最后终于有人敲门时,我试图重复一遍,但传话的人说Pollingray先生特别希望能有我的陪伴一同骑行,我便顺从地起身,大哭了一场。这份屈辱让我的脾气变得暴躁。Pollingray先生观察着我的脸,并把它记在了笔记本里。“一种野性的性格”,或者不,是“一只未驯服的小叛逆”;因为他对我抱有期望。他残忍地说出了这些话。
“我本是什么样,就将永远是什么样。”我说。
他告诉我,我会这样想是非常自然的;而当我回答说人们应该最了解自己时,他说:“在我的年纪,或许吧,”又补充道,“我无法非常自信地说我了解我自己。”
“那么,Pollingray先生,你是把我们看作仅仅是傀儡罢了。”
“如果我们错过了早年关于自制习惯的历练,我的教女(ma filleule)。”
“谢谢,我的教父(Merci, mon parrain)。”
他笑了。我想是因为我的法语。
我下定决心,如果他想研究我,我会成全他。
“我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但这仅在我愿意的时候。”
这在我看来是一句相当合理的发言,直到我发现他正等着我后续的解释。当我审视自己话中的含义时,我发现那不过是脾气使然,于是我更加生气,继续说道:
“那种拥有令人惊叹的自控力的年轻人,通常并非最讨人喜欢的。”
“是的,”他说,“他们会让我们失望。我们期待年轻人表现出愚蠢。”
我闭上了嘴。Leboo王子知道他必须启程了,一阵痛快的疾驰让我与现状和解。接着,我被要求跳过一些小金雀花丛和沟渠,如果不装出相当愉快的样子,是无法应付的;因为当你在冒着摔倒的风险时,你被迫要看起来开朗愉悦,至少我是如此。皱着眉头摔倒可不行。我没有摔倒。我英勇的Leboo让我的心充满了对他的爱,尽管我的心仿佛被系上了磨盘。我开始时或许会烦恼,但我很快就能骑马驱散坏脾气。而且他是属于我的!我对Charles确实不忠,因为我想到Leboo的次数比他多五十倍。况且,我和Charles之间尚未有任何婚约。我首先得通过Pollingray先生和小姐的考验:两双眼睛和耳朵,我看着一只神圣而毛茸茸的猫头鹰坐在上面,仔细审阅着关于我的报告。让任何缺乏经验的年轻女性承受这种考验,是非常刻薄的。这构思得过于苛刻,执行起来更是毫不留情。如果我能说自己不快乐,我一定会更大声地抱怨——甚至尖叫;但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望向窗外,看着那条婴儿般的河流在草地上蜿蜒而下的长长水流,以及似乎将宅邸与外界伤害隔绝开来的幽暗森林:我梦见了那位古老的居民,他的祖先,以及那无数个春天里,野花在森林中盛开、夜莺在林间歌唱的时光。我感到,永远不会再有像Dayton这样的家了。
第五章
他
我生命中的二十年,都在拥抱着那个呼吸过的最美女性的幻影。我向她的心血来潮低头,我崇拜她的双足,我相信,我甚至巩固了她的原则。在我的奉献中,我做了一切,唯独没有皈依她的宗教信仰。正如我前些时候所预料的那样,我终于觉醒,意识到那二十年不过是一段纯粹的感伤消遣,完全是无用且没有结果的,除非,像现在这样可能的话,它将我从其他的愚行中拯救了出来。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愚行。一个人的本性可以过于坚定吗?关于一丝轻浮是否可能是某种保障的问题,经常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必须学会认为,真相在于,我的精神力量并不足以匹配我理想化的或感伤的认知,以及那与生俱来的执着。我陷入了一个心地善良但无所事事的男人常落入的陷阱之一。世人并不相信爱情中存在纯粹的柏拉图式关系。我自己也几乎无法回望那二十年的恋爱奴役,并完全理解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然而,我不愿轻易失去Louise对我那份坚贞的崇高赞美:正如我不愿轻易危及她的纯洁一样。我依恋过去,仿佛那是我应得的荣誉,尽管我对自己并不全然满意。根据我们的英国观念,我知道我的名声。然而,英国的观念并不适用于所有事务,正如对事实的直白陈述无法展现其所有层面一样。当我们的英国社会进入高度文明时,它在谴责那些高级的愚蠢时将会更加审慎。在我们中间,关于男人与女人关系的社会评价,大多是那种刻板的土地观念。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信条,针对一个爱慕着已婚女性的男人。如果他长期爱慕着她,并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占据着纯洁心灵的位置;如果他解决了作为她灵魂伴侣的问题,却又不卑劣地试图将她降格为自己的情妇;那么在我们的方言中,用来形容他的绰号恐怕只会更加刻薄。从政治上讲,我们是地球上最具自我意识的民族;而在社会层面上,我们又是最坦率的动物。我们社会法律的恐怖统治是非常有效的,因为如果没有它,像我们这样坦率的动物可能会陷入极端的放纵。我更倾向于根据抽象的证据来判断,而不是根据那些令外国人大跌眼镜的、身处国外的淑女们所给出的例子。
Louise写信说她的丈夫瘫痪了。Mazardouin侯爵终于尝到了死亡的滋味。我记得他娶她的那一天。她说他已经开始寻求牧师的开导,而且,像个女人一样,她为此赞美他。这是为了取悦她,我唯一没做过的事。她预料到他不久于人世。如果她恢复了自由——那又如何?我的心并没有因此跳得更快。二十年的时光压在心头,那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但我渴望她能来到我们这里。旧日的愚行或许能将我从新的愚行中拯救出来。并不是说我在这里还受到那种大难临头的恐惧的迫害。我已经对我这位年轻小姐建立起适当的掌控。“我们改变了角色(Nous avons change de role)。” Alice已被驯服;她笑得虚弱,开始变得有了自觉——如果我想要遏制这个生物的成长,这倒是个令人遗憾的事实。这个女孩有巨大的潜力。很明显,她并没有把感情寄托在Charles身上,所以如果——如果他选择无视礼节的应有之义,一个男人的良心或许能感到轻松。但是,当我反驳它时,为什么我却向世人关于夫妻年龄差距的看法低头?我知道无数老夫少妻过得幸福的例子。我的朋友,Galliot医生,娶了他的受监护人,而他拥有我所认识的男人中最棒的妻子。自从他去世后,她一直在出版他的学术手稿。那是一个极端的例子,因为他比她年长四十五岁,在祭坛前时就已经秃顶了。老Althorpe将军娶了Julia Dahoop,如果不是因为他对她那荒唐的嫉妒,他或许可以被援引作为证明,证明普通的计算不应成为一个真心寻求配偶的男人脖子上的枷锁,哪怕是在晚年。但是,五十岁算什么呢?它们标志着一个健康男人的巅峰时期。在那时,他已经见识过世界,能够做出决定,安顿下来,并且实际上比一个年轻人更符合条件——用那些长舌妇的黑话来说——哪怕是对一个年轻女孩而言。难道一个高尚的职业生涯的冠冕,不应公正地要求某种公平而新鲜的奖赏吗?
我虽然这么说,但我的真实感受却仿佛我变得像Galliot医生一样秃顶,像Althorpe将军一样嫉妒。因为,凭我对自己的彻底了解,如果我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就不会把自己提供给一个年轻女性或世界的怜悯。同样,以我现在的样子和对自己的了解,我也不会把自己奉献给Alice Amble的怜悯。当我的教女第一次驱车进入Dayton时,她有一些极其大胆的想法。那些生动的年轻女性感知和未受驯服的想象力是极其可怕的东西。没有什么能逃过它们的触及。我们避开它们的方法在于,她们总是看得太多,想象得过于狂野;因此,只要我们在稍加引导,就能教会她们质疑自己;而一旦她们开始质疑自己,我们以后便无须再担心她们:她们那超自然的生命力便已消失。我想我的小Alice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她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了。秋天我们会再见到她,Louise会同情地审视她。我希望她们能见面。这对那个英国女孩来说恐怕不公平,但如果我站在她们中间的鸿沟里,我将唤起不少沉睡的同胞情怀。此外,这种对比的沉思或许能把我从两者中解救出来:就像逻辑学中那头面对两捆干草的驴子。
第六章
我回家了。从未有人在自己的家中感到如此陌生。距离我离开我的姐妹们才不过一个月,我几乎不记得我认识她们。她们所有人,甚至Papa,似乎都在思考着如此琐碎的事情。她们抱怨我什么也不告诉她们。我有什么可告诉她们的呢?我的王子!我自己的Leboo,如果我能和你一起睡在马厩里,那该有多幸福!前提是我能睡着的话。Evelina声称我们离Dayton不到八英里。而在我看来,我距离那里有八百万英里远,而且我这一生都将在那条疲惫的路上跋涉,只为再次回到那里,哪怕只度过一个漫长的晴天。而且,等我到达那里时,可能还会下雨!我的烦恼无人知晓。没人知道任何事!
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Pollingray小姐有幸陪我回到了卧室。她探寻地问了我关于Charles的事;但她没有要求我做出妥协的回答。她不赞成早婚,所以她只是想知道我们处于什么地步:朋友而已。我向她保证,我们仅仅是朋友。“这是感情最稳固的基础,”她说;我没有表现出急躁的样子。
但我达到了我的目的。我引她谈论那位美丽的侯爵夫人。故事是这样的。Pollingray先生在非常年轻且相对贫穷时,带着良好的引荐信去了法国,在那里见到并爱上了Louise de Riverolles。她也回应了他的热情。如果他愿意同意放弃他的宗教信仰并与她一同礼拜,Madame de Riverolles,她的母亲,本会听从她的恳求。但Gilbert很坚定。我是说Pollingray先生,拒绝放弃他的信仰。因此,她的母亲没有干涉,而她的父亲Monsieur de Riverolles把她嫁给了Marzardouin侯爵,一个年轻的贵族浪子,富有得令人咋舌,且挥霍无度。她嫁给了他。不,我无法理解法国女孩。无论我怎么想,我完全无法理解Louise既然爱着别人,怎能忍受自己被装扮在婚纱里,走到祭坛前,许下婚姻誓言。如果威胁到灭亡,我也绝不会屈服。我有一种感觉,Pollingray先生当初至少应该表现出一年的愤慨来回应这种行为;然而,我却因他立即宽宏地原谅了她而钦佩他。那是一种长者般的宽容。她结婚时才十六岁。Pollingray小姐说,他的宽容是他年长那几岁的结果,对于这位侯爵夫人,我无法得知她的看法。无论如何,从那时起,他们一直是忠诚而热忱的朋友,不断地往来造访。这就是为什么Pollingray先生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比英国人更像法国人的原因。
Pollingray小姐最后问我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我说:“这非常奇怪。法国的习俗与我们太不同了。我想……我希望……或许……确实,Pollingray先生现在看起来很幸福。”她对我的智慧的看法一定是认为我是个学龄女生的水平——一个容纳各种模糊印象的完美容器。
“啊!”她说。“Gilbert的心到此时早已烧成灰烬了。”
我带着这句话进入了梦乡。早晨,我起床穿衣,恍如梦中。当我转动房门把手准备下楼吃早餐时,突然因为一阵泪水而转过身来。想到他为了她等待了二十年,在缓慢的煎熬中,心在燃烧殆尽,却没有一句责备或抱怨,真是太令人悲悯了。我看着他,我依然看着他,就像一位殉道者。
“有些人,”Pollingray小姐说,“允许自己对我的哥哥对一位已婚女性的勤勉奉献产生恶意。他的品格,或是Gilbert所爱之人的品格,没有任何污点。”
即便面对诽谤,我也愿相信它。即便我在溺水,我也愿紧紧抓住对他的信念。
我认为那二十年什么也不是,如果他选择让它成为那样的话。他生活在一种圣洁的爱抚中。难怪他认为自己依然年轻。他有权利感到他的未来还在前方。
无论怎么擦洗,都没法去掉我那双可怕的红眼皮上的痕迹。我溜进早餐桌边的座位,没发现其中一个女仆递给我一封Charles的信,而我已经打开了它,正把它撑开。这封信,正如我后来发现的那样,告诉我Charles接到了他叔叔的命令,去处理位于Dauphiny的Pollingray先生的庄园业务。他们以为我傻到会因为想到Charles要横渡海峡而哭泣,对此我并不感到遗憾。我知道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过了一会儿,Pollingray小姐低声说:“Les absents n’auront pas tort, cette fois, n’est-ce-pas? (缺席者这次不会错的,不是吗?)”而Pollingray先生则残酷地温柔:那副“我不愿打扰这种情感”的姿态;我尽可能加深了他们的错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来解释我那哑剧般的脸。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他谈话时那副激动的开朗显然是为了让我轻松些,但这并不能成为他认为我是那种因爱而苦、垂头丧气的民谣女孩的理由。这也导致他采用了一种方式——我想不出该叫它什么:温柔的尊重,冷漠的关怀,任何伴随着指尖轻触你手掌的动作。他告别得如此温柔,以至于我真想吻他的衣袖。为了克制自己,我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根冰柱。噢!再见,我的教父!
一部未完成的喜剧
场景是初夏时分的一座萨里郡花园。小径两旁是高大的黄杨树篱。故事背景发生在约六十年前。
第一幕
斯派拉教授、德雷斯顿夫人、奥德蕾丝夫人、弗吉尼亚、温妮弗雷德、斯威辛、奥西尔
(他们正缓缓漫步于花园中,教授正在发表他那篇关于女性的绝妙演说。)
斯派拉:一位丈夫!同意婚姻的女性只拥有一位。对她而言,不存在丧偶。那种被称为“死亡”的句点,对她来说并非篇章的终结。这正是她拥有灵魂的绝佳证明。因此,她提升了自己的性别。在激情的争吵与喧嚣之上,她是一颗恒星。在记录过一次她对我们共同天性的顺从——也就是说,通过那唯一一次坠入婚姻——她便继续前行,处于一种主权般的超脱状态——一位献身的寡妇。
(此时他们已消失在视野中。霍姆沃出现了;他巧妙地避开了加入他们的队伍,仿佛一个不配聆听如此高尚演说的人。他渴望独处并阅读一本书,却被亚登的到来所打扰,亚登正因急于向“她的叔叔霍姆沃”表现礼貌而感到痛苦。)
第二幕
霍姆沃、亚登
亚登:早安,先生。
霍姆沃:太阳出来了,先生。
亚登:见到您我很高兴,霍姆沃先生。
霍姆沃:我可以为您指引女士们的位置,亚登先生。您会在那边那条林荫道找到她们。
亚登:据我所知,她们正在聆听斯派拉教授的演说。
霍姆沃:关于一种移居到英格兰土地上茁壮成长的阿尔卑斯花卉。斯派拉教授称之为大自然的“献身寡妇”。
亚登:“献身寡妇”?
霍姆沃:您会发现,这是指我的侄女阿斯特蕾亚。
亚登:她献身于谁?
霍姆沃:献给她的亡夫!教授说,您在那些世界闻名的再婚寡妇身上,看到了阿斯特蕾亚的对立面。
亚登:呸!
霍姆沃:阿斯特蕾亚,这是定论了,必须保持孤独,像那朵小小的阿尔卑斯花一样,如处子般冰冷。斯派拉教授有他的主题。
亚登:他会大做文章的。请允许我说,我更喜欢现在的同伴?
霍姆沃:这可是个独特的选择。我无法为您提供任何武器,去进行那种年轻人通常热衷的大步竞逐。您属于那个您正在躲避的阵营。
亚登:先生,阿喀琉斯并没有因为他在女装里的磨练而成为更差的战士。
霍姆沃:他的功绩证明了这一点。但在与莱丝共饮之前,亚历山大可是位更好的统帅。
亚登:不,我并不认罪于巴克斯。
霍姆沃:您正在承认一种更疯狂的醉酒形式。
亚登:先生,请问何解?
霍姆沃:何解?当一个年轻人看到一切言辞都指向他自己时!
亚登:那看起来确实如此。我来找您是对的,先生。
霍姆沃:“她的叔叔霍姆沃”?
亚登:您看穿了我们所有人,先生。
霍姆沃:您或许有兴趣知道,您是第三位受托来咨询这位女士叔叔霍姆沃的绅士。
亚登:第三位。
霍姆沃:是的,她追求者众多。这几乎是必然的。她的魅力是有目共睹的,而且这里又不是修道院。然而,亚登先生,我必须提醒您,你们所有人的行为在这片地区都被视为亵渎。您能否不再忘记阿斯特蕾亚是一位寡妇?
亚登:她做了两个月妻子;她已经守寡两年了。
霍姆沃:伟大的、可敬的托尔斯教授的遗孀,可不是用年来衡量她的丧偶期的。从祭坛到坟墓,用她的话来说,那不过是走了一天的路!
亚登:难道她,在青春正盛之时,就要为了某种异想天开的女性娇柔而牺牲吗?
霍姆沃:您和她争论过吗?
亚登:我冒昧过。
霍姆沃:结果她还是拒绝了您的求婚!
亚登:她把我引荐给您,先生。她对人有正确的判断。
霍姆沃:我会说她通过了精神病审查官的测试,理由是她是一位幽默的姑娘。您的前任们也曾与她争论过;他们也同样发现,他们的敌人是一种异想天开的女性娇柔。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显然她无法察觉,而我则必须去探寻:您一定与阿斯特蕾亚进行过许多谈话吧?
亚登:我可以这样说,与她交谈后,我比以前成熟了三倍。
霍姆沃:您从一位二十二岁的寡妇的谈话中获得了成熟;而且您还想要更多?
亚登:就像我想要更多智慧一样。
霍姆沃:您会称她为您的缪斯吗?
亚登:像我这样平庸的人,可不敢那样称呼她。
霍姆沃:您披着适时的谦逊外衣,亚登先生。她已经为您与她叔叔霍姆沃的测试做好了准备。
亚登:她警告我要做我自己,不带一丝矫揉造作。
霍姆沃:对于现代的年轻人来说,没有比这更难的任务了。哦,这位幽默的姑娘。您为我勾勒出她嘴角边的酒窝。
亚登:坦白说,先生,我希望您能更了解我;而且我认为我经得起审视。阿斯特蕾亚派我来听听她为何拒绝给我机会的原因。
霍姆沃:她的理由,我重申一遍,是这样的:在她看来,再婚是不洁的。更深层的,我无法解释。这位年轻小姐把我们带回了起点;这一定是她幽默的本意。
亚登:我该怎么做?
霍姆沃:爱情和战争常被相提并论。据我记忆中的战役,两者都需要战略和战术。
亚登:我会记住您所说的话,先生。
霍姆沃:要记在脑子里。恋人的头脑必须偶尔从云端降落。至于斯派拉教授——但这里有一阵迟来的裙摆微风。
(此处指莉拉气喘吁吁地赶到。)
第三幕
霍姆沃、亚登、莉拉
莉拉:我亲爱的霍姆沃叔叔!
霍姆沃:但普利尔在哪儿?
莉拉:当一个女人不在家时,她的丈夫在哪儿?
霍姆沃:按正规算,在炼狱里。但快顺着林荫道走吧,不然斯派拉教授的演说您就错过了。
莉拉:不用听我也全知道。他们的斯派拉!啊,亚登先生!您的选择可不算差。我的阅历越丰富,就越珍视霍姆沃叔叔的陪伴。
(她表现得过度亲昵,但眼中闪烁着狡黠,仿佛一个知道霍姆沃叔叔怀疑所有年轻人和大多数年轻女性的人。)
霍姆沃:快附和这位女士,我的朋友。
亚登:我很乐意夸耀这种深厚的阅历,普利尔夫人。
莉拉:我得和阿斯特蕾亚谈谈,我亲爱的叔叔。她的信里充满了怀疑。她写得非常狂热。最后一封信里甚至暗示要去西非海岸服务。
霍姆沃:若是为了排水防病,或是为了启蒙那些黑暗中的愚民,我们确实派不出比大不列颠最漂亮的寡妇更有效的传教士了。
莉拉:您没见到骚乱的迹象吗?
霍姆沃:一场伟大的演说或许是一种镇静剂。
莉拉:我有我的疑虑。
霍姆沃:亚登先生,我建议您投身于普利尔夫人的脚下,让她作为您的告解神父。
亚登:夫人,我俯首在您脚下。我衷心追随您。
莉拉:追随。这点没问题。这标志着男人不求任何回报!
霍姆沃:亚登先生,说话前先过过脑子!
亚登:我说的是追随。我确实如此。我愿为她奉献生命。
莉拉:指望明天或后天就被收走?接受我的赞美吧。一个男信徒距离奇迹只有一步之遥。女人们寻找这种模范已经几个世纪了,叔叔。
霍姆沃:您就是那个模范,亚登先生!
莉拉:您该不会是想说,您追随托尔斯教授的遗孀是抱着结婚的目的吧?
亚登:我唯一的目的。
莉拉:您这是在恳求一颗恒星降落。
亚登:确实。
莉拉:您让我太失望了。您终究还是普通部落的一员;您的奉献要求巨大的交换,无限超越您所付出的。
亚登:确实如此。她拥有丰富的馈赠;而我一无所有。但我献出了我所拥有的一切。
莉拉:这些恋人们,霍姆沃叔叔!
霍姆沃:蜂蜜袋挂起来,他们就围过来了。他们想说服我们,这世界上头等大事就是迈向祭坛。
亚登:如果为了把世界治理得更好,能有合适的伴侣的话。
莉拉:而那个合适的伴侣,在那个蒙面女人的那一侧已经被选中了,她从祭坛走回来,发现自己锁住了一个观念的骨架,或者正由那个贪婪的暴君——一个溺爱妻子的丈夫所管辖。亚登先生在夫人那边得宠吗,叔叔?
霍姆沃:我的妹妹是一位不设防的当权者,您知道的。追求一位不可侵犯的寡妇的求婚者,就像波浪拍打岩石一样。
莉拉:斯派拉教授正在迅速推进。
霍姆沃:当他面对女士们及其卫星时,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莉拉:我敢肯定我听到了热情的春潮涌动。
亚登:我去看看。
(他沿着小径走去。)
莉拉:现在!我亲爱的叔叔,救救我,躲开普利尔。我拼命地溜了出来;但这个男人在猜测我的行踪时最是精明。告诉他我哪儿都不在。告诉他我跑出来是为了在见到他时能有一种新鲜感。让我获得一天自由,否则,我发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会去安慰年轻的亚登:我会飞往巴黎,向总统和外国王子暗送秋波。什么都行,只要别像现在这样每分钟都被吃掉。愿我认识的女性永远不要嫁给年长二十岁的男人!她嫁给了一个巨大的帽贝。在人生的那个阶段,男人变得太贪婪地恒久了。
霍姆沃:被剪去翅膀的丘比特是一个破坏性的寄生虫。
莉拉:叔叔,我是认真的,我得喘口气,否则礼仪就见鬼去吧!
(亚登返回。)
亚登:女士们正往回走。
莉拉:我得单独找阿斯特蕾亚谈谈。
霍姆沃:我的书房是一座处女堡垒,亚登先生。只要不是讨论醉鬼配对的话题,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他走进屋子——莉拉消失在花园里——斯派拉的听众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重新出现。)
第四幕
德雷斯顿夫人、奥德蕾丝夫人、弗吉尼亚、温妮弗雷德、亚登、斯威辛、奥西尔
奥德蕾丝夫人:多么完美的节奏!
温妮弗雷德:多么精彩的演说!
奥德蕾丝夫人:大师之手。从第一句到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结尾,我一直处于恍惚之中。
奥西尔:这样的演说简直是一场完整的管弦乐交响曲。
弗吉尼亚:对语气和主题的掌控力简直绝了!
斯威辛:那洪亮的声音!
奥德蕾丝夫人:斯威辛,他那滔滔不绝的雄辩!他迸发出来了!
斯威辛:像一只从悬崖上俯冲的雄鹰。
奥西尔:字句的节拍如同翅膀的振动。
斯威辛:他把我们变成了诗人。
德雷斯顿夫人:斯派拉今天达到了他的巅峰!
弗吉尼亚:当我们最渴望回忆起那些伟大言论时,记忆是多么背叛我们啊!
奥西尔:确实,我想我的笔记会很珍贵的。
温妮弗雷德:你居然能记笔记!
奥德蕾丝夫人:这似乎是个错过本质的手段。
斯威辛:为了丢掉灵魂而保留残肢。我们得承认,我们的朋友履行了很好的杂役服务。
温妮弗雷德:我可做不到这一点。
斯威辛:说真的,这让人想起那碗红豆汤。
奥德蕾丝夫人: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弗吉尼亚:我承认它让我热泪盈眶。
斯威辛:完美展现对我们而言有一种悲剧色彩。那种与我们个人贫乏的微妙对比影响了我们。
温妮弗雷德:肯定有几段独特且极其优美的感伤片段。
奥德蕾丝夫人:正如所有伟大的演说!关键就在于那感伤。
弗吉尼亚:在伟大的演说、伟大的诗歌、伟大的小说中;你通过感伤来评判它。我们所有的评论家都同意以感伤为准绳。我的眼泪绝非女性的软弱,我无法成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斯威辛:我必须承认。他也拨动了我的心弦。
奥西尔:我们将长久地感受到那种来自大师之手触碰的余韵。
亚登:一个老练的演奏者能让玩具店里的劣质小提琴听起来像斯特拉迪瓦里。
德雷斯顿夫人:亚登先生,您有资格发表评论吗?到底是什么拖住了您?
亚登:啊,夫人。那可能是一个警告,提醒我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我不会轻易产生共鸣。
德雷斯顿夫人:在一个文明社会里,不和谐的音符是不合时宜的。您失去了无法挽回的东西。
亚登:还有那些笔记。
奥西尔:是的,笔记。
斯威辛:亚登先生,您可以满足于桌下的残羹冷炙了!
奥西尔:哈!
弗吉尼亚:我从未见过阿斯特蕾亚的美丽如今天这般超凡脱俗,当她仰望那位充满激情的演说家,映照出他语调的每一个变化时。
亚登:阿斯特蕾亚!
奥德蕾丝夫人:当他谈到女性从理想坠入男人的粗俗现实时,她被迷住了。
奥西尔:是的,是的。我有记录 [读道]:“女性站在男人面前,手持纯洁文明的贞洁之花。我看到,”他说,“她手中的小烛火,在粗犷的风中,在灯光周围显得格外剔透。”
德雷斯顿夫人:至于阿斯特蕾亚本人,原话是怎么说的?“大自然的献身寡妇。”
斯威辛:不是贞洁的寡妇吗?
弗吉尼亚:我想是处女寡妇。
德雷斯顿夫人:我们决定用“献身”这个词。
温妮弗雷德:斯派拉向她已故的丈夫,著名的托尔斯教授的记忆致以了最幸福的敬意。
弗吉尼亚:但他的目光看向的是亲爱的阿斯特蕾亚。
亚登:看向阿斯特蕾亚?为什么?
弗吉尼亚:无疑是为了寻求她的首肯。
亚登:哈!
温妮弗雷德:他说,能被接纳为托尔斯教授的继任者,是他永远的骄傲。
亚登:继任者!
斯威辛:不是监护人吗?
奥西尔:导师。我想他是这么说的。
(三位绅士不安地查阅着奥西尔的笔记。)
德雷斯顿夫人:我们的教授现在一定已经完全收到阿斯特蕾亚的祝贺了,而莉拉也正在从她那里得知迟到的代价。亚登先生,如果您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和谐的音符,就加入我们的午餐桌吧?
亚登(走向她):提到刀叉立刻调好了我的琴弦,夫人。
德雷斯顿夫人:今天您得帮我,因为教授会很累,尽管我们在他面前不敢流露。女士们,不要提到我们有幸听到的那场伟大演讲;我们已经表达了赏识,他可能承受不了更多了。
亚登: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演说家厌烦的了!
弗吉尼亚:就像每一位真正的天才一样,他因他人的欢呼而感到自己是谦卑的凡人。
斯威辛:他呼吸的是稀薄的空气。
奥西尔:我激动极了,我抓住了那些稍纵即逝的美。我发现我这里那里记了一些零碎的话,诗行诱惑了我,以至于我错过了逻辑顺序——那宝贵的部分。女士们,允许我将他在男女平等问题上与柏拉图并列。
温妮弗雷德:说得真高尚。
奥西尔:在独身问题上,与斯多葛学派并列。
(此时所有的女士都进屋了。)
亚登:继任者!那个词是继任者吗?
(亚登、斯威辛和奥西尔兴奋地查阅着笔记,这时斯派拉经过,闲庭信步地走进屋子。他那自我满足的神情增加了他们的不安,他们跟随他进去了。阿斯特蕾亚和莉拉顺着小径走来。)
第五幕
阿斯特蕾亚、莉拉
莉拉:哦!普利尔,别问我他的事!我真希望我不那么肯定他会出现在我转弯的下一个路口。
阿斯特蕾亚:你谈论丈夫的方式真奇怪,莉拉。
莉拉:我的头从袋子里钻出来了。我今天早晨通过放弃洗浴和早餐设法逃离了他;能独自坐在火车车厢里真是解脱!我是说,当火车头喷气的时候。如果一周内让我看到他,他一定会听到一些真相。他理解的婚姻是把女人当作囚犯关起来。我戴上帽子,普利尔的帽子也就戴上了。我的脚踏上楼梯;我听到他那双靴子跟在后面。在我的闺房里我独自呆了一分钟,门就开了,又是那个不可避免的他。我去拜访,我离开时他正好经过那座房子。他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懒得装。我是他的,就像猫爪下的老鼠。他在公众场合看着我时那副痴迷的样子。当我跟别人说话时,他就是那副可怕的、满脸谄媚的画报。在一连串拜访后脱掉手套;感受一下我的手——这就是我现在从他身边出来半天后的状态,如果能有这么久的话。
阿斯特蕾亚:这就是世人眼中幸福的婚姻之一!
莉拉:这是世界上最精选的一道菜!而我永远把它栽在鼻子底下。别在我面前提普利尔,除非他出现;今天这事儿太确定了。哦!好丈夫!好心肠的男人!随便你怎么说;我只祈求一点安宁,为了这个被丈夫缠住的妻子。我喜欢他,当然我喜欢他,但我得喘口气。试想一下,一个英国男孩如果被布丁整天滚来滚去,也会厌恶那团东西的。
阿斯特蕾亚:他这肯定是优点的过度。
莉拉:过度就是毒药。优点的过度在道德上是死罪。它让我们厌恶美德。而你是最狡猾的击剑手,无论是舌头还是花剑。你引导我谈论自己,而我讨厌这个话题。顺便说一句,你已经和亚登先生切磋过了。
阿斯特蕾亚:一个讨厌的教练,他让你越过他的防线,只是为了恭维你击中了一次。
莉拉:他倒是挺讨我喜欢的。
阿斯特蕾亚:起初是这样。
莉拉:他开始玩普利尔那一套了,在没有法律支持的情况下,是吗?
阿斯特蕾亚:击剑课已经结束了。
莉拉:斯威辛先生的大提琴二重奏还在继续吗?
阿斯特蕾亚:他打破了旋律。
莉拉:我记得还有和奥西尔先生的诗歌朗诵。
阿斯特蕾亚:他自己的创作太惹人厌了。
莉拉:没有击剑,没有音乐,没有诗歌!我想也没有西非海岸了。
阿斯特蕾亚:好吧!我正在辩护。至少你不会误解我,莉拉。我有一个强烈的遗憾;我没能生活在亚马逊女战士的时代。她们没有这种婚姻的问题;没有这种爱情的喋喋不休。为什么我如此被逼迫?他绝不接受拒绝。这有神圣的理由。我得到了每一位有尊严感的女性的支持。我感到的愤怒让我对自己被他们不断的追求所扭曲和戏弄。我鄙视奥西尔先生和斯威辛先生,因为他们对德雷斯顿夫人表现出一种虔诚的赞同,而且在面具后是阴谋家。
莉拉:虚伪,虚伪的男人!
阿斯特蕾亚:他们来找我。我被恭维是那个脆弱点。
莉拉:渴望的对象通常都会受到追求者的奉迎,我可怜的阿斯特蕾亚!
阿斯特蕾亚:前提是,作为女性,我必然陷入他们所谓“爱情”的可怕褶皱中,而且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坠入他们那贬低女性的婚姻中。
莉拉:他们其中一个去找霍姆沃先生了。
阿斯特蕾亚:他们轮流被派到他那里。他可以打发他们。
莉拉:那真是大师级的乐趣,亲爱的;真为你感到骄傲!爱情、婚姻、一群追求者,还有霍姆沃叔叔。不,我可想不出这招,而且——我被认为是有几分幽默感的。当然,他打发了他们。他似乎对亚登先生评价还不错。
阿斯特蕾亚:我并不认同。他对我的心境最缺乏尊重。拜托,别再提起他了,就像你说你丈夫那样。他身上有一种男人特有的可怜自负,认为女人一定会被他们仅仅宣告存在的热情所打动。他简直不可理喻。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的思想能超越其性别的局限。在他看来,女人除了像个球一样被抛到空中再接进杯子里,对生活绝无理想可言。别提他了……我们这些造物注定要结婚,如果回避婚姻,就成了某种残废。他在看待我们时有着粗俗的世俗观。他认为除非顺从地找个丈夫,否则我们在思想或行动上寸步难行。这就是他的逻辑。自然!自然!我不得不听他大谈特谈自然!我告诉他,我们必须超越自然,否则就会极其卑下。他被归为我们那一群聪明的年轻人之列;他有时倒也逗人。就这点而言,他尚可过关;而且他嗓音悦耳。我敢说他是个像霍姆沃叔叔那种类型的好男孩。女孩们喜欢他。他为什么不把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为什么要盯着我?我们浪费时间谈论他……秘密在于,他毫无敬畏之心。他所吹嘘的婚姻,仅仅是男女在自然支配下同居的一种便捷安排。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婚姻制度的敬畏。如何解释我的感受?我被迫陷入沉默。别再谈论他了……他是他自己雄辩的受害者——他管那叫热情。我只需把自己托付给他,然后——我就会成为这世上芸芸已婚妇女中的一员!言语是徒劳的。我该如何让他明白,正是因为拒绝,我才尊重婚姻制度;而不是像他那样不断地纠缠。一旦结婚,便终生受束缚。“寡妇”不过是个称呼。当女性像我这样坚持自我去对抗他时,她们会更受尊崇。我已经抗拒并战胜了。我很抱歉,我无法赞同你那位心头好的观点。
莉拉:我的?
阿斯特蕾亚:你曾热烈地谈论过他。
莉拉:那是热烈吗?
阿斯特蕾亚:你没错,亲爱的:他确实有一种讨人喜欢的风度。
莉拉:我认为他是个有男子气概的年轻人,足够机敏;长得也不错。
阿斯特蕾亚:噢,他确实长相端正。
莉拉:而且据传很有头脑。
阿斯特蕾亚:就世俗的工作而言,是的。
莉拉:不浪漫。
阿斯特蕾亚:浪漫的想法是给那些做白日梦的傻瓜准备的。
莉拉:亚马逊女战士对此嗤之以鼻。
阿斯特蕾亚:嘲笑我吧。我有一半时间都在嘲笑自己。如果我能下定决心迈出一步,我就能找回我的自尊。我有力量去抗拒;但我没有力量去行动。
莉拉:我看到了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阿斯特蕾亚:可与此同时,在这个住着亲爱的好人们的安静古旧的安息日圈子里,我却像是一个火药工厂,满耳是他们陈词滥调的感叹,他们那热情的管弦乐;他们那纤细的优雅:他们对世间万物达成共识所带来的喜悦。这对他们来说是休憩。这却促使我想要逃离这些房间、椅子、床和房子。我几乎睡不到两个小时。然后就进入清晨的空气中,与鸟儿为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乐趣。
莉拉:去医院做点工换换口味:民用的或者军用的。前者涉及外科住院医生:后者涉及感激涕零的中尉。
阿斯特蕾亚:只要女人能抗拒,那就不算什么……我去的时候是全副武装的。
莉拉:夫人怎么说?
阿斯特蕾亚:对着我叹气!听了真是让人有点抓狂。
莉拉:当我们感到自己拥有巨人的力量,却被命令坐下微笑时!你应该和她一起蹦出几个我们旧日花园里甜美天真的咒语——“康乃馨!夫人!”那过去总能让她在座位上跳起来。——“但是,最亲爱的夫人,女人有这种发泄冲动和男人一样自然,而自然的东西总会流露出来,秋海棠!它一定会!”我们翻遍了植物学书去寻找邪恶的责骂词。我真相信我们的劣行导致我们被交到祭坛前的那个好人手里,作为正确的矫正。而你还是最恶劣的冒犯者。
阿斯特蕾亚:我是吗?我现在还能这样,尽管我已经是个如此改变了的生物。
莉拉:你很享受和你的斯派拉教授的研究,说真的!
阿斯特蕾亚:斯派拉教授是这里唯一诚实的绅士。他向我的原则致敬。我从未受过他的困扰:没有愚蠢的暗示或斜视——你知道的,那种对着禁果的狗。
莉拉:一位伟大的演说家。
阿斯特蕾亚:他确实是。你只关注了他最小的才华。他在智力和道德上都更胜一筹。
莉拉:那种夸奖让我反而倾向于更喜欢他的下属。他像狼吞虎咽一样吃掉你喷出的香火。我咳嗽并跺着碎石子;完全没用;他还会不停地敲击着讨要更多。
阿斯特蕾亚:斯派拉教授是一位思想家;他是一位圣贤。他给了女性应有的地位。
莉拉:而且他还是个单身汉——或者正因为如此。
阿斯特蕾亚: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像少女时代的莉拉那样对我调皮。亲爱的,亲爱的,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你提醒了我,我曾经也拥有一颗心。有你在侧,它会再次跳动,我会指望你保护我。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新奇的请求。我是说,保护我免受骚扰。这彻底改变了我的性格。有时我害怕去想曾经的自己,生怕会突然放纵,表演起旋转舞并大喊“康乃馨!”铃声响了。当教授屈尊降贵来用餐时,我们绝不能迟到。
莉拉:那铃声听起来对教授挺健康的。
阿斯特蕾亚:挽着手臂,我的莉拉。
莉拉:普利尔还没来!
(她们走进屋子,时间转为同一天的傍晚。场景仍是花园。)
第六场
阿斯特蕾亚,亚登
阿斯特蕾亚:请原谅我没听清你的话。
亚登:我甚至不会认为你野蛮。
阿斯特蕾亚:我就是。我是被追逐的对象。
亚登:那么,猎人是在搜寻丛林,而不是你。
阿斯特蕾亚:随时随地我都被迫奔逃, 或者转过身来防卫:我怎能 不显得野蛮?你就是原因。
亚登:不:创造出你美丽的苍天才是原因。
阿斯特蕾亚:说是大地,赋予了你本能吧。别把我 降格到本能!当我偶尔谈及 我们的教授时,你便匆匆赶来, 全力呼喊着想再次瞄准那只失踪的野兔。 思想走开!所有最神圣的都在飞逝! 我不得不记着你有多年轻。
亚登:你只需仰视我四年, 而不是四十年!
阿斯特蕾亚:先生?
亚登:那就是我的不幸! 更糟的是,年轻的我,正以年轻人的方式去爱。 我若能熄灭这火,或许能掩盖 那让你如此反感的年轻气盛。
阿斯特蕾亚:希望你能。我真心希望。
亚登:不可能。我在燃烧。
阿斯特蕾亚:你不该燃烧。
亚登:这超出了我。这是火。它凌驾于意志之上。 如果你了解火,你就不会说“不该”。 它抓住你。它吞噬你。
阿斯特蕾亚:干柴。
亚登:冷冰的才智! 你竟能如此冷漠!但冷漠吧,因为你 必须是甜美的。你的眼睛属于我:透过它们 我看到了自己:不配去篡夺 我此刻占据的位置。当我凝视 我便拥有了幸福。
阿斯特蕾亚:你应该仰望更高处。
亚登:透过你达到最高处。只能透过你! 透过你 我能达到的目标才清晰可见, 我才有力量梦想去赢取它。 你是射出箭的弓:你 是拉近距离的镜。我的世界 因你而明亮,纯洁且神圣, 但它悬挂在玫瑰的外叶上, 而非贴近她的心。阿斯特蕾亚!我挚爱的!
阿斯特蕾亚:我们可以成为极好的朋友。而且我有很多缺点。
亚登:说出它们:我正饥渴着去爱更多。
阿斯特蕾亚:我总是摇摆不定:我 没有固定的感觉或视野。 我没有勇气:我经常梦想 勇敢:当我醒来时却充满恐惧。 我像蝴蝶一样多变, 像有着小鱼的溪流一样浅薄! 奇怪的小鱼,引诱着小男孩的网, 却一触即避!我属于任何人, 又不属于任何人!我很虚荣。 对我美貌的赞美留存在我的耳中。 百灵鸟带着它盘旋上升;夜莺 流着血啜泣;花朵点头;哪怕诗人 当面夸奖我,我也会相信。
亚登:诗人从未有过如此神圣的源泉 可以畅饮!
阿斯特蕾亚:我给了你更多去爱了吗?
亚登:更多!你给了我你的内心思想, 那里良知披着正义的长袍,射出 如此宁静敏锐的光,以至于在那光中 正如你的朋友奥西尔所说,连“刚来到尘世、新罪初犯”的婴儿, 恐怕也会显露污点。 塞拉芬天使也会!还要更多去爱?噢!这些可爱的缺点 像一群带着花环的欢笑少女将你带到我面前。 唯一的恐惧是,你在玩弄, 假装它们。
阿斯特蕾亚:为了什么目的?
亚登:我能猜到吗?
阿斯特蕾亚: 我想是你带有轻浮的调子。 我的听觉很敏锐,当你说话时, 即使你热切地谈论,也有两个声音在回荡。 你引用奥西尔的话令人刺耳。当心!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没去我们的会面地点?
亚登:我正要去,但遇见了 你的叔叔霍姆沃。
阿斯特蕾亚:啊!
亚登:他爱你。
阿斯特蕾亚:他爱我:他从未理解过。 他爱我如同爱羊群中的一只生物; 比其他几只稍微白一点。 是的;他爱我,就像男人那样去爱;不是为了提升; 不是为了信任;不是为了精神化。 对他而言,我是一个女人,一个寡妇, 羊群中的一员,除了被烙上印记别无他样。 他说对了!——你承认了!你已经学会 分享他的错误,致命地错误着。
亚登:我是受了谁的建议才去找他的?
阿斯特蕾亚:受了谁的? 那种没完没了的追求:迫害。 此外,我从那时起就变了:我变了;我变了; 确实我变了。如果你也改变,我或许会 更敬重你。如果你今天早晨听到了 我们教授嘴里说出的高尚言辞,你也会改变,或是被提升 超越爱情的念头、谈话、火焰与悸动, 高如永恒的积雪。他还说了什么, 我的霍姆沃叔叔?
亚登:说你不自由: 并且他建议我们运用智慧。
阿斯特蕾亚:但我自由!我自由,永远自由! 我的自由让我保持自由!他建议我们? 我不是阴谋的一份子。 我不打算用我目前的生活去策划不和。 谁若是那样,我便不能视其为友。 不自由?你太不了解我了。若我被锁链锁住, 为了自由,我会把自由卖给 任何能帮我获得片刻释放的人。 但既然拥有完美的自由……
亚登:不。
阿斯特蕾亚:好先生, 你在阻止我?
亚登:完美的自由?
阿斯特蕾亚:完美的!
亚登:不!
阿斯特蕾亚:我清醒吗?什么蒙蔽了我?
亚登:是由那个叫幻想的小精灵, 从大脑的迷雾中, 为大脑编织的最纤细的细丝。 一阵呼吸就能吹散它们;但那阵呼吸 必须来自活力。当心 如同一片冰封的海,大脑便会吐丝。
阿斯特蕾亚:这太奇特了! 我明白了。 你翻译得很巧妙。我听到了用诗句念出的 我霍姆沃叔叔的散文。他有这些想法。 老人们自以为能读懂我们。
亚登:年轻人也可以。 你凝视着一个映照出你的理想, 我还需要说那是美丽的吗?然而它反映出的美丽 比我所爱的这位女士 呼吸间、辐射出的要少。在我身上看看你自己。 凝视有什么害处?你是这朵花, 你是那个灵魂。但那灵魂以 花的本质为食,夺走了它所有的芳华! 灵魂里又哪里有花的芳华呢?
阿斯特蕾亚:这太奇特了。你的语调 完全变了。
亚登:你希望改变。为了向你展示,我是如何 解读你的……
阿斯特蕾亚:噢!不,不。那意味着解剖。 我从未听说过解读性格 不意味着解剖的。放过我吧。 我任性、狂暴、反复无常、软弱, 缠绕在自己纺车编织的网里, 一个望星者,风中的一条丝带……
亚登:风中的一面旗帜!而你引领着我, 并且终将如此!至少,我会跟随直到获胜。
阿斯特蕾亚:住手,我恳求你。
亚登:我曾 将你的手握在掌心。
阿斯特蕾亚:一次。
亚登:一次! 一次!那是心脏还活着的时候, 跳动着要冲破冰层。噢!那一次,是赞许, 像春天的回归一样嘲笑着霜冻的五月。 说你是被恐吓了:你不敢融化。 你喜欢我;你可能爱我;但要勇敢, 比勇气更困难。敬畏,朋友, 自我崇拜,那往往是自我怀疑, 阻碍了你通向美好的道路,使梦想 变成了一座堡垒和监狱。
阿斯特蕾亚:变了!你确实 变了。当你如此大胆地抓住我的手时 看起来像个男孩的怪癖,做得如此孩子气。 我曾对斯派拉教授选择 你作为榜样感到惊奇,也对我们的希望感到惊奇。 现在你变得危险了。你一定是经过思考, 且你说的有些事是真的——除了“被恐吓”。 认为我被恐吓了也许能满足那甜美的自恋。——正是我的灵魂, 我的心,我的思想,我所珍视的一切神圣, 而非对旁人的恐惧,令我保持疏远。 谁恐吓我?谁能做到?朋友们?绝不! 世界?同样如此。被恐吓!
亚登:原谅我。
阿斯特蕾亚:我或许该回答,尊重我。如果我爱, 如果我能如此背信弃义地去爱, 你以为我不会宁愿到处宣扬 我的羞耻以求忏悔,也不愿让朋友们沉溺于 一个对超人立誓的形象的幻觉中,而这个形象已在内心深处 成了对过于人性化事物的共同嘲弄。
亚登:你会宣布你的爱吗?
阿斯特蕾亚:我说的是,我的羞耻。 那位寡妇被诱捕了, 落入罗网!寡妇们滚开!——噢! 我听到男人们在大喊。
亚登:但爱我并没有 羞耻可言:所以我可以带 你的朋友们来作证吗?告诉他们我的骄傲 就在于对你的爱?
阿斯特蕾亚:那很快会带来 我们两人之间本该有的沉默, 并更快地给我带来平静。
亚登:你同意了?
阿斯特蕾亚:为了平静与沉默,我同意。 你应当被告知,你将残酷地 打扰他们。但这是最好的。你应当被告知 你的恳求将是无望的。但这是最好的。 你得到了我的完全同意。权衡你的行为, 你在投下这枚炸弹后将无法安宁。 把这话放在心上,你会是被他们所珍视、珍重的: 他们是可敬的女士, 最热心的朋友;尽管你可能认为她们飞得 太高,超出了你严谨理性的尺度 (作为我霍姆沃叔叔在世俗方面的学生,先生,确实如此),她们有着公正的头脑: 一旦了解她们,你的放逐就会让你烦躁。 我可不会冒这种险。你会冒犯她们, 甚至近乎亵渎;并引起她们不应承受的骚扰。但对于我, 考虑到在你所权衡的秤盘上我一文不值, 我彻底且必然地 同意。当你权衡好之后,让我知道。 我的霍姆沃叔叔正匆忙向这边走来。 我们已经谈了很久,而且完全在视野之内!
第七场
阿斯特蕾亚,亚登,霍姆沃
霍姆沃:阿斯特蕾亚,孩子!你,亚登,站到一边去。 是的,如果她是位未婚少女你可以先说, 但既然是位寡妇,她就必须找到自己的舌头。 阿斯特蕾亚,她们在等你。陈述事实 一旦被质问,就无所畏惧地陈述。 用大炮开启战斗吧。
阿斯特蕾亚:怎么了,霍姆沃叔叔?
霍姆沃(装傻):什么? 噢,我们半个晚上都在窗边看着你们美妙的序幕。现在快进去。 她们的耐心耗尽了,正如我所说, 解开炮架,立刻开火。 你的弗吉尼亚姨妈和温妮弗雷德姨妈, 还有奥德蕾丝夫人,是参议员, 也就是那些女士。她们眉头紧锁, 但别害怕,我亲爱的小鸡, 告诉她们霍姆沃叔叔支持你的选择, 以律师和牧师之名!以祭坛、源泉, 和遗嘱之名!
阿斯特蕾亚:我的选择!我选了什么?
霍姆沃:她问?你听见了吗,亚登?——选了什么和选了谁!
亚登:当然,先生!……天哪!您难道……
霍姆沃:当然,老狐狸, 在我读过的所有书里,总是比年轻的睿智: 如果狐狸有游戏可玩, 老狐狸玩得最狡猾。
阿斯特蕾亚:为什么是狐狸?噢!叔叔, 你用你的神秘让我心跳加速; 我从不爱猜谜。为什么她们坐着 等我,而且看起来那么可怕?
霍姆沃:据报道,有一种古代民族 崇拜偶像,有一天 他们的偶像在他们面前摔倒在地——
阿斯特蕾亚:真是有史以来最荒唐的故事!
霍姆沃:为了追究随从火种的责任, 他们的长者立刻坐下……
阿斯特蕾亚:没有什么祈祷 能打动你吗,霍姆沃叔叔?
霍姆沃:教女, 我已向你提议这位绅士 作为丈夫。
阿斯特蕾亚:亚登!我们完了。
亚登:阿斯特蕾亚! 支持他!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计划, 但这让我置身云端。但愿是 我而非你来承受这种冲击。我的爱! 你喊我们完了;你把你自己和我归为一类! 真相从你心中跳了出来:让它闪耀吧 照亮我们辉煌的战斗日 与胜利!
阿斯特蕾亚:谁出卖了我!
霍姆沃:谁出卖? 你的声音,你的眼睛,你的面纱,你的刀叉; 你那十倍于常人的寡妇身份的崇拜; 就如那看到必须交出旗帜的人, 发誓般地紧紧抱着它!像溺水者抓稻草。 要理智一点:是你派这位绅士 来找我的……
阿斯特蕾亚:那是谎言。 一切都是假的。你们串通好了。我丢尽了脸。 但你会发现你判断错了。 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脆弱生物。 在你的人生目标愿景,与那些 即将盘问我的人的目标之间,我紧紧追随 后者,视其为光:而你的,我视作一个灵魂 无法成长的洞穴。
霍姆沃:但当我们触及 握手的点时,这难道不是考虑婚约的正确时机吗?
阿斯特蕾亚:亚登,再见!
(她冲进屋里。)
第八场
亚登,霍姆沃
亚登:再见!她说。对她而言,那句话就是终结。
霍姆沃:奇怪!年轻人如何像云一样吹出言语 随风而动,时而顺风,时而逆风,随心所欲, 却总是让命运与他们纠缠在一起。
亚登:她受伤了 受伤至深!
霍姆沃:那我们的成功就越快:因为除此以外,这些凡事都有感觉的夫人们, 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亚登:您的意图是善意的, 亲爱的先生,但您毁了我。
霍姆沃:晚安。(离开。)
亚登:然而她在惊讶中说了,我们完了。
霍姆沃:早安。(折回。)
亚登:我想我注定是(如果我能看出我该为何感到高兴的话!) 感谢您,先生。
霍姆沃:盯紧了,但别道谢。 我发现我的女孩正滑向断头台般的调情之路,我封堵了她的路。 要么她越过障碍,要么她就得回头。 这意味着她嫁给你,或者说再见。 (再次离开。)
亚登:她现在在她们中间了。(看着窗户。)
霍姆沃:现在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亚登:是我的命运在决定!
霍姆沃:现在地球和球体周围都充满悬念。
亚登:她现在属于我了:我的!否则我注定要走。
霍姆沃:现在是结婚戒指,或者行李箱的时候了!
亚登:随你怎么笑,空气!我并不羞于 去爱并承认它。
霍姆沃:正如症状所显示的。 做得对,年轻人,证明了良好的血统。 促进它是对人类的责任, 而我贡献了我的推动。但请记住: 古老的伊利昂城并非一日征服的。 (他走进屋子。)
亚登:十年!如果我能在最后赢下她!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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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演说或许是一种镇静剂 一位男性信徒离奇迹仅一步之遥 我告诉他,必须超越自然,否则我们将远低于自然 正如所有伟大的演说!其关键在于那份悲悯 从祭坛回来,却发现她已将自己锁住 被剪去双翼的爱神是一个破坏性的寄生者 道德上,美德过剩乃是弥天大罪 他对婚姻的构思,是将女性置于监护之下 我是一件不和谐的乐器,我无法轻易产生共鸣 我喜欢他,当然我喜欢他,但我需要喘息 我因拒绝而尊重婚姻状态 爱情与战争常被相提并论——两者都需要策略 我祈求和平,为了那被丈夫纠缠的妻子 男人一生中总有一段时期变得贪婪而恒久 男人那可怜的自负 因达成共识而欢欣鼓舞 自我崇拜,往往就是自我怀疑 怀疑所有的年轻人和大多数的年轻女性 他们的偶像在他们面前摔倒在地上 若我被锁住,我会为了自由而出卖自由 女性从她的理想坠入男人的粗俗现实 你的奉献渴望着巨大的交换
杂文
目录:
萨克雷《乔治四世》导言 斗争的间歇 对凯尔特人的让步 莱斯利·斯蒂芬 意大利战地通讯 致《晨邮报》的意大利战地书信
萨克雷《乔治四世》导言
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于1811年7月18日出生在加尔各答,是里奇蒙和安妮·萨克雷唯一的孩子。正如我们获益匪浅所知,他主要是在切特豪斯公学接受的教育。随后他进入剑桥大学,从1829年2月一直待到1830年的某个时候。从他的引语和典故来看,他最钟爱的古典作家是贺拉斯,他是十八世纪的宠儿,通常也是那个繁荣国家哲学思想的代言人。他从印度出发的航行让他见到了岩石岛上的拿破仑。在青年时代,他虔诚地向魏玛的歌德致敬;这并未阻碍他出手标记出《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病态。
他生性极易受感染,且拥有卓越的常识。此外,他是一位冷静的观察者,拥有“宁静之眼的收获”。这种结合,加上他心中涌现的各种判断主题,造就了他作品中那种普遍的幽默、被迫产生的讽刺倾向以及独特的批判性戏谑。他的模仿作品,即使是被推向滑稽剧的那些,也是一种批评的表达,比严肃的方法更有效,且极少越过公允的界限。《名家小说》并未歪曲它们所夸大的原著。“西哀士曾是一位神甫,现在是一名凶猛的近卫骑兵,”这拉长了那位欢闹的爱尔兰小说家的脸,却并未让他变形;而霍利韦尔街那座宫殿式宅邸的神秘访客,则揭示了那位通过虚构屈尊征服事实的杰出政治家在东方想象力方面的可能性。萨克雷在他伟大长篇小说中的姿态,是一位从容优雅的讲师,与精选的听众平起平坐,保证有趣,而无需刻意去激动人心。叙事的缓慢节奏具有一种魅力,如同宫廷小步舞曲般的优雅:那是艾迪生式的清澈,又掺杂了辛辣的土语盐分;而其逼真度与对话之自然,仿佛能从现实说话人的口中听到一般。当《名利场》中的人物以此方式成长起来时,作者便理所当然地被誉为我们文学的创造者之一,他立刻占据了那个他将一直保留的位置。凭借这部伟大的作品,以及《亨利·埃斯蒙德》和《纽克姆一家》,他为英国小说界留下了一个卓越、独特且深受欢迎的名字。
所有讽刺作家都常被指责为愤世嫉俗,萨克雷也不得不承受这些。他所审视的社会并未向他展示英雄,只有零星几个平凡善良的灵魂,他以一位英国父亲轻拍儿子头顶那种毫不歇斯底里的方式关爱着他们。他如同一位敏锐的观察者所见的那样描述他的世界,他无法做到不诚实。他的书中没有一页流露出对他人的恶意或嘲讽。他被周围的景象驱使去执行讽刺的任务。如果讽刺想要产生冲击,讽刺作家心中就必须有道德家。当道德家冲到台前时,冲击力就会减弱,艺术也会受到亵渎。但他总是会不断涌现,而萨克雷则像一位脾气温和的警官一样,尽可能地克制着他。萨克雷可能在虔诚者眼中显得玩世不恭,因为他让道德家远离了布道坛,避开了那些被定罪的罪人会众。从他拒绝屈从于那种诱人人物的乞求以拿起讽刺之鞭可以看出,若他向我们呈现的是第四个乔治,那位道德家本会占据讲坛并发出雷霆之声。
他本人是人类中最刚毅、最友善的成员,正是对他艺术的热爱使他遭受了误解。他在世时做了许多扎实的工作。如果他所鞭笞的恶习如今已在某种程度上有所减轻,我们在铭记我们对他亏欠良多时,也算是一种偿还;如果那些看起来无法治愈的问题依然存在,持续阅读他的作品至少会有助于与之抗争。
斗争的间歇——1886
我们的“爱尔兰史诗”,即关于姐妹岛解放的歌谣史诗,正为歌者结束其第一章,其结果正如那些对自己同胞有所了解的英国人所预料的那样。保守党总是能够团结一致有其充分理由,但让他们享有凝聚力与服从控制的美誉吧。尽管是为了各自的目的,他们赢得了盟友的尊重,这将有助于他们在随后的斗争中获益。他们的领袖似乎看到了对立党派未能清晰察觉的一点——自由党的瓦解意味着旧辉格党永久性的背离,预示着一股反对激进主义的强大力量的建立,并伴随着一个对国家极具吸引力的口号。他们拥有战术上的精明。如果他们看起来对自己的胜利过于骄傲,那仅仅是因为他们正如其理所应当地那样,没有瞻前顾后。对于赢得一日之功而无视明日之局,未免显得幼稚。可以说,任何保守党的胜利,几乎都不过是斗争中的一个间歇,除非激进派玩弄手段“为了挫败辉格党”,而保守党现在因合并了后者,已被紧紧束缚,无法再有德比-迪斯雷利时期那种猛烈的跳跃和彻底的转向。他们被新的组合压得如此沉重,以至于他们的“弹簧盒”兰道夫勋爵,将不得不像个普通的哨兵一样站岗,并衡量一下自己的真实分量。即便只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选民,他们也必须在入主政府的假设下拿出一套方案。他们在下议院的多数席位将要求如此。
从这个程度上讲,格莱斯顿先生并未失败。他点燃的问题除非燃尽成灰,否则永远不会熄灭。但在个人层面,他遭遇了严厉的挫折。保守党完全有理由为此欢呼。激进派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并指出其原因。在某人的敌人与朋友之间,会浮现出一幅关于他性格的粗糙画像,虽缺乏对特定特征恰如其分的细腻历史笔触,却也不乏相似之处。一方面他被辱骂为“独裁者”;另一方面又因其对民意的惊人直觉而受到赞美。人们可以相信他几乎不想独裁行事,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埃及政策从始至终都是对英国人民意志的误读。他发动了这场战役,而埃及的指责第二次有效地指向了他。然而,他确实读懂了他的英国;他还有一种致命的倾向,那就是像怀揣米诺娃的朱庇特那样孕育法案。他察觉到了必要性,以及必要性的产物;清晰地定义了必然发生之事,并且怀着比他敌人所指责的虚荣心更高的动机,尽管缺乏耳边响起的智慧之声,他还是独自着手处理,独自完成了整个法案,然后将其交给内阁消化,因为他太沉迷于自己孵化出的产物,以至于不允许对其框架进行任何实质性的肢解。因此导致了分裂。他为未来工作,为未来制定法案,却在现在触礁。或许他除了凭着个人狂热的冲动外,别无他法。这是一种让人过度迷恋自己创造物的方式。其结果很可能是,爱尔兰为了平息渴望,将比从联合自由党内阁那里得到同样的东西更早地获得她的完全公正,但这代价对她和英国而言都是沉重的。与此同时,我们将拥有一个无法处理公共事务的下议院;《泰晤士报》向那些哀叹旺季损失的商人们表示同情,他们损失的不止一个季节;我们将意识到,在人们思考缓慢、尚未请教于天赋慷慨以信任这世界上最慷慨的种族之前,我们之中潜伏着敌人。
对凯尔特人的让步——1886
棍子捅进蚁穴之前,蚁穴外一切宁静。格莱斯顿先生旨在帮助爱尔兰实现更明智治理的法案,引得我们忙碌的市民在废墟之上穿梭交战,无论人们对一个粗暴处理许多敏感利益的法案有何非议,人们不禁要问,若非如此猛烈的震撼,是否真能唤醒勤劳的英国人最终将此问题纳入考量,作为一件亟待解决的事。自由党领袖已将其推向终点;有人认为这是行人煽动者的肆意妄为;当然,这也让那些舒适而又鼠目寸光的忙碌者感到不安,他们宁愿带着框架内的疾病生活,也不愿受到丝毫搅动。我们看到,他们确实能发出明确的选举反对票;然而,在我们国内困惑八十多年后,面对八十多位承诺支持自治的议员,他们甚至也受到了启发,去进行激烈的探询——寻求那令人反感的法案之外的措施。我们因嗅闻那种名为“实际”的虚荣香气而遭受了多少痛苦,这简直是对远见的蔑视!现在作为武力镇压之更好替代方案而提出的许多回应性措施,是合理且正义的。十年前,或在帕内尔先生追随者人数取得胜利之前的更近时期,它们本可构成安抚这片困苦土地的基础。设立郡议会、废除令人憎恶的城堡政府,诸如在都柏林建立皇家住所之类,本可很好地开始这项工作。无论从物质上还是情感上,它们都是正确的举措。现在提出来太晚了。它们被视为微小的让步,既不足够又令人恼火。人口中的底层与高层元素,被那些发现自己在一位受信任领袖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行进在道路上、旗帜下的男人们的热情所融合;他们将不再满足于施舍。微小的让步对那些未被满足的人来说是软弱的信号;它们只会激起胃口,而无法弥合裂痕。如果我们的目标正如我们所听到的那样,是为了安抚爱尔兰人,我们就必须给予他们其领袖所要求的议会。曾经这本可以少得多,现在却可能被折磨成一场狂怒,或许是一场绝望的抗争,要求更多。国家因缺乏远见而支付西比尔式的高昂代价。帕内尔先生的条件体现在格莱斯顿先生的法案中,他和他的团队已签署赞同。对他而言,唯一的一点就是法定议会,以便爱尔兰可以文明地管理自己;作为国家代表站在世界面前,当他引用英国在政府事务上的彻底失败作为这一诉求的逻辑理由时,他赢得了热烈的听众。英国承认失败了;世界在说,国家也在承认。我们失败了,并非因为所谓的撒克逊人无法理解凯尔特人,而是归咎于我们那套对我们来说尚算适用的政党统治制度,它不断地让权力之手反复更迭,并招致了它必须去平息的喧嚣。爱尔兰人——某种程度上英国人也是如此——已被教会了咆哮,及其各种形式,是开启部长们耳朵的诀窍。我们通过激怒他们来鼓励其练习,直到这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他们世袭的职业。部长们转而防御性地采用了诱导的艺术,辅以警察的演习。我们习惯了爱尔兰的“热病”周期。随之而来的衰竭,我们称之为宁静,并希望它能结出果实。但我们没有播种。执政党将其注意力集中在最迫切、最紧急的事物上——那些踢他们的人。尽管我们经共同同意生活在一个框架内有疾病的状态中,且不时爆发,作为一种总是危险的国家丑态,但在格莱斯顿先生那善意的土地法案通过之前,部长们想要治愈它的想法,仅限于偶尔派遣委员会;总之,我们在历史上看到爱尔兰的顽疾被视为一种大不列颠式的宪法痛风。议会只有在爱尔兰人作为病毒活跃时才会触及他们。我们后期在诱骗与镇压之间的轮换,与那些摇摇晃晃的骑手为了保持座位而与目的地妥协的神经质发作极其相似。如果目标在望,诱骗是愚蠢的;而镇压则是无效的。为了有效镇压,我们必须窒息那谴责我们旧时非正义的良知,并忘记我们曾誓言捍卫自由。我们听到的那些要求克伦威尔或俾斯麦的呼声,证明了我们中间存在一个不耐烦的派系,他们更适合佩戴他们所祈求的那些主子的颈圈,而不是往投票箱里投下一张选票。至于那些部分凭借对上述呼声的默许而取代了对手的杰出政治家,我们将拭目以待他们如何照亮一个统治民族的议会。他们比吠叫的狗更聪明。克伦威尔和俾斯麦都是伟大的名字;但对爱尔兰的蹂躏并没能解决问题,将波兹南德国化并称之为和平,只会引来德语的共鸣。波兹南是一个过于热衷于敲打障碍的杰出头脑的错误。然而,他确实有锤子。这能想象在英国人手中吗?处理重大政治任务的更勇敢榜样是加富尔,他绝不会暗示使用铁血手段或刺刀来维持和平。加富尔挑战辩论;他对活跃的智力怀有信心,这正是那些希望取得持久成功的政治家们所应祈求的。爱尔兰人确实不能冷静地进行辩论。帕内尔先生和他的八十五位议员在下议院会见保守党领袖及其追随者时,并未表现出柏拉图式争论者的庄重。但他们拥有一个逻辑立场,相当于最好的论点。他们是代表,他们会说,代表了一个被我们公认治理不善的国家;并且他们已接受了那位失败部长提出的法案作为终局。其条款是他们的和平条件。作为回报,他们提出从我们肩上卸下那重担。如果我们回答说我们认为他们不真诚,我们就是在指责这些被爱尔兰人民三倍授权的代表是伪君子和狡猾的阴谋家;而英国许多受他们为了达到目前实力所用武器影响的人,也确实这么认为;却忘了我们对他们持续呼吁的迟钝,强迫他们转向了更为激进的煽动手段。然而,几乎没有人会否认这些人热爱爱尔兰;而且他们的行为并没有表明他们是疯子。假设他们勾结是为了分裂,这表明一种怀疑,即他们既无心也无脑。对爱尔兰而言,分裂就是即时的毁灭。这些阴谋家在船沉没之前,只会航行很短的时间。这两个国家,尤其是对于较弱者而言,对联邦的绝对必要性,他们是了解的;除非我们恢复对这个狂野同胞的激怒,否则凯尔特人完全可以被这种过程所塑造,我们没有理性的理由将他视为精神病人,或与之以此方式打交道。他除了激情之外还有精明的头脑;而他的激情可以被仁慈的吸引力正确引导。这是被胜利的敌人所嘲笑的语言;尽管如此,它道出了世界,甚至包括深陷困境的美国,对爱尔兰凯尔特人的看法。在我们的海峡这一侧多一些这种语言将会很有用。认为他仇恨英国人的想法,源于他在英国的束缚下狂热的摩擦,当他处于热病中时,他在呼喊和行为上是不受约束的。这与他的本性有关。当然,如果我们对友好和信任的优点没有信仰——对爱尔兰人更是如此——我们就是在向他展示他的底线,并挑战这一结局。因为唯一的替代方案就是明显的对抗,一种战争形式。格莱斯顿先生的法案已将我们带到了那条明确的界线上。爱尔兰既已表示赞同,发誓她是出于诚意,且不会接受更少的数量,那么和平只能通过我们信任爱尔兰人来获得;我们要么信任他们,要么摧毁他们。中间道路不过是我们继续在沼泽地里丑陋挣扎的过程;无论我们看到哪一边的选择都令人怀疑,向左或向右迈出的决定性一步,都不会像我们在新议会的这次会议中表现的那样,在世界面前显得如此泥泞,在自己眼中显得如此卑微无能。凭借他的八十五人,撇开合法的或不合法的外部行动,帕内尔先生可以在议会中扮演某种“蚯蚓”的角色。让记者们注视并记录事件:如果格莱斯顿先生有幽默感,他们迟早会注意到他闭合的嘴边不时浮现出一种特殊的微笑,当议会中那个异类团体——为了议会的尊严和处理事务的能力,他本想在爱尔兰人和英国人之间产生更热情的谅解之日到来前将其解脱——瘫痪了我们的机械化事务时。在一个液态群体中间,一个操作得当的连贯团体将使人们感受到爱尔兰是一个国家,尽管她必然是自然从属的。我们正在处理政治力量,而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在爱尔兰的绝大多数地位已使他们成为一股力量。
毫无疑问,阿诺德(Matthew Arnold)先生对于都柏林下议院可能带来的危险所持的忧虑是正确的。那些宣言,以及那些新奇的或极端的理论,几乎都可以预先写就。就我而言,我所预见到的更大危险,在于英国都市媒体与公众对于这一他们既厌恶又倾向于恐惧的实验所持有的那种熟悉姿态:冷嘲热讽的评论、引号里的引用、怜悯的耸肩、冰冷的讽刺、粗鲁的戏谑、威胁的咆哮、尖锐的抨击以及阵阵哄笑。法兰西年轻共和国的人们,目前并未被视为冒犯,却也曾被译过一些此类漫不经心的琐事,并因此感到刺痛。在德国成为欧洲头号强国之前,我们曾不时以这些东西相待。在美国向世界展现自己已成为那些不会分崩离析的巨人中最伟大的一员之前,正如美国人宽容地记住并对此缄口不言的那样,他们也曾遭受过一系列鞭子的抽打。在不必强加于人的情况下学会礼貌,是一件好事。搞砸这个实验的方法多种多样。尽管如此,当实验开始时,考虑到我们的福祉与它的成败息息相关——正如我们之前所失败的那样——我们应当准备好去热切地开启它,热切地协助它。审慎的政治头脑将此举视为一种倒退,然而,只要设想一下,一个得到“自治派”(Home Rulers)接受的方案,或许能使爱尔兰人和英国人并肩前行,这似乎比继续走那条毫无希望的歧路更值得冒险!无论我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现在都有其显而易见的危险,而当前这桩迫在眉睫的事,或许显得更为巨大;但如果对条件的权衡决定了它,且良知予以认可,那么明智的做法便是尝试一下这未竟之事。当我们的祖先冒失地站起身,摆脱了“四肢着地”的姿势时,我们的前景曾是一片超自然的黑暗,且伴随着危险的巨大增加。我们认为,他的鲁莽并未让我们遭受损失。在受迫于各种因素而处于迟疑状态时,指向勇敢行动的本能,不仅更为硬朗,且推测起来,也是正确的一条。
莱斯利·斯蒂芬(LESLIE STEPHEN)——1904
当那群高尚的、博学而又愉快的徒步者“周日流浪者”(Sunday Tramps)行进时,由莱斯利·斯蒂芬领路,那样的谈话若能有速记员在场,对国家而言将是一桩善举。在夕阳下检查领队的怀表和测绘地图时,行进会稍作停顿,随之留出空档,让他们穿过乡野,去赶那班能提供伦敦晚餐的火车的尾巴;代价是穿过树篱,越过沟渠与围栏,无视禁止闯入的告示,且时刻处于被误认为是逃亡的严重掠夺者的嫌疑之下。这位流浪者的首领在观测距离和地形性质方面拥有一双极其精准的慧眼,正如他在阿尔卑斯山高处发现未涉足过的山口所证明的那样,他对那些气喘吁吁的追随者毫不留情。我常说,这位终身学者兼哲学家,天生就是一位伟大的军事统帅。如果他早年被征召入伍,他绝不会反对武装职业,尽管他厌恶流血。他拥有一种高尚而平静的勇气,在可疑的境地中镇定自若,并会自信地选择他认为较好的出路。我们不必为他未走上军人之路而感到惋惜,尽管英格兰,正如这个国家近来所了解到的,并不能夸耀有许多穿制服的人具备统帅的才能。他在文学上的成就,将由他的流浪者副手,即最杰出的作家之一——[弗雷德里克·W·梅特兰(Frederic W. Maitland)]来评述!关于他的记忆依然留存,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拥有的最深刻、最冷静的评论。其中唯一的刺痛,是一种无伤大雅的幽默讽刺,它不时像毛茸茸的幼崽一样溜出来打个滚,又或是阴天湖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我们再也没有像那样的东西了。
若枚举其个人与文学品质,人们很容易落入颂词的深渊。这与一个如此平和之人的性情和特征并不违和。他,那位平和者,无论是谴责还是赞美,皆是如此。失去这样一个人,我们损失巨大,因为他的头脑中仍孕育着工作,直至呼吸停止前,他的双手依然活跃。对他的朋友而言,这份损失唯有通过一种能在他身边幻化出他身影的想象力才能弥补。对于那些足够了解他、能够洞察他看待事物之视角并重现其表达的人来说,这并非难事。即便在那声“告别”之后,他依然会与他们同在。
意大利战地通讯
致《晨邮报》(MORNING POST)的意大利战地书信
费拉拉(FERRARA),1866年6月22日。
在这一封信送达伦敦之前,枪炮声必将唤醒古老的波河(Po)与古典的明乔河(Mincio)的回音。恰尔迪尼(Cialdini)将军打算强渡前者所动用的全数部队,约11万之众,已经集结在波河右岸,焦急地等待着明日最后一小时的敲响,等待着行动命令的下达。电报想必已经告知您的读者,根据拉马尔莫拉(Lamarmora)将军周二傍晚发往奥地利总部的通告,将军在敌对行动开始前所设定的三天期限,将于6月23日午夜十二点届满。
恰尔迪尼的总部自周三早晨起便设在这座城市,这位著名的将军——他所指挥的第四军团及整个国家都对他寄予厚望——已将全部兵力集中在一个相对狭小的范围内,并已做好行动准备。因此我相信,到明天,波河右岸将通过数座浮桥与波莱西内(Polesine)大陆连接起来,这将使恰尔迪尼的军团(corps d’armee)能够跨越河流,并且如这里每个人所期望的那样,不顾奥地利人可能作出的任何防御而横渡过去。
昨晚在前往这座古城的路上,我遇见了卡多根(Cadogan)将军和两位高级普鲁士军官,他们此时想必已经抵达克雷莫纳(Cremona)的维克多·伊曼纽尔(Victor Emmanuel)总部;若非如此,他们也定已被调往别处,更前线的位置,即朝向明乔河一线,根据迹象,第一、第二和第三意大利军团似乎注定将在那里作战。上述那位英国将军和两位普鲁士军官将随国王的参谋部行动,前者担任英国专员,后两者则以同等身份担任该职,但在等级上以前者为首。
我在当地得知,恰尔迪尼在离开博洛尼亚(Bologna)前,曾召开过一次由其强大军团下辖的七个师的指挥官参加的全体会议,并告诉他们,尽管敌人在波河左岸——在面向斯特拉塔(Stellata)与罗维戈(Rovigo)之间的地段——集结了重兵,但无论这项重要行动需要作出何种牺牲,他的部队都必须渡河。恰尔迪尼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正因如此,我毫不怀疑他会完成他已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因此,我确信,在两三天之内,这11万意大利军队,或其主力,将踏上对意大利人而言神圣的威尼托(Venetia)土地。
一旦恰尔迪尼的军团渡过波河,他将果敢地进入波莱西内,并掌控那条经罗维戈通往埃斯特(Este)和帕多瓦(Padua)的道路。看一眼地图,您的读者就会明白,在距前述城镇约二十或三十英里处,有一条被称为欧加内丘陵(Colli Euganei)的山脉,从维琴察(Vicenza)附近的朱利安阿尔卑斯山脉(Julian Alps)末端延伸开来,向海边平缓倾斜。由于这一线为对抗在拉戈斯库罗(Lago Scuro)或其附近任何一点跨越波河的军队提供了良好的阵地,可以推测奥地利人会在那里进行顽抗;如果敌人应战,恰尔迪尼的第一场战役若发生在那片位于蒙塔尼亚纳(Montagnana)、埃斯特、特拉杜拉(Terradura)、阿巴诺(Abano)和帕多瓦之间的相对狭小区域内,我将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认为恰尔迪尼规模如此巨大的军团只会选择在河流下游的某一点渡过,是不可能的:极有可能他的一部分部队会从上游某处渡河,比如在雷韦雷(Revere)和斯特拉塔之间,那里波河有两三处宽度仅为450米。如果这位意大利将军——在他的强大炮兵猛烈火力的掩护下——在这一双重行动中获得成功,那么防守欧加内丘陵一线的奥地利人,将很容易被已在拉戈斯库罗下游渡河的意大利部队侧翼包抄。当然,这些仅仅是猜测,因为除了国王、恰尔迪尼本人、拉马尔莫拉、佩蒂蒂(Pettiti)和梅纳布雷亚(Menabrea)之外,正如您可以想象的那样,没有人知晓即将开展的战役计划。今日恰尔迪尼总部有传言称,奥地利人在波莱西内集结了大量兵力,尤其是在罗维戈,这是一个他们近来已深度防御的小镇,显然意在阻止恰尔迪尼若企图在拉戈斯库罗或其附近渡河的行动。罗维戈周围是大片沼泽和被沟渠与溪流切割的田野,尽管由于季节干旱,它们不能像两周前普遍认为的那样轻易被淹没,但仍足以辅助奥地利人为阻挡意大利第四军团的推进所可能采取的行动。奥地利人对恰尔迪尼的这一企图的抵抗可能会非常顽强,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它将被意大利军队的炽热勇气和他们杰出领导者的指挥艺术所克服。
正如我上面所说,宣战书已于19日傍晚由参谋部副参谋长巴里奥拉(Bariola)上校亲手交给一位奥地利少校,以转呈曼托瓦(Mantua)的奥地利总督斯坦科维奇(Stancowick)伯爵;同行的还有圣阿尔皮诺(Sant’ Arpino)的路易吉(Luigi)公爵,他是伯格什(Burghersh)勋爵那位可爱的遗孀的丈夫。公爵是圣特奥多罗(San Teodoro)亲王的长子,那是那不勒斯最富有的贵族之一。尽管地位显赫且有家族纽带,这位在伦敦时尚社交界广为人知的圣阿尔皮诺公爵,还是作为志愿者加入了意大利军队,并被任命为拉马尔莫拉将军的副官。派遣这样一位绅士执行我所说的这项任务,显然是出于某种意图,旨在向奥地利人展示,那不勒斯贵族与曾经被波旁王朝如此可怕地误导过的王国的平民阶层一样,关心国家的运动。圣阿尔皮诺公爵并非自与奥地利战争爆发以来入伍意大利军队的唯一那不勒斯贵族。为了向您展示必须给予那不勒斯贵族这一“宣示”(pronunciamiento)以何种重视,请允许我在此列举一小部分已作为正规军骑兵团列兵入伍者的名字:波利卡斯特罗(Policastro)公爵;萨维尼亚诺·格瓦拉(Savignano Guevara)伯爵,波维诺(Bovino)公爵的长子;曾于1860年流亡、六个月前回到那不勒斯的奥齐亚·丹格里(Ozia d’Angri)公爵;里瓦德布罗·塞拉(Rivadebro Serra)侯爵;皮西切利(Pisicelli)侯爵,其家族曾因忠于弗朗西斯二世(Francis II.)而在1860年离开那不勒斯;两位卡拉乔洛(Carraciolos),出自那个产生了不幸的那不勒斯海军上将的显赫家族,那位上将的头颅,纳尔逊勋爵本不该将其牺牲给卡罗琳(Caroline)王后的残忍;卡里尼(Carini)亲王,西西里显赫家族的代表,德尔·瓦斯托(del Vasto)侯爵的侄子;以及佩斯卡拉(Pescara),查理五世(Charles V.)那位伟大将军的后裔,法国骄傲的弗朗西斯一世(Francis I.)曾在帕维亚(Pavia)战役中被迫向他投降并交出佩剑。除了这些近来作为列兵入伍的那不勒斯贵族外,目前驻扎在波河与明乔河畔的意大利军队中,还有两位科隆纳(Colonnas)、一位索马(Somma)亲王、两位伦齐(Renzi)男爵、一位阿夸维瓦(Acquaviva)、阿特里(Atri)公爵,两位卡佩切(Capece)、两位布泰拉(Buttera)亲王等等。回到巴里奥拉上校与圣阿尔皮诺公爵的任务上,我愿补充一些细节,是一位昨晚从克雷莫纳离开的绅士今晨告诉我的,他从可靠来源获悉了这些情况。拉马尔莫拉将军的信使被指示从克雷莫纳前往勒格拉齐耶(Le Grazie)小村,该村位于明乔河线上,标志着奥地利与意大利的边境。
1340年,在曼托瓦湖的右岸,矗立着一座小教堂,内有一幅被称为“圣玛丽亚·德莱·格拉齐耶”(Santa Maria delle Grazie)的圣母显灵像,深受当地百姓崇敬。明乔河的船夫和渔民们,正如他们所言,常从圣母那里获得拯救——在那个时代,她正如现代那位以眨眼之惊人奇迹而闻名的里米尼(Rimini)圣母一样出名——于是他们决定为她建造一座更为体面的住所。
圣所(Santuario delle Grazie)由此诞生。这里,如同在洛雷托(Loretto)和意大利其他圣地一样,会举办集市,在那里,除了大量世俗商品外,还出售玫瑰经念珠、圣像和其他奇迹物品,据说只需极小的花费即可获得惊人的福报。由于“感恩圣母圣所”享有广阔的声誉,哑巴、聋子、瞎子和跛子——简而言之,所有患有各种疾病的人——在集市期间纷纷涌向那里,在一年中的其他日子里也从未断绝。勒格拉齐耶教堂是意大利最奇特的教堂之一。这并非因为它的建筑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因为它是最简单风格的意大利哥特式结构。但其内部的装饰部分却非常特殊。建筑物墙壁覆盖着两排真人大小的蜡像,代表了成群的战士、红衣主教、主教、国王和教皇,他们——正如传说所言——声称在尘世生活中曾获得某种奇妙的恩典。在这一众显赫人物之中,还有不少卑微之辈,其事迹通过下方的彩绘铭文被忠实地讲述(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甚至还有一名囚犯,在即将被绞死时,向万能的圣母祈求援救,于是绞刑架的横梁瞬间断裂,这位值得尊敬的个人被还给了社会——这终究是一份令人存疑的馈赠。当巴里奥拉上校和圣阿尔皮诺公爵抵达这个距离曼托瓦仅五英里的地方时,他们的马车自然被负责守卫边境的奥地利警察专员拦住了。在告知他有一份派遣书要交给曼托瓦的军事总督或由其派来的接收军官后,专员立即派了一名骑马的宪兵前往曼托瓦。不到两小时,一辆马车驶入勒格拉齐耶村,一位奥地利步兵少校从车上走下,匆匆赶往那两位意大利军官等候的木屋。曾在奥地利维勒·纳什塔德(Viller Nashstad)军事学校受训、并于1848年正式离开奥地利服役的巴里奥拉上校,向这位新来的少校说明了他的使命,即交付密封的派遣书给曼托瓦指挥官,并收回一份正式回执。派遣书是写给南方奥地利军队总司令阿尔伯特大公(Archduke Albert)的,由曼托瓦总督转交。少校交付回执后,三位信使进行了客气的交谈,期间巴里奥拉上校抓住机会介绍了公爵,特意强调他属于那不勒斯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巧的是,这位奥地利少校也曾在巴里奥拉上校受训的那所学校学习过——奥地利军官本人提醒了这一点。两名意大利战争信使抵达奥地利边境的勒格拉齐耶不到三小时,他们已在返回克雷莫纳总部的路上,当晚那里流传着一个消息,称拉马尔莫拉收到了来自维罗纳(Verona)的电报,阿尔伯特大公接受了挑战。我昨天在博洛尼亚见到的维克多·伊曼纽尔,于清晨两点抵达克雷莫纳,但此时陛下的总部想必已向更前线移动,朝向奥利奥(Oglio)方向。如果意大利总部明天设在皮乌贝加(Piubega)或加佐尔多(Gazzoldo),甚至是在戈伊托(Goito)——众所周知,那是明乔河上标志意大利与奥地利边境的村庄——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整个第一、第二和第三意大利军团,此时都已集中在那个相对狭小的空间内,该空间一侧是加尔达湖(Lake of Garda)上的卡斯蒂廖内-德莱斯蒂维耶雷(Castiglione, Delle Stiviere)、洛拉托(Lorrato)和德森扎诺(Desenzano),以及索尔费里诺(Solferino);另一侧则是皮乌贝加、加佐尔多、萨卡(Sacca)、戈伊托和卡斯特卢基奥(Castellucchio)。当这三个军团听到波河右岸恰尔迪尼炮兵的轰鸣声时,他们会发动进攻吗?他们注定要在戈伊托或博尔盖托(Borghetto)强渡明乔河吗?还是说他们注定要围攻维罗纳,强攻佩斯基耶拉(Peschiera),并对曼托瓦进行围困?这已超出了我所能告知的范围,因为我重申,意大利领导人的意图笼罩在一层帷幕之下,尚未有任何人——包括奥地利人在内——能够穿透。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当维克多·伊曼纽尔的钟表走完巴里奥拉上校周三在勒格拉齐耶交给奥地利少校的那份宣战书所设定的七十二小时最后一分钟时,维吉尔(Virgil)出生、塔索(Tasso)被囚禁的那片美丽的土地,将笼罩在数百门大炮释放的浓烟之中。让我们祈祷上帝会眷顾正义与公理,在这场即将来临的激烈斗争中,这毫无疑问是在意大利这一边。
克雷莫纳,1866年6月30日。
电报想必已经通知过您意大利军队集结的情况,其总部自周二起已从雷东德斯科(Redondesco)迁至皮亚德纳(Piadena),国王已选定邻近的奇科尼奥洛(Cigognolo)别墅作为行宫。皇家军队的集结行动始于27日早晨,即24日那场血腥战事(fait d’armes)结束后的第三天。这场战斗因叙述者的立场与激情不同,被以各种方式进行描述和评述,对于许多人而言,它至今仍是个谜。在这封信的末尾,您将会看到我引用的一段短语,那是一位现为战俘的奥地利少校对明乔河畔那场激烈战斗结果的评价。这位军官是奥地利志愿骑兵团(uhlans)仅存的几名成员之一,他本人曾指挥过其中的两个中队。这位军官所作的声明极其坦率,准确传达了意大利人在那场恐怖战斗中所展现的英勇无畏。那些倾向于夸大上周日奥地利人所获优势的人,不应忘记,如果拉马尔莫拉(Lamarmora)认为有必要坚持守住瓦莱焦(Valeggio)、沃尔塔(Volta)和戈伊托(Goito)的阵地,奥地利人是无法阻挡他的。看来奥地利总司令也持这种看法,因为在他的军队以惨重的牺牲夺取了蒙特文托(Monte Vento)和库斯托扎(Custozza)的阵地后,并没有表现出,事实上奥地利人当时也没有给出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打算采取更积极的战争策略。指挥官的职责在于确保胜利果实不会丧失,因此必须追击并袭扰敌人,不给其重组的时间。24日之后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奥地利人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巩固此类战果。分隔两个领地的边境现在与战争宣言前夕别无二致。在戈伊托、蒙赞巴诺(Monzambano)以及极端边境的其他村庄,意大利地方当局仍在履行职责。这些地方没有任何改变,除非要算上偶尔突然出现的奥地利骑兵小分队,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监视意大利军队的动向。其中一支分队由符腾堡骠骑兵团的四个中队组成,于今晨六点推进到明乔河右岸,遇到了意大利福贾(Foggia)枪骑兵第四中队,被击退并陷入混乱,被迫向戈伊托和里沃尔塔(Rivolta)方向撤退。在这场实力悬殊的遭遇战中,意大利枪骑兵表现得非常出色,俘虏了一些奥地利骠骑兵,并杀死了几人,其中还包括一名军官。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加尔达湖畔的一个小村庄里沃泰拉(Rivottella),距离佩斯基耶拉(Peschiera)最前沿的防御工事约四英里。在那里,正如在其他地方一样,一些奥地利小分队推进的目的是监视加里波第(Garibaldi)部队的动向,他们占据了从卡斯蒂廖内(Castiglione)、埃塞乌塔(Eseuta)和卡斯特尔文扎戈(Cartel Venzago)一直延伸到洛纳托(Lonato)、萨洛(Salo)和德森扎诺(Desenzano)以及卡法罗(Caffaro)山口的山地。在最后提到的那个地方,加里波第的部队于28日早晨与奥地利人交火,前者在交锋中占据了上风。如果24日的战事,或者大公阿尔布雷希特(Archduke Albrecht)所谓的库斯托扎战役,对奥地利人来说真是一场大胜,为什么帝国军队会保持如此无所作为的状态?我们唯一能得出的结论仅仅是:奥地利人的损失已足以促使该军总司令在防守上采取审慎态度。我们现已获悉,24日奥地利枪骑兵和匈牙利骠骑兵在维拉弗兰卡(Villafranca)附近与奥斯塔(Aosta)和亚历山德里亚(Alessandria)骑兵团的意大利骑士进行交锋时,前者所受的打击是如此致命,以至于一整个“凯撒”(Kaiser)骑兵师必须在重组后才能再次投入战场。
哈勒(Haller)骠骑兵团和两个志愿骑兵团在那场恐怖的冲锋中几乎全军覆没。为了让您了解这次骑兵遭遇战,只需说万多尼(Vandoni)上校在指挥奥斯塔团时,在短短四个小时内就冲锋了十四次就足够了。凯撒团的志愿骑兵本来已经放弃了冲破萨伏伊的翁贝托王子(Prince Humbert of Savoy)所部步兵方阵的念头,却突然遭到亚历山德里亚轻骑兵的冲锋,尽管他们手持长矛,却被从字面上“切成了碎片”。这种武器和他们穿着的宽松制服使他们看起来很像顿河哥萨克人。有一点情况,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至今尚未被报纸披露,那就是:25日,在罗维尔贝拉(Roverbella)北面的一个地方,意大利诺瓦拉(Novara)骑兵团与一个不知名的匈牙利骠骑兵团之间发生了一场战斗。该团被意大利人彻底击溃,一直被追击到维拉弗兰卡,并有两个中队被打得落花流水,而诺瓦拉团仅损失了二十四名骑兵。我认为提及这一点很有必要,因为它证明了在24日那场血腥事件后的第二天,意大利军队仍有一个骑兵团在距离意大利边境十五公里的维拉弗兰卡村执行任务。一份在这里广为流传的报告解释了意大利军队为何没能从24日的行动中获得本应获得的优势。看来前一晚意大利总部下达的命令,特别是拉马尔莫拉和佩蒂蒂(Pettiti)对各军团参谋人员给出的口头指示,要么被遗忘了,要么被那些军官误解了。传给第一军团指挥官杜兰多(Durando)的命令似乎如下:他应向卡斯特尔诺沃(Castelnuovo)方向进军,但不得参与行动。人们普遍认为,杜兰多严格遵守了总部的命令,但塞拉莱(Cerale)将军似乎对命令理解得太刻板了。在接到向卡斯特尔诺沃进军的命令后,发现该村被奥地利人重兵把守,并用猛烈火力迎接他的师,他立刻投入了战斗,而不是退回第一军团的预备队等待新指令。如果情况确实如此,很明显,塞拉莱认为他收到的进军命令暗示着如果该村正如实际情况那样已被敌人占据,他就有义务进攻并夺取卡斯特尔诺沃。在提及这一事实时,我感到有义务说明我是带着完全保留的态度写下的,因为我确实不愿指责塞拉莱将军误解了如此重要的命令。
我看到您的同行中有一位认为,国王或拉马尔莫拉不可能说出他们从那次构思拙劣且执行更差的尝试中期待什么结果。我认为他们期待的结果非常清楚:他们想冲破四角防线(quadrilateral),与恰尔迪尼(Cialdini)会师,后者已准备好在24日夜间渡过波河。至于这次尝试是否构思拙劣且执行更差,您的同行和广大公众目前还没有权利下结论,因为除了尚不完全的细节外,没有人了解那场恐怖战斗的实情。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杜兰多将军察觉到塞拉莱师陷入困境后,竭尽全力进行援救。在失败后,他转向他的两名副官,冷静地对他们说:
“现在,先生们,是你们撤退的时候了,因为我有一个必须履行的职责,这是一个纯粹个人的职责——死亡的职责。”说完这些话,他策马冲向前方,把自己置于距离正在爬坡的一营奥地利神枪手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不到五分钟,他的马在他身下被杀,他的右手负伤。我几乎无需补充的是,他的副官们也没有退缩,而是分担了杜兰多的命运。他们勇敢地跟随他们的将军,其中一人,科尔贝塔(Corbetta)侯爵,腿部受伤;另一人,埃森格里尼(Esengrini)伯爵,他的马在他身下被射杀。前天我拜访了现居米兰的杜兰多。尽管对他来说我是一个陌生人,但他还是立即接见了我,谈到24日的行动时,他只说:“我有完成职责的满足感。我平静地等待历史的审判。”
姑且假设塞拉莱将军误解了他收到的命令,并且由于他加速了行动,将整个杜兰多军团拖入了同样的错误——我说,假设这是正确版本,你就可以很容易地解释为何对阵的双方至今都无法清晰描述24日的行动。为什么双方都没有展示并投入他们所能支配的全部兵力?为什么在相距很远的地方发生了这么多局部交战?简而言之,为什么缺乏那种在我看来构成了那场血腥斗争最重要特征的统一性?我可能大错特错,但我认为无论是意大利总司令还是奥地利大公,在23日晚都没有考虑过在24日进行一场决战。这,且只有这一点,才是事件的全部谜团。意大利方面行动完全缺乏统一性,保证了奥地利人获得的机会——不是胜利的机会,而是使拉马尔莫拉试图冲破四角防线的尝试变为不可能的机会。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但另一方面,如果意大利军队未能达到目的,那么由于士兵和将军们所表现出的英勇,这次失败远非灾难性或不可挽回的。意大利人像狮子一样从凌晨三点一直战斗到晚上九点,向敌人和欧洲表明他们知道如何保卫自己的国家,并且他们配得上他们所从事的崇高事业。
但现在让我记录下那令人难忘的一天中引人注目的事件之一。下午五点,比克西奥(Bixio)将军的师在离维拉弗兰卡不远的高处占据阵地,遭到三个强大的奥地利旅的进攻,这些部队同时从三条不同的道路出现,并有大量的炮兵支援。一名奥地利参谋军官挥舞着白手帕,策马朝比克西奥的阵地前方奔去,在见到这位将军后,命令他投降。那些对比克西奥不熟悉的人,无法想象这一大胆要求对他造成的印象。我被告知,在听到“投降”这个词时,他的脸突然变得苍白,随后涨得像紫色,对着奥地利信使怒吼道:“少校,如果你敢在我面前再说一次投降这个词,我告诉你——比克西奥总是信守承诺的——我会立刻让你被枪决。”那名奥地利军官刚回到派他来的将军身边,比克西奥就迅速移动他的师,以如此猛烈的势头冲向正在爬坡的奥地利纵队,以至于他们被冲得七零八落,滚向山谷,在他们的预备队中造成了极大的混乱。比克西奥亲自带头冲锋,并与他的副官——卡瓦列尔·菲利波·费尔米(Cavaliere Filippo Fermi)、马蒂尼(Martini)伯爵和马伦基尼(Malenchini)上校(都是托斯卡纳人)——一同对敌发起了实际的冲锋。我被告知,在听到这一插曲时,加里波第说:“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比克西奥是我培养出的最好的将军。”敌人一旦被击退,比克西奥就奉命机动以掩护军队的后撤,军队在明乔河方向有序而缓慢地撤退。在索纳兹(Sonnaz)伯爵将军指挥的重骑兵配合下,比克西奥掩护了撤退,并在夜间占领了戈伊托,这一阵地他一直坚守到27日晚。
由于我在这封信开头提到的意大利军队的集结运动,第四军团(恰尔迪尼的)仍守卫着波河一线。如果我得到的消息属实,组建第四军团的法令是国王昨天签署的。这个军团就是加里波第的部队,约有四万人。一位刚从米兰回来的军官今晨告诉我,他有机会与从米兰被送往皮埃蒙特菲内斯特雷勒(Finestrelle)要塞的奥地利战俘交谈。其中有一名枪骑兵团的军官,看起来完全像是奥地利波兰某个贵族家庭的成员。当被问及他是否认为奥地利真的在24日赢得了战斗时,他回答说:“我不知道奥地利的幻觉是否到了让他们相信自己已经取得胜利的地步——我不相信。然而,热爱奥地利的人不能希望她获得这样的胜利,因为这是皮洛士式的胜利!”
维罗纳的奥地利战争委员会中存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因素,这使得他们在竞选阶段的行动具有和1859年竞选期间一样不确定和动摇的特征。周五他们还在明乔河那边,周六他们加尔达湖上的小型舰队就开往德森扎诺,并向这座毫无防备的城市及其火车站开火,同时两个营的蒂罗尔神枪手占领了建筑物。周日他们撤退了,但昨天早些时候他们跨过了明乔河,在戈伊托和蒙赞巴诺,并开始在后一个地方与沃尔塔磨坊之间的同一条河上架设两座桥梁。与此同时,他们在戈伊托、托里奥内(Torrione)和瓦莱焦架设炮台,将他们的骠骑兵侦察小分队推向梅多莱(Medole)、卡斯蒂廖内-德莱斯蒂维耶雷和蒙特基亚拉(Montechiara),最后一个地方距离布雷西亚(Brescia)仅二十英里。在这则消息今晨传到我这里之前,我倾向于认为他们是在玩捉迷藏,希望意大利军队的领导人能被这场游戏诱惑,第二次重复那次对四角防线过于草率的攻击。然而,我从可靠来源得到的消息改变了我之前的看法,我开始相信奥地利大公真的下定决心要走出四角防线的堡垒,并打算在1859年6月24日他那位帝国表亲被击败的战场上真正开始战争。可能是贝内德克(Benedek)在德国遭受的局部灾难促使奥地利政府下令对意大利采取更积极的战争系统,或者,正如这里普遍认为的那样,阿尔伯特大公指挥的军队中,军需处的组织不够完善,无法提供更积极和进攻性的行动。无论如何,事实是从上伦巴第多个地方传来的消息似乎表明,奥地利人有意攻击他们的对手。
昨天,当加佐尔多(Gazzoldo)——距戈伊托五意大利英里——的和平村庄仍沉浸在夜的寂静中时,它被400名骠骑兵占领了,这对被突如其来的访客的马蹄声从睡梦中惊醒的村民们来说是极大的惊吓。我听说,该村的辛达科(sindaco)或市长,即当地的化学家,被强行从家中带走,并被迫护送奥地利人走往皮乌贝加和雷东德斯科的路上。这位值得尊敬的行政官,显然没有足够的勇气至少成为半个英雄,他被吓得病倒了,现在情况仍然十分危急。这些入侵并不总是能逍遥法外,因为昨晚在圭迪祖奥洛(Guidizzuolo)附近,两个中队的意大利轻骑兵——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正确,是卢卡轻骑兵(Cavalleggieri di Lucca)——在从最后一个村庄通往切尔隆戈(Cerlongo)的道路的一个转弯处,发现自己几乎与四个中队的枪骑兵面对面。意大利人没有数敌人的数量,便策马冲刺,如雷霆般砸向奥地利人,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战斗,奥地利人被打得溃逃,在地上留下了十五名伤亡人员,另有十二人被俘。
当这种性质的小规模冲突在明乔河与基耶塞河(Chiese)之间的伦巴第平原上进行时,驻扎在意大利蒂罗尔(Tyrol)和瓦尔泰利纳(Valtellina)的奥地利军团采取了更果断的行动。几天前,人们普遍认为该军团的任务只是在加里波第试图强行通过那些高山山口时阻挡他。但现在我们突然听说奥地利人已经占领了卡法罗、巴戈利诺(Bagolino)、里科马西诺(Riccomassino)和图拉诺(Turano),并正在加固这些阵地。这一事实解释了加里波第向那个方向采取的最后动作。但就在奥地利人将部队集结在蒂罗尔阿尔卑斯山脉时,革命正在弗留利(Friuli)和卡多雷(Cadorre)更南部的山区迅速蔓延,从而威胁到他们威尼托军队的侧翼和后方。这场革命运动可能尚未达到很大的规模,但由于它是事先提出的计划的结果,它可能会变得非常壮观,尤其是因为这些意大利爱国者的行列每天都有来自奥地利军队威尼斯团的众多逃兵和反抗者加入。
虽然奥地利人的主力似乎仍集中在佩斯基耶拉和维罗纳之间,但如果他们今天或明天跨过明乔河,目的是占领沃尔塔、卡维亚纳(Cavriana)和索尔费里诺的高地,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这些高地无论是从位置还是从地形性质来看,本身就是一座座堡垒。假设意大利军队决定采取行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情况会如此——那么我们不仅已经有了第二次库斯托扎战役,还可能在索尔费里诺再有一次,这并非不可能。
意大利总部已决定了一些可能加速军队向前推进的事情,我从这样一个事实中推断出:在总部担任外国军事专员的人,在6月24日之后曾去克雷莫纳度过军营生活的闲暇时光,却突然出现在托雷马兰贝蒂(Torre Malamberti),那是马奎斯·阿拉尔迪(Marquis Araldi)拥有的别墅,拉马尔莫拉的参谋部驻扎在那里。一个更重要的事件是里卡索利(Ricasoli)男爵的到来,我昨天傍晚来这里时遇到了他。这位委员会主席来自佛罗伦萨,在奇科尼奥洛别墅(维克多·伊曼纽尔和皇家眷属驻扎在那里)停留了几个小时后,他驱车前往托雷马兰贝蒂与拉马尔莫拉将军和佩蒂蒂伯爵进行磋商。男爵在总部的存在对于那些任务是观察这个国家事件进程的人来说,是一个太重要的插曲,不容忽视。应该记住,里卡索利男爵在去总部的路上在博洛尼亚停留了几个小时,在那里他与恰尔迪尼进行了长时间的会谈。不止如此;因为我今天要报告的最重要事实是,当我写下这段文字时(凌晨五点),意大利军队的三个军团正在不同的地点跨越奥利奥河(Oglio)——这三个军团协同行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正如您所看到的,如果奥地利人在昨夜期间已将其主力跨过明乔河,这次大规模侦察(reconnaissance en force)可能会变成一场正规的战斗。您可以看到,我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足够的火药味,足以证明人们期待那些可能对权利和正义的事业——意大利的事业——产生巨大影响的事件。
马尔卡里亚(MARCARIA),7月3日,傍晚。
默里的指南省去了我向您描述马尔卡里亚这个又小又脏的洞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麻烦。奥利奥河(Oglio)笔直向南流去,离村庄不远,切断了从博佐洛(Bozzolo)通往曼图亚(Mantua)的道路。它距离卡斯特卢基奥(Castellucchio)约七英里,自维拉弗兰卡(Villafranca)和约签署后,该镇便成为下伦巴第的意大利边境。今晨,由安焦莱蒂(Angioletti)将军指挥的意大利第十一师向最后提到的那个地方进军,而仅在一个月前,他还是拉马尔莫拉(Lamarmora)内阁的海军大臣。根据计划,若遭袭击,第二军团的安焦莱蒂师将得到第四师和第八师的支援,这两支部队在第十一师从我现在书写的地方出发前四个小时,就已经在加祖奥洛(Gazzuolo)渡过了奥利奥河。另外两个师也从上述河流的上游沿斜线移动,通过浮桥渡河,并奉命保持与左翼安焦莱蒂师的联络,同时第八师和第四师将构成其右翼。这五个师是意大利军队主力的先锋。我无法告诉您这支从奥利奥河推进的军队所遵循的确切路线,但我被告知,为了避免重蹈24日行动中出现的覆辙,三个军团已奉命以一种能确保在遭遇敌人时呈现紧密阵型的方式行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安焦莱蒂师在未发一枪的情况下进入并占领了卡斯特卢基奥。当其前卫部队到达奥斯佩达莱托(Ospedaletto)小村庄时,得知奥地利人已于夜间撤离卡斯特卢基奥,只留下了几名轻骑兵,而这些骑兵一见到安焦莱蒂派去侦察该地区和卡斯特卢基奥镇的骑兵,也立刻撤往了曼图亚。
刚才从这里传来的消息称,安焦莱蒂将军已经能够将其前哨阵地向左推进至里沃尔塔(Rivolta),并在正面进一步推进至库尔塔洛内(Curtalone)。虽然从里沃尔塔到戈伊托(Goito)的距离只有五英里,但我被告知,安焦莱蒂仍无法确定奥地利人是否已主力渡过明乔河(Mincio)。
恰尔迪尼(Cialdini)和加里波第(Garibaldi)将在这次大斗争中扮演什么角色,无人能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位颇受欢迎的领袖绝不会闲着,如果爆发战争,其惨烈程度将达到前所未闻的地步。
意大利军队总司令部,托雷马兰贝蒂(TORRE MALIMBERTI),1866年7月7日。
当奥地利皇帝投身于法国统治者的脚下——我差点就要写成欧洲的仲裁者——意大利及其英勇的军队似乎轻蔑地拒绝了接受威尼托作为中立国恩赐的想法。自从《每日新闻》(Moniteur)宣布奥地利的建议以来,人们无疑感到震惊,就意大利本身而言,甚至感到义愤填膺。无论身处意大利的哪座城镇,人们听到的全是这类表达,而意大利军队自然也急于证明,当奥地利人声称击败了她时,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任务,且她同样有能力击败对方。有些关乎荣誉的高层考量,任何士兵或将军都不会考虑为了人道主义或政治原因而将其抛弃,自6月24日以来,意大利军队对这些考量完全达成了一致。此外,皇帝选择通过无视意大利并将法国承认为威尼斯问题的一方来放弃这一长期争议点的做法,在意大利人中激起了极大的愤慨,他们的报纸一致宣称,国家受到了新的侮辱。这就是此地的舆论状况,除非通过过早的停战和仓促的和平条约获得巨大的利益,否则这种状况很可能会持续下去,这对意大利的公共秩序而言并非完全安全。不出所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离此两英里的帕拉维奇尼别墅(Villa Pallavicini),国王将在那里决定是接受还是拒绝法国皇帝的建议,这两个决定都充满了巨大的困难和不小的危险。国王不仅会寻求大臣们的建议,普鲁士方面的建议也已被征询,并很可能已经给出。此事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某种方式决定,也可能拖延数日,以便让公众的焦虑和恐惧得以平息。与此同时,看起来国王和他的将军们已经下定决心不接受这份恩赐。对波河(Po)右岸博尔戈福尔泰(Borgoforte)桥头堡的进攻,于5日凌晨三点半在恰尔迪尼将军的直接指挥下开始。进攻的军团是米尼亚诺公爵(Duke of Mignano)的部队。昨天一整天,在托雷马兰贝蒂都能听到枪炮声,今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也是如此。博尔戈福尔泰是位于波河左岸的一座要塞,横跨河流架设了一座桥梁,其右端由一个坚固的桥头堡保护,这正是此次进攻的目标。可以说,这座工事属于四角防线(quadrilateral),因为它只是曼图亚要塞的一个前沿部分;曼图亚要塞以其后方为依托,通过一条军事道路与博尔戈福尔泰相连,该道路在曼图亚一侧由皮耶托洛(Pietolo)要塞提供支援。曼图亚与博尔戈福尔泰之间的距离仅为十一公里。该桥头堡设在波河上;其结构为近期所建,由一个中心部分和两个翼部组成,分别称为罗凯塔(Rocchetta)和博卡-迪-甘达(Bocca di Ganda)。此处的船闸就包含在罗凯塔工事内。
自上次给您写信以来,加里波第在经过四个小时的战斗后,不得不放弃占领巴戈利诺(Bagolino)、圣安东尼奥(Sant’ Antonio)和蒙特苏埃洛(Monte Suello)的计划,因为他面对的是整个奥地利旅,并有枪骑兵、神枪手(近一个营)和十二门火炮的支援。这些阵地随后被敌人放弃,并由加里波第的志愿者占领。在此次事件中,将军的左腿受了轻伤,但其性质极其微不足道,几天后便足以让他恢复执行公务。看来奥地利人的武器装备远优于加里波第的部队,后者的火炮表现非常糟糕。后者的损失约为100人阵亡,200人受伤,军官在这些数字中占了很大比例,这是因为他们始终身先士卒,自始至终都在战斗、冲锋并鼓舞同伴。曾属于正规军的队长兼少校副官巴蒂诺(Battino),在率领第一团冲向奥地利人时,身中三弹而亡。在放弃卡法罗(Caffaro)防线——他们在库斯托扎(Custozza)战役后的集结导致加里波第部队不得不撤退,并重新占领了该防线——之后,奥地利人撤退到了位于斯塔博尔费斯(Stabolfes)和特纳拉(Tenara)山之间的拉尔达拉(Lardara)要塞,覆盖了通往蒂奥内(Tione)和特伦托(Trento)的路线,即意大利蒂罗尔地区。第三志愿团损失最惨重,因为其两个连队不得不承受来自险要阵地发出的可怕的奥地利炮火。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卡莫尼卡谷(Val Camonico),即卡法罗和加里波第的支撑点安福岩(Rocca d’Anfo)以北,也发生了一场战斗。这场冲突以同样的规模进行,意大利人失去了一位最勇敢、最优秀的军官,即伦巴第神枪手第二营指挥官、米兰人卡斯特利尼(Castellini)少校。虽然他和卡尔德西(Caldesi)少校的营不得不从韦扎(Vezza)撤退,但在埃达洛(Edalo)附近夺取了一个坚固的阵地,而在后方,一个团保障了布雷诺(Breno)的安全。
尽管两天前还在总部,但里卡索利(Ricasoli)男爵突然接到佛罗伦萨的电报被召回,据我所知,他刚刚抵达。这无疑是由新的复杂情况引起的,特别是在由男爵主持的一次部长会议上,就当前局势进行了一次投票,其性质目前尚不得而知。如您在英国非常清楚的那样,意大利对里卡索利充满信心,他一贯对法国皇帝不卑不亢的行为赢得了国民的赞赏。人们认为他此刻是“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凭借他对意大利和意大利人的深刻了解,再加上像拉马尔莫拉将军这样诚实之人的合作,可以说意大利无论是对朋友还是敌人来说都是安全的。
从我今晨从前线返回所见的情况推断,明天或许会尝试些什么,而且可能是些新的东西。到目前为止,提议的停战协议并未对总部的部署产生任何影响,也没有止住炮声。在流言、希望与恐惧交织中,意大利继续战争的愿望至今仍被其受信任的领袖所坚持。
第一军团司令部,
皮亚德纳(PIADENA),1866年7月8日。
当我开始给您写信时,毫无疑问,总部不仅在筹划某项行动,而且实际上已安排在今天进行,并且很可能将针对奥地利在波河左岸博尔戈福尔泰(Borgoforte)的阵地。截至目前,河右岸的桥头堡仅受到米尼亚诺公爵将军火炮的攻击。相反,现在的问题是切断博尔戈福尔泰与曼图亚之间的联络,通过占领曼图亚要塞周围的低地,向维罗纳谷地(Valli Veronesi)推进,并绕过四角防线进入威尼托。因此,在等待进一步消息告知我们这一计划是否已付诸实施,以及它是否会不顾侧翼曼图亚和博尔戈福尔泰的存在而继续推进时,一个重大的事实已经确定:拿破仑皇帝提议的停战协议并未被接受,战争将继续进行。奥地利人可以把自己关在要塞里,甚至可以好心地通过沿对手推进的路线撤退,将阵地拱手让给国王;追击(如果不是战斗的话),战争(如果不是战役的话),都将由意大利人进行下去。在总司令部所在地托雷马兰贝蒂,昨天可以看到无数将军从四面八方匆忙赶来。我在几分钟之内陆续见到了国王、布里尼奥内(Brignone)、加沃内(Gavone)、瓦尔弗雷(Valfre)和梅纳布雷亚(Menabrea)等将军,已从伤痛中完全康复的阿梅迪奥王子(Prince Amadeus)也已接到电报,将于今天抵达克雷莫纳(Cremona)。关于奥地利人的意图,目前尚无法获得确切消息,但希望意大利军队及其将军们的信誉能有所提升,即现在对敌情的了解比著名的6月24日前夕及当日早晨要多得多。意大利人在那个难忘的日子里所表现出的英雄主义,超越了人们所能构想的任何概念,也超越了全国的所有期望。让我为您讲述几个英雄事迹,这些事迹只有在与亲眼目睹的人交谈时才会显露出来,因为它们既不是夸大的团级命令的对象,也尚未获得应得的荣誉。意大利士兵似乎认为军队只是在尽职责,而且无论意大利人在哪里战斗,他们总会表现出同样的英勇与坚定。来自米兰的总参谋部比拉吉(Biraghi)上尉,在战斗中接到拉马尔莫拉将军发给杜兰多(Durando)将军的命令,正全速前往第一军团,该军团当时正缓慢地在敌人优势兵力和数量众多的火炮面前撤退。在承受着葡萄弹和榴霰弹的密集轰击时,他突然遇到了一名一直埋伏在此的奥地利骑兵军官。奥地利人用左轮手枪射击比拉吉,击中了他的手臂。比拉吉毫不畏惧,反击并使对方落荒而逃;随后在追击中,他将对方击下马背,但自己的马却在身下被射杀。比拉吉挣脱出来,杀死了对手,并跳上对方的马。然而,这匹马转瞬间也被炮弹击倒,这位英勇的上尉不得不流着血,几乎无法行走地步行返回。谈到英雄主义、不可模仿的耐力和灵魂的力量,您认为一个人被榴弹炸断了整条手臂,却依然像磐石一样稳坐在马背上,指挥着他的炮队,直到失血——唯有失血——最终让他倒地身亡,这算什么?那不勒斯炮兵营的阿巴特(Abate)少校就是这样的例子,他的名字值得一支军队、一场战争的荣耀;并且只能与第十八神枪手营的一位军官相提并论,那位军官冲向一名奥地利旗手,用左手夺过了旗帜,手臂被站在附近的一名奥地利军官齐腕砍断,他随即用右手紧紧抓住,直到他的部下带着他和战利品撤离!这听起来难道不像希腊历史的重演吗——难道不像是勇敢的古人复生,旧事重现以诉说意大利的英雄主义吗?另一位神枪手——名叫奥兰迪·马泰奥(Orlandi Matteo)的托斯卡纳人,属于那个对抗整个旅、团和营,并损失了16名军官中的11名及约600名士兵中的300名的英勇的第五营——奥兰迪在受伤后,察觉到一面奥地利旗帜,便使出最后的气力冲向那名军官,将其击毙,夺取了旗帜,在弥留之际将其交给了他的中尉。他现在在布雷西亚的圣多梅尼科(San Domenico)医院病房里,所有得知他勇敢事迹的人都会热切希望他能活下来,并被世人指认,作为在那一天让自己名扬四海的众多勇士之一。如果读到这么多爱国和勇敢的士兵在战场上牺牲令人悲伤,那么得知他们中有不少人被敌人野蛮杀害,而且是在毫无还手之力、躺在地上负伤时被杀害,则更为悲伤。西西里人斯塔莱拉(Stalella)上校,卡斯塔涅托(Castagnetto)参议员的女婿,是勇者中最勇敢的一位,在激励部下击退正如潮水般压向他那单薄纵队的奥地利人时,腿部中弹,从马背上跌落。尽管在撤退中,该团还是派出了一些人去营救他,但刚把他放在担架上,就不得不放下,因为十到十二名枪骑兵正疾驰而来,迫使士兵们躲进灌木丛中。当枪骑兵靠近上校,看到他倒在痛苦中时,他们竟用长矛刺穿了他的身体。
这不是肆无忌惮的残忍——甚至是任何野蛮人都未曾拥有的闻所未闻的残忍吗?然而,这些都是事实,没有人敢从维罗纳和维也纳否认它们,因为人们清楚地知道,枪骑兵和许多奥地利士兵在开始战斗时就已经喝醉了,他们从火车上下来时不仅带着口粮,还带着朗姆酒,而且战斗时连背包都没背。这就是真相,为了意大利的荣誉,除了这些之外并没有断言什么,无论是为了诋毁还是称赞他们的敌人;因此,在否认虐待奥地利战俘的同时,他们也准备声明他们的战俘在维罗纳受到了良好的对待,而没有像维也纳的报纸那样进行诽谤和诬蔑。
今晨,阿梅迪奥王子抵达了克雷莫纳,受到了当地民众和国民自卫军自发而热烈的欢迎。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总部,从而实现了他希望在采取行动时重返前线的愿望。这位勇敢的年轻人,以及他值得尊敬的兄弟翁贝托王子(Prince Humbert),赢得了整个意大利的喝彩,意大利正义地为拥有国王和王子们身处战场前线感到自豪。
我刚刚从一个极其可靠的消息来源得知,奥地利人已经在明乔河上的博尔格托(Borghetto)桥埋设了地雷,因此,如果它被炸毁,仅有的两座桥,即戈伊托和博尔格托的桥梁将被摧毁,意大利人将不得不制造临时的桥梁来代替。我还听说威尼托的城镇都没有驻军,很可能所有的部队都集结在两条线上,一条从佩斯基耶拉延伸到库斯托扎,另一条在阿迪杰河(Adige)后方。
您可能已经知道,维也纳的驻军已于3日奉命前往布拉格。我们从普鲁士收到的消息总的来说令人鼓舞,因为备受恐惧的停战协议已被威廉国王(King William)拒绝。这里有些人认为,法国不会因意大利遵守盟友诺言而对其太过苛刻,而法国愤怒或不满的后果将不得不由普鲁士来承担。正如您所知,这是她所能预料到的最轻的结果!
很有可能到明天,我就能为您写更多关于1866年意奥战争的情况了。
贡扎加(GONZAGA),1866年7月9日。
我是在离贡扎加仅一英里的一座别墅里写给您的,该别墅属于曼图亚的阿里瓦贝内(Arrivabene)伯爵家族。自1848年以来,业主从未踏入过这里,正是战争的机缘让他们得以见到自己美丽的阿尔德加塔(Aldegatta)庄园,希望这对他们来说永远不必再被抛弃。正如您所见,那是“物是人非”。那么,流亡的爱国者们已经前进了!拥有他们的国家也将继续前进!每一个被迫留守在后方的人的愿望是,军队、志愿者、舰队都应协同一致,并全部登陆威尼托土地,去寻求一场伟大的决战,将军队应得的声誉和国家应有的荣誉归还给它们。国王被呼吁维持他高贵许下的誓言以复兴诺瓦拉(Novara),并以此来对抗奥地利新的侮辱性提议。据说,一切准备就绪。人们常说军队人数众多;如果人数众多且英勇意味着配得上胜利,那就让意大利的将军们证明意大利的士兵值得什么吧。如果他们选择战斗,国家将以最果敢的决心支持他们——只要政府在消除了一切恐惧后,宣布战争将持续进行直到胜利刻在意大利的盾牌上,国家将随时接受讨论。
由于我离博尔戈福尔泰不远,我所能了解到的信息远不止大炮的轰鸣声,因此,我将为您提供一些关于桥头堡战斗的详情。正如我在之前的一封信中所述,战斗始于4日。博尔戈福尔泰驻有约1500名奥地利人,在5日至6日的夜间,他们利用四座防御工事进行了足够猛烈的炮火压制,旨在阻止敌军架设火炮。然而,这种炮火并未造成任何损害,意大利人得以成功安置了他们的炮台。6日清晨,战线全线开火,意大利的16磅炮首先打响。意大利右翼由马泰伊(Mattei)上校指挥,左翼由表现出色的邦戈尼(Bangoni)上校指挥,而另一侧的战况则不太理想。由于某种总是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发生的事故,重型火炮尚未运抵,因此40磅炮直到当日晚些时候才得以对准要塞。工事所受的破坏暂时并不严重,但通过这次战斗,意军获得了试探敌方阵地强度并寻找正确进攻路径的优势。炮兵们工作极其卖力,只是因为下午两点左右从恰尔迪尼将军处传来的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才被迫停止。不过,进攻在次日重新开始,蒙特贾纳(Monteggiana)和罗凯塔(Rochetta)两座要塞的处境可谓岌岌可危。作为时代的一个迹象,尤其是意大利国内对军队运动的总体指挥所表现出的正当急躁情绪,值得注意的是,意大利新闻界已开始抗议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而自6月24日以来流逝的时间已清晰地表明了行动的停滞。人们评论说,奥地利给予威尼托省的苦涩赠礼,以及法国令人怀疑的调停提议,本应让意大利处于截然不同的政治和军事处境。然而恰恰相反,意大利的现状与阿尔伯特大公(Archduke Albert)电告维也纳称已在意大利军队身上取得重大胜利时别无二致。这些都是事实,无论理由多么充分且值得尊重,毫无疑问,恢复敌对行动出现了异乎寻常的延迟,而目前计划中的行动完全是个谜。不时透露出的一点消息,只会让随后缺乏消息的情况变得愈发令人费解。目前,关于6月24日那场不幸战斗的第一份官方报告已经发布,因此正受到焦虑的审视和密切的研究。普遍的看法是,无需高深的军事知识也能看出,当时对所谓的“事实”过于依赖,且对推测和臆想的沉溺导致了如此多宝贵鲜血的浪费。奥地利人后续行动中表现出的审慎,可能源于其对手部署所产生的影响,但意大利指挥官本应避免给予敌人选择行动机会的责任。
显而易见,仅靠慷慨激昂的爱国口号不足以扭转局面,必须证明身体的力量绝不逊色于精神的力量。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如果那些指挥行动的人能展现出更高的智慧,许多生命本是可以挽救的。
局势依然非常严重。冯·加布伦茨(von Gablenz)将军向普鲁士人屈尊请求的那种停战协议虽已被拒绝,但法国皇帝建议他们接受的另一份协议最终可能会成为现实。对于意大利而言,纯粹的威尼斯问题届时或许可以解决,但意大利的民族问题,那个军队极为珍视的权利与荣誉的问题,仍将有待解决。
贡扎加,1866年7月12日。
人们常说旅行是件麻烦事,但我可以证明,随军或穿过旅、师、军团进行旅行,比通常所说的还要令人不快。这并非因为意大利军官或士兵有心给您制造障碍;而是不幸的是,他们带着不可避免的车辆和不可避免的车夫,这两者足以让您的血液凝固,尽管气压计显示气压非常高。他们的懒散、他们的数量以及他们扬起的尘土,真让我以为在从托雷马兰贝蒂前往卡萨尔马焦雷(Casalmaggiore)之前,他们就会把我逼疯。我于凌晨三点从前一个地点出发,天气晴好,这天气倒是一如既往地伴随了我整个旅程。穿过皮亚内尔(Pianell)将军总部已迁往的圣乔瓦尼-因克罗切(San Giovanni in Croce),我向右转,朝着波河方向前进,开始对前往卡萨尔马焦雷那段令人厌倦的旅程有了心理准备。道路两侧仍驻扎着后方师的一些团,当我经过时,看到他们忙着烹煮“rancio”(口粮)、擦拭武器并充分利用时间,这非常有意思。军官们闲散地站在一旁,盯着我看,我想他们以为我在参与他们国家命运的某部分。偶尔有几名刚离开布雷西亚和米兰医院的士兵,正赶回各自的部队,与因疾病或战争命运而被迫分离的战友握手。他们似乎很高兴看到旧帐篷、旧鼓、旧旗手,还有那面他们曾带上战场、且不惜代价未让敌军夺走的旗帜。我可以在此顺带一提,在库斯托扎战役的前半段,敌军失去了六面旗帜,后来在撤退中被遗弃,而意大利军队只有一个团在几分钟内失去了一面旗帜,且很快就夺回了。这一事实本身应足以证明士兵们在24日战斗中的英勇,以及如果正如他们热切期盼的那样,给他们一个新的机会,他们将会展现出的英勇。
只要我遇到的只是在路上行军或扎营的部队,一切都很好,但我很快发现自己混入了一支没完没了的车辆长龙中,它们构成了行进军队的军用和民用辎重。那时,我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克制住不跳下马车去惩罚那些车夫,因为他们坚持不让路,对我的恳求像石头一样充耳不闻。当你应付完一个,还得处理下一个,你发现他们从世界尽头到另一端,无论是在卡萨尔马焦雷路上还是在伦敦海伯恩(High Holborn),都是一样固执和自私。有时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你以为自己摆脱了麻烦,但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错了,一辆巨大的弹药车猛地挡在了你的路上,车轮与另一辆车纠缠在一起,而那不动声色的车夫显然很乐意获得一个新的机会来停滞、怠工和睡觉。我很快得出结论,当奥地利人被赶走后,意大利并不会获得自由,因为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一个对社会和舒适、对人和马、对整个人类而言的敌人,仍需被击败、驱逐、消灭,那就是车夫。如果你雇佣他,他会抢劫你五十次;如果你想让他开快点,他肯定会不让那牲口动弹分毫;如果最糟糕的是,你根本没想起他,或者刚被他洗劫过,他绝不会为了迁就你而挪动一寸。当然,霍乱并不是一个国家可能遭遇的唯一瘟疫;如果恰尔迪尼哪天去维也纳,他大可以将全军的车夫带上,以此来为诺瓦拉和斯皮尔伯格复仇。
最终,卡萨尔马焦雷出现在视野中,当好运和车夫们允许时,我抵达了那里。是时候了!任何铁甲雅各布(Jacob)恐怕都无法忍受再坐两英里这种同伴的车了。在卡萨尔马焦雷,我分道扬镳了。幸运的是有两条路,我无需任何理由或争论就能选择那条我的“梦魇”未走的路。他们正在卡萨尔马焦雷渡河。我当然也为了同样的目的去了别处。任何地方都好——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新的冒险、新的苦难在等着我——某个车夫,因为猜到我既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们这群人的朋友,便对我施加了诅咒(jattatura)。
我骑行四小时后在哥伦比纳(Colombina)下马,让马休息一会儿。哥伦比纳旅馆(Albergo della Colombina)令人大失所望,因为那里没什么可吃的。我决定耐心地等待,但与几名骑兵军官大不相同,他们浑身尘土,显然又渴又饿,开始肆无忌惮地咒骂。过了一个小时,送来了些鸡蛋和一种叫萨拉米(salame)的香肠,很快就被消灭了。一位比萨旅(Pisa brigade)第三十步兵团的年轻中尉坐在我对面,我们很快交谈起来。他亲历了库斯托扎战役最惨烈的部分,并奇迹般地未被俘虏。他告诉我,当他的团向克罗切山(Monte Croce)阵地推进时——他形容该阵地形状像一块英式布丁——他们遭到了侧翼和正面的炮火攻击。然而,中尉轻蔑地补充说,他们甚至没有像通常那样“鞠躬”,也就是说,没有卧倒,因为奥地利人的炮火打得很烂。然而交叉火力变得如此猛烈,以至于不得不下令沿着道路卧倒以避免全军覆没。冲锋开始了,整个阵地范围都被占领并坚守了数小时,直到那不可动摇的三比一准则,在火炮、葡萄弹和榴霰弹的支持下,迫使他们撤退,他们撤退得缓慢而有序。就在那时,他们的旅长雷·德·维拉雷(Rey de Villarey)少将,尽管生于芒通(Mentone),却在割让后宁愿追随国王而非投向法国,他转向同样身为副官的儿子,用方言说:“现在,我儿,我们必须一同赴死了”,随即策马冲到了队列的最前方和山丘上,几乎同时被三颗子弹击中身亡。他的儿子在跟随其后时坠马,幸免于难。我的这位中尉在那一刻因极度饥饿和疲劳而昏倒,被认为已经死了。但他并未死去,在战斗结束后,他还有足够的意识听到奥地利猎兵(Jagers)经过,并退回到他们最初的阵地,他们的步兵卧倒在地,根本没有想过要追击意大利人。他的四名士兵——他听出都是那不勒斯人——在弹雨呼啸中前来寻找他;当他向他们示意时,他们走近并将他扛在肩上,带回了团里的残部。听到一位老皮埃蒙特军官赞扬新省份征召的士兵,这对意大利统一来说是非常值得称赞的,中尉很高兴地讲述了另一名那不勒斯人在战斗中站在他身边,尽可能快地射击,当一颗炮弹在他附近炸开时,他轻蔑地看了一眼,甚至没有试图躲避那诅咒。
这位英勇的中尉不幸最终必须离开,我失去了一个勇敢之人的陪伴和许多有趣的故事。因此,我出发前往维亚达纳(Viadana),打算在那里过波河,道路现在平行于河流,沿着左岸延伸。然而在维亚达纳,我没找到桥,因为军队在前一天就把现有的桥拆毁了,所以我不得不打听消息。当我走在几乎所有邻近村庄都能见到的拱廊下时,我被一件古老而美丽的艺术品所吸引——确实如此——那是一面穆拉诺(Murano)的威尼斯镜子。它挂在村里布店内的墙上,店主很乐意把它展示给我看,他毫不掩饰拥有它的自豪感。这是那种现在很难见到的镜子,曾经在老王公们的城堡和宫殿里随处可见。它看起来深邃而真实,镀金的边框非常轻盈,且有一种纯粹与优雅,我需要极其坚定的意志才能忍住不买下它,尽管这笔交易并不容易达成。然而,我不得不放弃这面镜子,因为最近的渡河点多萨洛(Dosalo)仍有七英里远。此时太阳已尽显威力,热度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此外还有尘土,仿佛有成百上千个车夫经过,热得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最终到达了多萨洛渡口,我进入了通往渡口的道路,我以为马车可以立即装船,结果发现一群牛拥有优先权;所以我不得不等待。在这样的烈日下,在无遮无拦的河滩上,还要面临至少两小时的等待,实在令人不快。把牛装上船花了一刻钟,把它们运到对岸花了半小时,渡船回来又花了整整一小时。河滩上的全景非常壮观,波河展现出其水域的宏伟力量,当你用望远镜望向对岸的牛和树木时,它们仿佛披上了彩虹般的所有色彩,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附近有几个农民在等船,谈论着战争和奥地利人,发誓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消灭一些后者。我把望远镜给他们看,我想他们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因为他们觉得能辨认出三英里外直线距离的卢扎拉(Luzzara)塔楼上的时间是件非常奇妙的事。左轮手枪也引起了极大的赞叹,他们不停地翻转、摸索、盯着它看,仿佛弄不明白子弹是怎么装进去的。然而,其中一个农民在其他人面前摆架子,一谈到历史,就向所有愿听的人讲述他是如何去过圣赫勒拿岛的,那岛就在莫斯科正中央,那里冷得他的鼻子变得和头一样大。这个可怜的人显然把一个晚上的故事和下一个晚上的混在了一起,这故事大概是从老镇长那里听来的,镇长同时也是学校老师、公证人和当地最高的市政当局。
最终,我和他们一起上了渡船。在横渡时,他们聊起了神职人员,一致认为,用最温和的话来说,对他们评价极低,只在希望他们遭受何种惩罚上存在分歧。
在我们登陆的那一侧,堆放着供围攻博尔戈福尔泰军团使用的弹药桶。其他的则由我那可爱的车夫朋友们用马车运送,看来注定我还要和他们纠缠一段时间。进入瓜斯塔拉(Guastalla)时,我只见到几名炮兵军官,显然负责看守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批货物。瓜斯塔拉是一座整洁的小镇,非常为费兰特·贡扎加(Ferrante Gonzaga)公爵的雕像感到自豪,而“红十字”(Croce Rossa)是一家整洁的小旅馆,它或许该为那位机灵的年轻侍者感到自豪,他居然发现,既然我想去几英里外的卢扎拉,最好等到第二天早上。我没听他的建议,很快就到了卢扎拉的城门下,这是一个非常整洁的小地方,曾经是贡扎加家族拥有宫廷、宫殿和城堡的众多领地之一。拱门上的徽章至今仍能看到,如果不是因为一件引人注目的赤陶作品——描绘了一个保存状态极好的松果和松叶冠——它根本不值得注意。整体安排得如此具有艺术感且自然,人们可能会认为这是卢卡·德拉·罗比亚(Luca della Robbia)的作品。卢扎拉还有一座大塔楼,我在多萨洛的远处就曾见过,镇上唯一的旅馆能为你提供极好的意大利晚餐。那里的酒可能会让雪莉酒的狂热爱好者满意,而且如果你没能睡上羽绒床,床铺至少和房间一样干净。在这里,因为天色渐晚,我决定留宿,这个决定让我得以目睹了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日落之一。我从旅馆望去,可以看到色彩的渐变,从紫红色到深邃的海蓝色,像一个巨大的帐篷从树木和农田的深绿色中升起,点缀着几处带有红顶的白色小房子,前方卢扎拉塔楼在暮色中显得宏伟壮观。随着时间推移,色彩加深,巨大幕布的下端逐渐消失,而星星和行星开始在天空中闪耀。附近田野里有一个农民在唱歌,远处的教堂钟声在回荡。两者似乎和谐得不可思议。那是一幅极美的景象。
凌晨四点我起床,不久后就走上了前往雷焦洛(Reggiolo),然后前往贡扎加的路上。在这里,植被变得更加茂盛,每一寸土地都为整体的广阔贡献了一份力量。大自然在这里达到了完美的境界,甚至电报线也悠闲地从一棵树垂到另一棵树,而不是立在电线杆上,你会觉得这里的浪漫景观太美了,不忍心被破坏。一切都是和平、美丽和幸福,一切都在向你揭示你身在意大利。
在几天前还属于奥地利人的贡扎加,意大利三色旗在每一扇窗户上飘扬。随着前任统治者的撤退,新主人随之前进;当蒙费拉托(Monferrato)枪骑兵分遣队进入这座古老的城堡小镇时,居民们的喜悦似乎近乎疯狂。不过,枪骑兵很快就离开了。旗帜依然留在那里。
7月11日。
恰尔迪尼于8日开始渡过波河,并在三个地点跨越,即卡尔博纳拉(Carbonara)、卡尔博纳罗拉(Carbonarola)和福洛尼卡(Follonica)。他从凌晨三点开始,在9日午夜前完成了前两座浮桥的渡河。福洛尼卡架设的桥梁在10日早晨七点前仍完好无损,但剩余的部队以及军用和民用辎重沿着波河行进,而未渡河前往斯特拉塔(Stellata),方向据说是蓬特拉戈斯库拉(Ponte Lagoscura)。
昨日早晨七时至十一时,此处听闻有炮声传来,方向在Legnano一带,我想应是朝向Adige河。炮火相当激烈,性质之重,令人推测战事已开。或许奥地利人是在Legnano等候Cialdini,又或是他们对Adige河的渡口展开了争夺。奥地利人于9日至10日夜间撤离了Rovigo。他们炸毁了Rovigo和Boara的堡垒,摧毁了Adige河上的桥头堡,并烧毁了所有桥梁。他们现在或许试图沿该河左岸退守至Legnano,以寻求四边形防御区的庇护;若果真如此,只要Cialdini能及时渡河,冲突将几乎不可避免,这或许就是昨日炮声的原因。他们也可能乘火车前往Padua,届时他们将把Cialdini夹在他们与四边形防御区之间。无论如何,如果这位将军行动迅速,或者如果对方并非比他更快(依可能的指令而定),一场交火恐难避免。
Ricasoli男爵已离开Florence前往营地,关于谈判现状的各类谣言四起,显而易见,谈判确实存在。我认为,王室高级委员会内部意见分歧,而全国民众仍焦急地等待着局势的结果。Cialdini若能在此刻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或许能化解诸多困境。就目前而言,除海上外,战争在各地均在推进,因为Garibaldi的军队正缓慢向意大利所属的Tyrol进军,而奥地利人则在Landaro和Ampola的城墙后等待着他们。据最新消息,Garibaldi军的前哨已抵达Darso附近。
来自Prussia的消息依然自相矛盾;与此同时,意大利各报一致要求,应全国之愿,敦促Cialdini向前推进,迎战敌人,与之交锋,并尽可能将其击溃。意大利的期盼完全寄托于他。
NOALE,靠近TREVISO,1866年7月17日。
我从Lusia跟随Medici将军的师前往Motta,在那里我离开了他们。虽有不舍,但确实难以找到比他们更好的伙伴了,军官们如此和蔼,士兵们又那般豪爽。他们目前在Padua周边扎营,明日将进军Treviso,意大利轻骑兵若如我所料于15日离开Noale,那他们应该已经抵达那里了。从右翼我听说,前哨已推进至Brenta河畔的Mira,距离Venice本身仅二十公里,且第一军团正集结在Chioggia对面。该军团从Ferrara直奔Rovigo,而第四军团——即Cialdini的军团——的推进已使该地空无一人。Pianell将军仍负责此事,原Siena旅长Cadalini少将接替他指挥其原先的师。Pianell将军麾下有勇敢的Amadeus王子,他已完全从胸部伤口中康复,Lombardian掷弹兵旅对他引以为傲。他们无法祈求一位更精干的指挥官、更好的上级军官和更英勇的战士。因此,6月24日战斗过的部队被留在了第二线,而Cialdini麾下尚且新鲜的师正全速先行。然而,这并无济于事。意大利在Piave河的前哨尚未渡河,原因在于他们必须与后续的团保持距离,但一旦后者靠近河流,他们便会渡河。若非正规战争中向来如此,他们本可以扫荡Piave河彼岸数英里,甚至连个奥地利人的影子都见不到。对于那些不懂外交纠葛和政治考量的普通士兵而言,这种突然的撤退意味着同样突然的折返,因为他记得这种机动曾先于奥地利人对Solferino和Custozza的两次进攻。然而,对于军官而言,这只不过意味着对方已铁了心不再与意大利军队正面交锋,这对他来说是失望与沮丧的源头。他无法忍受另一场战斗已变得不太可能的想法,若他在谈及此话题时情绪不佳,亦是可以原谅的。这不仅是军官们的心境,志愿者们亦然,他们离开了家园和舒适的家庭生活,并非为了在阅兵式上游行,而是为了奔赴前线对抗敌人。正规军中这类人成百上千——特别是在骑兵部队中,Aosta枪骑兵和向导团中有一半是由他们组成的。如果你听听他们的心声,对于渡过Isongo河并进军Vienna,他们绝无丝毫疑虑或犹豫。愿上天遂其所愿,因为除非被绝对的武力镇压,否则意大利已下定决心将战争带入敌国境内。
此处正怀着极大的焦虑等待法国政府的决定,不少人预言其结果将对意大利不利。尽管如此,每个人都很难相信法国皇帝会把事情推向极端,并加剧欧洲本已难以应对的重重困难。
今日食堂里有传言称,奥地利人已放弃了四边形堡垒之一的Legnano。我目前不太相信,但这并非不可能,因为我们可以预料维也纳政府会做出许多奇怪的事情。鉴于Albert大公在描述24日的行动时,曾对国王、其子及其士兵大加赞赏,若是直接与意大利谈判,从而确保和平,甚至可能赢得友谊,对他们来说本会好得多。但那些多年来对意大利臣民实行专制统治的人,无法接受意大利终于崛起成为一个国家的事实,他们甚至偷偷寻找机会再次羞辱她。你可以轻易看出,旧的精神仍在为帝国而挣扎;旧的蔑视仍在试图轻视意大利人;而旧的Metternich式思想依然被顽固地坚守着。这难道不值得再给他们一次教训吗?这难道不需要另一场Sadowa来使其永远安静吗?是的;而这重任落在了意大利肩上。若是如此,只需让Cialdini的军队放手去干,或许那一天即将来临,届时国王可以告诉全国,任务已告完成。
关于当前政治局势和意大利特殊地位的讨论,是营地来信中唯一值得注意的主题。其他一切都处于停滞状态,Cialdini目前所拥有的这支约15万人的精锐军队的调动,已不再引人关注。或许在进攻Venice方面仍有意义,因为奥地利士兵仍驻扎其中,若受到攻击将被迫战斗。如果果真如此,人们希望亚得里亚海的美丽女王能免遭蹂躏,且不会再有新的Haynau来重演Brescia和Vicenza的暴行。
国王尚未抵达,看来他还要过些时日才会来,直到意大利军队在那天对总督之城进行凯旋式入城。
天气持续酷热,这也解释了推进缓慢的原因。目前尚未出现疾病,希望部队能保持健康,因为疾病比半打Custozza战役更能摧残士气。
附言——我刚写完,一名军官冲进我下榻的旅店,告诉我他刚刚听说一队意大利巡逻队在村外道路上遇到了一支奥地利巡逻队,并将其击溃。此事真假难辨,但看着大家对于终于“找到”了他们而感到如此欣喜,实在令人好奇。他们并不太关心那场交火的结果——正如我所说,据报道是有利的。他们唯一在乎的是他们离敌人很近。一支被如此精神所鼓舞的军队,是绝不会让人绝望的。你从现在碰到的士兵脸上那洋溢的喜悦中,会以为意大利军队刚刚宣布了一场大胜。
DOLO,靠近VENICE,1866年7月20日。
昨晚我从Noale回到Padua,深夜在驻地接到通知,称Venice方向听到了炮声。当时天色黑得如同但丁的地狱,且狂风暴雨肆虐——这是意大利特有的那种风暴,仿佛唤醒了造物界所有天地要素。除了骑马上路,试图向前方靠拢外,别无选择。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无法想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沿着一支整军正带着庞大战争物资行进的道路寻找方向是何等艰辛。然而,这就是您的特派记者不得不做的事。幸运的是,我刚行至Ponte di Brenta,就遇上了一位Cialdini参谋部的军官,他也要去同一个目的地,即Dolo。当我们冒着连绵不断的雨行进在路上,不时被明亮如蛇般的闪电晃得眼花缭乱,我们撞上了一些营或中队,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因为无论对他们还是我们来说,要分辨道路和路边的沟渠是不可能的,因为所有导游在白天熟悉的标志,此刻都沉没在死寂的漆黑之中。因此,我和同伴在跌入沟渠又爬出来,在马头撞上弹药车或避雨士兵后,经过三个小时的骑行,终于来到了这个Dolo村。此时风暴的猛烈程度已大减,雷声偶尔从远处隐约传来,使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大炮的轰鸣声。我们的马几乎无法穿过粘稠的黑泥,前几日的白色窒息尘土被一夜雨水化为了泥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设法到了村里的牧师住宅,因为我们已决定登上教堂尖塔,以便俯瞰周边地区,并尽可能更清晰地听听炮声。与司事交换了几句——正如他所说,他是一位坚定的意大利人——我们便爬上了教堂尖塔的梯子。一旦站在木质平台上,我们便能更清晰地听到炮声,那听起来像是大舰的舷侧齐射。那是Persano那支长期毫无作为的舰队正在攻击Brondolo或Chioggia的某处前哨堡垒的火炮吗?是奥地利军舰正在与意大利铁甲舰交火的炮声;还是一个月前才离开Thames的“Affondatore”号正在轰击Trieste?说实话,尽管我们在Dolo教堂尖塔上耐心地等了两个小时,我和同伴下来时,也没能解决这些问题。然而,我们当时认为,现在依然认为,那是意大利舰队炮击奥地利堡垒的声音。
CIVITA VECCHIA,1866年7月22日。
自从约一年前旧医疗船“Gregeois”号离开该港口以来,Civita Vecchia便不再有法国军舰驻扎;但周三早晨,载有180人的蒸汽炮舰“Catinat”号在港口抛锚,指挥官一下船便立刻乘火车前往Rome,并与法国大使取得了联系。我不清楚是教廷政府申请了这艘船,还是法国皇帝自发的关照,但无论如何,它的到来令教皇感到欣慰,因为在当今这种动荡时期,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确保有一条退路总归是好的。
昨日,此港及Naples皆收到通知,鉴于Marseilles出现了霍乱,自该地抵达的船只直至另行通知前,须接受十五天的检疫。一艘当日从Marseilles抵达的帆船,不得不将运往Civita Vecchia的货物卸载到检疫站外的驳船上,并在其上方升起了黄旗。该船在检疫公告发布前五天离开了Marseilles,而Valery公司载有旅客和货物的蒸汽轮船“Prince Napoleon”号,在公告发布前仅一天离开,却于今晨获准自由通航。现在恐怕没几个旅客会走海路到这里了。
MARSEILLES,7月24日。
在意大利,我们已经习惯了几乎每小时都能收到敌对行动的公告,但像我乘坐“Prince Napoleon”号从Civita Vecchia来此那样,在长达三十六小时内无法停靠任何港口,被隔绝于所有信息之外,确实是一种考验。但尽管缺乏电报,船上的旅客们——包括一大批从Rome朝圣归来,带着教皇祝福的念珠和圣彼得锁链复制品的法国和比利时神职人员——对于局势的发展依然展开了激烈的讨论。这些绅士,或是那些与三四名Neapolitans一同构成甲板社会的法国及德国旅客,对意大利事业并无多少同情;而我们的科西嘉船长也毫不掩饰对意大利舰队在Ancona拖延行动的蔑视。我们知道,普鲁士大臣Usedom先生近期曾在Ferrara对意大利海陆军推进的迟缓提出强烈抗议,而此时他们的盟友普鲁士人已抵达Vienna门前;而我们船上一位与该大使馆有联系的普鲁士绅士的谈话,清楚地表明了Berlin对于Victor Emmanuel军方和海军在Venetia和Istria海岸所制造的这种相当低效的牵制行动感到失望。他甚至将一句并非恭维的话归于他的大臣,这番话既不看好意大利因与普鲁士结盟而带来的未来前景,也不赞赏后者履行盟约的忠诚。我不知道这位绅士是否打算让我对他的轶事持怀疑态度,但我确定听到他说,他曾向大臣痛陈意大利盟友在行动中缺乏活力且未取得成功,而阁下回答道:“这确实是真的。他们欺骗了我们;但你现在还能做什么呢?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他们被屠杀。”
很难推测普鲁士是否有预谋,要在意大利政府为支持联盟而做出迄今为止虽缺乏辉煌成就却代价高昂的牺牲后,通过与奥地利单独达成协议,将意大利置于后者的报复之下,但从上述谈话中确实可以得出这种推论。
然而,直到抵达Marseilles港,我那些同行旅伴对意大利及意大利人的全盘敌意才显露出来。一名水手,第一个在我们下船前登上船的人,立刻被追问消息,他竟称意大利舰队已遭到奥地利舰队或多或少的彻底摧毁。听闻这令人震惊的消息,那名普鲁士人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叫喊。“蠢货!笨蛋!可怜虫!在海上被劣势兵力击败!难道这就是他们打算靠武力夺回Venice的方式吗?如果他们真能夺回Venetia,那也将是靠我们Brandenburg人和Pomerania人的鲜血,而不是他们自己的。”在这番长篇大论中,一个黑衣小比利时老头,扣眼上挂着圣彼得锁链作为表链,蹦蹦跳跳地跑去将这“令人欣慰”的消息告诉一群教士旅伴,狂喜地尖叫道:
“挨揍了,先生们!这些意大利吹牛皮的人在海上挨了揍,就像他们在陆地上挨揍一样。”于是,神职人员们点头、挤眼、微笑,并伴随着一阵阵热烈的握手,互相祝贺。如果那些Neapolitan乘客属于波旁派,他们无疑也会做出同样的表现,但他们恰好是前往Paris市场销售珊瑚和熔岩的诚实商人,因此他们只是沉默而惊愕地听着这致命的消息,眼嘴张得尽可能大。我一到旅馆就索要最新的Paris报纸,有人递给我《France》报,我由此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水手所叙述的意大利舰队遭灾的消息,尽管程度并没有那么可怕。
在离开“Prince Napoleon”号上的旅伴话题前,我必须提一下一位自称在Naples定居的俄罗斯或德国绅士向我讲述的关于土匪活动的轶事。他抱怨自己过去在往返Naples与Foggia的马车上曾遇到的危险;随后,谈及土匪的胆大包天时,他告诉我,去年他亲眼所见,在光天化日之下,两名土匪在Naples街头走动,带着被绑架者写给家人的信,信中提到了要求的赎金。他们没带武器,穿着普通的农民服装,每到达一个地址,他们就会停下来,打开其中一人手中拿的手帕,取出一只耳朵,核对上面的标签是否与住址或住户姓名相符。手帕里共有六只耳朵,都贴着原主的姓名标签,正逐渐发给他们在Naples的家属,以刺激他们尽快支付赎金。当我就警察为何对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动置之不理进行询问时,告密者告诉我,在这些土匪信使进城前,匪首总会写信给警察当局,警告他们不要干涉,因为信使身后总是跟着便衣匪徒,他们会立即报告在执行这项“微妙任务”中遇到的任何骚扰,而这种骚扰的必然结果,首先是处死所有被扣作人质的人,其次是即刻处决在与土匪的小规模冲突中被俘的宪兵和警察,并将他们视为战俘。
如果不是最近听到和读到过这么多类似的事例,这样的胆大妄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一种令人怀疑的益处 美国人宽恕地记着,却不提 正如他们理应做的那样,他们不看前方 对所有讽刺作家的冷嘲热讽的指控屡见不鲜 乔治四世中的第四位 偶尔有一两个纯朴的良善灵魂,他曾对他们充满温情 圣像及其他神迹之物被兜售 学会礼节而无需他人强加于我们,这很好 过度沉溺于自己创造物的人们 若讽刺要产生震慑,讽刺作家必须兼具道德家身份 他的书中没有一页流露出恶意或讥笑 对不知足者而言,琐碎的让步是软弱的迹象 屈尊降贵通过虚构去征服事实的政治家 他所审视的社会世界并未向他展示英雄 随之而来的疲惫我们称之为宁静 发出慷慨激昂和爱国的呼喊是不够的 我们信任他们,或者我们摧毁他们 我们逐渐习惯了爱尔兰热病时期
论喜剧的观念与喜剧精神的用途 {1}
[此电子文本由大卫·派斯(David Price,电子邮箱 [email protected])根据1897年阿奇博尔德·康斯特布尔公司版制作]
优秀的喜剧是如此罕见的产物,以至于尽管我们的文学在喜剧元素方面底蕴深厚,但要列举出英文喜剧作品清单也花不了太长时间。如果将它们付诸我即将提出的考验,那么许多颇具名望的喜剧将被发现名不副实,就像亚瑟王宫廷里的夫人们在被迫接受斗篷试炼时那样。
喜剧诗人并非频繁出现的幻影,伟大的喜剧诗人更是后继无人,这其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原因。他需要一个由文明男女构成的社会,在那里观念流通、感知敏锐,从而为他提供素材和观众。仅仅是轻浮的社区和狂热的情感时期所表现出的半野蛮状态,会排斥他;性别间显著的社会不平等也会排斥他;此外,若缺乏适度的智力活动,以思想为诉求的人也无法被理解。
况且,要通过笑声来触动和点燃思想,需要的不仅仅是活泼,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细腻。这必须是喜剧诗人与生俱来的天赋。若无此天赋,他所处理的素材将向他展示染匠之手惊人的拙劣。人们乐于接受对自己背部、胸部和侧腹的诙谐击打;但唯独不接受针对头部的——而那正是他瞄准的目标。他必须敏锐才能穿透。必须存在一种相应的敏锐才能迎接他。这两个条件的必要性可以解释为何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只能以单数来计算他的数量。
“让诚实的人发笑是一项奇特的创举,”莫里哀说;而这项事业的难度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再者,他左右受敌,面临着悲剧诗人和抒情诗人,甚至哲学家们所不曾知晓的敌意。
在这世上,我们有一些拉伯雷所称的“无笑者”(agelasts);也就是说,不会笑的人;他们在这一层面上如同尸体,你刺他们也不会流血。那块从岩石滚落到山谷、完成了它的漫游的古老灰色巨石,想要让它重新滚上去,和让这些人发笑一样困难。我们凡俗生涯中任何突发的碰撞都无法为他们点亮灵光。从“无笑”到“厌笑”仅有一步之遥,而那些(希腊原文无法再现),即厌恶笑声的人,很快就会学会将自己的反感提升为一种道德上的抗议。
我们还有另一类人,他们乐于将自己视为前者的对手,我们可以称之为“极笑者”(hypergelasts);过度发笑的人,永远在笑,就像钟上的撞针,微风或一个鬼脸就能使之鸣响;他们的组合是如此松散,以至于一个眼色就能使他们颤动。
“……轻视一切便是质疑一切,”
而对一切都发笑,意味着对喜剧的喜剧性毫无鉴赏力。
“无笑者”和“极笑者”这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无论是阅读《抢发记》(The Rape of the Lock),还是观看《伪君子》(Le Tartuffe)的演出,都不会感到乐趣。就舞台而言,在我们的土地上,他们已演化为清教徒和酒神信徒的称谓。因为尽管舞台已不再是公共公害,且莎士比亚也已在舞台上复兴以赋予其高贵,但我们尚未完全将其从这两派的争斗中提升出来。我们在喜剧主题上的发言,对一方而言似乎是近乎放荡的行为,而另一方则认为严肃地谈论它,使我们与主题产生了剧烈的反差。
我们必须承认,喜剧从未成为最受尊崇的缪斯之一。它的起源,在屠杀之外,是人类文明最为喧嚣的表达。雅典娜在阿喀琉斯头顶的光芒照亮了希腊悲剧的诞生。但喜剧却是在酒神之子的神圣庇护下,呼喊着登场的,正如阿里斯托芬笔下的狄俄尼索斯所宣称的那样。我们的查理二世同样仁慈地赞助了我们的风俗喜剧,它最初同样是一种战斗性的表演,带着嘲弄和羞辱清教徒的许可,且在某些地方比阿里斯托芬的例子更为酒神化:更为糟糕的是,愤世嫉俗的放荡比坦率的污秽更令人憎恶。一位杰出的法国人判断,从那些让坐在雅典喜剧剧场里的男女们开怀大笑的素材质量来看,他们在选择娱乐时如此缺乏雅致,在其他事务上也定然好不到哪去。或许他并未充分考虑到那种在神之节日里对直言不讳的规制性许可,这种许可被喜剧诗人视为其不可剥夺的权利,也未考虑到那是在一个放荡季节的节日里,且那个城市习惯于倾听双方最大胆的陈述。无论如何,毫无疑问,那些坐在威彻利(Wycherley)的《乡下老婆》(Country Wife)演出中的男男女女们早已不知羞耻。自那时起,我们民族印象的固执使得“剧院”一词如同撒旦的工具一般刺痛着清教徒的神经;正如人们所熟知的那些反教皇派,对他们而言,史密斯菲尔德(Smithfield)弥漫着一种险恶的烟雾,仿佛他们对那地方的记忆比那些低鸣的畜群更为深刻。在许多即便毫无傲慢虔诚之气的家庭中,至今仍能见到针对舞台的遗传性清教主义。它作为一种道德职业的力量已彻底消退;但认为它已灭绝是错误的,同样,忘记它曾一度有充分的理由去仇恨、回避并斥责我们的公共演出也是不公正的。
如果我们站在喜剧的死敌与鼓吹者之间的中点,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处于喜剧精神本该放置我们的位置:“如同一个定点让人们注意到他人的狂热,”正如帕斯卡所言。如果在这个位置上有更多的人,喜剧天才将会繁荣。
我们英国人对于风俗喜剧的构想,可以用一个衣着邋遢的乡村姑娘的形象来比喻——比如西尔·汤贝利·克拉姆西(Sir Tunbelly Clumsy)的女儿霍登(Hoyden),她在家里时,“除了偷吃青醋栗外,从不违抗父亲”——她变身为一个涂脂抹粉的城市贵妇;带着大声的笑声和做作的碎步;这是一个可被解释的堕落后裔那疯狂的祖先。她极其忙碌且言谈精准,总是处于一种逃离“愚钝”(Dulness)的慌乱中,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尼罗河畔的狗为了避开鳄鱼,是奔跑着饮水的。如果怪物捕获了她,正如有时发生的那样,她会将他鞭打成泡沫,以至于那些只将“愚钝”视为沉重之物的人,无法在那轻盈虚幻的身影中认出他来。
当她嬉闹完五幕剧,以至于令你惊讶地获悉,艾姆威尔先生(Mr. Aimwell)因剧场外世界的一场突发死亡,竟转变为艾姆威尔勋爵(Lord Aimwell),从而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娶那位女士为妻时,她不期待你称其为闹剧,这倒得归功于她那活泼的天性。五幕是带有拖地长裙的庄重;而一幕、二幕或三幕则是短裙,是令人堕落的。曾有人建议房主,在黑暗中朝窃贼开枪后,应将手枪也扔过去,这样即便子弹没击中,武器也能砸中窃贼,让他知道自己被攻击了。她那机智的要点正是以这种方式,辅以她那舌头的咯咯声,且据其崇拜者证明,效果卓著。她的机智就像引擎中的蒸汽,既是她疾驰过程的动力,也是预警的汽笛;而当她到达终点时,它就像蒸汽的轨迹一样消散了,绝不会在事后困扰大脑;这是一项与美酒共有的优点,令酒神信徒们欣喜若狂。至于这种机智,它是好战的。在最灵巧的手中,它就像商场里骑士的佩剑,在轻微挑衅下迅速闪现,其用途也如出一辙——为了伤害。通常,它的姿态是完全拳击式的;两只笨拙的拳头在相互回击。当它无害时,比如当出现“傻瓜”一词或对丈夫状态的暗讽时,它听起来就像哈利奎恩(harlequin)的魔杖拍在小丑身上的声音,且同样令人振奋。相信闲散空洞的笑声是最令人向往的消遣,那么重要的喜剧相比之下就会显得苍白而肤浅。我们大众的观念会因“笑声”抓着两肋的雕塑群而得到满足,而喜剧则以挠痒痒的方式对他进行捶打。至于意义,她认为那无助于寻欢作乐:你带大炮上赛艇也大抵如此。道德是需要规避的监护人。这就是一位精明的散文家对英国喜剧的看法,他说,如果幕布再次升起,喜剧的结局往往就是悲剧的开端。在那些旧日时光里,女性的羞涩受到折扇的保护,女士们坐在剧院里,以此作为礼仪的信号退避到那有着方便的半圆形宽度的扇子后面,或通过遮挡圆拱上一个镶着漂亮花边的气孔,偷偷地、斜着眼窥视,或拥有窥视的选择权。
“我正通过折扇斜着眼偷看。”——泰伦斯(TERENCE)。
那把扇子是赋予我们所谓“风俗喜剧”,或“城市面具下南海岛民风俗喜剧”的社会的旗帜与象征;至于喜剧观念,就像没有面孔支撑的面具一样空洞。
埃利亚(Elia,指查尔斯·兰姆)的幽默喜欢放逐一艘悖论的盖伦帆船,并随心所欲地让它漂流,他哀叹我们人造喜剧的消亡,宛如一位诗人感叹克娄巴特拉尼罗河驳船那消失的辉煌;而他为一种即便在当时也已注定要被送进惩戒所的事物所做的稳重辩护,产生了一种新奇的滑稽效果。当他所称的那些“虚构的、半信半疑的人物”的现实主义不再具有冲击力时,他们成了令人反感的伙伴,如同木偶般不可亲近。他们的矫揉造作显得赤裸裸的,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在炎热的舞会之后,在晨光中观看一张浓妆艳抹的脸。那些“诱饵”和“顺从者”(Lurewells and Plyants)怎么会被赞美为邪恶的巧思呢?评论家们,表面上清醒且声誉卓著,却将他们浅薄的欺诈行为捧出来让世界赞赏。这些诱饵、顺从者、平奇威夫(Pinchwifes)、方德勒威夫(Fondlewifes)、普鲁小姐(Miss Prue)、佩吉(Peggy)、霍登,除了迷人的米拉曼特(Milamant)外,全都像时尚贵妇衣橱里去年的衣服一样死去了,恐怕只有我们这个时代极其放荡的阿比盖尔(Abigail)才会怀着想变成他们模样的愿望去注视他们。木偶戏《庞奇与朱迪》(Punch and Judy)是否激励了我们的街头顽童,在争执时像那场公共娱乐中每一个拿到棍棒的演员一样立即诉诸拳头,尚有争议:这已被暗示过;愤怒的道德家们已将民族对犯罪故事的嗜好追溯到我们童谣中血腥的气息。无论如何,人们很难质疑,如果男男女女们自身并无所改善,看到真实的自己是不健康的:当他们改善了礼仪后,他们将不会再有兴趣去审视曾经的自己。这就是喜剧艺术中现实主义的后果;这并非大众的反复无常,而是社会进步的状态。{2} 关于不道德的说法,同样适用于对庸俗社会的现实主义展示。
法国人在“搅动”(ce qui remue)与“触动”(ce qui émeut)之间做出了批判性的区分——即那种搅动人心与那种触动情感的区别。在现实主义喜剧中,那是不间断的“搅动”——没有平静,只有忙乱的人物,没有思想。除了康格里夫(Congreve)的《世界之道》(Way of the World)在舞台上失败外,没有什么能凭借其自身优点让我们的喜剧活下去;既没有,尽管有其现实主义,真实的肖像刻画,也没有多少值得引用的乐趣,更没有思想;既无盐分,也无灵魂。
法国人拥有一个庄重的喜剧学派,每当他们背离它时,都可以飞向它寻求革新;而正如约翰·斯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所指出的,他们之所以比我们更准确地了解男男女女,主要原因就是他们拥有这样一个学派。莫里哀遵循贺拉斯的准则,观察他那个时代的风俗,并赋予他的人物以当时适宜的色彩。他没有用粗糙的现实主义去描绘。他为了戏剧的核心目的牢牢抓住他的人物,将他们烙印在观念中,并通过稍微提高和软化研究对象(如在研究《愤世嫉俗者》时,针对前胡格诺派的蒙托西耶公爵(Duke de Montausier),{3} 且据圣西蒙所述,针对《伪君子》中的罗凯特神父(Abbe Roquette)),对其进行概括,从而使其具有持久的人性。承认人类在社会中生活是自然的,阿尔塞斯特(Alceste)就是一个不朽的标志,尽管他被勾勒在轻淡的轮廓中,没有任何强加的人性色彩。我们的英国学派没有清晰地想象过社会;而对于悬浮在聚集群体之上的头脑,它更是毫无想象。那些赞美它直截了当、能让我们感同身受(他们赞叹道)的评论家们,必然会不赞成莫里哀的喜剧,因为莫里哀的喜剧呼吁个人头脑去感知并参与社会。我们有辉煌的悲剧,我们有最美丽的诗剧,我们有读起来令人愉悦、偶尔观看表演也颇有趣的文学喜剧。我所说的文学喜剧,是指具有经典灵感的喜剧,主要通过泰伦斯间接地取自米南德(Menander)和希腊新喜剧;或者是诗人个人构想的喜剧,在生活中没有原型,是或喜或悲的幽默夸张。这些是本·琼森(Ben Jonson)、马辛杰(Massinger)和弗莱彻(Fletcher)的喜剧。马辛杰的“贪婪法官”(Justice Greedy),我们所有人都能将其归类为一个“内衬肥阉鸡”的类型,他过去存在,将来也会存在;他会是滑稽的,就像帕努奇(Panurge)是滑稽的一样,但只有拉伯雷能让他以真正的活力动起来。或许“贪婪法官”对乡村摊位的观众和我们的一些朋友来说是滑稽的。如果我们已经失去了对那种拼凑起来以符合某种类型的人物表现的少年般嗜好,我们就很难在听到他列举菜肴时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关于博巴迪尔(Bobadil)那句发誓“以法老的脚起誓”的话也大抵如此;但需保留意见,因为他被塑造得动得更快,且有行动。琼森的喜剧是学者对喜剧的苦思冥想;马辛杰的则是道德家的。
莎士比亚是浸透了喜剧精神的人物之泉;有着比莎士比亚之外任何地方都更为浓郁的所谓“血肉生命”;他们属于这个世界,但他们属于被想象力、被伟大的诗意想象力所扩展的世界,供我们拥抱。他们是——我为了适合我现在的比较这样说——森林和荒野中的生物,不在高墙深院的城镇中,没有被编组和调配去追求那种对狭隘社会世界的喜剧式展示。杰奎斯(Jaques)、法斯塔夫(Falstaff)及其团伙、各种小丑、马伏里奥(Malvolio)、休·埃文斯爵士(Sir Hugh Evans)和弗鲁埃伦(Fluellen)——了不起的威尔士人!——贝内迪克(Benedict)和贝特丽丝(Beatrice)、道格贝里(Dogberry)以及其他人,都是对诗意喜剧进行专门研究的主题。
他那难以置信的纠葛喜剧属于文学部分。人们可以设想,他和米南德之间在轻喜剧的结构和风格上有着自然的相似之处。如果莎士比亚生活在我们历史中一个更晚、更少情感、更少英雄色彩的时期,他或许也能转向风俗与人性的描绘。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在米南德的时代,即雅典被奴役但繁荣的时期,大概也会出手创作浪漫喜剧。他无疑启发了那位天才。
在政治上,法国贵族蜂拥至路易十四的宫廷被视为一种不幸。这对喜剧诗人来说却是一种恩赐。他将那个充满微小激情、巨大虚荣、平和荒谬的活泼水银世界,尽收眼底,且处于全面活跃的状态;喧闹的江湖郎中和上钩的傻瓜、伪君子、矫揉造作者、挥霍者、学究、粉红色的贵妇和疯狂的语法学家、写十四行诗的侯爵、飞扬跋扈的情妇、思想朴实的仆人,像织布机一样交织在一起,像在集市上一样喧闹。一个单纯的资产阶级圈子无法提供这种素材,因为中产阶级必须有光鲜、轻浮、独立的上层作为刺激和模版;否则,它很可能在内在显得沉闷,在外在显得刻板。然而,尽管国王对莫里哀仁慈,但我们并非因为法国宫廷才得以领略他那无与伦比的社会人类研究。为了宫廷的娱乐,他写下了芭蕾舞剧和闹剧,这些作品比起智力喜剧,更受上层流氓和下层流氓的青睐。巴黎的法国资产阶级足够机智,且受过教育,能够欢迎像《伪君子》、《女学究》(Les Femmes Savantes)和《愤世嫉俗者》这样伟大的作品,这些作品在当时是对公众智慧的冒险尝试,就像在流向浅滩的溪流中下水的大船。《伪君子》作为敌船出现在视野中;正如孔代亲王(Prince de Conde)向国王解释针对它的阴谋时所言,它冒犯的不是上帝,而是伪善者。
《女学究》是喜剧在教会世界理解自身病症方面的绝佳案例。闹剧《可笑的女才子》(Les Precieuses)嘲弄并终止了由某些著名小说推广开来的荒诞浪漫行话。《女学究》暴露了后来那种不那么明显但更为精妙滑稽的荒谬,即语法和措辞上过度的纯粹主义,以及在精准上走向弱智的倾向。法国人感受到了这种新愚蠢的重负;但他们不得不看好几次这出喜剧,才能通过看到它被暴露的原因而从痛苦中得到慰藉。
《愤世嫉俗者》受到的待遇更为冷淡。莫里哀以为它死了。“我无法改进它,也确实永远不会,”他说。这是法国人的荣誉头衔之一,即这部关于阿尔塞斯特与塞利曼(Celimene)对立的精华喜剧最终被理解并喝彩。在所有国家,中产阶级构成了那个最了解世界的公众,因为他们在与世界斗争,并在斗争中站稳了脚跟。它可能是最自私的,但这是一个引向诡辩的问题。那些不 skimming 奶油(不浅尝辄止),致力于职责,却又能躲过最严酷打击的受过教养的男女,成为了敏锐而平衡的观察者。莫里哀是他们的诗人。
在英国,这一阶层中有一大批人,既非清教徒,也非酒神信徒,却对审视现实世界有着某种多愁善感的抵触。当世界的真相显得令人难堪时,他们便对之嗤之以鼻;当事实并非迫在眉睫时,他们便摆出一副怀疑论者的傲慢。他们生活在一种自以为是的理想化氛围中,如入云雾。对于诙谐的文字,他们尚能忍受,甚至表示赞赏,只要其中掺杂了足以动摇并升华情感的哀婉。他们赞同讽刺,因为讽刺如秃鹫之喙,散发着腐肉的气味——而他们并非腐肉。但对于喜剧,他们却怀有一种战栗的恐惧,因为喜剧将他们与世间那群可怜的芸芸众生一并包裹,将他们与我们所有人一并推入一场卑微的同质化之中,而任何标榜高贵的群体都无法利用喜剧来充当鞭子和扫帚。不仅如此,所谓高贵,若落入喜剧精神那冷静而好奇的审视目光之下,便会被剖析出其本色。在这些人中,不仅有男性,更有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你可以通过他们的一句口头禅来辨别他们:“我们绝不会如此糟糕!”或是那句:“若这就是人性,愿上帝拯救我们!”仿佛真的能有此救赎;然而,在那些执意闭目塞听之人的独特“天堂”里,这种惊叹便披上了救赎恩典的外衣。
然而,若你问他们是否讨厌真知灼见,他们会发誓绝无此事。若问那些受过教育的女性,展示她们与男性在智力层面并驾齐驱是否令她们愉悦,她们会回答确实如此;她们中许多人都在争取这种地位。如今,喜剧正是真知灼见的源泉;它虽闪烁着光芒,却丝毫不减其完美的深刻:喜剧将女性提升到一个给予她们才智充分发挥空间的地位,正如她们展现的那样——只要她们拥有这种才智,往往都站在真知灼见的一边。喜剧层次越高,女性在其中享受的角色便越显著。《伪君子》中的多丽娜(Dorine)就是常识的化身,尽管她显然只是个女仆。塞利曼(Celimene)在《愤世嫉俗者》中则是这一属性无可置疑的女主人;作为女性,她比作为男性的阿尔塞斯特更为睿智。在康格里夫的《世界之道》中,米拉曼特(Millamant)的光芒盖过了米拉贝尔(Mirabel),而后者已是英国喜剧中最活泼的男性形象了。
但是,那两位风华绝代、言辞犀利且精挑细选的女性,那些能与男人交锋并攻破其防线的女性,难道不是冷酷无情的吗?难道成为浪漫与感伤小说中那种娇俏的白痴、被动的尤物、可爱而任性的结合体,那种极度女性化、极富同情心的形象,不更令人向往吗?我们的女性正是被教导如此认为。莫里哀《太太学堂》中的阿涅丝(Agnes)本应成为男性的教训。喜剧中的女主角宛如社交场上的女性,并不因目光清澈而必然冷酷:她们在多愁善感者眼中显得冷酷,纯粹是因为她们运用了自己的智慧,而不是成了随波逐流、呼唤船长或领航员的漂流船。喜剧是她们与男性博弈、以及男性与她们博弈的展示:由于双方尽管立场迥异,却都注视着同一个客体——即“生活”,他们印象的逐渐趋同必然会使他们产生某种相似。喜剧诗人敢于向我们展示男女之间走向这种彼此的雷同;他倾向于认为,当他们在社交生活中走近时,思想便会变得更像;正如哲学家在女孩被送进托儿所之前,能洞察到男孩与女孩的相似之处。哲学家与喜剧诗人,以同样的眼光审视生活,有着近亲关系:在那些生活在云雾缭绕之地的执拗英国人,以及那不容打扰的理想眼中,他们同样不受欢迎。
因此,由于缺乏对喜剧观念的教育,我们在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中失去了一大批原本应支持喜剧的观众。感伤主义者与清教徒及酒神信徒一样,都对喜剧避之不及。
我们的传统令人遗憾。大众品味依然站在那些闲散的哄笑者一边,且倾向于追随他们。通过对威彻利的《乡下老婆》(Plain Dealer)——那部将《愤世嫉俗者》改编为粗俗散文,充斥着庸俗主题下的现实主义碎片,以迎合英国人口味的拙劣之作——进行分析,我们便能发现其中包含了我们舞台喜剧的基调。那是对莫里哀的拙劣模仿,有着蹄足,且在尖尖的耳尖上长满了毛。而作家们要摆脱糟糕的传统有多难,从戈德史密斯(Goldsmith)身上便可见一斑,他在叙事中拥有驾驭喜剧的庄重功力,却创作出了一部本该作为喜剧的优雅闹剧;而菲尔丁(Fielding),这位在叙事与对话中皆是喜剧大师的人物,在闹剧中甚至未能达到及格的水平。
这些关于喜剧的糟糕传统不仅影响了我们的舞台,还渗透进我们的文学,并能追溯到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它们是我们那令人厌倦的沉重道德说教的基础,谈论着“生活是一场喜剧”,而“喜剧是一部荡妇剧”——当那些创作力枯竭的流行作家,想要在时髦的玩世不恭中显得有说服力时,便会如此论调:这些是对生活观念的扭曲,是对我们从野蛮中夺取并力求升华的社会的应有敬意的扭曲。这类陈词滥调被胆怯而敏感的人,以及阴郁的人,极其认真地接受了;因为没有几个人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更少有人有独立思考的习惯。我们深知,生活并非喜剧,而是某种奇异的混合体;喜剧也绝非卑劣的假面。那种从法国流传进来的腐败之物是有毒的;它将一场高贵的娱乐糟蹋得去迎合一个邪恶时代的可悲品味;而后来对它的模仿,虽部分排除了毒素并故作庄重,却因缺乏原创研究和构思的活力,在重复的场景中变得乏味。由于我们无法产生原创研究的素材,《愤世嫉俗者》第二幕第五场无疑被威彻利、康格里夫和谢里丹(Sheridan)接连重复,且由于是二手货,我们看到的版本充满讽刺,或者说基调如此;带有“楼下仆役”式的口吻。如此处理的喜剧或许被接受为对我们社会生活的一种通俗世俗理解;至少,与当前关于它的定论相符。警句是可以炮制出来的;但它没有教育意义,反而倾向于制造损害。如果喜剧得到公正的处理,正如你在莫里哀那里看到的那样——而我们对他处理得如此粗鲁——莫里哀的喜剧对生活没有带来任何恶名的映射。首先,它是深刻构思的,因此它绝不污秽。请沉思这句话。没有任何人挥舞过如此尖锐的鞭子来惩戒恶行,但他行刑时,那份精湛的自我掌控从未动摇。事实上,达尔图夫(Tartuffe)和阿尔巴贡(Harpagon)是被迫鞭打他们自己和他们所属的阶层,即那些伪虔诚者和狂热的贪婪者。莫里哀仅仅是让他们动了起来。他剥去愚蠢的外壳,揭露了那生物的虚伪,并满足于为她提供更好的衣裳,正如克里萨勒(Chrysale)向菲拉曼特(Philaminte)和贝丽丝(Belise)宣读的教训那样。他构思纯粹,写作纯粹,用最简单的语言,最简单的法语诗句。他机智的源头是清澈的理智:那是那片土地的泉水;它涌动着是为了捍卫理智、常识、正直与正义;绝非为了虚荣。这种机智具有如此渗透性的精神,以至于它能赋予双关语以意义和趣味。他的道德并非像尾巴一样垂着,也不是像近期的现实主义法国戏剧那样,通过一个不断斜眼瞥向观众的角色来持续布道:而是存在于作品的心脏,随着有机结构的每一次搏动而跳动。如果生活被比作莫里哀的喜剧,那这种比较并不存在丑闻。
康格里夫的《世界之道》是我们其他喜剧的一个例外,这归功于其文字非凡的华彩,以及米拉曼特这个角色。这部喜剧除了一句陈词滥调——“世界就是这样”——之外,没有任何理念;它以一种极其陈腐的、在幕布落下前夕适时出现一份文件的发现作为终结。情节对于康格里夫来说是后知后觉的。借助一个木偶般的恶棍(Maskwell),他在《双重交易者》(The Double Dealer)中勉强凑出了一种情节。他的《世界之道》可以被称为《城市荡妇的征服》,而米拉曼特是荡妇的完美肖像,无论是她对米拉贝尔的抵抗,她屈服的方式,还是她的言辞。这里的机智不如《爱的为了爱》(Love for Love)中某些段落那般突出,比如情人瓦伦丁(Valentine)假装疯狂或回敬他父亲时,又或是弗雷尔夫人(Mrs. Frail)庆幸伤口对女性贞洁无害,只要她“不让它们透风”。在《世界之道》中,机智显得不那么刻意准备,而是更多地弥散在角色那极具个性的风格中。然而,这里和别处一样,他那著名的机智就像一名恶霸剑客,不羞于设下陷阱来展示自己,为在那平常词汇与即将点燃的失礼火药库之间铺设导火索而显出透明的急躁。将康格里夫的机智与莫里哀的对比一下。前者是一把托莱多钢剑,锋利,且作为钢铁而言极其柔韧;为决斗而铸,在鞘中不得安宁,只因出鞘后太过漂亮。要闪耀,它必须有对手。莫里哀的机智则像一条奔流的溪水,在穿过森林、寻找出路的每一个转弯处,都有无数新鲜的光影投射其上。它并不四处寻找阻碍来喧哗;但当枯叶和更卑微的物质堆积在河道时,它自然的歌声便会高亢。无需努力,亦无耀眼的成就闪光,它充满了治愈力,那是教养的机智,智慧的机智。
“真正的幽默与纯正的机智,”兰多(Landor)说,“需要一个健全而广博的头脑,而这总是庄重的。拉伯雷和拉封丹被同胞记载为‘梦想家’(reveurs)。很少有人比帕斯卡更庄重。也很少有人比他更风趣。”
将如此伟大的头脑帕斯卡的引言应用于我们这位同胞是不公平的。康格里夫头脑尚算健全;但就兰多所指的广博而言,他几乎没有。以机智来评判他,他做出了一些精彩的刺击,若将其视为纯正的,那不过是表层的机智,既不源于深度,也不流自泉眼。
“人们看得出他在努力讲俏皮话。”(On voit qu’il se travaille a dire de bons mots.)
他像他的任何竞争对手一样,残酷地驱赶着那匹可怜的“傻瓜”词汇马车奔向机智市场。这是一个被推崇为赞词的例子:
维特伍德(WITWOUD):他给我送来了一封我傻瓜兄弟的信,等等。
米拉贝尔(MIRABEL):一个傻瓜,还是你的兄弟,维特伍德?
维特伍德:哎,哎,我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绝无亲近,以我的名誉担保。
米拉贝尔:那么,他可能只是个半个傻瓜。
显然是经过准备的。这是一种人们记得在学校里听过的那种聪明外行人的机智;或许自己也曾稍后犯过。对于那个来到伦敦去剧院学习礼仪的乡巴佬乡绅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智力烟火的爆发。
康格里夫超越所有英国竞争对手的地方在于他的文学力度,以及一种他独有的简洁风格。他拥有正确的判断力、正确的听力、在狭窄范围内的说明能力、对明显事物进行明显的快照,以及丰富的语言。他在对话中找到了华丽风格与自然风格的中点。他既精确又滔滔不绝。如果你曾思考过风格,你就会承认这是一种卓越的成就。在这一点上,他是古典的,值得与莫里哀共舞。《世界之道》乍一看便可顺畅读出,因为那些有力含义的重音是如此准确地敲击在眼帘上,这全赖句子的干脆与巧妙润色。你无须在它们上方审视,便可将自己托付给他;他会让你安全抵达。谢里丹模仿了他,但远未超越他。怀什福特夫人(Lady Wishfort)那闺房式的粗话滔滔不绝,其舌头的力度与尖锐程度无人能及。它带着最终的余响旋转,就像大自然愤怒的声音,确实是高贵鱼贩那辛辣的雄辩。
米拉曼特是一位令人赞叹、甚至可爱的女主角。一位作家能让女性的言谈方式刻画出她本人,这本身就是天才之作。你在她说话的每一行中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与情人商定婚约时的 stipulations,她名门淑女的矜持,以及应对不雅时的轻盈回避、卖弄风情的姿态,还有玩弄犹豫不决,在普通女仆身上那便是羞怯,直到她顺从地“缩小为妻子”,正如她所说的,构成了画面,活在框架中,并与米拉贝尔对她的描述和谐一致:
“瞧她来了,真的,满帆行驶,折扇张开,彩带飘扬,身后跟着一群傻瓜随从。”
而在一次会面后:
“想你!去想一场旋风,即便身处旋风之中,也是一种更稳定的沉思,一种平静的心境与居所。”
当米拉曼特被费纳尔夫人(Mrs. Fainall)鼓励去接受米拉贝尔时,后者确信“她对他有意”,她的声音中有一种独属于米拉曼特且绝无他人的诗意:
米拉曼特:是吗?我想我有——而那个讨厌的男人看起来也像是那么想的,等等。
读到此处,人们能听见那些语调,并看到整个场景的轮廓与色彩。
塞利曼在生动性上不及米拉曼特。一种迷人的怪诞感萦绕在这一喜剧女主角的优雅举止之上,如同美妙嘴唇上生动的谈话游戏。
但在机智上,她不是塞利曼的对手。她所吐露的只增加了她个人的魅力,并不值得进一步铭记。她是一幅闪烁的肖像,是那些不思考的优越女性的典范,而非那些善于思考者的典范。因此,在代表一个阶层时,这是一个较低的阶层,正如庚斯博罗(Gainsborough)的一幅全身贵族女性画像,比不上威尼斯美人头像那般持久的震撼力。
米拉曼特与塞利曼并列,是一个关于对角色的现实主义描绘能走多远以赢得我们青睐,以及它在何处落败的例证。塞利曼是一个处于运动中的女性头脑,武装着一种无法无天的机智;她对世界有着明察秋毫的清澈双眼,并有着极其明确的认知:她属于这个世界,且在其中最为自在。她被阿尔塞斯特吸引是因为她对他诚实的尊重;但她无法避免看到这个男人在何处因常识而染病。
卢梭(Rousseau)在致达朗贝尔(D’Alembert)关于《愤世嫉俗者》的信中,探讨了阿尔塞斯特的性格,仿佛莫里哀将他作为一个厌世者的绝对典范提出来;然而阿尔塞斯特仅仅是他所处圈子里的一个厌世者:他对乡村中居住的美德有着感人的信仰,对甜蜜的纯真有着批判性的爱。他也不是他所属喜剧中最重要的角色。他只是被动地滑稽。塞利曼是活跃的精神。当他在谴责和咆哮时,考验强加于她,使她尽可能地利用他,并控制自己,正如一位受到热烈追求的机智女性所能做到的那样。通过欣赏他,她在实际上承认了自己的缺陷,并且她比他更愿意弯下腰去回应他:只是她是一个“二十岁的灵魂”(une ame de vingt ans),世界是愉快的,如果宫廷里镀金的苍蝇是愚蠢的,那么不妥协的狂热分子也有他们荒谬的一面。她能为了一个不愿被他那个阶层的常识所引导,并坚持为了避免一个极端而陷入另一个极端——在她眼中等于自杀——的男人,而放弃使她愉快的这种生活吗?这就是《愤世嫉俗者》的喜剧问题。为什么他不能继续顺滑地融入这个世界,被她私下里且确实真诚的偏爱所抚慰,并像她从她那并不高尚的标准出发、且不久将从他那更崇高的标准出发一样,以讽刺作为复仇呢?
塞利曼是世俗:阿尔塞斯特是出世。这并不完全意味着无私;而这一点被她那敏锐的头脑所察觉。尽管如此,他在她的圈子里仍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人物,她尊重他,这位“戴绿丝带的男人”(l’homme aux rubans verts),“有时令她消遣但更多时候令她极其恼火”,正如她在那张讽刺的嘴不停运动时所能说的那样。不幸的是,他内心那赢得她尊重的真理之魂,拒绝被驯服、保持沉默或不怀疑,这成了他们和睦相处的永久障碍。他就是那个忧郁的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的批评家;对别人的错误极其敏感,并因此受伤;爱着他自己那毋庸置疑的诚实,以及他那适合这种诚实的更简单生活理想:这些品质构成了讽刺作家。他是宫廷里的让·雅克(Jean Jacques)。他向塞利曼提出赦免她时,建议她跟随他逃离人类,以及她在拒绝时他那厌恶的狂热,完全是让·雅克的风格。他是一个拥有无价美德的不可救药的生物;但塞利曼可能会感觉到,与他逃往沙漠:即从宫廷到乡村,
“在那里才有做诚实人的自由,”
她极有可能发现自己成了一个饥饿的讽刺作家的伴侣,就像那个与男仆私奔的贫穷公主,当两人在森林里饥肠辘辘时,被要求献出自己的肉。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荡妇(fieffee coquette),陶醉于自己的机智和魅力,并以她在众多其他追求者中对阿尔塞斯特的倾向而著称;只是她发现很难切断他们——哪个有追随者的女人不是这样呢?——当她那淘气的机智暴露使她受到他们的责难时,她会尽她所能:她会向诚实伸出手,但她无法完全放弃世俗。如果放弃,她将是不明智的。
这个寓言很单薄。我们那些辛辣的情节构思者会从大纲中看不出生活的迹象。喜剧的生活在于观念。正如在看不见的地方听着云雀鸣唱,你必须爱这只鸟才能留意那歌声,在喜剧缪斯这次最高飞翔中,你必须热烈地热爱纯粹的喜剧才能理解《愤世嫉俗者》:你必须对喜剧的观念具有接受力。而要热爱喜剧,你必须了解现实世界,且要足够了解男人和女人,以至于不去对他们抱有太高的期望,尽管你可能仍然对美好的事物抱有希望。
米南德曾写过一部名为《厌女者》的喜剧,据传是他所有作品中最负盛名的一部。根据现存残篇来看,这位厌女者是一位已婚男子,他之所以憎恨女性,皆因其妻所致。他以这位令他生活凄惨的内人为样本,对整个女性群体作出概括。在这场与妻子的博弈中,他似乎落了下风,这恰如文明社会中现实的写照。他也似乎罪有应得,这一点倒也与原作的真实感相符。但我们无从知晓他的妻子是否为该性别合格的代言人,也不清楚米南德在这一实例中,在多大程度上将女性的形象从他之前及新喜剧时期那些喜剧诗人——更确切地说是讽刺剧作家——所强加的泥潭中提升了出来。那些剧作家主要将才华倾注于对女性的辱骂,偶尔也会转而歌颂那些声名显赫的墙外佳人。米南德理想化了她们,却并未有意地去拔高。他曾讽刺过一位名叫泰伊斯(Thais)的女子,而他笔下泰伦斯《阉奴》中的泰伊斯,既非职业上的迷人,也无职业上的令人反感;他笔下那两位安德罗斯岛女子,克律西丝及其姐妹,在温柔动人方面可谓无出其右。然而,当时的良家妇女所处的境地,并不允许像塞利曼那样拥有行动的自由与辩论的机锋,因此,这在我们的纯喜剧标准下显得稍逊一筹。
圣伯夫曾召唤米南德的幽灵,说道:看在我的份上,去爱泰伦斯吧。正是因为热爱泰伦斯,现代人才得以爱上米南德;然而泰伦斯所保留下来的作品,显然并未呈现出这位伊壁鸠鲁信徒最杰出的一面。《恐惧受骗的恋人》与《剪掉秀发的少女》这些标题,听起来倒像是嫉妒与大男子主义权威肆意彰显的场景,而正如残篇所示,这种霸道最终导致了那些头脑冲动、自以为是在与弱者斗争的男人们所熟知的悔恨。
泰伦斯的六部喜剧中,有四部源自米南德;两部——《婆母》与《福尔弥奥》——则源自阿波罗多罗斯。这两部作品在喜剧动作及米南德特有的甜美感上,逊色于《安德罗斯女子》、《兄弟》、《自责者》和《阉奴》;不过,福尔弥奥比起后一部喜剧中的格纳托,是个更为洒脱、更具趣味的欢宴食客。在雅典喜剧的前后时期,像他这样几乎不为人知的竞争对手层出不穷——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雅典尼奥斯和普鲁塔克的引用,以及希腊语法学家为支持论点而进行的征引——因为米南德的剧作多达数十部,却仅有八次获得桂冠。无论是希腊还是罗马,评论家们最推崇的诗人始终是米南德;若说某些对手在喜剧力度上曾偶有超越,或因契合时机而胜出——正如先前阿里斯托芬的《云》与《鸟》虽有天才之处,却未能获得应有的奖赏——但米南德作为那个时代喜剧诗人之首的地位却是毋庸置疑的。普鲁塔克极无必要地将阿里斯托芬与他进行比较,导致了这位老诗人的困惑。他们的目标、处理的题材以及所处的时代都迥然不同。但普鲁塔克写作时,雅典风格的美感正令其赞助人为之倾倒,因此他将米南德列为最高等级并不足为奇。泰伦斯在何种程度上忠实于米南德,是否如他在《兄弟》中提到取自底菲洛斯的那段话一样,在优美的场景中做到了“逐字翻译”——例如对那位垂死的安德罗斯少女临终遗言及其葬礼的描写——至今仍是猜测。对我们而言,泰伦斯与他的大师共同分享了一种如同极乐世界般语气的赞誉,平和而又始终优雅;恰如安德罗斯少女年幼妹妹的容颜:
“如此端庄,如此动人,超乎一切。”
那句著名的“流泪是多么亲密自然”,若硬要译成生硬的散文,便会彻底丧失神韵。它表达的是一个少女在失去姐妹、失去挚友,唯有恋人相伴时的那种哀伤的信赖感;“她转过身,扑进他的怀里,哭泣着,仿佛就在家中一样”:我们的直觉告诉我们这必定是希腊式的,尽管在希腊语中也未必能更精妙。泰伦斯的一些诗句与原始残篇相比,显示出他有所润色;但他那极其精致的品味,使他只能致力于将上述片段进行忠实的翻译。那么,便是米南德;通过同情的亲和力,连带着泰伦斯;而莎士比亚与莫里哀也拥有这种语言的优美透明感:单单为了这一点,研究喜剧诗人也应当被推荐。
米南德的作品遭遇了奇异的厄运。我们在泰伦斯作品中所见到的他,很可能是为了迎合当时受过教育的罗马人而经过挑选的;那是一种带有喜剧阴谋的浪漫剧,在《安德罗斯女子》和《阉奴》两例中,是通过将他的两部原作合并为一部而得来的。某些失传剧作的标题揭示了其喜剧启发性的本质;如《自怜者》、《自责者》、《暴躁者》、《迷信者》、《多疑者》等,都指向了极具暗示性的家庭主题。
泰伦斯曾寄回从希腊翻译的文稿,却遭遇了海难;而那位本能挽救这些珍宝的人,在返乡途中不幸去世。拜占庭的狂热分子完成了毁灭工作。因此,我们只剩下泰伦斯的四部喜剧,涵盖了米南德的六部作品,以及少量的情节大纲——其中一部《宝库》引入了一位吝啬鬼,我们本希望能以此与阿巴贡进行对比——还有大量格言式的精短残篇,适宜引用。所存之作已足以让人感受到他的伟大。
在不低估其他喜剧作家的前提下,我认为可以这样说,米南德与莫里哀作为情感与思想的喜剧诗人,是独一无二的。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精炼到极致、甚至令人心痛的喜剧构思,正如《自责者》中的梅内德穆斯,以及《愤世嫉俗者》中的表现。至今,米南德与莫里哀为喜剧提供了最主要的人物类型。《兄弟》中的米乔与德米亚,对于青年管理有着截然相反的观点,至今仍鲜活存在;《丈夫学堂》和《太太学堂》中的斯加纳雷尔与阿诺尔夫,也远未被埋葬。达尔图夫是伪君子之父;奥尔贡是受骗者之父;特拉索是吹牛者之父;阿尔塞斯特是“硬汉”之父;达武与叙鲁斯则是那些阴谋仆从、斯卡班与费加罗的先祖。那些翱翔在“玫瑰粉”领域、语言戴着智力虚荣之羽的女士们,可以追溯到《可笑的女才子》中的菲拉曼特和贝丽丝:而那些言辞刻薄、机智过人的女性,则有着塞利曼的舌头。原因在于,这两位诗人理想化了生活:他们人物类型的根基是真实且鲜活的,但他们是以一种精神上的力量进行描绘的,这正是艺术中的坚实所在。
喜剧的理想化构思给予了喜剧天才以广度与大胆尝试的机会,并有助于解决其自身制造的难题。例如,观众如何才能确信一个显而易见的、极其愚蠢的受骗者,在并非完全是个傻瓜的情况下确实受到了欺骗?在《伪君子》中,当奥尔贡回到家,听到他那偶像有着极佳的食欲时,喜剧的高潮便出现了。“可怜的人!”他惊叹道。当有人告诉他,他心爱的妻子身体不适时,“那达尔图夫呢?”他问道,急于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思绪沉浸在对达尔图夫的挂念中,因温柔而疯狂,他又一次吟诵道:“可怜的人!”这就像母亲在听到保姆讲述她那珍视的婴儿狼吞虎咽地吃东西时,那种怜爱喜悦的呼喊。在这记喜剧的神来之笔后,你不仅相信了奥尔贡那玫瑰色的成见,还会以喜剧式的同情与他产生共鸣,并且能够做到仅以笑肌的微颤,来听取他所举出的关于达尔图夫那崇高人性的实例:
“几乎一点小事就足以让他感到受惊,甚至于,他前几天在祈祷时,竟自责因为捉住了一只跳蚤,且杀它时怀着过多的愤恨。”
竟杀得如此愤恨!翻译莫里哀就像在哼唱一段曲子,那是曾由一位纯音技巧精湛、毫无花哨的小提琴手所演奏的旋律。
奥尔贡醒悟后,发现佩内尔夫人竟成了另一个受骗者,她对那些终于让奥尔贡那被蒙蔽的双眼看清真相的揭露表示怀疑——这是一个双重喜剧场景,被之前灌输的魔力所激活。在那里,我们感受到了诗人创作的力量;而在那突如其来的转折所带来的尖锐光芒中,人性比任何现实主义作品所能呈现的都更为鲜活。
意大利喜剧为《伪君子》提供了许多暗示;但这些暗示不仅可以在博卡乔的作品中找到,也能在马基雅维利的《曼陀罗》中寻得。这部作品中的提摩太修士,不过是一个极其油滑的教士,为了钱财,以教会式的诡辩(用最温和的词来说)顺从地协助一场阴谋。提摩太修士有着一种绝佳的意大利教士姿态。
女士:你认为土耳其人今年会进犯意大利吗?
提摩太修士:如果你不做祷告,会的。
教士的傲慢与油滑,以及欺诈与狡辩,若不让我们在漫长的意大利画廊中发现某种相似性,是无法被描绘出来的。戈尔多尼用法国画笔勾勒了共和国衰落时期的威尼斯风貌,其风格宛如意大利版的斯克里布。
西班牙舞台在提供科内伊《骗子》灵感的那类喜剧方面更为丰富。但你必须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位骗子在堆砌谎言时并未过度用力。没有任何铺垫来赢得听众的轻信。西班牙喜剧通常线条锐利,仿佛骷髅;动作敏捷,仿佛木偶。这部喜剧本可以由一团芭蕾舞演员来表演;而在阅读的回忆中,它最终化作了一阵杂乱的足音。事实上,它与喜剧的真正理念有所出入。在男女被隔离的地方,男人们与女人们变得像葡萄牙人所称的那样,对彼此“饥渴难耐”;所有的悲剧元素都出现在了舞台上。唐璜是一个让灵魂飞散的喜剧角色;而那种让十几个女人心碎的幽默,并不能让喜剧女神与流血事件达成和解。
德国人对喜剧的尝试,生动地让人想起海涅在《阿塔·特罗尔》的舞蹈中对自己国家的比喻。莱辛曾尝试过,带给读者的却是发人深省的效果。那种想要产生相反效果的意图清晰可见,而那份滑稽感,就像那只可怜的老比利牛斯熊,用后脚支立着笨重地旋转,正是源于此。让·保罗·里希特在《齐本凯斯》与勒内特一章的对比中,给出了德国喜剧的最佳版本。歌德身上有一种喜剧之光;足以成就他那辉煌的人格,但仅此而已。
德国式的文学笑声,就像他们那沉睡在温特斯山洞穴中的巴巴罗萨定时觉醒一样,是不频繁的,且显得有些怪诞——绝非男女合唱般的笑声。它源于不纯粹的抽象幻想,怪异、阴沉或粗俗,就像他们传说中那些小土地精特有的幽默。精神上的笑声他们尚未达到:感伤主义总是在飞行中阻截他们。偶尔,一首民歌或童话显示出民族对粗犷动物性笑声的禀赋;我们看到文学正是建立在此基础上的,这一点目前看来尚有希望;但要享受它,要进入那“大笑”的哲学,那种似乎在头骨与胚胎之间徘徊、且其广度通过两根方方正正的手指拉扯嘴角来达到完美的笑,必须要有“优质莱茵葡萄酒”的辅助,并且必须是纯正的德国血统。这种德国喜剧精神的笨重感本身就排除了喜剧的理念,而在德国家庭生活中女性所被允许的那种贫乏的发言权,足以解释为何那片土地上缺乏反思生活的喜剧对话。我将在本次讲座的第二部分再次谈及这一点。
向东望去,在一个极其易于欢笑的民族中,喜剧竟然完全缺失,这一点《一千零一夜》可以作证。当面纱覆盖了女性的面孔,你就不可能拥有社会,没有了社会,感官就是野蛮的,喜剧精神为了解渴,只能被驱赶到粗俗的阴沟里去。在这方面,阿拉伯人比意大利人更糟——比德国人糟得多;程度正与他们对待女性的制度之糟糕程度相当。
圣马克·吉拉丹先生,那位卓越的法国散文家和批评风格的大师,讲述了他曾与一位阿拉伯绅士关于东西方对这些“棘手生物”不同管理方式的谈话:那位阿拉伯人赞扬了西方女士所享有更大自由带来的诸多益处,以及与她们交谈的魅力。当被问及为什么他的同胞不采取措施赋予她们某种类似的自由时,他瞬间跳出了自我,进入了他民族的情感,从一种华丽虚荣的巅峰出发,以一种虚伪的谦卑语气回答道:“你们可以毫无波澜地看着她们——但我们!”……在这次深刻的喜剧式插入之后,他又用深沉的语气补充道:“仅仅是女人的脸庞!”我们那位持温和观点的人物矜持地同意,阿拉伯人对易燃性的自豪,确实需要以面纱的伪善作为其民族的文明媒介。
巴格达曾有过欢笑。但只要喜剧是不可能的,文明就永远不会存在;而这需要男女之间某种程度的社会平等。我引用阿拉伯人并非为了规劝或扰乱沉睡的东方;而是为了让受过教育的女性认识到,喜剧女神是她们最好的朋友之一。她们在感伤主义者行列中推波助澜,是对自身利益的漠视。让她们以最清醒的眼光审视国外与国内的情况吧。她们会发现,在没有社会自由的地方,喜剧是不存在的:在她们沦为家务苦力的地界,喜剧形式是原始的:在她们相对独立但缺乏教养的地方,令人兴奋的通俗剧及其感伤版本取代了它。然而,喜剧终究会浮出水面,如果她们倾听那些未被喜剧女神指引思想的男人们的私下谈话,就会明白这一点:正如那个感伤的男人,如果能以同样的方式接受教训,也会感到震惊一样。但是,在女性在成就与自由方面正走在与男性平起平坐的道路上——凭借她们为自己赢得的,以及公平的文明所赋予她们的——在那里,只要等待从生活中移植到舞台、小说或诗歌中,纯粹的喜剧就会繁荣,并且正如它所能帮助她们的那样,成为最甜美的消遣,最智慧而令人愉悦的同伴。
现在,环顾我们当下的时代,我想大家会承认,忽视对喜剧理念的培养,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个强大的辅助力量。你看到,“愚行”在财富与闲暇充裕的社会中,不断滑入新的形态,伴随着许多怪癖、许多奇异的疾病和奇异的医生。世上有充足的常识在愚行假装统治时将其推回。但常识的长子,警觉的喜剧——那是深思熟虑的欢笑的天才——本应在愚行之初就将其轻易熄灭,却未能充当公众的辩护人。
你一定注意到,当受到某种顽固的轻率行为挤压时,常识容易变得不耐烦和愤怒。这正是喜剧理念缺失,或至少是处于休眠状态的迹象。因为愚行是喜剧的天然猎物,在它所有的变形和伪装中,喜剧都认得它;喜剧以老鹰俯冲苍鹭、猎犬追逐狐狸般的跃动喜悦去追捕它,从不烦躁,从不厌倦,确信能捕获它,绝不给它喘息之机。
轻蔑是一种喜剧智能无法容纳的情感。这不就是一种怠惰、自命清高或舒适狭隘、不够完全人道的借口吗?如果我们说鄙视愚行时并非装模作样,那我们就是关闭了大脑。在愚行面前保持一种轻蔑的态度,在喜剧认知中本身就带有一种愚蠢:而愤怒并不比轻蔑高明多少。我们所要进行的斗争是本质与本质之间的较量。当这种源于我们内心最坚实部分的情感被发射出来,去击倒“不理性”与“感伤主义”的女儿时,没人会怀疑结局:若愚行是体面的,这便是她的出身。
我们现代与她搏斗的体系防御性太长,且在攻击中过于缓慢地动用了混凝土式的战争引擎。她有足够的时间躲进掩体。在那些全副武装的科学家、社论作者或精细的论文撰稿人给大炮上膛之前,她已准备好进行防御。应当记住,她对大众有着吸引力;而一个英国大众,若看到她进行一场勇敢的战斗,便会爱上她一半,当然乐于为她喝彩。善意的捐赠帮助她雇佣了自己的科学家,在媒体上拥有了自己的喉舌。如果最终她被驱逐和推翻,她能对着我们队伍中的空隙伸出手指。她可以说,她曾指挥一支军队,并诱导那些我们认为头脑清醒、安全可靠的人充当她的副手。在她闪动灯笼之后,我们相当沮丧地得知,我们中间竟有能干之士,以及那些在智力导航中找不到北极星的头脑。喜剧,或喜剧元素,正是当愚行从蒸汽状态转化为实体形式时,对抗错觉之毒的特效药。
喔,若是能有一阵阿里斯托芬、拉伯雷、伏尔泰、塞万提斯、菲尔丁、莫里哀的气息就好了!这些都是如果你足够了解,当你呼唤时就会降临的灵魂。你会发现仅仅是调用他们,就会像一阵焕发活力的空气作用于你——从海面上吹来的西南风,或阿尔卑斯山巅的呼唤。
没有人会妄称我们在小丑方面有所欠缺。他们比比皆是,而且指挥他们紧随社论和大众情绪之后进行射击的组织工作也相当出色。
但喜剧与他们不同,它致力于通过智慧来引发笑声;而迟钝的智慧需要一些训练才能对它做出反应,无论是在公共生活还是私人生活中,尤其是在情感被激起的时候。
双关语和幽默短语的习惯,极大地钝化了喜剧感:那种使用约翰逊式的多音节词来处理无穷小事物的技巧。它确实可能是一种幽默,但通过这种兜圈子,它会错过要点。
某位法国帕斯基耶公爵,前些年以高龄去世。他在晚年直到去世前,一直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帕斯基耶公爵。关于帕斯基耶公爵,曾有传言说他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由此引发了一场争论,并被热烈地维持着,探讨了那些在充满烦恼、行动呼唤和无数职责的世界里,为了苟活而蓄养精力的人们,其自私程度是否过高。在这个争论中,一个人道而慷慨的心,是否可能在百岁高龄时依然跳动?帕斯基耶公爵并非没有辩护者,他们将他比作森林里的橡木——一种令人尊敬的比较。
这场争论双方都表现得兴致勃勃且态度诚恳,其间不时闪现出多音节谐趣的俏皮话,宛如一群逃学的顽童在确信避开了老师视线后,严肃地追求他们的乐趣,并不时模仿起老师的样子。若有人认为喜剧理念在沉睡,那便大错特错,它从未忽略过他们!争论最终归结为:要么帕斯基耶公爵(Duke Pasquier)为了苟活于世而长久恋栈,是对人性的亵渎;要么他以顽强的姿态对抗死神,反而让人类尊严增色。正如一个人陷入迷宫,总乐于从原路退出一般,这场争论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试想一下,若有一位喜剧大师处理这一主题,尤其是这场争论,会是何种情景。试想一部阿里斯托芬式的喜剧《百岁翁》,剧中合唱团既要赞颂英雄式的早逝,又要赞颂那顽固的生命力,而诗人则在嘲笑合唱团;对话争论的核心大问题在于,一个人究竟应在何时——精确到分钟——死去,才能保住同僚对他的尊重。随后,一方用坚韧的绳索,另一方用连串的哈欠,对这位老者忍受生命的能力以及我们忍受他的能力,进行系统性且精确的平行测量,双方拉扯得不可开交。
难道喜剧视角对这场讨论的照亮,不就像闪电一般明亮吗?有些问题,正如有些人一样,只有喜剧才能恰如其分地触及。
阿里斯托芬可能会为这棵古木戴上桂冠,并以此安慰那些对百岁翁久候不耐的憔悴继承人们,告诉他们:活下去才能见证出身名门的福气。他的嘲讽之矢主要会射向那些争论者。因为争论的唯一基点是老人的性格,且无需诡辩家也能证明,我们很快就会对一件坏事感到厌烦。一位百岁老人并不必然会引发喜剧理念,公爵的尸体也不一定。在自然秩序中,除非我们将它那敏锐的注意力引向某些掺杂了我们私人利益或投机迷雾的境况,否则它绝不会被触动。迟钝的人对喜剧毫无知觉,却偏偏拥有激发喜剧的特权;而一旦那迟钝的手指触碰到人类生活的核心,只要喜剧理念尚存,便能瞬间建立起与笑声电池的电联。
然而,如果喜剧理念在我们中间盛行,且我们有一位阿里斯托芬来为它装上刺钩与羽翼,我们呼吸的空气将如雅典一般。那些如今如公共喷泉般向我们倾泻废话的散文家们,将在街头被截断,像邮筒一样眨着眼睛,嘴里塞满了信件,陷入哑口无言。我们将摆脱那个可怕的梦魇——即所谓的“无聊”——我们现在的卑微在于,仅仅活着就足以让我们厌恶它,却从未敏锐到足以挫败它。那将有一种明亮、积极、清晰的希腊式事实感知。理性的缺失与感伤主义的烟雾,还未产生就会被吹散。那时悲观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又将何去何从?无论如何,他们的听众将大幅减少。然而,从和蔼的老糊涂变成天性无情的锋利智慧,这种统治者的更迭,或许是我们所难以承受的。平庸者之间的那种纽带——建立在“某事太聪明,我们理解不了,高出我们水平”这种兄弟般的默契之上——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因为那纽带看起来虽细,却相当于一种凝聚力极强的混凝土,在政治家眼中非常可取。
一位政治性的阿里斯托芬,利用其抒情的酒神特权,曾让政治雅典感到难以招架。我并不要求让他复活,只是希望他那精神的利刃能伴随我们,不时击中公共事务与公共议题,使它们运转得更为轻快。
他怀着政客的热情憎恨那些腐蚀思想纯粹性的诡辩家、破坏风格纯洁性的诗人,以及那个他心目中欺骗民众的“锯齿状怪物”——煽动者。他凭借笑声的力量与他们抗衡,直到罚金、合唱队中喜剧特权的削减,以及最终雅典的破败(再也无力承担合唱队的开销),使他完全转向了对话,并受到法律的约束。灾难过后,这位一直回望马拉松和萨拉米斯勇士们的诗人,一定感到他早已预见了这一切;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呼吁和平、嘲笑军事虚荣,以及那个刻薄的老东西“德穆斯”(Demus),他是明智的。他拥有喜剧诗人那种常识——尽管这并不总是包含政治智慧;然而他的政治倾向使他超越了旧喜剧中那种喧闹的闹剧倾向。他辱骂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的弟子色诺芬(Xenophon),通过他受过训练的辞令,拯救了“万人长征”。阿里斯托芬或许会说,如果遵循了他的警告,就不会有居鲁士麾下那支雇佣兵希腊远征军。然而,雅典正处于滑坡中,无法阻挡。回望过去、维护旧时代,是一种最自然但却徒劳的保守主义。芦荟终究开了花。无论他的政治和批评是对是错,考虑到他所操弄的工具以及他必须赢得的观众,他的喜剧中始终贯穿着一个理念:即“好公民”的理念。
他不太可能复活。他如莎士比亚一般,是一座无法企及的高峰。斯威夫特曾带着慈爱的低笑评价他:
“至于那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 那狗东西太机智,也太亵渎神明。”
阿里斯托芬的“亵渎”是在讽刺导向下的,不同于他的对手克拉提努斯、弗里尼库斯、阿梅普西亚斯、尤波利斯等人。如果我们要相信他的话,那些人在喜剧时代那场非同寻常的“唐尼布鲁克集市”上,固然也是毫无保留地用拳头互殴,但他们瞄准的是小目标,且会牵扯出具体的女性,而他从未这样做。他是许多伟大之人的集合体。我们可以构筑起对他能力的想象:如果让拉伯雷骑在《哈迪布拉斯》身上,用雪莱的诗意将他托起,赋予他海涅的纹理,并披上《反雅各宾》的斗篷,在出发前再加点格拉坦的爱尔兰风味。
但这种通过整合小人物来构想一位伟人的尝试是徒劳的,且需要辩解。假设威尔克斯(Wilkes)是一位长期深陷战争、在某种羽饰辉煌的拉马科斯(Lamachus)领导下的国家里的领袖,且敌人不时将战火烧到伦敦门前,而一位天才横溢的塞缪尔·富特(Samuel Foote)用嘲讽攻击他,我想这足以提供一种阿里斯托芬所参与的冲突概念。这位自称为“大笑秃头”的家伙,是一位泰坦式的檄文作者,以笑声为政治武器;那是一种毫无顾忌的笑,是赫拉克勒斯的笑。他充满智慧,就像他所说的给斗鸡喂大蒜以使其战斗得更好一样。他是一位具有空灵细腻感的抒情诗人,也是一位拥有快乐民族诗人质朴歌声的诗人,他情感丰沛,以至于喜剧面具有时薄得只是一层遮在脸上的布,露出我们共同面孔的严肃特征。他不会复活;但如果研究他的方法,他身上的一些火花就会传给我们,我们也可能会因此复活。
总的来说,英国公众最能共鸣的是这种原始的阿里斯托芬式喜剧,其中喜剧被怪诞所覆盖,讽刺给智慧点缀,而挖苦是一柄裸露的剑。他们骨子里有喜剧的基础:对常识的尊崇。他们衷心厌恶与之相反的事物。他们有富足的笑声,尽管那既不是高卢人撒粗盐般的粗俗大笑,也不是优雅法国人那种精神消化式的笑声。如果他们现在像拥有了一群侏儒的君主,有太多的弄臣在踢弄词典,以至于让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有时很迟钝——就像那位因自己的某种想法而感到惊讶的忧郁君主,他们看起来确实如此。而且他们倾向于照镜子。他们一定能看到自己出了毛病。我们从《前代回忆录》中读到,当折磨他们的人免于讽刺时,即便是他们中较好的一类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忍受多少——书中记载,一家伟大接待府邸的女主人,将客人们像扑克牌一样洗牌摆弄,并在他们每个人身上贴上她对其力量的精确评估:即便如此,这座府邸依然是英国最受欢迎的,而这位女士从未作为她那种喜剧类型的典型出现在报刊或舞台上。
有人指出,他们尚未从精神上领悟生活在社会中的意义;因为在田野间、作为探险家、殖民者、拓荒者时,谁比他们更开朗、更机智?他们在粗犷的运动中快乐,在彻底的休息中也很快乐。那种中间状态,当他们被要求谈话、而非谈论生意或业余爱好时,展现出一种奇特的空虚感,仿佛丢失了眼球的眼眶。喜剧在社交生活中不断萌发,却因为未被察觉而压抑着他们。
例如,在一次晚宴上,其中一位客人碰巧参加了一家丧葬公司,他礼貌地恳求其他人签名作为股东,详述在他们极有可能迅速死亡时所带来的种种好处、地点的卫生状况、土壤对遗体快速消耗的适应性等等;而客人们从这个不协调的人身上吸取了悲伤,并产生了消化不良,因为他们没有用一种清晰明确的光影去看待他,那是本该让他们品味其喜剧色彩的视角。或者提到一位新当选的国会议员通过出版一本关于计程车费的小册子来庆祝其地位的提升,并将其献给一位已故的女性亲属,而对此的评论只是一个词:“确实。”但作为对比,请看看昨日狩猎场上不罕见的一幕,一位出色的年轻骑手折断了锁骨,却在医嘱禁止后不久,拖着半拼凑起来的夹板,就奔向邻近最远的地方会合,确信能避开医生,结果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开你,”病人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照看你,”医生说。他们出发了,来到一条涨水的溪流边。病人漂亮地跨越了它:医生跌了进去。整个赛场都因对每一个细节及其交叉光影的品味而活跃起来;而那个在骑马回家时没话可说的人,会被认为是迟钝的。
在我们的散文文学中,我们有过令人愉悦的喜剧作家。除了菲尔丁和哥尔斯密,还有奥斯汀小姐,她的《爱玛》和埃尔顿先生可以直接走进一部喜剧,如果情节为他们安排好的话。加尔特(Galt)被忽视的小说中有一些睿智喜剧的性格和笔触。在我们的诗歌文学中,喜剧比意大利和法国的笔触更细腻优雅。然而,总的来说,英国文选擅长讽刺,他们是高尚的幽默家。民族性格倾向于猛烈的抨击,以道德目的作为认可;或是倾向于一种玫瑰色、有时是带泪的、温厚的性格,在趋向温柔时不失男子气概,且对愚钝有着独特的偏好,喜欢给它装饰上驴耳朵和最美丽的丛林光环。但喜剧是另一种精神。
你可以通过检测自己是否能发现所爱之人的荒谬之处,且爱意丝毫不减,来评估自己的喜剧感知力;甚至更多地,通过能否在亲爱之人的眼中看到自己有些滑稽,并接受他们眼中所呈现的纠正,来评估这一点。
一对恩爱的夫妻可能愿意——如我们所说——为对方而死,却不愿在恰当的时刻说出一句令人愉快的话;但如果他们的机智足以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喜剧处境中——恩爱夫妻争吵时必然如此——他们就不会等待月亮、历书或某个多丽娜(Dorine)来带回温柔情感的涨潮,让他们合拢双手与双唇。
如果你发现了荒谬之处,而你的善意因此变得冰冷,你正滑向讽刺的掌控。
如果你不是用讽刺的棍棒去痛打那个荒谬的人,让他扭曲并尖叫,而是宁愿在半抚摸下刺痛他,使他在痛苦中怀疑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伤害了他,你就是反讽的引擎。
如果你在他周围大笑、摔打他、滚动他、给他一巴掌,又为他掉下一滴眼泪,承认他与你的相似以及你与邻居的相似,对他少一些苛责,多一些不避讳的暴露,对他既暴露又怜悯,那么这就是在驱动你的幽默精神。
喜剧——即感知精神——是支配性的精神,它唤醒这些笑声的力量并为之指引方向,但它不可与它们混为一谈:它包裹着它们更精细的形式,它不同于讽刺之处在于,它不会猛烈地刺入颤抖的感官;不同于幽默之处在于,它不会安慰它们、为它们掖好被角,也不会为它们指示出比这喧嚣世界更广阔的范围。
菲尔丁的《乔纳森·怀尔德》(Jonathan Wild)呈现了这种独特区别的一个例子,当那位拥有卓越“伟大”特质的人评论说,一场由十二名对立党派成员促成定罪的审判是不公平时:这既不是讽刺,也不是幽默;但听到一个有罪的恶棍抗议他自己的“党派”应该在法律中有发言权,是非常滑稽的。这开启了一条通往恶棍推理的路径。而即使我们假设乔纳森是在发挥他的幽默,喜剧性也并未被抵消。我可能做梦梦到了这一点,或者有人建议我这样做,因为在查阅《乔纳森·怀尔德》时,我并未找到它。
将这种情况应用于那位深具智慧的人,他总是确信自己会被对方阵营定罪,那么它就不再是喜剧,而将成为讽刺。
菲尔丁看待理查德森的眼光本质上是喜剧式的。他纠正这位感伤作家的方法是喜剧与幽默的混合。亚当斯牧师(Parson Adams)是幽默的创造。但对于阿尔塞斯特(Alceste)和达尔图夫(Tartuffe)、塞利门(Celimene)和菲拉曼特(Philaminte)的构想与呈现,则纯粹是喜剧式的,是诉诸智力的:其中没有任何幽默,它们通过自身与周围更睿智世界——即社会,或喜剧精神起源的思想集合体——之间的对比,使那些被激发去觉察其喜剧性的智力得到刷新。
拜伦拥有辉煌的幽默力量,以及我们所见过的最具诗意的讽刺,有时融合为尖锐的反讽。他没有强烈的喜剧感,否则他不会采取一种反社会的立场,这与喜剧是直接对立的;而在哲学家的评判中,由于这种缺陷,他在哲学上是一个滑稽的人物。歌德评价他时说:“只要他一思考,他就是个孩子。”卡莱尔以这种喜剧眼光看待他,并以幽默的方式对待他。
讽刺家是道德代理人,通常是社会的清道夫,在胆汁的储藏中工作。
反讽者随其心血来潮,表现各异。反讽是讽刺的幽默;它可能像斯威夫特那样野蛮,带有道德目的;也可能像吉本那样沉稳,带有恶意。那种急于表现的浮夸反讽,以及那种斜眼窥视让你不至于误解其意图的反讽,都是在装腔作势地企图获取模糊性宝藏时的讽刺失败。
低级的幽默家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笑者,给情感定下基调,有时甚至让情感压倒自己。但高级的幽默家拥有一种超越喜剧诗人范畴的、对对比的拥抱。
心灵与思想对堂吉诃德发出笑声,但你依然会对他深思。骑士与侍从的并置是一个喜剧构思,他们性格的对立则是极其幽默的。他们像哥伦布时代的两个半球一样迥异,却通过笑声接触并结合在一起。骑士的宏伟目标与不断的挫折,他在荒诞对象上行使的骑士式英勇,他在最疯狂远征的高速公路上表现出的常识;他在嘲弄中攫取的同情,以及他在面对疯狂怪诞和滑稽攻击时保持的那种令人钦佩的形象,都处于幽默的最高境界,将悲剧的情感与喜剧的叙事融为一体。
伟大幽默家的打击是世界性的,他的笑声中闪烁着悲剧的光芒。
以一位在世的伟大(尽管非原创)幽默家来引导我们的描述:在我们的节庆季节里,约里克(Yorick)的头骨就在他手中;他看到了原始人在华丽的礼服下荒谬地跳跃的幻象。如果我们不想触碰他最敏锐的神经,当我们要保持庄重时,灵魂必须处于火热之中。有限与无限在他身上交替闪现,赋予他一种双刃的思维,这种思维不时地从他最平静的诗行中探出头来,就像守夜人巡逻时窗边闪过的灯笼。通过与他们必死命运的生动对比,社会中人们的举止与表现,对他而言比值得尊敬更显怪诞。但问问你自己,在公正性上,他总是可靠的吗?他会像送给宙斯的使者鹰一样,径直飞向真正的英雄。他也会同样果断地迅速降临在他任性选择的人身上——我们无法辨别那是否是一个真正的人。这种由情感与智力结合而成的巨大力量,往往缺乏比例和判断力。触及历史或社会的幽默家往往反复无常。正如斯特恩(Sterne)的情况一样,他们往往是感伤的;因为对他们来说,情感是首要的,正如歌唱家一样。另一方面,喜剧是对一般思想的诠释,因此必然保持克制。法国人非常强调“尺度与品味”(mesure et gout),他们承认自己欠莫里哀良多,是他引导他们走向了质朴的公正与品味。我们可以教他们许多事情,但他们可以在这一点上教导我们。
这场争论双方都表现得兴致勃勃且态度诚恳,其间不时闪现出多音节谐趣的俏皮话,宛如一群逃学的顽童在确信避开了老师视线后,严肃地追求他们的乐趣,并不时模仿起老师的样子。若有人认为喜剧理念在沉睡,那便大错特错,它从未忽略过他们!争论最终归结为:要么帕斯基耶公爵(Duke Pasquier)为了苟活于世而长久恋栈,是对人性的亵渎;要么他以顽强的姿态对抗死神,反而让人类尊严增色。正如一个人陷入迷宫,总乐于从原路退出一般,这场争论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了起点。
试想一下,若有一位喜剧大师处理这一主题,尤其是这场争论,会是何种情景。试想一部阿里斯托芬式的喜剧《百岁翁》,剧中合唱团既要赞颂英雄式的早逝,又要赞颂那顽固的生命力,而诗人则在嘲笑合唱团;对话争论的核心大问题在于,一个人究竟应在何时——精确到分钟——死去,才能保住同僚对他的尊重。随后,一方用坚韧的绳索,另一方用连串的哈欠,对这位老者忍受生命的能力以及我们忍受他的能力,进行系统性且精确的平行测量,双方拉扯得不可开交。
难道喜剧视角对这场讨论的照亮,不就像闪电一般明亮吗?有些问题,正如有些人一样,只有喜剧才能恰如其分地触及。
阿里斯托芬可能会为这棵古木戴上桂冠,并以此安慰那些对百岁翁久候不耐的憔悴继承人们,告诉他们:活下去才能见证出身名门的福气。他的嘲讽之矢主要会射向那些争论者。因为争论的唯一基点是老人的性格,且无需诡辩家也能证明,我们很快就会对一件坏事感到厌烦。一位百岁老人并不必然会引发喜剧理念,公爵的尸体也不一定。在自然秩序中,除非我们将它那敏锐的注意力引向某些掺杂了我们私人利益或投机迷雾的境况,否则它绝不会被触动。迟钝的人对喜剧毫无知觉,却偏偏拥有激发喜剧的特权;而一旦那迟钝的手指触碰到人类生活的核心,只要喜剧理念尚存,便能瞬间建立起与笑声电池的电联。
然而,如果喜剧理念在我们中间盛行,且我们有一位阿里斯托芬来为它装上刺钩与羽翼,我们呼吸的空气将如雅典一般。那些如今如公共喷泉般向我们倾泻废话的散文家们,将在街头被截断,像邮筒一样眨着眼睛,嘴里塞满了信件,陷入哑口无言。我们将摆脱那个可怕的梦魇——即所谓的“无聊”——我们现在的卑微在于,仅仅活着就足以让我们厌恶它,却从未敏锐到足以挫败它。那将有一种明亮、积极、清晰的希腊式事实感知。理性的缺失与感伤主义的烟雾,还未产生就会被吹散。那时悲观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又将何去何从?无论如何,他们的听众将大幅减少。然而,从和蔼的老糊涂变成天性无情的锋利智慧,这种统治者的更迭,或许是我们所难以承受的。平庸者之间的那种纽带——建立在“某事太聪明,我们理解不了,高出我们水平”这种兄弟般的默契之上——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因为那纽带看起来虽细,却相当于一种凝聚力极强的混凝土,在政治家眼中非常可取。
一位政治性的阿里斯托芬,利用其抒情的酒神特权,曾让政治雅典感到难以招架。我并不要求让他复活,只是希望他那精神的利刃能伴随我们,不时击中公共事务与公共议题,使它们运转得更为轻快。
他怀着政客的热情憎恨那些腐蚀思想纯粹性的诡辩家、破坏风格纯洁性的诗人,以及那个他心目中欺骗民众的“锯齿状怪物”——煽动者。他凭借笑声的力量与他们抗衡,直到罚金、合唱队中喜剧特权的削减,以及最终雅典的破败(再也无力承担合唱队的开销),使他完全转向了对话,并受到法律的约束。灾难过后,这位一直回望马拉松和萨拉米斯勇士们的诗人,一定感到他早已预见了这一切;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呼吁和平、嘲笑军事虚荣,以及那个刻薄的老东西“德穆斯”(Demus),他是明智的。他拥有喜剧诗人那种常识——尽管这并不总是包含政治智慧;然而他的政治倾向使他超越了旧喜剧中那种喧闹的闹剧倾向。他辱骂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的弟子色诺芬(Xenophon),通过他受过训练的辞令,拯救了“万人长征”。阿里斯托芬或许会说,如果遵循了他的警告,就不会有居鲁士麾下那支雇佣兵希腊远征军。然而,雅典正处于滑坡中,无法阻挡。回望过去、维护旧时代,是一种最自然但却徒劳的保守主义。芦荟终究开了花。无论他的政治和批评是对是错,考虑到他所操弄的工具以及他必须赢得的观众,他的喜剧中始终贯穿着一个理念:即“好公民”的理念。
他不太可能复活。他如莎士比亚一般,是一座无法企及的高峰。斯威夫特曾带着慈爱的低笑评价他:
“至于那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 那狗东西太机智,也太亵渎神明。”
阿里斯托芬的“亵渎”是在讽刺导向下的,不同于他的对手克拉提努斯、弗里尼库斯、阿梅普西亚斯、尤波利斯等人。如果我们要相信他的话,那些人在喜剧时代那场非同寻常的“唐尼布鲁克集市”上,固然也是毫无保留地用拳头互殴,但他们瞄准的是小目标,且会牵扯出具体的女性,而他从未这样做。他是许多伟大之人的集合体。我们可以构筑起对他能力的想象:如果让拉伯雷骑在《哈迪布拉斯》身上,用雪莱的诗意将他托起,赋予他海涅的纹理,并披上《反雅各宾》的斗篷,在出发前再加点格拉坦的爱尔兰风味。
但这种通过整合小人物来构想一位伟人的尝试是徒劳的,且需要辩解。假设威尔克斯(Wilkes)是一位长期深陷战争、在某种羽饰辉煌的拉马科斯(Lamachus)领导下的国家里的领袖,且敌人不时将战火烧到伦敦门前,而一位天才横溢的塞缪尔·富特(Samuel Foote)用嘲讽攻击他,我想这足以提供一种阿里斯托芬所参与的冲突概念。这位自称为“大笑秃头”的家伙,是一位泰坦式的檄文作者,以笑声为政治武器;那是一种毫无顾忌的笑,是赫拉克勒斯的笑。他充满智慧,就像他所说的给斗鸡喂大蒜以使其战斗得更好一样。他是一位具有空灵细腻感的抒情诗人,也是一位拥有快乐民族诗人质朴歌声的诗人,他情感丰沛,以至于喜剧面具有时薄得只是一层遮在脸上的布,露出我们共同面孔的严肃特征。他不会复活;但如果研究他的方法,他身上的一些火花就会传给我们,我们也可能会因此复活。
总的来说,英国公众最能共鸣的是这种原始的阿里斯托芬式喜剧,其中喜剧被怪诞所覆盖,讽刺给智慧点缀,而挖苦是一柄裸露的剑。他们骨子里有喜剧的基础:对常识的尊崇。他们衷心厌恶与之相反的事物。他们有富足的笑声,尽管那既不是高卢人撒粗盐般的粗俗大笑,也不是优雅法国人那种精神消化式的笑声。如果他们现在像拥有了一群侏儒的君主,有太多的弄臣在踢弄词典,以至于让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有时很迟钝——就像那位因自己的某种想法而感到惊讶的忧郁君主,他们看起来确实如此。而且他们倾向于照镜子。他们一定能看到自己出了毛病。我们从《前代回忆录》中读到,当折磨他们的人免于讽刺时,即便是他们中较好的一类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忍受多少——书中记载,一家伟大接待府邸的女主人,将客人们像扑克牌一样洗牌摆弄,并在他们每个人身上贴上她对其力量的精确评估:即便如此,这座府邸依然是英国最受欢迎的,而这位女士从未作为她那种喜剧类型的典型出现在报刊或舞台上。
有人指出,他们尚未从精神上领悟生活在社会中的意义;因为在田野间、作为探险家、殖民者、拓荒者时,谁比他们更开朗、更机智?他们在粗犷的运动中快乐,在彻底的休息中也很快乐。那种中间状态,当他们被要求谈话、而非谈论生意或业余爱好时,展现出一种奇特的空虚感,仿佛丢失了眼球的眼眶。喜剧在社交生活中不断萌发,却因为未被察觉而压抑着他们。
例如,在一次晚宴上,其中一位客人碰巧参加了一家丧葬公司,他礼貌地恳求其他人签名作为股东,详述在他们极有可能迅速死亡时所带来的种种好处、地点的卫生状况、土壤对遗体快速消耗的适应性等等;而客人们从这个不协调的人身上吸取了悲伤,并产生了消化不良,因为他们没有用一种清晰明确的光影去看待他,那是本该让他们品味其喜剧色彩的视角。或者提到一位新当选的国会议员通过出版一本关于计程车费的小册子来庆祝其地位的提升,并将其献给一位已故的女性亲属,而对此的评论只是一个词:“确实。”但作为对比,请看看昨日狩猎场上不罕见的一幕,一位出色的年轻骑手折断了锁骨,却在医嘱禁止后不久,拖着半拼凑起来的夹板,就奔向邻近最远的地方会合,确信能避开医生,结果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避开你,”病人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照看你,”医生说。他们出发了,来到一条涨水的溪流边。病人漂亮地跨越了它:医生跌了进去。整个赛场都因对每一个细节及其交叉光影的品味而活跃起来;而那个在骑马回家时没话可说的人,会被认为是迟钝的。
在我们的散文文学中,我们有过令人愉悦的喜剧作家。除了菲尔丁和哥尔斯密,还有奥斯汀小姐,她的《爱玛》和埃尔顿先生可以直接走进一部喜剧,如果情节为他们安排好的话。加尔特(Galt)被忽视的小说中有一些睿智喜剧的性格和笔触。在我们的诗歌文学中,喜剧比意大利和法国的笔触更细腻优雅。然而,总的来说,英国文选擅长讽刺,他们是高尚的幽默家。民族性格倾向于猛烈的抨击,以道德目的作为认可;或是倾向于一种玫瑰色、有时是带泪的、温厚的性格,在趋向温柔时不失男子气概,且对愚钝有着独特的偏好,喜欢给它装饰上驴耳朵和最美丽的丛林光环。但喜剧是另一种精神。
你可以通过检测自己是否能发现所爱之人的荒谬之处,且爱意丝毫不减,来评估自己的喜剧感知力;甚至更多地,通过能否在亲爱之人的眼中看到自己有些滑稽,并接受他们眼中所呈现的纠正,来评估这一点。
一对恩爱的夫妻可能愿意——如我们所说——为对方而死,却不愿在恰当的时刻说出一句令人愉快的话;但如果他们的机智足以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喜剧处境中——恩爱夫妻争吵时必然如此——他们就不会等待月亮、历书或某个多丽娜(Dorine)来带回温柔情感的涨潮,让他们合拢双手与双唇。
如果你发现了荒谬之处,而你的善意因此变得冰冷,你正滑向讽刺的掌控。
如果你不是用讽刺的棍棒去痛打那个荒谬的人,让他扭曲并尖叫,而是宁愿在半抚摸下刺痛他,使他在痛苦中怀疑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伤害了他,你就是反讽的引擎。
如果你是在他周围大笑、摔打他、滚动他、给他一巴掌,又为他掉下一滴眼泪,承认他与你的相似以及你与邻居的相似,对他少一些苛责,多一些不避讳的暴露,对他既暴露又怜悯,那么这就是在驱动你的幽默精神。
喜剧——即感知精神——是支配性的精神,它唤醒这些笑声的力量并为之指引方向,但它不可与它们混为一谈:它包裹着它们更精细的形式,它不同于讽刺之处在于,它不会猛烈地刺入颤抖的感官;不同于幽默之处在于,它不会安慰它们、为它们掖好被角,也不会为它们指示出比这喧嚣世界更广阔的范围。
菲尔丁的《乔纳森·怀尔德》(Jonathan Wild)呈现了这种独特区别的一个例子,当那位拥有卓越“伟大”特质的人评论说,一场由十二名对立党派成员促成定罪的审判是不公平时:这既不是讽刺,也不是幽默;但听到一个有罪的恶棍抗议他自己的“党派”应该在法律中有发言权,是非常滑稽的。这开启了一条通往恶棍推理的路径。而即使我们假设乔纳森是在发挥他的幽默,喜剧性也并未被抵消。我可能做梦梦到了这一点,或者有人建议我这样做,因为在查阅《乔纳森·怀尔德》时,我并未找到它。
将这种情况应用于那位深具智慧的人,他总是确信自己会被对方阵营定罪,那么它就不再是喜剧,而将成为讽刺。
菲尔丁看待理查德森的眼光本质上是喜剧式的。他纠正这位感伤作家的方法是喜剧与幽默的混合。亚当斯牧师(Parson Adams)是幽默的创造。但对于阿尔塞斯特(Alceste)和达尔图夫(Tartuffe)、塞利门(Celimene)和菲拉曼特(Philaminte)的构想与呈现,则纯粹是喜剧式的,是诉诸智力的:其中没有任何幽默,它们通过自身与周围更睿智世界——即社会,或喜剧精神起源的思想集合体——之间的对比,使那些被激发去觉察其喜剧性的智力得到刷新。
拜伦拥有辉煌的幽默力量,以及我们所见过的最具诗意的讽刺,有时融合为尖锐的反讽。他没有强烈的喜剧感,否则他不会采取一种反社会的立场,这与喜剧是直接对立的;而在哲学家的评判中,由于这种缺陷,他在哲学上是一个滑稽的人物。歌德评价他时说:“只要他一思考,他就是个孩子。”卡莱尔以这种喜剧眼光看待他,并以幽默的方式对待他。
讽刺家是道德代理人,通常是社会的清道夫,在胆汁的储藏中工作。
反讽者随其心血来潮,表现各异。反讽是讽刺的幽默;它可能像斯威夫特那样野蛮,带有道德目的;也可能像吉本那样沉稳,带有恶意。那种急于表现的浮夸反讽,以及那种斜眼窥视让你不至于误解其意图的反讽,都是在装腔作势地企图获取模糊性宝藏时的讽刺失败。
低级的幽默家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笑者,给情感定下基调,有时甚至让情感压倒自己。但高级的幽默家拥有一种超越喜剧诗人范畴的、对对比的拥抱。
心灵与思想对堂吉诃德发出笑声,但你依然会对他深思。骑士与侍从的并置是一个喜剧构思,他们性格的对立则是极其幽默的。他们像哥伦布时代的两个半球一样迥异,却通过笑声接触并结合在一起。骑士的宏伟目标与不断的挫折,他在荒诞对象上行使的骑士式英勇,他在最疯狂远征的高速公路上表现出的常识;他在嘲弄中攫取的同情,以及他在面对疯狂怪诞和滑稽攻击时保持的那种令人钦佩的形象,都处于幽默的最高境界,将悲剧的情感与喜剧的叙事融为一体。
伟大幽默家的打击是世界性的,他的笑声中闪烁着悲剧的光芒。
以一位在世的伟大(尽管非原创)幽默家来引导我们的描述:在我们的节庆季节里,约里克(Yorick)的头骨就在他手中;他看到了原始人在华丽的礼服下荒谬地跳跃的幻象。如果我们不想触碰他最敏锐的神经,当我们要保持庄重时,灵魂必须处于火热之中。有限与无限在他身上交替闪现,赋予他一种双刃的思维,这种思维不时地从他最平静的诗行中探出头来,就像守夜人巡逻时窗边闪过的灯笼。通过与他们必死命运的生动对比,社会中人们的举止与表现,对他而言比值得尊敬更显怪诞。但问问你自己,在公正性上,他总是可靠的吗?他会像送给宙斯的使者鹰一样,径直飞向真正的英雄。他也会同样果断地迅速降临在他任性选择的人身上——我们无法辨别那是否是一个真正的人。这种由情感与智力结合而成的巨大力量,往往缺乏比例和判断力。触及历史或社会的幽默家往往反复无常。正如斯特恩(Sterne)的情况一样,他们往往是感伤的;因为对他们来说,情感是首要的,正如歌唱家一样。另一方面,喜剧是对一般思想的诠释,因此必然保持克制。法国人非常强调“尺度与品味”(mesure et gout),他们承认自己欠莫里哀良多,是他引导他们走向了质朴的公正与品味。我们可以教他们许多事情,但他们可以在这一点上教导我们。
我不知道琥珀中的苍蝇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但包裹在喜剧中的喜剧理念,使其更易于为人感知和携带,这倒是一桩益处。人们在集会中领受喜剧的教益是有裨益的,因为它能激发灵动的心智;对创作者而言亦然,因为他们必须构思清晰的方案,即便他们并无什么特别的主意要呈现,也必须证明在观众坐下来看画之前,他们已让观众甘愿为他们而坐。为舞台创作将成为一种矫正剂,用来对付某些伟大人物有时会陷入的那种刻板且深奥的文风。它能约束二流作家遵循明确的计划,并使用地道的英语。他们中许多人如今正充斥于供过于求的小说市场、双关语制造厂和新闻业中;他们受制于那种强行向贪婪吞咽且呻吟不止的公众塞入易腐材料的机器,若能得到鼓励,本可以投身于文学艺术的研究。我们的评论家似乎被我们公众的怪癖所迷惑,正如世界面对我们动物园里新进的一头庞然大物时那样,毕恭毕敬地探究着那生物的胃口。他们在评论家真正开始承担裁判职责以记录作家的失败或成功之前,先要为作家的受欢迎程度设定条件。如今,猪肉提供了最受欢迎的菜肴,但它并不被视为最受尊崇的动物,除非是在乡下人眼中。我们的公众无疑可以被引导去尝试其他或许更为精美的肉食。它在音乐方面有很好的品味。总的来说,它也可以被教导得同样公正;而当乡下人看待宴席的那种卑微眼光不再被我们的文学评论家所秉持时,这种通过引导公众在引发笑声的题材上做出精细选择的能力,将会更快地得到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