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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 Stories of an Antiquary

by M. R. (Montague Rhodes) James · in Chinese (Simplified)

幽灵古物学家

M. R. 詹姆斯

这些故事献给所有曾在不同时间聆听过它们的人。

目录

阿尔贝里克神父的剪贴簿 遗失的心 美柔汀版画 梣树 13号 马格努斯伯爵 “噢,吹个口哨,我就来,我的小伙子” 托马斯修道院长的宝藏

若有人对我的故事背景感到好奇,不妨记下:圣贝特朗-德-科曼日(St Bertrand de Comminges)和维堡(Viborg)皆为实地;至于《噢,吹个口哨,我就来,我的小伙子》,我当时脑海中浮现的是费利克斯托(Felixstowe)。至于散见于我书页中那些貌似博学的碎片,几乎全属纯粹虚构;我引用在《托马斯修道院长的宝藏》里的那本书,自然从未存在过。《阿尔贝里克神父的剪贴簿》写于1894年,不久后刊登在《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上;《遗失的心》刊于《花花公子杂志》(Pall Mall Magazine);接下来的五个故事,大多是在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圣诞聚会上读给朋友们听的,我只记得《13号》写于1899年,而《托马斯修道院长的宝藏》创作于1904年夏季。

M. R. 詹姆斯

阿尔贝里克神父的剪贴簿

圣贝特朗-德-科曼日是比利牛斯山脉山麓上一座破败的城镇,离图卢兹不远,离巴涅尔-德吕雄(Bagnères-de-Luchon)更近。在法国大革命前,这里曾是主教驻地,拥有一座为数不少的游客会造访的大教堂。1883年春,一位英国人抵达了这个古老的地方——我几乎难以称其为城市,因为那里连一千名居民都没有。他是一名剑桥人,特地从图卢兹赶来参观圣贝特朗教堂,并把两名对考古不太热衷的朋友留在了图卢兹的旅馆里,约定次日清晨来与他会合。在教堂待上半小时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之后三人便可一同前往奥什(Auch)方向。但我们的英国人当天到得很早,他打算填满一本笔记,并用掉几十张底片,将统治着科曼日小山丘的那座奇妙教堂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录和拍摄下来。为了圆满完成这一计划,他必须整天占用教堂的司事。于是,“红帽旅馆”(Chapeau Rouge)那位行事有些生硬的女店主帮他找来了司事或圣器保管员(我更喜欢后一种称呼,尽管它可能不那么准确);当那人到来时,英国人发现他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有趣研究对象。这种兴趣并非源于这名矮小、干瘪、皱缩的老人的外貌,因为他和其他成百上千名法国教堂管理员并无二致,而是源于他身上那种诡异的躲闪,或者说那种被追逐、被压迫的气息。他总是不断地回头瞥视;他的后背和肩膀的肌肉似乎一直处于一种持续的紧张收缩状态,仿佛每时每刻都在等待被某种敌人抓住。英国人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是一个被某种固定妄想困扰的人,还是一个被良心谴责的人,亦或是一名饱受严厉妻子折磨的丈夫。如果仔细权衡,可能性确实倾向于最后一种想法;但即便如此,给人的印象却是一个比悍妇更可怕的迫害者。

然而,英国人(我们称他为丹尼斯顿)很快就沉浸在笔记和相机中,无暇顾及圣器保管员,偶尔才瞥他一眼。每当他看过去,总发现那人离他不远,要么缩在墙边,要么蹲在那些华丽的座椅之中。过了一会儿,丹尼斯顿变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心中混杂着疑虑,担心自己耽误了老人的午餐,担心被对方误以为要偷走圣贝特朗的象牙权杖,或是洗礼盆上方挂着的那具满是灰尘的鳄鱼标本,这些念头开始折磨他。

“你不回家吗?”他终于开口说,“我完全能够独自完成笔记;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锁在里面。我还需要在这里至少待两个小时,这对你来说肯定很冷,不是吗?”

“天哪!”那个小个子男人说道,这个建议似乎让他陷入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之中,“这种事想都不能想。把先生独自留在教堂里?不,不;两个小时也好,三个小时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已经吃过午饭了,一点也不冷,非常感谢先生。”

“好吧,我的小个子,”丹尼斯顿对自己说,“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后果自负。”

两个小时还没过完,座椅、巨大而破败的管风琴、约翰·德·莫莱翁(John de Mauléon)主教的唱诗班屏风、玻璃和挂毯的残片,以及宝藏室里的物件,都已经得到了真实而彻底的勘察;圣器保管员依然紧随丹尼斯顿身后,每当听到建筑物内回荡的那些奇怪声响,他就仿佛被蜇了一样猛地转过身。那确实是一些奇怪的声响。

“有一次,”丹尼斯顿告诉我,“我敢发誓听到塔楼高处传来一个尖细的金属嗓音在笑。我投给圣器保管员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脸色惨白。‘是他——那是——没人在那儿;门锁着呢,’他只说了这些,我们面面相觑了足有一分钟。”

另一件小事让丹尼斯顿感到十分困惑。他正在检查祭坛后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暗色油画,那是描绘圣贝特朗神迹的系列画作之一。画的构图几乎无法辨认,但下方有一段拉丁文题词,写道:

*Qualiter S. Bertrandus liberavit hominem quem diabolus diu volebat strangulare.*(圣贝特朗如何解救了一个被魔鬼长期企图勒死的人。)

丹尼斯顿带着微笑和一句玩笑话转向圣器保管员,但他惊愕地发现老人跪在地上,双眼如痛苦的祈求者般盯着画作,双手紧紧合十,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丹尼斯顿自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一个疑问挥之不去:“为什么这样一幅拙劣的作品会让人如此触动?”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解开那整天困扰他的诡异神情的线索:那人一定是个单狂症患者;但他的单狂症是什么呢?

快五点了;短暂的一天即将结束,教堂开始被阴影填满,而那些奇怪的声响——整天都能察觉到的沉闷脚步声和遥远的说话声——由于光线的减弱和听觉的敏锐,变得更加频繁和急促。

圣器保管员第一次表现出匆忙和不耐烦。当相机和笔记终于收拾妥当放好时,他长舒了一口气,并急忙招呼丹尼斯顿前往塔楼下的教堂西门。是时候敲响三钟经了。拉动了几下不情愿的绳索,高塔上的大钟“贝特朗”开始鸣响,将声音送入松林,传向山涧轰鸣的深谷,召唤着那些孤独山丘上的居民记住并重复天使对那位“妇女中蒙福者”的问候。随着钟声,那小镇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丹尼斯顿和圣器保管员走出了教堂。

在门阶上,他们聊了起来。

“先生似乎对圣器室里的旧唱诗班书很感兴趣。”

“当然。我正想问问你镇上是否有图书馆。”

“没有,先生;或许曾经有过属于分会的图书馆,但现在这里实在太小了……”这里出现了一阵奇怪的犹豫;随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般继续道:“但如果先生是一位旧书爱好者,我家里有一些东西或许会让你感兴趣。离这儿不到一百码。”

丹尼斯顿心中那关于在法国荒僻角落发现无价手稿的珍贵梦想瞬间闪过,但下一秒又熄灭了。那大概只是一本1580年左右普朗坦(Plantin)印刷的平庸弥撒经书。离图卢兹这么近的地方,怎么可能还没被收藏家翻个底朝天呢?然而,不去看看未免太傻;如果拒绝,他以后一定会后悔。于是他们出发了。路上,圣器保管员那种奇怪的犹豫和突如其来的决绝再次让丹尼斯顿心生疑虑,他羞愧地想自己是否正被诱骗进某个角落,被当作富有的英国人洗劫。因此,他设法与向导攀谈,并笨拙地提了一句,说他期待两位朋友明早来与他会合。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声明似乎立刻减轻了圣器保管员身上的一些焦虑。

“那很好,”他语调轻快地说,“那非常好。先生将与朋友结伴旅行;他们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结伴旅行总是一件好事——有时。”

最后一句话像是事后补加的,让这个可怜的小个子男人又陷入了沮丧。

他们很快到了那座房子,它比邻居们要大一些,石头建筑,门上刻着一面盾徽,那是阿尔贝里克·德·莫莱翁(Alberic de Mauléon)的盾徽,据丹尼斯顿告诉我,他是约翰·德·莫莱翁主教的旁系后裔。这位阿尔贝里克曾在1680年至1701年担任科曼日的神父。大宅的上层窗户被木板钉死,整栋房子和科曼日的其他地方一样,呈现出腐朽衰败的模样。

到达门阶时,圣器保管员停顿了一下。

“或许,”他说,“或许,先生其实没有时间?”

“不,不——时间充裕得很——明天之前都没什么事。让我们看看你有什么宝贝。”

此时门开了,一张脸探了出来,那脸比圣器保管员年轻得多,但带着某种同样的痛苦神色:只是在这里,这似乎并非源于对个人安全的恐惧,而是源于对他人的深切焦虑。显然,这张脸的主人是圣器保管员的女儿;若非我所描述的那种神情,她本该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见到父亲带着一名身强力壮的陌生人,她的神色舒展了许多。父女俩交换了几句意见,丹尼斯顿只捕捉到了圣器保管员说的这几个字:“他在教堂里笑了”,而姑娘的回应仅是一个充满恐惧的眼神。

但仅仅一分钟后,他们就进入了房子的起居室,那是一个带石地面的狭小高屋,墙上晃动着壁炉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带来的影子。一侧墙上几乎触顶的高大十字架赋予了房间一种礼拜堂的气息;受难者像被涂上了自然的肤色,十字架则是黑色的。这下方立着一个颇有年代和厚度的箱子。当灯被点亮、椅子摆好后,圣器保管员走向箱子,怀着丹尼斯顿认为日益增长的兴奋和不安,从中取出一本用白布包裹的厚书,布上用红线粗糙地绣着一个十字架。甚至在包裹被揭开之前,丹尼斯顿就已经对这卷书的大小和形状产生了兴趣。“作为弥撒书太大了,”他想,“而且形状也不像唱诗班曲集;或许终究会是好东西。”下一刻书被打开了,丹尼斯顿感到自己终于遇到了比“好东西”更棒的珍宝。在他面前的是一本巨大的对开本,装订于十七世纪末,侧面烫印着阿尔贝里克·德·莫莱翁神父的纹章。书里或许有一百五十页纸,每一页上都粘着一张泥金装饰手抄本的书页。这样的收藏丹尼斯顿在最狂野的梦里都未曾想过。这里有十页《创世纪》的副本,配有插图,年代绝不会晚于公元700年。再往后是一套完整的《诗篇》插图,英格兰工艺,属于十三世纪最高水准;而也许最棒的是,还有二十页拉丁文的安塞尔字体(uncial)手稿,从零星读到的几个词来看,它们必定属于某种早期未知的教父学论著。这有没有可能就是那本已知在十二世纪时仍存在于尼姆(Nîmes)的帕皮亚斯(Papias)《论主言》的残卷呢?[1] 无论如何,他下定决心:那本书必须跟他一起回剑桥,即便他得透支银行存款并留在圣贝特朗直到钱汇到。他抬头看向圣器保管员,想看看他脸上是否有书要出售的暗示。圣器保管员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1] 我们现在知道,这些书页确实包含该著作的大量残篇,如果不是该副本本身的话。

“如果先生能翻到最后,”他说。

于是先生翻阅起来,每翻过一页都会发现新的宝藏;翻到书的末尾时,他看到了两张纸,年代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近得多,这让他颇为困惑。他认定这一定是与那个不道德的阿尔贝里克神父同时代的产物,无疑是这神父洗劫了圣贝特朗分会图书馆才形成了这本无价的剪贴簿。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熟悉地形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圣贝特朗教堂的南耳堂和回廊。角落里有一些类似于行星符号的奇异记号和几个希伯来单词;在回廊的西北角画着一个金漆十字架。地图下写着几行拉丁文,内容如下:

*Responsa 12mi Dec. 1694. Interrogatum est: Inveniamne? Responsum est: Invenies. Fiamne dives? Fies. Vivamne invidendus? Vives. Moriarne in lecto meo? Ita.*(1694年12月12日的回答。问:我能找到它吗?答:你会找到的。我能发财吗?你会发财的。我会过上令人艳羡的生活吗?你会的。我会死在自己的床上吗?你会的。)

“这是寻宝者记录的一个好样本——真让人想起《老圣保罗大教堂》(Old St Paul’s)里的夸特雷曼小教区牧师,”丹尼斯顿评论道,随即便翻过了那一页。

正如他后来多次对我讲的那样,他接下来所看到的画面,比他想象中任何画作或图像能带来的震撼都要强烈。而且,尽管他看到的那幅画现已不复存在,但我拥有一张它的照片,完全印证了那番话。那是一幅十七世纪末的棕褐色画作,初看之下,可以说描绘的是一个圣经场景;因为建筑(画中展现的是室内)和人物都带有那种两百年前的艺术家认为适合圣经插图的半古典风格。右侧是一位坐在王座上的国王,王座有十二级台阶,上方有华盖,两侧是士兵——显然是所罗门王。他身体前倾,举着权杖,姿态威严;他的脸上表现出恐惧和厌恶,但其中也带有专横和自信权力的印记。然而,画面的左半部分最为诡异,那显然是焦点所在。王座前的地面上簇拥着四名士兵,围着一个稍后必须描述的蹲伏身影。第五名士兵倒在地上死了,脖子扭曲,眼珠凸出眼眶。周围的四名卫兵正盯着国王。在他们的脸上,恐惧的情绪被强化了;事实上,他们似乎仅仅因为对主人的绝对信任才没逃跑。所有这些恐惧显然都是由蹲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东西激起的。我完全绝望于用任何言语传达这身影给观看者留下的印象。我记得曾把这照片展示给一位形态学讲师看——一个我本想说习惯于极度理性、缺乏想象力的人。他那天晚上坚决拒绝独处,事后告诉我,此后许多个夜晚,他都不敢在睡觉前熄灯。不过,该形象的主要特征我至少可以指出。起初你只能看到一团粗糙、缠结的黑毛;随后你会发现,这些毛覆盖着一副极其瘦削的身体,几乎是一具骷髅,但肌肉像钢丝一样突起。那双手呈灰暗的苍白,和身体一样覆盖着长而粗糙的毛发,有着恐怖的利爪。那双眼睛用灼热的黄色点出,瞳孔漆黑深邃,正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仇恨盯着王座上的国王。想象一下南美洲那种可怕的捕鸟蛛变成人形,且拥有稍逊于人类的智慧,你就能对这副恐怖形象产生的恐惧产生一点概念了。每一个看过这幅画的人都会发出一个通用的感叹:“这是照着真人画的。”

当不可抗拒的恐惧带来的最初冲击消退后,丹尼斯顿偷偷看了看他的主人。圣器保管员双手捂眼;他的女儿抬头看着墙上的十字架,正狂热地拨动着念珠。

终于,问题被提了出来:“这本书卖吗?”

依然是同样的犹豫,同样的决绝,随后得到了预料中的回答:“如果先生愿意的话。”

“你开价多少?”

“我要两百五十法郎。”

这真令人困惑。即便是收藏家的良心有时也会受到触动,而丹尼斯顿的良心比收藏家更柔软。

“好人啊!”他反复说道,“我向你保证,你的书远不止两百五十法郎——远不止这些。”

但回答始终不变:“我只收两百五十法郎,不多不少。”

实在没有拒绝这种机会的可能。钱付清了,收据签好了,两人就着这笔交易喝了一杯酒,之后圣器保管员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挺直了腰杆,不再投去那些可疑的后顾之忧,甚至真的笑了,或者说试图笑了。丹尼斯顿起身告辞。

“我是否有幸陪先生去旅馆?”圣器保管员说。

“哦,不用了,谢谢!不到一百码远。我认得路,而且有月亮。”

对方坚持了三四次,也被拒绝了三四次。

“那么,如果——如果先生觉得有必要,就叫我;请走在路中央,路边太崎岖了。”

“当然,当然,”丹尼斯顿应道,他迫不及待地想独自检查他的战利品;他夹着书走进了走廊。

在那里他碰到了女儿;看起来,她渴望做点自己的小生意;也许就像基哈西(Gehazi)一样,从她父亲宽恕了的外国人身上“拿点什么”。

“一个银质十字架和项链;先生或许愿意收下它?”

好吧,说实话,丹尼斯顿对这些东西没多大用处。小姐想要什么作为交换呢?

“什么都不要——根本不需要。先生尽可拿去。”

说出这段话以及更多内容时的语气显然极其真诚,以至于丹尼斯顿只能报以连声感谢,并顺从地任由对方将那条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这场景看起来真的就像是他为这对父女提供了某种难以偿还的恩惠。当他带着书出发时,两人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直到他从“红帽”(Chapeau Rouge)客栈的台阶上向他们挥手致意,互道晚安,他们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上。

晚餐过后,丹尼斯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独自与他的战利品关在一起。自从他告诉女房东自己拜访过圣器保管员并从他那里买了一本旧书后,她对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他还以为自己听到了她在餐厅外的走廊里与那位圣器保管员进行了一场急促的对话;对话结尾处提到“皮埃尔(Pierre)和贝特朗(Bertrand)今晚会住在旅店里”,这几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在这段时间里,一种不安感始终在他心中蔓延——也许是发现珍宝后的阵阵狂喜过后的神经反应。无论缘由为何,他最终确信有人正站在他身后,而背靠墙壁让他感到安心得多。当然,与他所获收藏品的显而易见价值相比,所有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正如我所说,他现在独自待在卧室里,盘点着阿尔贝里克(Canon Alberic)神父的宝藏,书中的每一刻都向他揭示出更迷人的发现。

“上帝保佑阿尔贝里克神父!”丹尼斯顿说道,他有一种改不掉的自言自语的习惯,“我真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天哪!我真希望那女房东能学会用一种更欢快的方式笑;那种笑声让人感觉这屋子里仿佛死了一个人。你说再多抽半斗烟?我想你或许是对的。我倒想知道年轻女子执意送给我的那个十字架到底是什么来头?大概是上个世纪的吧。是的,很可能。挂在脖子上真是个累赘——实在太重了。很可能她父亲已经戴了很多年了。我想在把它收起来之前,或许该清理一下。”

他刚把十字架摘下来放在桌上,目光就被左手肘边红布上的一个物体吸引住了。关于那是什么,两三个念头以一种难以估量的速度在他脑海中闪过。

“拂尘吗?不,屋里没那种东西。老鼠?不,太黑了。一只大蜘蛛?我衷心希望不是——没有。上帝啊!那只手,就像画里的那只手!”

在下一个微秒,他彻底看清了。苍白而黯淡的皮肤,包裹着除了骨骼和韧带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恐怖力量;粗糙的黑色毛发,比人类手上长出的任何毛发都要长;指甲从指尖长出并急剧地向下向前弯曲,灰白、角质化且褶皱重重。

他带着致命的、不可思议的恐惧从椅子上飞跃而出,那种恐惧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那个形体,左手正搭在桌面上,正从他座位的后面站起身来,右手弯曲着悬在他的头顶上方。它身上裹着黑色且破烂的布料;那粗糙的毛发像画中一样覆盖着全身。它的下颚很薄——该怎么形容呢?——很浅,像野兽的一样;嘴唇后露出牙齿;没有鼻子;那双火黄色的眼睛,与漆黑而浓烈的瞳孔形成对比,眼中闪烁着一种狂喜的仇恨和毁灭生命的渴望,这是整个幻象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特征。其中有一种智慧——一种超越野兽但又低于人类的智慧。

这种恐怖在丹尼斯顿心中激起的是最强烈的生理恐惧和最深沉的精神厌恶。他做了什么?他能做什么?他从未确信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话,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开口了,他盲目地抓起银十字架,察觉到那个恶魔正向他移动,并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受重创般的凄厉尖叫。

皮埃尔和贝特朗,那两个结实的小伙计冲了进来,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只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推到了一边,那东西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随后他们发现丹尼斯顿昏倒在地。那天晚上他们陪着他,他的两个朋友在第二天早上九点赶到了圣贝特朗。他本人虽然依然感到震惊和神经质,但那时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他的叙述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尽管是在他们看过画作并与圣器保管员交谈之后。

几乎是在破晓时分,那个小个子男人就借故来到旅店,并怀着极大的兴趣听了女房东转述的故事。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是他——就是他!我自己见过他,”这是他唯一的评论;而面对所有的质询,他只给出一个回答:“两次我见到了他;千次我感受到了他。”关于这本书的来源,他只字不提,也未透露任何亲身经历的细节。“我很快就要长眠了,我的休息将是甜蜜的。你们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他说。[2]

[2] 那年夏天他去世了;他的女儿结了婚,定居在圣帕普勒(St Papoul)。她从未了解她父亲“执念”的真相。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或阿尔贝里克·德·莫莱翁神父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在那张致命画作的背面,写着几行字,或许能为这一状况提供一些线索:

*Contradictio Salomonis cum demonio nocturno.* *Albericus de Mauléone delineavit.* *V. Deus in adiutorium. Ps. Qui habitat.* *Sancte Bertrande, demoniorum effugator, intercede pro me miserrimo.* *Primum uidi nocte 12(mi) Dec. 1694: uidebo mox ultimum. Peccaui et passus sum, plura adhuc passurus. Dec. 29, 1701.*[3]

[3] 即:所罗门与夜间恶魔的争论。阿尔贝里克·德·莫莱翁绘。赞美诗句。上帝啊,求你快快帮助我。诗篇。住在至高者隐密处的(第91篇)。圣贝特朗,驱魔者,为我这个极其不幸的人代祷。我初次见到它是在1694年12月12日的夜晚:很快我将最后一次见到它。我犯了罪,也受了苦,未来还要受更多的苦。1701年12月29日。 《高卢基督教》(Gallia Christiana)记载神父的死亡日期为1701年12月31日,“在床上,因突发疾病”。这类细节在萨马塔尼(Sammarthani)家族那部伟大的著作中并不常见。

我从未完全理解丹尼斯顿对于我所讲述的这些事件持何种看法。他曾向我引用《便西拉智训》(Ecclesiasticus)中的一句话:“有些灵是被造来施行复仇的,它们在愤怒中施加严厉的打击。”另一次他说:“以赛亚是个非常有见识的人;他不是提到了住在巴比伦废墟中的夜间怪物吗?这些东西目前还远非我们所能理解。”

他的另一个心声让我印象深刻,我也对此表示同情。去年我们去了科曼日(Comminges),去看望阿尔贝里克神父的墓。那是一座宏伟的大理石建筑,上面有神父的雕像,戴着大假发,身穿长袍,下面刻着对其学识的详尽赞美。我看到丹尼斯顿和圣贝特朗的副主教交谈了很久,当我们驱车离开时,他对我说:“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你知道我是长老会信徒——但我——我相信会有‘弥撒和安魂曲’来祈求阿尔贝里克·德·莫莱翁的安息。”随后,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北英格兰的味道补充道:“我没想到它们竟会如此昂贵。”

这本书现藏于剑桥的温特沃斯(Wentworth)收藏馆。在那幅画被拍摄后,丹尼斯顿在第一次造访离开科曼日的那天将其烧毁了。

失落的心(LOST HEARTS)

据我所知,大约是在1811年9月,一辆四轮马车停在了位于林肯郡中心地带的阿斯沃比庄园(Aswarby Hall)门前。马车里唯一的乘客是一个小男孩,车一停他就跳了出来,在门铃响起到大门打开的短暂间隙里,他以极其敏锐的好奇心四处打量。他看到了一座高大、方正、红砖结构的房子,建于安妮女王时期;1790年增建了纯古典风格的石柱门廊;房子的窗户很多,又高又窄,配有小块玻璃和厚重的白色木框。一个带有圆形窗户的三角楣饰装饰着正面。左右两翼由带有拱廊支撑的奇特玻璃长廊与中央主体相连。这些侧翼显然是房子的马厩和办公区。每一侧上方都耸立着一座带有镀金风向标的装饰性圆顶。

暮色照耀在建筑上,使窗户玻璃像一团团火焰般发光。庄园前方铺展开一片平坦的公园,点缀着橡树,边缘环绕着冷杉,映衬在天空中。藏在公园边缘树林里的教堂钟楼里的时钟正在敲响六点,只有金色的风向标捕捉到了光线,钟声随着风声轻轻传来。对于站在门廊等待开门的男孩来说,这一切构成了非常愉悦的印象,尽管其中夹杂着初秋傍晚特有的忧郁气息。

四轮马车把他从沃里克郡(Warwickshire)送来,大约六个月前,他在那里沦为孤儿。现在,由于他年迈的表亲阿布尼(Abney)先生的慷慨提议,他来到了阿斯沃比居住。这个提议出人意料,因为所有了解阿布尼先生的人都视他为一位相当严厉的隐士,在这个生活节奏平稳的家庭里,一个小孩的到来似乎会引入一种新奇且不协调的因素。事实是,人们对阿布尼先生的追求或脾气知之甚少。剑桥大学的希腊语教授曾说,没有人比阿斯沃比的主人更了解后世异教徒的宗教信仰。当然,他的图书馆里藏有当时所有关于神圣奥秘、俄耳甫斯诗歌、密特拉崇拜和新柏拉图主义的书籍。在大理石铺就的大厅里,矗立着一组精美的“密特拉屠牛像”,这是庄园主不惜重金从黎凡特(Levant)运来的。他曾为《绅士杂志》(Gentleman’s Magazine)撰写过相关描述,并在《批评博物馆》(Critical Museum)上发表了一系列关于帝国晚期罗马人迷信的卓越文章。总之,人们认为他是一个沉浸在书本中的人,他的邻居们非常惊讶他竟然会听说他那孤儿表亲斯蒂芬·埃利奥特(Stephen Elliott)的事,更不用说主动提出让他入住阿斯沃比庄园了。

无论邻居们有何预想,可以肯定的是,高大、消瘦、严厉的阿布尼先生似乎倾向于给年轻的表亲一个友好的欢迎。前门一开,他就从书房里冲出来,兴奋地搓着手。

“你好吗,孩子?——你好吗?你多大了?”他说——“我是说,希望你没因旅途劳顿而吃不下晚饭?”

“不,谢谢,先生,”埃利奥特小少爷说;“我身体挺好。”

“那是好孩子,”阿布尼先生说,“你多大了,孩子?”

在他们相识的前两分钟内,他竟然问了两次这个问题,这显得有点奇怪。

“下次生日我就满十二岁了,先生,”斯蒂芬说。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亲爱的孩子?9月11日,是吗?那很好——那非常棒。离现在还有近一年,对吧?我喜欢——哈哈!——我喜欢把这些记在我的书里。确定是十二岁?肯定吗?”

“是的,非常确定,先生。”

“好吧,好吧!帕克斯(Parkes),带他去邦奇(Mrs Bunch)太太的房间,让他喝茶——吃晚饭——不管什么都行。”

“是的,先生,”沉稳的帕克斯先生回答道,并带着斯蒂芬去了底层的房间。

邦奇太太是斯蒂芬在阿斯沃比见过的最舒适、最有人情味的人。她让他感到宾至如归;一刻钟内他们就成了好朋友,而且一直保持着这份友谊。邦奇太太在斯蒂芬到来前五十多年就出生在附近,她在庄园里住了二十年。因此,如果有人了解这座房子和这个地区的底细,那一定是邦奇太太;而且她一点也不介意分享她的见闻。

当然,庄园和花园里有很多事情让斯蒂芬这个充满冒险精神和好奇心的人急于想弄清楚。“月桂小径尽头的神庙是谁建的?楼梯上那幅画里的老人是谁,他坐在桌子旁,手下按着一个头骨?”这些以及许多类似的问题都通过邦奇太太睿智的头脑一一解决了。然而,也有一些问题,她提供的解释不那么令人满意。

一个十一月的傍晚,斯蒂芬坐在管家房的壁炉旁反思着他的处境。

“阿布尼先生是个好人吗,他会上天堂吗?”他突然问道,带着孩子们特有的自信,认为长辈有能力解决那些据信留待其他法庭裁决的问题。

“好人?——天哪,孩子!”邦奇太太说。“主人是我见过心地最善良的人!我没跟你说过他七年前从街上收留的那个小男孩吗?还有我刚来这儿两年后收留的那个小女孩?”

“没有。告诉我关于他们的一切,邦奇太太——现在,立刻!”

“嗯,”邦奇太太说,“那个小女孩我不太记得了。我知道主人有一天散步时把她带了回来,并吩咐当时当管家的埃利斯(Mrs Ellis)太太要好好照顾她。那可怜的孩子没有亲人——她亲口告诉我的——她就在这儿和我们住了大概三周;然后,不管她是身上流着吉普赛人的血还是什么缘故,总之有一天早上,在我们还没睁眼之前她就离开了床,此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的踪影。主人非常焦急,把所有的池塘都搜了一遍;但我的信念是她被那些吉普赛人带走了,因为她离开的那天晚上,房子周围响了一个小时的歌声,帕克斯先生断言他那天下午听到他们在树林里呼唤。天哪,天哪!她是个奇怪的孩子,行事总是那么安静,但我非常喜欢她,她真是出奇地温顺。”

“那那个小男孩呢?”斯蒂芬问。

“啊,那个可怜的孩子!”邦奇太太叹了口气。“他是个外国人——他自称叫杰瓦尼(Jevanny)——有一天冬天,他拉着手摇风琴在车道附近转悠,主人在那一刻就把他叫了进来,问了他关于他来自哪里,多大岁数,怎么谋生,亲人在哪,总之关怀备至。但他和那女孩一样,也是同样的结果。我想那些外国民族都是些不守规矩的人,某天早晨,他就像那个女孩一样不见了。他为什么走,又去了哪,是我们之后一年里一直在追问的问题;因为他根本没带走他的手摇风琴,它现在还躺在架子上。”

那个傍晚剩下的时间里,斯蒂芬一直在对邦奇太太进行各种盘问,并试图从那架手摇风琴里捣鼓出一点旋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他卧室所在的楼层尽头的走廊里,有一间废弃的旧浴室。它一直锁着,但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做的,由于以前挂在那里的平纹细布窗帘早就没了,你可以往里看,看到贴在右侧墙上、头朝窗户的铅衬浴缸。

在这一夜,斯蒂芬·埃利奥特发现自己正透过那扇玻璃门向内窥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凝视着躺在浴缸里的一个人影。

他对所见之物的描述让我想起我曾在都柏林圣米汉教堂(St Michan’s Church)著名的地窖中亲眼目睹的一幕,那里有一种恐怖的特性,能让尸体几个世纪不腐烂。一个人影,极其消瘦且可怜,呈灰铅色,包裹在裹尸布般的衣服里,薄薄的嘴唇扭曲成一种微弱而恐怖的笑容,双手紧紧压在心脏部位。

当他注视着它时,一声遥远、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似乎从它嘴里发出,双臂开始颤动。恐惧驱使斯蒂芬后退,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确实正站在走廊冰冷的木板地上,沐浴在月光中。凭借着一种我觉得在同龄男孩中并不常见的勇气,他走到浴室门前,想确定梦中的人影是否真的在那里。并不在,于是他回到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斯蒂芬的故事让邦奇太太印象深刻,她甚至特意在浴室的玻璃门上重新挂上了平纹细布窗帘。此外,斯蒂芬在早餐时向阿布尼先生倾诉了他的经历,先生对此非常感兴趣,并把他所说的内容记在了他所谓的“他的书”中。

春分临近了,阿布尼先生经常提醒他的表亲,并补充说古人一向认为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关键时期:斯蒂芬最好小心谨慎,晚上关好卧室窗户;而且森索里努斯(Censorinus)对此有一些有价值的见解。大约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两个事件给斯蒂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件事发生在他度过了一个极度不安和压抑的夜晚之后——尽管他想不起做过什么特别的梦。

第二天傍晚,邦奇太太正在忙着缝补他的睡衣。

“天哪,斯蒂芬少爷!”她颇为烦躁地叫道,“你是怎么把睡衣撕成这副样子的?看看,先生,你给这些不得不为你缝补的仆人添了多少麻烦!”

睡衣上确实出现了一系列具有破坏性且似乎是故意造成的裂口或划痕,无疑需要高超的针线活才能修补。它们局限在胸口的左侧——长长的、平行的裂口,大约六英寸长,有些甚至没有完全穿透亚麻布的质地。斯蒂芬只能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他确信昨天晚上还没有这些痕迹。

“但是,”他说,“邦奇太太,它们和我卧室门外的划痕一模一样;我敢肯定我从来没碰过那些东西。”

邦奇太太张着嘴盯着他,然后抓起蜡烛匆忙离开了房间,楼上传来了她的脚步声。几分钟后,她下来了。

“好吧,”她说,“斯蒂芬少爷,我真纳闷那些痕迹和划痕是怎么来的——位置太高了,根本不是猫狗能弄出来的,老鼠更不可能:它们简直就像我当姑娘时,在茶叶贸易行工作的叔叔跟我们提到的中国人的长指甲。如果是我就不会跟主人说这些,斯蒂芬少爷,亲爱的;睡觉时一定要把门锁好。”

“我总是这样,邦奇太太,在做完祈祷之后。”

“啊,那是个好孩子:一定要记得祈祷,这样就没人能伤害你了。”

邦奇太太说完,便坐下来缝补那件破损的睡衣,其间还不时陷入沉思,直到就寝时分。那是1812年3月的一个周五晚上。

次日傍晚,斯蒂芬与邦奇太太那惯常的二人对话,被管家帕克斯先生的突然到来所打断。通常情况下,帕克斯先生总爱独自待在他自己的餐具室里。他没注意到斯蒂芬也在场:此外,他显得心神不宁,说话也不像往常那般迟缓。

“如果主人晚上想喝点酒,那就让他自己去拿吧,”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要么我在白天弄好,要么就干脆别喝了,邦奇太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很可能是老鼠,或者是风钻进了酒窖;但我已经不年轻了,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应付这些事。”

“噢,帕克斯先生,你知道的,那座庄园确实是个老鼠泛滥的地方。”

“我不否认这一点,邦奇太太;说真的,我听造船厂的伙计们讲过很多次,说是有种老鼠会说话。我以前从没当真过;但今晚,如果我放下身段,把耳朵贴在最里面的那个酒槽门上,我几乎能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噢,得了,帕克斯先生,我可没耐心听你的这些胡思乱想!老鼠在酒窖里说话,真是荒唐!”

“好吧,邦奇太太,我不想和你争论:我只想说,如果你愿意去那个最里面的酒槽,把耳朵贴在门上,你现在就能证实我的话。”

“你真是胡说八道,帕克斯先生——这可不是小孩子能听的!瞧,你都要把斯蒂芬少爷吓破胆了。”

“什么!斯蒂芬少爷?”帕克斯惊觉男孩在场,“斯蒂芬少爷很清楚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呢,邦奇太太。”

事实上,斯蒂芬少爷心里很清楚,帕克斯先生起初根本没打算开玩笑。他对这种处境感到好奇,甚至有些不安;但无论他如何追问,都无法让管家对他酒窖里的经历做出更详细的解释。

现在时间来到了1812年3月24日。对斯蒂芬来说,这一天充满了奇异的体验:这是一个风大而嘈杂的日子,整个宅邸和花园都笼罩在一种躁动不安的氛围中。当斯蒂芬站在庭院的栅栏边,向公园望去时,他感到仿佛有一队接一队的无形之人正随着风从他身边掠过,他们被不可抗拒且漫无目的地推搡着,徒劳地挣扎着想要停下,想要抓住某种东西,好让自己能再次与他们曾属于的那个生者的世界取得联系。那天午餐后,阿布尼先生说道:

“斯蒂芬,孩子,你今晚十一点能不能到我的书房来一趟?我会忙到那个时候,我想给你看一些与你未来生活有关的事情,这些事你务必要知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邦奇太太,也不要告诉宅子里任何人;你最好还是按往常的时间回房间。”

这给生活增添了一种新的刺激:斯蒂芬热切地期待着能熬到十一点。那天晚上回房间的路上,他往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看见往常摆在角落里的那个火盆被移到了壁炉前;桌上放着一个古老的鎏金杯,里面盛着红酒,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斯蒂芬路过时,阿布尼先生正从一个圆形的银盒里往火盆上撒香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

风停了,夜晚静谧,月色皎洁。大约十点钟,斯蒂芬站在卧室敞开的窗前,眺望着乡野。尽管夜色静谧,但远处月光下的树林里,那些神秘的住民仍未安息。不时传来阵阵怪异的叫声,仿佛迷途而绝望的流浪者在发出哀鸣。那可能是猫头鹰或水鸟的鸣叫,但听起来又不太像。它们是不是在靠近?现在,声音从近水处传来,片刻之后,它们似乎在灌木丛中飘荡。随后,声音消失了;但就在斯蒂芬正考虑关上窗户继续读《鲁滨逊漂流记》时,他瞥见两个身影正站在沿着庄园花园一侧的碎石露台上——那看起来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身影;他们并肩站着,抬头望着窗户。女孩的身形让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梦中那个浴缸里的身影。而那个男孩则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恐惧。

女孩静静地站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双手交叠在胸前;而那个男孩,身形瘦削,黑发,衣衫褴褛,正向空中举起双臂,显出一种威胁的神情,透着一种无法满足的饥渴与渴望。月光照在他几乎透明的双手上,斯蒂芬看到他的指甲长得可怕,光线竟能穿透过去。当他举起双臂站着时,显露出一幅恐怖的景象。在他胸口的左侧,裂开了一个漆黑而巨大的伤口;一股饥渴而凄凉的哀号冲进了斯蒂芬的脑海——那正是他整晚在阿斯沃比树林上方听到的那种哀鸣。片刻之后,这对恐怖的身影已在干燥的碎石地上轻快无声地移动开去,他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尽管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还是决定拿上蜡烛去阿布尼先生的书房,因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书房(或图书馆)的一侧通向前厅,斯蒂芬在恐惧的驱使下,没过多久就赶到了。想要进去却没那么容易。他确信门没锁,因为钥匙照常插在门外。他反复敲门,却没有任何回应。阿布尼先生在忙吗:他在说话。什么!他为什么要试图喊叫?为什么那呼喊声又被扼杀在喉咙里?难道他也看到了那些神秘的孩子?但现在一切都归于平静,门在斯蒂芬惊恐而疯狂的推搡下打开了。

在阿布尼先生书房的桌上,人们找到了一些文件,在斯蒂芬·埃利奥特长大到能够理解时,这些文件向他解释了一切。其中最重要的几句如下:

“古代人持有一种非常强烈且普遍的信念——对于他们的智慧,我有着充分的经验,足以让我信任他们的断言——即通过实施某些过程(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这些过程带有一种野蛮的色彩),人可以获得某种非常显著的灵性启迪:例如,通过吸收一定数量同类的人格,一个人可以获得对那些控制宇宙基本力量的灵性存在秩序的完全支配。”

“关于西门·马格斯(Simon Magus),有记载称他能够凭借一个男孩的灵魂在空中飞行、隐身或变幻成任何他想要的形态,而这个男孩,用《克莱门特认可录》(Clementine Recognitions)作者那诽谤性的说法,是被他‘谋杀’的。此外,我在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的著作中还发现,通过吸收不少于三名二十一岁以下人类的心脏,可以产生类似的喜人结果。为了验证这一配方的真实性,我投入了过去二十年里的大部分时间,并将那些可以方便地被除去而不引起社会察觉的个体,选为我实验的‘卑贱躯壳’(corpora vilia)。我执行的第一步,是于1792年3月24日除掉了菲比·斯坦利(Phoebe Stanley),一个吉普赛血统的女孩。第二步,是于1805年3月23日之夜除掉了一个名叫杰瓦尼·保利(Giovanni Paoli)的流浪意大利少年。这最后的‘受害者’——若要用一个最令我反感的词汇的话——必须是我的表亲,斯蒂芬·埃利奥特。他的日子定在1812年3月24日这一天。”

“实现所需吸收的最佳手段,是从活体身上取出心脏,将其化为灰烬,并混入约一品脱的红酒中,最好是波特酒。至少,前两个受害者的遗骸最好隐藏起来:废弃的浴室或酒窖将是便利的场所。来自受害者灵性部分的一些干扰可能会令人困扰,流行语将其尊称为鬼魂。但是,具有哲学气质的人——唯有这种人才适合进行此项实验——是绝不会去在意这些存在试图对他进行报复的微弱努力的。我怀着最热切的满足感,憧憬着如果实验成功,将赋予我那种广阔而解放的存在;这不仅能使我超越所谓的人类正义,更能在很大程度上消除死亡本身的前景。”

人们发现阿布尼先生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仰,脸上凝固着愤怒、恐惧和临终痛苦的表情。他左侧的胸口有一个恐怖的撕裂伤口,心脏暴露在外。他的手上没有血迹,桌上的一把长刀也干干净净。一只凶猛的野猫或许能造成这些伤害。书房的窗户开着,验尸官认为阿布尼先生死于某种野兽之手。但斯蒂芬·埃利奥特在研读了我所引用的这些文件后,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

美索丁版画(THE MEZZOTINT)

前些时候,我想我有幸向你们讲过一个故事,那是我的朋友丹尼斯顿(Dennistoun)先生在为剑桥博物馆搜寻艺术品期间遇到的一段奇遇。

他在回到英格兰后并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的经历;但这些事终究还是传到了不少朋友耳中,其中就包括当时主持另一所大学艺术博物馆的一位绅士。这种故事引起一位职业与丹尼斯顿相似的人的深思,这本在情理之中;他渴望找到任何解释,来证明自己绝不可能遇到如此惊扰心神的突发状况,这也很自然。事实上,想到自己不必为所在的机构去搜罗古代手稿,这让他感到些许宽慰;那是谢尔本图书馆(Shelburnian Library)的事。那家机构的当局如果愿意,大可以去搜寻欧洲大陆那些隐秘的角落。他庆幸自己眼下只需专注于扩充博物馆已有的、堪称首屈一指的英国地形图画与版画收藏。然而,事实证明,即使是这样平凡而熟悉的领域,也可能隐藏着阴暗的角落,而威廉姆斯(Williams)先生就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被带入其中一个角落。

那些对收藏地形图画哪怕有一丁点兴趣的人都知道,有一位伦敦商人,他的帮助在研究中是必不可少的。J. W. 布里特内尔(J. W. Britnell)先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布非常精美的目录,收录了大量且不断更新的英国与威尔士的宅邸、教堂和城镇的版画、平面图和旧素描。对威廉姆斯先生而言,这些目录当然是他所在学科的入门教材:但由于他的博物馆已经有了海量的地形图收藏,他是一个经常购买但并不贪多的人;他指望布里特内尔先生能为他的收藏补上空缺,而不是提供什么稀世珍品。

去年二月,威廉姆斯先生在博物馆的办公桌上收到了一份来自布里特内尔先生货栈的目录,随附还有一封经销商本人打印的信件。内容如下:

尊敬的先生, 我们谨提请您关注随附目录中的第978号藏品,如蒙垂询,我们将很乐意寄送供您审阅。

此致, J. W. 布里特内尔。

(正如威廉姆斯先生当时自言自语的那样)翻到随附目录的第978号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在标示处发现了如下条目:

978.—作者不详。趣味美索丁版画:庄园景观,本世纪早期。15乘10英寸;黑色画框。2英镑2先令。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兴奋的,而且价格似乎偏高。然而,既然深谙生意之道且了解客户的布里特内尔先生似乎对它颇为看重,威廉姆斯先生还是写了一张明信片,要求将该品连同同一目录中出现的其他一些版画和素描一起寄来审阅。于是,他没抱太多期待,继续投入到日常工作中去了。

包裹总是比你预期的晚一天到达,我相信布里特内尔先生的这个包裹正如那句老话所说,也不例外。它是在周六下午的邮递中送达博物馆的,那时威廉姆斯先生已经下班了,因此由管理员送到了他在学院的住处,这样他就不必等到周日之后再查看并退回那些他不打算保留的藏品。当他与一位朋友喝茶时,包裹就放在那里。

唯一让我关心的藏品,就是那幅大尺寸、黑色边框的美索丁版画,我已在前面引述过布里特内尔先生目录中的简短描述。关于它还必须提供更多细节,尽管我不敢奢望能将那画面的样貌像在我脑海中那样清晰地呈现给你们。在当今许多老式酒馆的客厅里,或在那些无人打扰的乡间宅邸走廊里,都能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复制品。那是一幅相当平庸的美索丁版画,而平庸的美索丁版画,大概是已知版画形式中最糟糕的一种。它呈现了一座上世纪宅邸的正面全景,有着三排简单的框式窗户,周围是装饰性的砌石,护墙角处有圆球或花瓶装饰,中央则是一个小门廊。两侧是树木,前方是大片的草坪。窄小的边缘上刻着“A. W. F. sculpsit”(A. W. F. 雕刻),没有其他题注。整个作品给人一种业余之作的印象。布里特内尔先生究竟为何给这样一个物件标价2英镑2先令,威廉姆斯先生实在无法想象。他带着不少轻蔑翻了翻它;背面贴着一张纸签,左半边已经被撕掉了。剩下的只有两行字迹的尾部:第一行有“——ngley Hall”(——恩格利庄园);第二行是“——ssex”(——塞克斯郡)。

或许,花点功夫确认一下画面所表现的地方还是值得的,他可以借地理辞典轻松做到,然后就把画退给布里特内尔先生,并附上一些对其判断力提出质疑的评论。

他点亮了蜡烛,因为天色已暗,沏好了茶,并招待了那位与他打高尔夫球的朋友(因为我相信我所写的那所大学的教职人员确实以这种方式放松身心);喝茶伴随着一场讨论,高尔夫球手们自能想象,但作为一名负责任的作者,我有责任不将其强加给任何非高尔夫球爱好者。

结论是,某些击球本可以打得更好,在某些紧要关头,双方都没有享受到一个普通人有权期待的那种运气。就在这时,那位朋友——我们就叫他宾克斯(Professor Binks)教授吧——拿起了那幅装框的版画,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威廉姆斯?”

“正是我打算去弄清楚的,”威廉姆斯说着,去书架上取地理辞典。“看看背面。Somethingley Hall(什么恩格利庄园),要么在萨塞克斯郡,要么在埃塞克斯郡。你看,名字的一半没了。你恰好不知道它吧?”

“那是从那个叫布里特内尔的人那儿买的吧,对吧?”宾克斯说,“是给博物馆买的吗?”

“唔,如果价格是五先令,我想我会买下的,”威廉姆斯说;“但由于某种不可思议的原因,他要价两基尼。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是一幅糟糕的版画,甚至连一个人物都没有,毫无生气。”

“我想它不值两基尼,”宾克斯说;“但我不觉得它画得那么糟。月光我觉得处理得相当不错;而且我本以为画里有人物,或者至少有一个人物,就在前方的边缘处。”

“我看看,”威廉姆斯说,“唔,确实,光线的运用相当巧妙。你的人在哪?噢,是的!就在画面最前方的头部。”

画中确实有一个——那不过是版画最边缘的一个黑色斑点——一个男人或女人的头部,裹得很严实,背对着观众,正看向房子。

威廉姆斯之前并没注意到。

“尽管如此,”他说,“虽然它比我想象的要巧妙些,但我不能花博物馆两基尼的钱去买一幅我不知道地点的画。”

宾克斯教授有工作要做,很快就离开了;直到晚餐时间,威廉姆斯都在徒劳地尝试确认画中的主题。“如果‘ng’前面的元音还在的话,那就容易多了,”他想;“但现在,名字可能是从Guestingley(格斯廷利)到Langley(兰利)之间的任何地方,这种结尾的名字比我想象的多得多;而这本破书又没有后缀索引。”

威廉姆斯所在学院的晚餐时间是七点。那不必细说;尤其是因为他在那里遇见了下午和他打过高尔夫球的同事们,桌子上传来了我们无需关心的言语——我得赶紧解释,那仅仅是高尔夫球术语。

我想晚餐后有近一个小时是在所谓的公共休息室度过的。当天晚些时候,有几个人退到了威廉姆斯的房间,我敢肯定他们玩了惠斯特纸牌(whist),抽了烟。在这些活动的间歇,威廉姆斯没看一眼就从桌上拿起了那幅美索丁版画,递给了一位对艺术略感兴趣的人,告诉了他它的来历以及我们已知的其他细节。

那人漫不经心地接过画,看了一眼,然后带着几分兴趣说道:

“这真是一件非常好的作品,威廉姆斯;它很有浪漫主义时期的那种意境。在我看来,光线处理得极好,而那个身影,虽然有点过于古怪,但不知为何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是啊,不是吗?”威廉姆斯说,他当时正忙着给其他客人倒威士忌苏打水,没法穿过房间再次去看那幅风景。

当时已是深夜,访客们正准备离去。在他们走后,威廉姆斯不得不写几封信,并处理一些零碎的工作。终于,午夜过后,他打算休息了,便在点亮卧室蜡烛后吹熄了台灯。那幅版画正正面朝上放在桌上,那是最后一位看过它的人随手留下的位置,当他调暗灯光时,它映入了他的眼帘。所见之景让他差点将蜡烛掉在地上,他现在断言,如果那时他被留在黑暗中,他准会昏厥过去。但由于那并未发生,他得以将蜡烛放下,仔细端详那幅画。这是不容置疑的——当然,这极其荒谬,但却千真万确。在那所陌生房屋前的草坪中央,出现了一个身影,而那天下午五点时,那里空无一人。它正四肢着地向房子爬去,身上裹着一件奇怪的黑色长袍,背上绣着一个白色的十字。

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理想的应对之策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们威廉姆斯先生做了什么。他捏着版画的一角,穿过走廊,来到他拥有的第二套房间里。他在那里将画锁进抽屉,把两套房间的门都锁好,然后上床睡觉;但在那之前,他写下并签署了一份说明,记录了自这幅版画落入他手中以来所发生的离奇变化。

睡眠来得相当晚;但想到这幅版画的表现并不依赖于他个人的孤证,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显然,昨晚看过它的人也看到了类似的东西,否则他或许会认为自己的眼睛或大脑出了严重的问题。既然这种可能性幸运地被排除了,第二天他便有两件事要办。他必须非常仔细地评估这幅画,并为此请一位见证人,他还必须下定决心弄清楚画中所表现的是哪一座房子。因此,他决定邀请邻居尼斯比特(Nisbet)来吃早餐,随后他要花上一上午时间去查阅地理辞典。

尼斯比特正好有空,于九点半左右到达。遗憾的是,即使到了这么晚,他的主人还没完全穿戴整齐。早餐期间,威廉姆斯除了提到有一幅画想请尼斯比特发表意见外,对美索丁版画只字未提。然而,熟悉大学生活的人自会想象,坎特伯雷学院(Canterbury College)的两位研究员在周日上午的早餐桌上,谈话涉及的范围是何等广阔而令人愉悦。从高尔夫到草地网球,几乎无所不谈。但我不得不说,威廉姆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的心思自然全都集中在那幅正反扣在对面房间抽屉里的古怪版画上。

晨间的烟斗终于点上了,他所期待的时刻到来了。带着相当大、近乎颤抖的激动,他跑进对面房间,打开抽屉,取出那幅画——依然是背面朝上——跑了回来,将其递到了尼斯比特手中。

“好了,”他说,“尼斯比特,我要你告诉我,你在那幅画里究竟看到了什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描述得详细一点。稍后我会告诉你原因。”

“嗯,”尼斯比特说,“我手里拿的是一幅乡间别墅的画——我想是英国的——月光下的。”

“月光?你确定是月光吗?”

“当然。如果你要细节的话,月亮似乎正在亏缺,天空中还有云。”

“好吧。继续。我敢发誓,”威廉姆斯在一旁低声补充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根本没有月亮。”

“嗯,没什么好说的了,”尼斯比特继续道。“这房子有——一、二、三排窗户,每排五个,底层除外,底层中间是个门廊,然后——”

“那人物呢?”威廉姆斯颇感兴趣地问道。

“一个都没有,”尼斯比特说;“但是——”

“什么!草地上没有人物吗?”

“什么都没有。”

“你敢发誓吗?”

“我当然敢。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

“嗯,底层的一扇窗户——门左侧的那扇——是开着的。”

“真的吗?我的天!他一定进去了,”威廉姆斯极其激动地说;他快步走到尼斯比特所坐的沙发后面,从他手中夺过画,亲自核实了一番。

确实如此。画中没有人物,窗户也确实开着。威廉姆斯在经历了片刻的目瞪口呆后,走到书桌前匆匆写了几行字。随后他把两份文件拿到尼斯比特面前,请他先签一份——那是他刚才所说的关于这幅画的描述——然后再读另一份,那是威廉姆斯昨晚写下的陈述。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尼斯比特问。

“正是如此,”威廉姆斯说。“嗯,我必须做一件事——或者我想应该是三件事。我得从加伍德(Garwood)那里——就是我昨晚的访客——打听一下他看到了什么,然后我得在事情进一步恶化前把这幅画拍下来,接着我必须查出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

“拍照我自己就能做,”尼斯比特说,“我来弄。不过,你知道,这看起来很像是我们正在协助一场悲剧的发生。问题是,这已经发生了,还是即将发生?你必须查出那是哪儿。是的,”他再次看着那幅画说,“我想你是对的:他已经进去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楼上的某个房间里准会闹翻天。”

“我告诉你,”威廉姆斯说:“我把画拿去给老格林(Green)看看。”(这是学院资历最深的研究员,多年来一直担任财务主管)。“他很可能认得。我们在埃塞克斯郡(Essex)和萨塞克斯郡(Sussex)都有地产,他以前肯定在那两个郡走动过很多次。”

“他很可能认得,”尼斯比特说;“但还是先让我拍张照吧。不过你看,我倒是觉得格林今天没在学校。昨晚他在大厅没露面,我记得听他说过周日要下乡去。”

“这也是,”威廉姆斯说;“我知道他去布莱顿(Brighton)了。好吧,如果你现在给它拍照,我就去找加伍德拿他的陈述,我走的时候你盯着它。我开始觉得两基尼的价格现在看来不算太昂贵了。”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还带上了加伍德先生。加伍德的陈述大意是:他看到那个身影时,它已经离开了版画的边缘,但在草坪上走得并不远。他记得那件长袍的背部有一个白色的标记,但不能确定那是一个十字。一份包含此内容的记录随后被起草并签署,尼斯比特开始为版画拍照。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你打算坐在这儿盯着它看一整天吗?”

“嗯,不,我想不用,”威廉姆斯说。“我猜我们注定要看到整件事的经过。你看,从昨晚我最后一次看到它到今天早上,中间有足够长的时间发生很多事,但那生物仅仅是进入了房子。它本可以在那段时间里轻松完成它的勾当并回到它自己的地方;但窗户开着这一事实,我想一定意味着它现在就在里面。所以我很放心留它在这里。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它在白天不会有什么变化,如果有的话。我们今天下午可以出去走走,喝个茶,或者等到天黑。我就把它放在桌上,并把门锁好。我的仆人能进来,但其他人不行。”

三人一致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此外,如果他们下午待在一起,也就没那么容易向其他人谈起这件事;因为任何关于此类事件的传闻都会引来整个灵学研究协会(Phasmatological Society)的关注。

我们可以让他们休息到五点钟。

就在那个时间前后,三人回到了威廉姆斯的楼梯口。他们起初有些恼火地看到他房间的门没锁上;但转念一想,周日仆人取订单的时间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左右。然而,一个惊喜正等着他们。他们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幅版画依然像走时那样靠在桌上的一堆书上,而第二件事就是威廉姆斯的仆人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它看,眼神中流露出毫无掩饰的恐惧。这是怎么回事?菲尔彻(Filcher)先生(这个名字不是我编造的)是一位资历颇深的仆人,他为自己所在的学院以及附近几所学院树立了礼仪标准,而像这样坐在主人的椅子上,或者表现出对他主人的家具或画作有什么特别的关注,简直是天方夜谭。事实上,他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三人进入房间时,他猛地一惊,费力地站了起来。然后他说:

“请原谅,先生,我竟如此放肆地坐下了。”

“没关系,罗伯特,”威廉姆斯先生插话道。“我正想找个时间问问你对那幅画的看法。”

“嗯,先生,我当然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但这幅画我可不会挂在我小女儿能看见的地方,先生。”

“是吗,罗伯特?为什么?”

“不,先生。那个可怜的孩子,我记得有一次她看到一本旧圣经,里面的画还不及这幅的一半,接下来的三四天晚上我们不得不陪着她,如果您相信的话;如果她看到这画里的骷髅,或者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把那个可怜的婴儿带走,她准会被吓坏的。您知道孩子们是怎样的;一点点小事就会变得神经兮兮的。但我还是要说,这画看起来不适合到处乱放,先生,尤其是放在任何容易被惊吓到的人可能会碰到的地方。您今晚还有什么需要吗?谢谢,先生。”

说完这些话,这位体面的男子便继续去侍奉他的其他雇主了,你可以确信,被他留下的几位绅士立刻围到了那幅版画周围。房子还在那里,正如之前一样,沐浴在亏缺的月光和漂浮的云层之下。那扇曾敞开的窗户已经关上了,而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草坪上:但这次不是在小心翼翼地四肢爬行。它现在站得笔直,正迈着大步,迅速向画的前方走来。月光在它身后,黑色的长袍垂下来遮住了脸,因此只能看到些许端倪,而可见的部分让围观者万分庆幸他们看到的仅仅是一个圆顶状的白色前额和几根稀疏的头发。头低垂着,双臂紧紧搂着一个物体,隐约可见是一个婴儿,无法判断是死是活。只有那个怪物的双腿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来,而且瘦得可怕。

从五点到七点,三位同伴轮流坐着盯着版画。但它始终没有变化。他们最终达成共识,把它留在这里是安全的,他们决定在大厅用餐后再回来等待进一步的发展。

当他们尽可能早地再次聚集时,版画还在那儿,但那个身影不见了,房子在月光下显得静谧无比。除了翻阅地理辞典和指南手册来打发时间外,别无他法。威廉姆斯最终成了幸运儿,或许这也是他应得的。晚上十一点半,他从默里的《埃塞克斯指南》(Murray’s Guide to Essex)中读到了以下几行字:

16½英里处,安宁利(Anningley)。教堂曾是一座有趣的诺曼时期建筑,但在上世纪被大规模古典主义化。它包含了弗朗西斯(Francis)家族的墓葬,该家族的宅邸——安宁利庄园(Anningley Hall),一座坚固的安妮女王风格房屋,矗立在墓地后方,坐拥约80英亩的公园。该家族现已绝嗣,最后一位继承人于1802年神秘失踪,当时尚在襁褓中。其父亚瑟·弗朗西斯(Arthur Francis)先生在当地以一位才华横溢的业余美索丁版画家而闻名。儿子失踪后,他便在庄园里过着完全隐居的生活,三年后的灾难纪念日,人们发现他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当时他刚完成一幅关于该房子的版画,现存的拓本非常罕见。

这看起来像是有眉目了,事实上,格林先生在回来后立即确认那座房子就是安宁利庄园。

“关于那个身影,格林,有什么解释吗?”威廉姆斯自然地问道。

“我肯定不知道,威廉姆斯。在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时——那是在我来这里之前——当地人是这么说的:老弗朗西斯总是很讨厌那些偷猎的家伙,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把怀疑对象赶出庄园,渐渐地,除了一个人,他把其他人都赶走了。乡绅们当时能做很多现在想都不敢想的事。嗯,剩下的那个人就是你在那个地区经常能见到的那种人——一个非常古老家族的最后遗存。我记得在我的教区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什么,就像《苔丝》(Tess o’ the Durbervilles)里的那个人那样?”威廉姆斯插嘴道。

“是的,我敢说;那本书我本人读不下去。但这个家伙能在教堂里指出一排属于他祖先的墓碑,所有这些都让他变得有点愤世嫉俗;但他们说,弗朗西斯一直对他无可奈何——他总是刚好守在法律的边缘——直到有一天晚上,看守在庄园尽头的一个树林里抓住了他。我现在还能带你去那个地方;它和我叔叔曾经拥有的一块地相邻。你可以想象当时发生了争吵;而这个叫高迪(Gawdy)(没错,就是这个名字——高迪;我总算想起来了)的人,可怜的家伙,真倒霉!开枪打死了一个看守。嗯,这正是弗朗西斯想要的,大陪审团——你知道那时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可怜的高迪被火速绞死了;我曾被人带去参观他埋葬的地方,在教堂的北侧——你知道这个世界那部分地区的习俗:任何被绞死或自尽的人,他们都会埋在那一边。当时的传说是,高迪的某个朋友——不是亲戚,因为他没有亲戚,可怜的魔鬼!他是他们家族的最后一人:算是spes ultima gentis(家族最后的希望)——一定是计划绑架弗朗西斯的儿子,也要让他断子绝孙。我不知道——这对埃塞克斯的偷猎者来说是一个相当离奇的想法——但是,你知道,我现在认为这看起来更像是老高迪自己策划的勾当。呸!我一想起来就恶心!喝点威士忌吧,威廉姆斯!”

这些事实由威廉姆斯转达给了丹尼斯顿,又由他传达给了一个混合团体,其中有我,还有一位萨杜塞派的蛇类学教授(Sadducean Professor of Ophiology)。我很遗憾地说,当后者被问及对此有何看法时,只评论道:“哦,那些布里奇福德(Bridgeford)人什么都说得出来”——这种观点得到了它应有的回应。

我只需补充说,这幅画现在收藏在阿什利安博物馆(Ashleian Museum);它曾经过处理以查看是否使用了隐形墨水,但毫无效果;布里特内尔先生对它一无所知,只确定它很不寻常;而且,尽管受到仔细监视,它再也没有被发现发生过任何变化。

梣树(THE ASH-TREE)

每一个游历过英格兰东部的人都知道那里星罗棋布的小型乡间别墅——那些相当阴冷的建筑,通常是意大利风格,周围环绕着八十到一百英亩的公园。对我而言,它们总有着极强的吸引力:有着劈开的橡木制成的灰白栅栏、高贵的树木、芦苇丛生的池塘,以及远处树林的轮廓。此外,我喜欢那些柱式门廊——或许是加在红砖安妮女王房舍上的,为了使其符合十八世纪末的“希腊”品味,外墙已经贴上了灰泥;内部的大厅直通屋顶,这种大厅总是应该配有画廊和小型管风琴。我也喜欢图书馆,在那里你可以找到从十三世纪的诗篇集到莎士比亚四开本的任何东西。当然,我也喜欢画作;而或许我最喜欢的是想象当这些房子刚建成时,在房东们富足的鼎盛时期,生活是怎样的,即便在今天,虽然金钱不那么充裕,但品味更加多样,生活也同样有趣,我也依然喜欢它们。我希望能拥有这样一座房子,并有足够的钱来维持它,并在此适度地招待朋友。

但这离题了。我必须向你们讲述发生在我试图描述的那种房子里的一系列离奇事件。那是位于萨福克郡(Suffolk)的卡斯特林汉姆庄园(Castringham Hall)。我想自我的故事发生以来,这座建筑已经做过很多改动,但我所勾勒的基本特征依然存在——意大利门廊、方块状的白色建筑、内里比外观古老、带有树林边缘的公园和池塘。那座使房子与众不同的一个特征已经消失了。当你从公园望去时,你会看到右侧有一棵巨大的老梣树,长在离墙不到几码的地方,树枝几乎或完全触碰着建筑。我想自卡斯特林汉姆不再作为防御工事,护城河被填平、伊丽莎白时代的居住建筑建成后,它就一直立在那里。无论如何,到了1690年,它几乎已经长到了完全的规模。

那一年,庄园所在的地区发生了一系列女巫审判。我想,在我们得出一个公正的结论,确定古代人对女巫的普遍恐惧背后有多少合理的依据——如果有的话——之前,还需要很长的时间。那些被指控犯有这种罪行的人是否真的想象自己拥有某种不寻常的力量;或者他们至少在意愿上,即使不是能力上,会对邻居造成伤害;又或者那些众多的供词仅仅是被女巫搜查者的残酷手段所勒索出来的——这些问题,我想,尚未得到解决。而当下的叙述让我犹豫。我不能完全将它视为纯粹的捏造。读者必须自行判断。

卡斯特林汉姆为那场宗教裁判所贡献了一名受害者。她的名字叫莫瑟索尔太太(Mrs. Mothersole),她与村里一般的女巫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她稍微富裕一些,且处于一个更有影响力的地位。教区的一些名望农户曾试图挽救她。他们尽其所能为她的品格作证,并对陪审团的裁决表现出极大的忧虑。

但似乎对这位妇人造成致命一击的,是时任卡斯特林汉姆庄园(Castringham Hall)主人马修·菲尔(Sir Matthew Fell)爵士的证词。他声称曾三次在满月之夜从窗内窥见她采集“我家附近那棵梣树上的枝条”。她当时只穿着一件衬裙爬上树枝,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割下嫩枝,一边割一边似乎在自言自语。马修爵士每次都尽力想抓住她,但她总能被他发出的偶然声响惊动;等他下到花园时,所能见到的只有一只野兔正沿着小径向村庄方向跑去。

第三个夜晚,他不辞劳苦,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一直追到了莫瑟索尔太太的住处;但他不得不敲了十五分钟的门才有人应。她出来时显得十分恼火,且困意沉沉,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他对于自己深夜到访也给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主要基于这些证据——尽管还有其他教区居民提供的许多性质不那么显著且离奇的证词——莫瑟索尔太太被判有罪,处以死刑。审判一周后,她与另外五六个不幸的可怜人一起,在贝里圣埃德蒙兹(Bury St Edmunds)被绞死。

当时的副警长马修·菲尔爵士出席了行刑过程。那是一个潮湿阴冷的三月清晨,囚车驶上了诺斯盖特(Northgate)外那座粗粝的草坡,绞刑架就立在那里。其他受刑者要么麻木不仁,要么因痛苦而崩溃;但莫瑟索尔太太,无论生前死后,其性情都截然不同。正如当时的报道者所言,她那“恶毒的狂怒”“在旁观者身上——甚至在刽子手身上——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以至于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一致断言,她呈现出了一副活脱脱的疯魔相。然而,她并未对法律的执行官进行任何反抗;只是她看向那些将手伸向她的人时,神情竟是如此可怖而充满毒意——据其中一人事后向我保证——单是想起那一眼,便让他的内心在随后的六个月里备受煎熬。”

然而,据报道她所说的全部话语,只有那句看似毫无意义的:“庄园将会有客到来。”这句话她不止一次地低声重复。

马修·菲尔爵士并未被这位妇人的表现所触动。在审判结束后回家的路上,他曾与教区牧师谈论过此事。他在审判中的证词并非出自本意;他并没有特别热衷于搜捕女巫,但他当时及事后都声明,他除了如实陈述自己所见外,无法提供任何别的解释,而且他绝不可能看错。整个过程令他感到反感,因为他是一个喜欢与周围人和睦相处的人;但他认为在这件事上他是在履行职责,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似乎就是他想法的全部,而那位牧师也像任何理智的人一样,对此表示了赞同。

几周后,当五月的满月正圆之时,牧师与乡绅在公园再次相遇,并一同步行前往庄园。菲尔夫人当时正陪伴着病危的母亲,家中只有马修爵士一人;于是牧师克罗姆(Mr Crome)先生便欣然应邀在庄园用了顿宵夜。

马修爵士当晚谈兴并不高。谈话主要围绕着家庭和教区事务,机缘巧合之下,马修爵士草拟了一份关于其遗产愿望或意图的书面备忘录,这份文件后来证明非常有用。

当克罗姆先生在晚上九点半左右打算动身回家时,马修爵士陪他在屋后的砂砾小径上转了转。唯一让克罗姆先生感到诧异的细节是:当时他们正处于我所描述的那棵长在建筑窗边的梣树视野内,马修爵士停下脚步说道:

“那在梣树树干上跑上跑下的东西是什么?总不会是松鼠吧?它们这会儿早该回窝了。”

牧师看了一眼,确实看到了那个移动的生物,但在月光下他无法辨认其颜色。然而,那个瞬间闪过的锐利轮廓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他说他甚至可以发誓,尽管听起来很荒谬,但那东西无论是不是松鼠,它的腿绝对不止四条。

不过,那转瞬即逝的景象也没能说明什么,两人便分开了。他们此后或许曾再见过面,但那已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次日,马修·菲尔爵士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六点下楼,七点没有,八点也没有。于是仆人们走上前去敲他的房门。我无需赘述他们焦虑的侧耳倾听和反复砸门的经过。房门最终从外面被打开,他们发现主人已经死了,尸体呈黑色。这一点你们已经猜到了。当时并未发现任何暴力痕迹;但窗户开着。

其中一人去叫牧师,随后在牧师的指示下骑马去通知验尸官。克罗姆先生本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庄园,被带到了死者所在的房间。他在自己的文件中留下了一些笔记,记录了对马修爵士真诚的尊重与哀悼,其中还有一段话,我将其转录下来,因为它为事件的经过以及当时人们的普遍信仰提供了一些线索:

“房间内没有任何强行闯入的迹象:但窗扇敞开着,我那可怜的朋友在这个季节总是喜欢这样。他晚餐时饮用的淡啤酒盛在一个约一品脱的银器里,今晚没喝完。这杯饮品经由来自贝里的霍杰金斯(Mr Hodgkins)医生检查,但他后来在验尸官的调查中宣誓声明,无法在其中发现任何含有毒性的物质。因为,尸体出现了严重的肿胀和发黑,邻里间自然谈论起投毒一事。尸体躺在床上时姿态极度扭曲,那种极端的纠缠方式让人产生了一个极具可能性的推测,即我那位值得尊敬的朋友和恩人是在巨大的痛苦与折磨中离世的。而尚无法解释、且在我看来是此种残忍谋杀背后存在某种可怕且狡诈阴谋的论据在于:受托负责为尸体更衣清洗的两位妇人,她们两人都是为人稳重且在丧葬行业中备受尊重的人,她们神情痛苦、身心俱疲地来到我面前,如实证实了我们在第一眼看到时便已发现的情况——她们刚用赤手触碰尸体的胸部,便感到手掌传来异常剧烈的刺痛和酸痛,随之而来的是整条前臂在短时间内极度肿胀,疼痛经久不散,以至于后来证实,她们在随后的数周里被迫放下工作;然而,皮肤上却没有任何印记。

“听闻此事后,我传唤了尚在屋内的医生,我们利用一个小水晶放大镜,尽可能仔细地检查了身体该部位的皮肤状况:但除了一对细小的刺孔或点状痕迹外,我们无法用手中的仪器探测到任何重要线索。我们当时断定,这些孔洞便是毒素进入的途径,这不禁让我回想起博尔吉亚(Pope Borgia)的那枚戒指,以及上个世纪意大利毒杀者那些众所周知的恐怖技艺。

“关于尸体上的症状,我所知仅此而已。至于接下来要补充的,仅仅是我个人的实验,留待后人评判其中是否有价值。床边的桌上有一本小开本的《圣经》,我那位朋友——正如他在小事上严谨,在这件更重要的事情上也同样如此——习惯于每晚以及早起后阅读固定的章节。我将其拾起——并未忍住为他流下一滴泪,他已从对这卑微影子的研习,转而去领悟那伟大的源头——一个念头在我脑中浮现,就像在那种无助的时刻,我们总是倾向于抓住任何能带来一丝光亮的微光,我决定尝试一下那种古老的、被许多人视为迷信的‘卜圣经’(Sortes)做法;关于这一点,已故神圣陛下、受福殉道者查理国王(King Charles)与福克兰勋爵(my Lord Falkland)的案例,如今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我必须承认,我的尝试并未给我带来多少启示:然而,由于这些恐怖事件的起因和缘由或许在将来会被查明,我还是写下了结果,以防万一它们能为比我更敏锐的头脑指出灾祸真正的来源。

“于是,我进行了三次尝试,翻开书并把手指放在特定的文字上:第一次得到的是路加福音十三章七节的‘把它砍掉吧’;第二次是以赛亚书十三章二十节的‘必永无人烟’;第三次实验则是约伯记三十九章三十节的‘它的幼雏也咂血’。”

这就是克罗姆先生笔记中需要引用的全部内容。马修·菲尔爵士随后入棺下葬,克罗姆先生在随后的周日发表的葬礼布道文,以《不可测之路;或英格兰之危与敌基督的恶意行径》为题付印。牧师的观点,以及邻里间普遍持有的看法,均认为乡绅是教皇阴谋死灰复燃的受害者。

他的儿子,第二代马修爵士,继承了爵位和庄园。卡斯特林汉姆悲剧的第一幕至此结束。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这并不令人惊讶——这位新男爵并没有居住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个房间。事实上,在他拥有庄园的整个时期,除了偶尔的访客,没人睡在那里。他于1735年去世,我没有发现他的统治时期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他的牲畜和家畜中出现了一种奇怪且持续的死亡现象,这种死亡倾向随着时间的推移略有增加。

对细节感兴趣的人可以在1772年的《绅士杂志》(Gentleman’s Magazine)上找到一份统计报告,其中的事实均摘自这位男爵自己的笔记。他最终通过一个非常简单的权宜之计结束了这一状况:夜间将所有牲畜关进棚子里,且不再在公园里放养羊群。因为他注意到,任何在室内过夜的动物都从未受到过攻击。此后,这种疾病局限在了野鸟和猎物身上。但由于我们没有关于症状的详尽记录,且通宵守候也未能提供任何线索,我不打算在此多费笔墨描述萨福克农民所称的“卡斯特林汉姆病”。

正如我所说,第二代马修爵士于1735年去世,由他的儿子理查德爵士(Sir Richard)继位。正是在他的时代,那座大家族长椅被建在教区教堂的北侧。乡绅的想法过于宏大,以至于为了满足他的需求,不得不惊动了教堂那侧不洁之地的一些坟墓。其中就包括莫瑟索尔太太的墓,由于克罗姆先生绘制的教堂及墓地平面图上的注释,她的墓位被准确地标注了出来。

当村里得知这位依然被少数人铭记的著名女巫将被挖掘出来时,激起了不小的兴趣。而当人们发现,尽管她的棺材相当完好且未受损,但里面却找不到任何身体、骨骼或灰尘的踪迹时,那种惊讶乃至不安的情绪达到了顶峰。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因为在安葬她的时候,根本不存在什么“掘墓盗尸者”之类的事情,除了用于解剖室,很难构思出任何偷窃尸体的合理动机。

这件事暂时复活了所有关于女巫审判和女巫事迹的传说——这些传说已经沉寂了四十年——理查德爵士下令将棺材烧毁,许多人认为这相当鲁莽,尽管命令最终还是被执行了。

可以肯定的是,理查德爵士是个有害的革新者。在他之前,庄园是一栋由最醇厚的红砖建成的精美建筑;但理查德爵士曾在意大利游历,深受意大利风格的影响,且由于比前任们拥有更多的财富,他决定要把这里变成一座意大利宫殿。于是,灰泥和方石掩盖了红砖;入口大厅和花园里安置了一些平庸的罗马大理石雕塑;池塘对岸竖立起了一座蒂沃利(Tivoli)西比尔神庙(Sibyl’s temple)的复制品;卡斯特林汉姆展现出了一种全新的、且不得不说,一种不太迷人的面貌。但这受到了极大的赞赏,并在随后的岁月里成为了邻近许多乡绅效仿的典范。

一天早上(那是1754年),理查德爵士在一夜的不适后醒来。那天风很大,烟囱不停地冒烟,但天气又冷得必须生火。此外,窗户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让人片刻不得安宁。更进一步,当天晚些时候还有几位身份显赫的客人即将到来,他们期待着某种运动,而瘟疫(继续在他猎物中蔓延)的侵袭近来如此严重,以至于他担心自己作为猎场保护者的声誉。但真正让他最为介怀的,是那晚失眠的另一桩心事。他绝对不能再睡在那个房间里了。

这是他早餐时冥思苦想的主要话题,之后他开始对房间进行系统的检查,看看哪一间最符合他的设想。过了很久他才找到一间。这间窗户朝东,那间朝北;仆人们总会经过这扇门,他不怎么喜欢那一间的床架。不,他必须找一间朝西的房间,这样太阳就不会早早地把他唤醒,而且必须远离屋内的繁忙杂务。管家已经束手无策了。

“好吧,理查德爵士,”她说,“您知道屋里符合条件的只有那一间。”

“那是哪一间?”理查德爵士问。

“就是马修爵士那间——西侧卧室。”

“好,把我安排在那儿,今晚我就睡那儿,”她的主人说。“是在哪边?一定是这边;”于是他匆匆走开了。

“哦,理查德爵士,可那儿已经四十年没人睡过了。自马修爵士在那儿去世后,那儿的空气几乎就没换过。”

她说着,一边发出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跟在他后面。

“好了,开门吧,奇多克(Mrs Chiddock)太太。我至少得看看那间卧室。”

门打开了,确实,里面有一股陈腐的泥土气味。理查德爵士走到窗前,照例不耐烦地将百叶窗拉开,一把推开了窗扇。因为房子的这一端是改建工程几乎没有触及的地方,且长满了巨大的梣树,从其他角度也看不到这里。

“把它通风晾一下,奇多克太太,今天一天都要通风,下午把我的床铺搬进去。把基尔莫尔(Kilmore)主教安排在我原来的房间。”

“理查德爵士,请原谅,”一个新声音打断了这段谈话,“能请您赐予片刻面谈的机会吗?”

理查德爵士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正向他鞠躬。

“对于这次打扰,我得请求您的宽恕,理查德爵士。您或许不太记得我了。我的名字是威廉·克罗姆(William Crome),我的祖父在您祖父那个时代是这里的牧师。”

“哦,先生,”理查德爵士说,“‘克罗姆’这个名字在卡斯特林汉姆永远都是一张通行证。我很高兴能延续两代人的友谊。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因为您到访的时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还有您的神情——表明您正行色匆匆。”

“您说得一点没错,先生。我正从诺里奇(Norwich)赶往贝里圣埃德蒙兹,尽我所能加快行程,顺道拜访是为了给您留下一些文件,这些文件是我们整理祖父遗物时刚刚发现的。我们认为您或许能在其中发现一些对家族有意义的事项。”

“您真是太客气了,克罗姆先生。如果您不介意随我到客厅喝杯酒,我们可以一起先看看这些文件。还有你,奇多克太太,正如我所说,去把这间卧室通风……是的,我祖父就是在这里去世的……是的,那棵树或许确实让这里显得有点潮湿……不,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别制造困难,我请求你。你有你的指令——去吧。您随我来,先生?”

他们去了书房。那位年轻的克罗姆先生带来的包裹——我可以顺便提一下,他当时刚成为剑桥大学克莱尔学院(Clare Hall)的研究员,后来还出版了一个相当体面的波利艾努斯(Polyaenus)版本——其中包含了一些老牧师在马修·菲尔爵士去世时所做的记录。理查德爵士第一次见到了你们所听说的那些令人费解的《圣经》卜辞(Sortes Biblicæ)。这些记录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好吧,”他说,“我祖父的《圣经》给了一个审慎的建议——把它砍掉。如果这指的是那棵梣树,他大可放心,我绝不会怠慢。那种感冒和疟疾的温床可是前所未见。”

客厅里放着家族藏书,由于理查德爵士在意大利收集的一批藏书尚未到达,且专门存放它们的房间也还没建好,所以书并不多。

理查德爵士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书架。

“我在想,”他说,“那位老先知还在那儿吗?我好像看见他了。”

他走过房间,取出一本厚实的《圣经》,果然,扉页上刻着:“赠予马修·菲尔,来自他慈爱的教母,安妮·奥尔德斯(Anne Aldous),1659年9月2日。”

“再试他一次也不错,克罗姆先生。我敢打赌我们能在《历代志》里得到一两个名字。嗯!这是什么?‘你必在早晨寻找我,但我却不在了。’好吧,好吧!您祖父若是看到这个,一定会把它当成一个绝妙的预兆,嘿?我可不需要更多先知了!他们说的都一样。现在,克罗姆先生,我对您的包裹感激不尽。我担心您会急着赶路。请允许我——再来一杯。”

于是,带着真诚的待客之意(因为理查德爵士对这位年轻人的谈吐和举止印象不错),他们告别了。

下午,客人们陆续到来——基尔莫尔主教、玛丽·赫维(Lady Mary Hervey)夫人、威廉·肯特菲尔德(Sir William Kentfield)爵士等。五点晚餐,饮酒、打牌、宵夜,最后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理查德爵士不愿同其他人一道去打猎。 他与基尔莫尔(Kilmore)主教交谈起来。这位教长与当时许多爱尔兰主教不同,他曾巡视过自己的教区,而且,事实上,他在那里居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在这天早晨,当两人沿着露台散步并谈论着房子的改建和修缮时,主教指着西侧卧室的窗户说道:

“理查德爵士,您永远也别想让我那爱尔兰教区的信徒住进那个房间。”

“这是为何,主教大人?事实上,那是我自己的房间。”

“唔,我们的爱尔兰农民总是坚信,睡在梣树旁会带来最糟的运气,而您的卧室窗外不到两码远就长着一棵茂盛的梣树。或许,”主教微笑着继续说道,“它已经让您领教过它的威力了,因为恕我直言,您看起来似乎并不像您的朋友们所希望的那样,在夜间休息后显得精神焕发。”

“大人,确实是那棵树或别的什么东西,让我从十二点到四点都没能入睡。不过,明天就要把那棵树砍掉了,所以我大概不会再受它的困扰了。”

“我赞成您的决定。呼吸那种仿佛经过所有枝叶过滤的空气,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主教大人所言甚是。但我昨晚并没有开窗。让我彻夜难眠的,其实是那种噪音——毫无疑问,是树枝扫过玻璃发出的声音。”

“我想那不太可能,理查德爵士。来——您从这个角度看看。除非有大风,否则即使是这些最近的枝桠也碰不到您的窗框,而昨晚并没有风。它们离窗玻璃还有一英尺远呢。”

“不,先生,您说得对。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抓挠和沙沙作响——甚至还在我窗台的灰尘上留下了划痕和印记呢?”

最终他们一致认为,老鼠一定是顺着常春藤爬上来的。这是主教的想法,而理查德爵士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白天在平静中度过,夜幕降临,客人们各自散去回到房间,并祝愿理查德爵士能睡个好觉。

现在我们来到了他的卧室,灯火已熄,乡绅也已躺下。房间位于厨房上方,屋外夜色宁静而温暖,因此窗户敞开着。

床架周围光线微弱,但那里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动静;看起来理查德爵士正极快地前后摆动着头,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而此时,由于半明半暗的阴影带来的视觉误导,你会猜想他长了好几个脑袋,圆圆的、棕褐色的,甚至一直晃动到了胸口。这是一种可怕的错觉。难道仅仅是错觉吗?就在那儿!有什么东西带着轻轻的“噗”声从床上掉落,像一只小猫一样,瞬间就窜出了窗外;又掉下一个——一共四个——此后便重归寂静。

“你必在早晨寻找我,但我却不在了。”

正如马修爵士的遭遇,理查德爵士也是如此——死在床上,尸体发黑!

消息传开后,一群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客人们和仆人聚集在窗下。意大利的毒杀者、罗马教廷的密使、受感染的空气——所有这些以及更多的猜测都被提了出来,基尔莫尔主教看着那棵树,在它下方枝桠的分叉处,一只白色公猫正蜷缩着,向下窥视着树干上多年来腐蚀出的那个空洞。它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树洞里的什么东西。

突然,它站起身,探着头看向洞内。紧接着,它站立的边缘碎裂了一块,它便滑了进去。所有人都随着坠落的声音抬头望去。

我们大多数人都知道猫会叫,但我希望,你们极少有人听过那种从巨大的梣树树干里发出的尖叫声。那是两三声凄厉的哀鸣——目击者们也不确定究竟是几声——随后,只有一阵轻微且沉闷的骚动或挣扎声传出。玛丽·赫维(Lady Mary Hervey)夫人当即昏死过去,管家掩住耳朵逃开,直到跌倒在露台上。

基尔莫尔主教和威廉·肯特菲尔德(Sir William Kentfield)爵士留了下来。然而,即使是他们,尽管只是听到了猫的惨叫,也不禁感到胆寒;威廉爵士吞咽了好几次才说道:

“主教大人,那棵树里恐怕有什么我们未知的存在。我主张立即搜查。”

大家对此表示同意。梯子被搬了过来,一名园丁爬了上去,往那空洞里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只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移动迹象。他们拿来一盏灯,用绳子系着放了下去。

“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主教大人,我以性命担保,这些可怕死亡的秘密就在里面。”

园丁再次带着灯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其垂入洞中。当他俯身查看时,他们看到了黄色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他那难以置信的恐惧与厌恶,随后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从梯子上向后跌倒——幸好被两名手下接住——灯也随之掉进了树洞里。

他陷入了深度昏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到那时,他们已经有了别的东西可看。灯一定在底部摔碎了,火光引燃了那里堆积的枯叶和杂物,因为几分钟后,浓烟开始冒出,紧接着火焰窜起;简而言之,那棵树着火了。

旁观者们在几码外围成一圈,威廉爵士和主教派人去取能找到的武器和工具;因为很明显,无论是什么东西把树当作巢穴,都会被大火逼出来。

果不其然。首先,在分叉处,他们看到一个被火包裹的圆形物体——足有人头大小——极其突然地出现,随即似乎塌陷并缩了回去。这样的情景出现了五六次;接着,一个类似的圆球跃入空中,落在草地上,片刻后便一动不动了。主教尽可能靠近观察,看到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残骸,满是血管且已被烧焦!随着火势烧向低处,更多类似的可怕躯体开始从树干中涌出,人们发现这些东西身上覆盖着灰白色的毛发。

那棵梣树整整烧了一天,直到它化为灰烬,男人们才一直守在周围,并不时将窜出的畜生杀死。终于,在长久的间歇后,再也没有东西出现,他们谨慎地靠上前去,检查树根。

“他们发现,”基尔莫尔主教写道,“在树下有一个圆形的土洞,里面有两三具这些生物的尸体,显然是被烟熏死的;更让我感到好奇的是,在洞穴的一侧,紧挨着墙壁,蜷缩着一具人类的骨骸,骨头上干瘪的皮肤依然附着,还有些许黑色毛发的残留,经检验,被认定无疑是一具女性遗体,且显然已经死了五十年之久。”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那扇门就在那里,门牌号清清楚楚,而且里面显然正在进行某种工作,因为当他靠近时,能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或者说是一个人的声音。在他停下来确认门牌号的那几秒钟里,脚步声停止了,似乎就在门边,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嘶嘶呼吸声,仿佛是一个处于极度兴奋中的人,这让他感到有些吃惊。他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又一次感到惊讶,因为这房间现在看起来比他选定它时要小得多。这让他有一点点失望,但仅仅是一点点。如果他发现房间确实不够大,完全可以轻易换到另一间。与此同时,他需要一样东西——我记得好像是一条手帕——从他的旅行袋里拿出来,旅行袋被行李员放在房间最远处、靠墙的一张很不稳当的支架或凳子上。奇怪的事情就在这里:旅行袋不见了。一定是多管闲事的仆人把它挪走了;毫无疑问,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放进了衣柜。不,里面什么都没有。这真令人烦恼。他立刻排除了失窃的可能。这种事在丹麦很少发生,但肯定是有什么愚蠢的事情发生了(这种情况倒是不罕见),必须严厉教训一下那个女仆。无论他想要的是什么,既然不是非要今晚用到,那等到明天再找也不迟,于是他决定不去按铃惊动仆人。他走到窗前——是靠右侧的那扇窗——向安静的街道望去。对面是一栋高大的建筑,有着大片死寂的墙面;没有行人;夜色深沉;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灯光在他身后,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上。还有左侧11号房间那个蓄须男人的影子,他穿着衬衫袖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先是梳了梳头,后来换上了睡袍。还有右侧13号房间住客的影子。这或许更有趣。13号房的住客像他一样,双手肘支在窗台上向街上张望。那看起来是个瘦高的男人——或者会不会是个女人?——至少,那人是在上床前用某种帷幔遮住了头,而且,他心想,那人一定有一盏红色的灯罩——而且那灯一定在剧烈闪烁。对面的墙上有一道昏暗的红光在上下跳动。他探出身子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人,但除了窗台上似乎有一褶浅色、或许是白色的布料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的临近似乎提醒了13号住客注意自己暴露的位置,因为他非常迅速且突然地从窗前闪开,红灯也随之熄灭了。安德森一直抽着一支香烟,他把烟头放在窗台上,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女仆送热水等动静吵醒的。他起身,在脑子里琢磨了一番正确的丹麦语词汇,尽可能清晰地说:

“你不该动我的旅行袋。它在哪儿?”

女仆像往常一样笑了笑,没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就走开了。

安德森有些恼火地坐在床上,本想叫住她,但他保持着坐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的旅行袋正放在那张支架上,位置和他刚到时行李员放的地方一模一样。对于一个以观察准确而自负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无法解释那东西昨晚怎么可能逃过他的眼睛;总之,它现在就在那里。

日光不仅照出了旅行袋,也让这间有着三扇窗户的房间显露出真实的比例,让房客感到自己的选择终究还算不错。当他快穿好衣服时,走到中间那扇窗户前想看看天气。又一个打击在等着他。他昨晚一定是非常不留心。他敢发誓自己昨晚睡前最后一刻绝对是在靠右的那扇窗前抽烟,可现在,他的烟头却在中间那扇窗的窗台上。

他动身下楼吃早餐。时间稍微有点晚,但13号房的住客更晚:他的靴子还放在门外——那是男人的靴子。所以,13号是个男人,不是女人。就在这时,他瞥见了门上的号码。是14。他想自己一定是没注意到就走过了13号。十二个小时内犯下三个愚蠢的错误,对于一个讲求条理、心思缜密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分了,于是他折回去确认一下。14号隔壁就是12号,也就是他自己的房间。根本就没有13号。

经过几分钟对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吃过喝过的一切的仔细考量,安德森决定放弃这个问题。如果他的眼睛或大脑出了问题,他以后会有大把的机会来证实这一点;如果没有,那么他显然正在经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无论哪种情况,事态的发展都值得观察。

白天,他继续查看我之前总结过的那批主教书信。令他失望的是,这些信并不完整。关于尼古拉斯·弗兰肯(Mag Nicolas Francken)先生的那件事,只能找到另外一封信。那是约尔根·弗里斯(Jörgen Friis)主教写给拉斯穆斯·尼尔森(Rasmus Nielsen)的:

“尽管我们绝不打算赞同你对本法庭所做的裁决,且准备在必要时为此与你抗争到底,但鉴于我们所信任且敬爱的尼古拉斯·弗兰肯先生,即你胆敢对其捏造种种虚假恶意指控的那位,已突然离我们而去,显然此案目前已无必要。但鉴于你进一步声称,使徒兼福音书作者圣约翰在其天启录中以‘红衣娼妓’的伪装和象征描述了神圣罗马教会,望你知悉,”等等。

无论安德森如何搜寻,都找不到这封信的后续,也找不到关于争端起因或那个“离去”原因的任何线索。他只能推测弗兰肯是突然去世了;考虑到从尼尔森最后一封信(当时弗兰肯显然还活着)到主教那封信之间只有两天时间,他的死肯定是非常出人意料的。

下午,他去哈尔德(Hald)作了短暂停留,并在贝克伦德(Baekkelund)喝了茶;尽管他心态有些紧张,但他没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或大脑有任何像早晨经历的那样功能失调的迹象。

晚餐时,他坐在房东旁边。

“请问,”他在进行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交谈后问道,“为什么在这个国家,大多数旅馆都把十三号房从房号列表中删掉了?我发现你们这里也没有。”

房东似乎觉得很有趣。

“真没想到您会注意到这种事!说实话,我自己也想过一两次。我就说嘛,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不该信这些迷信的东西。我自己是在维堡(Viborg)的中学长大的,我们的老校长一向反对这类说法。他去世好多年了——他是个身材魁梧、为人正直的人,手头活儿和脑子都很快。我记得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在一个下雪天……”

说到这儿,他陷入了回忆。

“那么,您认为设一个13号房没什么特别的忌讳喽?”安德森说。

“啊!确实如此。嗯,您明白,我是随我那可怜的老父亲学这行。他先是在奥胡斯(Aarhuus)开了一家旅馆,后来我们出生后,他搬回了老家维堡,一直经营着凤凰旅馆直到去世。那是在1876年。后来我在锡尔克堡(Silkeborg)开始做生意,直到前年才搬到这里。”

接着是更多关于他刚接手这处房产时生意状况的细节。

“您刚来这里的时候,有13号房吗?”

“没有,没有。我正要跟您说这个。您看,在这种地方,我们主要招待的是商务阶层——那些旅行推销员。让他们住进13号房?得了吧,他们宁愿睡大街,甚至更糟。就我个人而言,房间号码是多少对我来说毫无区别,我也常对他们这么说;但他们坚持认为那会带来厄运。他们之间流传着大量的故事,说有人住过13号房后就再也没恢复正常,或者丢了最好的客户,或者——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房东搜肠刮肚地找了一个更生动的词汇说道。

“那您的13号房是用来做什么的?”安德森问道,他说出这些话时,意识到自己心里产生了一种与问题重要性完全不成比例的奇怪焦虑。

“我的13号房?您瞧,我不是告诉过您旅馆里根本没有那东西吗?我还以为您注意到了呢。如果有的话,它应该就在您房间隔壁。”

“唔,是的;只是我碰巧觉得——就是说,我昨晚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在那条走廊里看到了一个标着十三的门;而且,我真的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没看错,因为前一天晚上我也看到了。”

当然,克里斯滕森(Kristensen)先生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正如安德森所料,他反复强调在这家旅馆里根本不存在、也从未有过13号房。

安德森对他的肯定感到某种程度的释然,但仍感到困惑。他开始认为,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产生了幻觉,最好的办法是邀请房东当晚晚些时候到他房间抽支雪茄。他随身携带的一些英国城镇照片正好是很好的借口。

克里斯滕森先生对这个邀请感到受宠若惊,并欣然接受了。他大约十点钟到访,但在那之前,安德森还有些信要写,于是退回房中撰写。他为自己承认这一点而感到脸红,但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对13号房是否存在的问题感到十分紧张;以至于他为了避开那扇门,或者避开那扇门本该在的地方,特地绕道11号房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进屋时迅速而怀疑地环顾四周,但除了那股难以言说的比平时狭窄的感觉外,并无任何迹象能支撑他的不安。今晚不存在旅行袋是否在场的问题。他亲自清空了袋子,把它塞到了床底下。他努力把关于13号房的念头赶出脑海,坐下来写信。

他的邻居们相当安静。偶尔走廊里有门打开,扔出一双靴子,或者有旅行推销员哼着歌走过;外面,时而有马车在糟糕的鹅卵石路面上隆隆驶过,或者有急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匆匆而行。

安德森写完了信,叫了威士忌和苏打水,然后走到窗前,研究着对面那面死寂的墙和上面的阴影。

据他记得,14号房住的是那位律师,一个沉稳的人,吃饭时很少说话,通常都在研究餐盘旁那一小叠文件。然而,他显然有独处时放纵天性的习惯。否则他为什么要跳舞呢?隔壁房间的阴影清楚地显示他正在跳舞。他那消瘦的身影一次次穿过窗前,手臂挥舞,枯瘦的腿以惊人的敏捷踢起。他似乎赤着脚,地板一定铺得很好,因为没有任何声音泄露了他的动作。安德森·延森(Anders Jensen)律师在深夜十点于旅馆卧室里跳舞,这看起来是一个适合宏大历史画题材的主题;而安德森的思想,正如《乌多尔弗的秘密》(Mysteries of Udolpho)里的艾米丽一样,开始“按以下诗行排列”:

“当我回到旅馆, 时钟指向十点, 服务生以为我病了; 我根本不在意他们。 但当我锁上卧室门, 把靴子扔到门外, 我整夜在地板上跳舞。 即使邻居咒骂, 我仍要跳得更欢, 因为我熟知法律, 无视他们的唠叨, 嘲笑他们的抗议。”

如果不是房东这时敲了门,很可能整首长诗都会呈现在读者面前。从克里斯滕森先生进屋时那副惊讶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像安德森一样,被房间里某种不寻常的氛围惊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安德森的照片让他非常感兴趣,并引出了许多关于个人经历的谈话。也不太清楚话题是如何转到他所期待的13号房方向的,直到那位律师此时开始唱歌,而且是以一种让人毫不怀疑他要么烂醉如泥,要么疯了的方式唱起来。那是他们听到的尖细嗓音,听起来很干涩,像是长久不用所致。根本谈不上歌词或曲调。它飘升到令人吃惊的高度,又带着绝望的呻吟坠落,就像空烟囱里的冬风,或是气流突然中断的管风琴。那声音极其可怕,安德森觉得如果自己是孤身一人,肯定会逃到某个邻近推销员的房间寻求庇护。

房东张大了嘴巴坐着。

“我不明白,”他终于说道,擦了擦额头。“这太可怕了。我以前听过一次,但我当时认定那是一只猫。”

“他疯了吗?”安德森问。

“他一定是疯了;这真是件可悲的事!多好的客户啊,听说他的事业非常成功,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要抚养。”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门的人没等回应就闯了进来。是那位律师,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看起来非常愤怒。

“很抱歉,先生,”他说,“但我非常希望能请您停止……”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因为很明显,眼前的两人都不应对这场骚动负责;短暂的平息后,那声音又比刚才更加狂乱地爆发出来。

“但以上帝的名义,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律师失声喊道。“在哪儿发出的?是谁在叫?我这是要疯了吗?”

“当然,延森先生,那是从您隔壁房间传来的吧?是不是有只猫或什么东西卡在烟囱里了?”

这是安德森能想到的最好的说辞,但他开口时就意识到这说法有多徒劳;但无论如何也比站在那儿听那可怕的声音,看着房东那张苍白、出汗且在颤抖的脸要好,房东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不可能,”律师说,“不可能。没有烟囱。我来这儿是因为我确信声音是从这儿传出的。那声音肯定就在我隔壁的房间。”

“您和我房间之间没有门吗?”安德森急切地问。

“没有,先生,”延森先生尖锐地回答。“至少今天早上没有。”

“啊!”安德森说。“今晚也没有吗?”

“我不确定,”律师有些犹豫地说道。

突然,隔壁那哭喊般的歌声消失了,唱歌的人似乎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哝笑声。三个男人听到这声音确实战栗了起来。随后是一片死寂。

“来吧,”律师说,“您怎么说,克里斯滕森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帝啊!”克里斯滕森说。“我怎么会知道!我懂得并不比你们多,先生们。我祈祷我永远别再听到这种声音了。”

“我也是,”延森先生说,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些什么。安德森觉得那听起来像是《诗篇》的最后几个词,“愿一切有气息的都赞美主”(omnis spiritus laudet Dominum),但他无法确定。

“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安德森说,“我们三个。我们去隔壁房间调查一下好吗?”

“但那是延森先生的房间啊,”房东哀叹道。“没用的;他自己就是从那儿过来的。”

“我不太确定,”延森说。“我想这位先生是对的:我们必须去看看。”

现场能找出的防御武器只有一根拐杖和一把雨伞。探险队走进了走廊,心中不无恐惧。外面死一般的寂静,但隔壁门下透出一道亮光。安德森和延森靠近过去。后者转动把手,用力一推。没用。门纹丝不动。

“克里斯滕森先生,”延森说,“您能去把旅馆里最强壮的仆人叫来吗?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房东点了点头,匆匆离去,很高兴能离开事发地点。延森和安德森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

“您看,这是13号,”后者说。

“是的;那是您的门,那是我的,”延森说。

“我的房间白天有三扇窗户,”安德森抑制住神经质的笑意说道。

“天哪,我的也是!”律师转过身看着安德森。他现在背对着门。就在那一瞬间,门开了,一只手臂伸出来,抓挠着他的肩膀。那手臂穿着破烂、发黄的亚麻衣物,裸露的皮肤上长着灰色的长毛。

安德森及时将延森拉出攻击范围,并伴随着一声厌恶与恐惧的惊叫,随后门再次关上,里面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延森什么也没看见,但当安德森匆忙告诉他刚才冒了多大险时,他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并建议他们放弃这项行动,把自己锁在各自的房间里。

然而,就在他构思这个计划时,房东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人赶到了现场,他们看起来都相当严肃且惊惶。延森用一连串的描述和解释迎接他们,这完全没能鼓舞他们的斗志。

工人们扔掉了带来的撬棍,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绝不会在那个魔鬼窝里送命。房东极其紧张且犹豫不决,他意识到如果不面对危险,他的旅馆就完了,但他自己又极不愿面对。幸运的是,安德森想到了一个激励这支士气低落队伍的方法。

“这就是我久闻大名的丹麦勇气吗?”他说,“里面又不是德国人,就算真的是,我们也有五个人,五对一。”

这两名仆人和延森被这话刺痛,行动起来,猛地冲向那扇门。

“停下!”安德森说道。“别自乱阵脚。房东,你留在这儿照看灯火,你们两个负责把门撞开,但门破了之后千万别进去。”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较年轻的那个上前一步,举起撬棍,对着门的上层镶板狠狠砸了下去。结果与他们任何人的预期都大相径庭。并没有木材破裂或撕裂的声音——只有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是砸在坚实的墙壁上。那人惊叫一声丢掉了工具,开始揉搓自己的手肘。他的惊呼让他们注视了他片刻;随后,安德森再次看向那扇门。它消失了;走廊那头的石灰墙直愣愣地映入眼帘,撬棍砸出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明显的裂痕。13号房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们静止不动地站了一小会儿,凝视着那面空白的墙。楼下院子里传来了一只早起公鸡的鸣叫声;安德森顺着声音的方向瞥去,看到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东方天空的晨曦正在变淡。

“或许,”房东迟疑地说道,“几位先生今晚想换个房间——换成双床房?”

延森和安德森都没有拒绝这个建议。经历了刚才的事,他们觉得结伴行事比较稳妥。当他们各自回房收拾过夜所需物品时,发现由另一人陪同并举着蜡烛是再方便不过的了。他们注意到,12号房和14号房都有三扇窗户。

次日清晨,同一行人在12号房重新聚齐。房东自然不希望请外人帮忙,但彻底搞清房子那一部分的谜团已是刻不容缓。于是,两个仆人被说服承担了木匠的工作。家具被移开,伴随着不少无法修复的木板损毁,靠近14号房的那部分地板被拆开了。

你自然会以为他们发现了什么骷髅——比如马格·尼古拉斯·弗兰肯的。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在支撑地板的横梁之间发现了一个小铜盒。盒子里有一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文件,上面写着大约二十行字。安德森和延森(事实证明他还是个古文书学者)对这一发现感到非常兴奋,这有望成为解开这些奇异现象的钥匙。

我拥有一本从未读过的占星术著作。它的卷首插图是汉斯·塞巴尔德·贝哈姆的一幅木刻版画,描绘了围坐在桌旁的几位智者。这一细节或许能让鉴赏家们认出这本书。我自己记不起它的书名了,此刻也拿不到手;但它的环衬上写满了字,在我拥有这本书的十年里,我一直无法确定这些字该朝哪个方向读,更不用说是什么语言了。安德森和延森在对铜盒里的文件进行了漫长的研究后,处境与之并无二致。

在对着它琢磨了两天后,两人中胆子较大的延森推测,这语言要么是拉丁文,要么是古丹麦文。

安德森没有做出任何猜测,并非常乐意将铜盒和羊皮纸交给维堡历史协会,存放在他们的博物馆中。

几个月后,我们坐在乌普萨拉附近的一片树林里,我从他那儿听到了整个故事。当时我们刚参观完那里的图书馆,在那儿——或者说是我——曾嘲笑过丹尼尔·萨尔特尼乌斯(晚年曾任柯尼斯堡的希伯来语教授)与撒旦签署的契约。安德森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年轻的蠢货!”他指的是萨尔特尼乌斯,他在犯下那种轻率之举时不过是个本科生,“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样的同伙?”

当我提出通常的考虑因素时,他只是哼了一声。就在那天下午,他告诉了我你们所读到的这些;但他拒绝从中得出任何推论,也拒绝赞同我为他所做的任何推断。

马格努斯伯爵

我用来写成这个连贯故事的这些文件是如何落入我手中的,这是读者从这些篇章中最后才会了解的一点。但在此之前,有必要先说明我所掌握的文件形式。

它们由一部分旅行书稿组成,那类书籍在四五十年代非常常见。霍勒斯·马里亚特的《在日德兰和丹麦群岛居住日记》就是我所指的那类书籍中的典型。这些书通常描写欧洲大陆上一些鲜为人知的地区。它们配有木刻或钢版插图。它们提供了酒店住宿和交通方式的细节,正如我们现在期望在任何规范的旅游指南中看到的那样,并且大量收录了与见多识广的外国人、风趣的店主以及话痨的农民之间的对话。总之,它们读起来很轻松。

我的这些文件最初是为这类书提供素材而开始撰写的,但随着进展,它们逐渐变成了一份单一个人经历的记录,而且这份记录一直持续到它终结的前夕。

作者是一位名叫韦克索尔的先生。关于他的了解,我完全依赖于他文字中提供的证据,我从中推断出他是一位中年以后、拥有一定私人财产、在世上非常孤独的男人。他似乎在英国没有固定的居所,而是长期居住在旅馆和寄宿公寓里。他很可能曾考虑过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安定下来,但这从未实现;我还认为,七十年代初发生的潘特克尼康火灾一定摧毁了大量能说明他背景的资料,因为他曾一两次提到他寄存在那家机构的财产。

显然,韦克索尔先生曾出版过一本书,内容是他曾经在布列塔尼度过的一个假期。关于他的作品,我不能再说更多,因为对书目文献的勤奋搜索让我确信,它一定是匿名或以化名发表的。

至于他的性格,形成某种肤浅的看法并不难。他一定是个聪明且有教养的人。他似乎差点就成了牛津大学所在学院的院士——从校历来看,我判断是布雷齐诺斯学院。他最明显的缺点很明显是过于好奇,这在旅行者身上或许是个优点,但对于这位旅行者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最终让他付出惨重代价的缺点。

在他最后的那次探险中,他正在筹划另一本书。斯堪的纳维亚——一个四十年前英国人不太熟悉的地区——让他觉得是一个有趣的领域。他一定偶然发现了一些关于瑞典历史或回忆录的旧书,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有空间写一本描述瑞典旅行的书,穿插着一些瑞典大家族的历史轶事。因此,他弄到了一些介绍信,结识了瑞典的一些名门望族,并于1863年初夏启程前往。

关于他在北方的旅行不必多说,他在斯德哥尔摩停留的几周也不必细谈。我只需提到,一位住在当地的学者引导他接触到了一批重要的家传文书,这些文书属于韦斯特约特兰地区一座古老庄园的业主,并帮他获得了查阅许可。

所说的这座庄园,或称赫尔格德(herrgård),名为罗贝克(Råbäck,发音近似Roebeck),尽管这并非其真名。它是全国同类建筑中最优秀的一座,在达伦伯格1694年出版的《瑞典古今》中的画像,展示了它与游客今天所见几无二致的样子。它建于1600年后不久,大致而言,在建筑材料(红砖配石材饰面)和风格上,与那个时期的英国住宅非常相似。建造它的人是德拉加迪大家族的一名成员,他的后裔至今仍拥有它。德拉加迪就是我在必要时称呼他们的名字。

他们以极大的善意和礼貌接待了韦克索尔先生,并坚持让他留在庄园里,直到他的研究结束。但为了保持独立,且对自己用瑞典语交流的能力缺乏信心,他在村里的旅馆住了下来,事实证明那里相当舒适,至少在夏季是这样。这种安排意味着每天需要往返庄园步行不到一英里。庄园本身坐落在公园里,被——我们本该说,被长满——高大的古树所保护。靠近它你会发现围墙花园,随后进入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边缘环绕着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小湖之一。然后是庄园的围墙,你爬上一座陡峭的小山——一个被薄薄土壤覆盖的岩石凸起——在山顶上矗立着教堂,被高大阴郁的树木环绕。在英国人的眼中,这是一座奇特的建筑。中殿和侧廊都很低矮,塞满了长椅和看台。在西侧的看台上矗立着漂亮的老管风琴,漆色鲜艳,有着银色的音管。天花板是平的,被一位十七世纪的艺术家装饰上了一幅奇异而恐怖的“最后审判”,充满了阴森的火焰、倒塌的城市、燃烧的船只、哀号的灵魂,以及棕色且面带微笑的恶魔。华丽的黄铜吊灯悬挂在屋顶;讲道坛像个涂满了木制小天使和圣徒雕像的玩偶屋;一个带有三个沙漏的支架铰接在牧师的讲台上。如今在瑞典的许多教堂里都能见到这些景象,但这座教堂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在原有建筑上的增建。在北侧耳堂的东端,庄园的建造者为自己和家人竖立了一座陵墓。那是一座较大的八角形建筑,由一系列椭圆形窗户采光,圆顶屋顶上顶着一个上升为尖塔的南瓜状物体,这种形式是瑞典建筑师非常钟爱的。屋顶外部覆盖着铜,被漆成黑色,而墙壁和教堂的一样,白得扎眼。这座陵墓无法从教堂内部进入。它在北侧有自己的入口和台阶。

经过墓地前往村庄的路径,不到三四分钟就能到达旅馆门口。

在罗贝克停留的第一天,韦克索尔先生发现教堂门开着,便做了那些我已概括的内部笔记。然而,他无法进入陵墓。他只能通过钥匙孔隐约看到里面有精致的大理石雕像和铜制石棺,以及丰富的纹章装饰,这让他非常渴望花时间进行调查。

事实证明,他在庄园里要研究的文件正是他写书所需要的那种。里面有庄园最早业主们的家庭通信、日记和账簿,保存得非常仔细,书写清晰,充满了有趣且生动的细节。第一位德拉加迪在这些记录中显得是一个强势且有能力的人。庄园建成后不久,该地区曾经历过一段动荡时期,农民们起义袭击了几座城堡并造成了一些破坏。罗贝克的业主在平定这场骚乱中起到了带头作用,文中提到了对首领的处决,以及毫不留情地施加的严厉惩罚。

这位马格努斯·德拉加迪的肖像画是庄园里最好的画作之一,韦克索尔先生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带着极大的兴趣研究了它。他没有给出详细描述,但我推断那张脸给他的印象更多是源于威严而非美感或善良;实际上,他写道,马格努斯伯爵是个几乎丑得惊人的人。

那天,韦克索尔先生与这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在深夜依然明亮的暮色中走了回去。

“我一定要记得,”他写道,“问问司事能不能让我进教堂的陵墓。他显然能进去,因为今晚我看见他站在台阶上,而且,我以为他在锁门或开门。”

我发现次日一早,韦克索尔先生与他的房东进行了一些交谈。他写得如此冗长起初让我感到吃惊;但我很快意识到,我所阅读的文件至少在开头部分,是他正在构思的书籍的素材,而那本应是那种准新闻风格的著作,允许加入各种对话内容。

他说,他的目的是想查明关于马格努斯·德拉加迪伯爵的传说是否还在他活动的场景中流传,以及大众对他的评价是好是坏。他发现伯爵绝非一个受欢迎的人。如果佃户在他作为庄园主所要求的日子里迟到了,他们就会被架上木马,或者在庄园院子里受到鞭笞和烙印。还有一两个例子,有人占用了侵入领主的土地,他们的房子就在一个冬夜被神秘地烧毁了,连同全家人都在里面。但最让店主挂怀的——因为他不止一次提起这个话题——是伯爵曾进行过一次黑色朝圣,并带回了什么东西或什么人。

你自然会像韦克索尔先生那样询问,黑色朝圣是什么。但你对这一点的好奇心目前只能保持未决,正如他当时一样。店主显然不愿就此给出完整的回答,甚至任何回答,被叫出去片刻后,他便明显急切地跑了出去,几分钟后才把头探进门来说,他被叫去斯卡拉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所以韦克索尔先生不得不带着不满去庄园继续工作。他当时正在处理的文件很快把他的思绪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因为他必须研究1705年至1710年间,斯德哥尔摩的索菲亚·阿尔贝蒂娜与罗贝克的已婚表亲乌尔丽卡·莱奥诺拉之间的通信。这些信件极具参考价值,因为它们揭示了那个时期瑞典的文化,任何读过瑞典历史手稿委员会出版的完整版信件的人都能证明这一点。

下午他做完了这些,在将装信件的盒子放回架子上的原位后,他很自然地取下了靠近它们的一些卷宗,以确定哪一本最适合作为第二天研究的重点。他选中的架子上大多是第一任马格努斯伯爵手写的账簿。但其中有一本并非账簿,而是一本用另一种十六世纪笔迹书写的炼金术及其他文献集。由于对炼金术文献不太熟悉,韦克索尔先生花费了许多本可以省下的篇幅来罗列各种论文的名称和开头:凤凰之书、三十字之书、蟾蜍之书、米里亚姆之书、哲学家之集,等等;随后,他十分详细地宣布,他在书中间原本空白的一页上发现了一些马格努斯伯爵本人的笔迹,标题为“黑色朝圣之书”(Liber nigræ peregrinationis),这让他感到欣喜若狂。诚然,只写了几行字,但足以证明店主那天早上提到的那个信念至少和马格努斯伯爵的时代一样古老,且很可能为他所认同。以下是那段文字的英文翻译:

“如果有人渴望获得长寿,如果他想要得到一名忠实的信使并看见敌人的鲜血,他就必须首先前往科拉辛城,在那里向王子致敬……”这里有一个单词被涂掉了,涂得并不彻底,所以韦克索尔先生觉得他在将其读作aëris(“空气的”)时很有把握。但没有更多的正文被抄录,只有一行拉丁文:Quære reliqua hujus materiei inter secretiora.(在更隐秘的事物中寻找此事的其余部分。)

不可否认,这为伯爵的品味和信仰投下了一道阴影;但对于与他相隔近三个世纪的韦克索尔先生来说,想到他可能在一般的威严之外还加上了炼金术,在炼金术之外还加上了某种类似魔法的东西,只会让他成为一个更具传奇色彩的人物;而当韦克索尔先生在大厅里凝视了那幅画像许久,踏上归途时,他的脑海里全是对马格努斯伯爵的思绪。他无暇顾及周围的环境,感觉不到树林里的晚间香气,也察觉不到湖面上的晚霞;当他突然停下脚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墓地门口,距离晚餐时间只有几分钟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陵墓上。

“啊,”他说,“马格努斯伯爵,你就在那儿。我真想见见你。”

“像许多孤独的人一样,”他写道,“我习惯自言自语;而且,不像某些希腊语和拉丁语的助词,我不指望得到回答。当然,在这个案例中或许是幸运的,既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人关注:只有那个我推测是在打扫教堂的女人,掉落了某种金属物体在地板上,发出的叮当声吓了我一跳。马格努斯伯爵,我想,睡得够沉的了。”

那天晚上,旅馆店主听说了韦克索尔先生想见本堂的神职人员(在瑞典被称为执事),便在旅馆客厅将他介绍给了那名官员。第二天参观德拉加迪墓屋的事很快就安排好了,随后进行了一番泛泛的交谈。

韦克索尔先生想起斯堪的纳维亚执事的一项职责是教导受坚振礼的候选人,便想温习一下自己的圣经知识。

“你能告诉我,”他说,“关于科拉辛的事吗?”

执事似乎吃了一惊,但很快提醒他那座村庄曾经是如何受到谴责的。

“确实,”韦克索尔说,“我想,它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吧?”

“我猜是这样,”执事回答。“我听我们的一些老牧师说,敌基督将出生在那里;而且有传说——”

“啊!那是什么传说?”韦克索尔追问道。

“传说是,我刚才想说,但我忘了,”执事说道;不久之后,他就告辞了。

店主此时独自一人,落在了韦克索尔先生的手中;而这位探究者并不打算放过他。

“尼尔森先生,”他说,“我查到了一些关于黑色朝圣的事。你最好还是告诉我你知道的。伯爵带回了什么?”

瑞典人习惯性地回答缓慢,或许店主是个例外。我不确定;但韦克索尔先生记录道,店主在开口说任何话之前,至少花了一分钟盯着他看。然后他靠近客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开口:

“韦克索尔先生,这个小故事我能讲给您听,但仅此而已——再也不能讲了。我讲完之后,您一定不要再问任何问题。在我祖父那个年代——也就是九十二年前——有两个男人曾说:‘伯爵已经死了;我们不在乎他。今晚我们要去他的树林里痛快地猎上一场’——就是您在Råbäck后方看到的那片长长的树林。好吧,那些听见他们这么说的人劝道:‘不,千万别去;我们敢肯定,你们会遇见不该在那儿行走的人。他们本该安息,而不是在那儿走动。’那两人对此嗤之以鼻。林子里没有护林人,因为没人愿意住在那里。当时这家人并不住在宅子里。那两人可以随心所欲。

“很好,那天晚上他们去了林子。我祖父当时正坐在屋里。那是个夏天,夜色朦胧。窗户开着,他能看见外面的林子,也能听见动静。

“他就那样坐着,还有两三个男人陪他一起,他们静静地听着。起初他们什么也听不见;接着,他们听见有人——您知道那儿离这儿有多远——他们听见有人尖叫,就像他灵魂最深处被活生生地从躯体里绞出来了一样。屋里的所有人都紧紧抓着彼此,就这样僵坐了四分之三小时。随后,他们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就在三百步开外。他们听见那人放声大笑:笑的绝不是那两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说,那根本不是人的声音。在那之后,他们听见一扇大门砰地关上了。

“接着,当晨曦微露时,他们全都去找了牧师。他们对他说:

“‘神父,穿上您的长袍和皱领,跟我们去安葬这两人,Anders Bjornsen和Hans Thorbjorn。’

“您明白的,他们确信那两人已经死了。于是他们去了林子——我祖父从未忘记过这件事。他说当时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死人一样。神父也一样,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当他们来找他时,他说:

“‘我在夜里听见一声惨叫,随后又听见一声大笑。如果我无法忘记那声音,我恐怕再也无法入眠了。’

“他们来到林中,在树林边缘发现了那两人。Hans Thorbjorn背靠着一棵树站着,两只手一直在不停地推搡——推开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他还没死。他们把他带走,送到了Nykjoping的宅子里,他在入冬前就死了;但他直到最后还在用手推搡。Anders Bjornsen也在那儿;但他已经死了。关于Anders Bjornsen,我得告诉您,他曾是个英俊的男人,但当时他的脸已经没了,因为脸上的皮肉被从骨头上吸食殆尽。您明白吗?我祖父没有忘记那一幕。他们把他抬上带来的担架,用布盖住他的头,神父走在前面;他们尽其所能地唱着安魂圣诗。就在他们唱到第一节末尾时,抬着担架头的一人摔倒了,其他人回头一看,发现那块布滑落了,Anders Bjornsen的双眼正向上翻着,因为已经没有任何眼睑能盖住它们了。他们无法忍受这一幕。于是神父把布盖在他身上,叫人拿来一把铁锹,他们就把他埋在了那个地方。”

第二天,韦克索尔先生记录道,执事在吃过早饭后不久就来找他,带他去了教堂和陵墓。他注意到后者的钥匙挂在讲坛旁的一根钉子上,他心想,既然教堂的大门通常是不上锁的,如果那里面的东西比初次所见更有研究价值,他想再私下造访一次并非难事。他走进建筑时,发现它并不缺乏威严。那些纪念碑多是十七、十八世纪的大型建筑,庄重而华丽,墓铭和纹章装饰也十分丰富。圆顶大厅的中央空间摆放着三具铜制石棺,上面覆满了雕工精细的纹饰。正如丹麦和瑞典常见的做法,其中两具的盖子上安着巨大的金属十字架。第三具,看起来是Count Magnus的,盖子上没有十字架,而是刻着一尊全身雕像,边缘还有几圈类似的纹饰,描绘着各种场景。其中一幅是战场,大炮喷吐着烟火,有围墙环绕的城镇,还有长矛兵的队伍。另一幅展现的是一场处决。第三幅中,在树木之间,有一个人正全力奔跑,长发飘舞,双手伸向前方。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奇异的形态;很难说艺术家是有意为之,还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无法赋予它应有的样貌,又或者是刻意将其塑造得如此怪诞。考虑到画面其余部分的绘画技巧,韦克索尔先生倾向于后者。那个身形出奇地矮小,大部分裹在一种拖地的连帽长袍里。从那庇护下伸出来的唯一部位,形状并不像任何人类的手臂。韦克索尔先生将其比作魔鬼鱼的触须,并继续写道:“看到这个,我对自己说:‘那么,这显然是某种寓言式的表现——恶魔追逐着被猎捕的灵魂——这可能就是Count Magnus及其神秘同伴传说的起源。让我们看看猎手是如何被描绘的:想必那会是一个吹响号角的恶魔。’”但结果证明,并没有那种耸人听闻的形象,只有一个山丘上的披风男人,他靠着一根手杖站着,以一种雕刻师试图通过姿态表达出来的兴趣,注视着这场狩猎。

韦克索尔先生留意到了锁住石棺的那些做工精细、厚重的钢制挂锁——总共三把。他看到其中一把已经脱落,躺在地面上。随后,他不愿再耽搁执事太久,也不想浪费自己的工作时间,便径直朝庄园走去。

“真奇怪,”他写道,“当你在重走一条熟悉的小路时,思绪会如何将你完全占据,以至于彻底忽略周围的事物。今晚,这是第二次,我完全没有留意自己要去哪儿(我本计划私下造访墓屋去抄录那些墓铭),突然间,我就像是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和之前一样)正转进教堂墓地的门,并且,我相信,当时我正在唱着或吟诵着类似这样的话:‘你醒了吗,Count Magnus?你睡着了吗,Count Magnus?’然后还有些别的词,但我已记不清了。我似乎已经在这种荒唐的状态中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在预想的地方找到了陵墓的钥匙,并抄录了大部分他想要的内容;事实上,他一直待到光线变得昏暗。

“我一定弄错了,”他写道,“我说过我伯爵石棺的一把挂锁没锁好;今晚我看到有两把是松的。我试着关上它们却没能成功,便把它们捡起来,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剩下的那一把依然稳固,虽然我认为它是个弹簧锁,但我猜不出它是如何开启的。如果我能成功解开它,恐怕我真的会冒昧打开石棺。我对自己所感受到的关于这位——我担心——有些凶残而冷酷的老贵族的人格兴趣,感到很奇怪。”

事实证明,接下来的这一天是韦克索尔先生在Råbäck逗留的最后一天。他收到了一些关于投资的信件,促使他必须返回英国;他在文件上的工作实际上已经完成,且当时的交通缓慢。因此,他决定告别,给笔记做一些最后的修饰,然后离开。

这些收尾工作和告别,最后耗费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好客的一家人坚持留他共进晚餐——他们三点钟用餐——直到快六点半他才走出Råbäck的铁门。他细细品味着湖边小径上的每一步,既然这是他最后一次踏上这条路,他决心让自己沉浸在这地方和此刻的情调中。当他到达教堂墓地的小丘顶端时,他徘徊了许久,凝视着那些在液体般的绿色天空下,在远近深沉的森林间无限延展的景色。当他终于转身离开时,一个念头闪过:他一定要向Count Magnus和其他De la Gardie家族的人告别。教堂离这里只有二十码远,他知道陵墓钥匙挂在哪里。没过多久,他就站在那巨大的铜棺上方,照例大声地自言自语。“你生前或许是个恶棍,Magnus,”他说,“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看看你,或者说——”

“就在那一刻,”他写道,“我感到脚上挨了一击。我急忙缩回脚,某样东西叮当一声掉在了地面上。那是第三把,也是最后一把锁住石棺的挂锁。我弯下腰去捡它,而——天主为我作证,我所写的全是赤裸裸的真相——在我还没直起腰时,就传来一阵金属铰链的吱呀声,我清楚地看见盖子正在向上移动。我可能表现得像个懦夫,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在那儿多待哪怕一刻。我逃出那座可怕的建筑所用的时间比我写下这些字的时间还要短——几乎和我说话的速度一样快;而更令我恐惧的是,我无法将钥匙插进锁孔。当我坐在房里记下这些事实时,我问自己(那还是二十分钟前的事),那种金属摩擦的噪音是否还在继续,但我无法确定。我只知道,还有些我没写出来的东西惊吓到了我,但究竟是声音还是视觉,我已记不清了。我到底做了什么?”

可怜的韦克索尔先生!他如计划般在第二天启程前往英国,并平安抵达;然而,从他改变的笔迹和支离破碎的笔记中,我推断他已是一个身心俱疲的人。随同他的文稿寄给我的几本小笔记本中,有一本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却透出了一丝他所经历的端倪。他的旅程大部分是乘运河船完成的,我发现了不少于六次令人痛苦的尝试,试图枚举并描述他的同船乘客。记录如下:

24. 来自Skåne村的牧师。惯常的黑色外套和黑色软呢帽。 25. 来自斯德哥尔摩前往Trollhättan的旅行推销员。黑色斗篷,棕色帽子。 26. 穿着黑色长斗篷、戴着阔边帽的男人,非常老派。

这一条被划掉了,并加注道:“或许与第13号相同。还没见过他的脸。”在查阅第13号记录时,我发现那是一位穿长袍的罗马神父。

统计的结果总是相同的。名单上总共出现了二十八个人,其中一个总是穿着黑色长斗篷、戴着阔边帽的男人,另一个是“穿着深色斗篷、戴着兜帽的矮小人影”。另一方面,他总是标注餐点时只出现了二十六位乘客,斗篷男或许缺席,而那个矮小的人影则确定缺席。

据显示,韦克索尔先生抵达英国后在Harwich登陆,并立刻下定决心要让自己远离某个人或某些人——他从未明确指出,但他显然已将他们视为追捕者。于是他租了一辆车——是一辆封闭式的轻便马车——因不信任火车,便驱车穿过乡间前往Belchamp St Paul村。当他接近目的地时,大约是八月里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九点左右。他坐得靠前,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灌木丛——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突然,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在角落里站着两道静止的身影;他们都穿着深色斗篷;个子较高的一位戴着帽子,较矮的一位戴着兜帽。他没有时间去看清他们的脸,他们也没有做出任何他能察觉到的动作。然而,马儿受惊剧烈地跳开,跑了起来,韦克索尔先生绝望地瘫倒在座位上。他曾见过他们。

抵达Belchamp St Paul后,他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像样的带家具住所,此后二十四小时里,他过得相对平静。他最后的笔记就写在这一天。内容过于破碎且充满感叹,无法在此完整刊出,但其主旨十分清晰。他正等待着追捕者的造访——他不知道是以何种方式或何时——他不断地呼喊着“他做了什么?”以及“还有希望吗?”他知道,医生会说他疯了,警察会嘲笑他。牧师不在。他除了锁上门向上帝哭诉还能做什么?

去年,在Belchamp St Paul,人们还记得多年前八月的一个晚上,一位陌生的绅士来到这里;第二天清晨,他被发现已经死亡,随之进行了验尸;那七名查看过遗体的陪审员当场晕倒,无人敢说出他们看到了什么,最终的裁决是“上帝的旨意”;而那户房东当周就搬走了,离开了那一带。但我认为,他们并不知道关于这个谜团是否有过、或可能有什么线索揭露出来。碰巧的是,去年那座小房子作为遗产的一部分归我所有。自1863年以来它一直空置,看起来也没有出租的希望;所以我把它拆了,而我向你们概述的这些文稿,就是在主卧窗下的一处被人遗忘的橱柜里发现的。

“噢,吹个口哨,我就来找你,我的孩子”

“教授,既然学期已经结束,我想您很快就要出发了吧。”一位不在这个故事里的人,在圣詹姆斯学院好客的大厅宴席上,坐在安大略学(Ontography)教授旁边时对他说道。

教授年轻、整洁,谈吐精准。

“是的,”他说,“我的朋友们这学期让我开始打高尔夫,我打算去东海岸——准确地说是Burnstow——(我想您应该知道那儿)待上一周或十天,以提升一下球技。希望明天就能出发。”

“噢,Parkins,”教授另一边的邻居说,“如果您要去Burnstow,我希望您能看看圣殿骑士团教区驻地的遗址,并告诉我您认为在那里进行夏季挖掘是否有意义。”

正如您所料,说这话的是一位搞古董研究的人,但由于他只出现在这段序幕中,没必要提及他的职衔。

“当然,”Parkins教授说,“如果您能向我描述一下遗址的大致方位,我回来后会尽力给您一个地形布局的构想;或者,如果您能告诉我您可能会在哪儿,我可以写信给您。”

“别费心了,谢谢。只是我正考虑在长假期间带家人去那个方向,我想到,因为很少有英国的教区驻地曾被正确地测绘过,或许我可以趁休息日做点有用的事。”

教授对“测绘教区驻地可以被称为有用”的观点嗤之以鼻。他的邻居继续说道:

“那个地点——我怀疑地面上已经没什么可见的东西了——现在一定离海滩很近。如您所知,海水沿着那段海岸侵蚀得非常厉害。从地图上看,我想它离镇北端的环球旅馆(Globe Inn)大约四分之三英里。您打算住在哪儿?”

“嗯,事实上就在环球旅馆,”Parkins说;“我已经在那里预订了房间。我在别处实在订不到了;看起来大部分寄宿公寓在冬天都关门了;而且,他们告诉我,我能得到的唯一像样点的房间其实是个双人床间,他们也没地方存放另一张床,诸如此类。但我确实需要一个相当大的房间,因为我带了一些书过去,打算做点工作;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不怎么喜欢在我的‘书房’里放一张空床——更不用说两张了,但我猜在待在那儿的短短时间里,我能勉强应付一下。”

“Parkins,您管房间里多一张床叫‘勉强应付’?”对面一个粗犷的人说。“听着,我会过去住一会儿的;正好给您做个伴。”

教授浑身一颤,但还是设法礼貌地笑了笑。

“当然,Rogers;没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但我恐怕您会觉得很无聊;您不打高尔夫,对吧?”

“不,谢天谢地!”粗鲁的Rogers先生说。

“好吧,您看,当我不写作时,多半会在球场上,就像我说的,恐怕那对您来说会很无聊。”

“噢,谁知道呢!那地方肯定有我认识的人;当然,如果您不想要我,就直说吧,Parkins;我不会介意的。正如您常告诉我们的,真相从不冒犯人。”

Parkins确实严谨得体且绝对诚实。令人担心的是,Rogers先生有时会利用自己对这些特质的了解来捉弄他。此时,Parkins心中正激荡着冲突,让他有一两分钟无法回答。间隔结束后,他说:

“好吧,如果您想要准确的真相,Rogers,我刚才在考虑我所说的那个房间是否真的够大,能让我们俩舒适地住下;还有(请记住,如果您没逼我,我不会说这些),您是否会对我工作造成某种形式的妨碍。”

Rogers大笑起来。

“干得好,Parkins!”他说。“没关系。我保证不打断您的工作;别为那事心烦。不,如果您不希望我来,我就不去了;但我本来想,那样正好可以帮您挡挡鬼怪。”此处如果有人在场,会看到他眨了眨眼,并用肘部推了推身旁的邻居。Parkins如果有人看的话,会发现他变红了。“抱歉,Parkins,”Rogers继续说道,“我不该那么说。我忘了您不喜欢在这种话题上开玩笑。”

“好吧,”Parkins说,“既然您提到了这件事,我坦率地承认,我不喜欢随随便便谈论您所说的那些鬼怪。身处我这个位置的人,”他提高了嗓门继续说,“我发现,对于显得赞同当前关于这类话题的信仰,再谨慎也不为过。如您所知,Rogers,或者您本该知道的;因为我想我从未掩盖过我的观点——”

“不,您当然没有,老兄。”罗杰斯(Rogers)压低声音插话道。

“——我坚持认为,任何对这类事物可能存在的观点稍有让步,不论是貌似还是表象,都等同于背弃我所持守的最神圣的一切。但我恐怕没能引起您的注意。”

“布林博博士(Dr Blimber)当时说的其实是‘您全神贯注的注意’,”罗杰斯带着一种对准确性极其渴求的神态打断道,“但请原谅,帕金斯(Parkins):我打断您了。”

“不,一点也没有,”帕金斯说,“我不记得布林博了;或许他在我那个时代之前。但我不必再说下去了。我相信您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是的,”罗杰斯有些匆忙地说,“确实如此。我们到伯恩斯托(Burnstow)或者别的地方再详谈吧。”

在复述上述对话时,我试图传达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即帕金斯是个有些老派的女人——在琐事上或许有点像母鸡一样;唉,他完全缺乏幽默感,但同时在信念上却无畏而真诚,是个值得极大尊重的人。无论读者是否从中领悟了这一点,这就是帕金斯的性格。

第二天,帕金斯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成功从学院脱身,抵达了伯恩斯托。他在环球旅馆(Globe Inn)受到了欢迎,安顿在那间我们所听说过的大型双床间里,并在就寝前将工作材料以井井有条的状态布置在房间外侧的一张宽敞桌子上。桌子三面环窗,可以俯瞰海景;也就是说,中间的窗户直面大海,左右两侧的窗户分别可以眺望南北两岸。向南,可以看到伯恩斯托村。向北,看不到任何房屋,只有海滩和背后的低矮悬崖。正前方是一片不算大的草地,上面零星散布着旧锚、绞盘之类的东西;接着是一条宽阔的小路;再过去就是海滩。无论环球旅馆最初与海的距离有多远,如今它们之间相隔不过六十码。

旅馆里的其余住客自然都是打高尔夫球的,其中少有需要特别描述的人物。最显眼的一位或许是一位老军人,他是伦敦一家俱乐部的秘书,拥有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洪亮嗓音,以及带有明显新教色彩的观点。每当他参加完副主教的宗教仪式后,这些观点就容易喷薄而出;那位副主教是个可敬的人,虽有倾向于华丽仪式的倾向,但为了顾及东安格利亚(East Anglian)的传统,他还是尽可能英勇地克制住了这些倾向。

帕金斯教授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勇敢,他在抵达伯恩斯托后的第二天,大部分时间都和这位威尔逊上校(Colonel Wilson)在一起,进行他所谓“提升球技”的活动;到了下午——我不确定是否该归咎于这个提升过程——上校的举止变得如此阴郁,以至于连帕金斯都在考虑要不要跟他一起从球场走回旅馆时打了退堂鼓。在偷偷瞥了一眼那撮硬挺的胡须和那张通红的脸孔后,他断定,在晚餐时间让会面变得不可避免之前,最好还是让茶和烟草的熏陶去对上校起些作用。

“我今晚或许可以顺着海滩走回去,”他琢磨着,“是的,还可以看一眼——光线应该足够——看看迪斯尼(Disney)提到的那些遗迹。顺便说一句,我不太清楚它们在哪里;但我料想我很难不撞上它们。”

我可以这么说,他确实在字面意义上撞上了它们,因为他在从球场走向碎石海滩的过程中,脚被金雀花根和一块较大的石头绊住,整个人摔倒了。当他爬起来审视周围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地形破碎的区域,布满了小凹坑和土丘。他仔细检查后,发现这些土丘其实不过是一堆嵌在砂浆里的燧石,上面覆盖着草皮。他非常正确地断定,自己肯定就在他答应过要来看一看的教区驻地旧址上。这里似乎不无挖掘价值;在不深的地底下,很可能还留有足够多的地基,足以揭示其大致布局。他模糊地记得,该遗址所属的圣殿骑士团习惯于建造圆形教堂,他认为自己附近那一连串的凸起或土丘看起来确实呈现出某种圆形排列。很少有人能抵挡住尝试在自己专业以外的领域进行一点业余研究的诱惑,哪怕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下证明自己如果认真起来会多么成功的虚荣心。然而,教授如果感受到了这种卑微的渴望,他也确实急于满足迪斯尼先生的愿望。于是他小心地丈量了自己注意到的圆形区域,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大致尺寸。接着,他着手检查了位于圆心以东的一处长方形高地,在他看来,这很可能是平台或祭坛的基座。在一端,也就是北端,有一块草皮不见了——是被什么男孩或其他野性生物移走了。他想,在此处探测一下是否有石工的痕迹或许不错,于是他拿出小刀开始刮除泥土。随即又有了另一个小发现:随着他刮除,一部分泥土向内塌陷,露出一个小洞。他划着一根又一根火柴,试图看清洞里是什么,但风太大,全吹灭了。然而,通过用刀敲击和刮擦侧壁,他能够判断出这一定是石砌中的人工孔洞。它是矩形的,侧面、顶部和底部即使没涂灰泥,也平整且规则。当然,它是空的。不!当他抽出小刀时,听到了一声金属撞击声,当他把手伸进去时,摸到了一个躺在洞底的圆柱形物体。自然地,他把它捡了起来,当他把它拿到光线渐暗的户外时,可以看得出这也是人工制品——一根长约四英寸的金属管,显然已经相当古老了。

当帕金斯确认这个奇怪的容器里没有别的东西后,天色已晚且太暗,他无法考虑进行进一步搜寻了。他刚才的发现意外地有趣,以至于他决定明天再牺牲一点白昼时间来搞考古。他此刻安全地揣在口袋里的物件,至少肯定有一点价值,他深信不疑。

在他动身回旅馆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凄凉而庄严的景色。西边微弱的黄色光晕映照着高尔夫球场,球场上还能看到几个人影正向俱乐部会所移动;矮胖的马泰洛塔(martello tower)、奥尔德西(Aldsey)村的灯光、由黑色木制防浪堤不时切割的苍白沙滩带,以及昏暗而低语的大海。北风寒冷刺骨,但在他动身去环球旅馆时,风从他背后吹来。他迅速地穿过碎石滩,踏上了沙地。除了一每隔几码就得翻越的防浪堤,路面既好走又安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想衡量一下自离开圣殿骑士遗址后走过的距离,他发现自己的步行路线上似乎有了同伴——一个相当模糊的身影,似乎正极力想要追上他,却没什么进展。我的意思是,他的动作看起来是在奔跑,但他与帕金斯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明显缩小。至少帕金斯是这么认为的,他断定自己肯定不认识那人,等着他追上来显得很荒谬。尽管如此,他开始觉得,在这荒凉的海岸上,如果能选择同伴的话,有人作伴其实会很受欢迎。在那些未开化的日子里,他曾读到过在类似地方发生的邂逅,即便是现在想起来都令人难以承受。然而,他一边走一边继续想着这些,尤其是那段在童年时期大多数人的脑海中都会浮现的场景。“我梦见基督徒(Christian)刚走没多远,就看见一个丑陋的魔鬼穿过田野向他走来。”“如果我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黄昏的天空映衬下轮廓分明,而且看到它长着角和翅膀,那我该怎么办?”他想,“不知道我是该站住还是该逃跑。幸好,后面那位先生不是那种类型,而且他看起来离我还是和刚才一样远。好吧,照这个速度,他可吃不上晚饭了;天哪!离吃饭时间不到一刻钟了。我得跑!”

事实上,帕金斯几乎没有时间梳洗。当他在晚餐时见到上校时,平静——或者说那位绅士所能做到的极限程度的平静——再次降临到这位军人的心头;在晚餐后的桥牌时间里,这种平静也没有被打破,因为帕金斯是一位相当不错的牌手。因此,当他在十二点左右去休息时,他感到自己度过了一个相当令人满意的夜晚,而且即便是在接下来的两三周里,在类似的条件下,环球旅馆的生活也是可以忍受的——“尤其是,”他心想,“如果我能继续提升我的球技的话。”

当他走在走廊时,遇见了环球旅馆的靴童,那人停下来说道:

“抱歉,先生,但我刚才给您刷外套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了点东西。我把它放在您房间的五斗橱上了,先生——是一截烟斗还是什么东西,先生。谢谢您,先生。您会在五斗橱上找到它的,先生——是的,先生。晚安,先生。”

这番话提醒了帕金斯下午的那个小发现。他怀着相当大的好奇心,就着蜡烛的光亮翻看着它。他现在看出那是青铜做的,形状很像现代的训狗哨;事实上,它就是——是的,确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哨子。他把它凑到唇边,但哨子里塞满了细细的、结块的沙土,敲打也没用,必须用小刀剔出来。一如既往地爱整洁,帕金斯把沙土清理到一张纸上,然后拿到窗边倒掉。夜色清澈明亮,他打开窗户时看到了这一点,他停了一会儿看向大海,注意到旅馆前的岸边站着一个迟归的游荡者。然后他关上窗户,对伯恩斯托人们熬夜的习惯感到有些惊讶,又拿着哨子回到灯下。怎么,哨子上肯定有痕迹,而且不只是痕迹,是字母!稍微擦拭了一下,刻得很深的铭文就清晰可见了,但这位教授在经过一番认真的思考后,不得不承认,其含义对他来说就像伯沙撒(Belshazzar)墙上的字迹一样晦涩难懂。哨子的正面和背面都有铭文。

一面写着:

FLA FUR BIS FLE

另一面写着:

QUIS EST ISTE QUI VENIT

“我应该能看懂它,”他想,“但我想我的拉丁语有点生疏了。仔细想想,我甚至不知道‘哨子’这个词怎么说。长的那句看起来倒是很简单。它应该是指‘谁是那个来的人?’。好吧,弄清楚它的最好办法显然就是吹响它,把那人招来。”

他试探性地吹了一下,随即惊恐地停住,却又因为吹出的音调而感到一丝愉悦。它带有一种无限遥远的气质,尽管声音轻微,但他莫名觉得它应该能在方圆几英里内被听见。这声音似乎还拥有某种力量(许多气味也具有这种力量),能在脑海中形成画面。他有片刻清晰地看到一个宽阔、黑暗的夜间旷野,狂风吹拂,中间有一个孤独的身影——至于在做什么,他看不出来。或许他能看到更多,如果不是因为一阵强风突然撞向窗户,让他抬头望去,恰好看到深色窗格外的夜色中掠过一道海鸟翅膀的白影。

哨声令他着迷,以至于他忍不住又试了一次,这次更加大胆。音调几乎和刚才一样,甚至更轻,且重复并没有带来幻觉——并没有像他暗自希望的那样出现什么画面。“但这是什么?老天!风在几分钟内竟然能变得这么大!多么猛烈的一阵风!瞧!我早知道那窗扣没用!啊!我猜到了——两根蜡烛都熄了。这简直要把房间撕碎了。”

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窗户关上。帕金斯在那儿挣扎了足有数二十下,感觉就像是在推开一个强壮的入室劫匪,风压太大了。风势突然减弱,窗户砰地关上并锁住了。现在得重新点上蜡烛,看看有没有造成什么损坏。没有,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窗格甚至连玻璃都没碎。但刚才的响动显然吵醒了住户中的某位:楼上传来上校穿着袜子的脚步声,还有他的咕哝声。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它继续在屋子外呜呜作响,穿梭而过,有时升华为凄凉的哀鸣,正如帕金斯客观所说,这会让爱幻想的人感到非常不安;他想,即便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在经历了十五分钟后也会觉得没有这阵风会更好。

帕金斯不确定是风声、高尔夫的兴奋劲,还是教区驻地的研究让他保持清醒。总之,他保持清醒的时间足够长,以至于(我恐怕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也常这样)开始幻想自己患上了各种致命的疾病:他躺在床上计算心跳,确信它随时都会停止,还会对自己的肺、大脑、肝脏等产生严重的怀疑——他确信这些怀疑会在天亮后烟消云散,但在那之前却挥之不去。他从“别人也和自己一样难受”的念头中获得了一点代偿性的安慰。一位近邻(在黑暗中很难判断他的具体方位)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下来的阶段是,帕金斯闭上眼睛,决定给睡眠创造一切机会。这里,过度兴奋又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制造画面。Experto crede(相信经验),画面确实会出现在试图入睡者的闭眼处,而且往往很不讨人喜欢,以至于他必须睁开眼睛驱散它们。

帕金斯这次的经历非常痛苦。他发现呈现在他面前的画面是连续的。当他睁开眼,画面当然就消失了;但当他再次闭上眼,它又重新构筑起来,重新上演,节奏不快也不慢。他看到的是:

长长的一片海岸——沙滩边缘环绕着碎石,其间不时穿插着延伸到水里的黑色防浪堤——这场景确实和他下午步行所经之处如此相像,以至于在没有任何地标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区分。光线阴沉,给人一种风暴将至、深冬傍晚以及细雨蒙蒙的感觉。在这个凄凉的舞台上,起初没有演员出现。接着,在远处,出现了一个上下起伏的黑色物体;片刻之后,那是一个人在奔跑、跳跃、攀爬过防浪堤,每隔几秒就焦急地回头看一眼。他越靠近,就越明显地看出他不仅焦虑,甚至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尽管看不清他的脸。此外,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体力。他继续前行;每一个后续的障碍似乎都比前一个给他带来更多困难。“他能翻过下一个吗?”帕金斯想,“它看起来比别的都要高一点。”是的;半爬半扔地,他确实翻过去了,并瘫倒在另一侧(离观察者最近的那一侧)。在那儿,他仿佛真的再也爬不起来,蹲在防浪堤下,抬头望着,姿态显得痛苦而焦虑。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导致奔跑者恐惧的原因;但现在,在海岸远处,可以看到一点淡色的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和不规则的动作来回移动。它迅速变大,也显现出了一个披着飘逸、模糊且不明显的淡色长袍的身影。它运动的方式让帕金斯非常不愿近距离观察。它会停下,举起手臂,向沙地鞠躬,然后弯腰跑过海滩直抵水边,又跑回来;接着,笔直地站起身,以一种令人震惊且恐惧的速度继续前进。当追逐者在距离奔跑者藏身的防浪堤仅几码远的地方左右盘旋时,那一刻终于来临。在几次徒劳的来回搜寻后,它停了下来,笔直站立,双臂高举,然后径直向防浪堤冲去。

正是在这一点上,帕金斯总是无法坚持闭上眼睛。带着对自己视力衰退、大脑过度劳累、吸烟过量等的种种担忧,他最终决定点燃蜡烛,拿出一本书,通宵清醒,而不是被这个持续不断的全景图折磨。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只能是他当天步行和思绪的一种病态投射。

划火柴的声音和光亮一定惊扰了某种夜间生物——老鼠之类的——他听到它们从床边窸窸窣窣地窜过地板。天哪!火柴灭了!真是笨蛋!但第二根火柴点燃了,蜡烛和书也顺利拿到了,帕金斯埋头读书,直到一种健康的睡意袭来,且时间并不长。在他有条不紊、谨慎度日的这一生中,他大概是第一次忘记吹灭蜡烛,第二天早上八点有人敲门叫醒他时,烛芯还在闪烁,小桌上留下一大滩令人难受的蜡油。

早餐后,他在房间里做着高尔夫装备的最后整理——命运再次让他和上校搭档——这时一位女仆进来了。

“哦,请问,”她说,“您需要给床上多加毯子吗,先生?”

“啊!谢谢,”帕金斯说,“是的,我想我需要一条。天气好像要变冷了。”

没过多久,女仆就带着毯子回来了。

“先生,我该把它铺在哪张床上?”她问道。

“什么?噢,那一张——就是我昨晚睡的那张,”他说着,指了指那张床。

“噢,好的!失礼了,先生,只是您看起来好像两张床都试过了;至少,今天早上我们不得不把两张床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真的吗?太荒唐了!”帕金斯说,“我敢肯定我根本没碰过另一张床,除了在上面放了点东西。它看起来真的像是有人睡过吗?”

“噢,是的,先生!”女仆说,“瞧,所有的床品都皱皱巴巴的,乱成一团,请原谅我这么说,先生——就像是有谁在那儿度过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夜晚似的,先生。”

“天哪,”帕金斯说,“好吧,可能是我在整理行李时弄乱的,比我预想的要乱。我确实很抱歉给您添了额外的麻烦。顺便说一句,我很快会有位朋友要来——一位从剑桥来的绅士——他会来住上一两晚。这应该没问题吧?”

“噢,没问题,当然了,先生。谢谢您,先生。这不算麻烦,真的,”女仆说罢,转身去和同事们窃窃私语去了。

帕金斯出发了,心中怀着提升球技的坚定决心。

我很高兴能报告说,他在这一事业上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以至于那位本来对第二天还要和他同场打球感到有些懊恼的上校,随着上午的推进也变得健谈起来;他的声音在平原上轰隆作响,正如我们的一些次要诗人所言,“宛如大教堂塔楼里的宏大低音钟声”。

“昨晚那阵风真是非同寻常,”他说,“在我们老家,人们会说那是有人在那儿吹哨招来的。”

“是吗?真的吗!”帕金斯说,“在你们那儿,这种迷信还很流行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迷信,”上校说,“整个丹麦和挪威,还有约克郡海岸,人们都信这个;而且依我的经验看,请注意,这些乡村百姓所坚持的、并代代相传的东西,通常都是有其根据的。但该你开球了”(或者不论当时是什么情况:高尔夫球读者得自行想象在适当间隙出现的恰当题外话)。

当交谈重新开始时,帕金斯带着一丝迟疑说道:

“关于您刚才说的话,上校,我想我应该告诉您,我自己在这些问题上的看法非常坚定。事实上,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相信所谓的‘超自然现象’。”

“什么!”上校说,“你是想告诉我,你不相信预见力、鬼魂或者诸如此类的任何东西吗?”

“这类东西我一概不信,”帕金斯坚定地回答。

“好吧,”上校说,“但依我看来,先生,按这种说法,你跟撒都该人(Sadducee)也差不了多少了。”

帕金斯正要反驳说,在他看来,撒都该人是他读过的《旧约》中最理智的人;但他又有些怀疑《旧约》里是否真的多处提及了他们,于是决定还是用笑声把这个指责搪塞过去。

“也许是吧,”他说,“但是——嘿,把我的铁杆拿来,孩子!——失礼了,上校。”短暂的间隙过后。“现在,关于吹哨招风,让我谈谈我的理论。控制风的规律确实还没被完全掌握——对于渔民之类的人来说,当然就更是一窍不通了。一个行为古怪的男人或女人,或者一个陌生人,在某些不同寻常的时间反复出现在海滩上,还被听见在吹哨。不久之后,一阵猛烈的风就会刮起;一个能看懂天象或拥有气压计的人本可以预见到这一点。渔村里的淳朴百姓没有气压计,只有几条粗糙的预报天气的法则。还有什么比我所假设的那个古怪人物被视为风的制造者,或者他本人乐于攫取这种名声更自然的呢?现在,拿昨晚的风来说:恰好我自己就在吹哨。我吹了两下哨子,风似乎真的是应声而起。如果当时有人看见我——”

听众对于这番长篇大论显得有些不耐烦,而帕金斯,我恐怕,确实有些陷入了讲学者的口吻;但在最后一句时,上校打断了他。

“你在吹哨,是吗?”他说,“那你用的是什么样的哨子?先把这一杆打了。”间隙过后。“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哨子,上校。那玩意儿挺奇怪的。我把它放在我——不,我发现我把它落在房间里了。事实上,我是昨天捡到的。”

接着帕金斯叙述了他发现哨子的经过,听完后,上校哼了一声,并认为如果是他处在帕金斯的位置,定会小心谨慎,绝不去用一件属于一群天主教徒的东西,因为总的来说,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从这个话题,他岔开到了副主教的恶行上,那位副主教上周日刚通知说,周五将是圣托马斯使徒节,教堂将在十一点举行仪式。在这一观点上,上校认为这足以证明副主教是一个潜伏的天主教徒,如果不是耶稣会士的话;而帕金斯,不太能跟得上上校的思路,也就没有表示异议。事实上,他们上午相处得如此融洽,以至于双方都没有提午饭后分道扬镳的事。

整个下午,两人都打得不错,或者至少打得足够好,让他们忘记了其他一切,直到光线开始变暗。直到那时,帕金斯才想起自己本打算去修道院遗址做进一步调查;但他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再做也一样,不如还是和上校一起回旅馆吧。

当他们绕过旅馆转角时,上校差点被一个全速冲过来的男孩撞倒,那孩子非但没跑开,反而紧紧抓住上校,气喘吁吁。这位战士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斥责和训斥,但他很快发现,男孩因极度的恐惧而几乎说不出话来。起初询问毫无用处。当男孩喘过气来时,他开始嚎啕大哭,依然抓着上校的腿。他最终被拉开了,但还是止不住哭泣。

“到底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你看见什么了?”两人问道。

“噢,我看见它在窗户那儿向我招手,”男孩哀号道,“我不喜欢它。”

“什么窗户?”烦躁的上校说,“行了,振作起来,孩子。”

“就是旅馆前面的那个窗户,”男孩说。

此时,帕金斯主张让这孩子回家,但上校拒绝了;他说他想查个水落石出;给孩子造成这么大的惊吓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发现有人在搞恶作剧,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通过一系列盘问,他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男孩和其他几个孩子在环球旅馆前的草地上玩耍;后来他们回家喝茶了,他正准备走时,碰巧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窗户,看见它在向他招手。那似乎是一个什么人形的东西,据他所知是白色的——看不清脸;但它确实向他招手了,而且那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是一个正经人。房间里有灯吗?不,他没想过去看有没有灯。是哪个窗户?是顶楼的还是二楼的?是二楼的——中间那个大的,两边有两个小的窗户。

“很好,孩子,”上校在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说道,“你现在回家吧。我想那一定是有什么人想吓唬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像个勇敢的英国男孩一样,你就扔块石头——嗯,不,也不完全是这样,你去跟招待员,或者跟房东辛普森先生说,而且——对,说是我建议你这么做的。”

男孩的脸上流露出一些怀疑,显然他不觉得辛普森先生会愿意听他的投诉,但上校似乎没察觉,继续说道:

“这是六便士——不,我看是一先令——拿去回家吧,别再想这件事了。”

少年带着局促不安的感谢匆匆跑开,上校和帕金斯绕到环球旅馆正面查看。只有一个窗户符合他们听到的描述。

“好吧,这真奇怪,”帕金斯说;“那显然是我房间的窗户,这孩子说的就是那儿。你愿意上去一会儿吗,威尔逊上校?我们应该能看出有没有人在我房间里胡闹。”

他们很快来到走廊,帕金斯作势要开门。接着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

“这比我想象的更严重,”他接下来的话语说,“我记得今天早上出门前我锁了门。现在门锁着,而且,关键是,钥匙在这儿。”他举起了钥匙。“现在,”他继续道,“如果仆人们习惯在我不在的时候进客人的房间,我只能说——嗯,我一点都不赞成这种做法。”意识到这句总结有些无力,他忙着开门(门确实锁着)并点燃蜡烛。“不,”他说,“看起来什么都没动过。”

“除了你的床,”上校插嘴道。

“抱歉,那不是我的床,”帕金斯说,“我不用那张床。但它看起来确实像是有人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

确实如此:床单被卷在一起,扭成一团极其复杂的形状。帕金斯陷入了沉思。

“一定是这样,”他最后说道,“我昨晚在拿行李时弄乱了床单,他们还没整理。也许他们进来整理过,而那孩子从窗户看见了;然后他们被叫走了,顺手锁上了门。是的,我想一定是这样。”

“好吧,按铃问问,”上校说,帕金斯觉得这很实用。

女仆来了,长话短说,她辩称她早上在客人在房间里的时候整理过床铺,此后就再没进去过。不,她没有别的钥匙。钥匙都是辛普森先生管的;他应该能告诉这位绅士是否有人上去过。

这是一个谜。调查显示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帕金斯也还记得桌上小物件摆放的位置,完全可以确定没人动过它们。此外,辛普森夫妇也一致表示,白天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把房间的备用钥匙交给任何人。帕金斯身为一个公正的人,也无法从男主人、女主人或女仆的行为中看出任何有罪的迹象。他更倾向于认为那孩子是在欺骗上校。

上校在晚餐时和整个晚上都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当他向帕金斯道晚安时,低声咕哝了一句:

“晚上如果你需要我,你知道我在哪儿。”

“噢,是的,谢谢你,威尔逊上校,我想我知道;但我希望没机会去打扰你。顺便问一下,”他补充道,“我给你看过我说的那枚旧哨子吗?我想没有。好吧,就是这个。”

上校在烛光下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它。

“你能看出上面的铭文吗?”帕金斯拿回来时问道。

“不能,光线太暗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噢,等我回到剑桥,我会把它交给那儿的一些考古学家看看,听听他们的想法;如果他们觉得有收藏价值,很可能会把它捐给博物馆。”

“哼!”上校说,“好吧,也许你是对的。我只知道,如果它是我的,我会把它直接扔进海里。我知道跟你说也没用,但我估计对你来说,这不过是‘活到老学到老’的事。我当然希望如此,祝你晚安。”

他转身离去,留下帕金斯在楼梯底还没来得及回话,很快两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卧室。

不幸的是,教授房间的窗户既没有百叶窗也没有窗帘。前一天晚上他没太在意这一点,但今晚看来,一轮明月很有可能会升起,直接照在他的床上,并很可能在半夜把他吵醒。注意到这一点时,他感到相当恼火,但凭借一种让我只能羡慕的独创性,他用一条旅行毯、几枚别针、一根棍子和一把雨伞,搭起了一个屏风。只要它不散架,就能完全挡住月光。没过多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在读完一本内容扎实的书,直到产生了强烈的睡意后,他环顾了一下昏暗的房间,吹灭了蜡烛,倒在枕头上。

他一定沉沉地睡了一个小时或更久,突然一阵叮当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瞬间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精心搭建的屏风塌了,一轮明亮的寒月正直接照在他的脸上。这真是太烦人了。他有可能起床重新搭好屏风吗?还是说他不搭屏风也能睡着?

他躺在那儿琢磨了片刻,接着猛地翻过身,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倾听着。他确信,房间另一侧那张空床上有动静。明天他一定要把它搬走,因为那里面一定有老鼠之类的东西在闹腾。现在安静了。不!骚动又开始了。那是沙沙声和晃动声:绝对不仅仅是老鼠能造成的。

我能想象出教授当时的困惑和惊恐,因为在三十年前的一场梦里,我曾见过同样的事情发生;但读者或许很难想象,看到一个人形的东西突然从他明知是空着的床上坐起来,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怕。他一跃跳下床,冲向窗边,那里放着他唯一的武器——那根支撑屏风的棍子。事实证明,这是他能做的最糟糕的选择,因为空床上的那个人影动作平稳而迅速,滑下床来,双臂大张,站在两张床之间,挡在门口。帕金斯惊恐万分地看着它。不知为何,从它身边挤过去逃出门外的念头让他无法忍受;他无法忍受——他不知道为什么——去触碰它;而至于让它碰到自己,他宁愿撞破窗户跳出去,也不愿让那种事发生。它暂时站在一片暗影中,他还没看清它的脸是什么样。现在它开始移动,身体前倾,突然间,观察者带着几分惊恐和几分宽慰意识到,它一定是个瞎子,因为它似乎正用被布料包裹的手臂在四周随机地摸索。它半转身背对着他,突然察觉到了他刚才离开的那张床,猛地扑过去,弯下腰,在枕头上摸索着,这让帕金斯感到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想过的战栗。没过多久,它似乎知道床上已经空了,接着,它向光亮处移动,面向窗户,第一次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帕金斯非常反感别人问起这件事,但在我耳边确实描述过一点,我推测他记忆最深的是那张恐怖的、极其恐怖的、由皱巴巴的亚麻布构成的脸。他从那张脸上读出了什么表情,他无法或不愿再说,但它带来的恐惧几乎让他发疯,这一点是确定的。

但他没机会观察太久。它以可怕的速度移动到房间中央,随着它的摸索和挥动,它的一片褶边扫过了帕金斯的脸。他无法——尽管他知道出声有多危险——无法抑制住一声厌恶的惊叫,这立刻给了搜索者一个线索。它瞬间向他扑来,下一刻,他向后仰倒,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而那张亚麻布脸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脸上。就在这几乎是最后的一瞬间,救星到了,正如你已经猜到的那样:上校撞开了房门,刚好看到窗前那恐怖的一幕。当他赶到时,只剩下一个人影。帕金斯瘫倒在房间里昏死过去,而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是一堆散乱的床单。

威尔逊上校没有多问,只是忙着把其他人挡在门外,并把帕金斯抬回床上;他自己则裹着毯子,在另一张床上守了剩下的半夜。第二天一早,罗杰斯到了,比前一天更受欢迎,他们三人在教授房间里进行了长时间的商议。商议结束后,上校带着一个手指大小的物体离开了旅馆大门,用那条强壮的手臂将其掷入深海。后来,环球旅馆的后院升起了焚烧东西的烟雾。

关于究竟给旅馆的员工和住客编造了什么解释,我承认我不记得了。教授不知怎么摆脱了关于“震颤性谵妄”的流言,旅馆也洗清了“闹鬼”的名声。

如果上校没有及时介入,帕金斯会遭遇什么,这毫无疑问。他要么会从窗户摔下去,要么会丢掉性命。但那东西究竟在除了恐吓之外还能做什么,就不那么明显了。除了它作为躯体的那堆床单,它似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上校曾记得在印度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认为如果帕金斯当时与之搏斗,它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它唯一的能力就是恐吓。他说,整件事都印证了他对罗马教会的看法。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但是,正如你所能想象的那样,教授在某些问题上的观点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明确了。他的神经也受到了损害:即便到了现在,他看见门上挂着一件法衣,依然无法心平气和;而在冬日午后,田野里稻草人的模样,更是让他度过了不止一个不眠之夜。

托马斯修道院长的宝藏

一

直到今日,斯泰因费尔德(Steinfeld)的教士们之间仍流传着关于托马斯院长那笔隐藏宝藏的种种闲话,尽管他们曾多次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传说托马斯在壮年之时,曾在修道院某处埋藏了大量的黄金。每当有人问起宝藏的下落时,他总是笑着回答:“约伯(Job)、约翰(Johannes)和撒迦利亚(Zacharias)会告诉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人。”他有时还会补充说,他绝不会嫉恨那些能够找到它的人。在托马斯院长的众多功绩中,我认为最值得铭记的一点是,他在教堂南侧耳堂的东端安装了一扇大窗,窗上饰有精美的玻璃彩绘,这一点从窗户上留存的他的肖像和纹章便可证明。他还几乎翻修了整个院长寓所,并在庭院中挖掘了一口水井,用雕刻精美的大理石进行了装饰。他于72岁那年,即主降生后1529年,因病猝然离世。

“我想我得把这段译出来,”那位古物研究者在抄录完这本颇为罕见且极其冗长的著作《斯泰因费尔德诺伯廷圣冠》(Sertum Steinfeldense Norbertinum)中的上述段落时,自言自语道。[5] “好吧,迟做不如早做。”于是,他很快便完成了如下译文:

[5] 一部关于艾费尔(Eiffel)地区斯泰因费尔德普雷蒙特雷修道院(Premonstratensian abbey)的记述,包含历任院长生平,由当地居民克里斯蒂安·阿尔伯特·埃哈德(Christian Albert Erhard)于1712年在科隆出版。“诺伯廷”(Norbertinum)这一称号源于圣诺伯特(St Norbert)是普雷蒙特雷修会的创始人。

直到今日,关于托马斯院长那笔隐藏的宝藏,教士们之间仍有许多闲言碎语,斯泰因费尔德的人们曾多次寻找,但至今徒劳无功。故事说,托马斯在壮年时,将一大笔黄金藏在修道院的某处。他常被问及宝藏在何处,总是笑着回答:“约伯、约翰和撒迦利亚会告诉你们,或你们的后人。”他有时还补充说,他不会对发现宝藏的人怀恨在心。在院长完成的其他工程中,我特此提到他曾在那座教堂南侧通道东端的大窗上,填充了绘有精美人物的玻璃,这一点有窗上的塑像和纹章为证。他还修复了几乎整个院长住所,并在庭院内挖了一口井,用漂亮的大理石雕塑装饰。他于主后1529年,七十二岁时猝然离世。

这位古物研究者当时的首要目标,是追寻斯泰因费尔德修道院教堂那些彩绘玻璃窗的下落。大革命后不久,大量彩绘玻璃从德国和比利时被解散的修道院中流散出来,进入了英国,如今在我们的许多教区教堂、大教堂和私人礼拜堂中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斯泰因费尔德修道院正是这些被迫为我们的艺术收藏做出贡献的机构中重要的一员(我引用的这段话,出自这位研究者所著那本有些沉闷的书的前言)。该机构流出的玻璃,通过铭文中提到的地名,或是窗户上呈现的特定叙事周期,大都不难辨认。

我故事开头的这段文字,将这位古物研究者引向了另一个鉴定线索。在某处私人礼拜堂——具体地点暂且不提——他见过三个巨大的塑像,每一个都占据了一扇窗户的一整格,显然出自同一位艺术家之手。其风格清晰地表明,这位艺术家是十六世纪的德国人;但至今为止,对其进行更精确的定位仍是个谜。他们所描绘的是——你是否会感到惊讶?——族长约伯(JOB PATRIARCHA)、福音传道者约翰(JOHANNES EVANGELISTA)和先知撒迦利亚(ZACHARIAS PROPHETA)。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本书或一卷书轴,上面刻有取自其著作的语句。不用说,这位研究者已经记录下了这些文字,并对其与他所能查阅到的任何《武加大译本》(Vulgate)文本之间的奇异差异感到震惊。例如,约伯手中的卷轴上写着:Auro est locus in quo absconditur(此处用于指代 conflatur);[6] 约翰的书上写着:Habent in vestimentis suis scripturam quam nemo novit[7](此处用于指代 in vestimento scriptum,随后的词语取自另一节经文);而撒迦利亚手中的则是:Super lapidem unum septem oculi sunt[8](这三者中唯有这一句未被改动)。

[6] 黄金有其隐藏之处。 [7] 他们的衣裳上有无人能识的文字。 [8] 在一块石头上有七只眼。

对于我们的调查者来说,为什么这三个人物会被放在同一个窗户里,成了一个令人困惑的难题。他们之间在历史、象征或教义上并无关联。他只能推测,他们一定是某个庞大的先知与使徒系列的一部分,或许曾装点过某座大型教堂所有的天窗。但《圣冠》中的这段文字改变了局面,它表明这三个人物的名字曾不断被斯泰因费尔德的托马斯·冯·埃森豪森(Thomas von Eschenhausen)院长挂在嘴边,而且这位院长大约在1520年左右,确实在他的修道院教堂南通道安置了一扇彩绘窗。这三个人物或许是托马斯院长捐赠的一部分,这一猜想并非毫无根据;况且,通过对玻璃的进一步仔细检查,很可能证实或否定这一推测。由于萨默顿(Somerton)先生是一位闲暇之人,他很快便动身前往那座私人礼拜堂进行考察。他的猜想得到了充分的证实。玻璃的风格和工艺不仅完全符合所需的时代与地点,而且他在礼拜堂的另一扇窗户里,还发现了一些据说是与这三个人物一同购入的玻璃,上面有着托马斯·冯·埃森豪森院长的纹章。

在研究期间,萨默顿先生不时被关于隐藏宝藏的流言所困扰。随着他反复思索,他越来越确信,如果院长在回答询问时确实意有所指,那么他一定是想说,秘密就藏在他安置在修道院教堂的那扇窗户里的某处。此外,窗户卷轴上那些经过奇特挑选的经文中的第一句,无疑可以被认为是指代隐藏的宝藏。

因此,他以严谨的态度记录下了每一个可能有助于解开这个谜题的特征或记号,随后回到他位于伯克郡(Berkshire)的庄园,对着他的临摹稿和草图耗费了无数个深夜。两三周后,萨默顿先生终于通知他的仆人,要为一次短暂的出国旅行收拾行李。至于他去了哪里,我们暂时先不跟随他。

二

帕斯伯里(Parsbury)的教区牧师格雷戈里(Gregory)先生,在一个美好的秋日清晨,趁着早餐前去车道大门处迎接邮递员,顺便呼吸一下清凉的空气。他的两个愿望都得到了满足。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几个随他一同前来的年幼子女随口提出的十几个杂乱问题,他就看见邮递员走了过来;在当天的邮件中,有一封盖着外国邮戳和邮票的信(这立刻成了格雷戈里家孩子们争抢的对象),地址是用一种未经受过良好教育、但显然是英国人的笔迹书写的。

当牧师拆开信封,翻到落款处时,他意识到这封信来自他那位担任乡绅的朋友萨默顿先生的心腹男仆之手。信中写道:

尊敬的先生, 由于我为主人感到极度焦虑,受他所托写这封信,恳请您,先生,若您能抽空过来一趟。主人受了严重的惊吓,正卧床不起。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但这也不足为奇,除了您,先生,谁也帮不上忙。主人说让我提一下,到这里的捷径是开车去科布伦茨(Cobblince),然后换乘马车。希望我已说清楚,但我自己因焦虑和彻夜失眠而深感混乱。如果我能冒昧地说,能在这些异国面孔中见到一张诚实的英国面孔,那将是极大的慰藉。

我是先生您的忠仆 威廉·布朗(William Brown)。 附言:至于那个城镇的名字,我不会拼写。它叫斯泰因费尔德(Steenfeld)。

读者们可以自行想象,1859年的那个清晨,一封这样的信件会让一个平静的伯克郡牧师公馆陷入怎样的惊愕、混乱和匆忙的准备之中。我只需说,他在当天就赶上了去伦敦的火车,并在安特卫普(Antwerp)的船上和去往科布伦茨的火车上都争取到了位置。从那里转车前往斯泰因费尔德也并不困难。

作为这个故事的讲述者,我有一个严重的劣势,那就是我从未去过斯泰因费尔德,而且故事的两位主要参与者(我的信息来源)也无法为我描述出除了一种模糊且凄凉印象之外的任何东西。我了解到那是一个小地方,有一座被洗劫了古老陈设的大教堂;教堂周围环绕着一些十七世纪的破败大建筑;因为该修道院和欧洲大陆的大多数修道院一样,在那个时期被其居住者以奢华的方式重建过。我觉得不值得花钱去那个地方,因为虽然它可能远比萨默顿先生或格雷戈里先生所认为的更有吸引力,但显然没有什么称得上是一流的景点——除了或许有一件东西,而我是绝不想见的。

那位英国绅士和他的仆人所住的旅馆,是村里唯一“过得去”的。格雷戈里先生被车夫直接送到了那里,发现布朗先生正等在门口。布朗先生在伯克郡家中时,是那种典型的留着络腮胡、沉稳可靠的男仆,而此刻他穿着一套浅色粗花呢西装,显得格格不入,焦虑且易怒,显然已无法掌控局面。当他看到牧师那张“诚实的英国面孔”时,他如释重负,言语已无法形容这种心情。他只能说:

“噢,先生,见到您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也敢肯定,主人见到您也会很高兴的。”

“你主人怎么样了,布朗?”格雷戈里先生急切地问。

“我想他好些了,先生,谢谢您;但他刚才经历了一段可怕的时光。希望他现在能睡一会儿,但是——”

“到底怎么了?我从你的信里没看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故吗?”

“这个,先生,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主人特别交代说,这件事要由他亲自告诉您。不过没有伤筋动骨——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应该庆幸——”

“医生怎么说?”格雷戈里先生问道。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萨默顿先生的卧室门外,低声交谈。走在前面的格雷戈里先生正摸索着门把手,无意中用手指滑过了门板。还没等布朗回答,房间里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谁?”这是他们听到的第一句话。“布朗,是你吗?”

“是的,先生——是我,还有格雷戈里先生,”布朗赶紧回答,屋内随之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呻吟。

他们走进房间,里面为了遮挡午后的阳光而显得有些昏暗。格雷戈里先生心疼地看到,朋友那张平时沉稳的脸此刻显得如此憔悴,脸上布满了恐惧的汗珠,他坐在床上的帷幕后,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欢迎他。

“见到你感觉好多了,我亲爱的格雷戈里,”这是对牧师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显然是真心的。

布朗后来报告说,经过五分钟的谈话,萨默顿先生比过去几天看起来更像他自己了。他吃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并自信地表示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撑得住去科布伦茨的旅行。

“但有一件事,”他说,语气中带着格雷戈里先生不愿看到的焦躁,“我必须请求你帮我完成,我亲爱的格雷戈里。别,”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按在格雷戈里的手上,以阻止他打断自己,“别问我那是什么,或者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还没法解释;这会让我病情反复——毁掉你此行带来的所有好处。我唯一能说的是,你做这件事绝对不会有任何风险,布朗明天可以向你展示那是什么。仅仅是把东西放回去——保存好——不;我现在还不能说。你介意叫一下布朗吗?”

“好吧,萨默顿,”格雷戈里先生走到门口时说,“在你愿意解释之前,我不会问任何问题。如果这件事真如你所说的那样简单,我很乐意明天一早就为你去办。”

“啊,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我亲爱的格雷戈里;我确信我能依赖你。我欠你的感激无法言表。好了,布朗在这儿。布朗,我有话对你说。”

“我需要回避吗?”格雷戈里先生插嘴道。

“完全不用。天哪,不。布朗,明天一早——(我知道你不介意早起,格雷戈里)——你必须带牧师去——就是那个地方,你知道的”(布朗点了点头,神情显得凝重而焦虑),“然后你们俩把那东西放回去。你完全不必担心;白天它是绝对安全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它就躺在台阶上,你知道,就是——就是我们放它的地方。”(布朗干咽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致意。)“还有——是的,就这样。我亲爱的格雷戈里,还有最后一句叮嘱。如果你能设法不向布朗询问这件事,我会更加感激你。如果一切顺利,我相信明晚我就能把整个故事从头到尾告诉你了。现在祝你晚安。布朗会陪着我——他睡在这儿——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自己的房门锁好。是的,一定要这么做。他们——他们喜欢那样,这里的人,这样更好。晚安,晚安。”

他们就此告别,如果格雷戈里先生在深夜里一两次醒来,觉得听到门锁外有摸索的声音,那对于一个突然被安置在陌生房间且卷入谜团的安静男人来说,或许是在意料之中的。当然,直到余生,他都坚信自己在午夜到黎明之间听到过两三次这样的声音。

他随太阳一同起床,随后便与布朗一起出门。尽管他被要求为萨默顿先生完成的服务令人困惑,但那并不是什么困难或可怕的事情,离开旅馆不到半小时,事情就办完了。至于那是什么,我目前还不会透露。

那天晚些时候,萨默顿先生已几乎完全恢复,并从斯泰因费尔德出发了。当天晚上,不管是在科布伦茨还是在旅途中的某个中转站,我不太确定,他便开始讲述那个承诺过的解释。布朗也在场,但究竟有多少内容真正进入了他的理解范围,他从未明说,我也无从揣测。

三

萨默顿先生的故事如下:

“你们俩大体知道,我这次探险的目的是为了追寻与D——勋爵私人礼拜堂里的一些旧彩绘玻璃有关的线索。好吧,整个事情的起点就在这本古老的印刷书籍中,我请你们留意这段文字。”

说到这里,萨默顿先生认真地回顾了一些我们已经熟悉的内容。

“我第二次访问礼拜堂时,”他继续道,“目的是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那些塑像、字母、玻璃上的划痕,甚至看似偶然的痕迹。我首先解决的是卷轴上的铭文。我毫无疑问地认定,第一句,也就是约伯的那句——‘黄金有其隐藏之处’——加上那种刻意的改动,一定是指向宝藏;于是,我怀着某种自信转向了下一句,也就是圣约翰的那句——‘他们的衣裳上有无人能识的文字’。一个很自然的问题肯定在你们脑海中浮现:塑像的长袍上是否有铭文?我一点也没看出来;这三个人物的斗篷都有宽大的黑色边框,这在窗户上显得非常显眼,甚至有些丑陋。我承认我当时确实被难住了,如果不是有一点奇怪的运气,我想我就像我之前的斯泰因费尔德教士们一样,放弃搜寻了。碰巧,玻璃表面积聚了大量的灰尘,D——勋爵正好进来,注意到我那双沾满灰尘的手,好心地坚持要叫人拿一把长柄除尘扫帚把窗户清理干净。我想扫帚上一定有一块粗糙的地方;总之,当它扫过其中一件斗篷的边缘时,我注意到它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而且立刻显露出一抹黄色。我让那人停下工作,自己爬上梯子去检查那里。黄色污渍确实在那里,而刮掉的层厚厚的黑色颜料,显然是在玻璃烧制完成后用刷子涂上去的,因此可以很容易地刮掉而不造成任何损害。于是我开始刮,你们恐怕不会相信——不,我误解你们了;你们肯定已经猜到了——我在黑色颜料下发现了两三个用黄色染色剂在透明底板上形成的清晰大写字母。当然,我简直无法抑制心中的狂喜。

“我告诉D——勋爵,我发现了一个我认为会非常有意思的铭文,并请求允许将其全部揭开。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告诉我随心所欲地做,然后因为有事——我必须说,这反而让我如释重负——不得不离开了。我立即着手工作,发现任务相当轻松。颜料自然因年代久远而松动,几乎一触即落,我想总共没花我两个小时,就把所有三格窗户的黑色边框都清理干净了。就像铭文所说的那样,每个人物在他们的衣袍上都有‘无人能识的文字’。”

“这一发现,自然使我坚信自己走上了正确的轨道。那么,铭文究竟是什么呢?当我在清洁玻璃时,我几乎刻意不去阅读那些字母,想把这份惊喜留到最后,直到将整幅图画彻底弄清楚。当一切大功告成时,我亲爱的格雷戈里,我向你保证,我简直快要因为彻底的失望而哭出来了。我读到的不过是历史上在帽子里摇匀过的最令人绝望的字母乱码。内容如下:

Job. DREVICIOPEDMOOMSMVIVLISLCAVIBASBATAOVT _St John_. RDIIEAMRLESIPVSPODSEEIRSETTAAESGIAVNNR Zechariah. DREVICIOPEDMOOMSMVIVLISLCAVIBASBATAOVT

“尽管头几分钟里我感到茫然,表情一定也显得很呆滞,但我的失望并没有持续太久。我几乎立刻意识到,我面对的是一种密码或暗语;考虑到它的年代久远,我推断这很可能是一种相当简单的形式。于是,我怀着极其焦虑的心情抄下了这些字母。我得告诉你,在这个过程中还出现了一个小细节,进一步证实了我对密码的判断。在抄下约伯长袍上的字母后,我数了一遍,以确保没有出错。一共三十八个;就在我刚数完时,我的目光落在边框边缘用尖锐物体刻出的一道痕迹上。那正是罗马数字 xxxviii。长话短说,在其他每一块玻璃上都有类似的标注;这让我明白,那位玻璃画匠曾得到托马斯院长关于铭文的严令,并费尽心思将其做得准确无误。

“那么,在那次发现之后,你可以想象我为了寻找进一步的线索,对玻璃的整个表面检查得有多细致。当然,我没有忽略撒迦利亚卷轴上的铭文——‘在一块石头上有七只眼’,但我很快断定,这一定是指某块石头上的标记,只有在宝藏隐藏的现场才能找到。简而言之,我做了所有可能的笔记、草图和临摹,然后回到帕斯伯里从容地破译密码。哦,我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啊!起初我自以为很聪明,认定钥匙一定能在某些关于秘密书写的古籍中找到。约阿希姆·特里特米乌斯(Joachim Trithemius)的《隐写术》(Steganographia)——他是托马斯院长较早期的同时代人——看起来特别有希望;所以我弄到了那本书,还有塞莱纽斯(Selenius)的《密码学》(Cryptographia)、培根的《学术的进展》(de Augmentis Scientiarum)以及其他一些著作。但我什么也没发现。接着,我尝试了‘高频字母’原则,分别以拉丁语和德语作为基础。这也无济于事;至于这种方法是否本该有效,我也说不准。然后我回到窗户本身,重读我的笔记,怀着近乎绝望的希望,期待院长在某处提供了我想要的钥匙。长袍的颜色或图案毫无意义。背景中没有风景或其他辅助物体;天蓬里也什么都没有。唯一可能的资源似乎在于人物的姿态。‘约伯,’我读道:‘左手持卷轴,右手食指向上伸展。约翰:左手持有刻字的书;右手伸出两指作祝福状。撒迦利亚:左手持卷轴;右手向上伸展,与约伯相同,但有三指向上。’换句话说,我推测,约伯伸出一指,约翰伸出两指,撒迦利亚伸出三指。难道其中没有隐藏着数字钥匙吗?我亲爱的格雷戈里,”萨默顿先生说着,把手放在朋友的膝盖上,“那就是钥匙。起初我没能把它对上,但经过两三次尝试,我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在铭文的第一个字母之后,你跳过一个字母,在下一个之后跳过两个,再下一个跳过三个。现在看看我得到的结果。我把构成单词的字母下划线标出来了:

[D]R[E]VI[C]IOP[E]D[M]OO[M]SMV[I]V[L]IS[L]CAV[I]B[A]SB[A]TAO[V]T [R]DI[I]EAM[R]L[E]SI[P]VSP[O]D[S]EE[I]RSE[T]T[A]AE[S]GIA[V]N[N]R F[T]EEA[I]L[N]QD[P]VAI[V]M[T]LE[E]ATT[O]H[I]OO[N]VMC[A]A[T].H.Q.E.

“你看到了吗?‘Decem millia auri reposita sunt in puteo in at. . .’(一万金币存放在庭院的一口井里……),后面是一个以at开头的未完成单词。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我用同样的方案处理剩下的字母;但行不通,我猜想在最后三个字母后面加点号,可能预示着操作方式有所不同。然后我心想,‘在《圣冠》那本书关于托马斯院长的记载中,是否有关于井的暗示?’确实有:他在中庭(in atrio)建了一口井(puteus)。当然,那就是我的单词atrio。下一步是抄出铭文中剩余的字母,省去我已经用过的那些。那给了我这张纸条上的内容:

RVIIOPDOOSMVVISCAVBSBTAOTDIEAMLSIVSPDEERSETAEGIANRFEEALQDVAIMLEATTHOOVM CA.H.Q.E.

“现在,我知道我需要的头三个字母是——即rio——以补全单词atrio;正如你所见,它们都在前五个字母中。起初我对出现两个i感到困惑,但很快我就明白,在铭文的剩余部分中必须每隔一个字母取一个。你可以自己推算出来;结果,延续第一轮结束的地方,是:

‘_rio domus abbatialis de Steinfeld a me, Thoma, qui posui custodem super ea. Gare à qui la touche_’。

“所以整个秘密解开了:

‘一万枚金币被存放在斯泰因费尔德院长府邸的庭院井中,由我,托马斯,安置了一位守护者。Gare à qui la touche(触碰者当心)。’

“我应该说,最后那几个词是托马斯院长采用的一句座右铭。我在D——勋爵家另一件玻璃制品上发现了它和院长的纹章,他把它完整地塞进了密码里,尽管从语法上讲并不完全贴切。

“那么,我亲爱的格雷戈里,换作是你,任何人类会受到什么诱惑呢?他能克制住不去像我那样出发前往斯泰因费尔德,并亲自去寻找这秘密的源头吗?我不相信他能。总之,我做不到。而且,我不用说你也知道,文明赋予我的交通工具一让我能成行,我就出现在斯泰因费尔德,并住进了你见到的那家旅馆。我必须告诉你,我并非完全没有预感——一方面是担心失望,另一方面是担心危险。始终存在一种可能性,即托马斯院长的井可能已经完全被抹平,或者有某个不懂密码、仅靠运气的人先我一步碰巧发现了宝藏。然后,”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我不得不承认,对于有关宝藏守护者的那番话,我并不完全感到轻松。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在那件事变得必要之前,我不再多说了。

“一有机会,布朗和我就开始探索那个地方。我自然声称自己对修道院的遗迹感兴趣,所以尽管我迫不及待地想去别处,还是无法避免地参观了教堂。尽管如此,看到玻璃曾经所在的窗户,尤其是南通道东端的那扇,还是让我很感兴趣。在它的窗格饰中,我很惊讶地看到仍残留着一些碎片和纹章——托马斯院长的盾徽就在那里,还有一个带卷轴的小人像,上面刻着‘Oculos habent, et non videbunt’(他们有眼,却看不见),我想这是院长对他手下教士们的一次讽刺。

“但当然,主要目标是找到院长住所。据我所知,在修道院的规划中,这并没有固定的位置;你不能像断定章程厅一定在回廊东侧,或者宿舍一定与教堂的十字翼楼相连那样去预测它。我觉得如果问太多问题,可能会唤起人们对宝藏的残留记忆,于是我想最好还是先尝试自己发现它。搜索过程并不长,也不困难。就是你今天早上看到的教堂东南方那个三面环绕的庭院,四周是废弃的建筑群,地面长满青草。我很高兴地看到它未被使用,既离我们的旅馆不远,又没有被任何有人居住的建筑俯瞰;教堂东侧的斜坡上只有果园和围场。我可以告诉你,在那周二下午微弱的黄色落日余晖中,那精致的石料发出了美妙的光芒。

“接下来,那口井呢?正如你可以证明的那样,对此几乎毫无疑问。它确实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东西。我想那井圈是意大利大理石做的,雕刻我也认为出自意大利人之手。你也许记得,上面有以利以谢和利百加,以及雅各为拉结开井的浮雕,还有类似的主题;但我想,为了消除怀疑,院长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那些尖刻的隐喻性铭文。

“我当然以极大的兴趣检查了整个结构——一个方形井口,一侧有开口;上面有一个拱门,带有供绳索通过的滑轮,显然状况依然良好,因为它在六十年内,甚至更晚的时间里还被使用过,尽管不是最近。然后是关于深度和进入内部的问题。我想深度大约在六十到七十英尺之间;至于另一项,看来院长似乎是想引诱搜寻者直到他藏宝室的门口,因为正如你亲身测试的那样,巨大的石块嵌入砌体中,形成了一道规律的阶梯,绕着井的内壁盘旋而下。

“这看起来好得简直难以置信。我怀疑是否有陷阱——石头是否会在受力时翻转;但我用自己的重量和手杖试过很多块,所有看起来,实际上也确实,非常稳固。我当然决定,布朗和我那天晚上就进行一次实验。

“我准备充分。深知自己将要探索的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带了足够长的结实绳索、用来绑在身上的织带、作为把手的横木,以及灯笼、蜡烛和撬棍,所有这些都能装进一个地毯包里,不会引起怀疑。我确信绳索长度足够,滑轮运转正常,然后我们回到旅馆吃晚餐。

“我和店主进行了谨慎的交谈,让他觉得如果我和我的仆人在九点左右出去散步,去(上帝原谅我!)月光下素描修道院,他也不会太惊讶。我没有问关于井的问题,现在也不打算问。我想我对它了解得和斯泰因费尔德的任何人一样多:至少,”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我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现在到了危急关头,虽然我不想去想它,但我相信,格雷戈里,最好还是把它发生的经过如实回忆一遍。大约九点,布朗和我带着包出发了,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因为我们设法从旅馆院子的后门溜进了一条小巷,那条巷子把我们直接带到了村子边缘。五分钟后,我们到了井边,我们在井口边缘坐了一会儿,确保没人走动或窥视。我们只听到远处东坡下面隐约传来马匹啃草的声音。我们完全没被发现,绚烂的满月提供了充足的光线,让我们能把绳索正确地安装在滑轮上。然后,我在腋下系紧了带子。我们把绳索末端极其牢固地固定在石制品的一个圆环上。布朗拿着点亮的灯笼跟在我后面;我带着撬棍。于是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走,每一步都先试探好,再扫描墙壁寻找任何有标记的石头。

“我半出声地数着步数,一直数到第三十八步时,才注意到砌体表面有任何不规则之处。即便在这里也没有标记,我开始感到非常茫然,怀疑院长的密码是否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在第四十九步时,台阶消失了。我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开始往回走,当我回到第三十八步时——布朗拿着灯笼比我高出一两步——我竭尽全力审视砌体中那点点不规则之处;但没有任何标记的痕迹。

“这时我突然想到,表面的纹理看起来比其他部分稍微平滑一点,或者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有所不同。它可能不是石头,而是水泥。我用铁棍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明显发空,虽然那可能是因为我们在井里的缘故。但不仅如此。一大块水泥碎片掉在我的脚上,我看到了下面石头上的标记。我追踪到了院长,我亲爱的格雷戈里;即便现在想起,我心中仍有一种骄傲感。又敲了几下就清除了所有的水泥,我看到一块大约两英尺见方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个十字。又是一次失望,但只持续了一瞬间。布朗,是你的一次随口评论让我重拾信心。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你是这样说的:

“‘这十字真奇怪:看起来像是一堆眼睛。’

“我从你手中夺过灯笼,怀着无法言表的喜悦看到,那十字由七只眼睛组成,四只纵向排列,三只横向排列。窗户上最后一个卷轴的含义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得到了解释。这就是我的‘有七只眼的石头’。至此,院长的资料一直准确无误,想到这一点,对‘守护者’的焦虑又强烈地袭上心头。但我现在可不想撤退。

“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我敲掉了标记石块周围的水泥,然后用撬棍在右侧撬了一下。它立刻动了,我发现那只是一块很薄的轻石板,我可以轻易地独自抬出,而且它挡住了一个洞穴的入口。我把它完整地抬了出来,放在台阶上,因为能够放回原处对我们来说可能非常重要。然后,我在上面的台阶静候了数分钟。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猜是想看看是否有恐怖的东西会冲出来。什么也没发生。接着,我点燃了一根蜡烛,非常谨慎地把它放进洞里,想看看是否有污浊空气,并瞥一眼里面的东西。空气中确实有些污浊,差点熄灭了火焰,但没过多久它就烧得很稳定了。洞穴向后延伸了一段距离,入口左右两侧也有空间,我能看到里面有一些圆形的浅色物体,可能是袋子。等待已无必要。我面对洞穴,向里看去。洞口前方没有东西。我把胳膊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往右摸索着……

“布朗,给我一杯干邑白兰地。格雷戈里,我一会儿接着说……

“好吧,我往右摸去,手指触碰到某种弯曲的东西,摸起来——是的——多少像皮革;有些潮湿,显然是某个沉重、饱满物体的一部分。必须说,没什么令人惊恐的。我胆子大了起来,尽可能把双手都伸进去,用力把它往回拉,它动了。它很重,但移动得比我预想的要容易。当我把它拉向入口时,我的左肘碰倒并熄灭了蜡烛。我把东西完全拉到洞口正前方,开始往外拖。就在这时,布朗发出了一声尖叫,拿着灯笼飞快地跑上台阶。他一会儿会告诉你原因。我虽然吓了一跳,还是回过头去看他,见他站在顶端待了一分钟,然后走开了几码。接着,我听到他轻声喊道,‘没事了,先生,’然后我继续在完全黑暗中拖那个大袋子。它在洞口边缘挂了一瞬,接着滑到了我的胸前,并且_把双臂环绕在我的脖子上_。

“我亲爱的格雷戈里,我告诉你的是实情。我相信我现在了解了一个人能在不失心疯的情况下所能承受的恐怖与反感的极限。我只能勉强告诉你这段经历的轮廓。我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怕的霉味,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并缓慢地移动,还有好几个——我不知道是多少个——腿、手臂或触须之类的东西缠在我的身上。布朗说我叫得像头野兽,我从站立的台阶上向后跌倒,那生物滑了下去,我想是滑到了同一个台阶上。幸运的是,我身上的绑带支撑住了。布朗没有慌乱,他足够强壮,及时把我拉到顶部,并把我弄到了边缘。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我想他自己也很难告诉你。我相信他设法把我们的工具藏在了附近的废弃建筑里,然后历尽艰辛把我送回了旅馆。我当时的状态没法做出解释,布朗又不懂德语;但第二天早上,我向人们编造了一个在修道院废墟中摔伤的谎言,我想他们相信了。现在,在我继续之前,我只想让你听听布朗在那几分钟里的经历。布朗,告诉牧师你告诉我的那些。”

“噢,先生,”布朗低声而紧张地说道,“情况就是这样。主人在洞口前面忙活,我拿着灯笼在旁边看着,突然我听到顶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所以我抬起头,看到有一个人的脑袋正在上面看着我们。我想我一定说了什么,我举起灯,跑上台阶,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如果我见过什么邪门的东西,那就是它了,先生!一个老头,脸陷得很深,在我看来,他在笑。我几乎是以我说话那么快的速度跑上台阶的,当我跑出地面时,一个人影都没有。就算是一个老头,也没时间逃跑,我确定他并没有缩在井边或别的地方。下一件事就是我听到主人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叫声,我只看到他被绳子吊着,就像主人说的,我是怎么把他拉上来的,我真是说不上来。”

“你听到了吗,格雷戈里?”萨默顿先生说,“那么,对于那次事件,你有什么解释吗?”

“整个事情实在太可怕、太反常了,我不得不承认这让我完全乱了方寸;但我的脑海中确实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好吧,那个设下陷阱的人,可能回来查看他的计划是否得逞了。”

“正是如此,格雷戈里,正是如此。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更……更‘可能’的解释了,如果我的故事里还能容得下这个词的话。我想那一定是院长……好吧,我没剩下多少要告诉你的了。那晚我过得痛苦万分,布朗一直守着我。第二天我没好转,根本起不了床;又找不到医生;即便有医生在,我怀疑他也帮不了我什么。我让布朗写信给你,又度过了第二个可怕的夜晚。而且,格雷戈里,对此我确信无疑,我觉得这件事带给我的冲击比第一次还要大,因为它持续的时间更长:整晚都有人在我的门外守候,或者是某种东西。我甚至觉得有两个。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在黑暗中不时听到的那些细微声响,还有气味——那种恶臭的霉味。我在第一天晚上穿过的每一件衣服,我都脱下来让布朗拿走了。我相信他把那些东西塞进了他房里的炉子里;然而那种气味依然存在,和在井里时一样强烈;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来自门外。但随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气味消散了,声音也停止了;这使我确信,那个或那些东西是黑暗的生物,无法承受日光;所以我确信,只要有人能把石块放回去,它或它们在别人再次移开石头之前,都将无能为力。我必须等你来完成这件事。当然,我不能派布朗一个人去做,更不能告诉任何当地人。”

“好了,这就是我的故事;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但我认为你是相信的。”

“确实,”格雷戈里先生说,“我找不到别的解释。我必须相信!我亲自看到了那口井和那块石头,我想,还瞥见了洞里的那些袋子或其他什么东西。而且,坦白对你说,萨默顿,我也相信昨晚我的门外有人守着。”

“我想是有的,格雷戈里;但谢天谢地,这一切都结束了。顺便问一下,你对那处恐怖地点的造访有什么要说的吗?”

“很少,”回答道,“布朗和我很容易就把那块石板放回了原位,他用你让他准备的铁件和楔子将它固定得非常牢固,我们还设法在表面涂了一层泥,看起来就跟墙面的其他部分一模一样。有一件事我确实注意到了,是在井口的雕刻上,我想你一定错过了。那是一个丑陋、怪诞的形象——也许比别的什么都更像一只癞蛤蟆,旁边还有一个标签,上面刻着两个词,‘Depositum custodi’。”[9]

[9] “守护好所托付给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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