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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a woman

by Ann Bannon · in Chinese (Simplified)

我是个女人

安·班农(Ann Bannon)著

Gold Medal Books

FAWCETT PUBLICATIONS, INC. FAWCETT BLDG., FAWCETT PLACE, GREENWICH, CONN.

版权所有 © 1959 by Fawcett Publications, Inc.

第二次印刷,1959年4月

保留所有权利,包括翻印本书全部或部分内容的权利。

本书中所有人物皆为虚构,与在世或已故人士有任何雷同之处,纯属巧合。

美国印制

第一章

叫你父亲去见鬼吧。试着做做看。这事儿极难,哪怕他罪有应得。梅里尔·兰登(Merrill Landon)就是那样的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但和同类中的大多数人一样,他自己并不知道。他自称是个好父亲:明理、坚定且公正。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劳拉(Laura)好。他把劳拉的抵触视为他正确的证明,而劳拉越是反抗,他就越是发誓自己没错。

但他就是个混蛋。劳拉本可以告诉你这一点。但她没法对他说,因为他是她父亲。这就是她抛下他的原因。她把他丢在芝加哥那豪华的公寓里,让他独自气急败坏,只剩下工作聊以慰藉。她从未告诉他去了哪里。也从未告诉他为什么。

从未向他提起过那些因爱而不得、在痛苦煎熬中度过的夜晚。也从未提起过他那严苛而刻薄的父爱,这种爱对她造成的伤害比他发脾气时更深。他从未吻过她。他从未触碰过她。他只会对她说:“不,劳拉,”和“你又错了,”以及“你就不能把事情做好一次吗?”

她一生都忍受着这一切,但离开学校后的那一年是最糟的。那是一年在奢华中被禁锢,在严密控制下压抑怨恨,在内心深处自我拷问的一年。一天雨夜,当他出去参加新闻晚宴时,她收拾了一个小包去了联合车站(Union Station)。她买了张去纽约市的票。她永远无法摆脱自我,但她可以摆脱父亲,而那一刻,这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坐车离开了这座大城市。在一月那湿冷且虚浮的表象下,她抛下了父亲梅里尔·兰登。她生命中的那个男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唯一曾试图认真去爱的男人。

她对纽约唯一的渴望就是一份工作、一个住处、一两个朋友。只要这些都是靠她自己得到的,没有父亲的帮助,她就会感到幸福。比身处舒适的皮椅中、穿着精致华贵的衣服、散发着昂贵玫瑰香气时要幸福得多。

在学校时,劳拉学的是新闻。她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与梅里尔·兰登摊牌。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继承他的职业,就好像她是一个急于模仿成功父亲的孝顺儿子。她默默地接受了他的专制,但内心却怀着他所察觉不到的、腐蚀性的怨恨。有时她甚至因为他把自己变成了奴隶而对他恨之入骨,他看在眼里,便说:“劳拉,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冲我噘嘴!振作点。像个成年人一样。”

比起离开兰登,劳拉更害怕爱上他。她害怕当他偶尔露出那难得的微笑时,心中的渴求会迸发出来。当他说:“克莱恩(Klein)说你学得很快。好孩子。”时,她会双腿发软。但他总会很快加上一句尴尬的讽刺,从而将她从那种情绪中拉出来,“不过你把水塔那个任务搞砸了。天哪,我真是永远没法指望你,对吧?”

当一切变得难以忍受时,她终于在没有摊牌的情况下离开了他。她曾考虑过进去告诉他。走进他工作的书房——那是她晚上被明确禁止进入的地方——然后说:“父亲,我要离开你了。我要去纽约。我再也受不了这里了。”

他会用极其刻薄的讽刺来回应。他会用极其夸张的言辞来描述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大自然的怪异错误,一面哈哈镜里映出的畸形儿。他并非干不出这种羞辱人的事。在此之前,他已经对她做过几次了。有一次是她还很小,还没学会如何在他发脾气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另一次是她退学的时候。

然而,无论他如何威胁和发脾气,都无法让她回学校。那里藏着一个劳拉永远无法面对的幽灵,而兰登对此一无所知。他被迫让她待在家里,但立刻让她投身于新闻业,并让她在他的报社里跟着他的一名助手工作。

即使是劳拉自己,在能够抵御他要求回学校的压力时,也感到惊讶。她原以为自己坚持不下来。尤其是当他咆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回答我,你这个固执的小婊子!”并把烟灰缸砸在她脚边时。

她没有,也无法告诉他为什么。甚至连向自己承认这一点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她只是说:“我不会回去的,父亲。”

“为什么!”

“我不会回去。”

“为什么?”这次他的声音充满了威胁。

“我不会回去。”

最终,他咒骂她,并用他每次她反抗时都会使用的那种丑陋而无关痛痒的论点伤害她。“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还活着吗?因为我救了你!我把你从水里拖出来,让你的母亲淹死了。还有你的哥哥。我只能救一个,而我救的是你!上帝啊,真是个错误。我的儿子。我的妻子!”然后他会转过身,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当时并不是想救我,父亲,”她有一次说,“你只是抓住了最近的一个人,然后游向岸边。你尖叫着让母亲去救罗德(Rod),然后你把我拖到了岸上。你能救下我已是奇迹。你看,我也记得。我记得非常清楚。”

他转过一张苍白而愤怒的脸看着她。“你竟敢告诉我你记得什么?你这个愚蠢的白脸小姑娘?你什么都不记得!别告诉我你记得什么!”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他不在家的夜晚,在一月那冷酷的开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来到了纽约。她最初的想法是尝试去大报社找份工作。凭她的经验,他们肯定能给她安排点什么。但随后她意识到父亲在新闻界太出名了。她讨厌想到他找到她的情景。他曾不止一次地打过她,而他对她的愤怒有时达到极点,以至于她会颤抖着恐惧,以为他要对她施暴。但从未发展到那一步。

不,报社是不行了。杂志社也不行。必须找一份与新闻界彻底隔绝的工作。她研究了好几周的招聘广告。她曾试着去一家外国航空公司应聘接待员,但她的法语太差了。

大约两周后,她发现了一则小广告,招聘一位知名放射科医生的秘书,最好有经验。这让她感到心动,却说不出具体原因。她并不真觉得自己的机会很大,去尝试显得很傻。谁会想要一份临时工作呢?大多数女孩不是都应该追求稳定吗?但劳拉不像大多数女孩。事实上,她像极少数那样的女孩。她是个独行者:古怪、被梦魇缠绕、轻微神经质,却又有着令人好奇的魅力,就像一个怀揣秘密的人。

第二天早上,她来到了霍林斯沃思(Hollingsworth)医生的办公室,与他的秘书交谈。那位秘书是一个身材极高、骨架很大、面容友善、带着一种不自然女人味的女孩,她立刻就喜欢上了劳拉。

“我是珍·伯格曼(Jean Bergman),”她说,“进来坐吧。霍林斯沃思医生还没到;他九点钟来。”

劳拉做了自我介绍,并说她想要这份工作。她很能吃苦。凭着直觉,珍倾向于相信她。这真是难得的幸运。

“我已经和其他一些女孩谈过了,”她说,“但似乎没人有什么经验。那些有培训背景的都想要长期工作。所以我猜我只能找个聪明的初学者了。”

劳拉向她微笑。她说话的样子仿佛事情已经定下了。“这份工作会持续到六月一日,劳拉,”珍继续说道,“我要离开两个月。我们要在这段时间里教会你流程。萨拉(Sarah)一会儿就来——她是另一位秘书。我们三个人会有很多工作。”她停顿了一下,审视着劳拉。“那么?你想试试吗?”

“是的,我想。”劳拉感到内心轻松了一些。

“好。”珍微笑着,“我是个容易信任他人的人。你给我的感觉是那种高效的人。当然,我得把你介绍给霍林斯沃思医生。你懂的。别让我失望,劳拉。”

“我不会的。谢谢你,珍。”

“你知道,你可能会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珍说,“我是说,他们这里确实需要三个女孩。如果他们足够喜欢你——好吧,也许六月时他们会留下你。这只是个机会;别太指望。”

这是劳拉自离家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价值。她从未考虑过回头,但确实有过一些时刻,荒凉的招聘广告让她沮丧,潮湿刺骨的天气让她情绪低落。现在,雨中出现了阳光。

* * * * *

事实证明,这是一间很不错的办公室。医生们有一种疯狂的幽默感,而且往往很宽容。霍林斯沃思医生身材矮小、沉默寡言,相当庄重但心地善良。他有两位年轻的助手,卡斯滕斯(Carstens)医生和哈格斯特伦(Hagstrom)医生。他们都是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人——讨人喜欢。卡斯滕斯结了婚,但眼神总是疯狂地游移。每一位女性病人都让他着迷,哪怕他看到的仅仅是她的肺部。哈格斯特伦有一个叫罗茜(Rosie)的固定女友,他经常在电话里与她没完没了地交谈。两人都对霍林斯沃思医生极其忠诚,并认为能在他手下工作是自己的幸运。

劳拉很快就适应了流程。起初,她在翻译录音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术语时,比其他女孩慢得多。她几乎花了一半的时间在医学词典里查术语,剩下的时间则在不停地敲打打字机。

在旅馆账单压垮她之前找到住处的问题变得十分紧迫。像大多数来到纽约的新人一样,她很快就发现,想以合理的价格找到一间像样的公寓是一场真正的苦战。她问了珍。

“我卡住了,”她说,“这城里的人都住哪儿啊?”

“我怎么了?”珍说,“我早该问问你有没有住处。我认识个女孩正在找室友。她原来的室友刚结婚。我给她打个电话。”

后来她告诉劳拉,“我和她谈过了。她说已经有两个姑娘问过她了,但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打给她。她还没拿定主意。她是个可人儿,你会喜欢她的。这是她的号码。”

“她叫什么名字?”

“玛茜·普罗菲特(Marcie Proffitt)。普罗菲特夫人。”看到劳拉惊愕的样子,她笑了。“她离婚了,”她说。

劳拉立刻打了电话。

“我住在西区(West End)和第一零一大道交界处,”劳拉接通后玛茜说。她的声音低沉而迷人。劳拉希望她长得也像声音一样动听。“是顶层公寓,”玛茜说,“门没锁。你得自己走上最后一层楼。”

“顶层公寓?”劳拉吃了一惊,“珍说——”

“没听起来那么高档,”玛茜笑道,“事实上它快塌了。所以我才租得起。但视野很棒。今晚过来吧。我请你吃晚饭。不过我可能会晚点,所以我会把钥匙留在门垫下。”

“谢谢你,玛茜,我很乐意。”挂断电话后,劳拉心想,玛茜的待客之道总是这么随性吗?

* * * * *

劳拉在第九十九街地铁站下车时,天色已黑,风也刮了起来。她沿着百老汇大街走到第一零一街,领口紧紧裹着喉咙。

那栋公寓楼就在离百老汇一个街区的地方,位于西区大道转角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几年前,当西区还是个高档社区时,这里曾是个时髦的地址。但现在它正在悄然衰败,几乎不为人察觉地落入普通人手中——家里孩子多、钱却不多的家庭,学生,打工女郎。而上流社会则在悄悄撤出,向城市的另一边迁徙。

劳拉走进门廊。它看起来像一座中世纪堡垒的接待大厅。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桌上一盏赤裸的小灯泡。整个大厅沉浸在厚重的阴影中。

劳拉发现电梯缩在角落里,便按了按钮。等待时,她慢慢转过身,打量着大厅。这让她感到背脊发凉。

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电梯。它看起来破旧不堪,几乎没人打扫。按钮面板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条,说它已通过检查,有效期至当年六月。劳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怀疑它能不能撑到六月。她到达了第十二层——也是顶层,走进走廊。在电梯右侧,她发现了一对旋转门,门后是一道钢制楼梯。她顺着楼梯向上爬,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响声,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黑暗的小厅,里面有两扇门:一扇通往顶层公寓,一扇通往屋顶。劳拉走到屋顶看了一眼。

她走过红色的地砖,来到栏杆上雕刻的一个石狮鹫像旁,俯瞰这座城市。在她下方,四周,纽约正在闪烁。它在下面鸣笛、喧闹,低语、叹息,像个等待被征服的华丽妓女一样闪烁着、眨动着。劳拉深吸一口气,对着它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为了这样的景色,她愿意忍受潮湿的门厅和打补丁的电梯。

十分钟后,她再次走进黑暗的走廊,找到了顶层公寓的门。她按了两次铃,没人应声,便在黑暗中摸索门垫下的钥匙,打开了门。门内是一个没开灯的客厅。劳拉走进去,关上门,四处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她碰倒了桌上的东西,听到碎裂声,才在一个远角发现了一盏台灯,拉动了绳子。

房间很小,摆放着竹制家具——一张沙发、一把扶手椅、一张圆形鸡尾酒桌。墙边立着一台落地式收音机,书籍散落在地板和家具上。还有几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其中一个掉在地板上碎了——那是劳拉的杰作。

劳拉在厨房找到了开关。那是间细长的屋子,漆成刺眼的黄色。再往里是卧室,塞进了两张床和两个梳妆台,还有些鞋子和内衣散落在地上。房间是明亮的蓝色,有两扇大窗户通往屋顶。浴室非常大,几乎和卧室一样大,颜色和厨房一样是聒噪的黄色。所有的管道都裸露在外,水管看起来好像爬满了虫子。

劳拉走回客厅,僵硬地坐下。她开始感到严重的疑虑。这里根本不是文明女孩住的地方。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难道就没有一套租金不那么离谱的公寓吗?而且还是那种能让她私下吃罐头的地方。

突然,门猛地开了,玛茜走了进来。劳拉立刻忘记了不快。

玛茜微笑道:“我是玛茜。嗨。”

劳拉暗骂自己的羞怯,让舌头打了结。

“你觉得这个疯狂的小宫殿怎么样?”玛茜夸张地比划着四周说。

“很好。”

玛茜笑了,她的五官之精致完美让劳拉感到震撼。她的嘴唇丰满且轮廓分明;鼻子中等长度,十分秀气。一头没有任何过氧化物能模仿的纯金色秀发衬托着她的脸,垂到了肩膀。她拥有那种金发碧眼者罕见的黑色睫毛和眉毛,脸颊带着红晕。总之,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劳拉对她笑了笑。

“这就是个洞,”玛茜说,“别客气。租金是一个月一百三十美元。”

劳拉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道。听起来很糟。但每人只要六十五。而且包含女佣服务——所谓的。那女佣根本什么都不收拾。你看过房间了吗?”

劳拉点点头。

“泄气了?”

“有点。”劳拉笨拙地跟在玛茜身后走进厨房。

“你最好先了解最糟的情况,”玛茜继续说,“已经有三个女孩打电话说想和我合租这里了。”劳拉难以置信的表情让她笑了起来,“并不是这地方有多吸引人,”她解释道,“只是这城里的公寓很难找。坐吧,劳拉。”劳拉照做了,在厨房桌边找了张椅子,而玛茜在炉子旁忙碌着。“你来这儿很久了吗?”

“三个星期。”

“你从哪儿来的?”

“芝加哥。”

“哦,那个地方。我和伯尔(Burr)去过一次。他是我丈夫。”

“哦,”劳拉柔声说道,几乎带着同情,仿佛玛茜宣布了他的死讯。

“嘿,别苦着脸,”玛茜突然笑道,“他只是离婚了,又没死。去年十一月彻底离的。”她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递给劳拉一盘蔬菜和汉堡肉饼。“他人很好,”玛茜沉思道,“但和他住在一起简直是地狱。劳拉,你会做饭吗?”

“我连水都不会烧。”

“好吧,这事儿我还能干。”

玛茜陷入了沉默,那阵迷人的活力消耗殆尽。她安静地吃着饭,仿佛没察觉到劳拉的存在,盯着桌布,机械地用叉子叉着食物。她突然无声地退到了一个私密的角落,疲惫和秘密的心思占据了她。

劳拉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尴尬。她不敢打断玛茜的沉思,但像所有害羞的人一样,她确信只要能让对方继续说话,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冲动。在几次尝试失败后,她说:“玛茜,你在纽约待很久了吗?”

玛茜看着她,发现她还在那儿,有些轻微的惊讶。“是的。从我们结婚开始。”她心不在焉地说着,转头看向自己的盘子。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突然回到现实,“劳拉,你有没有过既爱一个男人又恨他的经历?”

劳拉不知所措。这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个嘛——我不太清楚。”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过梅里尔·兰登。她很清楚自己有多恨他。

“我不该在你还没吃完饭时就把这些问题扔给你,”玛茜笑了。她伸手拍了拍劳拉的手臂,让劳拉跳了一下。“只是那个该死的家伙今天又向我求婚了。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想也许你能给我出出主意。你结过婚吗?”

“我?没有,”劳拉强调道,仿佛那是一个稍微有点淫秽的提议,“那个‘家伙’是谁?”

“伯尔。我的前夫。”

“他想和你复婚?”这对劳拉来说似乎很不自然。如果婚姻在法律上、身体上、情感上都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去鞭打那具尸体?

“是啊。个傻瓜。”玛茜无奈地笑了,“不过,他是个很有说服力的傻瓜。”

玛茜是那种拥有罕见亲和力的人。你认识她几分钟、一小时、几天,就会惊讶地发现自己与她很亲近。这与其说是她情不自禁倾诉的个人隐私,不如说是她的神情,她那些寻求劳拉帮助的问题。劳拉觉得自己简直成了婚姻问题的专家,这太荒谬了,以至于她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玛茜问。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孤独之心小姐’之类的。”劳拉说。

玛茜笑了。“劳拉,你不需要因为我请教就给我建议。我想就算你想给也给不了,毕竟你还是单身。不过纯粹出于好奇,如果有一个体面又正派的前夫像恶魔一样缠着你,还发誓说如果你和别人约会他就要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送他去诊所。”

玛茜摇了摇头。“他身体很健康。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我们会一天到晚吵个不停,我明天就嫁给他。”她叹了口气。“今天我差点就答应他了。我这是怎么了?我又不笨。还是说我很笨?”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笨。”劳拉不安地说。

“可怜的劳拉!”玛茜笑道。“我让你尴尬得快哭了。你真是个好的倾听者。来吧,把你的汉堡吃完。它又没毒死我。”

当她们收拾好餐具,玛茜拧开了水槽的龙头。水管里传来一阵可怜的呻吟声,随后挤出一股细弱而迟疑的水流。玛茜对着水槽下的管道踢了一脚。

“这简直能把人逼疯!”她惊叫道。“有些晚上你得等上老半天,直到天荒地老,才能有足够洗东西的水。噢,来了!”

随着一声尖啸,水管喷出了滚烫的热水。玛茜看着劳拉,脸上的小笑容变大了。突然间,她们开怀大笑起来。劳拉感到那笑声舒缓了她紧绷的肌肉,让它们放松下来,心里痒痒的。

“它讨厌我,”玛茜对着水槽说,抓住水龙头用力摇晃。水流戛然而止。她又转向劳拉。“你觉得你能受得了吗?”她说。

“我想我可以。”劳拉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搬进来了,但她准备忽视那个原因。她要把它埋葬,忘掉它。它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她会对自己说,并且半信半疑,她搬进来仅仅是因为公寓难找;因为她付得起这里的租金;因为她和玛茜性格投缘。仅此而已。“你的工作怎么样?”她随口问玛茜。

“我算是打字员兼接待员,”玛茜说。“但我从没练好过打字。不过马夸特(Mr. Marquardt)先生并不在意。他只是告诉我要给他的客户留下好印象,上班时别嚼口香糖。我告诉他那简直易如反掌,于是他说:‘你被录用了。’”她笑了。“他是个疯子。但这工作真不错。我一天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那儿。”

长着那样一张脸,我一点也不惊讶,劳拉心想。这让她感觉很不好。劳拉工作努力,凡事都尽心尽力。这是她天性的一部分。要么全力以赴去做一件事,要么就干脆别做。这受了梅里尔·兰登(Merrill Landon)准则的影响,潜移默化地成了她的一部分。听到这个可爱的女孩如此漫不经心地对待一份几乎不需要她付出什么就能过得很舒适的工作,劳拉感到一丝嫉妒。玛茜根本无法理解劳拉的这种感受。

“你会和伯尔(Burr)相处得很好的,”玛茜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说。“他总是在读些什么。那里面都是他的书。”她向客厅挥了挥手。“他把这些书拿来是希望我能提高一下思想境界。”她做了个鬼脸,劳拉冲她笑了笑。

“他经常过来吗?”劳拉问。

“是啊,但别担心。他没恶意。他有时说话像哈姆雷特——我是指那种忧郁的调子——但他对小狗和孩子很好。他还养了一只长尾小鹦鹉。我总觉得养长尾小鹦鹉的男人不会太邪恶。再说,我和他住过两年,他对我做过最坏的事也就是打过我一次屁股。我们不停地对吼,但从不动手打人。”

“听起来真安宁,”劳拉说。

玛茜笑了笑,走进卧室。“来看看你觉得这儿空间够不够,”她叫着劳拉,劳拉慢慢跟了进去。“这里挺挤的,但浴室弥补了这点。如果我们愿意,甚至可以把它隔开做成一个额外的房间。”

劳拉坐在其中一张床上。“我挺喜欢的,玛茜,”她说。“我想搬进来。如果你觉得我们能合得来的话。”她看着自己的膝盖,感到困惑。她从来都不擅长说这些话。玛茜好脾气地笑了笑,趴在劳拉身旁的床上。劳拉不得不转过身来看她。“噢,我和谁都能合得来,”她说。“连你也不例外。我敢说你一定很难相处。”

“我不觉得。我是说——”她总是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调侃,直到她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后才觉得自己像个笨蛋。“我无可救药,”她笑着说。

“那就这么定了!”玛茜惊呼道,坐起身,把枕头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章

随着时间从几周流逝到几个月,她们相处得格外融洽。四月到了,珍去了欧洲巡回演出。劳拉和萨拉(Sarah)在办公室里与医生们共事,劳拉干劲十足,努力弥补自己还未掌握的知识。随着每一天的过去,每一项技能的精进,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意义也越来越重大。

在家里,没有女性室友常有的争吵或猜忌。劳拉安静、羞涩且友好,做事周到。玛茜给她补习了烹饪课程,偶尔和她一起去看电影,还会问她单词怎么拼。她大部分空闲时间都和伯尔在一起。

劳拉非常喜欢玛茜。她努力维持着这种状态。随着时间推移,她感到欣慰的是,她们的友谊并没有被更强烈的感情所复杂化。

我喜欢玛茜,仅此而已,她有一次暗自思忖。这让她获得了一种大多数女性所无法理解的某种满足感。

至于玛茜,她对劳拉感到有些好笑;对她那显得如此过时的谦虚;对她的羞涩;对她读的那些书。但她对劳拉有着真切的好感。劳拉不爱搬弄是非,但她总是倾听玛茜那些强迫性的坦白。她是温柔且富有同情心的。她的想法与众不同,玛茜对此表示尊重。

劳拉算不上漂亮,但在特定的角度和特定的表情下,她显得很动人,甚至令人难忘。并非每个人都能看到这种特质;并非每个人都会费心去研究她的五官。但对于那些观察到的人来说,她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她的脸修长而清秀,肤色苍白。但她的双眸是深邃的矢车菊蓝。如果玛茜曾仔细端详过那双眼睛,她或许能在那位书呆子室友眼中,看到比自己想象中更为深沉的世俗智慧。

劳拉对身为女性的含义有着深刻的理解;对何为深沉、完整地生活——即便那生活转瞬即逝——有着深刻的理解;对何为失败者也有着深刻的理解。而一个人必须至少失败一次,才能理解胜利的滋味。

* * * * *

劳拉搬进来的第二天晚上,伯尔就过来了。他中等身材,但体格健壮,面容和善。他的棕色头发留着平头,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像是一个身负使命的人。显然,他的使命就是玛茜。他似乎崇拜她;事实上,那表现得如此明显,以至于让人怀疑它是否真实。

他走进厨房时,劳拉和玛茜正忙着洗碗。他没跟劳拉打招呼——甚至似乎根本没看见她——就一把抓住玛茜,热情地亲吻起来。劳拉自知无趣地擦干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开始往房间外退。

“伯尔!你至少该打个招呼吧!”玛茜在他松开她时气喘吁吁地说。“劳拉,别走。这位是——”但他又吻了她。这一次,当他松手时,她真的生气了。那场面美极了。劳拉被那股力量感染得兴奋不已。一向爱笑的玛茜正用湿抹布猛抽伯尔,骂他是“混蛋!”她的双眼闪着怒火,用修剪整齐的长指甲在他脸上乱抓。劳拉向卧室走去,但玛茜转过身抓住了她。

“噢,别!”她说,把劳拉拽了回来。“我要你看看我嫁的是什么人。我要你告诉我,我离婚是不是明智之举。看看他。”

伯尔的脸上沾着洗碗水,正用一根手指轻轻探查着指甲留下的伤口。

劳拉试图退后,但这时伯尔看见了她,露出了笑容。“你好,劳拉,”他说。“你得原谅我迷人的妻子。她太情绪化了。”

“我才不是你妻子!”玛茜反驳道。

劳拉忍不住觉得这一切都是在开玩笑。他们两人似乎都乐在其中。

伯尔无视了玛茜。“你可能从没见过她这一面,”他向劳拉评论道。“我以前每天得经历一两次,就像吃药一样。最后才逼得我离了婚。”玛茜向他扔去一条毛巾,他愉快地朝劳拉笑了笑。“不过别让这事儿困扰你。你永远不必嫁给她,所以你能避开这个麻烦。”

一阵暴风雨般的沉默过后,“喝杯咖啡吗?”劳拉突然对伯尔说。

“我给他调杯高球酒,”玛茜叹了口气。“他讨厌咖啡。”

“我不讨厌。亲爱的,你为什么要夸大其词呢?”

“好吧,你像所有老头子一样喝那种可怕的Postum代用咖啡。”

“那才不是垃圾。我敢说那玩意儿可比咖啡健康多了。”

“那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干脆靠那个活着?”

“如果我今晚想听冷嘲热讽,我就去找奇塔(Chita)了。”

“那个妓女!”

“我——我想我该去睡了,”劳拉轻声说,匆忙走向门口。

“别傻了!”玛茜恼火地看着她。“你还没跟伯尔说上两句话呢。”

“她没法说上两句话,亲爱的。你说话太快了。说实话,我也没机会。”他走到劳拉身边,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椅子旁。“让我们聊聊你,”他说。“坐下。”

劳拉感到自己像个傻瓜,但她还是顺从了。

“你是哪儿人?”他追问道。

“她是芝加哥人。”玛茜递给他酒,自己则轻盈地坐在水槽的排水板上。

“说句芝加哥话听听,劳拉。”他冲她咧嘴一笑。

她耸了耸肩,尴尬地笑了。

“你老爸是干什么的?”

劳拉被这问题惊住了,她甚至已经忘了还有父亲这号人,搬进来的忙碌早已让她忘却了一切。“他是作家——报社的,”她说。她看起来如此不安,伯尔便不再追问。

沉默片刻后,他说:“你觉得我的女孩怎么样?”

“伯尔,拜托!”玛茜惊呼道,但他挥手示意她闭嘴。

“你知道你不可能和她住太久的,对吧?”他对着劳拉微笑,那笑容看起来像是一种警告。这让劳拉感到一阵隐约的反胃,仿佛她已经做了什么错事。

劳拉讨厌夸奖女人。那总是显得虚伪,因为她从未能在不脸红的情况下说出真话。她越是钦佩一个女孩,就越难开口谈论她。她开始脸红。“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她迟疑地说道。

“说得真诚点!”伯尔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尽管她是个悍妇。”

“该死!别再羞辱我们了,伯尔。你一点也不幽默。”

伯尔盯着劳拉,直到她不得不说点什么。“我们相处得挺好,”她说。

“当然。前两天是这样。”他轻笑了一下。

“伯尔!”玛茜爆发了。“她是女孩,不像你这种令人讨厌的混蛋男人。”

“好吧,那我祝你们两个幸福得无可救药,”他说完,一口喝干了酒。

“我才不要被这样议论!”玛茜说着从排水板上跳下来,向房间外走去,但伯尔一把搂住了她的腰。他正坐在劳拉身边,把脸埋进玛茜的小腹。玛茜试图抓住他的短发把他推开。劳拉感到一种久违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伯尔并没有做什么惊世骇俗或不道德的事。他只是在拥抱他深爱的女孩,那个曾经是他妻子的女孩。劳拉理智上明白这一点,但她的内心却退缩了,感到一阵反感。

“你知道吗,劳拉?”伯尔转过头看着她,身体依然紧贴着玛茜。“她在我面前就像个该死的处女。她表现得好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一样。就像我们从未结过婚,我也从未——好吧,别管我做过什么了。她再也不让我碰她了。”

“伯尔,你真是让人反胃,”玛茜摇着头说。

“是吗?”他对着她笑了笑。

“你知道你是的。劳拉不想听这些。对吧,劳拉?”

“我想我该去睡觉了,”劳拉说。

“真是个好姑娘,”伯尔赞许道。“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劳拉,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别走,劳拉!”玛茜命令道。

劳拉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下来。

“快滚!”伯尔说。当她关上身后的门时,他又补了一句:“做个好梦,劳拉。你真是个可人儿。”

当他把仍在抗拒的玛茜揽入怀中时,劳拉关上了门。她在卧室里不安地徘徊了几分钟。她想到伯尔一定会很感激能单独使用卧室,但玛茜绝不会原谅她主动提出这点。劳拉放了洗澡水——花了十五分钟才接满能坐进去的水量——她若有所思地坐在水里,想知道她的室友在厨房里做什么。她尽量不去想。但当某件事令她反感时,它就会固执地扎根在脑海里,深深地折磨着她。

劳拉爬出浴缸擦干身体,同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从来都不怎么喜欢自己的长相。想到这具清瘦苍白的身体;这具高挑、略显笨拙、肌理紧致的身体,曾经在某个人眼中是那样的令人向往,这依然让她感到惊奇。她端详着自己。她并不出众。她不丰满、不成熟、也不香气扑鼻。相反,她通体紧致平坦,有着修长的四肢和纤细的骨骼。苍白的头发垂在肩头,刘海遮住了前额。

我肯定算不上漂亮,她清醒地对自己想道。*然而我曾被爱过。我也爱过。*

她又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那些旧日亲吻的幽灵让她的四肢泛起一阵寒颤。接着,她用毛巾用力擦了擦身体,穿上了睡衣。

一切都结束了,她对自己说。*那是几百万年前发生的事了。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劳拉了。我不能——我也不会再那样去爱了。我会工作,我会读书,我会旅行。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爱。即便他们找到了,也是错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她拿起一本自己正在读的书——伯尔的一本书——爬进了被窝。床之间有一盏小灯,她打开灯,把膝盖支起来当作书架。被子在她的腿上搭成了一个帐篷。

她坐了很久,读着书中其他人那些混乱的故事。然后她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她关了灯,但依然没有躺下。她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听着……却什么也没听到。她向后靠去,休息着,想着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事,厌恶着自己的想法,却无法摆脱。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依然半坐着。

* * * * *

许久之后,肌肉痉挛惊醒了她,迫使她躺下。她注意到厨房门下的光已经熄灭了。她把被子拉到肩头,猜想着现在是什么时间。片刻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劳拉?”是玛茜,在耳语。

劳拉惊坐起来。“怎么了?玛茜,你还好吗?”

“我没事。”

“他走了吗?”

“是的。暂时走了。”

“哦。现在几点了?”

“三点左右。”

“你不该熬这么晚的。明天早上还得上班呢。”

沉默了一会儿。

“劳拉?”

“嗯?”

“你曾经爱过吗?”

劳拉感到喉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负面情绪。在这样一个糟糕的时刻,以一种如此糟糕的方式问出这样的问题!在柔软的黑暗中,面对着一个可爱的女孩用温柔的声音问她:“你曾经爱过吗?”,她毫无防备。有一阵子,她努力闭紧嘴巴。但玛茜又问了一遍,她彻底崩溃了。

“你爱过吗,劳拉?”

“爱过,”她低语道。

“是什么感觉?”

“噢,上帝,玛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太复杂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好吗?”

“糟透了。”

玛茜在床上翻了个身,用手肘撑起身体。“难道就没有好的一面吗?偶尔?”

“偶尔——”劳拉低声说,“它是天堂。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地狱。”

“他——他爱你吗?我是说,像你爱他那样?”

劳拉用手捂住嘴,不敢信任自己哪怕一分钟。接着她低语道:“没有。”

“噢,真遗憾。”玛茜的声音充满了同情的暖意。“男人真是混蛋,不是吗?”

“是的。他们是。”

沉思片刻后,玛茜说:“伯尔喜欢你。”

“我很高兴。”她受不了再聊下去了。“晚安,玛茜。”

“晚安,劳拉。”玛茜听起来有些失望。但她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劳拉听见她翻了个身睡着了。那晚,劳拉再也没能入睡。

第三章

如果说劳拉和玛茜相处得如鱼得水,那么玛茜和伯尔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之间从来没什么正经事可争论的。但只要伯尔一拿起书,或者一清嗓子,或是提个建议,就会引发一场争执。而他对前妻的指责也同样快如闪电。他们不吵架的时候,就只剩下亲吻了。

“你可能觉得奇怪,既然我们吵成这样,为什么还要见面,”有一天晚上,玛茜对她说。

“你们相爱吗?”

“我不知道——是的。”

“那我想吵不吵架也就无所谓了。”

“希望这没把你逼疯。”

“没有,完全没有。”劳拉甚至没从书本上抬头。玛茜的这些私房话让她感到尴尬。但她已经没法继续阅读了。她盯着书页,等着玛茜继续说下去。

玛茜藏不住秘密。事情从她口中倾泻而出,甚至包括那些隐私,甚至那些本该留在她内心深处的灵魂碎片。听着这些,劳拉有时会感到如坐针毡。

“我们见面,”玛茜继续说,“是因为我们控制不住想碰对方。我们吵架是因为我们为彼此渴望的东西感到羞耻。至少我是这样。我想伯尔大概没感到什么羞耻。不,那不公平。我猜他才是那个笃定自己深陷爱河的人。有时我觉得我也一样,因为我总想见他。而有时,我觉得那只是因为他那宽厚的肩膀。”

“有一阵子别见他,”劳拉说。“或者试着少说点话。看看会发生什么。还是说,你只是想不断折磨自己?”

“我想我是吧,”玛茜带着那抹令人难以抗拒的笑容说道,劳拉不得不也回以微笑。

“好吧,这不关我的事。我给不了什么有用的建议,”劳拉说。我才不在乎你的私生活,我也不能在乎,她心想。

玛茜笑着在房间里走动,脱去衣服。“劳拉,你是个有趣的女孩,”她说。“你和我认识的其他女孩都不一样。”

“是吗?”劳拉感到胸口涌起一阵久违的恶心感。

“是的。其他女孩喜欢谈论各种事。她们爱八卦。天哪,我认识一些人,她们一谈起伯尔就能没完没了,直到被人堵住嘴。但你不一样。你只是坐在那儿,看书,思考。整天想这么多,不觉得累吗?”

“你怎么知道我想了很多?”

“噢,我不知道。难道不是吗?”

“每个人都会思考。”

“没有你这么深。”

“这又没什么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我是想说,为什么你从不出门?”

“我会出门。上周我就看了那场音乐剧。”

“我不是指和我,或者其他女孩。我是指和男孩。”

劳拉厌恶这样的谈话。她觉得仿佛自己的一生都在向某人证明自己——主要是梅里尔·兰登(Merrill Landon),但其他人亦然。仿佛她所做或没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经过审视和批准。如果没得到批准,那感觉就像卡在喉咙里,时不时涌上来让她恶心。“我刚到纽约,”她说,“还没认识什么人。”

“卡斯滕斯医生(Dr. Carstens)怎么样?你说过他长得挺好看。”

“他结婚了。”

“好吧,那另外一个呢?”

“他跟结婚也差不多了。”

“那么,那个大人物呢?”

“他都有孙子了。”她讽刺地说道。

玛茜双手一摊,笑了起来。“劳拉,我得管管你了。”

“请别管我,玛茜。”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玛茜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不呢?”她说。

“我——我只是不想当个累赘,就这么简单。”

“累赘!”玛茜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的床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蓝色针织睡衣的下装,剪裁得如同修身的哈伦裤。她的乳房高耸丰满,甜美得令人难以忍受。“劳拉,我喜欢你。我们住在一起。我们是朋友。我想我因为伯尔(Burr)那些事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一点也不累赘。”她笑了笑,“我会让伯尔帮你撮合杰克·曼(Jack Mann)。我们一起出去玩。我们需要透透气。也许如果我们不必老是坐在公寓里,就不会吵架了。”

她停顿了一下,劳拉努力不去看她。

“怎么样?”玛茜说。

劳拉陷入了熟悉的境地。她以前经历过,以后还会经历,这是无法逃避的。这是一个异性恋社会,每个人都要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参与这场游戏。或者为了面子假装参与。

“我很乐意,”劳拉说。

“太好了!哪天?”

“哪天都行。”劳拉想把她从床上推开,把被子扔到她身上;只要能遮住那对闪闪发光的乳房,做什么都行。她感到自己一阵冷一阵热,这让她心烦意乱。她不知道这表现得有多明显。但即便在不安中,她也知道这并没有她感觉到的那么显眼。最终,她越过玛茜爬下床,匆忙向浴室走去。

“我会给伯尔打电话的,”玛茜在她身后喊道。

劳拉关上浴室门,沉重地靠在门上,喘着粗气,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前后摇晃,双眼紧闭。痉挛掠过全身,她愤怒地颤抖着。尽管她极力克制,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下摸索,突然间,她所有的感觉都聚焦于一处,清晰、破碎。有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受压抑的暴力感,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在自己的掌控下无助地挣扎,被囚禁的嘴唇对着手掌低语:“玛茜,玛茜,玛茜。”随后,一阵解脱的宁静感袭来。颤抖停止了,起伏的呼吸平缓下来。她彻底放松,双腿仅存的一点力气勉强支撑着身体,剩下的只能靠门来承重。“该死,”她轻声呢喃,“该死。”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玛茜那种所谓的“友情”究竟有多强烈,这让她感到惊恐。

劳拉迅速走到洗手池边,拧开了水龙头。她得制造点声音。人们不可能在浴室里一声不响地消失十分钟。至少在这间浴室里,每一根管子都有其独特且可辨认的尖叫声。没过几秒,玛茜就在门外喊她。

“劳拉?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我们定在周五。去看场演出。”

“听起来不错。”

“会很有趣的。”

我绝不能看她,劳拉告诉自己,将脸埋进毛巾里。她卖力地擦洗着,听着玛茜在外面叽叽喳喳。*管她呢,反正我绝不看她。她对我没有任何要求,我真是个傻瓜。我要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没发生过,没发生过。* 她担心如果自己真的看了,那一切可能会再次发生。她用那水管呻吟的龙头流出的水,缓慢而小心地冲洗着脸,而玛茜依然站在那里喋喋不休。

劳拉拿过毛巾擦干脸。她把毛巾挂回去,转身走出浴室,准备无视玛茜。但玛茜已经换上了睡衣上装,看起来十分端庄。除了她那张异常漂亮的脸。劳拉盯着她,正如她所料,正如她最近越来越频繁做的那样。

“我们去看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的一场演出,因为那儿更容易买到票——至少这一场是——而且,伯尔认识——怎么了,劳拉?”

“什么?哦,没什么。没什么。”

“你看上去有点怪。”

“是吗?我不是故意的。听起来挺好,我是说演出。”她匆匆越过玛茜,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她诅咒自己是个白痴。我简直是个畜生,她责骂自己。*我几乎不了解玛茜。我绝不能产生这种感觉,绝不!*

往事中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宁静优美的脸,她曾为那张脸的主人爱得如此绝望,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因她而退学。

天哪,她们长得真像!她惊恐地想到。*为什么我之前没发现?我一定是瞎了。她们长得真像,真的太像了。* 在黑暗中,她在脑海中将玛茜的脸与那张脸并排对比,匹配、比较、懊悔。看着她们重合在一起,心如刀绞。她真希望永远不要迎来清晨,那样她就不必像每天早上一样,明亮、愉快、平庸地起床,再次面对玛茜的脸。还有玛茜的乳房。

* * * * *

清晨如期而至,正如所有的早晨那样,日子照旧。这并非无法忍受。劳拉现在私下里对玛茜保持着警惕。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她自己保持警惕。她绝不会沦陷。玛茜爱着一个男人——或者说男人——而劳拉可没兴趣和她一起坠入地狱。

自从大学时代那段与一个叫贝丝(Beth)的女孩之间可怕又美妙的恋情结束后,劳拉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那时她那么害怕,那么迷茫,那么彻底地依赖着贝丝。她毫无勇气,除非是贝丝给她的;毫无力量,除非是通过贝丝获得的;毫无意志,只有贝丝的意志。她奴颜婢膝地爱着她,崇拜着她。而当贝丝为了一个男人离开她,当她告诉劳拉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爱情时,劳拉的心被彻底击碎了。

这一切,梅里尔·兰登一无所知;既不知道,也没怀疑过。这些秘密将永远留在劳拉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里,那里堆积着她往日的创伤和恐惧。

退学回家面对父亲时,她曾想过自杀。但她还年轻,青春抵御了这种念头。或许正是因为她曾爱得如此深沉、如此美好,才阻止了她。她已经学会了对爱的过度渴望,以至于无法认真考虑死亡。

贝丝在劳拉身上留下了伤疤。但她也是一位好老师,当劳拉开始独立生活,时间逐渐抚平痛苦时,贝丝曾教给她的一些东西开始觉醒。劳拉站得笔直。她感到自己挺拔。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身高上的物理事实。这是一种源于那场爱的屈辱后所产生的、奇特的自尊。贝丝教导劳拉审视内心,而她所发现的一切,是一种启示。

第四章

次日傍晚,劳拉和萨拉(Sarah)看完演出回家,时间尚早。她在地铁上遇到一个肮脏灰暗的小个子男人,他那想套近乎的焦急劲儿令人作呕。他不停地说:“我看得出你没结婚。在大城市里你可得小心点。”然后神经质地笑起来。劳拉转过头。他不依不饶地哀求道:“你别无视我啊,我只是想帮你。”他喋喋不休地向她讲述羔羊落入狼穴的故事,直到她下车。他跟着她一起下了车,还在那儿说个不停。

劳拉并不害怕——只是愤怒。在地铁入口处,她突然转身对着那个灰色的小个子男人说:“离我远点,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他歉意地笑了笑,开始嘟囔起来。劳拉双眼微眯,轻蔑地转过身,以一种坚定而迅疾的步伐走开,很快让他知难而退。她身上那股骄傲而冷漠的气质镇住了他。最终他停止了跟随,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她从未回头。

劳拉回到家,因为快步疾走和战胜了那个小男人,脸颊发烫。天哪,要是能这样对待我父亲该多好!她怅然若想。她从十二楼爬上一层台阶来到顶层公寓,推开了前门。客厅和厨房都亮着灯。卧室门敞开着,房间里透出一抹清冷的蓝色,映衬着嘈杂的黄色厨房。劳拉甩着手提包走进去,心里想着那个丑陋的小男人,为自己击败他的方式感到自豪。

当看到伯尔和玛茜赤身裸体地躺在玛茜床上时,她猛地停住,倒吸一口冷气。“抱歉!”她惊叫道,退了出去,关上了身后的门。她瘫在厨房的椅子上,愤怒而厌恶地哭了半分钟。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冰箱,假装要倒杯牛奶,以此作为走动的借口,好去忽略隔壁那令人燥热的沉默。

有一阵子,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劳拉忙乱地倒着牛奶,把它带进了客厅。她正要放唱片时,卧室门开了,玛茜裹着浴袍溜了出来。劳拉放下了牛奶。光是看到那一幕就足以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她转向玛茜。

“嗨,”她语气过于欢快地说,“抱歉我刚才闯进去了。”

玛茜大笑起来。“没关系。该死,我叫他回家的。我预感到你会早点回来。我就是有那种感觉。”她笑着走近劳拉,劳拉不满地转过身去。玛茜没注意到。“我们听了你的建议,劳拉,”她说,“今晚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嗯——他进来时我说——‘好了,我们不许吵架。别开口。一个字也不许说。’他真没说。他连‘你好’都没说!”她那银铃般的笑声让劳拉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

伯尔从卧室里走出来,显得有些羞赧、有些困倦,却十分满足。他向劳拉微笑,劳拉不得不强迫自己换上一副愉悦的面孔。他正在扣衬衫扣子,手臂上搭着外套,只说了句:“谢谢,劳拉。”他咧嘴一笑,指了指玛茜。“我们没在说话。听说这是你的主意。”他拍了拍劳拉的屁股。“好姑娘,”他说。他又用力吻了玛茜一下,穿上外套,依然带着微笑倒退着走出了门。

玛茜在客厅中央转来转去,抱着自己开怀大笑。“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她说,“我明天就再嫁给他一次。”

劳拉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擦过,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地把牛奶倒回瓶子里,关上冰箱门,走进卧室准备睡觉。

玛茜跟着她,笑个不停,说个不停,直到劳拉爬上床关了灯。她甚至不去看玛茜那张凌乱的床。但那张床依然纠缠着她,直到玛茜停止了窃窃私语很久之后,她才睡着。

* * * * *

杰克·曼身材矮小,体格强健,非常聪明。他是个鸡尾酒时光里的愤世嫉俗者,对世事足够幻灭,以至于能开出尖刻的玩笑。前提是你喜欢那种幽默。有些人不喜欢。这种态度延续到了他的日常生活中,但他把最好的机智留给了下班后的时光,那是酒精带来的第一阵轻快而漫不经心的冲动。不幸的是,他通常会给自己过多的冲动,最后在朋友的抱怨声中,被架着摇摇晃晃地回到他的单身公寓。他在伯尔做建筑学徒的那家事务所当绘图员,他把自己的工作称为“高技能劳力”。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他喜欢薪水。

“那为什么还要做呢?”伯尔曾问他。

“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但我宁愿去挖水沟。”

“见鬼,那就去挖水沟呗。没人拦着你。”

杰克能把这种机智用在自己身上,也能用在别人身上。“我做不到,”他告诉伯尔,“我习惯了整天坐在屁股上,能挖出一条烂水沟就算我走运了。到时候他们还得把我埋在里面。一段美好职业的终结。”

伯尔笑了笑,摇了摇头。但他喜欢杰克;他们相处得很好。杰克在伯尔和玛茜结婚前以及离婚后都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他一直是他们的调停人,直到他喝得烂醉为止,而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周五晚上,当他和伯尔一起到达时,劳拉发现自己竟然比他高,这让她感到恼火。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晚不会玩得开心——只是熬过去。她得花时间在玛茜和伯尔之间调停,还要试着招待一个她既不认识也不在乎的男人。所以,当发现自己竟然喜欢杰克时,她感到很受挫。这破坏了她那种美妙的阴郁情绪。

玛茜做了介绍,杰克困惑地抬头看着她。“怎么了,兰登?”他说,“你站在坑里吗?”

劳拉笑了,脱掉了鞋子。这让她矮了一英寸。“好点了吗?”她说。

“对我来说好多了。对你的袜子很不好。”他咧嘴一笑,“你读过弗洛伊德吗?”

“没有。”

“天哪,谢天谢地。我不用谈论我的噩梦了。”

“你有噩梦吗?”

“你读过弗洛伊德!”

“不,我发誓。是你刚才说——”

“好吧,我承认。我有噩梦。而且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

“你有母亲吗?”伯尔说,“你不是蹦出来的?”

“这也是我一直在问我的心理分析师的问题。我非得有个母亲不可吗?”

“杰克,你在看心理分析师吗?”玛茜对这个想法很着迷,“想象一下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别人。就像神圣的职责一样。伯尔,你不觉得我也该去分析一下吗?”

“你打算用什么神经官能症去分析?”杰克问。

“我需要那个吗?”

“伯尔怎么样?”

“名草有主了,”伯尔说,“再说,你说话像个傻瓜,亲爱的。去见心理分析师可不是去理发店。”

玛茜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谢谢夸奖,”她说,“我没看起来那么笨。”

“走吧,母亲。”杰克挽起劳拉的胳膊,引着她往门外走,“我看到暴风雨要来了。”

但在玛茜抓起外套匆匆追上来后,那场风暴便烟消云散了。

* * * * *

看完戏后,他们沿着村里的第四街走着,漫无目的地闲逛,盯着商店橱窗。劳拉迷失了方向。她以前从没来过村里。她一直害怕来这儿;害怕会遇见某个人,做出某件事,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那个她已经摒弃的奇怪世界里。选择住在一处高档公寓看起来是那么安全,远离诱惑。然而现在,她神经紧绷,情感再次与室友纠缠在一起。

劳拉一边在商店橱窗的灯光下与杰克并肩慢行,一边思索着这些事情。她没注意到自己走在哪里,也没注意谁从身边经过。当杰克说“你在想什么,母亲?”时,她吓了一跳。

“没什么。”她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啊,”他说,“我打断了什么思路。”

“没有。”她转过头看他,感到不适。他让她觉得他能读懂她的心思。

“别对我撒谎。你在做白日梦。”

“我才没有!我只是在思考。”

他耸了耸肩。“一回事。”

那时她觉得他非常讨厌。“你倒是说说看,”她说,转开了目光。

“你讨厌我,”他带着一丝微笑说。

“偶尔。”

“我搞砸了你的白日梦,”他说,“我很少这么冒犯人。只有清醒的时候才这样。其他时候,我很迷人。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梦到我的。”

劳拉盯着他,他笑了起来。

“至少,你会告诉我你的白日梦。”

“绝不。”

“人们会的。我有一张好脸。丑,但挺好。人们会想,‘耶稣,这家伙长得真不错。我应该把我的白日梦告诉他。’他们确实也这么做了。”他笑了,“怎么了,母亲,你看起来很怀疑。”

“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有一张好脸?”

“没有吗?”他看起来确实很惊慌。

“这可不是谁都会喜欢的。”

“啊,聪明的姑娘。你说得对,一如既往。男人的好朋友就是他的母亲。只有那些有眼光的人,我的姑娘,才会觉得这是张好脸。只有敏感的、有天赋的、聪明的人。现在告诉我——这不是张好脸吗?”

“这就是张脸,”劳拉说,“每个人都有一张。”

他笑了起来。“你真滑稽,”他说,“你需要帮助。我的心理分析师非常通情达理。他会榨干你的钱,但他非常通情达理。”

伯尔走在他们前面,带着玛茜,转过身问道:“谁来告诉我我要去哪儿。”

“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杰克说,“你做得很好,伙计。别泄气。”

“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要去哪儿。”

“这是个坏兆头。非常坏。”

“别说了,杰克,”玛茜说,“我们要去哪儿?”

“我认识的一个小酒吧。非常‘同性恋’(gay)。我心情沮丧时常独自去那儿。”

这对劳拉来说听起来很不祥,一点也不快乐。“它叫什么名字?”她说。

“‘地窖’(The Cellar)。别担心,那是家正经店。”他嘲笑着她那拉长的脸。

玛茜也笑了,劳拉的心因为那甜美的声音而跳动了一下。这让她痛恨起伯尔的背影,他穿着粗花呢大衣,留着硬朗的平头,在前面显得既轻松又大方。

几分钟后,杰克引着他们走下几级台阶来到一双门前,他推开门,让劳拉和玛茜走了进去。

劳拉听到身后的伯尔低声说:“确实是gay。”接着他笑了,“你这混蛋。”她感到莫名其妙。这儿看起来再普通和平常不过了。他们朝一张有四把椅子的桌子走去,那是为数不多的空位之一,劳拉环顾四周。

“地窖”非常昏暗,唯一的灯光置于吧台上方,散发出淡淡的粉橘色。桌上有蜡烛,人们从房间的一头挤到另一头。每个人看起来都相当愉快,但这看起来并不比她去过的任何其他酒吧更“快乐”。她好奇地看着伯尔,但他正在帮玛茜脱外套。

“没台面服务,”杰克说,“大家要点什么?”

他们报了酒水,劳拉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希望能得到更多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她现在很好奇。这里有格子桌布,墙上有鱼网,很多人——都很年轻——坐在桌边和吧台。点唱机响着,有人想靠画铅笔肖像赚几个钱,但似乎没人感兴趣。顾客看起来像学生。有穿着棉布裤子的女孩,穿着毛衣和开领衬衫的年轻小伙。

“他们看起来都像学生,”她对伯尔说。

他咧嘴一笑。“我从没往那方面想,”他说,“不过你说的对,确实挺像。”

她盯着他看。然后她再次环顾房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一个女孩正搂着另一个女孩。她的心跳了一下。吧台旁的一对男孩正急促地低声交谈。

*同性恋(Gay)*,劳拉心里想。这就是他们称呼它的方式吗?Gay?她现在感到极其不适。仿佛她是一个在野蛮人中长大的文明之子,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文明世界中。她认出了他们就是自己的同类。然而,她已经习惯了另一种族群的习俗,与同类在一起时,她感到尴尬又迷茫。

他们看着她——她的同类——从吧台,从桌子旁,却没认出她来。而劳拉环顾着他们想道:*我是你们中的一员。帮帮我。* 但如果有人走过来,她一定会转过头去。

杰克拿回了酒坐下,分发给大家。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对劳拉说:“怎么样?你觉得今晚的藏品如何?”

“什么今晚的藏品?”劳拉问。

“那些怪胎。”他环顾“地窖”酒吧。“伯尔,难道没人告诉你什么吗,母亲?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她是游客。给人家讲讲这趟老掉牙的旅行见闻吧,伙计。”

伯尔笑了。“我以为你没听懂呢,劳拉。”他微笑着说,“他们全是同性恋。”

劳拉的脸涨得通红,但烛光掩盖了这一点。听到那个词,她感到一股可怕的愤怒和恐惧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几乎陷入疯狂,于是她把怒火发泄在杰克身上。“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说。她的声音因愤慨而颤抖。

“放轻松,母亲,”他说。

“今晚的藏品!”她苦涩地模仿道,“你谈论他们的方式,就好像他们是一群动物。”

“他们就是,”他平静地说,“我们也是。”

“我们是人类,”她说,“我们没权利坐在这里,因为他们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嘲笑他们。”

“无法改变,见鬼,”伯尔俯身向她,靠向桌子,“那些姑娘需要的只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那能立刻把她们拉回正轨。”

劳拉真想揍他一顿。她想大喊:“你这大猩猩,你怎么知道?”但她开口却说:“你并不是无可抗拒的,伯尔。”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皱着眉头对她说,“天哪!我只是说,任何一个稍微了解女人的男人,都能搞定这些娘们中的任何一个——哪怕是那种男人婆——而且会让她们乐在其中。”

“关于女人,第一件必须了解的事是什么?”杰克问道,面带微笑,但他们没理会他。

“如果男人让她感到厌恶,而有人试图——试图搞定她——那只会让她感到恶心。无论他有多了解女人,”劳拉尖锐地说。

“任何不喜欢男人的女孩,要么是处女,要么就是被哪个混蛋吓破了胆。她需要温柔对待。”

“你谈论我们的时候,就好像我们是马!”劳拉发火了。

“我们?”伯尔盯着她。

“我们——我们女人。”劳拉的脸火辣辣的。

伯尔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有些女孩第一次就遇到了混蛋,”他说,“真倒霉。她们最终只能像这样聚在廉价酒吧里,和同类交换那些恐怖故事。”

劳拉讨厌他说话的方式。她忍无可忍。“如果那个混蛋是她父亲呢?”她说,“如果她在五岁时就被他吓破了胆呢?二十年后,某个自以为是情圣的笨蛋出现了,把她推倒,羞辱并惊吓了她?”

杰克打趣道,他看起来大概比其他人都更清醒,“耶稣,我们中间出了个道德家。”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种新品种的鱼。

“见鬼,劳拉,重点就在这儿,”伯尔说,“他不会羞辱她。我指的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想快点上床的该死卡车司机。我指的是那种体贴、正派的家伙——一种好撒玛利亚人——”他咧嘴笑了,玛茜说了声“天哪!”,并把眼睛翻向天花板。

“——一个真心想帮助女孩的人,”伯尔补充道。

“你为什么不试试看?”杰克说。

玛茜的脸色阴沉下来。“是啊,亲爱的,你为什么不证明一下你的小理论?我相信我们都会很感兴趣的。”

“行了,该死,别在那儿对我絮絮叨叨的。我在跟劳拉说话。”

“打扰一下!”玛茜说。

劳拉向她探过身去。“我不是有意要挑起争端的,”她说。

“从来没人是有意的,”杰克自言自语道。

“他说他能搞定任何女孩,还能让她们乐在其中,”玛茜说。

“我说的是,”伯尔转向她,讥讽地强调道,“任何一个只要稍微——”

“我们知道你说了什么,小子,”杰克打断他,“我们还是保持纯理论探讨吧。谁也不用证明什么。伯尔爱玛茜,玛茜爱伯尔。杰克爱威士忌,威士忌讨厌杰克。劳拉爱动物。大家都开心吗?”

在杰克说话时,劳拉回想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开始感到恶心。她希望自己当时能敏锐一点,在刚走进“地窖”时就看清这是什么地方。但她总是凭第一印象行事。他们走进一家小酒吧,打算喝杯睡前酒。好吧,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偏偏是个该死的同性恋酒吧?而当她发现的时候,又为什么非要表现得像个愤怒的处女?

他们待得够久,都有了些醉意。他们被常客盯着看,但劳拉不敢回视。有那么一两次,当她尝试回视时,却无法捕捉到任何人的目光。她为自己的尝试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控制。

吧台尽头站着一个女孩,穿着黑色长裤和一件领口敞开的白衬衫。她的头发又黑又短,那股令劳拉困扰的、与Beth的相似感又出现了。她身边还有几个人在交谈,但那个短发女孩似乎与他们有些疏离。偶尔,她会转过头对其中一人微笑,说上一两句。然后她又把目光投回吧台,或盯着自己的酒杯,又或是茫然地凝视着吧台后的镜子。

劳拉不时瞥她一眼。她有一张很有趣的脸。这让劳拉想和她说话。一定是酒精的作用,她想,并拒绝了下一杯酒。

“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杰克说,“你在这个地方待够了。快午夜了。你是要变回南瓜了吗?”

“天哪,我希望不是,”劳拉说。

“已经过午夜了,”玛茜说,“走吧。毕竟,可怜的伯尔今天早上六点就得起床去上班。他大概精疲力竭了。也许我们该把他留在这儿,让他给这些女士们开个夜校。”

“这里可没人会报名,”杰克观察着四周说道,“她们不是女士,她们是女同。”

“你非得像谈论动物园里的展品一样谈论她们吗?”劳拉惊呼道。

“天哪,现在我们开始吵架了,”杰克笑着说。但他们并不是真的在吵架,因为吵架需要两个人,而他此刻因为酒精的作用,心情好得出奇。“咱们别忘了体面,”他告诉劳拉。他小心翼翼地吐字,生怕酒精绊住了舌头。

玛茜冲他笑了笑,起身时把劳拉拉到一边。“走吧,”她说,劳拉陪她走向女洗手间。那里的光线与昏暗的“地窖”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悬在磨损电线上的大裸灯泡发出耀眼的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审视着室内发生的一切。

“你先请,”劳拉对玛茜说。她实在对公共洗手间没什么好感——尤其是这种地方,灯光刺眼,镜子裂开,水泥地上还堆着一团团用过的纸巾。她用龙头的水打湿梳子,梳理了一下头发。门开了,那个留着黑色短发、穿着黑裤子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打量着劳拉。劳拉认出她就是吧台那个人,但高傲地无视了她。玛茜正隔着厕所门跟她说话。

“你觉得杰克怎么样?”她问。

“很不错,”劳拉说,这是为了让那个穿黑裤子的女孩听到。她的声音温和得让玛茜感到惊讶。

“我很高兴,”她说,“我还以为你有一两次生他的气呢。”

劳拉的脸颊又红了。天哪,她多讨厌这样!可她无计可施。她用力梳着头发,不敢看镜子。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撞上那女孩的目光。“他很聪明,”她对玛茜说。

“他很滑稽,”玛茜说,从洗手间走出来。她差点撞上那个陌生的女孩,说道:“噢!抱歉。”

“不必客气,”那女孩咧嘴一笑,低声说道。

劳拉突然感到一阵嫉妒。这太疯狂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嫉妒谁。她既想让那个女孩注意到自己,而不是玛茜,又想让玛茜注意到自己。她困惑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那个穿黑裤子的女孩说:“你先请。”并朝洗手间点了点头。她说这话是为了让对方抬头,那女孩果然缓缓抬头,冲她笑了笑。她看起来有种令人震惊的男孩气。劳拉呆住了。

“谢谢,”那女孩说。

她关上了门,玛茜用手掩住嘴,无声地笑了。但劳拉转过身去,兴奋感卡在喉咙里。“走吧,”她不耐烦地说,拉着玛茜远离了镜子。她怕那个陌生女孩出来后会跟她们说话。她急着离开“地窖”,离开村子。她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感。

回到桌边时,玛茜转向她说:“我敢打赌,伯尔在那个人身上准讨不到好!”她笑着,“她会直接用锁喉技扣住他,让他去找个块头相当的对手。”

劳拉对她淡淡一笑。

“你看见她怎么盯着你看了吗?”玛茜说。

“她盯着我看了吗?”

“是啊,不过她也盯着我看。女同性恋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她们一点眼光都没有。”

劳拉突然想对她尖叫。这一切都太错了,太虚假了;当你想呐喊出真话时,却被迫紧闭双唇,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们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地窖”,边走边聊。杰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劳拉不得不单手扶着他。

“打辆车吧,”玛茜说。

“离地铁站只有两个街区了,”伯尔提醒她。

“你就不能为我多花点钱吗?”她惊呼道,“你觉得我不配坐出租车吗?你不觉得我偶尔也值那一块钱吗?我们刚结婚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啊,所以我破产了。地铁便宜。”

“好吧,但我可不便宜!”

“嘿,嘿,”杰克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举到玛茜面前。

“正面,”她说。

他弹起硬币,而劳拉心想这一切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杰克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成熟,而玛茜和伯尔,即便是在争吵中也曾流露出的那种美感和激情,现在却荡然无存,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争吵。我们看起来都又累又蠢,劳拉想,*我真希望我们能在任何地方,而不是在大格林威治村的中心为了一次出租车费而争执。*

“正面!”玛茜喊道。她捅了捅伯尔的肚子。

“下周没节目看了,”他说。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没关系,孩子们,我请客,”杰克说。他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在钱的问题上可不傻,”他说,“我在窗台的花箱里种钱。我都给这位母亲,让她帮我投资。对吧,母亲?”

“别犯蠢了,”劳拉说,但还是被他逗笑了。

“她爱我,”杰克向伯尔和玛茜解释。突然,他抛下所有人冲向马路中央,疯狂地挥舞着双臂拦截一辆正朝他疾驰而来的出租车。车子刺耳地停下,司机愤怒地探出头来。玛茜惊叫了一声,司机探身喊道:“你这该死的白痴!”

“小姐,你最好把这个醉鬼送回家,给他喝点黑咖啡,”当他们开始往北走时,司机对劳拉说,“如果我不介意多嘴的话。”

“他明天会恨死自己的,”玛茜说。

“他能活到明天就该谢天谢地了,”出租车司机说。他们谈论着他,就好像他是个聋子一样。事实上,他确实没听见,因为他一上车就睡着了。

“他总是这样吗?”劳拉问伯尔。

“他是个好人,劳拉,”伯尔说,仿佛想在劳拉心中维护杰克的形象,“他只是偶尔会失控。我想他有些麻烦。”

在公寓楼下,劳拉先下了车。伯尔说:“我来叫醒他,劳拉。”但她拒绝了。“让他睡吧,”她说,“我可不想打断他的美梦。”

“我听到了,”车内阴影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真是个甜心,母亲。睡个好觉。”

“晚安,”劳拉微笑着说。

第五章

她钻进被窝,正要睡着时,玛茜在向伯尔道完晚安后溜了进来。她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会儿,准备上床。劳拉几乎没意识到她的存在。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玛茜关了灯,缩进被子里。城市深夜的高处,寂静如深,催人入眠,几近乡野。偶尔才有一两声零星的喇叭声穿透夜色传到她们这里。听起来像遥远的回响。

“劳拉?你睡了吗?”玛茜小声问。

“睡了。”

“噢。”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低语道:“我有件事要问你。”

“别嫁给他。那永远不会幸福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看到那些人,会让你觉得奇怪吗?”

“哪些人?”

“那些怪胎?”

“他们不是怪胎,玛茜。那是种残酷的词。”在黑暗中,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那他们是什么?”

“同性恋。”她羞怯地吐出这个词。

“太长了。好吧,那会让你觉得奇怪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玛茜。”

“好吧,我的意思是,比如洗手间里那个男人婆。她没让你觉得——我是说奇怪——”她笑了,“——她看着我们,就好像她是男人,或者别的什么?”

“我想是吧。”

“她在吧台时也一直在看我们。”

“是吗?”劳拉很惊讶玛茜竟然会注意到这些。“你怎么知道?”

玛茜又笑了。“因为我在看她,”她说。

“你什么?”

“噢,不是你想的那种。我只是随便看看,而她一直在看我们桌子。我想她本来想过来跟我们说话,但有那几个男人在,她不敢。她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人。”

“那就是她们所谓的——gay吗?”

“对。你知道,她那样盯着我们看,让我有种最奇怪的感觉。”

劳拉在床上翻了个身,完全清醒了。她对自己说,*我不能问她关于这件事*,但她忍不住问了。“什么感觉?”她低声问。

“嗯,就像是……如果我告诉你,你不会以为我是她们那一类吧?”

“噢,不会的!当然不会。”劳拉感到血液在喉咙里搏动。

“那种感觉就像……我想知道她会对我做什么。我是说,如果我们单独在一起的话。我有点好奇。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并不是说我会真的让一个女孩——我的意思是——劳拉,你亲过女孩子吗?”

“没有,”劳拉说。在黑暗中,她可以撒个很完美的谎。脸红是看不见的。

“我亲过,有一次。”

劳拉把手捂在喉咙上,试图平复呼吸。“你喜欢吗?”她低语。

“不太喜欢。但也不反感。那时候我刚好那个年纪。她是初中时的朋友。也许她后来变成了那种人。我的意思是同性恋。她大概以为我也变成了同性恋,”她笑着说,“她老是想用舌头碰我。”

劳拉战栗起来。“你碰了吗?”

“碰过几次。那让我起鸡皮疙瘩。和男人在一起感觉真好。”劳拉听到她翻身面向自己。“你小时候没玩过吗?我们以前常玩,就因为那种感觉太糟糕了。但我们长大后,蕾诺尔总想跟我玩。我们有一段时间算是最好的朋友。”

劳拉坐起身,瑟瑟发抖地坐在床边。她心想,*亲爱的上帝,如果真的有上帝,现在帮帮我。别让我碰她。求求你,别让我碰她。*

突然,玛茜起身,穿过两床之间狭窄的过道。她摸索着劳拉,坐在她身边。“伸出你的舌头,”她命令道,咯咯笑着。

“不!”

“来嘛。我想找回十二岁时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很傻。伸出来。”她在调情,劳拉能看到窗外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映出玛茜金发的闪光。

“玛茜,别这样!别!你在玩火。求你了,这太疯狂了。”但当玛茜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时,她的声音变作了耳语,她无力反抗。她让自己被拉向玛茜,感觉到玛茜柔软湿润的舌尖在寻觅着她的舌尖。劳拉微微喘着气,张开了嘴。当一声呻吟从喉间溢出时,她的双臂已经不由自主地环住了玛茜纤细的身体。

电话铃突然响了。劳拉惊叫了一声。两人都彻底僵住了,一动不动,直到铃声再次响起。然后玛茜笑了起来。“噢,你猜会是谁!”她说,“被铃声救了。从堕落的生活中被救了出来。”电话又响了。“我去接,”玛茜说。她从床上跳起来。劳拉僵坐在原处,紧紧抱着自己,颤抖且痛苦。“大概是伯尔想因为他像个臭鼬一样而道歉,”玛茜说。她扑到自己的床上,拿起听筒。“喂?……劳拉,找你的。”她捂住话筒说,“是杰克。”

“我不想跟他说话。”

“别傻了。跟他说说话。”

劳拉不情愿地接过电话,坐在玛茜身边的床上。她对玛茜伸展在那儿的身体太过敏感,以至于难以集中精神听杰克说话。

他说:“母亲,我刚才真是个混蛋。”

“我知道。”

“原谅我。”

“原谅你了,”她说,“现在去睡觉吧。晚安。”

“可我已经在床上了,”他说。他说话依然显得极其费劲,一字一顿。“我的问题是——你是真心的吗?”

“真心什么?”劳拉看着玛茜那在月光下隐约的腿部曲线,问道。

“我敢发誓你说你爱我,”他说。

“你做梦呢。”

“你爱吗?”

“不。杰克,请去睡觉。让我睡吧。”

“如果我再往床上躺得深一点,母亲——别以为这话说出来很容易,其实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去哪儿。说你爱我。”

“不。杰克,太晚了。我累了。”

“明天是周六。你可以睡觉。”

“我不管明天是什么日子,我现在就累了。晚安。”

“为我做件事,母亲。”

玛茜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什么?”劳拉轻声说,已经与他失去了联结。

“答应我。”

“好吧。”她低声说道。

“替我亲一下玛茜。”

“什么?”劳拉被震惊得完全清醒过来。

“晚安,母亲,”杰克说完挂断了电话。

劳拉放下听筒,在玛茜身边的床上不安地坐了一会儿。她不敢去想杰克那话是什么意思。单是克制住不去碰玛茜光滑的臀部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感到害怕。

如果躺在那儿的是我,Beth会怎么做?她想着,随即就明白了。Beth会压在她身上,胸贴着玛茜的背。Beth会亲吻她的脖颈、耳朵和肩膀。Beth会——

“劳拉,”玛茜喃喃道。

“嗯?”她的喉咙干涩,难以回答。

“我们还是睡吧。”

一切都结束了。劳拉等得太久了。也许玛茜本就会拒绝她。也许她的迟疑救了她。另一方面,也许——劳拉渴望知道答案。但玛茜那种调皮、孩子气的尝试心态已经消失,她已经半睡半醒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第六章

周一上午,劳拉正在工作,电话响了。“霍林斯沃思、卡斯滕斯和哈格斯特伦医生诊所,”她公事公办地说道。真是拗口!她心想。

电话那头显然也这么认为。“耶稣,真是个绕口令,”他说,“史密斯医生哪儿去了?”

“这里没有史密斯医生,”她有些吃惊地说。

“噢,别那么死板,母亲。这不像你。我想趁我还没喝醉,赶紧道个歉。上次我是醉得厉害。”

“我知道。你好吗,杰克?”想到他的脸,她笑了。

“无聊。但很健康。周五晚上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睡着的。”

“没关系。忘了吧。”

“就为了这个,我送你一张看我心理分析师的免费门票。他是个好人。他需要你。”

“他需要我?”

“你手里有每周五十块钱来拯救自己吗?”

“我可没有每周五十块钱花在买日用品上,”她说。

“好吧,我想他不像我以为的那样需要你。但我很乐意资助你第一次会谈。在那之后它就会变成一种习惯。你会渴望它。你总能弄到钱的。”

劳拉笑了。“把它给玛茜,别给我,”她说。“她才是那个喜欢说话的人。”

“你自己说起话来也相当不错。”

“我有吗?”

“周五晚上你为了维护那些怪胎,说话都带上抒情色彩了。”

“我才没有!反正咱们别再提那件事了,”她说。“听着,杰克,我很想和你聊天,但是——”

“我知道,你在上班。我也在上班。你难道就不会对工作感到厌倦吗?”

“我在这里还在试用期。如果我表现不好,他们六月份就会解雇我。”

“所以你那可怜、纯洁、勤奋的小生活就围绕着那间办公室转了。”

“你现在又在犯浑了。”

“我告诉你,劳拉,你很适合去演肥皂剧。我们其他人也一样。我们都是这数百万个疯狂肥皂剧里的一群疯子。伯尔会娶玛茜吗?杰克会戒酒吗?劳拉能坚持到六月吗?明天同一时间,敬请收看。我们不会给你答案,但我们会拼命向你推销肥皂。你知道人们为什么要买肥皂吗?”

“为了洗澡。”

“不。他们喜欢在浴缸里自娱自乐。”

劳拉忍不住笑他。“你这傻瓜,”她说。“杰克,我真的没法跟你聊天。”

“好吧。我回头再打。”

“不,不,今晚打吧。”

“但我今晚想见你。”

她没意识到自己约会时可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让她措手不及。“你想见我?”

“嘿,别表现得那么吃惊。你是个好姑娘,哪怕你有一丈高。七点半我来接你。”

“不,我不能去,杰克。”

“好吧,八点。”

“我很忙。”

“你才怪。”

“我是。”

“你撒谎!在这方面我有直觉。八点整。”

突然间,劳拉意识到另一个声音在叫她。“劳拉?”是霍林斯沃思医生。他正站在她的办公桌旁,她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猛地抬头。

“是,先生?”她说。她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来得及跟杰克道别。

* * * * *

杰克·曼恩并不是个咄咄逼人的人。恰恰相反,他其实很害羞,尽管很少表现出来。他去参加派对时,总会躲在一连串俏皮话后面。约会时他也如法炮制。他对任何人、每个人都这样。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一种隐藏真实自我的方式,他这样做了许多年,以至于现在已经成了第二天性。即便是像伯尔和玛茜这样相当了解他的人,也从未看穿过这层机智的面具。他们以为那才是杰克:全是好笑的题外话,没什么正经谈话。很难对他认真起来。他并不想要那种认真。他希望被当成笑料,表现得风趣,他也确实总是设法做到这一点。他满足于让人们把他看作一个滑稽的人。

但偶尔,他会碰到某个人,让对自己身后的面具感到厌恶。那个人让他渴望安静而严肃地谈论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事。当他不走运爱上某人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或者当他遇到像自己一样的独行侠,感到一种心照不宣的共鸣时。和劳拉之间就是这样。

他要再给她打电话并不容易。如果她没有触动他的情绪,那会很容易。他给许多女孩打电话仅仅是为了彼此取乐,或者仅仅为了取悦自己。但如果他跟劳拉轻浮地打趣,更多是因为他情不自禁,而不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更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无法再正经地说话了。

八点钟,他出现在公寓。他没敲门就走进了客厅,说道:“是我。”没人回应时,他走进卧室,发现劳拉正在给玛茜做居家烫发。“天哪,什么味儿!”他说。

劳拉惊讶地抬头。“我以为你在开玩笑,”她说。“关于约会的事。”

他向她微笑。她穿着紧身的卡其裤和一件男式衬衫。这是她下班后最喜欢的装扮。“我看得出来,你没打算去鹳鸟俱乐部,”他打趣道。

“我什么打算都没有。”

“那是种危险的态度,母亲。永远要有打算。避免意外。”

“杰克,你不能带她走,”玛茜说。“没有她我永远也弄不好这玩意儿。”她无助地向他挥了挥塑料卷发杠。

“没有它你反倒更好,宝贝。听我的。来吧,就这样去。”

“杰克,我不能。我完全没想到——”

“来吧。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可以就在这儿谈。”

“不,我们不能。玛茜在这儿。”

“我不会偷听的,”玛茜笑着说。

“再说,我说不出话来,”他说,劳拉瞥见了他隐藏在心底的羞涩。“我清醒得像根柱子。”他耸耸肩。“走吧。”

“我不能这样去。”

“别管那裤子了,很衬你。”

出于某种深藏不露且好奇的原因,她感到受宠若惊。她站在那里犹豫着,杰克趁机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向门口。

“绑架犯!”玛茜哀叫道。

“我的外套——”劳拉说。

“你不需要。天气很暖和。”

“你也一样。”

“谢谢。”他引导她走下台阶。

这对劳拉来说是个转变。她以前从没特别吸引过男人,从她父亲开始,一路到大学都是如此。她看起来并不温暖、柔软、顺从。她总是疏离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所有人,包括男人,都保持距离。她不太喜欢他们,而他们也能感觉到。

现在,却有一个受过良好教育、聪明的男人在追求她。她不理解。杰克在身体上对她并不比其他男人更有吸引力;事实上,还要差一点。他个子矮小,精瘦,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像书呆子。她猜他大概二十五岁。劳拉二十岁。但她想,再过五六年,她也许会变得像杰克一样愤世嫉俗。她喜欢听他说出一些她自己从不敢说的话。

他们去了几个街区外的一家小酒吧,劳拉曾经和玛茜去那里喝过一次啤酒。那是个安静的地方,有固定的客源。

他们走进去,在后面的卡座坐下。“我通常喜欢坐吧台,”杰克说,“但我最后总是会对酒保倾诉烦恼。所以我们还是坐这儿吧。”

劳拉穿着裤子走进酒吧感到有点奇怪,但她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希望这能让一切变得理所应当。

“只要一杯啤酒,”她对杰克说。一年前她会说:“只要一杯可乐。”而且说话的语气会让他觉得她不赞成饮酒。但最近她喜欢上了啤酒。贝丝喜欢,玛茜也喜欢。这对劳拉来说影响太大了。肯定有原因。于是她养成了习惯,偶尔下班回家时喝上一杯。这让她放松。让她觉得自己在想默里尔·兰登时不会爆炸,或者在面对玛茜时不会感到坐立难安。她觉得也许她能忍受,这样和玛茜住在一起,一切最终都会好起来的。

服务员端来了酒,杰克为她倒上啤酒。然后他一口干了烈酒,喝了些水。他似乎在寻找和她交谈的方式。“你和玛茜在一起多久了?”他最终问道。

这问法真奇怪,劳拉警觉地想。“从一月开始,”她说。

“噢,是啊。我想伯尔提过。他很喜欢你。”他向她微笑,她放松了一些。

“为什么伯尔和玛茜相处不来?”她问。

杰克耸耸肩,招手叫来服务员。然后他看着劳拉。“他们不想相处,”他说。“那会破坏乐趣。”

“他们爱着彼此,”劳拉说。

“从身体上来说,是的,他们爱。”

劳拉不喜欢他的定义。“玛茜说他们可能会复婚。”

“是啊。他们也确实够盲目的,会做出那种事。”

“玛茜才不盲目!”

“抱歉。口误。”他咧嘴一笑,喝下了服务员刚送来的新酒。

“嗯,她不是,”劳拉说,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安。“她是真的爱伯尔——至少,她觉得自己是。”

他放下杯子。“玛茜还没学会什么是爱,”他说。

“你的意思是她不爱伯尔?”她急切地问道。

“不,”他平静地说,打量着她。“她爱的是身体上的刺激。她爱那种高大、强壮、热情的混蛋对她大惊小怪。”

“你错了,”她失望地说。“她并不是为了吵架而吵架。那只是对伯尔。她从不跟我吵。”

杰克私下里轻笑了两声。“那是因为你是女孩,母亲,”他说。“我看得出来,因为你留着长头发。”

在他的审视下,劳拉开始冒汗。“重点不是这个,”她恼火地说。“玛茜天性温和。她很安静。那一定是伯尔的问题。”

“安静?”杰克大笑起来。“照那个女孩说话的方式,她和高峰期的中央车站一样安静。”

“好吧,她是话多点。”劳拉开始生气了。“这并不意味着她喜欢吵架。或者喜欢那些靠吵架为生的男人。”

“那恰恰就是那个意思。相信我。这是真的。”

“你疯了。”

“你坠入爱河了。”

“什么?”她用一种震惊的耳语说道,盯着他,感觉双颊变得绯红。“那是什么意思?”她说。她的声音干瘪且微弱,双手满是冷汗。

杰克又喝了一杯烈酒。然后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她前倾,表情严肃。“你是同性恋,劳拉。”

劳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惊讶得超出了她的思考或感知能力。接着,一股可怕的恶心战栗涌上喉头。有一分钟,她徘徊在逃跑和反击之间。她愤怒、恐惧且羞愧。她从未想过要否认这个事实。杰克正中靶心。她攥紧了拳头压在桌面上,激烈的言辞涌到嘴边。但没等她出口,杰克又说话了。

“噢,别露出那副该死的愤怒表情。你不是唯一一个。”他叹了口气,将香烟碾灭在烧焦的烟灰缸里。“我也是。所以别在我面前演什么殉道者。”他又向服务员点了点头。

劳拉突然用手捂住脸,一只手紧紧压住嘴唇以压抑啜泣。她听到服务员走过来,便把头转向墙壁。

“我也一样,”杰克说。

“女士的呢?”

“给她拿杯双份威士忌。”

劳拉能感觉到那女人好奇地看着她。她想凭空消失。她讨厌这个陌生人那种不带感情的好奇心。过了一会儿,杰克说:“她走了。”

劳拉放下手,但无法看他。她只是绝望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同类才懂同类,”他带着轻蔑的讥讽说道。

“怎么知道的?”劳拉追问。“你是男人。”

“我是男人。你是女孩。我们俩都是同性恋。”

“你怎么知道的?”她尖锐地问道,现在直视着他。

“你暗恋玛茜。就是这样。”

劳拉倒吸一口凉气。“很明显吗?”她恐惧地问道。

杰克摇摇头。“对我来说,也许吧,但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寻找。”

“你在寻找?为什么?”

“我总是在寻找。”他又开始打趣了。她现在意识到,当他说“你是同性恋,劳拉”时,他叫了她的名字。那时候他是完全认真的。

“你甚至在女孩身上寻找?”她说。

“在任何人身上。你可以说这是我的爱好。我发现一个,就对自己想,‘又一个像我一样的可怜虫。’这能提振我的士气。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

“我宁愿独自承受,”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尊。

“你会改掉这个习惯的。当你学会如何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的时候。”

劳拉仍然全身颤抖。“听我说,杰克,”她俯身越过桌面,不耐烦地拂去脸颊上最后一点泪珠,“在那次周五的约会之前,我从没听过你用的那个词——gay。以前从来没人叫我‘gay’。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告诉你:我从没碰过玛茜。我从没试图对她做出什么越轨的事。从来没有。她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但杰克只是对她笑了笑。

“好吧,”他说。“别对我布道。我相信你。我相信至少你没在深夜偷偷爬上玛茜的床。但别让玛茜蒙蔽了你。她有时候会很狂野。她会陷入疯狂的情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曾经见过她打赌后跑去亲一个中央公园里的流浪汉。一个又大又丑的邋遢鬼。那足以让她送命,但她乐在其中。”

劳拉感到反胃。但并不意外。尤其是在玛茜上周五晚间对她做过那些事之后。

“她绝不可能怀疑我,”她固执地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在周五晚上的地下室酒吧里做了很多。”

“我——我做了?”她感到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再次袭来。

“你看着她的时候好像别有用心。你为她扶门。你和伯尔争吵。”

“但我说的只是——”

“你说的只是你是同性恋。对任何费心去琢磨的人来说。好吧,我琢磨出来了,就这样。”

劳拉脸上发烫,试图为自己辩护。“我所做的只是维护他们——我是指同性恋。我只是说他们是人,不是动物。这难道触犯法律了吗?”

“不是‘他们’,母亲,”杰克温柔地说。“是‘我们’。你是我们的一员。”

“但伯尔和玛茜不知道,”她说,几乎是在恳求他同意。

杰克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如果你不压低声音,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他说。“好吧,伯尔不知道。至于玛茜,你跟她住在一起。你应该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的,”劳拉说,但她感到心虚。

“你不确定,对吧?为什么不去证实一下?”

“怎么证实?”她急切地看着他。

“问她。”看她脸色骤变,他笑了。

“该死!”

“好吧。别问她。去调戏她。”

“你疯了!”劳拉震惊地盯着他。“我绝不会做那种事!她可能会——天哪,她可能会报警。或者告诉伯尔。她会恨我的。我受不了。杰克,别让我出丑。你想让我陷入悲剧吗?”

“我想让你远离悲剧,母亲。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这么说的原因。”

“好吧,那你刚才的表现呢。你把我拖到这儿,本来我根本不想来,然后告诉我——”她痛苦地咽了口唾沫。“——告诉我我是个同性恋。”她向他啐出这个词。“然后你竟然厚颜无耻地坐在那儿告诉我,去向玛茜求爱——”她被这些话哽住了。“——当你明知道她很可能会感到恶心,她会——”

“冷静点,母亲,喝一杯。”他把酒杯举到她嘴边,直到她接过去。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但她此时心烦意乱,根本不在乎。

“现在,”杰克说。“我叫你来这儿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同性恋。我也是。我想和你做朋友,劳拉。”她抬头看着他,发现他即便喝了壮胆的酒也显得局促不安,他很难开口。“该死,”他说。“我习惯了像个白痴一样说话,以至于我再也说不出心里话了。我——我本来想告诉你——提醒你,劳拉——我曾经也处在你现在的境地。很久以前。我迷上了一个室友,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能。我太小心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耶稣基督,我甚至在躲着他。我竭尽全力躲着他。但我对他简直着了迷,劳拉。我想要他,想要到心痛。我会在黑暗中躺着,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得不到他,你得不到他。’我会说,‘你以为你是谁?就算你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孩,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而且,曼恩,你不是世上最漂亮的男孩。你是最丑的。’每当我们在深夜交谈,每当我们要一起去哪儿,每当我们要触碰彼此,我的内心都在燃烧,我简直要为此死掉了。我想吻他,感受他的每一寸肌肤,只是抱抱他。天哪,这简直要了我的命!但我从没流露过。从来没有。直到有一天——这能让你知道该期待什么,母亲——有一天,在我经历了所有这些高尚的贞洁、美德和自我克制之后,他走到我面前说:‘杰克,我不想这么说,但我得搬走了。’”

“为什么?”劳拉轻声问,眉头因同情而皱起。

“因为我是同性恋。当然,他没那么直说。他没说:‘因为你是同性恋,你这个可怜的混蛋。我同情你,但我受不了了。’那种话我还能忍受。但他只是给了我一堆废话。”

劳拉又想哭了。但她只是说:“这难道不值得感激吗?至少他尝试过。”

“是啊。他尝试过。”他说得如此尖酸,劳拉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在乔之后还有很多人,”过了一会儿他说。“就像在你之后,玛茜也会有很多人一样。”劳拉试图抗议,但他挥手制止了。“我知道,我知道,你要保持距离。你要用你的一生去忽略性,忽略你是什么样的人。否认你对它的渴望,从它身边逃跑。我也曾打算那样。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二十五年前!”劳拉盯着他。“你多大年纪了,杰克?”

“四十二岁。惊讶吗?”他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微笑着。

“我以为你顶多比我大五岁。二十五岁左右。你不可能是四十二岁。”

“我一直在这样告诉自己。我不可能是。但我该死的确实是。”

“我不相信。”

他咧嘴一笑。“很好,”他说。“我喜欢愚弄别人。”

“为什么?”这听起来太疯狂了。“一个男人会在乎自己看起来有多年轻吗?我以为那是女人的事,”劳拉说。

“女人和同性恋男孩。你以为哪个漂亮的二十岁小伙会爱上一个肥胖、秃顶、人到中年的混蛋,而且还没钱可花?我很丑,母亲。这已经是够大的劣势了。等我开始显老的时候,我就退出。”

“你不丑,杰克,”她轻声说道,试图安慰他。

但他报以一声讥讽的大笑。“只有母亲才会爱我,”他说。

“别这么说。你让我觉得很悲伤。”

“啊,天哪,”他说,喝了一口酒。他抬头看着劳拉,她能看出他现在看东西已经有点对不准焦了。“我来这儿是为了谈论你,不是我。你五岁的时候,你父亲对你做了什么?”

劳拉吃了一惊。“我什么时候说的?我提到过我父亲吗?”她问。

“提过。在地下室酒吧。大概那是最好的地方。”

“我——我不是指我父亲,”她说。

“别对我撒谎,劳拉。让我们做朋友吧。”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法说,杰克。”

“他做了什么?”

“我们——我们在一个避暑胜地。”她开始倾诉起来。杰克袒露了自己的痛苦,这让她忽然觉得在他面前很安全,并且感到自己被需要。“有一个夏天我们在那儿度假。我们去湖上钓鱼——父亲、母亲、我哥哥和我。”她说话时,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船翻了。我是他唯一能救的人。我就在他身边。母亲和罗德淹死了。”她闭上眼睛,发出小小的喘息,仿佛在抵抗那段陈旧的恐怖回忆,那记忆在心中依然如此尖锐,就像一根粗大丑陋的针扎在那里,提醒她,她根本没有权利活在这个世上。“我这一生都觉得好像是我杀了他们。他说是我干的。他恨我,因为我不是他的儿子。他恨我,因为我不是我母亲,也就是他的妻子。”杰克看起来清醒了一分钟,皱着眉头盯着她。她低下头,静静地流泪。“这就是全部了,”她说。“我没法再多说了。”

“你不需要说了,”他轻声说。“天哪。”

她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感觉那块沉重的秘密因为分享出去而减轻了分量。她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能说出口。她感到和杰克很亲近,仿佛他们现在真的成了朋友。他们每个人都向对方冒了一点险,将自己的一部分暴露出来。而现在,谁也不后悔。

她叹了口气,看了看表。天色不早了。“我得早起,”她说,声音依然不稳。“你也是。我知道,伯尔总是对时间大呼小叫的。我们走吧。”

“再来一杯,”他举起杯子说。“我还没跟你聊完呢。”

“我不明白,”劳拉对他说道。“我们甚至都不了解彼此。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可我们现在却聊得像老朋友一样。”

“你错了,劳拉。我们比那些相识多年的人了解彼此得多。比如伯尔和玛茜。我们是凭直觉认识彼此的,你不觉得吗?不然我才不会给你打电话。不然你也不会在大晚上让我把你带出来。”

“别说得好像玛茜没脑子一样,”劳拉说。

杰克笑了。“你坠入爱河了,”他说。“这很严重。她是有那么点脑子,母亲,只是她不用罢了。”

“她不笨,”劳拉急切地为她辩护。

“她也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噢,你就是。我以前也觉得伯尔是。”

“伯尔?”劳拉盯着他。“你——你当时……”

“为伯尔着迷?是啊。曾经有过。刚见到他的时候。”

“后来呢?”

“什么也没发生。谢天谢地。我克服了。我就是喜欢那些高大强壮的混蛋,就像玛茜一样。但我现在小心了,不再和他们住在一起。”

劳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从来不会爱上同类吗?”

“我尽量这么做。”他伤感地咧嘴一笑。“不幸的是,我有时会搞错重点。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我不确定。”

“也好。我是在四年前伯尔刚被雇佣时认识他的。我知道他是直男。”

“什么是‘直男’?”

“不是‘同性恋’的一切——所以我对这个话题小心翼翼。我让他喜欢我。我替他做功课。我逗他笑。我告诉他该怎么跟老板汇报。我和他还有玛茜一起双重约会,我还在他们的婚礼上当了伴郎。婚后,我是他头号的麻烦解决者。他觉得我不可或缺。”

“可是你——你依然……”

“不,我不爱了。再也不爱了。但我还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我喜欢看他们吵架。”他对着她笑了笑。“你也喜欢。”

她感到尴尬,仿佛他正透过她的衣服窥视她赤裸的情感。

“然而,”他继续说道,“对于他是不是个智力巨人,我可没抱什么美好的幻想。玛茜也没这个幻想。而且我该死地清楚,只要我待得够久,他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他投来锐利的一瞥。“那是你的幻想,母亲,”他说。“我建议你淹死它们。”

“那是什么意思?”

“就算你给玛茜烫头发烫到月亮变蓝,她也不会爬上你的床来感激你的。”

“我没指望她会那样。”

“你当然指望了。这是我们这种人的标志。我们是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否则我们早就全都自杀了。我们迷恋上某个人,如果他是直的,我们就觉得只要我们爱他爱得够深,他就非变弯不可。事情不是那样运作的。玛茜才不会因为你想让她吻你,她就开始吻你。”

劳拉大怒。“她已经吻过了,”她尖锐地反驳。

杰克扬起了眉毛。“什么时候?”他说。

“我们从地下室酒吧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说在那儿被那么多女孩盯着看,感觉怪怪的。她说她十几岁的时候曾和一个女孩互换过舌吻,她想再试一次。然后她就做了。你——你……”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你偏偏要在中间给我打电话,就在我以为……”她制止了自己。“噢,我从来不是这样的,”她哀叹道。“我从没这样说过话。”

“只会对自己说,嗯?”他笑了。“我搞砸了你的白日梦和你的恋情。天哪!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正变成你生命中的那个男人,母亲。”他的笑声渐渐停歇,劳拉从他垂下头的那一刻起,就能看出他喝得相当醉了。“你知道吗,”他指着她,小心翼翼地吐字,“我醉的时候思考从没出过问题。但我的舌头变笨了。”他笑了笑。“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件好事。但听起来笨拙得要命。”他喝干了杯中的酒。劳拉正要起身,他却抓住了她的手腕,突然又变得非常严肃,“你摊上事了,劳拉。玛茜是直的。接受这一点。这是事实。如果她在和你玩游戏,那是因为她自己想找乐子,而不是为了给你什么快感。她的乐子和同性恋没半点关系。那是因为她喜欢冒险,因为她偶尔想发疯。也许她只是把你推到悬崖边,看看你会不会掉下去。而你肯定会掉下去的。摔个底朝天。”他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玛茜像Post Toasties麦片一样直,劳拉。听我一句劝:搬出去。”

“但我不能!我不会搬的!”她防卫地喊道。“我为什么要搬?我没做错任何事!”

“乔告诉我那个好消息的时候,我也没做错什么。”

“我不是你。我没做过任何我感到羞耻的事。”

“没有,但你会的。如果你继续待着,带着这种感觉。周五晚上的那个电话救了你。如果下次我没来得及打呢?”

“我不想搬走。”她固执地说,像个受挫的孩子。

“这正是你应该搬走的原因。”

劳拉愤愤不平。“我有比你想象中更强的意志力,我不会被吓跑的。”

“如果某天夜里她觉得冷,爬进你的被窝取暖,你该怎么办?或者你们一起洗澡?或者她又想把你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只是为了玩玩那种‘让我们舌吻吧’的游戏,仅仅是为了找乐子?只是为了看看能不能让你因为鸡奸罪被抓起来?庆幸你是女性吧,母亲。至少你的激情不会站起来向她致敬。”

“我今晚受够你了!”

“好吧,好吧。但我建议你找个不错的拉拉,在村里安个家。或者至少,在那儿培养几个可爱的伴侣,这样当玛茜想玩游戏的时候,你才有地方去发泄。”

“你喝醉了,真让人反感。”

“我知道我是什么人,劳拉。别转移话题。”

“我要回家了。”

“我和你一起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向门口。到了外面,他拦住了她。“别恨我,劳拉,”他说。而当她看着他站在霓虹灯的粉色光晕下,矮小、平凡、才华横溢又可怜兮兮,向她奉献出他那奇特而刺痛的同情时,她恨不起来。

“我希望我能恨你,”她说,摇了摇头。

他对着她笑了笑。“我送你回家,”他说。

“你不用送。你怎么不打辆车自己回家呢?”

“你是觉得我走不动路吗?”

“不。”她笑了。

“你就是觉得。就冲这点,我也要送你回家,不管你愿不愿意。好证明我能走。”

“好吧。”但大部分路程她都得搀着他。杰克喝高了之后,说话比走路利索得多。到达公寓时,她为他叫了辆出租车,把他送了进去。她站在那里看着车子沿着西区大道驶离,直到它与那汇成一片的车尾灯海分辨不出彼此。那一刻,她对他产生了一种觉醒般的爱意。

第七章

第二天很难起床。倒不是说不可能,只是很难。令人沮丧。她头痛欲裂,对自己很不满。这是她第一次想旷工。但她还是去了,完成了工作。直到午后,当听到萨拉问“怎么了,劳拉?身体不舒服吗?”时,她才猛然一惊。

劳拉抬头看着她。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她心想。“我有点累。怎么了?”

“报告都堆起来了,”萨拉说着,朝那堆报告点了点头。

劳拉揉了揉额头。“对不起,萨拉。我会补上的。我晚上会加班。”

“别傻了!”萨拉和蔼地笑了笑。“明天再补吧。又不急。”

但第二天她没能补上;事实上,她落后得更多了。伯尔和玛茜让她彻夜难眠。部分是因为争吵,部分是因为那场争吵后折磨人的寂静。她上班时比前一天更累了。卡斯滕斯医生进来给她讲他的一位女病人的故事时,她感到非常恼火。他从办公桌上起身,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离开了。“好吧,别笑了,”他说。“别人都觉得挺好笑的。”

那天下午,劳拉因为频繁出错几乎把自己逼疯。当电话铃响起时,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是杰克。

“下午好,母亲,”他说。“我正在卖二手牙刷。有兴趣吗?”

“没有。我很忙。再见。”

“八点见。”

“不。”

“八点十五。”

“不。”

“八点半。”

“好吧!好吧!好吧!再见!”她重重地挂断了电话,萨拉盯着她看。

* * * * *

劳拉决定加班,她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已经快八点半了。报告虽然少了些,但还没做完。

在电梯里,电梯小哥说:“美好的夜晚。”

“是吗?”她冷淡地回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的,女士。今晚真的是春天了。”他笑着对她说。

他说得对。空气柔软而温和,带着薰衣草般的清亮。甚至闻起来都很清新,就在曼哈顿市中心,尽管那很可能是她的幻觉。劳拉微微一笑。她讨厌下到地下的地铁站,但时间太晚了,她想尽快回家。今晚在屋顶上一定会非常美妙。

* * * * *

她走进家门,发现杰克和伯尔正在下跳棋。玛茜盘腿坐在地板上,穿着丝绒休闲裤和丝绸衬衫,一边哼着歌,一边用一种看起来像大理石的塑料贴面覆盖圆鸡尾酒桌的桌面。

她笑着看向劳拉,劳拉停下来欣赏她。“防酒精的,”玛茜晃了晃那张桌布说。“马夸特先生给我的。我们在为一位新客户做广告,他们今天分了一些。这东西自己就能粘住。你觉得怎么样?”

“看起来棒极了,”劳拉说。玛茜看起来也很棒,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粉红。

“你输了,曼恩,”伯尔说,劳拉听到一颗棋子在棋盘上发出胜利的啪嗒声,那是一连串毁灭性的跳跃。“将军,伙计。”

“你怎么不去玩丢沙包?我玩丢沙包都能赢你。”杰克双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手里。他没抬头,只向上瞥了眼劳拉,笑了。她看着他,陷入了沉思——他曾经迷恋过身边的这个男人,而伯尔对此一无所知。伯尔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正常。当然,他们从没住在一起过。劳拉突然记起自己答应了要跟杰克出门。

“杰克——”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看来我的魅力还不如你的打字机,”他说。他斜眼看她。“好吧,没关系,我的朋友还没多到可以嫉妒他们的打字机。”

“谢谢,杰克,”她微笑着说。她转过身想去厨房,但他跳起来跟了上去。

“你觉得你要去哪儿?”

“去冰箱。我饿坏了。”

“我们有约会。我要带你出去吃晚饭。”

“我们干嘛不留在这儿?”她哀求道。

但他只是说,“不行,”她明白他已经下定决心,而且有了计划。

她很不情愿离开玛茜,她看起来那么漂亮。但玛茜看起来越漂亮,劳拉就越痛苦。也许今晚谈论她会好受些。和杰克聊聊她。这听起来不错。

“好吧,但我们要早点回来。我累垮了,真的,”她说。

“听你的,母亲。”他笑了,她突然觉得能有他这样一个朋友真是太好了。

到了外面,她说:“我们去亨佩尔家吧。就在一个街区外。”

“不去。我们要去地下室酒吧。”

“噢,老天,不要!那儿太远了。我们得半夜才能回来。”

“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

“谁?”

“名字说出来也没意义。大概只会把你吓跑。她上周我们在那儿的时候见过你。她喜欢你的长相。”

“噢,那太荒谬了。快走吧,我快饿死了。我得吃点东西,不然我会晕倒的。”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女孩。她能教你很多东西。”

“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他笑了,但她继续说,“杰克,我不会跟你去村里的。”

但当他们走到百老汇大街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她还是坐了进去,正如她所知的那样。“我不能去。我不会去的。我很累,也很饿,”她说。但她还是上车了。“明天我会在打字机前睡着的,”她哀叹道。

到达地下室酒吧时,尽管她自己没察觉,但内心确实涌起了一阵兴奋。他们到的时候厨房已经关门了,但杰克是常客,他们愿意为他提供餐点。

他们跟着服务员走到一张桌子旁。劳拉觉得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微的恶心感,坐下时感到非常拘谨且被注视着,仿佛房间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审视她。杰克大笑着向某人挥手。“我所有的朋友都会以为我变直了,”他说。他给服务员下了单,服务员匆匆走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劳拉。“后悔来这儿了吗?”他问。

“不。但我希望现在是周五晚上。”

“放松。你想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她开始感到一种冒险和疯狂。杰克走过去给他们拿了杯酒。她怀疑地看着酒杯,但接着拿起来喝了一半,那酒像炸弹一样撞击着她,在胃底产生了一场巨大、柔和、美妙的暖流爆炸。她对着杰克眨了眨眼,他也只是笑了笑,了解那种感觉。

“你想过有一天,”他缓缓说道,“和玛茜一起坐在这儿吗?然后在那边那个小桌子旁安静地坐在一起?告诉她你爱她?”劳拉又喝了一大口酒,几乎喝光了。“听她说同样的话?”

劳拉颤抖着放下酒杯。“噢,杰克,你这个混蛋,”她说,内心燃起火来。“别说了。”

“你太渴望了,”他说,“渴望得撕心裂肺。但那永远不会发生。所以睁开眼吧。四处看看。今晚这儿有几个美丽的女人。有一个和玛茜一样漂亮。”他眯着眼向她身后望去。劳拉愤愤地转过身去看,看到了那张迷人的脸,短褐色的卷发勾勒着她的轮廓,正微笑着看着她的桌伴。当她突然看到劳拉那张苍白而引人注目的脸时,她抬头望了过来。

“没人像玛茜那么漂亮,”劳拉告诉他。

“曾经有个人,”杰克说,他那独特的直觉让他直击要害。

“你是什么意思?”劳拉防卫地说道,喝干了杯中的酒。

“每当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指的是什么时,”他微笑着说,“你就会问‘你是什么意思’。就好像我疯了一样。好吧,我没疯。把杯子给我。”他拿过杯子站起身。“从没想过你会比我先喝干,母亲。”他用一只眼睛盯着杯子看了看,然后去续杯了。

劳拉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毕竟,她在这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感觉棒极了。她这一天工作得很出色,她有权小小地放纵一下。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在发光。玛茜在她脑海中像一个可爱的幻影,并不那么真实。

我总有一天会得到她的,劳拉心想。不管他说什么。

她环顾四周,半有意识地寻找着某个人。但那个穿黑裤子的女孩不在。人群和之前差不多,但稀疏了些。那个艺术家正带着速写本走来走去,停下来和桌边的朋友们聊天。吧台人很多,比桌子旁还要多。

杰克回来了,把一杯新酒放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好了。她叫什么名字?”他说。

劳拉慢慢睁开眼睛。“谁?”

“第一个。”

她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杰克,她不是一个数字。也不是动物。或者收藏品的一部分。”

“那她是什么?”

“她是一个很棒的女孩。”

“像玛茜那样漂亮?”

“不。很美——但不像玛茜。她们有一些共同的特征。但贝丝更高。她很有男孩子气。”说到这里,她突然感到有些尴尬。“玛茜非常女性化。”

“你呢?”

劳拉隔着酒杯边缘盯着他。“我呢?”她困惑地重复着。“我必须是什么吗?我不知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说。“贝丝可能教了你很多。那个带你入门的人总是如此。”

“是的,她教过,”她梦呓般地说。贝丝在她们在一起时极大地释放了她。她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了真实的自我。她也把她遗弃在了那里。但劳拉无法责怪她。那是一段神圣的爱,而且在她的记忆中永远会是,就像所有在激情巅峰戛然而止的爱一样。如果她们一直在一起直到那份激情稍微消退,劳拉也许能毫无绝望的遗憾和孤独地离开她。她也许能把贝丝看作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理想。但事情并没有那样发生,贝丝在她眼中依然像一位女神。

现在,在一个新的世界,和新的人在一起,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和玛茜在一起时,她感到激进和暴力。在这儿,在地下室酒吧,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感到胆怯。

杰克对她咧嘴一笑。“你是男孩,”他说。“至少在玛茜眼里。我那个朋友可不会喜欢那样。”

劳拉放下酒杯。“我是女孩,”她说。“别那样看我。”

杰克仰起头大笑。“更正一下,”他说。“你是女孩。为什么你不搬到这儿来,在这儿你不需要做任何一种呢?”

“每个人都必须是其中之一。”

“你太死板了,劳拉。剪掉你的头发。穿那些你穿着很好看的裤子。弄点沙漠靴、车大衣和男式衬衫,你就搞定了。”

“八点半。” “不。” “八点四十五。” “不。” “九点。” “好吧!好吧!好吧!再见!”她重重地挂断了电话,萨拉盯着她看。

* * * * *

劳拉决定加班,她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已经快九点了。报告虽然少了些,但还没做完。

在电梯里,电梯小哥说:“美好的夜晚。”

“是吗?”她冷淡地回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的,女士。今晚真的是春天了。”他笑着对她说。

他说得对。空气柔软而温和,带着薰衣草般的清亮。甚至闻起来都很清新,就在曼哈顿市中心,尽管那很可能是她的幻觉。劳拉微微一笑。她讨厌下到地下的地铁站,但时间太晚了,她想尽快回家。今晚在屋顶上一定会非常美妙。

* * * * *

她走进家门,发现杰克和伯尔正在下跳棋。玛茜盘腿坐在地板上,穿着丝绒休闲裤和丝绸衬衫,一边哼着歌,一边用一种看起来像大理石的塑料贴面覆盖圆鸡尾酒桌的桌面。

她笑着看向劳拉,劳拉停下来欣赏她。“防酒精的,”玛茜晃了晃那张桌布说。“马夸特先生给我的。我们在为一位新客户做广告,他们今天分了一些。这东西自己就能粘住。你觉得怎么样?”

“看起来棒极了,”劳拉说。玛茜看起来也很棒,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粉红。

“你输了,曼恩,”伯尔说,劳拉听到一颗棋子在棋盘上发出胜利的啪嗒声,那是一连串毁灭性的跳跃。“将军,伙计。”

“你怎么不去玩丢沙包?我玩丢沙包都能赢你。”杰克双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托在手里。他没抬头,只向上瞥了眼劳拉,笑了。她看着他,陷入了沉思——他曾经迷恋过身边的这个男人,而伯尔对此一无所知。伯尔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正常。当然,他们从没住在一起过。劳拉突然记起自己答应了要跟杰克出门。

“杰克——”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看来我的魅力还不如你的打字机,”他说。他斜眼看她。“好吧,没关系,我的朋友还没多到可以嫉妒他们的打字机。”

“谢谢,杰克,”她微笑着说。她转过身想去厨房,但他跳起来跟了上去。

“你觉得你要去哪儿?”

“去冰箱。我饿坏了。”

“我们有约会。我要带你出去吃晚饭。”

“我们干嘛不留在这儿?”她哀求道。

但他只是说,“不行,”她明白他已经下定决心,而且有了计划。

她很不情愿离开玛茜,她看起来那么漂亮。但玛茜看起来越漂亮,劳拉就越痛苦。也许今晚谈论她会好受些。和杰克聊聊她。这听起来不错。

“好吧,但我们要早点回来。我累垮了,真的,”她说。

“听你的,母亲。”他笑了,她突然觉得能有他这样一个朋友真是太好了。

到了外面,她说:“我们去亨佩尔家吧。就在一个街区外。”

“不去。我们要去地下室酒吧。”

“噢,老天,不要!那儿太远了。我们得半夜才能回来。”

“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

“谁?”

“名字说出来也没意义。大概只会把你吓跑。她上周我们在那儿的时候见过你。她喜欢你的长相。”

“噢,那太荒谬了。快走吧,我快饿死了。我得吃点东西,不然我会晕倒的。”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女孩。她能教你很多东西。”

“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他笑了,但她继续说,“杰克,我不会跟你去村里的。”

但当他们走到百老汇大街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她还是坐了进去,正如她所知的那样。“我不能去。我不会去的。我很累,也很饿,”她说。但她还是上车了。“明天我会在打字机前睡着的,”她哀叹道。

到达地下室酒吧时,尽管她自己没察觉,但内心确实涌起了一阵兴奋。他们到的时候厨房已经关门了,但杰克是常客,他们愿意为他提供餐点。

他们跟着服务员走到一张桌子旁。劳拉觉得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微的恶心感,坐下时感到非常拘谨且被注视着,仿佛房间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审视她。杰克大笑着向某人挥手。“我所有的朋友都会以为我变直了,”他说。他给服务员下了单,服务员匆匆走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劳拉。“后悔来这儿了吗?”他问。

“不。但我希望现在是周五晚上。”

“放松。你想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她开始感到一种冒险和疯狂。杰克走过去给他们拿了杯酒。她怀疑地看着酒杯,但接着拿起来喝了一半,那酒像炸弹一样撞击着她,在胃底产生了一场巨大、柔和、美妙的暖流爆炸。她对着杰克眨了眨眼,他也只是笑了笑,了解那种感觉。

“你想过有一天,”他缓缓说道,“和玛茜一起坐在这儿吗?然后在那边那个小桌子旁安静地坐在一起?告诉她你爱她?”劳拉又喝了一大口酒,几乎喝光了。“听她说同样的话?”

劳拉颤抖着放下酒杯。“噢,杰克,你这个混蛋,”她说,内心燃起火来。“别说了。”

“你太渴望了,”他说,“渴望得撕心裂肺。但那永远不会发生。所以睁开眼吧。四处看看。今晚这儿有几个美丽的女人。有一个和玛茜一样漂亮。”他眯着眼向她身后望去。劳拉愤愤地转过身去看,看到了那张迷人的脸,短褐色的卷发勾勒着她的轮廓,正微笑着看着她的桌伴。当她突然看到劳拉那张苍白而引人注目的脸时,她抬头望了过来。

“没人像玛茜那么漂亮,”劳拉告诉他。

“曾经有个人,”杰克说,他那独特的直觉让他直击要害。

“你是什么意思?”劳拉防卫地说道,喝干了杯中的酒。

“每当你心里非常清楚我指的是什么时,”他微笑着说,“你就会问‘你是什么意思’。就好像我疯了一样。好吧,我没疯。把杯子给我。”他拿过杯子站起身。“从没想过你会比我先喝干,母亲。”他用一只眼睛盯着杯子看了看,然后去续杯了。

劳拉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毕竟,她在这儿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感觉棒极了。她这一天工作得很出色,她有权小小地放纵一下。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在发光。玛茜在她脑海中像一个可爱的幻影,并不那么真实。

我总有一天会得到她的,劳拉心想。不管他说什么。

她环顾四周,半有意识地寻找着某个人。但那个穿黑裤子的女孩不在。人群和之前差不多,但稀疏了些。那个艺术家正带着速写本走来走去,停下来和桌边的朋友们聊天。吧台人很多,比桌子旁还要多。

杰克回来了,把一杯新酒放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好了。她叫什么名字?”他说。

劳拉慢慢睁开眼睛。“谁?”

“第一个。”

她厌恶地皱了皱鼻子。“杰克,她不是一个数字。也不是动物。或者收藏品的一部分。”

“那她是什么?”

“她是一个很棒的女孩。”

“像玛茜那样漂亮?”

“不。很美——但不像玛茜。她们有一些共同的特征。但贝丝更高。她很有男孩子气。”说到这里,她突然感到有些尴尬。“玛茜非常女性化。”

“你呢?”

劳拉隔着酒杯边缘盯着他。“我呢?”她困惑地重复着。“我必须是什么吗?我不知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说。“贝丝可能教了你很多。那个带你入门的人总是如此。”

“是的,她教过,”她梦呓般地说。贝丝在她们在一起时极大地释放了她。她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了真实的自我。她也把她遗弃在了那里。但劳拉无法责怪她。那是一段神圣的爱,而且在她的记忆中永远会是,就像所有在激情巅峰戛然而止的爱一样。如果她们一直在一起直到那份激情稍微消退,劳拉也许能毫无绝望的遗憾和孤独地离开她。她也许能把贝丝看作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理想。但事情并没有那样发生,贝丝在她眼中依然像一位女神。

现在,在一个新的世界,和新的人在一起,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和玛茜在一起时,她感到激进和暴力。在这儿,在地下室酒吧,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感到胆怯。

杰克对她咧嘴一笑。“你是男孩,”他说。“至少在玛茜眼里。我那个朋友可不会喜欢那样。”

劳拉放下酒杯。“我是女孩,”她说。“别那样看我。”

杰克仰起头大笑。“更正一下,”他说。“你是女孩。为什么你不搬到这儿来,在这儿你不需要做任何一种呢?”

“每个人都必须是其中之一。”

“你太死板了,劳拉。剪掉你的头发。穿那些你穿着很好看的裤子。弄点沙漠靴、车大衣和男式衬衫,你就搞定了。”

“十二点差一刻。”玛茜对她的惊讶感到好笑。她走到床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她身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醉人、甜美而洁净,隐约透着香粉味,因刚沐浴过而带着温暖与潮湿。她看起来慵懒、柔软,非常有女人味。劳拉开始颤抖,渴望触碰她,却又害怕哪怕只是看她一眼。

“你一定累坏了,劳尔。你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可以一直睡到周一都不醒。”劳拉喃喃道。她说话时没有看玛茜。她不敢看。光是她身上的那股香气就已经够让人心烦意乱了。

“伯尔和我出去吃晚饭了。我们不想打扰你。”

“你们又大吵了一架吗?”劳拉的目光无法抗拒地从玛茜身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玛茜叹了口气。“我们总是在大吵。”

“你一定很享受这些争吵。”

玛茜在她身边坐下。“别那样说话,劳尔,”她说。“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对书本感兴趣。”

劳拉微笑着看她,如此亲近,却又如此遥远。

“帮帮我,劳拉,”她说。

“怎么帮?”劳拉感到自己正站在极不稳固的土地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玛茜不耐烦地说。“如果我知道,我就能自救了。生活里一定有除了争吵以外的东西,劳尔。”

“别叫我劳尔。”

玛茜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不?”

“以前有别人这样叫我。现在想起还是会有一点痛。”

“对不起。我记得,你跟我提起过他。”

劳拉感到一种倾诉的冲动急切地涌上心头。她想紧紧抱住玛茜说:“不是‘他’。是她。是她。那是一个我爱过的女孩。就像我爱你一样。”不,不是像我爱你一样。我不能那样爱你,哪怕是你。突然间,一阵厌恶感涌上心头,那个叫比博的傲慢女孩的面孔浮现在她脑海中。她对那张脸皱起了眉头,努力不去注视。

“怎么了,劳尔?劳拉?”玛茜把劳拉额头上湿热的头发拨开。“你一定很爱他。”

在欲望的突然痉挛中,劳拉一把搂住玛茜,将她紧紧地压在怀里。她的需求是如此强烈,一种夹杂着痛苦与激情的啜泣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玛茜被吓坏了。

“劳拉!”她说着,推拒着劳拉。劳拉向来如此温顺,此刻却突然变得古怪而激烈。“劳拉,你没事吧?”劳拉只是更紧地贴着她,用尽全力与内心的冲动抗争。

起初,玛茜试图安抚她,轻声细语地拍着她的背。但这反而让劳拉更加失控。

“玛茜,别这样!”她尖声说道。恐慌开始在她心中蔓延。“哦,上帝!”她哭喊着,猛地站了起来,浑身发抖。她用双手捂住脸,试图以此强行憋回泪水。玛茜惊愕地坐在床上看着她。

劳拉喘着粗气,转身跑了出去。玛茜起身追在后面呼喊,但已经太迟了。她在奔向大门时听到了前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她拉开门,但劳拉已经在下一层的电梯里离去了。玛茜盯着漆黑的楼梯间,感到震惊与困惑。

她退回公寓,躺回床上,却无法入睡。她只是坐在那里,双眼睁得滚圆,神情呆滞,在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与对劳拉那令人困惑的同情之间摇摆不定。同情她心中所受的某种折磨。每当想到劳拉那近乎歇斯底里的拥抱,她就感到一阵战栗,思绪一次次地回到那个瞬间。那带给她一种危险的刺激,一种不知廉耻的快感,就像那天晚上她在公园里亲吻那个流浪汉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起那件事。但事实就是如此。劳拉吓到了她,可现在她却感到一种想偷笑的冲动。

* * * * *

劳拉一路狂奔到三个街区外的地铁站。她跌进座位,气喘吁吁,浑身剧烈颤抖。人们盯着她看,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用双手捂住脸,低声啜泣。她乘车来到格林威治村,在第十街下了车。此时她已勉强克制住了自己,但仍感到困惑与迷茫,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被寒冷的空气冻得发抖。虽然已是四月底,夜晚依然寒意料峭。她跑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衬衫和半身裙,外面套着一件轻便外套——那是她睡觉时穿的衣服。她意识到寒冷,却又仿佛感觉不到它。

她决然地开始步行,爬上楼梯,走下第七大道。她走得好像目标明确,正因为她毫无目标,这反而让她感到恐惧。这是一个周五的夜晚,街上十分繁忙。到处都是人。年轻的男人们转过头盯着她看。

不到五分钟,她就站在了“地窖”酒吧门前,对自己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这里感到惊讶。她的背脊一阵酥麻,双眼开始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她走下台阶,推开了门。

几乎没人注意到她。这儿太拥挤了,正值一周中最美好的夜晚的巅峰时刻。她穿过人群,来到吧台最靠近的一端。她不得不挤在自动点唱机旁的一个角落里,费了好大劲才脱掉外套。室外寒风凛冽,室内却闷热潮湿。

劳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吧台边的人脸,像一串项链上的珠子。他们神采奕奕,大多年轻且富有魅力……也有那么几个看起来忧郁、年老,或对生活感到厌倦——又或者三者兼具。房间另一头,那个带着速写本的艺术家正和几个朋友喝酒。

劳拉感到自己孤身一人,与他们所有人格格不入。也许有一两张面孔昨晚见过,是杰克可能介绍给她认识的人,但她无法确定。昨晚她喝得太醉,什么都记不清了。

天哪,难道仅仅是昨晚吗?她心想。那仿佛已是千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并不想引人注目。她只想静静地看着,沉浸在这些欢快的面孔、那些习语和氛围之中。

“喝点什么?”她意识到酒保正撑着吧台,直直地盯着她。

“威士忌加水,”她说,突然想到这得花多少钱。她掏出一美元,有些局促地放在吧台上。当他端来酒时,她焦急地一饮而尽。玛茜的影子不断闯入她的脑海;玛茜的脸庞,还有那句震惊的“劳拉——别这样!”

酒保收走了一美元,找回了一些零钱。这意味着她还能再喝一杯。靠喝酒当晚餐。这话她在哪儿听过?毫无疑问,是她父亲的某个朋友说的。她凝视着天花板。她想找杰克谈谈,但又不好意思打给他。她再次想到了父亲,想象着如果他能看到现在的自己——孤身一人,满心不快,因为独自在一个酒吧喝闷酒而令他蒙羞——这让他会是什么表情,这念头竟带给她一种苦涩的满足感。在一个“同性恋酒吧”。同性恋——那足以让他气绝身亡。她确信这一点。她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毫无欢愉可言。

片刻后,她又点了一杯。她迷迷糊糊地数着零钱。可能还够买第三杯。她把钱塞回口袋,抬起头,发现一个年轻人正强行挤到她身边的位置上。

该死!她暗骂一声。好像我的心事还不够多似的。她那张清秀而引人注目的脸上显露出微妙的轻蔑,随即转过身去。这本足以冻住任何男人,但眼前这个人似乎只觉得有趣。

“你好,劳拉,”他说。

听到这里,她看向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不起他是谁。“我认识你吗?”她说。

“不认识,”他咧嘴一笑。“我是达顿。这是给你的。”他递过来一张纸,她好奇地接了过去。上面是一幅恶魔般的素描,那张脸正是她自己,从白纸上向她投来嘲弄的目光。

“你是那个艺术家,”她突然指责道。

“谢谢夸奖。”

“我不想要这个。”

“留着吧。”

“我不会付钱的。”

“你不用付。”他看着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笑了。“已经付过钱了,宝贝。带回家,装上框,好好欣赏吧。”

劳拉盯着他。“谁付的钱?”

“她说别告诉你。”他大笑着。“你是块难画的料,你知道吗?找个时间来找我,我给你画张好的。我喜欢你的脸。”说完,他转过身,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劳拉独自站在吧台边,手里拿着那幅自己的漫画。她突然感到屈辱和愤怒。站在那儿拿着这愚蠢的东西,却不知道是谁付的钱,这让她觉得荒谬可笑。她的目光扫视着吧台,寻找着那张她想要质问的面孔,却谁也不认识。没人注意到她。

她再次端详那幅素描。画得很巧妙,甚至有些无礼;它把她的脸变成了一件狂欢节的稀奇玩意。她静静地、决绝地,带着一种满足感,将素描撕成两半。又撕成两半。然后把它扔到了吧台后面,任由酒保将它碾进潮湿的地板里。随后,她拿起杯子,喝干了剩下的酒。

“你干嘛那样做?”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让她吓了一跳,一滴威士忌顺着下巴流了下来。“那画得像极了。”

劳拉抬起头,目不斜视,现在她知道那是谁了,心中怒火中烧。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啪地一声拍在她面前的吧台上。

“我欠你一角钱,比博。给你。谢谢你的画。下次别浪费你的钱了。”

比博笑了。“我总是能得到我付出的报酬,亲爱的,”她说。劳拉拒绝看她,片刻后,比博又说道:“怎么了,劳拉,不敢看我吗?”

劳拉不得不看了。她迟缓而勉强地转过头。她的脸冷若冰霜,镇定自若。比博看着她轻声笑了起来。她长得很英俊,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皮肤光滑,蓝眼睛深邃。她正用手肘撑在吧台上,神情狡黠而戏谑。“劳拉怕我,”她笑着说。

“劳拉不怕你,也不怕任何人。劳拉只是觉得你是个婊子。就这么简单。”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在那面具般的冷漠之下,劳拉发现自己被这近在咫尺的微笑和那双闪烁的蓝眼睛搅乱了心神。

“今晚你的守护天使去哪儿了?”比博问。

“我想你是指杰克。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不需要告诉我他去哪儿。”她转回身对着吧台。“他不是我的守护天使。我不需要那个。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哦,抱歉。我应该注意到的。”

劳拉的双颊因尴尬而发烫。“你只看得到你想看的东西,”她说。

“我现在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了,”比博说,劳拉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后。她猛地站直了身子。

“走开,”她尖锐地说。“离我远点。”

“我不能。”

“那就闭嘴。”

比博轻声笑了。“怎么了,小姑娘?今晚恨透了全世界吗?”劳拉不予回答。“你以为那样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吗?”比博用一根手指将劳拉的酒杯推向她。

“我喝酒纯粹是为了消遣,”劳拉简短地说。“如果你觉得碍眼,就走开。反正也没人邀请你。”

“别告诉我你喝酒只是因为喜欢那味道。”

“我不介意。”

“那你真是情场失意。或者你刚刚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而你接受不了。是这样吗?”

劳拉愤怒地抿起嘴唇。“我没谈恋爱。我从来没谈过。”

“你是说爱是肮脏的,诸如此类?爱很龌龊?”

“我没这么说!”劳拉转向她。

比博耸了耸肩。“你是个大人了,亲爱的。你自己说的。大人们都很了解爱情。所以别对我撒谎。”

“我没让你来打扰我,比博。我不想和你说话。现在滚开!”

“看她在那儿,站在吧台边,喝着威士忌,只因为这酒味道好,”比博拖长了腔调,凝望着天花板,任由香烟的烟雾从口中飘出。“二八芳华,初吻尚存。”

“二十岁,”劳拉反驳道。

“抱歉,二十岁。你的天真让人厌烦,亲爱的。”她微笑着。

“比博,我不喜欢你,”劳拉说。“我不喜欢你的穿衣打扮,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也不喜欢你的发型。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话,也不喜欢你撒钱的样子。我不想要你的硬币,也不想要你。我希望这说得够清楚了,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感到那种疯狂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比博在泪水滑落前看到了它们,这触动了她。她忽略了劳拉那些刻薄的话,因为她深知那不过是气话。

“告诉我,宝贝,”她温柔地说。“告诉我一切。如果能让你好受点,你就说你恨我吧。”

劳拉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她不信任她,不想冒任何风险与她交谈,任由泪水划过脸颊而不去擦拭。随后,她挺直身子,用修长的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过身背对着比博。“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比博耸耸肩。“好吧。随你的便。”她掐灭了烟,再次撑在吧台上,脸贴得很近。“试着说说看,宝贝,”她轻声说道。“试着告诉我。”

“这太蠢了,太荒谬了。我们完全是陌生人。”

“我们不是陌生人。”她揽住劳拉的腰,轻轻挤了挤。劳拉既感到尴尬,又感到一丝感激。这感觉不错,真的很好。比博对着沉默的她叹了口气。“我是个婊子,你说得对,”她承认道。“但我并不想这样。这只是一种态度。久而久之你就会养成它,就像乌龟长出壳一样。你需要它。很快你就会习以为常,不知道还能怎样生活。”

劳拉喝干了酒,没有回答。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四处寻找酒保。她才不在乎比博说什么,她不会看她,也不会回答她。她不敢。

“你不需要告诉我,”比博继续说道。“因为我早就知道了。我也经历过这一切。你坠入爱河。你年轻,缺乏经验。该死,也许你还是个处女。你陷进去了,深陷其中,却找不到人倾诉,找不到人依靠。你独自承受着那种巨大而凄惨的感觉,而她正让你发疯。每次看着她,每次靠近她,都备受煎熬。最后你屈服了——而她却是个直女。”她以一种刻薄尖锐的语调说出最后一个词,劳拉浑身一震。“故事结束了,”比博补充道。“肥皂剧结束了。或者说,肥皂剧才刚刚开始。亲爱的,这整个格林威治村,就像杰克说的,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疯狂的肥皂剧。大家纠缠在一起,无穷无尽。玛丽爱简,简爱琼,琼爱珍,珍爱比博,比博爱劳拉。”她停下来,对着劳拉咧嘴一笑。

“这毫无意义,”她说。“它永不停息。一个结束,另一个便开始了。”她环顾“地窖”酒吧,劳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儿的大多数女孩我都认识,”她说。“我可能和其中一半睡过。我睡过的一半里,我又和一半住过。住过的一半里,我又爱过其中一半。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她转向劳拉,发现劳拉正着迷地将脸贴得离她很近。劳拉试图后退,但比博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了,将她贴得更紧。“你知道吗,宝贝?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你不喜欢我,这没关系。也许有一天你会爱上我,那也没关系。因为这不会持久。在这儿不会。只要你是同性恋,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会。你永远找不到安宁,你永远找不到‘爱’。大写的爱。”

她抽了一口烟,让烟雾从鼻孔流出。“L代表爱(Love),”她说,望着虚空。“L代表劳拉(Laura)。”她转过头,带着一丝忧伤对她微笑。“L代表欲望(Lust),L代表这一切(the L of it)。L代表女同性恋(Lesbian)。L代表‘让我们吧’(Let’s)——让我们,”她说着,轻柔地将烟雾吹进劳拉的耳廓。劳拉惊讶地感到内心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

是威士忌,她想。是因为我太累了。是因为我太渴望玛茜了。不,这逻辑不通。她与酒保对上目光,对方又为她调了一杯酒。

比博的手臂再次挤压着她。“让我们吧,”她说。“怎么样?”她微笑着,并不强迫,不咄咄逼人,只是询问。仿佛劳拉说不说是真的无所谓。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荒谬的名字?”劳拉岔开话题。

“我家人。”

“他们叫你比博?”

“他们给我取名叫贝蒂·简,”她微笑着说。“那更糟糕。”

“那是个好听的名字。”

“是个烂名字。连我妈都受不了。而她几乎什么都能忍。但他们总得给我取个名字。所以他们叫我比博。”

“那太糟糕了。”

比博大笑。“我过得还行,”她说。

酒保放下劳拉的酒杯,她伸手去拿零钱。“你姓什么?”她问比博。

“布林克。就像银色冰鞋(Silver Skates)那个布林克一样。”

劳拉数着零钱。她只有六十五美分。酒保正给吧台下方的几个人讲笑话,一只手按在劳拉面前的吧台上,等着收钱。她少了一角钱。她又数了一遍,脸颊发烫。

比博看着这一切,笑了起来。“想要回你那角钱吗?”她说。

“那是你的钱,”劳拉傲慢地说。

“宝贝,你一定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吧。可怜的劳拉。连买一杯烂酒的钱都没有。”

劳拉想掐死她。酒保突然转过身来,她感到脸颊灼烧。比博笑着向他倾过身去。“我有,莫特,”她说。

“不!”劳拉说。“如果你能借我一角钱……”

比博大笑着挥手让莫特走开。

“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劳拉对她说。

“太晚了,小甜心。你帮不了自己。”她又笑了。劳拉试图把剩下的零钱给她,但比博不肯收。“好吧,我收下,”她说。“那你可就彻底身无分文了。你怎么回家?”

劳拉脸色苍白。她不能回家。即便她口袋里有一百美元。她无法面对玛茜,无法解释她那疯狂的行为,也无法在自己全身都渴望着某种奇异的激情、某种禁忌的释放时,还要强装出正常和寻常的样子。

比博看着她的脸色变化,摇了摇头。“那一定是一场糟糕的争吵,”她说。

“你全搞错了,比博。那不是争吵。那简直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是直的?”

“我不知道。”劳拉将额头抵在右手掌根上。“是的,她是直的,”她低语道。

“那么,你告诉她了吗?关于你自己?”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我没说出口,但我表现得像个傻瓜。我不知道她怎么想。”

“那情况或许还没那么糟,”比博说。“但如果她是直的,那大概就没希望了。”

“杰克也是这么说的。”

“杰克是对的。”

“他又没爱上她!”

“这让他看得更准。他看到了你看不见的东西。如果他说她是直的,就相信他吧。趁还来得及,赶紧脱身。”

“我做不到。”劳拉感到喉咙里泛起一阵对玛茜无比心碎的温柔。

“好吧,宝贝,回家去把心伤透吧。我想这是唯一的学习方式。”

“我不能回家。今晚不行。”

“跟我回去。”

“不。”

“好吧……”比博微笑着。“我知道华盛顿广场有个不错的长椅。如果你运气好,流浪汉们不会打扰你。警察也不会。”

“我——我会去杰克那儿,”她突然想到了这个主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不会介意的。”

“他可能会,”比博说着,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先打个电话给他。”

劳拉起身准备离开酒吧,才想起自己所有的零钱还摊在比博面前的吧台上。她困惑地转过身,脸色再次涨得通红。比博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宝贝?”接着她笑了。“需要一角钱吗?”她递给了她一角。

片刻间,在电话亭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劳拉靠在墙上,担心自己可能会晕过去。但她没有。她投进一角硬币,拨了杰克的号码。电话响了九声他才接听,就在她快要陷入恐慌时,终于听到他拿起话筒,睡意朦胧地问:“喂?”

“喂,杰克?杰克,我是劳拉。”发现他在家,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抱歉,我们不需要推销任何东西。”

“杰克,我必须见你。”

“我丈夫在办公室里已经捐过那些东西了。”

“杰克,求你了!这非常重要。”

“我爱你,妈妈,但你总是在最该死的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能过去吗?”

“天哪,不行!”他惊呼道,瞬间完全清醒了过来。

“哦,杰克,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听起来绝望极了。

“好了,现在,让我们理清一下。让我们冷静点。”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喝了很多酒,刚睡着没多久,还没醒酒就被劳拉的电话吵醒了。“现在从头说起。快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感到受伤,被轻视了。在所有人中,杰克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我——我在玛茜面前表现得像个傻瓜。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她啜泣着说,“杰克,帮帮我。”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又像是做了所有事。我不知道。”

“天哪,妈妈。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偏偏是今晚?”

“我没选,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稍微拥抱了她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分钟。劳拉听到他对旁边的人说:“好吧,没事。不,她是我一个朋友。一个朋友,该死,是个女孩。”接着,他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凑近话筒。“妈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确定我是否理解发生了什么,就算理解了,我也不知道该死地该说什么。你在哪儿?”

“在‘地窖’酒吧。杰克,你一定要帮我。求你了。”

“你一个人吗?”

“是。不。我一直在和比博说话,但是——”

“哦!好吧,天哪,这就是了,这就是答案。跟比博回家吧。”

“不!我不能,杰克。我想去你那儿。”

“劳拉,亲爱的——”他现在完全清醒了,充满同情,却又深陷于自己的家庭烦恼中。“劳拉,我——嗯,我在招待客人。”他为自己的愚蠢轻轻笑了一声。“我有事。我在交际。哦,该死,我在做爱。你不能过来。”他的声音突然转向另一边,说道:“不,冷静点,她不过来。”

接着他说:“劳拉,我真希望能帮上忙,向上帝发誓。我只是做不到,现在不行。你得相信我。”他轻声细语,带着私密感,仿佛不想让另一个人听到他说的话。“我告诉你我该怎么做,我会给玛茜打电话,把事情说清楚。别担心,玛茜相信我。她认为我是杰克·阿姆斯特朗,那种典型的美国好男孩。那个四平八稳的调停者。我会为你摆平这件事的。”

“杰克,求你了,”她像个哀伤的孩子一样呜咽道。

“我会尽我所能。你只是挑错了夜晚,这是上帝的真话,亲爱的。比博在吗?让我和比博说话。”

劳拉走出电话亭去找她,感觉半昏半醒,又回到了吧台边。“他想跟你说话,”她对还没看自己的比博说。

比博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从座位上滑下来,朝电话走去。劳拉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被比博留下的余温扰乱了心绪,手中缓慢地转动着酒杯。杰克的拒绝让她倍感挫败。

也许他有了情人,也许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太过重要,以至于他无法放弃,哪怕他给了她所有的同情。这些事情可能是——事实上也确实是——真实的。但劳拉在自己私人的痛苦中几乎无法辨别。

比博一分钟后回来,俯身靠在劳拉身上,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搭在劳拉肩上。“他说让我带你回家,”她说,“喂你吃阿司匹林,擦干你的眼泪,然后送你上床。不准搞什么花样。”当劳拉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时,她笑了。那是一张坚毅而有趣的脸。如果带点柔和,带点天真,它本可以很可爱。但它太硬、太愤世嫉俗,太焦躁、太幻灭了。“来吧,小甜心,”比博说,“我是个好孩子,不会吃了你的。”

她们走着,来到一条阴暗的小街,第二扇门——深绿色——正对着人行道。比博打开门,她们往下走了几级台阶,进入了一个被公寓楼窗户围起来的小广场。广场对面还有另一扇门,中间零星分布着长凳和游乐区。比博打开另一扇门,带着劳拉上了两层没开灯的楼梯,来到她的公寓。

她们进去时,一只棕色的腊肠犬冲出来迎接她们,试图往她们腿上爬。比博笑着跟它说话,俯身把它推开。

劳拉站在门内,双手捂着眼睛,脚步有些不稳。

“来,宝贝,我们帮你处理一下,”比博说。“好了,尼克斯,下去。下去!”她严厉地对兴奋的小狗说,用脚把它拨开。它缩到一张椅子旁,带着谴责的意味盯着她。

比博领着劳拉穿过狭小的客厅,走进一个更小的卧室,让她坐在床上。她跪在劳拉面前,帮她脱掉鞋子。然后,她温柔地靠在她身上,轻轻分开她的双腿,环住劳拉的腰。她把头埋在劳拉的胸前说:“别怕,宝贝。”劳拉虚弱地试图推开她,但她说:“我不会伤害你的,劳拉,”并抬头看着她。她有节奏地轻轻拥抱着她,双臂紧了又松,环绕着劳拉的身体。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声音,抬起脸吻了吻劳拉的脖子。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放开了她。

“好了,”她说。“结束。没搞什么花样。舒服点吧,亲爱的。那边是厕所——旧了点,但还能用。你睡这儿。我睡沙发。来!过来,尼克斯!”她抓起那只跳上床、正试图舔劳拉脸的小狗,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里。她冲劳拉咧嘴一笑。“我带它去睡,它不会打扰你的,”她说。“有需要就叫我。”当劳拉试图回应她时,她仔细观察着劳拉。年轻的女孩坐在床上,因疲惫和饥饿而脸色苍白,感到彻底的迷茫和无助。“谢谢,”她喃喃道。

比博坐在她身边。“你看起来累坏了,亲爱的,”她说。

“是的。”

“现在想跟我说说吗?”

劳拉摇了摇头。

“好吧……”她说,“晚安,小牧羊女。睡个好觉。”她在劳拉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过身走出卧室,顺手关了灯。

劳拉在没有看她时就下了床,但感觉到了比博注视的目光。她缓慢地关上门,直到听到插销扣上的声音。然后她转过身,靠在门上打量着房间。房间很小,塞满了东西,墙壁泛黄。一切看起来都很干净,尽管房间乱成一团,衣服挂在椅子上,抽屉半开着。

突然间,劳拉感到自己变强了。她迅速脱掉衣服,只留下一件尼龙衬裙,拉开被子,满怀感激地钻了进去。她甚至没想过要忘记玛茜或发生过的一切。那是不可能的。刻意去想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她放松地仰面躺在黑暗中,双臂大张,等待着那场可怕的情景浮现脑海来折磨自己。

她的思绪游离。那场可怕的拥抱不再可怕——只是错误、愚蠢且遥远。损害已无法弥补。她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感到一种柔和的倦怠笼罩着她。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融化进床里;仿佛即便想要移动也做不到。

时间流逝,她等待着入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等待。睡意迟迟不来。她侧过身,依然难以入眠。最终她打开灯,眯着眼看表。表上显示四点差五分。她又关掉灯,眼睛被晃得眩晕,纳闷到底是怎么了。接着她听到比博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她明白了。

一种陈旧且潜滋暗长的需求开始在劳拉内心扭动,突然从过去涌出,缠绕住她的五脏六腑。她躺在那里试图忽视它,那种压力却不断增强,变得愈发不可抗拒。它开始拥有自己的节奏,起伏不定;一种她太熟悉且令她恐惧的节奏。热度缓慢地爬上她的脸,汗水从她身上渗出。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厌恶自己却又试图停止,但对此束手无策。

劳拉是一个感性的女孩。她的整个生命都在呼唤爱与被爱。这份需求已经压抑了她一年多,这种后果对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负担,常使她的神经濒临崩溃边缘。她假装自己已经学会了与之共存,或者说,学会了在没有它的情况下生活。她甚至假装自己可以一生都如此。但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她做不到。

比博在客厅又翻了个身,劳拉知道她也醒着。这一突如其来的意识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想要比博。她想要一个女人;她想要一个女人,程度强烈到她必须紧紧捂住嘴,好忍住即将溢出的呻吟。

又过了片刻,她在床上焦躁地翻滚,试图寻求独自释放,却无济于事。现在,折磨她的不再是玛茜的想法,而是比博。比博——那柔韧的身体,那迷人的面孔,那愤世嫉俗的躯壳。她身上有太多贝丝的影子。想到这儿,劳拉发现自己已经把腿伸出了床外。

月光在客厅的地板上映出两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劳拉能看到沙发,上面盖着毯子。她想知道比博是否听到了动静,屏住呼吸等待着某种回应。尼克斯抬起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劳拉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白色的衬裙在月光下闪烁。

劳拉悬在沙发上方,不知该如何是好,心脏在肋骨下剧烈地撞击。比博侧卧着,面向劳拉,显然睡着了。尼克斯蜷缩在比博后背与沙发靠背之间的凹槽里。

比博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比博,”劳拉低语道,双膝跪地,用手支撑在沙发上。“比博?”她又低声唤了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当感觉到比博听到了时,她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双手向她伸去。比博瞬间完全清醒,用手肘撑起身体,又倒了回去,把劳拉一起拉了下来。

“劳拉?”她沙哑地问。“你没事吧?”接着她再次感受到劳拉的嘴唇触碰她的脸,一阵激情的冲击紧紧抓住了她。“哦,上帝——哦,宝贝,”她说,双臂用力抱紧了劳拉。

“抱紧我,”劳拉哀求道,紧紧缠着她。“哦,比博,抱紧我。”

比博从沙发上翻滚到劳拉身上,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将劳拉点燃,陷入疯狂。她们在地板上互相翻滚,紧紧挤压着彼此,仿佛想要将身体融合,疯狂地亲吻着。

劳拉感到一阵激情涌上心头,几乎令她窒息。她想她快承受不住了。接着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紧紧抓住比博,几乎撕开了她背后的睡衣,发出无言的呻吟,近乎啜泣。她的双手探索、爱抚、感受着比博的全身,而她自己的身体则以强烈的痉挛作为回应——那种快乐、疯狂、深入灵魂的痉挛。她无法阻止自己的回应,就像她无法阻止那股驱使她寻求释放的暴虐需求一样。她感觉到比博的舌头滑进她的嘴里,感觉到比博有力的双臂紧紧挤压着她,她为此近乎疯狂。她的手埋在比博的头发里,拂过她的耳朵,滑下她的背脊,掠过她的臀部和大腿。她的身体在一场美妙而疯狂的二重奏中对着比博起伏。她感觉自己像一根火柱,满是热量与光芒,难以置信地感性,难以置信地充满欲望。她只剩下感觉,温暖而融化,强烈而甜蜜。

* * * * *

过了许久,她们才恢复理智。结束后她们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依然躺在地板上,尼克斯在经过一番担惊受怕后也过来加入了她们。当劳拉睁开眼,灰色的晨曦已取代了白色的月光。她望向窗外,是一团密密麻麻的电话线和电线。她缓慢地向下看去,直到看到比博的脸。比博醒着,正注视着她——不知看了多久。她微微一笑,同时皱了皱眉。但她什么也没说,劳拉也一样。她们只是靠得更近,直到嘴唇相触。比博开始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劳拉,那小巧、柔软、挑逗的吻避开了激情的锋芒,避开了劳拉在寻找比博嘴唇时的热切回应。直到那一刻,她们突然渴望正确地亲吻彼此。劳拉试图虚弱地阻止,但很快就缴械投降。当比博稍稍放缓,是劳拉将她拉了回来,直到比博再次为她疯狂。

“不,不,不,不,”劳拉低语道,但这是她自找的。一年半的禁欲对她来说太长了。那一刻,她成为了肉体的奴隶。她不由自主地屈服了,翻身压在比博身上,她那纤细的发丝如苍白微光的瀑布般垂在比博的胸前,柔软而清凉,再次挑起了比博的火焰。

她们再次休息,半睡半醒,不时翻身感受着彼此,确认对方依然在那里,依然有所回应。偶尔,比博会把尼克斯从劳拉身上推开,或者从她们中间挤出去,因为那只小狗总急着在那儿筑个巢。

直到周六下午,她们才拖着身子从地板上爬起来。是劳拉先扶着一把顺手的椅子跪起身,眯着眼看向明亮的日光。她在那儿保持了几秒钟,轻微摇晃着,试图理清思绪却无果。她感觉到比博的手擦过她的腹部,低头看向她。比博笑了笑。

一种难以捉摸的羞耻感在劳拉心中掠过,消失了,又回来,褪去,又浮现。它似乎不确定是否该停留。她试探性地咽了口唾沫,看着比博。过了一会儿,比博说:“贝丝是谁?”

“贝丝?”劳拉惊呆了。

“嗯哼。是那个金发女郎吗?”

“不。那是玛茜。”

“好吧,宝贝,看来你追求的似乎是贝丝,而不是玛茜。”

劳拉向她皱起眉头。“我快一年没见贝丝了。她结婚了。一切都结束了。”

“对她来说或许如此。”

“我不想讨论这个,”她傲慢地说,起身走开,而比博躺在地板上欣赏着她的身体,头舒服地枕在手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忘了。”

“那为什么你整晚都叫我贝丝?”

劳拉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她,脸涨得粉红。“我——对不起,比博,”她说,“我不会再这样了。”

“别指望。”

劳拉跺了跺脚。“该死,比博!”她说,“别像跟不负责任的孩子说话那样跟我说话!”

比博大笑起来,翻了个身,差点压到尼克斯,小狗反过来疯狂地舔着她,摇着尾巴。比博笑着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劳拉转身离开房间,迅速回头抓起衬裙,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几秒钟后门又开了,比博倚在门框上冲她微笑。她漫步走进房内。

“现在,别告诉我你昨晚没享受,小牧羊女,”她说。

劳拉无视她,动作迅速,突然为自己赤身裸体感到尴尬。在激情的余热中那无比光荣,但在早晨,在灰色的光线中,在醒来的寒冷与酸痛里,她厌恶这一切。她裸露的肉体显得格格不入。比博却不以为意,她正大喇喇地摊在床上,压在劳拉想穿的内衣上。

“你享受了吗?”比博问,“享受了吗?”

“起来,比博,我要穿衣服。”

“毕竟,这是你的主意,宝贝。”

“别拿这个往我脸上砸!”她愤怒地惊呼,羞于记起那一切。

“为什么不?这是事实。再说我不是往你脸上砸,我只是说出来而已。”

劳拉背对着她,对自己的纤细后背、圆润的臀部和修长的四肢感到无比敏感。她渴望把自己裹在粗麻布里。“比博,我——我昨晚无法控制自己。”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试图表现得文明一点,“我需要——我是说——已经太久了。”

“从贝丝以后?”

劳拉压下内心想掐死她的冲动。“我真是个傻瓜,”她说,声音颤抖,“对我室友是个傻瓜,现在对你也是。我在家里简直待不下去。那种感觉变得不可忍受。”

“所以你跑到了这儿。而我是一个既贴心又方便的安全阀。”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爆发道。

“你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宝贝。这是事实。你当时绝望了。而我在这里,准备好且乐意接受。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

劳拉的脸开始发烫。她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觉得自己背后的皮肤一定也和脸颊一样红了。

“如果我拒绝了你,你会怎么办,劳拉?”比博轻声细语,带着挑逗,享受着这一切。

但劳拉羞愧难当,无法回击。“我不知道,”她悲惨地惊呼,“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那我告诉你。你会求我的。你会跪下来求我的。迟早有一天你会的。走着瞧。”

劳拉猛地转向她,感到被羞辱了。“够了!”她尖锐地说。她强行从比博身下拽出内衣,但比博抓住她胸罩的肩带,双手紧紧拽住,脚后跟撑着地板,笑得像个美丽的野兽,任由劳拉疯狂地拉扯。

“你只能拿到一半,”她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会拿走另一半。那一半可支撑不了你多少,宝贝。”

劳拉突然松手,比博跌回床上,冲她咧嘴大笑。

“劳拉讨厌我,”她说,“劳拉讨厌我。”她缓慢地唱着调子,挑衅着劳拉的回应。

劳拉怒视着她,充满反抗与愤怒。“你这个畜生!”她嘶吼道。

“当然。”比博轻声一笑,“去问杰克。那是他最喜欢的词。我们都是畜生。”

“你不过是个肮脏的畜生!”

“昨晚你又是什么,假正经小姐?你当时像个发情期的母猪一样对着我喘气。”

劳拉双眼因愤怒而圆睁。她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把发梳——猛地掷向比博。比博一躲,再次对着年轻的受害者大笑起来,劳拉转身逃进了浴室。她重重地关上门,门又弹开了,她不得不再次关上。她用颤抖的手指试图转动锁扣,但比博已经在另一侧推门了。劳拉用身体顶住门,但比博还是推开了,她踉跄着撞到墙上,突然感到恐惧。

“别碰我!”她对她啐道。

比博微笑着。“为什么不?昨晚你可没介意。我碰了你全身。我漏掉哪儿了吗?”

劳拉畏缩着。“放过我,比博。”

“放过你?我根本没碰你。”

“我要走。我要离开这儿。”劳拉试图推开她冲过去,但比博抓住了她,强壮的手掌用力扣进劳拉的肩头,痛得劳拉一阵战栗,随即将她狠狠推回墙上。

“你哪儿也去不了,小牧羊女,”她说。随即吻了上去。劳拉拼命挣扎,半是啜泣,半是呻吟,满腔怒火。比博的嘴唇覆盖了她的脸颊、喉咙、胸脯,对劳拉的拳打脚踢和尖利的指甲全然不顾。劳拉抓起她的一把头发,想要硬生生扯下来,但比博将她拉得更近,贴着她急促喘息,双眼近得诡异,仿佛要将劳拉催眠。劳拉感到双膝发软。

“不,”她低声呢喃。“噢,老天,不。噢,比博。”她的双手抚摸着比博的发丝,双唇在比博的唇下微微开启。过去那些孤独的禁欲岁月,像鞭炮一般在她的双腿间炸开了。一旦开始,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乞求释放。它背叛了她。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紧紧攀附着比博。她们两人都对彼此情感的强度与执着感到惊讶。她们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那种吸引力,但对随之而来的情感高潮却毫无准备。

过了好久,她们才听到电话铃声。最后,比博站起身,俯视着劳拉,静静地注视着她。劳拉转过脸去,蜷起双膝,感到泪水夺眶而出。比博随后在她身边跪下,脸上的冷硬已然消散。

“别哭,宝贝,”她说,轻轻吻了吻她。“劳拉,别哭。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亲热,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该死的电话!这不是你的错。劳拉,宝贝,你做起爱来真是迷人。上帝哪怕偶尔赐给我一个像你这样热情的女孩,我死也瞑目了。”

“求你别碰我。别跟我说话。”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我不得不说。我像你一样无法自控。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天哪,真火热!你看起来那么冷静,那么高高在上,仿佛远在我们这些凡人之上。但你不是,可怜的宝贝。或许你比我们中的一些人强,但绝没高出我们。”

劳拉转脸向墙。“接电话,”她说。

比博随即丢下她,走进客厅。劳拉能听到她接电话的声音。

“喂?”她说。“你好吗,亲爱的?挺好。劳拉挺好的。没,我没强奸她。是她强奸了我。”劳拉听到这话猛地坐直,脸涨得通红。比博在那头大笑。“告诉她什么?一切都解决了?你是说我可以把她送回玛茜那儿去了?”她的声音变得充满讥讽。“嘿,这可真是甜得腻人。行,杰克,我会告诉她的。你说什么?……跟谁?……噢,特里!没错,我见过他。你小子捡到宝了。抓住他,他是个甜心……行,别客气。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大部分时候是。她很可爱……再见。”

当比博回到浴室时,劳拉正站在洗手盆前冲洗脸颊,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说什么了?”她问比博。

“是杰克。”

“我听到了。”

比博从背后环住劳拉,身体微微压向她,贴在一起,在劳拉发间落下一串吻,同时说道:“他说你被原谅了。他给玛茜灌了一通关于神经官能症的心理学迷魂汤。你现在有神经症了,亲爱的。至少在玛茜看来是这样。你会有发作的时候。她自己倒该好好检查一下。”

“别这么尖酸刻薄,比博。要是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有多害怕——”

“好,不讽刺了。至少在这几分钟内。上帝,你真美,劳拉。”像杰克一样,像玛茜一样,像许多其他人一样,她也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劳拉那张独一无二的脸不属于任何既定模式,它必须被慢慢发掘。劳拉自己从未发掘过它。她不相信自己美。她从小就确信自己像父亲认为的那样平庸,当她照镜子时,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她想象中自己的模样;一副面具,一个青春期残留的陈词滥调。当别人夸她漂亮时,她会感到尴尬。

“别恭维我,”她尖锐地对比博说。“我讨厌这样。”

比博闭上眼,在劳拉耳边笑了。“你是个疯子,”她说。“你真是个疯子,小牧羊女。”

“我很正常。而且我很平庸。这算给你的一句诗。现在放我走。”

“不用急,宝贝。”

“我很急。我想回家。”她扭动身体从比博怀里挣脱,转过身面对她。

比博的手指顺着劳拉的身前滑过。“回玛茜那儿?”她说,随即猛地松开手。“行。回家去吧。回家去吧,反正你现在又能忍受那儿几天了。等压力大到受不了时,再回来。回到比博身边,你忠诚的安全阀身边。”

“你刚才说不再讽刺的。”

比博猛地转过身,走进卧室。“你想让我干什么,唱歌?写诗?跳舞?我该恭喜你吗?恭喜你,劳拉,你终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每当玛茜让你欲罢不能,就跑来比博这儿发泄一下。比博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多完美的安排。”

她转向劳拉,双眼微眯。“劳拉免费得到了欢爱,比博得到了犒劳,而玛茜保持了纯洁。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弄脏了玛茜。别弄乱了那一头灿烂的金发。”

“别提她!”劳拉跟着她走进卧室。

“噢,别误会,小牧羊女。我不是在抱怨。你对我太好了,你知道吗。你给我那些丢弃的吻。我得到了你不要的激情,我是你的救世军,亲爱的,我只能捡你剩下的。赏根骨头给我吧。”她一屁股坐在梳妆台上,双脚交叉,双臂抱胸——那是她最喜欢的姿势。

劳拉突然为自己利用比博的方式感到羞愧。比博受伤了。而且这都是劳拉的错。

“一切都是我的错,比博,”她说。“对不起。”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劳拉清醒地意识到,“对不起”根本无法补偿她对比博所做的一切。

比博苦涩地笑了笑。“谢了,”她说。

“我是真心的,比博。真的。昨晚我不只是为了玛茜才来找你的。”说出这些话难得令人窒息。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胆怯在心里进进出出。

“是吗?”比博依然一动不动,脸上带着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

“不。我来——我来是因为——”她用双手捂住脸,词穷而羞愧。

“你来了,宝贝。这就够了,”比博替她说完,语气软化了一些。“你来了,我不后悔。你也不后悔,不是吗。情况是不完美。”她笑了。“但昨晚很完美。我得告诉你,那种时刻并不常有。”

劳拉再次看向她。随后她走向自己的衣服,不敢再保持赤裸,害怕一切会重演。

比博走过来,从她手中夺过衬裙丢在地板上。“不用急,”她说。

“我要走了,比博。别想拦我。”

比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脚勾起劳拉的几件衣服,扔向她。“行,宝贝,”她说。“但下次,你可没那么容易脱身。听懂了吗?”

“不会有下次了。”劳拉专注于穿衣,只想尽快把身体遮住。“我很感激你,但我永远不会再这样了。这对你不公平。”

比博发出不快地冷笑。“别操心对我公不公平,宝贝。昨晚这可没困扰你。”

“昨晚我没法思考!你是知道的。”

“没错。我知道。我很庆幸。我希望我能让你神魂颠倒。”比博的双眼钻进她心里,让她慌乱地跌跌撞撞。她不敢直视她,穿好衣服后,她单手抓起夹克,头也不回地朝门口奔去。

尼克斯在后面蹦跳着追赶。在劳拉打开前门前,比博抓住了她,将她转了过来。“再见,比博,”她僵硬地说道。

比博笑了,那赤裸的亲密让劳拉感到不安。“你会回来的,小牧羊女。你知道会这样的,不是吗。”这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

我永远不会回来,她告诉自己。*我永远不会再打开这扇门。*

确信自己言出必行,她转身离去。几分钟后,她已乘上地铁前往城北。不到半小时,她已登上了通往顶层公寓的楼梯,心脏怦怦直跳。

* * * * *

门开着。劳拉走了进去,感到双腿开始发颤。屋里似乎没人。她穿过公寓:空无一人。她脱掉夹克,走进厨房想找点早饭吃。从屋顶传来人们的笑声,几个便携式收音机从不同角落发出尖细的广播声。公寓楼里的住户在天气晴好的周末都喜欢去屋顶晒太阳。

劳拉坐在厨房桌上,静静地吃着吐司,喝着橙汁。她一定在外面露台上。我知道她在外面,她对自己说。她害怕面对她,害怕去寻找她。她想倒头就睡,但她知道除非把事情弄清楚,否则她永远无法安宁。

劳拉喝光橙汁,果断地放下杯子。她咬紧牙关,从桌上跳下,径直走向门口。她正好撞上了走进来的杰克。

劳拉轻叫一声,向后跳开。“噢,”她说,闭上眼缓了一会儿,让心跳恢复正常。“是你。”

“像见到亲人一样说这话,母亲,”他苦笑着说。

“我是真的,”她惊呼道,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噢,杰克,我是真的。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你现在让我尴尬了,”他说。“顺便说一句,她们在屋顶晒太阳。”

“她们?”

“伯尔在那儿。”

劳拉迈步走向门口,但杰克抓住了她的袖子。“你疯了吗?”他说。“现在不是时候。等伯尔走了再说。”劳拉停下,拿不定主意。“你不想现在就跑出去试图跟她解释吧?”杰克说。

“我只想尽快了结这件事。”

“这事跑不了。别太心急。”

劳拉揉着前额。“你是对的,”她说。“我不能当着伯尔的面跟她谈。”她轻笑一声。“我确实是疯了。今天一整天都有人这么说。”

“反正你也不用多说什么,”杰克说。“我已经帮你抹平了。她觉得你有点古怪。但没恶意。”

劳拉如释重负地对他微笑。但当两人凝视彼此,比博的影子浮现在她脑海,尽管杰克什么都没说,她还是猛地脸红了。“我——我想我最好进去躺一会儿,失陪了,”她说,急于离开他。

“昨晚没睡好?”他说。

“不太好。”她看向地面,还没完全原谅他昨晚把她丢下不管。“是你把我送回她那儿的,”她提醒他。

“我没让你跟她上床。我给了她命令。我告诉她不准乱搞。她答应会安分守己的。”他依然微笑着,好奇地等着看她如何辩解。

劳拉快速权衡着自己能不能撒谎混过去,尽管她对真相感到羞耻。但她知道自己发烫的脸颊会出卖她。它们总是这样。

“她确实很安分,杰克。”他怀疑地挑起眉头。“她——我是说——是我。”

他斜眼看着她。“你是说你们就这样掉进对方怀里了?”

“嗯,算是吧。”

“误打误撞?在黑暗中?”

“我——我——”

“你在撒谎。我了解比博。到底是谁勾引谁?”他打开冰箱,捞出一罐啤酒。“我是直接说,还是你打算告诉我?”

“好吧,该死,你到底是谁?”她惊呼道。“你没权利知道任何事。”

“行。我会去问比博的。她说你强奸了她。”

“她是撒谎!我听到她那么说了。该死!”

杰克大笑,打开啤酒。他闻了闻。“天哪,这玩意儿真难喝,”他评价道。“我只在中午前喝这东西。干杯。”他喝了一口,把罐子递向她。“来点吗?”

“现在?”

“你的胃又不知道现在几点。”

“你的胃可能知道吧。”

“比博强迫你了吗,劳拉?如果是这样,我会敲碎她的脑袋。”他问得突然而平静,她看出他是真的想帮助和安慰她。他总得先给她扎几根刺,然后再拔掉它们提供急救。这就是他做事的风格。

“她没有——不,”劳拉转过身去。“杰克,别逼我谈这个。”

“你之前能跟我谈。”

“昨晚你拒绝了我,”她赌气地说。

“我不得不这么做。昨晚有人在。”

“我……噢该死,杰克,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是我的错,我表现得太容易了。不,那是谎话。我是故意的。”一阵泪水涌上又退去,留下她双手捂着脸。杰克刚要开口,她就挥挥手制止了他。“太久了,杰克。这简直是地狱。我太孤独了。我不知道一个人能孤独到这种地步还能活下去。后来我搬去和玛茜住,那简直是一种折磨。我在这儿待了这么多个月。大部分时间里,我都为她快要死掉了。而昨晚——我太累了,太混乱了,还喝了几杯酒——”

“你在电话里听起来像疯了。”

“我感觉自己就是疯了。我感觉糟透了。她带我回家,表现得非常得体。真的。她想跟我亲热,我知道。但她没那么做。她把床让给我,自己去客厅睡沙发。我以为我会立刻睡着。但我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每次听到她翻身,我就像被火烧一样。我实在受不了了。最后我屈服了。我做了。是我的错,杰克。”

“可怜的劳拉。”他同情地说。“过来,宝贝。”他拥住她,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后背。当他这样做时,她并不反感。如果是别的男人……除了或许梅里尔·兰登,她会感到反感。但梅里尔·兰登从不向任何人流露温情。

“相信我,我懂那种感觉,”杰克说。“你饿极了,而有人把你推到了一场盛宴面前。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本能。势不可挡。你会吃掉它。否则,面对着满桌食物,你只会活活饿死,对吧?”

劳拉紧紧贴着他,任由自己在他的肩头感激地啜泣。

“让我给你一句小小的建议,母亲。别再让自己挨饿了。否则那种饥饿感会杀了你的。”

她用湿润的双眼望着他。她的脸有一种奇异的变化,杰克看出来了。一夜的缠绵,一夜的奢华满足,改变了她。尽管疲惫不堪,尽管为自己感到羞耻,她的身体却感到幸福与解脱。她无法控制这点。一年多来,她第一次感到生理上的舒适,这得归功于比博。

“你不一样了,”杰克笑着说。“你看上去不错。我不管你有多累。这很迷人——这就是爱。”

“那不是爱。”

“那是什么?”

“纯粹的肉体接触。动物性的。庸俗的。”

“爱是有实体的,劳拉。有眼睛和嘴唇,有双腿和性。我们人类对此无能为力。”

“爱比那更宏大、更美好。我和玛茜之间没有那种东西,但我爱她。”

“那是理想主义的废话。”

劳拉倒吸一口凉气,双眼因突如其来的愤怒而圆睁,但他打断了她正要脱口而出的尖锐反驳。

“爱并不比感受到它的人更伟大、更美好,”他说。“你对玛茜的爱给你带来了什么?深重的神经官能症,无尽的痛苦,以及因为实在忍无可忍而不得不跟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上床。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更宏大、更美好,那去他的吧。喂鳄鱼去吧。”说完,他粗鲁地转过身去。

劳拉盯着他,无法作答。一个严酷的念头击中了她:他或许是对的。“但我爱玛茜,”她嘶哑地低语。

“当然。你爱她是因为她长得像贝丝,或者不管她叫什么名字。”

劳拉大受震惊。“不,不,杰克,你不懂。那根本不是一回事。我爱她。”他转头看着她,脸上写满了讥讽。“我爱她是因为——”

“因为她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晚上睡觉时她就在两英尺远的地方。因为她年轻漂亮。因为你得不到她。”

“因为我得不到她!”她轻蔑地反驳。“这正是让我如此痛苦的原因,你这个白痴!我太爱她了——”

“我们都爱。她是个好姑娘,”他说,语气如此含糊而平静,反而让她冷静了一些。

但当玛茜说,“你们俩在聊什么?”时,劳拉吓得浑身一震。“噢,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玛茜说。她已下定决心要温柔且小心地对待劳拉。伯尔嘈杂地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嘿,劳拉,”他说,盯着她苍白的脸。

“我没听见你过来,”劳拉神经质地说。她不知道玛茜对伯尔说了什么,突然间,她觉得无法再面对他们。“我要去睡觉了,”她突兀地、简短地说。“我昨晚没睡好。”这时她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昨晚自己被设定为做了什么。杰克并没告诉她。

杰克在现场的反应比劳拉快得多,“劳拉昨晚和比博·布林克在一起。她是我的老朋友。”他对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的伯尔说道。

该死,杰克!劳拉心想。*他没必要说出她的名字。那荒谬的名字!*

第九章

玛茜晚些时候和劳拉独处时,试图表现得体贴。“杰克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劳拉。我理解。”

他告诉你什么了?你理解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玛茜。这种不适感让她感到局促,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希望暂时离开她。她不想让玛茜来安慰她。她只想让这件事随风而去。

但玛茜是个热心肠的姑娘,而且好奇心强。她想坐在劳拉的床边聊聊这件事。她不停地说:“告诉我,劳拉。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不会感到震惊吗?”

到了这一步,劳拉反抗了。“不,我不知道!”她说,随即感到后悔。她抬手捂住嘴。“玛茜,求你了。求你别再提了。”

“对不起,劳拉。我今晚做什么都不对。”她看上去如此沮丧,劳拉不得不对她露出一丝微笑。

“你做什么都对,玛茜,”她安抚道。“错的是我。不,这是真的。我跟你不一样。我无法向别人坦白。”

“你会告诉杰克。”

劳拉突然警觉,感到恐慌。“你怎么知道?”她质问。“说了什么?”

“噢,你总是跑出去聊天。就像今天早上一样。为什么你不跟我长谈呢?”

劳拉叹了口气,如释重负。“我不知道。杰克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玛茜。”

“这说明我就不好说话吗?我在努力了。”她温柔地笑着发出邀请。

躺在床上的劳拉用手肘撑起身体。“我说话从来不像我本意那样,”她道歉道。“我的意思是,我——”*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爱着你,这就是我的意思。但我不能说出口。*

她翻身趴在枕头上,把脸埋了进去。玛茜静坐了一分钟,不敢多说一个字以免让她再次哭出来。接着,她俯身触碰了劳拉的肩膀。“你不用告诉我,亲爱的劳拉,”她说,“我想我不该缠着你。杰克说你经历了很多,所以才这么紧张。我不想让你不开心,劳拉。我怕我有时确实让你不开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让你感到悲伤。是这样吗?”

劳拉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白皙光滑的前额。“玛茜,别折磨我了,”她说。她的声音低沉而紧绷。这话听起来如此奇怪,以至于玛茜退了回去,爬进了自己的被窝。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拉上被子,关掉了灯。然后,她突然用双手捂住脸,啜泣起来。

“噢,玛茜!”劳拉没来得及思考就跳下床,坐在玛茜身边抱着她。“别哭了,玛茜。天哪,为什么我总是说不对一句话?”她向天花板祈求着答案。“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玛茜的哭声缓了下来,止住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以前就这样,没完没了地问问题、说话,把伯尔逼疯。他不回答时,我就一直问个不停,直到把他逼疯为止。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就是想把他逼疯。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这样做。”她看向别处,感到窘迫。劳拉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搂住了她。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倾诉。她不敢尝试安慰玛茜,因为安抚她的举动只会让劳拉自己的情绪沸腾。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回到床上,把这一切忘掉。或者至少,停止说话。但玛茜紧紧依偎着她,她没法粗鲁地推开她。

“和你住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劳拉,”玛茜轻声说道。劳拉听着,鼻腔里充满了花香。“这听起来可能很傻——别误会,劳拉——但我真的很佩服你。你拥有一种我永远也学不会的自制力。你把心事藏在心底。没什么可说的,你就什么都不说。不想说话,你就不说。”

她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总是在说话,好像非说不可似的。和你住在一起,我开始明白了。我喋喋不休,却什么也没说。你几乎从不说话,但只要你开口,就值得倾听。”

劳拉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但玛茜抓住了她的袖子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劳拉?我想我只是把伯尔逼疯了。我把他唠叨死了。”

“他还是爱你的,玛茜。”劳拉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玛茜的头发上,却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他想让你回去。”

“我知道。我们这周几乎没吵架,劳拉。你没怎么在身边,没看见我们。但我们相处得出奇地好。但奇怪的地方在于,这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是说,你怀念争吵?”

“我是说,我只是希望他别再那么频繁地过来了。我需要时间去改变。去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我自己。不,思考除我以外的一切。以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自己。你思考别的事情。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晚上回来,读那些放在身边的书。你甚至没法跟我聊聊它们,因为你知道我有多笨。”

劳拉很惊讶。玛茜脑子里竟有这么多批判性的想法,而劳拉却毫无察觉。玛茜一直在观察她、钦佩她,而劳拉对此一无所知。*我真是瞎了眼,*她想。*我原以为自己对玛茜已经了如指掌。因为我爱她。而她竟对我说了这些。天哪!*

“玛茜,你不需要读那些书。那只是内向者的一种坏习惯。”玛茜默默地摇着头,劳拉继续说道,“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不需要读书,”她说。

“问题就在这儿,”玛茜说,“我不想只做一个又一个漂亮的白痴。我想了解一些东西。我厌倦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变得与众不同。我想让你帮我。”

*她需要我,*劳拉幸福地想。*她需要我。*这是她听到的全部。

“当你整晚和杰克在一起时——”玛茜停顿了一下,看向别处,“——我开始思考。我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想你,劳拉。我在想为什么你从不跟我说话,为什么我们之间话这么少。我们坐在餐桌旁读报纸,出门时除了‘早上好’什么也不说。晚上我们上床睡觉,有时我说话,但那算不上交流。你听着,我想你是在听着。”

“我确实在听!”

“而我总是说错话。然后你就崩溃了,就像周五晚上那样。”

“不。”

“不然你就逃跑。去和杰克睡。”

“玛茜!”

“我知道你昨晚又和杰克在一起了。他没必要骗我。”

“但他没骗你。我没有!”

“现在别对我撒谎!”

劳拉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帮帮我,劳拉,”玛茜凑近她说道,“我想改变。我厌倦了自己。我厌倦了伯尔。”

一种最奇怪、最疯狂的感觉在劳拉心中升起;就像是在她内心深处遥远的回响。*她想要我帮她,想要和我在一起。她钦佩我。天哪,我甚至不敢想象这程度有多深。*一丝极小的微笑爬上了她的嘴角。

“我必须从某处开始,”玛茜说,“我想像个有智慧的人一样和你交谈,而不是个傻瓜。”

劳拉对她微笑。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又悄悄伸向了玛茜的金色长发。“你真的想吗,玛茜?”她说。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问出了千千万万个别的问题。

“是的。”

“为什么?”

“噢,我厌倦了自己。和你朝夕相处,我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少。给我一本书读吧,劳拉。”

“明天早上吧。”劳拉微笑着,起身从她的床边挪开。

“现在就要。”

“太晚了,玛茜。你现在读不进去的。”

“我想告诉伯尔我读了一本书。”

“待会儿我会给你的,”劳拉说。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透着一股奇怪的暗示感。她把自己吓到了。她钻进自己的被窝,像躲进一个安全的港湾,把身体藏在毯子下。

玛茜叹了口气,关了灯。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问道:“劳拉?以后你会跟我说话吗?真正地跟我交流?告诉我一些事情?”

“我会试着说的,”劳拉喃喃道,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她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几个小时,看到了玛茜身上展现出的、她此前未曾察觉的影响力的苗头。这会引领向何方?会打开什么样的大门?这会让他们两人都陷入痛苦吗?还是共同的狂喜?

* * * * *

第二天早上,劳拉表现得非常公事公办。她几乎无视了玛茜。她让玛茜费尽心思去博取她的关注,而玛茜甘愿如此,这让劳拉感到欣喜。劳拉本能地知道她必须保持矜持,她很享受这种偶尔的矜持。

吃早餐时,玛茜在几次欲言又止后脱口而出:“我今晚会回来得很晚。”她放下报纸,面对劳拉。

劳拉缓缓抬起头。“和伯尔约会?”她说。

“不。马夸特先生今晚在城里请外地来的客人吃饭。他叫了我们几个去。我答应了。”

“玩得开心,”劳拉说,又低头看回了头版。

“哈!到时候肯定又有个醉醺醺的蠢记者缠着我不放。”

“记者?”劳拉突然又抬起头来。

“噢,我也不清楚。”玛茜察觉到了劳拉的兴趣,这也点燃了她自己的热情。“大概是新闻记者之类的吧。是个行业会议——我想是某个专业联谊会。”

“什么联谊会?叫什么名字?”

“嗯。”玛茜咬着嘴唇,集中精神。“是希腊语。让我想想。怎么了?”

“没事。是 Chi Delta——”

“——Sigma。就是这个,我想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劳拉,你果然不对劲!”

劳拉脸色苍白,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我刚想起,我得帮霍林沃思医生办点事。我最好现在就走。”她猛地站起身,走进卧室去拿外套。

玛茜站起来跟了进去。“你早餐还没吃完呢,劳拉,”她关切地说,额头上露出一道忧虑的纹路。

“我不饿。今晚见,”劳拉说着,快步走开,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玛茜困惑地追了上去。“劳拉,你太奇怪了,”她说,“你到底怎么了?”

但劳拉已经跑下楼去乘电梯了。玛茜转身回到厨房,站着喝完了咖啡,困惑地注视着劳拉的盘子。

第十章

美林·兰登。*美林·兰登。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要来纽约了。他从不错过这些该死的会议,他每年都来。噢,上帝,救救我。*劳拉坐地铁去上班,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拳头,面部表情僵硬如面具,掩盖着内心的煎熬。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他也找不到我。他会待多久?报纸上肯定有写。我早饭时错过了。*

她在离开地铁站的街角买了一份《泰晤士报》。她把它带到办公室,急不可耐地翻看。莎拉已经到了。

“嘿,大美女,”她说。

劳拉抬头,吓了一跳。“嗨,”她说,“谁是美女?”

“你啊。你肯定是,你都有男人了。”

劳拉呆滞地盯着她,脑子里全是父亲出现在城里的威胁。终于她反应过来了。“噢,你说杰克啊,”她说。

“你跟他说过了吗?”

“噢,是的。是的。”*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要——噢!我答应过她要安排个约会。*劳拉感到一阵沮丧。那些本该在今天之前完成的报告还没做。九点钟就得开始撒谎。美林·兰登就在纽约的某个地方。这一切太沉重了。这一天在她面前拉长,像是一条无穷无尽的障碍跑道。

“他怎么说?”莎拉急切地问。

“他正在处理。也许是这个周末。”

“哇,那听起来太棒了。”

劳拉必须看报纸;她必须看。它折磨着她,她坐在办公桌前,在处理报告的间隙偷偷翻看,却什么也没找到。她父亲的名字像电视广告里的单调旋律一样在她脑海中回响。

这一天忙碌异常。莎拉在赶进度的时候从不休息,但没有什么能阻止劳拉。十一点时,她拿着报纸起身,几乎是跑向了洗手间。她感到自己在颤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报纸,直到突然在第12页的底部发现了那条消息。“Chi Delta Sigma,全国新闻联谊会,今日在麦克奥尔顿酒店召开年会。会议将持续到下周六,届时……”等等。上面列出了议程和几位负责人的名字——全国干事。就在那里——美林·兰登,通信秘书。劳拉闭上眼,轻声呻吟。

日子过得真慢。她不停地打字,直到那些小圆键在指尖下显得有千斤重,但报告还是堆积如山。

其他人都下班离开后,劳拉仍蜷缩在打字机前坐了很久。她本来想工作,却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想走动、想找人说话、想爆发,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直到背部的痉挛让她发出痛苦的声音。她僵硬地站起身,穿上夹克,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感到无所适从。没地方可去,也没事可做。玛茜还没回家。

她百无聊赖地在口袋里翻找,掏出一些零钱和一张购物清单。清单是上周的,她正要把它丢进废纸篓时,注意到背面有什么东西。一个电话号码——Watkins 9-1313。还有缩写 B. B.。劳拉将它在手中揉成一团,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愉悦的战栗。接着,她愤愤地把它丢进了废纸篓,纳闷比博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个号码的。随后,她又缓慢地俯下身,从废纸篓里捡回了那张纸,没看一眼,就鬼鬼祟祟地把它塞回了口袋。她猛地坐在椅子上,将头埋在双臂间痛哭起来。

“父亲……”她低语,“为什么我们非要恨彼此不可?我们只有彼此了……父亲……”

十五分钟后她站起身,关了灯,像小偷一样悄悄溜了出去。

* * * * *

她走到麦克奥尔顿酒店。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发现什么或做些什么。但她还是走进了铺着柔软地毯的大厅,像是梦游一般走向前台。大厅里拥挤嘈杂,弥漫着大酒店特有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气氛。

劳拉感到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些人里肯定有很多参会者。如果美林·兰登没看见她,他那些芝加哥的朋友也可能会看见,秘密就会曝光。他一定会把她找出来,哪怕动用整个纽约市的警察局也在所不惜。

她忐忑不安地倚在大理石台面的柜台上,等待着接待员。几分钟后,那个看起来极其干练繁忙的职员走了过来。“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小姐?”他问道。

“请问美林·兰登先生住在这里吗?”她问道。

“请稍等。”他消失了片刻,劳拉环顾四周,用手遮住了一半脸。

*他可能会看见我。我一定是疯了才来这里。*但她还是坚持等着。

“他住在1402房间,”职员在她耳边大声说道。

劳拉吓得跳了起来。

“需要我帮您联络他吗?”职员问道。

“是的,麻烦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行动,另一个在观察;一个被迫行动,另一个对行为感到震惊。

“请问是谁找他?”

“他的女儿。”她几乎是耳语般说出来的,那职员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拨通了电话。她注视着他,虽然离她只有十英尺远,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见他拿起听筒,拨了号码,等待着。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她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兰登先生?”他继续说着,劳拉注视着他,因预期的紧张感而感到一阵反胃。

简单的通话后,职员转过身来。“那么,小姐——”他打量着她说道。

“他怎么说?”劳拉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她的下巴在颤抖。

“他说他没有女儿,小姐,”职员慢条斯理地说。他咧嘴一笑,“运气真差。还要试试找别人吗?”

劳拉张大了嘴。她的脸抽搐着。她无法回应他。她转身跑开,撞到路人,跌跌撞撞,直到在远处的墙边发现了一个空电话亭,便躲了进去。她把脸埋在手里痛哭。“美林·兰登,下地狱去吧,下地狱去吧,”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我恨你。噢,上帝,我有多恨你!”她啜泣着,直到有人敲响了电话亭的门。她匆忙擦干眼泪,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红肿了,转过头去怒视那个不耐烦的敲门者。对方也瞪了回来。

她挑衅地塞了一枚硬币进电话,拿起听筒,拨了杰克的电话。

电话那头几乎立刻有了回应。一个陌生的男声。“喂?”

“杰克?”她的声音颤抖着。

“等一下。”他喊道:“杰克,找你的。”

几秒钟后,杰克接听了。

“杰克,我是劳拉。”

“你还好吗?”

“我无话可说,”她说,“我打电话只是因为——因为我在电话亭里,有个傻瓜想用电话。他正在敲门。”

“母亲,”他慢吞吞地说,“你的脑子坏掉了。听好了,按我说的做。安静地离开,什么都别说。我马上叫我的分析师过去。”

“我父亲在城里。”说话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噢!难怪。你让他下地狱了吗?”

“前台叫了他的房间,说他女儿想见他。”她停下来,咽下喉咙里的怒火。

“然后他让你下地狱?”

“他说,‘他没有女儿’。”她的声音因这巨大的冲击而颤抖。

杰克难得地沉默了片刻。最后他说:“他是个混蛋,劳拉。天哪,真是个混蛋。别理他。过来吧,我请你喝酒。”

“谢谢,杰克。”她再次泪崩。

“别哭,劳拉。想想看,那会让那个老混蛋有多得意。”

“你是对的!”她尖锐地说,振作起来,“我才不会让他如愿。我马上过来。”

* * * * *

杰克正在台阶上等她,坐在水泥栏杆上,抬头望着屋顶缝隙间可见的寥寥几颗星星。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揽住她的肩膀,带她离开了他的公寓。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向一家劳拉以前没去过的小酒吧,名叫“麦克的小巷”(Mac’s Alley)。

酒吧位于地下室,他们沿着一段蜿蜒的楼梯走下去。墙边有卡座,中间摆着桌子和一台自动点唱机,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吧台。劳拉跟着杰克走到吧台中间,才意识到这里没有其他女性。她焦虑地转向杰克。

“他们欢迎我在这里吗?”她问。

他笑了笑,“他们不会去烦你的,母亲。我拿性命担保。”

“我以为在这种地方他们不喜欢女人。”

杰克将她引到吧台高脚凳上。“噢,他们挺友善的。他们知道如果你不是同性恋就不会来这儿。他们心想,只要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招惹你。”

劳拉不安地四下张望,“我总觉得我让他们感到尴尬了。”

“也许是他们让你感到尴尬。你想去‘地窖’(The Cellar)吗?”

“不……我不知道。”

“你不想撞见比博。她通常这时候出来转悠。这就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

劳拉感激地看着他。“谢谢,”她说,“我自己本该想到的。”但她发现自己被“比博游荡在众多迷人女孩中”的突然念头冲击得心神不宁,一分钟都无法集中精神。

杰克帮他们点了酒。然后他转向她,把下滑到鼻梁中部的眼镜推了上去。“那么?”他说,顿了顿,“让我们好好讨伐一下兰登老爹吧。”

“我不想谈论他,”劳拉说。

“那你干吗让我请你喝酒?”

她转过头想对他发火,却看见他是在逗她。“抱歉,杰克,”她说。看着他让她找回了对他的信任,她微微一笑。“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冷酷的人,”她轻声说道,“但我从未想过他会做得这么绝。尽管我们之间有过所有的痛苦与不幸,但我一直以为,无论如何,他多少还是爱我的。毕竟,我已是他唯一的至亲……关于我母亲、我哥哥……他的家人。那件事发生时我才五岁,我向上帝祈祷,希望我能记得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但我记不起来了。我喜欢假装他曾经慷慨、温柔又善良。我记得我们去看独立日游行时,我曾骑在他的肩膀上。那是在同一个夏天,在度假之前。我记得他把我举起来,给我买了气球,在游行经过时抱着我,好让我看清楚。后来他四处走动,与朋友交谈,也没有让我下来。我觉得自己就像王座上的女王。直到今天,这仍是我对他唯一的美好回忆。但那时母亲和我们在一起。也许他是为了她才那样做的。

“在那几年的记忆里,她比他更清晰。有时我极其想念她。她非常慈爱。”

“也许,”杰克说,“如果你的父亲以前没有那么爱你,现在就不会这么恨你了。”

“你太高看他了,”她说。“今晚他对我所做的一切,让我永远不会再同他说话。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他。但我甚至不想靠近他,哪怕是为了那个目的。我才不会给他那种满足感——让他看到我的脸。他没有女儿,不是吗?好吧,见鬼去吧,我也没有父亲!这游戏谁都会玩。”

“别因为我这么说而恨我,”杰克说,“但我认为你依然爱他。我觉得你还会见到他的。”

她转向他。“你疯了!”她说。“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这么想?”

他耸耸肩。“只是因为这件事对你而言太重要了。”

劳拉喝完酒,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试图理清思绪。“如果我真的再见到他,”她说,“那一定是我能告诉他我成功的时候。经济上。社会地位上。方方面面。我要告诉他:‘我有份好工作,有很棒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我再也不需要你了。’而且杰克,你知道我还想对他说什么吗?”

“知道。”他点了一根烟。“‘父亲,我是同性恋。这全是你的错。把这话咽回你肚子里去吧,带着它过日子吧!’是啊,我知道。这会让他震惊得要死。我曾经对一个……一个近亲试过。”

“后来呢?”

“我不太清楚。当他的脸涨成猪肝色时,我就溜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回过家。事实上,我也回不去了。我算是——我们这么说吧——不受欢迎的人。”他带着缓慢的讽刺说道。

“杰克,我很抱歉,”她温柔地说道,同情地看着他。她现在意识到,当发现他的烦恼与自己如出一辙时,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那种没有真实感情、只会耍贫嘴的派对男孩。他很孤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她想。*玛茜想要完美的伴侣。比博想要完美的女孩。杰克想要一个深情的男孩。我……可怜的莎拉……*

这让她想起了莎拉。“杰克,我有个朋友,”她说。

“恭喜你。”

“——名叫莎拉。”

“比博知道吗?”

“她想找人约会。”

“跟个女孩?”

“——跟个男孩。她是异性恋。”

“真遗憾。”

“你能帮帮我吗?”

“我能帮你,母亲,但我能帮莎拉吗?”

“你一定认识什么人。今晚接你电话的那个男孩怎么样?他能带她出去吗?”

“如果他敢的话,我就拧下他的脑袋,”他说着轻声笑了起来,将烟灰掸进面前一个烧焦的铝制烟灰缸里。

“他是谁,杰克?”她问。

“一个朋友。不,是个情人。至少目前是。”

劳拉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别这么玩世不恭,”她说。

“这些事从来都长久不了。”他摇了摇头。“最好一开始就面对现实。”

“他一定在你身上看到了值得的东西,否则他根本不会来找你。”她的话说得有些笨拙,但充满了同情。

“他看到的是美元。”杰克笑了。

“杰克!别对自己这么刻薄。这让我很难受。”她不喜欢看他往自己身上扎针。当他对自己开玩笑时还可以,因为那是闹着玩。她不介意,她理解他的需求。但当他伤害自己时,那是彻彻底底的当真。

“再说,你又不是很有钱,”劳拉说。“如果他想要的只是钱,他大可以去找别人。”

“我存了一点,”他说。“我在两段恋情之间存点钱。当遇上让人无法抗拒的人时,我就像个傻瓜一样把它花光。头几周给人的印象好极了。然后我就身无分文,再次孤身一人。我的顽疾。”

这是一段令人心酸的坦白。劳拉被惊住了。“你不该这样,杰克,”她说。

“我控制不住。我会用我拥有的一切去紧紧抓住他。任何东西。哪怕是美元。”

“如果他想要的只是你的钱,那他不值得你花钱!也不值得你花时间,或是付出友谊。”

“劳拉,这跟友谊无关。这是完全另一码事。说真的。”劳拉脸红了。“一个人买不到真正的朋友。但总能买到一点儿爱。”

“那不是真爱。”

他耸耸肩。“我不奢求月亮。”

劳拉喝完了酒。“他叫什么名字?”她说。

“特里。”

“特里什么?”

“就叫特里。”

“你不信任我。”她平静地说道,但她感到受伤。

“特里·弗莱明。”他说出名字时语气很轻,劳拉看到他脸上的神情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她惊讶地打量着他。

“杰克,我想你恋爱了。”话一出口,她觉得既冒昧又不妥。

但他只是说:“我想也是。”

劳拉不知所措。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是该祝贺你还是同情你,”她认真地说。

杰克笑了。“两者都需要,母亲。无论那是什么,都是一种美好的情感。谢谢。”

他似乎无法再谈论这个话题,劳拉最终回到了莎拉身上。“办公室里有没有你能介绍给莎拉的人?”她问。她向他描述了莎拉的情况。“她不漂亮,但她是个特别好的女孩。”

“我知道,这种女孩有一百万个,”他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我是个异性恋。我会娶她的,可怜的孩子。”劳拉盯着他,然后笑了。“我想我能安排一下,”他说。“我们非得和她们凑成双吗?”

“她期待着呢。我真不好意思开口。”

“行吧,行吧。又死不了人。但只限吃顿晚餐。而且我会很赶时间。”

“谢谢你,杰克。”

“我得给她找个温顺点的,”他沉思道,随即轻笑一声。“管那是什么意思呢。天哪,那可怜的女孩这辈子大概一直梦想着被好好地强暴一番。但我可负不起这责任。也许詹森可以去。我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详谈。”

“谢谢。她会很高兴的。”劳拉又喝了一杯。杰克已经比她多喝了两杯。她斜着眼看着他,想告诉他玛茜身上发生的变化,却又害怕他的冷嘲热讽。最终,她以那种掩饰不安的典型直率方式说道:“杰克,玛茜变了。她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我——我很害怕。”她无法再往下说了。她移开了目光。

杰克轻声笑了。“怎么,她在梅西百货的地下室偷内衣了吗?”

“她不想再见伯尔了。”

杰克微微皱眉。“她终于清醒了?那本来就是一场荒唐的匹配。伯尔想供奉一个女神,而玛茜想和她见到的每一个男人一起胡闹。”

“她想变得像我。她是这么说的。她想读书。想多花时间待在家里。她想让我帮她。”

“帮她什么?”

劳拉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她说她厌倦了自己,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杰克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错了。她没变弯。”

“我没说那个。”劳拉愤愤地转向他。

“你不用说。你脑子里想得太厉害了,我都能听到你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他看着她,“劳拉,最后说一次,她不是同性恋。也许她心里留了点空间给一点点好奇心。也许和你住在一起真的让她对自己产生了不满。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但她并没有每天晚上都为你神魂颠倒。”

“她表现得太奇怪了,杰克。就好像——就好像她很享受我待在她身边。就好像她想让我碰她。我是说,安慰她。你知道的。”

“你越是希望她享受,看起来就越像她在享受。”

“我没在编故事,”劳拉有些激动地说。

“不,母亲,我知道。我相信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认识玛茜好几年了。从她和伯尔开始约会一直到他们离婚。她有能力——怎么说呢——去产生好奇心。就像那天晚上她想碰碰舌头一样。”劳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偶尔会从村里的放纵中获得快感。也许她只是想看看你能走多远。也许她在怂恿你,劳拉。你想到过吗?就为了看看你到底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不会那样做的,”劳拉断定道,有些震惊。“绝对不会。”

杰克轻哼一声。“好吧,也许不会。但她绝不会爱上你。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她昨晚跟我说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她是真诚的。”

“当然她是认真的。她现在迷上了读书。她显然对你印象很深。当她谈论你时就表现出来了。暂时的,你只是一个可以模仿、可以崇拜的对象。”

“暂时的?”

“别掉进陷阱里。”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这不是陷阱!她太天真了,设不出陷阱。”

“天真?”他笑了。“别指望了。再说,你太天真了,根本避不开陷阱。现在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劳拉瞪着他。“我又不笨。”

“不,你不笨。你很聪明,亲爱的。你只是孤陋寡闻。如果你想学,去找比博,来一场村里的‘环球旅行’吧。”

“我才不会爱上她,正如我不会——不会——”

“爱上我?”他笑了。

她突然笑了,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噢,”她挥了挥手说,“你名花有主了。”

“母亲,你对我困境的这一句定义真是太精彩了。我的分析师都能用上你这句话。”

“你在接受分析吗?”她问。

“难道我们不都在接受吗?”

“回答我!”

“我回答了。走吧。我可不想让别人久等。”

“谁在等?”

“我的朋友,弗莱明先生。”

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穿上外套。“我想见见他。”

“如果这关系能再维持几周,我想应该就安全了。”他挽起她的手臂,带她穿过人群。他们盯着她看,但喝了两杯酒的劳拉现在没那么局促了。

“你那迷人的室友今晚去哪儿了?”杰克在上楼时说。

“在城里吃晚饭。”

“你为什么不去‘地窖’(The Cellar)?让比博给你讲讲那些同性恋的故事。她那儿有一大堆。”

“我今晚没法去见比博。”

“随你。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不用麻烦了。我知道你想回家。非常感谢,杰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的兴趣纯粹是学术性的。你的天真让我惊讶。”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乡巴佬,”她说。

他笑了。“好吧,乡巴佬。关于那谁谁谁的事,我明天早上给你打电话。”

“莎拉。”

“莎拉。回见。”他转身走开了。

* * * * *

劳拉走向地铁站,但她知道自己并不会回家。她知道自己会直接走过家门,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走了四个街区,对美林·兰登的怒火再次翻涌。她那只滚烫的手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写有比博电话号码的纸条……

*我会还她的钱。我把钱还给她,喝一杯就回家。*她看了看表——刚过九点。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盯着通往“地窖”的那两扇双开门,心脏紧张地跳动着。她似乎从未能自信地走进这个地方。总有一阵恐惧和迟疑。但与同类待在一起的渴望很快战胜了这一切。

她走了进去,径直走向吧台,无视那些向她投来的好奇目光。她站在吧台尽头,调酒师过来时认出了她。

“嗨,”他说。“喝点什么?”

“威士忌加水,谢谢,”她说。她打量着酒吧,在吧台上下、桌子周围搜寻,但没看见比博。她喝了一半酒,又去了一趟女洗手间,朝“地窖”的后部看去,但比博不在那里。她极其烦躁地走回吧台,思忖着是该放下自尊问问调酒师比博在哪儿,还是就此作罢。她喝干了酒,心想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彻底一点。

“今晚比博在哪儿?”当调酒师再次靠近时,她问道。“我欠她点钱,”她强迫自己解释道。他笑了。

“噢,她已经来过又走了,”他说。“她大概在‘科洛丰’(The Colophon)。她喜欢那边。没有男的。”他咧嘴一笑。

“谢谢,”劳拉说着,从吧台位子上滑下来,朝门口走去。她已经够尴尬的了,不想再问他“科洛丰”在哪儿。她不想宣扬自己的“天真”。

在门口附近,一个苗条漂亮的女孩一直盯着吧台看,这时走近了她。女孩留着柔软的短卷发。她是金发,很有女人味。劳拉任由对方接近,只是在对方走近时回视了她。当女孩开口时,她停了下来。

“打扰一下,”女孩说。“我们注意到你一个人。我和我的朋友们。要不要和我们喝一杯?”她朝一张桌子点了下头,那里坐着另外三个女孩,正注视着她们。其中一个独自坐在桌子一侧的女孩冷冷地盯着劳拉。

劳拉感到受宠若惊。但她内心的感受太过私密、太过粗粝,无法在陌生人面前消散。“谢谢,”她说。“我想喝,但我正在找人。我很赶时间。”

“你在找谁?也许我们能帮帮你,”女孩说着,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劳拉。

劳拉意识到这女孩对她有意思,这让她又转回身来。“噢,”她耸耸肩说,“你们不认识她。”

“也许有人认识。我们常来这儿。她叫什么名字?”

劳拉深信她们一定认识常来这儿的比博。她最不想发生的就是每个人都跑去告诉比博,说劳拉在找她。调酒师肯定会告诉她的。那已经够糟了。

“她叫什么名字?”女孩催促道,随后笑了笑。“不想说?”

劳拉脸红了,向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欠她点钱。我以为她今晚会在这儿。”

“谁?”女孩带着迷人的微笑诱导她。

“比博·布林克。”劳拉本没打算说出口。然而说出来总比试图隐瞒却被嘲笑要好。她走后,她们随时可以问调酒师她在找谁,那样她看起来会更糟。她们会把她结结巴巴的迟疑当成是迷恋。她尽量随口说出那个名字。

“噢,比博!”女孩笑了。“她半小时前就走了。她在‘科洛丰’。她说这儿今晚死气沉沉的。我猜要是她知道你要来,她肯定会等的——嗯?”她微笑着。

“我想也是,”劳拉简短地说道。她盯着那个女孩。她突然觉得女孩的脸和贝丝有些神似。随后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那个苗条的女孩走回桌边。她的同伴没好气地说:“也许这能让你知道你并非不可抗拒。”

“噢,闭嘴,”苗条的女孩平静地说。“她是比博·布林克的女孩。”

“比博的女孩,见鬼去吧。比博有十几个女孩。不过我得承认,她确实很会挑。我也该找个那样的。”她对着身侧苗条的女孩做了个鬼脸。

第十一章

劳拉回了家。她不到十点就到了,但玛茜还没回来。劳拉把一本自己正在读的书放在玛茜的床上,爬上了自己的床。她试图自己看书,但看不进去。一个小时过去了,玛茜还没影。劳拉烦躁地合上书,把它扔在地板上。她起身去洗手间刷牙,却想起自己已经刷过了。

接着她走向电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感到一种深沉的、违背意愿的不幸。她翻出电话簿,查到了麦克奥尔顿酒店的号码。她在大腿上摊开电话簿坐了一会儿,动弹不得。随后她缓慢地伸向电话。

电话突然响了。劳拉尖叫了一声,那是一个极度惊讶发出的短促呼喊。在这寂静的公寓里,那刺耳的铃声让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任由铃声响了三次,才平复呼吸。她想,一定是玛茜。也许她出事了。她接起了听筒。“喂?”

“喂,小牧羊女(Bo-peep)。”

劳拉的心脏又猛跳了一下。她感到汗水渗了出来。“比博?”她微弱地说道。

“你好啊,甜心。听说你今晚在找我?”

“你动作倒挺快。”她的声音尖锐。

“我不喜欢让女士久等。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顺路去喝杯酒。我当时在村里见杰克,只是想把钱还给你。”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不欠我什么,小牧羊女。什么都不欠。”

“一杯酒。”劳拉讨厌欠任何人东西。无论金额多小,她对债务总是斤斤计较。

“你说得对。”劳拉能感觉到她在微笑。“我差点忘了。好吧,亲爱的,你欠我一杯酒。”

“比博,我没法现在谈,真的。”

“你谈得挺好。怎么了,玛茜在你背后喘气吗?”

“不是那个原因。”

“你知道,你不必非得说爱我。只要说你明晚见我就行。大概八点。”

“不。”

“别迟到了,小甜心。我会给玛茜打电话问问你到底在哪儿。”

“你不会的!你不能!该死,比博!”

“我会的,而且说到做到。”她笑了。“八点整。”

“我不会去的。”

“想打赌吗?”

劳拉挂断了电话。她在颤抖。她愤怒地把沉重的电话重重扣在原处,关上卧室的灯,爬上了床。

黑夜笼罩着她,但带来的只有辗转反侧,而非安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玛茜没回来。她也睡不着。只有无尽而苦涩的回顾:父亲对她所做的一切;当职员传达那句留言时,他脸上的神情;围困着她的无力愤怒与羞耻感。最后,她重新打开灯,在房间里踱步。玛茜梳妆台上的电子钟显示两点半。劳拉犹豫着要不要给伯尔打电话。或者杰克。她开始为玛茜担心。但没人知道怎么联系她。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过了三点几分,玛茜才回来。劳拉为她留了客厅的灯,她听到她笑着进来,也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回答声。不是伯尔的声音。是另一个人。低沉、成熟的声音。劳拉通过厨房门缝窥视,但看不见他。玛茜在咯咯傻笑,像是喝醉了,还在推开他。劳拉偶尔能瞥见她。

Marcie said, “I’ll call my roommate. She’ll make you go home.”

“I can’t go home tonight. I live in Chicago.”

“That’s where she’s from!”

“Who?”

“My roommate.”

“To hell with her. Come here, Baby.”

“No!” High as she was, she nevertheless sounded a little scared. She had stopped laughing.

Laura threw a coat hastily over her pajamas and went into the living room. A large man, partly bald and handsome in a heavy featured way, had Marcie wrapped in a bear hug and was trying to drag her to the couch.

“All right,” said Laura sharply. “Get out.”

She startled them both so much that they froze where they were. The man stared at her. He was drunk, and his balance wasn’t the best. Laura, pale and silver blond, her long hair falling down her shoulders, her face strange and sensitive and imperious, looked like an apparition to him. Without taking his eyes off her he asked Marcie, “Who the hell is that?”

“My roommate.” Marcie took advantage of his interest to slip free. Laura took her arm firmly and sent her through the kitchen door. Then she turned back to the man.

“All right, you,” she said as if he were a servant. “Out.”

The impudence of it amused him and angered him at the same time. “You can’t talk to me like that,” he said.

She advanced on him briskly, pulling the door open sharply and facing him. “It’s my home and I’ll speak as I please,” she said. She looked as cold and unapproachable as she was hot and angry. He stared at her, not sure how to take her, and then came toward her to put a hand on her shoulder.

“Marcie’s no good,” he said confidentially. “Let’s you and me—”

Laura swept his hand off her shoulder. “Get out of here or I’ll call the police,” she said.

He got mad. “Jesus, what a chilly little bitch you are!” he growled.

“Get out,” Laura said, so cold, so controlled, that she froze him into submission. She shut the door after him, resisting the urge to slam it. Dear God, she thought intensely. _If I could do that to my father. Just once._

“Laura? It was just a party, Laur,” Marcie said. “We went out after dinner. Just for kicks. He got sort of out of hand. Thanks, Laur, I don’t know what I’d have done.”

“Come on to bed.” Laura turned and walked toward her and Marcie preceded her into the bedroom. It occurred to her then that she was behaving with Marcie much as Beth used to behave with her. She was asserting herself, taking the lead. She liked it; with Marcie, anyway. She felt her influence and reveled in it. A feeling of tremendous strength swept through her when the man turned and left, like the other poor demented little fellow who pestered her on the subway. Only he was such a weakling he hardly counted. She had a mental image of herself treating Merrill Landon that way, and it worked a strange exaltation in her. She smiled.

Marcie grinned at her crookedly. “I thought you’d be sore,” she said.

“No. No, of course not. Why should I be?”

“I don’t know. Maybe because I felt kind of guilty going out with somebody besides Burr. But I had fun. Up to the end, anyway. I wouldn’t have minded that if he hadn’t slobbered so much.” She giggled and Laura ignored what she said. They were standing less than a foot from each other and suddenly Laura reached for her and gave her a little hug. “I’m not mad. I’m just glad you’re all right,” she said.

Marcie submitted, but she seemed embarrassed, and Laura quickly released her. With the release came a letdown, a loss of strength and confidence. She slipped quietly into bed and spent the hours till dawn wrestling with the bedclothes.

* * * * *

Laura didn’t feel much brighter than Marcie in the morning. She got to work on time, but all she wanted to do was sleep. _I’ve got to catch up. I’ve got to catch up, she kept telling herself. Less than three weeks and Jean’ll be back. And I haven’t done a really good day’s work since she left. Even if they like me, they can’t keep me on as a charity case._

The episode at the McAlton flamed up in her mind and gave her an angry energy through most of the morning. Sarah said nothing to her, but she kept looking at her over her typewriter, apparently afraid to bring up the date subject again. It wasn’t till Jack called that Laura even remembered it.

“All set,” he said. “Carl Jensen can go. Friday night. Dinner and a show. What’s Sarah’s number?”

Laura got it from her and made her face light up with expectation. Jack put Carl on the phone, and Laura gave her end to Sarah. It gave her a momentary lift to see somebody else stammering with pleasure and anticipation. But the day she lived through was endless, bleak with undone work, dragging will, impotent anger.

* * * * *

“You’re late,” Marcie said when Laura walked in. “I wanted you to tell me about that book Burr brought over last week.”

“Nothing to tell.” Laura felt too low to talk, to joke, even to eat. She picked listlessly at her food. After a while Marcie fell silent, too.

When the dishes were done Marcie said, “I called Burr. Broke our date tonight.” She looked expectantly at Laura, as if this were a significant revelation, and she wanted a proper reaction.

But Laura only said, “Oh?” and walked into the bedroom.

Marcie followed her. “What’s the matter, Laur?” she said. And when Laura didn’t answer, she asked, “Bad day?”

“Um-hm. Bad day.” Laura lay down on her bed, face downward, one leg hanging over the edge, her mind wholly occupied with her father: her hatred, her stifled love for him, her fear of him.

“Talk to me, Laura,” Marcie said, coming over to sit next to her.

“Not tonight.”

“Please. You said you would.”

“I can’t, Marcie. I can’t talk. I’m too tired.” She rolled over and looked at her. “Don’t look like that,” she said. “I’m—I’m worried about my job, that’s all. I’ll be all right.”

“What’s wrong with your job?”

“Nothing.”

“Oh, Laura! God! Make sense!” Marcie exclaimed. But when she evoked no response she dropped it with a sigh. “Let’s go out on the roof,” she said, “and get some fresh air. It’s a beautiful night.”

“Looks like rain.”

“How would you know? You’re staring at the ceiling.”

“It did, earlier.”

“That’s what’s beautiful about it. Maybe there’ll be thunder. I love to stand naked in the rain.” She glanced down slowly at Laura.

But Laura turned back on her stomach without a word. A terrible apathy nailed her to the bed. Not even the nearness of Marcie could arouse her. They sat quietly for a few minutes, Laura lost in herself, and Marcie searching for a way to cheer her up. The phone rang.

“I’ll get it,” Marcie said, and got up. She walked across the room and picked up the receiver when Laura suddenly remembered Beebo. She sat up in a rush.

“No,” Marcie was saying, “I can’t. I’m sorry. I don’t want to argue, not any more. I’ve had enough, that’s all. I won’t talk to you, Burr. No, it’s not her fault, it’s nobody’s fault.” She looked at Laura stretched out again on her bed. “Tha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it. No. Goodnight, Burr.”

She hung up and stood for a moment motionless, watching Laura, who lay with her face turned away, apparently relaxed. Burr was getting jealous, impatient. He was ready to accuse anybody of anything to get Marcie’s favor back. Their phone conversations were little more than arguments which Marcie terminated by hanging up on him. But he wouldn’t be put off for long.

Marcie sat down on her own bed with a book, the one she meant to ask Laura about. She stared at the pages without reading, and wondered about her moody roommate.

Laura was watching her wristwatch. It was two minutes fast. She lay still, but she was alert, poised to jump. At two minutes past eight, by her watch, the phone rang again. “It’s for me,” she told Marcie, who had no intention of going for it. Laura came across the room and sat on Marcie’s bed.

“Hello?” she said into the receiver.

“Hi, lover. Where are you?”

“At home,” Laura said sarcastically. “Where else?”

“You want me to come over?”

“I’ll be down in a few minutes. I was delayed.”

“Okay, but make it fast. I’ll call again at eight-thirty. And every ten minutes after that.”

Laura hung up without a further word and turned to look at Marcie. “I met him at work,” she said, her face flushing. “He’s been pestering me. I don’t want to see him.” She didn’t know what she was going to do.

“Oh,” said Marcie. Then why all the fuss? She looked curiously at Laura’s pink face. Laura turned away and began to walk up and down the room, feeling as if there were a bomb sealed in her breast, ticking, about to go off. She knew her nails were cutting her underarms, yet she hardly felt them. It was an expression of terrible tension in her. Suddenly she whipped the closet door open and pulled out her coat.

Marcie, watching her, said quickly, “Where’re you going?”

“I’ll be back early,” Laura said, heading for the door, propelled by the tight violence that was boiling inside her.

“Laura!” Marcie jumped up and followed her. “Damn it, Laur, please tell me, I’m worried about you.”

Laura turned abruptly at the door. “I’m just going out for a little while,” she said. “I won’t be late.” She tried to leave, but Marcie grabbed her arms.

“You’re not fit to go anywhere, Laura. I never saw you so upset,” Marcie said. “Except once. And you—you spent the night with Jack that time. It was my fault. Is this my fault? Am I driving you out again?”

“No, no, nothing’s your fault.” Laura covered her face with her hand for a minute and when Marcie’s arms went around her to comfort her, she wept. “Please don’t let me go,” she whispered. “I mean—God!—I mean, let me go. Let me go, Marcie.” She began to resist.

But the curiosity in Marcie had taken over. “You’re trembling all over. Come to bed, Laur. Come on, honey, you’re in no shape to go anywhere. Come tell me about it,” she coaxed, trying to guide Laura away from the door. But Laura knew what was in store for her if she obeyed. She uncovered her face to gaze for a moment at Marcie, so close to her, so tantalizing. And that terrible storm brewing inside her made her feel as if she might do any wild thing that her body demanded of her. She was afraid.

“Please,” Marcie said softly. “I’ll give you a rubdown, I’m a great masseuse. My father taught me how.” She smiled. “Please, Laur.”

“Your father?”

“Yes.”

“Do you love him very much?”

“Yes.” Marcie frowned at her.

“And he loves you?”

“Of course.”

“You’re lucky, Marcie.”

“That’s the way it’s supposed to be, Laur. I’m not lucky. I’m just normal. Ordinary, I mean.”

Laura stared at her. The emotion in her simmered dangerously near the top. With a sudden swift movement, Laura kissed Marcie’s cheek lightly, leaving the wet of her tears on Marcie’s face, and then whispered, “So lucky ... so lucky ...” Then she turned and ran down the stairs to the elevator.

Marcie sat down on a living room chair and put her head in her hands and tried to think. Laura’s strange behaviour made her tickle inside. She felt close to the storm that had barely brushed past her, and yet she remained untouched. There was only the wet on her cheek as a token, and she brushed it off, inexplicably embarrassed.

* * * * *

Laura made the taxi driver take her past the McAlton. She counted to the fourteenth floor, as nearly as she could figure it, and stared at the golden blocks of windows, and wondered which ones opened into 1402. And if Merrill Landon was in his room.

She walked in quickly when she reached The Cellar, with no hesitation, and made for the bar. It was a little past eight-thirty by her watch. She hoped anxiously that Beebo hadn’t called Marcie again. She saw her at the far end of the bar talking to two very pretty young girls. They looked like teenagers. Laura was dismayed at the flash of jealousy that went through her. She walked right up to Beebo, without being seen, until she stood next to her. She took a seat beside her, watching Beebo while she talked, until one of the teens nudged her and nodded curiously at Laura. Beebo turned and broke into a smile.

“Well, Bo-peep,” she said. “Didn’t hear you come in. How are you?”

“Am I interrupting something?” Laura looked away.

Beebo laughed. “Not a thing. This is Josie. And this is Bella. Laura.” She leaned back on her stool so they could all see each other.

The younger girls made effusive greetings, the better to exhibit luscious smiles, but Laura only said, “Hello,” to them briefly. Beebo laughed again, and leaned closer to her.

“Jealous, baby?” she said.

“I owe you one drink,” Laura snapped. “What do you want?”

“Whisky and water.”

Laura nodded at the bartender.

“Is that all you came for, Bo-peep?”

“Don’t talk like that, Beebo, you make me sick.” Laura still wouldn’t look at her.

“I didn’t last time.”

“Yes you did. I hope you’ve bought your friends there one of Dutton’s cartoons. It’s the quickest way to get rid of them I know.”

“Why didn’t it work with you?” Beebo laughed softly in Laura’s ear. “You came home with me that night, if you recall.”

Laura turned angrily away from her. “What happened was in spite of the God damn juvenile cartoon, not because of it. I nearly walked out when he gave it to me.”

“But you didn’t.”

“I should have.”

The bartender came up and Laura started to order. She wanted to buy Beebo the drink and have one quick one herself, and then get out. Go home. Forget she had come. But before she could give an order, Beebo said, “Come home with me, Laura.”

“No.”

“Come on.” Beebo spun her slowly around on the barstool with one arm. Laura looked reluctantly at her for the first time since she had been noticed. Beebo smiled down at her, her short black hair and wide brow making her face more boyish even than Laura remembered. She was remarkably handsome. Laura was deeply ashamed of what she was feeling, sitting there on the barstool, letting herself be influenced by this girl she tried so hard to despise.

“Why don’t you invite Bella?” she said.

“She’s busy.”

Laura’s cheeks went hot with fury, and she shook Beebo’s arm off and started to get up, to walk past her, to get out. But Beebo caught her, laughing deep in her throat, thoroughly amused. “By Jesus, you are jealous!” she said. “Sorry, baby, I had to know. Come on, let’s go.”

Laura, who was pulling against her, suddenly found herself going in the same direction as Beebo, heading for the door, all her resistance dissipated.

“Beebo, I didn’t come here for that! I came to keep you from calling Marcie. To pay you back that drink.”

“I want you to owe me that drink all the rest of your life, Bo-peep.”

Laura gasped. Then she walked hurriedly ahead of Beebo, trying to get far enough ahead to escape. In the faces around the tables she spotted the slim little blonde who had approached her before about Beebo. She was laughing and the sudden humiliation that filled Laura sent her running up the steps to the street. But Beebo was close behind her, and Laura felt her arms come around her from behind, and Beebo’s lips on her neck, and her own knees going shaky.

“No, no, oh Beebo, please! Not here, not here please.”

“Laura, darling.” Beebo kissed her again. “Not here is right. Come on.” She put an arm around her and led her away as she had before, and suddenly, strangely, Laura felt like running. She felt like running with all her strength until they reached Beebo’s apartment. For there was no doubt about it any longer, that was where they were going.

She wanted her arms around Beebo, their hot bare bodies pressed together as before. Almost without realizing it she began to speed up and then to run. Instantly Beebo was after her, then beside her, laughing that pagan laugh of hers. She caught a handful of Laura’s streaming hair, silver in the street light, and pulled her to a stop, whirling her around. In almost the same gesture she swept her into a dark doorway and kissed her, still laughing.

“You’re wonderful,” she said in a rough whisper. “You’re nuts. I love you.”

“No no no no no,” Laura moaned, but she returned Beebo’s kisses passionately. It was Beebo who had to quit suddenly.

“Oh, God, Laura, stop. Stop!” she said. “We can’t come in the streets. Come on, baby.” She dragged her on for another two blocks. Laura walked as if she were drunk. She had no liquor in her, but she was not sober. Not at all. She felt punchy. She half ran, half skipped, to keep up with Beebo’s stride. For the last two blocks they ran as fast as they could go. Beebo led her into Cordelia Street, and through the green door into the court.

Inside the door, standing in the little court, the urgency left Laura. She stood gasping for breath, leaning against the brick wall by the door. She was where she wanted to be, next to a fascinating woman whom she wanted to make love to. It was a huge physical need, an emotional hypnotism, that drew her to Beebo. After the wild race she had just come through Laura wanted suddenly to slow down. To tease, to tantalize. She felt like somebody entirely different. Not the tightly controlled Laura who lived anxiously with Marcie, with an uncertain job, with the spectre of a hated father. Not the nerve-tortured cautious girl her roommate knew, but a warm excited woman on the verge of the ultimate intimacy. She wanted it, she asked for it, she accepted it. She stood watching Beebo, her eyes enormous with it, her nostrils flared, her lips parted. Beebo came toward her, smiling, but Laura slipped away.

She moved, almost glided, to a circle of benches in the center of the court. Beebo followed her. And again when she reached for her, Laura slipped around the benches. Beebo reached again, and Laura faded out of her grasp. And suddenly Beebo was on fire.

“Come here, come here, baby. Pretty baby. Pretty Laura,” she chanted like a spell. But Laura eluded her, moving just a little faster each time, until they were running again, and Laura felt the laughter coming out of her, soft and light at first, but growing wilder, uncontrollable. She fled, inches from Beebo’s hands, into the dark hallway, and scrambled up the stairs, losing her footing, and nearly losing her freedom, twice. Beebo was so close behind her near the top that she could hear her breath. With a little shriek of unbearable excitement, she fell against Beebo’s door, and felt within a second Beebo’s weight come hard against her. The laughter burst out of her again until Beebo got the door open and they almost fell into the living room.

Nix was all over them instantly, but Beebo, dragging Laura by the neck and Nix by his collar, locked him in the bathroom. Then she turned on Laura. Laura, seeing her, suddenly stopped laughing. Beebo looked unearthly. Her black hair was tumbled, her cheeks were crimson, her chest heaved. But it was her eyes that almost frightened Laura.

Laura let her jacket drop from her shoulders slowly, provocatively, and Beebo approached her. They stood motionless, so close that just the tips of Laura’s breasts touched Beebo, and they stood that way, without moving, until Laura shut her eyes, letting her head rock back on her shoulders, and groaned.

“Do it, Beebo,” she said. “Do it. I can’t stand it, do it to me.”

“Beg me. Beg me, baby.”

Laura’s eyes opened. She didn’t know how hard her breath was coming, how strange and wonderful she looked with all her inhibitions burning up in her own flame of desire. “Beebo, Beebo, take me,” she groaned.

“Beg me, Laura.”

Laura’s voice was a broken whisper. “Please, Beebo. I’m begging you.”

Beebo didn’t move for a long moment, then she pulled Laura closer, her strength a tangible force that made Laura feel as though she were being absorbed. “That’s better,” Beebo murmured against her ear. “That’s much better.”

They moved together with a rhythm that felt inevitable, a desperate, driving cadence that shut out the world. The room seemed to shrink, the walls closing in until there was nothing but the heat of their bodies and the frantic, shallow gasps that filled the air. Laura felt a terrifying, exquisite loss of control; she was no longer a person with a job, a home, or a life, but simply a vessel for the sensation that Beebo was carving into her. Every touch was an assertion, every movement a demand.

When it was over, the silence that followed was heavy and suffocating. The room felt cold, the air thin and sharp. Beebo pulled away, her movements slow and languid, her expression unreadable as she looked down at the wreckage they had made of the bedsheets.

Laura lay still, her heart hammering against her ribs. She felt drained, hollowed out, and yet the frantic ache in her blood had not fully subsided. She reached out a hand, but hesitated, her fingers hovering in the air.

Beebo stood up and walked to the window, pulling the curtains back just enough to let in a sliver of the grey, indifferent afternoon light. “You’re thinking about her again,” Beebo said, not turning around. Her voice was flat, devoid of the earlier hunger.

“I’m not,” Laura lied, her voice raspy.

“You are.” Beebo turned, her silhouette stark against the light. “You’re already half-dressed in your mind, back at that apartment, playing the part of the good little roommate.”

Laura sat up, pulling the sheet around her. “Beebo, don’t.”

“Why not? It’s the truth.” Beebo crossed the room and stood over her, casting a long shadow. She reached down and traced the line of Laura’s jaw with a thumb that felt surprisingly rough. “You think you’re so different from me. You think you can dance on the edge of the fire without getting burned.”

“I just want to be myself,” Laura said, though the words sounded hollow even to her.

“Yourself?” Beebo laughed, a sharp, humorless sound. “You’re a ghost, Laura. You’re trying to live in two worlds, and both of them are going to tear you apart.” She leaned down, her face inches from Laura’s. “You don’t belong to her. You don’t belong to your father. You belong to the part of you that you’re so terrified of.”

Laura closed her eyes, the familiar panic rising in her throat. “I have to go.”

“Go ahead,” Beebo said, stepping back and gesturing toward the door. “Go back to your little life. But don’t come crying to me when the mask slips. And it will slip, Laura. It always does.”

Laura dressed in silence, her movements clumsy. Every item of clothing felt like a costume, a heavy armor she was forced to don to hide the raw, exposed nerves beneath. She didn’t look at Beebo as she left. She couldn’t. The weight of Beebo’s gaze on her back felt like a physical burden, one she wasn’t sure she could carry all the way home.

The street outside was damp, the city sounds muffled by the lingering mist. Laura walked quickly, her head down, trying to reconstruct the persona of the woman who worked at the clinic, the woman who lived with Marcie. But with every step, the memory of Beebo’s hands, the intensity of her demands, surfaced like a stain that couldn't be scrubbed away. She felt as though she were walking through a dream, watching her own feet move, wondering if the person living her life would ever truly be her again.

“她不必非要伤害你,笨蛋。这话我得说多少遍你才能听进去?她只需要说‘不用了,谢谢’。客客气气地,充满同情地。天哪!如果你爱她爱到这种地步,你会为此送命的。我懂,Laura,我懂!”她抓住Laura的肩膀用力摇晃,直到Laura感觉自己快要哭出声来。Beebo突然松开了手,两人沉默地站着,无法交谈,只觉心头沉重,浑身战栗。

最后,Beebo平静地说:“走吧,宝贝。回家去,把这一切了结了吧。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她身上所有的战斗意志似乎都消失了。

Laura离开时,Beebo带着Nix站在门口。她面无表情。“回来吧,宝贝,”她说,“这次是留下来。不然就永远别再回来了。”当Laura头也不回地走开时,她在身后喊道:“我是认真的!”

第十二章

Laura走进顶层公寓,慢慢走回卧室。很难想象Marcie的心情如何。Marcie从床上抬起头,头发上卷着发卷。在Beebo那种狂风暴雨、咆哮般的英气之后,再看到Marcie,让Laura感到一阵轻松。即便头发上夹着金属发卡,Marcie看起来依然美丽。但她看起来也很冷淡;一副准备吵架的样子。

Laura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想起她和Beth过去常有的激烈争吵。以及她们是如何用爱来化解这些争吵的。一丝兴奋的涟漪在她内心深处卷动。

“怎么了?”Marcie尖锐地问道,“他把你扔在街上了?”

Laura感到吃惊,又有些被冒犯。Marcie没权利这么说。“你什么意思?”她说。

“你的裙子,”Marcie说着,朝裙子点点头。

Laura低头看了一眼。Beebo曾把它拖在浴室地板上,再加上匆忙的熨烫,让她看起来就像刚打过一架似的。“Marcie,”她说,试图控制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并不确定自己会说什么,“Marcie,我没和Jack上床。”

Marcie转头看向手中的书,那表情分明是在说:编吧,接着编。“那你是和谁?”她说。

Laura抿着嘴唇,在Marcie的床上坐下。*我不能冲她大喊大叫,她对自己说。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会说出真相,我会不小心把一切都吐露出来的。*“Marcie,我只是刚好去了村子里。”

“你就在那儿乱逛了一整晚?”

“没有。没有。”她低头看着地板。“好吧,我……”

“你什么?”Marcie看着她。

“Marcie,我没有和Jack过夜。”她的声音乞求着理解。

“Jack有朋友。”

即便在不断增长的烦躁中,Laura也感受到了嫉妒,这让她感到一阵战栗。“是的,Jack有朋友。而且他们并不全是男人。”

“别告诉我你是和一个女孩过了一夜。哈!那可更棒了。你真是谁顺手就跟谁混在一起,不是吗。”

“你自己也不怎么挑剔,Marcie。”

“我只对Burr挑剔!”Marcie愤怒地反驳。“我只和Burr上床。而且我是跟他结过婚的。再说,我已经几周没让他碰我了。你从来没结过婚,无论是跟Jack还是其他人。”

“而且我从来没跟Jack或任何人上过床。”

“我不信!”

Laura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你不必信,Marcie,”她说,“你到底在乎我跟谁上床干什么?或者为什么?你是我的道德守护者吗?你知道的,你自己的道德也不完美。顺便告诉你,我没跟Jack上过床。一次都没有。但就算我有,那又怎么样?你一开始还觉得这是个好笑话呢。”

Marcie的脸开始涨红。她放下书,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正在梳妆台前脱衣服的Laura。Marcie用手指摩挲着嘴唇,仿佛在警告自己闭嘴。Laura心里想:*就像我一样。就像Beth过去嘲弄我的时候一样。我那么渴望她。而我又是那么害怕。*

“我一开始不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关于Jack,”Marcie说,态度软化下来,“我觉得你现在做的这一切是我的错,而且我——我为此感到非常难过。我很害怕。也许你会惹上麻烦,也许到那时你会怪我。你有时表现得太奇怪了。我想我只是太自私了,Laur。但是——”她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叹息,让Laura转过头去看她。“Laur,你能告诉我吗——求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在深夜跑出去?我做错什么了吗?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发誓我明天就搬出去。我受不了了!”

Laura必须编点什么告诉她。她必须撒谎,可她又无法撒谎。当她朝Marcie的床走去时,想到会失去她,她感到一阵恐慌。但当她在她身边坐下时,一个念头突然蹦进脑海,救了她。她不必结巴,不必脸红,也不必承认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她告诉了Marcie关于她父亲的事。

讲述这一切时,她几乎感到羞愧。这太丢人了,看起来就像在赤裸裸地乞求同情。然而,她极其渴望触动Marcie的心,赢得她的怜悯。“他告诉店员说他没有女儿。”她讲完了。羞愧使她垂下眼帘,用双手捂住了脸。但Marcie突然被触动了,她环抱住Laura,哭了起来。

“原谅我,Laura,”她低声说,“关于这件事我一直是个愚蠢的白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亲爱的,原谅我,我绝不该为此折磨你。无论你父亲对你做了什么,他一定是个畜生。他不配活着。”

但这话说得太过火了,连Laura都觉得接受不了。她曾有过充满羞耻和被拒绝的暴力时刻,那时她确实想杀了父亲。但也有一些时刻,她只是渴望能被允许去爱他。“别那么说,Marcie。”

Marcie抬头看着她,脸凑得如此之近,让Laura吃了一惊。“别告诉我你对他还有感觉?”她说,“在他那样对你之后?”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感觉。有时我恨他,Marcie,有时我恨他恨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我想‘如果他现在就在我身边——如果他突然出现——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他!’”她说这话时力道之大,让Marcie不由得战栗。“而有时,我只想哭。一直哭到眼泪流干为止。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爱我。”

“这听起来太疯狂了,Laur。我爸爸那么和蔼、那么普通。如果他像你父亲那样伤害我,我可受不了。上帝,你一定感到很孤独。Laura,让我靠近你吧。让我成为你的朋友。你知道的,你到现在为止还没让我走进你的生活。”

Laura开始感到头晕。这太过了,这太容易了,她想,良心的谴责涌上心头。*我只需要把她拉近,爱抚她,亲吻她,我只需要——噢,天哪!但我不能!那就像在腐蚀她,像在把她引入歧途。该死!为什么我有良心?Beth没有。Beebo也没有。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就不能直接占有她?*但她太害怕了。

“Laura,跟我说话。你又神游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Laura低头看着她,在欲望与恐惧之间,在欲望与良心之间,在欲望与……欲望,欲望之间摇摆不定……

“Marcie,”她低声说,“还记得那晚你想和我舌吻吗?”

Marcie轻笑了一声,感到尴尬。“记得,”她说,“我把这事告诉了Burr。他说我疯了。”

Laura震惊了。“你告诉了Burr?”她说,被背叛的感觉刺痛了她。

“好吧,别表现得那么惊恐。”Marcie咯咯笑道,“别告诉我你没告诉Jack?”

而Laura通过她突然的慌乱承认了她确实告诉了Jack。随着这份承认和震惊,她的头脑变得清晰起来。她站起身。Marcie注视着她。“我要睡觉了,”Laura说,“我累得说不出话来。我真是筋疲力尽。”

Marcie一言不发地放她走了。她的目光追随着Laura在房间里走动。Laura刻意无视了她。她躺下后几分钟就睡着了,累得连担忧的力气都没有了。

* * * * *

Laura知道第二天早上她必须对Sarah撒谎,掩盖前一天自己去了哪里。她下定决心要说得既快又简单。她编了一个关于头痛的小故事,并在Sarah还没来得及问之前就迅速讲了出来。Sarah信以为真。

这一天结束时,她打电话给Marcie说她会晚点回去。“我得留在这里补进度,”她解释道,“Jean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什么都没做,全落下了。我好像怎么也干不完活。我可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你把自己累坏了,Laur。我觉得你疯了。你可以找一份轻松得多的工作,赚更多的钱。其实我跟Mr. Marquardt提过你了。”

“你什么?”

“是啊。”她笑道,“就今天。我觉得如果我们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会很有趣。再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拼命工作的人。这太疯狂了,明明你只需要坐着就行。”

“Marcie,我不想只是坐着!我不需要帮助!我能自己干。我知道你是出于友谊才这么做的,但该死,我想工作。我不想整天坐在屁股上,数着分钟等下一次咖啡时间。”

Marcie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吓了一跳。“Laura,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开始解释,声音里透着委屈。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感激,Marcie,原谅我。但我留在这里是有东西要证明的。只有刚开始学习的时候才难。以后会变容易的。再过两周,办公室里就有我们三个人了。”

她知道自己伤了Marcie的心,挂断电话后,她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为什么我不辞职?为什么我不像Marcie那样找份轻松的工作?*但她知道,对于那样的工作,她父亲只会报以轻蔑。只有那些艰难的、耗费心力的、要求你发挥出最好水平的工作,才配得上他的尊重。

Laura独自一人留到快八点。大楼里安静得像墓穴,她正全神贯注地处理她打算完成的最后一轮报告,这时门开了,一个声音说道:“Laura!”

Laura惊呼一声,双手捂住脸。她被吓得浑身颤抖。有一瞬间,她动弹不得。

“Laura?”他又叫了一声。

Laura在转椅上缓缓转过身,把手从脸上移开。她抬起头,面色冰冷、苍白且充满怨恨。是Burr。她没说一个字。只是惊讶地盯着他。她感到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憎恨,仿佛Merrill Landon正站在那里。

Burr有些意外。“Marcie说你在这儿,”他有些尴尬地说,“我想跟你谈谈。”他耸了耸肩,拉开Sarah办公桌前的椅子,坐在离Laura大约五英尺远的地方。她什么也没说。

“Laura,”他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们一开始还是挺不错的朋友,你和我。”他把帽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说话时盯着帽子看。“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似乎——嗯,我们就是没什么话可说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总是谈论书。还有Marcie。你看起来不再读什么书了。而Marcie——嗯……”他似乎在这里词穷了。他勤奋地转动着帽子,仿佛那能给他一些答案。但毫无帮助。“当然,我最近也没怎么过来,”他说。

Laura突然感到有点害怕。但她决心绝不像他的帽子那样容易对付。她只是怒视着他。她仍然没有跟他说一个字。毕竟,她心想,*我什么都没做。他还没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好吧,坦白说,Laura,Marcie变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我想也许你能帮帮我。”他仔细观察着她。“我想这听起来很蠢。但我爱她,而突然之间我甚至见不到她了。我无法接近她。她就是没兴趣。”当Laura依然沉默不语时,他继续说,“我是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但我以为,作为她的室友,你知道的,你或许能帮帮我。”他抬头看着她,勉强笑了笑,但当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笑容消失了。

Laura在想,我凭什么要帮你?但她还是说:“Burr,你为什么不停止跟她吵架呢?也许那会有用。”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讽刺。

“我们吵架的时候,”他说,“至少我们总是能和好。那很有趣。我们俩都乐在其中。然后突然间,两周前,Marcie不吵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她只是变得安静又沉思。她既不吵架也不做爱。我开始觉得她需要吵架才能做爱。也许那才是唯一能让她兴奋的事。”他困惑地看着Laura。

“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你自己需要,”Laura说,耸了耸肩。

她的冷淡让Burr感到不适。“好吧,我知道这事儿不该来烦你,”他说,明显是在努力控制脾气,“但该死,Laura,我爱她。她是我的妻子。我还是那样看她,我没办法。我真是个傻瓜,当初居然让她离婚。”

“你觉得再结一次婚就能改变这一切吗?”Laura说,“你不觉得那只会是旧吵重演吗?”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也许吧。但我宁愿跟Marcie住在一起吵架,也不愿没有她而过得这么痛苦。”

“吵架能让你快乐吗?”

“我不介意。还没到让我再次放弃她的程度。”

“你说话像个孩子,Burr,”她说,心里纳闷是什么权威给了她评判的权利。然后她又想,是Burr自己给了她这个权利。是他主动找上门来的。好吧,那他就得接受。 “如果你想赢回Marcie,弄清楚问题出在哪儿并改变它。如果你想要我的意见——我想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我不认为你们应该复合。我觉得Jack说得对;你们根本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纯粹是肉体上的。”

这些话很伤人,但即便如此,Laura也没预料到它们会产生这样的效果。Burr脸色苍白,嘴巴大张。突然,他站了起来。“Jack这么说?”他难以置信地问,“Jack?”

Laura感到一阵恶心。她无意中泄露了秘密。Jack是她现在唯一不忍伤害、不忍疏远的人。“也许我记错了,”她赶紧说。但还能是谁呢?“是我,Burr,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说。不是Jack。”

“噢,是你!”他被激怒了。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的不满,试图平静地跟Laura谈话。现在他失控了。“好吧,我告诉你一件事,Laura。我不信。肯定是Jack说的,不然你不会这么说。你是个拙劣的骗子。现在,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他双拳撑在她的桌子上。

Laura往后仰去,感到害怕。“冷静点,Burr,”她说,但他没理会。

“你和Jack都下地狱去吧!”他说,“你们在闲暇时间用几杯啤酒把局面心理分析了一通。两个鸡尾酒时间的心理学家。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好吧,我根本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爱Marcie!”他在咆哮。“我爱她!我倒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再爱我了。为什么,Laura?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宁愿晚上在家跟你待着也不愿跟我出去?为什么她总是提到Laura,Laura,Laura?Laura读这个,Laura做那个,Laura说!上帝,我听得都要吐了!”他丑陋的猜忌在她面前爆发了。

“她没有,Burr,你弄错了。”

“弄错了!”他怒吼道,脸涨得通红,“弄错了!噢,你这个婊子,Laura!弄错了!而且她不再跟我做爱了。她不肯见我。你才是她唯一在乎的人。她在家里跟你黏得还不够,还得帮你在她自己的办公室找份工作。没错,她告诉我了,”当Laura惊呼一声时,他打断了自己的话。

“Burr,你这个傻瓜,你在编造事实,”Laura说。她看起来冷淡而克制,但内心深处有一股他看不见的恐惧。她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对他,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一英尺。“现在滚出去。”这招在其他男人身上奏效过。现在面对Burr也必须奏效。她绝不会让他得逞。

“别告诉我你没搞什么该死的鬼名堂,”他咆哮道。

“我没搞什么该死的鬼名堂,”她平静地回答。

“那关于舌吻的烂事又是怎么回事?在黑暗里?在床上?为什么Marcie像把你当成催眠师一样跟着你?”

“她没有。”

“别告诉我她没有!”他狂怒地吼道,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我知道她就是。我知道!”

“Burr,你嫉妒得发疯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

“什么也没有。绝对没有什么。我是个拙劣的骗子,你自己都说了。如果我真的碰过Marcie,我根本编不出这些话来。”她怒视着他,面如冰霜,眼神明亮,身体紧绷。

“你想要她。承认吧。”他现在安静了下来,但那是充满恨意的平静。

“我什么都不会承认。你以为你是谁?我没义务向你解释任何事。”

“她是我的妻子。”

“所以她是你的妻子。她是我的室友。她更愿意跟我住在一起。”Laura危险地快要把她的筹码甩在他脸上了。

“你是个同性恋!天哪,我早该知道!”

“你竟敢!”热血涌上了Laura的脸庞。“滚出去!你这个混蛋!”

“好啊,那就否认啊!”

“我对你没有任何解释的义务,Burr。我什么都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我不需要。如果你不滚出去,我就报警。如果你敢在公共场合做出那种指控,我就告你诽谤。我从来没动过Marcie一根指头。”

“Marcie可不是这么说的。”

有一瞬间,Laura震惊得无法动弹或回应。接着,她倒吸一口凉气,踉跄了一下。空气中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充斥着他那番话语背后的恐怖含义。

Laura坐下来,浑身颤抖。她开始哭泣。

Burr冷冷地注视了她片刻。“我以为这招能击垮你,你这个婊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干涩,“我来这儿是想像个人一样跟你谈谈,给你一个机会。但你表现得像个该死的女王。你表现得好像错的是我,而不是你!好像我是个禽兽。好吧,你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你是个变态,Laura。我一定要把Marcie从你身边带走,哪怕我得叫警察来帮忙。你再也别想碰她。”他猛地转过身向外走去。

“Burr!Burr!天哪,等等!她说了什么?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猜不到吗?”

“她是编的,Burr,相信我。求求你相信我。”她现在在乞求他。“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是啊,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这件事不是她编的。”

“就是她编的!她在撒谎。”

“她在说实话。你在诱导她变态。这很明显,连我都能看出来。诱导她!我的Marcie!”他说这话时几乎要哭出来,Laura本能地伸手捂住喉咙,仿佛在保护自己。

“Burr,”她说道,声音深沉而安静,“我对上帝和天堂以及我所珍视的一切发誓,我从来没有——”

--- by the lingering mist. Laura walked quickly, her head down, trying to reconstruct the persona of the woman who worked at the clinic, the woman who lived with Marcie. But with every step, the memory of Beebo’s hands, the intensity of her demands, surfaced like a stain that couldn't be scrubbed away. She felt as though she were walking through a dream, watching her own feet move, wondering if the person living her life would ever truly be her again.

“我不知道。你得想办法,Jack。我没法阻止他发疯。他现在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会去处理他的。但这可真是乱成了一锅粥。晚上的聚餐,你打算怎么办?如果Burr也出现在酒吧,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我不知道,”Laura无助地说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晚上。Jack,我很抱歉,真的,我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行了,别道歉了。我得先去安抚一下这位发狂的旧友。你最好祈祷他别在今晚搞出什么乱子来。”他挂断了电话。

Laura放下听筒,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窗外,头脑中一片混乱。Sarah正盯着她,那种眼神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审视。

“Laura,你没事吧?”Sarah开口问道,“你看起来脸色很差。”

“我很好,Sarah。只是昨晚没睡好。”Laura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僵硬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难受。

她回到办公桌前,试图集中精力工作,可每一个数字、每一份病历都显得那么遥远且毫无意义。她满脑子都是她父亲在McAlton酒店的身影,以及Burr那张愤怒扭曲的脸。那种被恐惧包裹的感觉再次袭来,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下午的时间变得极其缓慢。Laura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沉闷而遥远。她机械地处理着文件,当Dr. Hagstrom经过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却发现自己连他在说什么都没听清。

终于,下班的时间到了。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Sarah就走了过来。

“走吧,Laura。Jack和Carl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

Laura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来。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人,但她别无选择。如果她不去,只会显得更可疑。

她们走出诊所,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了一丝清凉。Laura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心中却是一片晦暗。她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晚上是否会成为她生活彻底崩塌的开端。

走到酒吧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戴上面具,像平常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她推开门,酒吧内昏暗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她在人群中搜索着Jack和Carl的身影。当她终于看到他们坐在角落的卡座时,她下意识地再次扫视了一圈酒吧。

Burr不在那儿。

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她穿过人群,向他们走去。Jack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在那一瞬间,Laura意识到,无论她如何掩饰,那个秘密——那个关于她、关于Marcie、关于她父亲的秘密,已经像一道裂缝,永远地横亘在她的人生之中了。

“我们能做什么?你跟Marcie之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有!我现在简直恨不得当时真做了。反正他早晚都要信的。”

“噢,不!天哪!Laura,不管你做什么,千万别碰Marcie。在Burr还没消气之前,绝对不要。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就永远别碰。”

Laura没理会他。尽管今早她们之间还有些尴尬,但她感觉自己离赢得Marcie的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她不打算向Jack做出任何承诺。

“你听见了吗,母亲?”

“听见了。”

他显然把这当成了承诺。“还有一件事。”

“我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这个你爱听。你对Beebo做了什么?”

“我对她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你该去问问她对我做了什么,”她说着,声音冷硬。Sarah此时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

“小声点,母亲,”Jack说。“Beebo为你神魂颠倒。要是她看上了哪个女孩,那女孩最好小心点。她固执得很。”

“我也一样,”Laura回击道。

“她爱上你了,Laura。别惹她。”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她踩在脚下。她把我当奴隶一样对待。”

“天哪,我叫你小声点,”Jack说,Laura对自己刚才的毫无防备感到惊讶。平时她总是极其谨慎。但今天,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爱上你了,”Jack说。“这解释了很多事情。”

“这并不能成为理由。况且,她才没有。你怎么知道她爱我?”

“她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昨晚。”

Laura无法不感到受宠若惊。内心深处升起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意,短暂地掩盖了她的负罪感。“我不会再见她了,”她对Jack说。这次她几乎是在耳语,这让Sarah更加好奇。

Jack笑了。“随你的便,”他说。“只是别再把我拖进你的烂摊子里了,母亲。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们之间……我是说……一切都还好吗?”她第一次看向Sarah,发现Sarah正盯着自己。Sarah迅速低头继续工作,Laura突然感到一阵紧张。“Jack,我得挂了。我们晚上再谈。”

“好。五点半见。”

接下来的这一天,Laura不断地自我安慰:*我再也不会去那家酒店了。他明天就会走。最晚周日。*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些许宽慰。

第十三章

Carl Jensen是个清秀的年轻人,皮肤白皙,长着雀斑。他立刻找话跟Sarah聊了起来;他认为这是跟女孩搭讪的好技巧,一点时间也不浪费。

Jack和Laura与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但Jack显然坐立难安,想早点离开。他们甚至还没喝完饭后的咖啡,Jack就在Laura耳边低语:“咱们快离开这儿吧。”Laura晚饭时几乎没说话,于是点头答应。

Jack负责处理这种尴尬事。他给他们讲了个笑话,逗他们笑了笑,然后说他明天要在Albany有个会议。非常突然。问他们介不介意,等等。

他们有些吃惊,尤其是Jensen,因为他本指望Jack和Laura能留下来陪他,在整个晚上给予他道德上的支持——但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没关系,你们去吧。我们不介意。”

一走到街上,Jack就叹了口气:“老天。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直人真是让人压抑。”

Laura对他笑了笑,第一次注意到他今晚看起来是多么疲惫和焦虑。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除了自己的麻烦,谁的苦衷都顾不上。但现在她看到了Jack的焦虑,害怕是自己造成的。她开始道歉。“Jack,我想让你知道……”她开口道。

“别说了。”

“求你。”

“我说了别说了。”他的声音生硬得刺伤了她。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最后Laura说道:“Jack,我必须得说。我心里很难受。我昨晚见到我父亲了。他也看见了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这辈子从没那么害怕过,就好像他是魔鬼,而我必须逃离他。我一路跑到了地铁站。我想我当时歇斯底里了。”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歇斯底里。连我也是。”

“洗手间里有个黑人老太太。她说了一些我当时没听懂的话,但我一直在想。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陌生人,直到他找到了一点爱。那是最重要的东西。”

“睿智的老太太,”Jack说。

他们沉默地走了半个街区。“Terry怎么样了?”Laura问。

“他欠抽。我在他面前就像个害了相思病的傻瓜。我控制不住。我知道我在犯贱,但我控制不住。他嘲笑我。”Jack边走边看着路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母亲,”他慢吞吞地说,“你想重获我的好感吗?”

“我想,”她温柔地说,“是的。我想。”

“好吧,”他说,停下脚步。她在他身边停住,看到他一脸尴尬。“这事儿做得真不地道。但为了你,我愿意做,你得记着这一点。”他戳了戳她胸口,就像在跟生意伙伴谈正事。他本想让气氛轻松点,但气氛已经足够沉重了。

“我会帮你的,Jack,你知道我会的。任何我能做到的方式。你对我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行了,行了。”他粗暴地打断她,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说不出话来。最后,他飞快地说道:“Laura,我快失去他了。”

“噢,Jack!”她瞬间充满了同情,但他再次打断了她。

“去他妈的,”他愤世嫉俗地说,“我早就预料到了。我早就猜到了。而且我知道原因。”

“为什么?”

“母亲,你记性真差。”他苦涩地笑了笑,“我的小可爱喜欢好东西。好东西要花钱。况且,”他看着自己的鞋子,用脚尖在路面的裂缝里磨蹭,“我管不住他。我真该把他的牙齿打进喉咙里。我该强迫他听话。但我做不到。我更想跪在他面前膜拜他。他对我毫无敬意。”他说话的声音很轻,Laura不得不努力去听。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Jack,他不值得你这样,”她说,“任何一个利用……”

“不,不,不,这很正常。在这个不正常的世界里,你和我。如果我年轻漂亮,他就满足了。但我不是。我人到中年,长得又丑。还是个冤大头。所以需要别的东西……钱。我真希望我有成为百万富翁的本事。”

“该死,Jack,你需要一个能欣赏你的人。”他苦笑着,但她继续说道,“你还没让我见到Terry,就已经让我开始恨他了。”

“不,Laura,”他认真地说,“别恨他。他还很年轻。他会学会的。是我的错。我给不了他所需要的。”

“美元钞票?”

Jack叹了口气,“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知道还需要别的东西,但我没有。现在,我也没钱了。”

“如果我是个男孩,我会疯狂地爱上你,”Laura说。

这句话太惊人了,Jack不得不收起愤世嫉俗,坦然接受这份心意。“谢谢你,母亲,”他轻声说。他看着她,那张丑陋而聪明的脸上流露出多种强烈的情感,他毫无掩饰。他能让Laura看到他卸下机智与笑脸后的样子,这足以衡量他在心中对她的看重。“Laura,你在银行还有多少钱?”

Laura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她迅速说道:“我有的都是你的,Jack。虽然不多,但如果能帮上忙……”

他笑了笑,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你真是个天使,”他说,“我们都知道这是笔亏本投资。但它能让我和他多待几天。在那之后……”他耸了耸肩,“好吧,我似乎总能熬过这些事。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在街角局促地站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你现在去哪儿?”

“回家。”

“去见Marcie?”

“是的。我希望Burr没有去骚扰她。”

“他因为这事儿够呛。我想他会借酒消愁一两天。你也该这样。整件事在我看来都荒唐透顶。”他看着她,“跟我去喝杯睡前酒。”

“去哪儿?”

“The Cellar。还能去哪儿?”

“我怕会撞见Beebo。”

他耸了耸肩。“我开始更了解她了。”他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

“是吗?”

“她老是打给我。‘Laura在哪工作,Laura喜欢什么,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告诉我。’”

“她问过你这些?”Laura有些难以置信,但再一次地,她感到受用。她很遗憾自己竟然会受用,但她确实受用了。

“是啊。我开始觉得我喜欢她了。”

“你以前就喜欢她。”

“我知道。”他笑了。“我语无伦次了。我想我是对她产生了共鸣。我们俩在爱情里都不走运。目前来说。”他紧紧盯着她说:“求你跟我来,Laura。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不?”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愉快。“我怕我会看到不想看到的。”

“比如?”

“比如我床上躺着别人,和Terry在一起。”

在片刻震惊的沉默后,Laura挽住了他的胳膊。“好吧,”她说,“我们去找个地方,尽情地互相奉承吧。”

他对着她轻笑。“母亲,该死,有时候我怀疑你还挺幽默的。”

尽管心有余悸,他们还是去了The Cellar。Jack看起来是那么不快乐,她想迁就他。酒吧里像往常周五晚上一样拥挤,但没看到Beebo的身影。

“她会来的,”Jack观察道,“周五她总会迟到。”

他们站在吧台前,直到腾出两个位子,才坐了下来。

“她是做什么的?”Laura羞涩地问。

“谁?Beebo?”

“她总得有钱赚吧。像所有人一样得付房租。”

“她在电梯里工作。在Grubb大厦。他们以为她是男的。”

“天哪——开电梯。”这听起来很不合适,甚至荒唐。Beebo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不该把青春浪费在开电梯上。“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她不用穿裙子。”

Laura惊呆了。这太可悲了,甚至让人感到羞耻。她第一次看到的Beebo不再是一个充满霸气、帅气、自信的个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她以往表现出来的多了几分自尊、恐惧和软弱。

Laura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待了多久,Beebo才走了进来。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喝得够多了,是时候回家了。Beebo朝她走来,Laura先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脸。她吃惊地转过身盯着她。Beebo穿着裙子。

裙子。还有高跟鞋。穿着高跟鞋的她身高超过六英尺。奇怪的是,她穿起来竟然也不别扭。她虽然不自在,但能走直线,也能保持平衡。

“你好,小牧羊女,”她在Laura耳边轻声说。

Laura感到一股感激之情从耳根流向脚趾。“你好,”她对着镜子里的影像说,然后转过身面对她。“你好,Betty Jean。”她看了一眼她的裙子。

Beebo给了她一个苦笑。“你还记得?”她说,“你还记得那些美好的事情吗?”

“记得,”Laura回以微笑。她甚至对自己感到惊讶。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接纳感。她不知道为什么。

Beebo注视着她,然后把手放在Jack的肩膀上。“你好,难友,”她说。

“你好,宝贝。”他转过身。“我们正在借酒消愁。”他举着酒杯对Laura示意了一下。

“我看到了。介意我跟你们一起消消愁吗?”

“荣幸之至。”

Beebo向调酒师点头致意,调酒师回以点头,给她调了一杯威士忌加水。Beebo和所有同性恋酒吧的调酒师关系都很好。他们知道她喝什么,不用交代就会送上来。Beebo靠在Jack和Laura之间的吧台上。

“你刚才去哪了,宝贝?”Jack问,挥了挥手示意她的裙子,“化装舞会?”

“派对,”她言简意赅地说,举起刚送来的杯子。

“同志派对?”

“直人派对。”

“真无聊。你到底怎么了,Beebo?你一点都不好玩了。你穿裙子,还去直人的派对。天哪。”

Beebo对他咧嘴一笑。“我只有一件裙子,亲爱的。我一年把它翻出来穿一次。为了纪念我父亲。他喜欢淑女。”

“是啊,但他又不在这儿欣赏。”

“好吧,Jackson,亲我一下。”她捧起他的下巴,强吻了一下他那张不情愿的嘴。

“老天!”他说着,做了一个鬼脸。Beebo大笑。Laura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心想他们都在这儿做什么,为什么当内心被无法言说的创伤折磨时,他们却在自嘲?想到Beebo去参加那些她不认识、从未见过的人的派对,她莫名地感到嫉妒。Beebo被女人们包围着。Laura一直盯着她,直到Beebo也回望着她,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直到Laura不得不垂下眼帘。“怎么了,小牧羊女?”Beebo说着,手指绕着杯沿打转。

“穿裤子真的那么重要吗?”Laura说。她说得带刺,因为她害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Beebo轻笑一声。“我不知道。那个‘重要’是有多重要?”

“你为什么不找份正经工作?”

“噢,”Beebo听懂了。她喝干了第二杯酒。“我有啊,宝贝。我是个电梯骑师。非常‘提升’的工作。”

“一点都不好笑,”Laura说,“你整天做那种烂工作,然后整晚都在喝酒。”

“这让你感到困扰吗?”

“是的。当然,也没多困扰。你不值得我困扰。但这看起来太糟了。这一切就为了那条裤子。”

Beebo笑了。“改造我吧,宝贝。”

“我没时间。”

“那你有什么时间?”

“工作。”

“还有Marcie?”

“还有Marcie。”Laura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知道这会伤人有多深。但她喝高了,从早上起就挥之不去的“管它呢”的感觉还在。要么伤人,要么受伤害;要么讽刺,要么流泪。她缓缓抬头看向Beebo。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和下撇的嘴角,上面还残留着不习惯的口红印。Laura想伤害她。她无法停止自己。她转过身面对她。“你很可笑,”她说,“你是个想当小男孩的小女孩。还为了这个特权去开电梯。成熟点吧,Beebo。你永远成不了小男孩。甚至成不了大男孩。你根本没那本事。这世界上所有的电梯都无法让你变成男孩。你可以把裤子穿到天荒地老,也改变不了本质。”

Beebo只是盯着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然后她转过身,把那根还燃着的烟留在吧台的烟灰缸里,没对任何人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她走后,Laura和Jack沉默了许久,看着那根烟燃尽。最后Jack说:“如果Terry对我做这种事,Laura,我会掐死他。”

Laura把头埋在吧台上,哭了。

* * * * *

周末对Laura和Marcie来说处于僵局。Laura深陷于冲突之中,以至于根本无法谈论这些。两周后Jean就会回来。过一天她父亲就会走。Burr会开始纠缠Marcie,而Laura仍然不知道为什么Marcie要让Burr以为她们是恋人。还有Beebo……Beebo……那是最伤人的,不知为何。那太没必要了,太残酷了。就像Merrill Landon发脾气时对她做的那样。只是为了发泄,为了排解情绪。但他走得更远。他会大喊大叫,骂她难听的话,打她,诅咒她,把已故妻子和儿子的愤怒降临到她头上。

Marcie怎么努力都无法走进Laura的内心。她自己也开始变得忧郁。她开始发表长篇大论的自我谴责,折磨得Laura不得不求她闭嘴。

周一,Laura在去办公室前先去了银行,取了一百九十二美元。她本打算留给自己二十块以防万一,但最后只留了五块。家里还有一点。撑到周末应该没问题。房租还没到期,家里也有吃的。

Jack在五点钟过来取钱。“跟我出去吃晚饭,”他说,“我好像发了点小财。”

“不用了,谢谢。”

“我请客,”他自嘲道,并摇晃着手中的钱。

Laura淡淡地笑了笑。“拿去吧,”她说,“我今晚没法跟任何人说话。”

“Marcie怎么样?”

“在生闷气。我想我让她心烦了。”

“这很公平。她也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糟。Burr呢?”

“他给她打了电话。他们聊了几分钟。他求她见他一面。”

“她会见吗?”

“不会。”

“还没到那个地步,嗯?”

“永远不会,”Laura严厉地说,“她受够他了。”

“好吧,不是Burr,也会是别人。”Laura突然用双手捂住脸,Jack同情地看着她,“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对吧,母亲!你爱Marcie,所以你觉得迟早Marcie会屈服并爱你。”

“不!”她抬起头说,“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我只是坚信自己还有机会。我跟她住在一起,我了解她,而且她当时是自愿让Burr相信我们是恋人的。”

“她只是在那场糟糕的争吵后想让Burr滚蛋,”他说,“仅此而已。她让他那么认为只是为了甩掉他。”

“求你了,Jack,”她强忍着耐心说,“Terry怎么样了?”*如果他要折磨我,我就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她想。

Jack微微挑了挑眉,耸了耸肩。“挺健康的,”他说,“胃口也很好。老天,那孩子真能吃。他还喜欢吃烟熏牡蛎。”

Laura不得不笑了,尽管她毫无心情。“给他买一整捆烟熏牡蛎吧,”她说,“然后让我静一静。求你了。”

Jack捏了捏她的肩膀。“好吧。”他刚要走,又转过身问:“Sarah觉得Jensen怎么样?”

“她说她喜欢他。她本来迷恋Dr. Hagstrom,但她还是很喜欢Carl。”

“他被迷住了。说他还要再约她。”

“好。”他们相视一笑。“总有人能做对,”Laura惆怅地说。

Jack笑了。“没关系,”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死,然后上天堂。你知道的,天使都是同性恋。”说完他走了。

* * * * *

没过多久,Laura也出发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McAlton酒店。她会直接走进去,询问Merrill Landon,职员会告诉她他已经退房了,会议结束了,Laura也就不用再为他受苦了。他将远在千里之外,而她可以开始试着忘记他。

她在几分钟内走到了酒店,走进大堂时,带着一种父亲在酒店期间她从未有过的自信。她要去终结她的梦魇。她期待着彻底的解脱。

她在前台等了一会儿,直到职员能接待她。她认出他曾见过几次,但幸运的是,他似乎不记得她。“您好?”他说。

“Chi Delta Sigma的会议结束了吗?”她问。

“是的,女士,结束了。”

“噢。那我想Merrill Landon应该不在那儿住了。”

“噢,不,他在。”

“他没退房,”职员补充道,“他续了房费。他说他还要再待几天。”

Laura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自信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她感到一阵恶心,甚至无法呼吸。“还有几天?”她问,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好像是别人在说话。

“他没具体说。我想大概到月底吧。”职员困惑地看着她,“需要我为您联络他吗?”

“不,不,不用了。”她转身匆匆走出酒店,甚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走在街上,感觉就像是个被判了死刑又被推迟执行的人,那种恐惧感是如此沉重,让她几乎无法挪动脚步。她必须做点什么,她想。她必须摆脱这种恐惧。但她能做什么呢?她能逃到哪儿去?他就在这儿,在这个城市里,就像一个阴影,始终笼罩着她,等待着她。她感到一阵绝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能回那个家,不能回Marcie身边,不能面对她那同情的目光,不能再忍受那种压抑的沉默。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The Cellar。她站在入口处,那霓虹灯闪烁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像她脑海里的杂音。她推门进去,里面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酒精味。她径直走到吧台边,坐下。

“来杯什么?”调酒师问,他是个年轻人,她以前没见过。

“威士忌,加冰。”

她喝下一口烈酒,感觉喉咙里火辣辣的。这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也让她更加痛苦。她又想起了Beebo,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对她说的那些刻薄的话。她是个怪物吗?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伤害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

“嘿,你是Laura吧?”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她旁边,有着一头短发和明亮的眼睛。“我们见过吗?”Laura问。

“我在那次派对上见过你。就是那次很多人都在的……”女孩笑了笑,“我是Helen。”

“噢,你好。”Laura礼貌地应道,但她实在没心情聊天。

“你看起来不太好,”Helen打量着她,“需要人陪吗?”

Laura看着她,那是那种无害的、单纯的同情。她想拒绝,但她太孤独了,孤独得快要窒息。“我很好,”Laura说,声音哽咽,“只是……遇到点麻烦。”

“关于男人?”Helen问,带着一种了然的微笑。

“不,”Laura说,看着手中的酒杯,“关于我父亲。”

Helen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说:“噢,那确实是个麻烦。你想聊聊吗?”

Laura摇了摇头,把酒一口喝干。“不想。我只想……让自己消失。”

Helen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Laura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让她感到一丝慰藉。她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充满了折磨和偶尔的喘息。她又点了一杯酒,然后转过身看着Helen。“你经常来这儿吗?”

“经常,”Helen说,“当你觉得世界太沉重的时候,这里是个避风港。”

Laura笑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的微笑。也许她是该找个避风港了。她想起了Marcie,想起了她们之间的僵局,想起了那种无望的渴望。也许,这一切都会过去。只要她能熬过这段时间,熬过她父亲离开的那些天。

“你觉得一个人能彻底改变吗?”Laura突然问。

Helen思考了一会儿。“我想,人不会改变。但人可以学会如何与自己的过去共处。”

Laura点了点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她看着酒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消失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她不再感到那么恐惧了,虽然那种阴影依然存在,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恐惧中的小女孩了。

“谢谢你,”Laura对Helen说。

“不客气。”Helen微笑着回应。

Laura起身离开了酒吧。外面已经是深夜,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她向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坚定。她知道,她必须面对这一切。她必须面对Marcie,面对那场没能完成的争吵,面对她心中那些未解的渴望。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面对。

回到家时,公寓里一片寂静。Marcie的房门关着,灯已经灭了。Laura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城市。纽约在夜色中闪烁着光芒,那光芒既冷漠又美丽。她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她父亲还在那儿,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已经决定了,她要活下去,按照自己的方式,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这有多艰难。

她脱下外套,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阴影,但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光芒。那是希望吗?或者是某种决绝?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自己,轻轻地笑了。

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而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了。她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她就进入了梦乡,在那梦里,她没有父亲,没有恐惧,也没有那些无尽的自我折磨。只有她自己,自由自在,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城市里,寻找着属于她的一小片宁静。

“我痛恨说这些话,”Marcie低声说道。“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取你的轻蔑。我不能再对你撒谎了,Laura。甚至我还和Burr打赌,说我能让你主动向我示好。”

“不,”Laura倒吸一口凉气。“噢,不——”

“他以为这不过是个玩笑。他根本不听我的解释。直到我受够了他,开始频繁地在那儿出没。于是他脑子里就认定了我们之间有那种火热又粘糊的关系。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我做得太过火,已经无法挽回了。”

Laura转过身去,头抵在自己的床上,她太震惊,太受伤,以至于无法回答,也无法理解其中一半的话语。

“Laura。”Marcie向她俯过身去。“我不知道有时候是什么疯狂的念头控制了我。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从未想过,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如果真让你试图向我示爱,我该怎么办。我猜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像其他事情一样。我以为这会很刺激。或者只是件愚蠢又无聊的小事,根本无足轻重。对我们俩而言。我猜我当时根本没动脑子。”

“而就在刚才——在屋顶上——当你告诉我你的感受,当你告诉我你想要我的时候——Laura,我没想到你能爱得那么深。我不知道爱竟能如此美丽、动人,或是凄美。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演戏。我以为唯一的真爱只存在于男女之间。但你赋予了它美丽,Laura。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称呼它。我感到羞愧。从灵魂深处感到羞愧。我把你当傻瓜耍,而你一直以来都是个天使。”

Laura开始抽泣。

“我愿为你做任何事,Laur,”Marcie耳语道。“任何弥补的方法都行。如果我能像你希望的那样爱你,我会去做的。如果你想要,我甚至愿意尝试。”

Laura瘫倒在地板上,双臂抱住头,无助地啜泣着。

Marcie跪在她身边,内心充满恐惧与羞愧。“Laura,”她说,“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伤害你太深了。如果能让你好受点,你就报复我吧。做点什么。做任何事。我无法忍受看你这样。噢,Laura,Laura。请别这样哭。求你了。”

第十四章

清晨——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如期而至、必须去面对的清晨——她几乎不敢看Marcie。而Marcie,满怀着羞愧与怜悯,躲避着她,并不时地轻声落泪。

早餐时,Marcie说:“Laur,如果你觉得还能忍受跟我住在一起,我不希望你搬走。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一点也不是。”

“我忍受不了,Marcie,”Laura嗓音沙哑,没有看她。“你也一样。”她猛地站起身,没吃一口东西就离开了餐桌。

Marcie起身跟了上去。“我真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Laur。”

“我们从来都不是。”

“噢,我们是的。我真的很喜欢你,Laura。”

“Marcie,这让人无法忍受。别跟我说话。求你别说了。”

“但我不能就让事情这样结束,这太糟糕了。”

“我无能为力。”

“Laura,我永远也过不去这道坎。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伤你太深了。”

“Marcie,住口!”她几乎是对她尖叫起来。“我真是个傻瓜,一个盲目的傻瓜。我当时怎么就不听呢。”她想起了Jack和Beebo所有的警告,而她却一意孤行地忽视了。但她及时收住,没让Jack再遭受一次背叛。至少这一点,是Marcie所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的。“算了,”她结束了这个话题,“别再提了。”她转过身去忙碌起来,但Marcie不肯放过她。

“你今晚会回来,对吗,Laura?你会在这里住到找到别的地方为止?如果你不回来,我会急出病来的。这间公寓和你的一样,也是我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搬走。你知道的,对吧,Laur?”她如此焦虑,如此渴望和解,又如此厌恶自己所做的一切,以至于Laura感到了一丝心软,羞怯地看了她一眼。“请今晚回来,”Marcie低语道。“如果你不回来,我会担心得生病的。拜托。答应我?”

Laura闭上眼睛片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她没有勇气争辩。她只是说了声“好”,便抓起钱包匆匆离去。

* * * * *

Laura甚至在到达地铁站之前就知道,她今天不会去上班了。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静下心阅读、打字、查阅单词、回答医生们的问题,或者和Sarah开玩笑。那将是一场虚伪的噩梦,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她感到心力交瘁,仿佛身处伤口,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她尖叫。但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她在地铁上漫无目的地坐了一两个小时。她在书店里手里拿着书,盯着书页发呆,直到店员们反过来盯着她看。她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她时不时停下来买杯咖啡,到了傍晚,又买了个三明治。这让她能够继续走下去。她走着,眼睛除了脚下的路什么也不看,足足走了好几个小时。她根本不在意自己要去哪,或者为什么要去。她走是为了让自己精疲力竭,为了到达那个连思维都无法运作、情感已经麻木的疲惫之境。

暮色将尽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McAlton酒店门外。她已没有力气感到惊讶。相反,仿佛她整个漫长而空虚的一天都在朝着这个终点行进,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里。而且因为早就知道,她根本不需要去思考,不需要做决定。这是不可避免的。

她站在大堂主入口外,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希望有人能走过来和她搭话,哪怕是对她调戏一番。什么都好,只要能推迟她心里预知的那一刻到来。她看着那扇门,又移开视线,随后又看回去,仿佛那是一块巨大的、阴森的磁石。她知道,迟早是要走进去的。

她斜倚在McAlton灰色的石墙上,那张清秀的脸庞苍白而空洞,身体看似放松。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疲惫的年轻职业女性,在约定的地点等待约会对象。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利用了它。酒店门童溜达过来,对她说:“多么美妙的夜晚,不是吗?”过了一会儿又说:“看来他迟到了点,小姐。”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Laura回以淡淡的笑容。她试图和他交谈,但他频繁被叫走,最后随着晚间人群涌向门口,他忙得根本没法再和她说话。夜色如今已呈深紫色,正迅速转为漆黑。已经是八点了。

Laura转向门口,几乎是自动地走了进去。一进门,她突然感到无比恐惧。一阵阵惊惧穿过她的身体;长长的战栗和鸡皮疙瘩随之而来。这次她没去前台。她知道他在哪一层。她走进电梯,说道:“十四楼,谢谢。”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否像在喉咙里颤抖得那么厉害。她想过干脆在十四楼走出电梯,然后再乘另一部电梯直接下楼。而当她被送达时,她站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心跳的每一声都在哭喊着“不——不,不——不,不——不”。

“他是我的父亲,”她告诉自己。“毕竟,他不会杀了我。他可能会打我,但他以前做过,我也挺过来了。再过三周我就二十一岁了,所以他不能说我是未成年人。他能做的充其量就是发表一番关于我不孝顺的长篇大论。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魔鬼。”她最后几句低声说了出来,连自己的声音都吓了自己一跳。

Laura谨慎地寻找着房间号,心里隐约担心他会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发现她毫无防备。在几次虚惊之后,她找到了1402号房,站在那里,凝视着那扇门,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想哭的冲动。她用力闭上眼睛,轻声说:“我不哭,我不能哭。”然后她睁开眼,怀着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敲响了房门。

那声响大得惊人。那一刻她想逃跑。但她没有。他不能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她想。她听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也许他不在。噢,天哪,也许他已经走了。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绝望。如果我现在不面对他,我将永远无法面对自己,她想。我将永远无法独立。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他。想到还得去到处找他,为了赢得自由而与他周旋,她感到绝望。那种她可能已经错过了他,他可能已经动身去Chicago的希望,实在太诱人了,以至于她不愿将之驱散。

她正准备逃走,门却毫无征兆地突然打开了。她不由自主地脸色惨白,发现自己正盯着父亲的双脚。她极其缓慢地抬头,视线掠过他其余的部分,最后对上他的脸。他那厚重的五官上带着一丝皱眉。但他一点也不惊讶。他让她站在那儿,直到她浑身极度不自在,然后——只有在那时——他开口了。

“进来。”他说。不是“你好,Laura”。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她是来打扫房间的女佣。他稍稍侧身,让她从身旁走过。她双臂抱住自己,生怕在擦身而过时触碰到他,随即快步穿过房间,走向对面半开的窗户。她坚决地望向窗外的城市,生怕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只要我一看他,我就会哭。我会做出什么该死的愚蠢软弱的事,他会对我颐指气使,最后我还是会答应他回Chicago。我不能看他。至少现在不能。

她听着他在身后的房间里走动,感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什么也没说。过了片刻,Laura再也忍受不了了。她知道他在嘲笑她。不是用嗓音,也不是用嘴唇,而是在心里默默地嘲笑。她转过身找他。他站在房间那头,那堵高大的背影倚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审视着她。看到他的脸,她微微退缩了一下。

“我以前从没发现,”他缓缓说道,细细品味着,“你能跑得这么快。”他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Laura感到内心一阵酸楚,如水般融化。她的脸白得像石膏一样僵硬。她强迫自己回视他的目光。

“我也从来不知道你会骂人,”他说。“尤其还是骂我。说实话,我怀疑既然我们现在面对面了,你还有没有那个胆量。”

这是种激将。Laura感到一阵刺痛,心中升起一股反抗的冲动。“如果我骂了,”她说,“你会打我。那是你应对一切的招数。”

“这招以前一直管用,”他嘲弄道。

“管用到把我永远赶出了你的家门。它让我恨你,父亲。”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Laura。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恨透了他的讽刺!仇恨此刻在她心中流淌,唤醒了她的精神。“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让我恨你?”她问道。“因为你干得太漂亮了。真是大师级的杰作。”

“谢谢。很高兴我们至少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依然带着一丝微笑。

他想让我发疯。他想让我跪地求饶,语无伦次。吻他的脚。该死的!只要能让我抓狂,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

“我不得不说,Laura,你选了一条平庸的退路。逃跑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逃到纽约来简直是经典老套的桥段。你知道的,在纽约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一群傻丫头,在老家丢下一堆问题,又在在大城市里制造了另一堆。”

Laura转过身背对着他。我连回答都不会回答他。要是能伤他一点就好了。像他伤害我那样伤害他。什么最能伤他?母亲。我的母亲。

“你像对我那样对待我母亲了吗?”她突然问道。

听了这话,他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变得异常冷硬。“你母亲从不该受那样的对待,”他说。

“我也一样,”她反唇相讥。“据我所知。”

“你眼光短浅可是出了名的,我亲爱的女儿。”

“而你,父亲,你是瞎了眼。”她的脸涨红了。

他又笑了,但他的笑让她感到恐惧。“Laura,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你在面对如此明显的身体风险时,有了这么大的胆量?”

她想对他尖叫:“我恨你!我恨你那该死的虚伪的讽刺!”但她只是简短地说道:“我有工作。我有几个很好的朋友。我在银行里有存款。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你。我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自信。”这些都是谎言,尽管起头时是那么动听的真话。总之几乎全是谎言。但她把这些话甩在他脸上,而现在他拿不准了。他审视着她。“这就是我在纽约要面对的问题,父亲。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用它们去交换老家的那些烂摊子。”如果我不那么恨他,我就做不到这一点。他一开始就错了,试图把我逼进死角。是他无意中给了我机会。

他随后离开墙边,脸上流露出轻蔑的戏谑。他点燃了一支烟,令她惊讶的是,他还递了一支给她。她摇了摇头。“好吧,”他评论道,“看来你还没染上所有的恶习。”他转过身,在房里踱步,向她抛出一连串问题。“你干什么工作?”

“医疗秘书。”

“在哪儿?”

“在Edgar Hollingsworth医生的诊所。”

“他是谁?”

“城里最好的放射科医生。”

“他的办公室在哪?”

“第五大道五十三街。”

“你那些朋友又是谁?”

这个突然的转折让她愣了一下。“朋友?”

“你说你有朋友。”

“噢,”她迅速说道,“你想知道他们的名字吗?”她激发出的那一丝小小的讽刺增加了她的勇气。

他厌恶地撇了撇嘴。“只要能有帮助,什么都行,”他说。“名字无关紧要。他们是谁?”

“嗯,”她说,“有男有女。”

在那胜利的一刻,她很想当面嘲笑他。但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一丝恐惧让她止住了念头。“我的室友,”她继续说道,语气胆怯了一些。“其中之一。她是个很好的女孩,通过她我认识了很多很棒的人。医生们也对我很好。”

“每个人都是‘很好的’,”他模仿道。

“我很惊讶地发现人们竟然可以这么好,父亲。”

“老天!如果有人指责我‘好’,我会吐他一脸。”

“还有正派、有人性!”她激动地说道。

他的脸色变得危险起来,身体也紧绷着。“你在暗示我没有人性吗?”

她的恐惧感突然变得异常强烈,有一瞬间她动摇了。随后她轻声说:“如果你要打我,父亲,现在就动手吧,让我们了结这一切。”

他笑了;那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可怕的笑声。这通常是暴力行为的前奏。“哟,多高尚啊,”他说。“你怎么不把裤子脱了趴下呢?让我动手容易点?”

“你折磨了我一辈子,只要我不合你的意。而我似乎只要活着就让你不顺眼。我从未见过你打过和你个头相当的人,父亲,但你打我的时候可真是在行。”

“天哪,我们长大了,不是吗!”他说。“现在不仅敢顶撞父亲,还敢辱骂他。这才是真正的世故。”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你,父亲!你不可能知道!我开始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我这辈子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我恨你。”

他的脸色再次改变,变得庄重而深沉。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就像经历了洪灾的人盯着天空寻找阳光一样。他背过身去,猛吸了一口烟,将烟灰磕进梳妆台上沉重的玻璃烟灰缸里。“你为什么恨我,Laura?”他平静地问道。“就因为我偶尔管教你?这难道不是父亲的特权吗?”

“当这毁了一个孩子的一生时,就不是了。”

“你的一生毁了吗?”他尖锐地说。“你有‘很好的’工作,‘很好的’朋友。银行里有很好的存款,一切都很棒。见鬼,我好像还帮了你大忙呢。”

“帮了大忙!你管这叫帮了大忙!”她盯着他,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冷酷依然让她感到震惊。随后她感到自己的抵抗开始消退。迟早,她所有的争辩都是注定要失败的。她从没赢过他。他那庞大而具有支配性的身体事实,总让她在片刻之后就精疲力竭。“我——我从没想过要恨你,父亲。你是我拥有的一切。我曾经想爱你。但你就是不肯让我爱,”她几乎是耳语着说。我不该继续这样说。我会哭的,她绝望地想。“我恨你是因为你恨我!”她冲他吼道。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回答:“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恨你,Laura?”

她被这番话弄得措手不及,只能结结巴巴地回应。“我不知道,但你知道你就是恨我。”

“噢,得了吧。我对你可没那么严厉。”

这是个陷阱!陷阱!他想软化我。他想看我啜泣的样子。噢,上帝,如果我能阻止他,让他像别的男人那样冷若冰霜该多好。“你一直很残忍,”她严厉地说,啜泣声在喉咙里越积越多。“你一直把我当奴隶。甚至更糟!你有时无缘无故地打我。仅仅是为了锻炼身体。”

“我从没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打过你,”他说。

“你撒谎!”她的声音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他怒视着她。“我没有对你撒谎的习惯,Laura。你的人生不仅仅是那些责打。我送你去最好的学校。我让你去你选择的大学。我让你加入了姐妹会并支付了所有账单。当你回家像个该死的懦夫一样退学时——连个解释都没有,我也没有强迫你回去。我为你找了一份好工作,有着极佳的培训和广阔的未来。我给了你一个舒适的家,很多衣服,还有旅行的机会。”他的声音低沉、克制,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正处于紧绷状态。

“我愿用这一切去交换爱。”她的声音破碎了,突然转过身去,生怕在他面前流泪让自己丢脸。

“别这么伤感,”他讽刺道,再一次扼杀了Laura心中等待表达多年的一点柔情。

“好吧,”她尖锐地说。“别再伤感了。我在这里有份好工作,我不会离开纽约。这就是我来要告诉你的。现在我最好走了。”她转过身,决绝地朝门口走去,但她本该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他只是挡在了她和门之间,她停下脚步,不敢靠近他。他对自己对她的这种掌控力露出一丝微笑。

“在你走之前,”他说,“不如解释一下,上周你在那封小情书里写着让我下地狱,那份‘孝心’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说你没有女儿?”她爆发道。

“给你一个教训。”

“你还有什么教训要教我吗?”她说。

“还有不少,亲爱的。你还没学会所有东西呢,即使你快二十一岁了。”

“这差点杀了我,父亲,”她说,痛苦显而易见。“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但她止住了,感到羞愧。他不知道,她也不想让他知道。真正在乎这段关系,想要彼此之间有爱、信任和温柔的人是她,而不是她父亲。他根本不在乎,只要她听话就行。“你说你没有女儿,”她苦涩地重复道。

“是你自己想要那样的,Laura。”

她转过身惊疑不定地盯着他。“我?”她说,“是我想要的吗?”

“在你否定我之前,你先否定了自己的存在,”他说,“你从我身边逃走了。”

“是你逼我的。”

“我没做过那种事。”

“你让我的生活变得无法忍受。”

“我不是故意的。”这番坦白非同寻常,完全出乎意料,她一时看得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那为什么你不给我一点善意呢?”她说,“父亲,哪怕只有一点点,对我而言也意义重大。”

他脸上带着轻蔑的神情,将烟头在沉重的烟灰缸里捻灭。“我发誓,你们女人都一个样,”他说,“给你们一点,你们就要更多。”

“要更多有什么错?”她颤抖着说,“你是我的父亲。”

“没错,正是如此!”他粗暴地说道,吓得她缩了一下,“我是你的父亲!”

“你就是这样对待我母亲的吗?”她低声问道,“她的生活一定像地狱一样。”

他盯着她,那一刻看起来简直想勒死她。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心怀恐惧,直到他突然心软,侧过身去望向窗外。“你母亲,”他痛苦地说道,“是我的妻子。我深爱着她。”

Laura完全无法回应。她无力地坐在梳妆台旁的软椅上,双手掩面。她的父亲——那个高大、粗鲁、严厉的父亲——一生中在场时从未对她说过哪怕一句如此温柔的话。

“她去世时,我再也无法结婚了,”他说。Laura像往常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一样感到恐惧。她预料到他会像往常那样无理取闹地对她发火。“我从没打过她。”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她干涩着喉咙哀求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扭曲,烦躁地用手梳理着头发。“你需要受点教训,”他只能这样说。

“为了什么?”

“你需要受教训,就是这样!”她不敢再进一步逼问。过了几分钟,他说:“Laura,你得跟我回Chicago。”

“不,父亲,我不能。我不会去的。”

“这就是我等你回来的原因,”他继续说道,仿佛她刚才什么都没说一样。

“我不会去Chicago,也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我和你彻底完了。”

“如果你那么喜欢,可以去找个放射科医师当工作。我不强求你做新闻。你有这方面的天赋,放弃这个领域很可惜,但我不会强求。你看,Laura,我还是挺通情达理的。”

她盯着他。她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他瞥了她一眼,对她脸上的表情感到厌烦。“我已经预订好了,”他说,“六月一日,那是星期六。我大概能改得更早一点。”

“父亲。”她站起身,“我不能跟你走。”

“别那样说!”他命令道,语气尖锐得让她浑身一震。

“我不能,”她低声说。

“你能,而且你必须去。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再听到别的。”当她再次想要抗议时,他举起双手示意安静。“Laura,不会再有惩罚了。我向你保证。我以前是个傻瓜。你也是,但现在不必提那些了。我确实对你太苛刻了。我明白这一点。好吧,你现在也算是个大人了。我想我们可以免去打屁股这种事了。”

“打屁股!那远不止这些,你自己心里清楚!”

“别跟我争辩,Laura。”他转向她,声音低沉而凶狠。随后,他明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会去处理预订的事。”

“不。”

“别跟我作对,Laura。”

“父亲,关于我,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我必须告诉他。直到我告诉他之前,我永远无法摆脱他。直到他知道他把他唯一的孩子变成了什么样。*“关于我,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她低声说。

“我不怀疑这一点。现在快点,我们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了。”

“父亲……听我说。”这话几乎难以启齿。她的双腿在颤抖,心跳狂乱。

“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说出来吧!天哪,Laura,你总是要经历这么多痛苦……好了?是什么事?”他皱着眉头看着她紧绷的脸。

“我——我是一个——同性恋。”

他的嘴张开了,整个身体变得僵硬。Laura闭上眼睛祈祷。她咬着下唇,准备迎接打击,并感觉到屈辱的泪水开始从紧闭的眼帘中挤出。她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他迅速下定了决心,声音如鞭子般抽了出来。“胡说!”他咆哮道。

“这是真的!”她的双眼睁开,再次充满激情地哭喊道,“这是真的!”这是她争取自由的赌注;她必须表现出这种勇气,向他展示这个可怕的事实,否则她永远无法摆脱他。她会一生都活在恐惧中,生怕被他发现。“我爱上了我的室友。我和她……”

“够了,够了,够了!”他吼道。他的声音粗鲁,面部扭曲。他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脸。她看着他,每一块肌肉都紧绷且疼痛。

终于,他放下双手,平静地说道:“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吗,Laura?”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确切的认知,只是出于一种伤害他的强烈渴望,她说:“是的。”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她,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那是一种痛苦且充满温柔的表情。也许她母亲偶尔也会看到他这副模样。“我把你变成这样了,”他再次对自己说道,“噢,Laura。噢,Laura。”他厚重的眉毛在眼上深深地皱起。他走到她身边,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感觉到她因恐惧而抽搐。“Laura,”他说,“你爱过男人吗?”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你渴望过男人吗?”

她再次摇了摇头。

“你知道渴望男人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她低声说。

“你想知道吗?”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神情强烈,抓着她肩膀的力道非常大。

“我太害怕他们了,父亲。我不想知道。”

他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Laura被他奇怪的行为彻底弄糊涂了,对他的突然温情感到盲目的感激,她任由自己轻声哭泣。

“Laura,”他说,仿佛反复念着她的名字能让他获得某种私人快感。“你的母亲——你看起来太像你母亲了。你一点也不像我。每次看着你,我就看到了她的脸。她那脆弱精致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头发。”他搂住她。“跟我回Chicago吧,”他温柔地说,“你不需要去爱一个男人,Laura。我不想让你那样。我不希望你变得像其他女孩一样,不希望你跟某个年轻的蠢货跑了,把你的青春和美貌交给他。如果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不在乎。如果你有能力承受,我就能接受。”

Laura依偎着他,既惊讶、恐惧、感激,又感到焦虑,一股混乱的情感旋风在她心中翻涌。

“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他说,“我一直都这么想。我不会让你走的。”

“是你逼我走的,父亲。你惩罚我太重了。”

“不,不,Laura!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那是我自己。”他现在抱她抱得那么紧,仿佛在弥补多年来的疏离,让她感到疼痛。她开始在他的肩头哭泣。

“噢,父亲,父亲,”她哭诉道,“你从没告诉过我你希望我留下来。你让我以为你恨我。”

“不,”他说,“我从没恨过你。”他脱口而出,仿佛无法克制自己,仿佛这些话在压抑多年后突然喷涌而出。“从来没有,Laura,只是我太孤独了,太可怕地孤独了;我太想念她了,而她已经走了。剩下的只有你,而你让我倍受折磨。”

“我?”她试图看清他的脸,但他把她搂得太紧了。

“你太像她了,即使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次看着你,我——噢,Laura,一直以来我该惩罚的人是我自己。我受到了惩罚。我受过苦。相信我。Laura,请相信我。”

Laura突然感到震惊,身体僵硬,因为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了她的脖子上。他把手插进她的头发里,猛地向后拉起她的头,带着一种痛苦的强烈感吻住了她的嘴,让她如遭电击。他随即放开了她,带着一种类似啜泣的声音转过身去。“Ellie!Ellie!”他哭喊着,双手掩面。

Laura抽动得几乎难以自制。听到母亲名字的瞬间,她抓起梳妆台上那只厚重的大玻璃烟灰缸,两手并用。她冲向他,无法思考或判断,用尽全身厌恶的力量将烟灰缸砸向他的头顶。他一声不响地瘫倒在地。

Laura盯着他看了令人作呕的一秒钟,然后转身逃走了。她大开着门,陷入极度的恐慌,向电梯跑去。她疯狂地啜泣了一阵,然后按下了向下的按钮。她歇斯底里地反复按着,直到电梯到达,门打开。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去,缩在角落里,被内心升起的恶心感控制得动弹不得。电梯操作员和另外两名乘客盯着她,但她理都没理,即使其中一人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到了底层,操作员不得不对她说:“大家都出去了。”

她转过一张狂乱而潮红的脸看着他,他问道:“你还好吗,小姐?”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对他那种态度、他的制服、他的问题感到极度的冒犯。

“你难道不知道那条裤子也变不成男人吗?”她刻薄地喊道。然后冲了出去,留下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第十五章

那天深夜,Marcie给Jack打了电话。“我没她的消息。我本不想打扰你,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很担心,”她说,“她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怎么了,Marcie?才十点十五分。”

“她说她今晚会回家的。她答应过我的。”

“你给办公室打过电话吗?”

“打过了。她今天没去。”

“她生病了吗?”

“没有。”Marcie因为羞愧和担心Laura会伤害自己而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她很清楚Laura回应起来有多激烈,情感有多浓烈。下午给办公室打电话时,Sarah说她们一整天都没见到Laura,那一刻她真的慌了。她们自己也非常想知道她到底在哪。

“她今天早上离开家去坐地铁上班。她说她今晚会回来,但她没去上班。而且她还没回来,”Marcie告诉Jack。

Jack想到的第一个人是Merrill Landon。“说出来吧,Marcie。把一切都告诉Jack叔叔。”

“Jack,我不能——”Jack可是个例外!Jack,那个暗恋着Laura的男人。Marcie在出卖Laura之前,宁愿割断自己的喉咙。她再也没有了那种轻率的心情。她以一种连回想起来都令自己震惊的冷酷伤害了Laura。她再也没有心思去伤害任何人了。

“得了吧,宝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Jack说,“把实情都抖出来吧。”

“Jack,我不会伤害她的。甚至连——”

“甚至连因为你不肯说实话而让她死掉也不在乎吗?”

“噢!但她不会的!”

“噢,但她可能会!快说吧。”

“Jack,我不想让你以为——”

“我一直在思考。这是种先天缺陷。”

“是的,但这个——”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Marcie!说吧。你们吵架了吗?”

“我——是的。我们吵架了。”

“为了什么?”

“我不能说。”

“现在听我说,该死的,我开始担心了。”

“关于爱情。”她低声说道。

Jack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为什么Laura没来找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她不可能那么羞愧。她知道他不会用这些知识来伤害她。他会表现出深切同情的善意。出事了——情况比Marcie承认的更糟,或者比她知道的更糟。甚至两者皆有。

“我没法解释,Jack,”Marcie哀叹道。

“你不需要解释,Marcie。我懂你的意思了。”

“我要报警吗?”

“别,”他迅速说道。Jack天生反感警察。“我想我有头绪了。晚点我会回电给你。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我会的,我保证!”

Jack给Beebo打了电话。“Marcie说了实话,”他说。

“那又怎样,Jackson?”

“所以Laura刚刚发现了——显然是用了最痛苦的方式——然后她失踪了。”

“我才不在乎。”

“我不信。”

“听着,Jack,我甚至不想谈论那个孩子。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被提起。就我而言,她爱去哪去哪。”

“我得找到她,Beebo,你必须帮我。”

“见鬼,我才不帮。”

“我要你去检查那些Lessie(女同性恋)聚集的场所。她们不让我进。我上个月砸了Colophon的镜子,她们都恨我。”

“那是你的问题。”

“Beebo,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知道她当时有多刻薄。我不是要你忘记那些。我是让你帮我找到她。我觉得她去见她父亲了。根据她告诉过我关于她父亲的事,等我们找到她时,她可能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震惊的沉默,最后Beebo说:“别跟我开玩笑了,Jack。告诉我实话。”

“那就是实话。他是个十足的混蛋。天知道他会对她做什么。他有那种恶魔般的脾气,从她五岁起就开始往死里打她。”

Beebo那头停顿了一会儿,终于不情愿地说:“好吧,该死。好吧。我会去帮着找她。如果她和她父亲在一起,我不知道去检查这边的酒吧有什么用。”

“谁也说不准。而且,时间不多了。”

“好吧,Jack。我出发了。”

“一回来就给我打电话。不管有没有找到她。”

“好的。你要去哪?”

“McAlton酒店。去查查她父亲。”

“那Terry呢?你信得过他一个人吗?”她带着一丝讽刺问道。

“信不过,”他客观地说,说话时看着Terry,声音中没透露出一丝对他那种狂热的爱,“我指望熏牡蛎能让他不去惹事。”

Terry笑了笑,但眼睛没离开电视机。

Beebo笑了。“好吧,宝贝,我会帮你,但别指望我会欢迎Laura回来并给她送花。那个小贱人我受够了。如果我找到她,我会揪着她的脖子把她拖回家,然后把她扔下。”

“这就足够了,Beebo。谢谢。”

Beebo搜遍了Village。她对这里了如指掌:所有的同性恋酒吧、最喜欢的咖啡馆、小巷;市场、精品店、小摊和褐砂石建筑;公园、胡同、书店。有些关门了,有些通宵营业。无论人们在那里聚集,Beebo迟早都会去查看。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每隔一小时左右,她就给Jack的公寓打电话,和Terry谈话。他只是说:“Jack还没回来。他没打电话来。好的,我会告诉他的。”随着Beebo的行走,她开始真正为Laura的安全感到担忧,一种温柔的关心在她心中涌动,激起了她对自己的鄙夷。凌晨三点时,她嘟囔道:“噢,去他的。没人能一晚上搜遍整个Village。”她给顶层公寓打了电话。

Marcie一直清醒着,心中充满警觉,希望是Laura打来的。她不确定电话那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她只知道那不是Laura。

“Marcie?”Beebo说。

“是我。你是谁?”

“Laura的一个朋友。她在那里吗?”

“不在。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希望我知道。”

“你是谁?”

“我会再打给你的。”

Beebo挂断电话后,Marcie握着听筒,对着电话困惑了好几分钟。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出现时,Jack回到了家,发现Terry睡着了。他没脱外套就坐了下来,给Beebo打了电话。没人接。Terry翻了个身看着他。他是一个中等身材、体格匀称的男孩,聪明、英俊且容易厌倦,天性富有感情,但被宠坏了,脾气急躁,慷慨得也快。作为一个年轻又令人向往的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爱着Jack。他喜欢被很多人崇拜。但他不是Jack向Laura描绘的那种拜金主义者。他喜欢被支配,正在等待Jack采取行动。

“你到底去哪了?”他问Jack。

“Beebo呢?”

“我怎么知道?你才是那个全知全能的人。”

“就这一次,别跟我耍聪明,亲爱的。我得找到她。”Jack太担心了,没心思哄他。

“她整点会回电的。自从你出去后,她每个小时都打来。我在这儿根本睡不着。这个Laura到底是谁?她一定是个活生生的洋娃娃。”

“我告诉过你十二次了。她是个朋友。”

“你表现得就像她是你的恋人一样。”

Jack盯着他那张英俊而傲慢的年轻面孔。“那又怎样?”他说,“你有你的风流韵事。我有我的。”他转身走进浴室,留下Terry盯着他的背影。Jack从不那样对他说话,即使在捉奸在床时也没这样过。他也没对女孩表现出过色欲。

十五分钟后,电话响了。是Beebo。Terry接起电话递给Jack,半睁着眼睛听着谈话。

“完全没结果,”Beebo说,“我把整个该死的Village都找遍了。没人见过她。”

“她今天傍晚早些时候见了Landon,”Jack说。

“是吗?他知道她在哪里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宝贝。她给了他一次一级脑震荡。用玻璃烟灰缸砸了他。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一定是在他背对她的时候偷袭的。”

“天哪!”Beebo惊呼道。

“然后她歇斯底里地跑了,电梯服务员是这么说的。她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据他说。当然,有一半是废话。但他确实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告诉他,他穿的那条裤子永远变不成男人。”

一阵惊讶的沉默后,Beebo发出了一声苦涩而疲惫的轻笑。“天哪,”她说,“她一定是疯了。”

“电梯服务员也这么认为。听起来情况不太妙。我最好给Marcie打个电话。”

“我三点的时候打过了。”

“天哪,Beebo,别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放轻松。我没留下名字。只是问了下Laura,Marcie说她不在。好吧,Jackson?现在怎么办?报警吗?”

“你想让我们都被关进大牢吗?他们可喜欢抓那帮同性恋了。不,再等一天。她内心是个理智的女孩。她会恢复理智的,我是她第一个会联系的人。”旁边床上的Terry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希望我有那么自信,”Beebo说。

“是啊,”Jack说,“我也希望。”

“好吧,伙计,保持联系。”

Jack挂断电话,无力地瘫在床上,疲惫写在他的脸上。

“天哪,你看上去老了十岁,”Terry缺乏技巧地说道,“你多大了?你从没告诉过我。”

“八十二,”Jack说。

Terry咧嘴一笑:“我不信。”

“你不用信。”

“到底多大?告诉我。”

Jack站起身面对他,没心情开玩笑。“Terry,别烦我。今天我已经受够你了。”Terry盯着他看。Jack以前从未对他疾言厉色,而现在每开口一次都在这么做。“我爱这个女孩,”Jack告诉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确实知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体面、甜美的孩子,她不是为了从我身上捞取一切才跟我在一起的。她懂得付出,而不只是索取。”

“噢,你爱她!”Terry讽刺地说道,用手肘撑起身子。“那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谢谢你让我参与其中。”

“而且我可能会一直爱她,直到你最后一次从这张床上爬起来很久之后,你这小杂种。你和其他十几个家伙都一样。这是一种你不太了解的爱,Terry。”他太累了,太担心了,以至于没心思去顾及自己说了什么或怎么说的。他的怨气倾泻而出,发泄出来让他感觉好受些,于是他便这么做了。

Terry不习惯被管教。在十八年的狡黠岁月中,他一直设法避开这一点。所以,当他对自己对Jack的严厉斥责做出的反应感到惊讶时,他发现自己对Jack重新产生了兴趣。他躺回床上,看着Jack脱下外衣只剩内衣。Jack从体格上来说并非美男子;他强壮而精瘦,但并不俊美。然而,Terry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Jack在Terry身边的床上躺下。在必须去办公室之前,他还有大约一小时的睡眠时间。他稍微转过头,看到Terry在看着他。“你还在?”他说,“我以为我让你走。”

“我想我还是留下来吧,”Terry笑着说。“我这人就是受虐狂。”Jack展现出的这一新侧面让他着迷。

Jack翻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你真是个顽童,”他最终说道。“一个美丽、不可理喻、自命不凡、愚蠢又让人无法抗拒的顽童。”

Terry笑了。“那就是你爱我的原因,超人,”他说着,戳了戳Jack的肋骨。

“谁说我爱你?”Jack疲惫地说道,并转过身背对着他。

“Jack,对我好点。”

“我担心得要命,而他却要我对由于担心而产生的焦虑报以温柔。哈!”Jack对着墙壁说道。

“该死,我想你是真的爱这个女孩。”

“是她买了你的牡蛎,爱人。你自己也可以对她多一点善意。”

Terry沉默地惊讶着,向后倒在枕头上。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到Jack的经济状况。

* * * * *

Jack去上班了。坐在公寓里和Terry争吵什么也解决不了。这不会让Laura更快回来,而且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来找到她。除非报警,但这想法让他作呕。他至少会等到第二天早上。

但到了当天结束时,情况变得愈发糟糕。Laura依然杳无音信;Marcie惊慌失措,极力主张报警;Beebo怒气冲冲,为自己竟然关心Laura的遭遇而对自己感到愤怒,却又不由自主地继续关心着;一场雷雨正在酝酿。

他们独自等待着,Jack、Marcie和Beebo,在渐浓的夜色中: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独特的恐惧和希望。Jack喝着酒。Marcie在屋顶上踱步,祈求上帝保佑Laura没有自杀。过了一会儿,Beebo走过来,和Jack谈话。

他们交谈,他们喝酒,电话铃响了。Terry在公寓里徘徊,因为没人理会他,他感到闷闷不乐。在城的另一头,Burr因为Marcie对他视而不见而暗自咒骂。而在别处,Merrill Landon躺在床上,头痛心碎,对他雇佣的侦探社打着暴躁的电话,催促他们竭尽全力定位他的女儿。

最终,Terry对Jack爆发了:“如果你不跟我说话,我就要离开这儿!”他气冲冲地踢了最近的椅子一下。“我不必待在这里,直到我因无聊而死。”

“走吧,”Jack说。“反正你那该死的在地板上踱步的声音让我快疯了。”

“我希望我能让你发疯,”Terry反驳道。“我似乎只是碍了你的事。”

“你是碍事,爱人。闭嘴吃点东西吧。你会感觉好些。”

“我刚吃过!”

“那就闭嘴。”

“老天!这地方简直是座陵墓。我受够了!”他走进卧室抓起一件毛衣,但当他走到前门时,他转过身,发现Jack甚至没看他。他正在和Beebo说话。他说:“天哪,值得一试。我要去那儿。没有任何事会比坐在这里担心她是否淹死在鬼河里,或者吊死在什么地方更糟糕了。”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Jack!”Beebo厉声说道。“大发慈悲吧。我不是铁石心肠。”

Jack站起身朝门口走去。Terry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地看着他靠近。“拿定主意,”Jack对他说。“走还是留?”他对Laura的焦虑使得这种对Terry不耐烦的态度显得十分真实。然而,Jack内心深处对Terry的反应也产生了一丝突如其来的愉悦。

“你呢?”Terry说。

“走。”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一小时就回来。”

“我要和你一起去。”

Jack盯着他,再次感到既高兴又惊讶。“你不能去,”他只说了这一句,把香烟叼在嘴里,同时穿上外套。

“为什么他妈的不能?”

Jack抓住他的肩膀。“Terry,你想为我做点事吗?”

Terry像个多疑的五岁小孩一样盯着他。“我不知道。你今晚真是太刻薄了。”他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要做什么?”

“待在这儿。如果她出现了,缠住她。我会回来——”他看了看手表。“——在十点。不能再晚了。”

Terry长叹一声,一脸厌恶地把自己扔进扶手椅里。“噢,这个Laura!”他呻吟道。“她一定是全世界最离谱的女人。”

“她是,”Beebo简短地说道。她掐灭烟头,走在Jack前面。“我会待在家里,Terry,”她回头喊道。“如果她出现了。”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会把她捆起来,给所有报社打电话。我会通知总统。上帝啊!”

Jack和Beebo一起走下楼梯,进入昏暗的夜色中。第一阵雨滴开始落下。“你给他吃了什么,Jackson?”Beebo笑了。“他正在学会听话。他不太喜欢这样,但他正在学。”

Jack耸了耸肩。“他是喜欢的,甜心。这就是秘诀。他喜欢被稍微摆布一下。我真希望我早点知道,省得我买了那些该死的牡蛎。”

第十六章

时间已是十点零五分,外面雨下得很大。Terry蜷在扶手椅上看电视,吃着花生,喝着啤酒。他对Jack的迟到感到恼火。他试图让自己专注于电影,盯着屏幕看了十五分钟,躁动不安地扭动着,像个急需找洗手间的小孩。敲门声让他吓了一跳。

“进来,你知道门没锁,”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到底去哪了?至少我告诉你我要去哪。嘿,说话啊,该死的。”他转过身,看到一个高挑苗条的女孩站在离他五英尺远的地方,她那长长的头发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他没注意到她脸上除眼睛之外的任何特征;那双巨大的、深蓝色的、沉重的眼睛,充满支配感,饱受煎熬。

Terry猛地站起来,有些结巴。“你一定是Laura,”他最终说道。“我开始以为你不是真的。”他再次打量她,她脸色苍白如幽灵,唯有双眼是那冷峻面孔中唯一的温度。“你是吗?”他问道。随即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好吧,别在那儿干站着。进来坐下吧。”

她走起路来如同梦游,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他指引她来到沙发旁,她半坐半塌下去,让头靠在靠垫上。她看起来精疲力竭。

Terry有些不安地在她身边徘徊,盯着她。最后他说:“Jack说我得让你待在这儿。”她闭上了眼睛。“他本应在十点回家的。他应该马上就到。我是Terry。Terry Fleming。Jack说他跟你提起过我。他确实经常谈起你。他把你当作世界的全部。”她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不在乎。

终于,他有些惊慌地说:“你想吃点什么吗,Laura?你看起来需要补补。”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打开一罐汤。他准备了一盘饼干和奶酪,又想了想,拿出了烟熏牡蛎,还倒了一杯牛奶。每隔两三分钟,他就会中断手头的活,去门口看她一眼。他觉得她可能会消失,像个鬼魂一样。但她一动不动。她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她让他感到害怕。

他把食物放在托盘上端进客厅,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他把汤和牛奶放在她面前的咖啡桌上,然后说:“醒醒。醒醒,Laura。”她没动弹。Terry在饼干上放了一个牡蛎。“来,”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她。“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吃吧。这是你的牡蛎。”

Laura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烟熏牡蛎,做了一个鬼脸,转过头去。Terry感到被冒犯了。“怎么了,烟熏牡蛎有什么不好?”他说。“给。这是你的。”

她这时看向他。真正地看清了他。然后坐直了些,揉了揉眼睛。“我的?”她模糊地重复道。

“Jack说你买的。”Terry双眼闪亮地看着她,现在充满了好奇。“你最好享受它们。”

Laura叹了口气,然后看到了汤。Terry递给她一把勺子,她一口气吃了个精光,没停顿,也没说话。这似乎给了她力量,让她恢复了生气。“我没吃东西,”她道歉道。“我不记得……”

“还要吗?”他急切地问。

“不。不,谢谢。也许晚点。”她环顾四周,认出这是哪里,神智也回到了脸上。“Jack在哪?”她说着,突然抓住Terry的袖子。“Jack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恐。

“他马上就回来,”Terry说。

Laura盯着他。“噢,你是Terry,”她说。

“你是Laura。”他咧嘴一笑。“我先见到你了。”

她眨了眨眼,没法跟他开玩笑。她极其认真地问道:“牡蛎有帮助吗?”

“帮助?”他说。“噢。你是说Jack和我。”

“他说你爱它们。”

Terry皱着眉研究着她,带着微笑,随后尴尬地移开视线。“牡蛎倒没那么大作用,”他说。“但你很有帮助,以一种迂回的方式。通过失踪。”

“我很高兴,”她困惑地说。“他非常爱你。”她似乎没意识到这话可能会让他吃惊,或者是不该说的话。她没有体力去审查自己的言辞。她只说必要的事实,不多一句。但Terry深受触动。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有一阵子拒绝看她,让各种情绪在他内心翻腾。当他再回头看时,她已经蜷缩在沙发上,陷入了彻底筋疲力尽的睡眠中。

* * * * *

Laura醒来时,发现Jack坐在扶手椅里,正小心翼翼地啜饮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他的双眼从杯沿上方显露出来,沉重、焦虑而苍老。她醒来时,他放低了杯子,把它搁在沙发旁的咖啡桌上,并点燃了一支烟。

“今天是个好天气,”他谨慎地说道。

她坐起了一半。“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

Laura倒回靠垫,闭上眼睛。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鞋子就放在沙发旁的地板上。

“好了,”Jack说,“你要告诉我你到底去哪了吗?还是等我问?”

Laura突然把脸转向沙发背面,哭了起来。“噢,Jack,”她呻吟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噢,上帝救救我。”她开始啜泣。

“杀了谁?”

“我父亲。”

“你父亲,”他用一种友好的尖锐语气说道,“只是受到了严重的脑震荡。但他活得好好的。”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他,双眼瞪大,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活着?”她的声音是一声惊恐的耳语。她猛地坐起来,大声说道。“活着?”她带着震惊的力量抓住Jack的手臂。“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快告诉我。”

“我会说的,给我个机会。”他把她按回去,告诉了她自己去McAlton酒店的事。“我只是上了十四楼,”他说。“很容易。他房间外站着很多人,电梯小哥告诉了我这件事。顺便说一句,你交了个真正的朋友。他认为你是头号‘怪胎’。”

“但我父亲,Jack,我父亲呢?”

“有一个医生在他身边。他没事,姑娘。”

Laura几近昏厥,过了好一会儿Jack才让她缓过神来。Terry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而Jack把她的双脚垫在枕头上。“好点了吗?”他说。

“我打得他那么重,”她一能说话就喃喃道。“我确信我杀了他。也许他死于脑震荡了。”她的眼睛因恐惧再次瞪大,看着Jack,但Jack带着一丝微笑摇了摇头。

“没那么走运,”他说。“我昨晚跟他谈过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了什么?他没事吧?你告诉他你是谁了吗?”恐惧从她口中倾泻而出。

“我用内部电话打给他。放松,Laura,这里有朋友。我问他知不知道你在哪。他说不知道。”

“还说了什么?”Laura用颤抖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他自然对我很好奇。但我没把我的名字和电话告诉他。现在冷静点,好吗?你快把我吓死了。”

“他说了什么?”她又哭了起来。“什么?告诉我!”

“他试图套我的话,但我什么也没透露,只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后他说他担心自己伤害了你。”Laura闭上眼睛,掩住脸呻吟着。“他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说如果我找到你,马上告诉他。他雇了侦探在找你。他说让我转告你他很抱歉。”Jack好奇地看着她。

“他很抱歉,”她重复道,呆呆地望着前方。“他很抱歉!”

“他伤害你了吗,亲爱的?”Jack轻声说。

这太沉重而无法描述,太折磨而无法解释;那是她私有的苦痛。即使是Jack也无法与她分担。“是的,”她低语道。“他伤害了我。”她看着Jack,他能从她脸上看出这其中的内涵远不止简单的话语所表达的那些。

Jack愤怒地掐灭了烟。“真希望我能把他的头打爆,”他说。

“不,不,”Laura说。“我以为我杀了他。我不是故意的。我病了。我病得太重了,Jack,你无法想象——噢,感谢上帝,他还活着。感谢上帝。我曾想伤害他,而且我做到了。我从没想过做别的事。只是想找机会报复他。”

“你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说。”

“你可以告诉我。”

“不。我不能。对谁都不能。”

“他打你了吗?”

她摇摇头。“别问了,Jack,”她说。“这是我个人的心病。也是他的。那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别人无关。”

Jack点燃一支香烟,透过蓝色的烟雾仔细盯着她。“你最初为什么要去找他?你不知道这会很糟糕吗?”

“我必须去,”她说着,脸色紧绷而强烈。“我一生都在逃避他。我必须停止逃跑,拯救我自己。我必须当面告诉他我是谁。”

Jack的双眉深深皱在一起。“你告诉他你是同性恋了?”他问。

“是的。我告诉他了。”

“他做了什么?”

她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Jack,瘦削的面容更衬托出眼神的哀伤。“他伤害了我,Jack。而我也伤害了他。但都结束了。噢,天哪,我太庆幸我没杀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人,却还要试着活下去?那会吞噬你,腐蚀你的大脑和身体,让你生病,噢,病得如此可怕。噢,Jack……”他环抱住她,她痛哭失声,而Terry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那个杂种,”Jack喃喃道,安慰着她。“那个该死的杂种。我想我恨他就像你恨他一样,亲爱的。”

“不,不,我不恨他,”她低语道。“我再也不能了。以后永远也不会了。我现在明白了很多。以前什么都说不通,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比我软弱,Jack。”她带着惊奇说道。“他比我更害怕我。”这种认知给了她一种奇特的新感觉。“我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我还不清楚。我想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知道。但我依然爱他。我一直都爱他,即使是在我最恨他的时候。我只希望我们永远别再见面了。如果我余生都不必再见到他,我能承受。”

* * * * *

Terry为她准备了早餐,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发现昨晚在她熟睡时,他们脱掉了她湿透的衣服,给她换上了一件长袍。她把长袍紧紧裹在身上,这时Jack试图让她告诉他她去了哪里,但他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我不知道,”她只能这样说,当他怀疑地抗议时,她转过脸,神情恳切地说:“我不知道。”

“啊,别跟我来这套,”他说。

“我想我只是在走。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离开父亲后,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了一碗汤。然后我就睡着了。”

“你不记得我了吗?”Terry说。“昨晚我们聊得很开心。”

“我们聊过?”她很惊讶。

“当然。”他笑了,让她因为尴尬而脸红。“以后我会全部告诉你的。”他对着Jack咧嘴一笑,Jack回了他一个疑惑的笑容。

“所以你不知道你在哪?”他追问Laura。

“我发誓,Jack。”

“好吧,我们也不知道,”他说。“我们差点疯了。我们幻想着你——好吧,别管我们幻想到了什么。我告诉你,你让我们陷入了疯狂。”

Laura对他微微一笑。“Jack,”她说,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你对我太好了。我本不该让你担心的,只是——只是——噢,上帝。Marcie!我忘了Marcie了。还有Beebo。”她转向他,但他用一个眼神让她平静下来,让她坐在椅子里别动。

“我给她们打了电话,”他说。“我给所有人都打了。甚至包括Landon先生。我告诉他们你没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你父亲不知道你在哪。”

Laura垂下头。“Jack,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关于Marcie的事。”

“我知道。你不必告诉我。Marcie已经说了。”

“Marcie说的?”她惊讶地抬头看他。

“没那么直白,姑娘。她只是说你们吵架了,我就猜到了。听起来她对现状感到相当痛苦。”

Laura掩住脸,手肘撑在桌上。“她知道,Jack。她一直都知道我是同性恋,”她破碎地低语道。“她和Burr打赌,看她能不能让我去勾引她。”

沉默良久后,Jack捏了捏她的手臂,轻声说道:“你必须学会这些。现在你知道了。我们迟早都要经历这一关。”他抬头看向Terry,发现男孩正盯着他,双眼含泪。他困惑地移开视线,重新关注起Laura。“她想见你。她是认真的。”

“我知道。但我无法忍受见到她。甚至跟她说话都做不到。那会是地狱。”

“我明白你的意思。”Jack站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杯子里留了半英寸空间,掺入了一小杯威士忌。

“现在还没到十点呢,”Terry责备道。

“闭嘴,喝你的牛奶,”Jack说着,对他笑了笑。

“我最好给办公室打个电话,”Laura安静地提议道。

“我打了,”Jack告诉她。“你被解雇了。不过,他们对此的处理还算客气。Hollingsworth博士想让你去见他谈谈。Sarah向我转达了他们的说辞。看来他们很欣赏你的才华,但认为你的神经出了毛病。我建议你,母亲,去看看我的心理医生。”

“我负担不起。”

“我也负担不起。”Jack笑了。“让Terry去工作吧,”他对Laura说。“是时候让他自食其力了。”

“做什么?”Terry说。

“我不知道。你擅长什么?什么都行吗?”

“我会做饭。”Terry咧嘴一笑。

“很好。我知道离这儿两个街区有家廉价餐馆。”

“噢,见鬼!”

“Jack,”Laura突然说。“Beth知道我没事吗?”

“Beth?”Jack皱着眉看向她。“你是说Beebo,亲爱的。”

“我是说Beebo,”Laura赶紧说道,脸颊变得滚烫。

“她知道了。”

“我失踪时你告诉她了吗?”

“她在村子里到处找你。她很担心。”

“你觉得她会跟我说话吗?”

“不会。”

“噢,Jack。”她转过一张忧伤的脸面对他,恳求着一丝希望。

“她可能会跟你说‘再见’。或者‘滚蛋’。别指望奇迹。”

“我想我再也没有权利乞求她的友谊了。”但这突然变得极其重要;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只要你还把她和Beth弄混,就没门。”

“噢,那只是口误。”

Jack站起身,在厨房里踱步。他转过身,屁股靠在水槽边的柜台上,把咖啡杯搁在身旁。“Laura,”他认真地说,“你曾经爱上过一个叫Beth的女孩。你告诉过我。然后你和Beth分手了,Beth嫁了人,还退了学。接着你离家出走。你来到纽约,遇到的每一个该死的女性都会让你想起Beth。”

“噢,不——”Laura刚想开口,但他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现在听着,该死!我开始怀疑你究竟是在逃避你父亲,还是在逃避Beth。”

“Jack!”Laura站起身面对他,脾气上来了。

“Marcie和Beebo长得像Laurel和Hardy一样离谱。可她们都让你想起了Beth。”

“但这并不意味着——”

“而且你迷上了她们俩。别告诉我只有她们两个。”他的目光让人难以直视。Laura垂下了眼帘。

她摇了摇头。“没有,”她低声说,困惑地揉着眼睛。“没有。”

“Beth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女孩,母亲。但你不能一辈子都爱着她。即使她是你的第一个。”Laura的脸涨红了。

“我不想谈这个,Jack!”她惊叫道。

“你不用谈。我会谈。”

“这是我的私生活。”

“你把我卷进来了。怎么了,你害怕听我谈论它吗?”

她坐下来,愤怒地说:“不,”她尖锐地说道。“我不害怕。”

Jack啜了一口他的咖啡利口酒。“好吧,”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你不爱听的事。但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Laura,你从来没有爱上过Marcie。”

他们对视着,最终Laura爆发了,“你疯了!我以为你懂。我以为你——你,所有人里最懂我的那个人——明白我对她的感觉!”

“我确实懂。”

“我不想再听了!”

“我对此并不怀疑,”他说。她再次起身面对他,既反抗又受伤。“你爱的是Beth,”他说,语气柔和了一些。“你爱的是爱本身。当我们刚见面时,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流露出了这一点。你需要爱,你一直在寻找它。你一直在寻找另一个Beth。你注定会找到她。你在每一个吸引你的女性脸上都发现了她的影子。”

“Laura,”Jack缓慢地说道,“Marcie长得不像Beth。Beebo也不像。谁都不像Beth,除了Beth本人。而Beth已经不在了。她不再属于你了。她属于一个男人。”

Laura突然用手捂住脸,呻吟了一声。“Jack,别说了!求你了,”她呜咽道。接着,她重拾怒火,说道:“她们就是像她!我发誓她们就是!”

Jack摇了摇头。“她们只是看起来像爱情,母亲。”

Laura啜泣了一声。“Jack,别折磨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现在听着,Laura。你不能一辈子都爱着Beth。”

Laura放下手,再次看向他。“Jack,你不知道她有多么美好。你从没认识过她,你不能谈论她。她那么漂亮,对我那么好。当我还是个无知又胆小的傻瓜时,是她让我明白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简直无法相信!而且她让我明白这一切时并没有伤害我。她让一切变得美好。我欠她太多了。我那么爱她。”

“但她结婚了,Laura。你自己告诉过我的。你甚至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无论她曾经有多好。”

“她从没伤害过我!”Laura激动地反驳,“Marcie伤害过我,Beebo伤害过我,但Beth从来没有。”

“噢,放屁!”Jack说。“从来没伤害过你,见鬼!她抛弃了你,不是吗!她和别的男人睡觉,还嫁给了他。你想要什么,母亲,一段有丝绸内衬、防事故、有保障的恋情?保质期六个月,充满快感却毫无痛苦?还是退款保证?这世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去问问任何人。问我。问Terry。”接着他的脸色柔和了下来。“她走了,Laura,”他平静而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你已经回不到Marcie身边了。”

Laura坐下来,任由泪水划过脸庞,嘴唇颤抖着。“我也回不到Beebo身边了,”她低语道。

Jack走到她身边,手撑在桌上,两臂环绕着她。他把头靠在她的头上,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Beebo爱你,亲爱的。她不是Beth。也不是Marcie。她是她自己,而且据你所知,这可能比她们更好。”

Laura随即掩面哭泣起来。

十五分钟后,进卧室换衣服的Jack回到厨房说:“我要去办公室待到下班。总得有人付房租。”他苦笑着看了Terry一眼。

Laura急忙抬头。“我必须跟她谈谈,Jack。我去哪能找到她?”

“Beebo?她在上班。留在这儿等我回家,母亲。睡觉。你看上去糟透了。让Terry给你读个故事什么的。你今晚就能见到她。”

“谢谢。”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随后笑了。“谢谢你,Jack。为了这一切。”

他咧嘴一笑。“都是那些该死的牡蛎的功劳,”他说。“我脱胎换骨了。”他向Terry眨了眨眼,转身离去。

第十七章

当Laura在八点钟走进“地窖”酒吧时,店里人并不多。到了八点四十五分Beebo到达时,店里已经挤了一些人,自动点唱机正响着。速写画家Dutton正靠游客赚些小钱。角落里有一桌游客正等着他画。Beebo在吧台坐下,开始和酒保打趣。她没有看见Laura,而Laura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以至于她不敢靠近Beebo。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极其害怕遭到冷遇,只能汗如雨下地徘徊在后方。她理应得到反驳,但她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她注视了Beebo一会儿,当Beebo避开吧台灯光时,她的脸庞显得有些阴郁。她让身边人的头颅充当掩护,每当Beebo看向她这边时,她就躲闪过去。

有一阵子,看着Beebo与别的女人聊天,她感到痛苦万分;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就像Laura某晚和她一起遇见的那两个高中生一样。

* * * * *

Beebo累了。她喝了两杯酒,打算回家。但一个经营古董店的男孩拦住了她,那是住在她公寓附近的一个朋友。他们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是很高兴能找人说说话。当Dutton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画纸时,Beebo有些惊讶。Beebo带着一丝苦笑接了过来。“Dutton,我早就知道你迟早会画到我头上,”她说。“我是这家店装饰的一部分。让我看看。”她打量着那幅漫画。“我不想承认,但这画得真好。我的下巴有那么突出吗?”

Dutton咧嘴一笑。“相信我吧,”他说。

Beebo打量着他。“你不会以为能从我这儿拿走一块钱吧?”她说着,把画纸在他鼻子下晃了晃。

“我已经拿到钱了,朋友,”Dutton说着,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张折叠的钞票。他微笑着把素描推还给她。“这是你的,”他说。“留着吧。”

Beebo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着眉,随后扫视了一遍吧台。

“如果你不喜欢,”Laura在她耳边轻声说,“就把它撕了吧。我不会抱怨的。”

Beebo在吧椅上转过身,发现Laura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们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接着,Beebo当着Laura的面,将素描长边撕了一次,短边又撕了一次。随后将纸屑扔在了地上。Laura颤抖着看着她。Beebo转回吧台,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她对身边的男孩说:“回见,Daisy。”接着她起身离开了酒吧。

那一刻,Laura觉得自己会当场死掉。随后她跟在Beebo身后,保持着二十英尺的距离,心脏剧烈跳动,让她呼吸有些困难。Beebo走入夜色中,Laura跟在她后面,距离稍微近了一些,直到距离她大约五英尺。Beebo继续走着,步履缓慢,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伐。她们就这样走了整整两个街区,穿过街道进入了第三个街区。

接着Beebo停下了脚步。Laura惊慌失措地停在路边,路灯照亮了她银金色的头发,却让她的脸陷入阴影之中。

Beebo缓慢地转过身。她看着Laura。她丢掉了手中的香烟,用脚后跟碾灭。两人就这样站着,注视着彼此。一个男人走过,随后是一对情侣。接着街道变得空旷起来。

最终,Laura用一句清晰传达到Beebo心底的低语说道:“我爱你,Beebo。亲爱的,我爱你。”

Beebo向她走去,步子依然很慢,直到她们站在光圈里,相距仅几英寸。一丝微笑在她脸上浮现。

“小贱人,”她轻声说。“Laura……Laura……”她低下头,抬起Laura的脸庞,让其对准自己,“我再也无法恨你了,”她说。“我放弃了。除了爱,什么也不剩了。”她吻了上去。她们的手臂突然紧紧拥住对方,她们站在路灯下,热烈地亲吻着。

随后她们转过身,向着Cordelia街的夜色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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