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
亚历山大·仲马巨著《基督山伯爵》之续篇,兼《埃德蒙·唐泰斯》之完结篇。
埃德蒙·弗拉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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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是一部构思奇巧、独树一帜、扣人心弦且引人入胜的杰作,它是亚历山大·仲马名著《基督山伯爵》的续篇,也是那部伟大传奇《埃德蒙·唐泰斯》的后续与终章。该书拥有非凡的艺术感染力、经久不衰的趣味性,其情节错综复杂,在结构技巧与情节推进方面堪称无出其右。蒙特克里斯托与海黛那美丽的女儿祖莱卡是书中的女主角,而追求她的乔瓦尼·马塞蒂子爵——一位狂热、冲动的罗马青年——则是男主角。后者因与一位卖花女安农齐亚塔·索拉拉调情,陷入了一场疑云重重的迷局,被指控为绑架犯与凶手,这不仅导致他与祖莱卡分离,更使他陷入疯狂。理清这些错综复杂的纠葛构成了这部惊险小说的主体脉络。全书充斥着热烈的爱情场景与激动人心的冒险。基督山伯爵在书中占据重要地位,亦有众多《基督山伯爵》中的角色登场。《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是彼得森著名系列的最新成员,该系列还包括《基督山伯爵》、《埃德蒙·唐泰斯》、《基督山伯爵夫人》、《基督山伯爵的妻子》以及《基督山伯爵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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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
WM. L. ALLISON COMPANY
出版商。
目录
章次 页码 I. 基督山与首席女歌唱家 21
II. 一封离奇的来信 33
III. 修道院花园里的闯入者 45
IV. 一场激烈的会面 57
V. 安农齐亚塔·索拉拉 69
VI. 姓名的力量 81
VII. 在农夫的茅舍里 91
VIII. 田园牧歌 101
IX. 绑架 112
X. 基督山伯爵夫人 130
XI. 乞丐与他的伙伴们 142
XII. 父亲与女儿 156
XIII. 莫尔赛夫的冒险 166
XIV. 祖莱卡与莫雷尔夫人 183
XV. 一次意外的重逢 195
XVI. 在斗兽场的废墟中 206
XVII. 佩皮诺的故事 218
XVIII. 佩皮诺故事的后续 228
XIX. 斗兽场的狂人 238
XX. 基督山岛 248
XXI. 祖莱卡得知真相 264
XXII. 神奇的医生 274
XXIII. 现代奇迹 285
XXIV. 一场殊死搏斗 296
XXV. 拜访避难所 306
XXVI. 万帕与基督山 316
XXVII. 强盗的报复 326
XXVIII. 袭击强盗 336
XXIX. 万帕的审判 346
XXX. 无限的喜悦 363
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
_亚历山大·仲马巨著《基督山伯爵》之续篇,兼《埃德蒙·唐泰斯》之后续与终章。_
第一章。
基督山与首席女歌唱家。
基督山伯爵身在罗马。他租下了城中众多的私人宫殿之一——科斯蒂宫,该宫殿坐落于一条宽阔的大道旁,靠近圣天使桥将罗马本土与台伯河对岸那个被称为“利奥城”或“特拉斯泰韦雷”的郊区连接起来的地方。贫穷的罗马贵族总是乐于将他们的宫殿出租给富有且有头衔的外国人,阿里代表伯爵行事,毫不费力地为主人寻得了一处连权贵都会心生艳羡的居所。这是一座高大宽敞的建筑,以白大理石建造,采用古老的建筑风格,从其宽阔的阳台上可以饱览台伯河及其西岸的景致,西岸矗立着那座宏伟的监狱与堡垒——圣天使堡,以及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宫殿——梵蒂冈。
基督山伯爵一向钟情于罗马,因为这里有着如画般神秘的古韵,但他此次在此的任务与他个人的喜好毫无关联。他之所以在这座永恒之城暂时定居,是为了让他的女儿祖莱卡——即海黛[1]的孩子——能在圣心修女会主办的一所著名修道院学校完成学业。
祖莱卡年方十五,但看起来要成熟得多,具备了希腊女孩那般早熟的特质,她那已故母亲的炽热血脉在她的血管中奔涌。她已长成,身材高挑且发育良好。她长得极像她的母亲,拥有一种梦幻般的、妩媚的东方美,明艳动人。她的头发浓密,黑如深夜。她有着深邃而闪亮的眼睛、珍珠般的牙齿、红润饱满的嘴唇,以及如仙子般娇小、且比例极其优雅匀称的手足。在性格上,她更像海黛而非伯爵,尽管她同时也具备了父亲那般敏锐的决断力与坚毅,并增添了许多他那样的热情。
科斯蒂宫陈设华丽,伯爵并未对此做任何改动,只带来了家人的衣物和他的一部分藏书,这些藏书主要由东方手稿组成,上面写着奇特而带有符咒意味的字符,除他本人外无人能懂。
家中的成员仅限于伯爵、他的儿子埃斯佩朗斯[2]、他的女儿祖莱卡、忠诚的努比亚哑仆阿里,以及五六名男女仆役。由于除了女儿的学业外别无他求,伯爵希望过着尽可能深居简出的生活,但要隐瞒他的行踪实属不易,他身在罗马的消息一经传开,便引来了大批贵族登门拜访,其中还夹杂着众多的爱国志士,他们是那位不幸的萨沃纳罗拉的追随者,以对意大利自由事业的坚定忠诚而闻名。
在本书开头这一天的清晨,基督山伯爵独自坐在科斯蒂宫的一间小书房里,那是他专门布置用于存放手稿的地方,那些珍贵的手稿被锁在紧闭的柜子里。伯爵面前摊开着一份罗马报纸,他的目光被一段文字所吸引,仿佛那文字像蛇吸引鸟儿一般摄住了他的心魄。那段文字写道:
“著名的首席女歌唱家路易丝·达米利小姐,今晚将在阿波罗剧院演唱她的拿手好戏《卢克雷齐亚·博尔吉亚》,看来,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深不可测的谜团。她生于法国,据说是某位在特殊情况下失踪的银行家的女儿,但由于她拒绝谈论自己的身世,我们只能将关于她的传闻聊作参考。在该歌剧中为她配戏的首席女歌唱家之弟莱昂·达米利先生,也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无论如何,单是关于这一谜团的暗示,就已经在上流社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足以确保今晚的票房爆满。”
“路易丝·达米利!”伯爵喃喃自语,“这名字确实耳熟,但我现在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或听过。报纸上说这位女士生于法国,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成为我拜访她的借口。我将以同胞的身份前去拜访,这次会面自会揭晓她是否与我相识。”
伯爵起身走到书桌旁坐下,写下了如下简短的信函:
“埃德蒙·唐泰斯[3],基督山伯爵,希望能在今天上午十点拜访路易丝·达米利小姐。唐泰斯先生此举仅是出于对同为法国人的卓越艺术家达米利小姐表达敬意。”
写完、封好并写上地址后,伯爵按了一下铃,时刻警觉的努比亚人立刻应声而入。
“阿里,”伯爵用阿拉伯语说道,“把这封信送到法国大酒店,等着回复。”
忠诚的仆人鞠躬及地,接过信件离去。他走后,伯爵在书房里踱步,每当他沉思于某种强有力的念头时,总习惯迈着大步。
“肯定,”他嘟囔道,“这位艺术家绝不会与我个人产生什么瓜葛,但我却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去见她一面是明智之举。”
当阿里回来时,他仍在那间书房里徘徊。努比亚人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显露出了震惊与恐惧。他俯伏在主人脚下,脸贴着地面,高举双手,将那封他刚才带去的信呈给伯爵。
“怎么回事,阿里?”伯爵皱眉问道,“我的信没带回回复吗?封口也被拆开了。看来它被读过了。”
哑仆缓慢起身,开始了一段极具表现力的哑剧,主人立刻将其翻译为语言:“你去了法国大酒店并把信送了上去。十分钟后,这封信被那位女士的贴身仆人退回给你,他说基督山伯爵从他女主人那里配得的唯一答复,就写在信纸背面。”
阿里点头确认了主人的翻译,神情仿佛是在等待因带来这般羞辱而遭受严惩。然而,伯爵只是微微一笑。好奇心在他心中压倒了愤怒。他翻过信纸,读到了上面用铅笔潦草写下的回复,那是一段简短、谜一般却充满侮辱性的信息:
“除了那个声名狼藉的唐泰斯先生,即所谓的基督山伯爵之外,任何法国人若要拜访达米利小姐,都将受到欢迎。至于那个人,她不想见,也绝不会见。”
伯爵感到困惑,同时也感到好笑。这位首席女歌唱家的狂热让他忍俊不禁。他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也确定从未见过她。那么,她为何对自己怀有如此深的敌意?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她的名字真的如刚才感觉那般耳熟?这位愤怒的艺术家肯定听说过基督山伯爵,因此不可能弄错身份,但究竟以何种方式伤害过她,或招致了她的愤怒呢?他想得越多,就越感到困惑。就在他思忖该采取何种行动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名仆人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若利埃特上尉”。
“哈!”基督山喊道,“他来得正是时候。他会帮我解开这个谜团。”
他示意阿里离开书房,并指使那名送信的仆人立刻将访客请进来。片刻之后,若利埃特上尉走进了房间。伯爵快步上前迎接。
“欢迎,上尉,”他说,“自我们在阿尔及利亚[4]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以来,我们还没见过面。希望你一切安好,生活如意。顺便问问,你在罗马做什么?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只是偶然经过此地,”这位年轻的军人回答,脸上的红晕出卖了他的言语。“我来意大利做一次短途旅行,自然而然就流连到了这座永恒之城。今天早上我才得知你住在科斯蒂宫,便立刻赶来向你致意。”
在礼貌的问候结束后,他们并肩坐在那张饰有深红色丝绸的宽大沙发上,伯爵突然问道:
“上尉,你听说过一位名叫路易丝·达米利的法国歌剧演员吗?”
年轻人再次深深脸红,这一细节没有逃过他同伴敏锐的观察,伯爵立刻察觉到,这位首席女歌唱家在导致上尉来到罗马的原因中占据了比他口中所述更为重要的位置。
“是的,”若利埃特结结巴巴地说,“我听说过她,传闻说她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还是一位极具魅力的女士。”
“你谈及她的语气很热切,我亲爱的上尉,”基督山笑着说道,“也许你与达米利小姐相识吧。”
“好吧,坦白说,伯爵,”若利埃特笑着说,“我的确与她相识,而且很有趣的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请你今晚观看《卢克雷齐亚·博尔吉亚》的演出,并占用一个包厢。你愿意接受吗?”
“荣幸之至,”基督山爽快地回答。“我有不止一个理由想要见见这位神秘的首席女歌唱家。首先,她的名字对我来说隐约有些熟悉,尽管我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其次,她今天早上断然拒绝了我的拜访。”
若利埃特显得大为惊讶。
“拒绝了你的拜访,伯爵!如果不是亲耳所闻,我绝不会相信。达米利小姐一定是疯了!她肯定不知道能接待基督山伯爵的拜访是何等的殊荣!”
伯爵以他那种独特的方式微笑着,将达米利小姐写在信纸背面的怪异回复递给了上尉。年轻人惊愕地扫了一眼,读了又读;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她的字迹,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正是我想要了解的,从你的神情和言语中,我看出你也无法为我解惑。不过,你可以告诉我这位达米利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这很可能就是她对我采取这种无礼态度的关键所在。”
“亲爱的伯爵,我确实认识这位年轻女士,但和你一样,我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她是法国人,这是显而易见的,她甚至对我承认过,路易丝·达米利只是她的艺名,但至于她的真名,她不止一次地拒绝向我吐露。对于外界关于她的传言,她也同样讳莫如深。你无疑知道,她被传是某位神秘失踪的法国银行家的女儿。对此她既不否认也不肯定;每当有人提起,她只是保持沉默。”
“你的陈述让我非常感兴趣,上尉,”基督山说道。“你比我更有幸,能享受这位古怪年轻女士的友谊,但她似乎并没有比对我更信任你,因为她根本什么都没告诉你。”
“好吧,”若利埃特说,“无论如何,你今晚都能见到她,尽管她说了不许。她没法把你挡在剧院外,因为包厢已经订好了,票在这里。”
“但她会生你的气,上尉,”伯爵狡黠地说,“因为你带去了这样一位不受欢迎的听众。我还是独自去坐个不起眼的座位吧。我可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失去达米利小姐的青睐。”
“胡说!”若利埃特回答,“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她不认识你,也不会认出你来。她肯定把你和别人弄混了。”
“也许吧,”基督山说,“但女性的记性通常很好,我提醒你,你正在冒很大的风险。”
“我保证,一点风险也没有。更有可能的是,达米利小姐在回信时纯粹是出于任性。如果演出后她问我同伴是谁,我只需报个假名,她就不会察觉了。”
那天晚上,若利埃特上尉和基督山伯爵穿过阿波罗剧院前的人群,最终被带进了一个位于舞台侧面的包厢,视野极佳。基督山本能地躲在包厢的帘幕和帷幔后,这样他既能观察那位对他怀有强烈厌恶的神秘歌唱家,又不至于被发觉。
尽管时间尚早,剧院各处已是座无虚席,人群甚至无法挤入大厅。广大的观众席主要由罗马最上流、最时尚的社会阶层组成。其中包含了许多持有包厢的显赫贵族。放眼望去,到处是女士们优雅华丽的礼服,男士们则身着节日的盛装。年轻鲜活的面孔与尊贵的老者并排而坐,青春的美丽与岁月的庄重交相辉映,男士们的容貌亦如女性般引人注目。这的确是一场盛大的集会,足以令最任性的首席女歌唱家感到心满意足。
起初,剧院内嗡嗡作响,充斥着交谈声,以及在不同包厢间走动的访客,但随着音乐家们入场,骚动开始平息,当他们在管弦乐队席位就位时,绝对的寂静降临了。指挥登场时,受到了如潮水般的掌声欢迎,他深鞠一躬,以优雅的姿态回应。随后他握住指挥棒,在面前的谱架上轻敲,多尼采蒂那部伟大作品美妙的序曲便随之响起。
序曲终了,幕布缓缓升起,歌剧正式开始。达米利小姐如期登场,剧院内响起了热烈的欢迎掌声。她的演唱宛如天籁,表演精湛绝伦,每一幕都赢得了观众疯狂的喝彩与安可。基督山一向酷爱音乐,也被那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逐渐从帘幕的遮蔽中走了出来。他通过歌剧望远镜仔细审视了达米利小姐,深信她对自己而言完全是个陌生人,尽管偶尔有一些音调、手势或肢体动作,隐约让他产生一种在何处听过或见过的熟悉感。然而,伯爵转念一想,所有的女性在嗓音和仪态上都有某些相似之处;因此,他将这些巧合视为纯粹的偶然,不再多虑。
许久以来,达米利小姐从未投向若利埃特上尉和基督山伯爵所处的包厢[5],直到前者向她抛去一束昂贵的花环,她才将目光转向那一侧。她正准备欠身致谢时,目光落在了伯爵那挺拔的身影上。瞬间,她停在舞台中央,在浓妆之下变得面色惨白,伴随着一声尖叫,昏厥在地。幕布立即落下,导演宣布首席女歌唱家突发惊人的不适,随后遣散了观众。若利埃特上尉冲进达米利小姐的化妆间,而基督山伯爵则怀着对刚才所发生之事彻底的困惑,动身返回了科斯蒂宫。
脚注:
[1] 有关海黛生平的详细叙述,请参阅由费城T. B. 彼得森兄弟出版的完整无删减版巨著《基督山伯爵的妻子》。
[2] 有关他生平及埃斯佩朗斯不平凡生涯的详细叙述,请参阅由费城T. B. 彼得森兄弟出版的完整无删减版引人入胜的小说《基督山伯爵之子》。
[3] 欲了解“埃德蒙·唐泰斯”这一史上最震撼、最刺激小说之一的主人公生平与生涯,请参阅由费城T. B. 彼得森兄弟出版的完整无删减版《埃德蒙·唐泰斯》。
[4] 见由费城T. B. 彼得森兄弟出版的完整无删减版《基督山伯爵之子》。
[5] 有关亚历山大·仲马杰作、史上最伟大传奇之一《基督山伯爵》中主人公的生平与不凡生涯的详细叙述,请参阅由费城T. B. 彼得森兄弟出版的插图无删减版。
第二章。
一封离奇的来信。
基督山伯爵的女儿祖莱卡,已在圣心修女会主办的修道院学校待了数月。她并非勤奋的学生,却学习极快,且天生更倾向于浪漫与冒险,而非那些枯燥的历史与科学书籍。如前所述,她具备了希腊女孩那般的早熟。此外,她还吸引了多名出身高贵的罗马青年,他们热切地向她献上与其美貌和东方魅力相称的礼赞。尽管年仅十五,她已能领会并为这种礼赞感到欣喜,也自然对修道院学校的规矩所施加的限制感到焦躁,因为那里严禁除父母或监护人以外的任何男性访客。
年轻追求者中位列第一的,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他比其他人更为热切,确实,他疯狂地爱上了死去的埃黛那美丽而迷人的孩子。他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财富无穷的家族,据传他名下也拥有巨额财富。子爵年仅二十一岁,却显得格外成熟、干练且风度翩翩。他长相相当英俊,被公认为诚实的典范,尽管他那炽热的性格和对自己所渴望之物那种不顾一切的追求,不时会让他陷入严重的麻烦;但多亏了他自己的机敏以及家族的巨大影响力,他总能安然脱身。
祖莱卡初抵罗马、尚未被送进修道院学校之前,马塞蒂子爵便以一种带有浪漫色彩的方式与她相识,并在那位毫无经验的少女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蒙特克里斯托的马车里,祖莱卡仅由一名胆小的贴身女仆陪同,一天,当马车正经过通往圣巴托洛梅奥岛的两座桥梁之一时,一根挽具突然断裂,马匹受了惊。惊恐的车夫失去了控制,狂乱的马匹以惊人的速度疾驰,几乎将马车掀翻。祖莱卡在马车里站了起来——那是一辆敞篷马车——她疯狂地抓着前座的靠背,面色因恐惧而惨白,那头原本束好的长长黑发此时已披散开来,在身后飘扬。她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极难抗拒的、含泪的祈求。当时正骑马经过桥上的年轻子爵,确实无法抗拒这目光。他从马上跃下,趁马车经过时跳了上去。他揽住祖莱卡的腰,紧紧地护住她,随即再次纵身一跃,带着她安全地落在了桥面上。那几匹狂奔的马最终被拦住,严重损坏的马车里的乘客也从危险的境地中获救。这次奇遇使得基督山伯爵向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敞开了宫殿的大门,直到祖莱卡前往修道院学校之前,他一直是那里的常客。
在此期间,子爵和少女之间变得十分亲密,这种共同的依恋很快成熟为一种唯有南方或东方阳光下孕育的孩子才会有的、炽热而浓烈的爱情。年轻的马塞蒂向他美丽的意中人表白了爱意,而这表白并未引起她的反感;相反,这对她而言极为受用,她也并未试图向这位热情的追求者隐瞒这一点。
那次重大的会面发生在初秋一个闷热的午后,地点是在科斯蒂宫花园一条绿荫浓密的林荫道上。这对年轻男女坐在一张乡村风格的长凳上,彼此靠得很近。马塞蒂握着祖莱卡娇小柔软的手,她那细小而修长的手指所传来的电流般的触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他凝视着她那深邃、明亮、如水般清澈的眼睛,那眼神中微妙的火花仿佛要融化他的灵魂。闷热的气氛中充斥着浓郁、醉人的香气,这种氛围带有某种狂乱的影响,足以让血液沸腾,促使那积压已久的爱意喷薄而出。厚实的绿色枝叶将两人笼罩在如云的翠色之中,有效地将他们隐藏起来,不被窥见。机会不可抗拒。乔瓦尼向他那迷人的同伴靠得更近,近到她芬芳的呼吸直接扑在他的脸上,彻底征服了他,使他完全抛却了所有警惕,除了对眼前这个娇喘吁吁的少女那份强烈的爱慕之外,再无他想。她那轻盈而线条分明的身躯,在半东方的宽松长袍下勾勒出优雅的轮廓,触碰着他。他突然被一股强烈的冲动带走,用手臂环住少女柔软的腰肢,毫不费力地将她拉入怀中。她躺在那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迷人的风情,混合着全然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纯真,抬头凝视着他那涨红而激动的脸庞。她在他的怀中喘息,红唇微启,仿佛在寻求呼吸,那热情的意大利人匆忙且鲁莽地在那双唇上印下了炽热的一吻。祖莱卡以一个几不可察的动作,回应了这个纯洁却令人销魂的亲吻。
“哦!我多么爱你!”乔瓦尼喃喃自语,在狂喜中从头到脚颤抖着,将这位可爱的少女搂得更紧。
她没有言语,但也没有动弹,更没有试图从他温暖的怀抱中挣脱。这对敏锐的意大利人来说,这就是足够的答案。祖莱卡,美丽的祖莱卡,回应了他的爱,应允了他的追求。他的喜悦近乎狂乱。
“哦!祖莱卡,”他低语着,直视着她那黑如午夜的眼睛,“你爱我,我确信!把你的纯洁之心交给我吧!成为我的人——成为我的妻子!”
“哦!乔瓦尼,”颤抖的少女用低沉而甜美圆润的声音回答,“我是真的爱你——只有上帝知道有多深!但我太年轻了,不能做你的妻子!我还是个孩子,还没从学校毕业。我父亲绝不会同意我在未来几年内结婚。你不能等等吗?”
“这很难办,祖莱卡,”年轻男子激动地回答,“但如果能给我一个爱人的期许,我愿意等。答应我,当你自由时就嫁给我,不,起誓吧,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没有我父亲的认可与同意,我既不能答应也不能起誓,乔瓦尼。他是一位明智、经验丰富且深谋远虑的人,对他所爱之人温柔体贴,尽管对敌人强硬且不可调和。去向他诉说我,诉说你的爱,诉说你的愿望。他会倾听你的话,他绝不会拿女儿的幸福去冒险。立刻去见他,请放心,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会是为了我们两人的最大利益。”
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稍微向后退去,并非出于恐惧、矜持或卖弄,而是一种审慎的考量。她凭直觉感到,这位意大利追求者那狂野而强烈的热情必须被控制在谨慎的范围内。
“我还不能向你父亲开口,”乔瓦尼犹豫着回答,“诚然,他可能会听我说;但他会把我们的爱仅仅看作是一种随着时间流逝终将褪色、甚至消失的孩童游戏。我是认真的,祖莱卡,我无法忍受被当作一个轻率、鲁莽、不知自己心意的毛头小子。哪怕是最轻微的嘲讽,都会点燃我的血液,让我充满疯狂的复仇念头。我宁愿在确定我的求婚会受到欢迎之前,不向你父亲求取你的手。你能理解我的顾虑,对吗,祖莱卡?我太爱你了,绝不能在求婚时被拒绝!”
“但你一定会去跟我父亲谈,对吗?”少女声音颤抖地说道。
“是的,亲爱的,哦!是的;但不是现在,要等到那所讨厌的修道院学校不再成为阻挡在我们之间的障碍。当你离开它,当你完成了伯爵为你规划的教育后,我会去寻求你父亲的同意,求娶你为妻;在那之前,在我能安全开口之前,至少答应我,你不会爱上别的男人,不会鼓励别的追求者。”
“我答应你,”少女欢快地回应,“请放心,我绝不会爱上别的男人,绝不会鼓励别的追求者!”
无法控制自己的子爵再次将他崇拜的对象搂入怀中,他们的双唇再次相遇,在那绵长、热烈的情吻中交融。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祖莱卡前往圣心修女会学校,感到她的幸福已有了保障,但对实现希望、迎来女性未来前必须经过的那段漫长等待感到焦躁与不满。
马塞蒂子爵虽然自称愿意等待,但在他这边,对自己所承担的艰巨任务感到彻底的不满。在热情冲动下做出轻率的承诺是一回事,而要信守它则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当这个承诺意味着与那位已不可救药地缠绕在他心弦上、成为他生活与爱情唯一指路明灯的可爱少女分离时。
圣心修女会学校坐落在罗马北郊波波洛门外约三英里处的修道院内。这座修道院建筑宽敞,但阴暗压抑,透着一股监狱的气息。狭窄的铁栅窗宛如中世纪的地牢,透进来的光线微弱而受限,几乎无法让人察觉太阳的力量与光辉。夜里,那微弱如坟墓般的烛火只会让黑暗显得更加明显且阴森可怖。
巨大的教室在配置和家具上简陋而冰冷,达到了极致。墙壁由加工过的石块砌成,裸露而阴森地向上延伸至高高的天花板,那里覆盖着一层错综复杂的奇异雕花梁木,出自很久以前某位无名艺术家之手。学生的宿舍是狭窄的牢房式房间,家具稀少,每晚九点钟所有的灯火都必须熄灭。学生一旦被录取,除非假期或学业结束,否则不得离开校园,这一情况让被送到那里接受智力与道德训练的快乐、活泼的意大利女孩们感到极度厌烦。另一个让她们深感恼火的规定是前文提到的,严禁一切男性访客,父母或监护人除外。
修道院附设有一个广阔的花园,长满了巨大的树木,它们看起来已经在那里矗立了几个世纪,弯曲、扭曲且苍老。一位老园丁留着雪白的胡须,头发也稀疏地呈现着同样的洁白,在两三名同样苍老的助手的协助下,照料着草坪和巨大的花坛,花坛里总是种满了花朵艳丽、芬芳四溢的植物。花园那如画的风景与修道院建筑那严谨、刻板的外观形成了强烈而奇特的对比,而这片花园是学生们感到自在并能尽情享受的唯一地点。她们被允许在中午和傍晚时分在花园里散步,并由阿加莎修女监督,这位修女目光锐利、警惕性极高,从不放过对那群活泼的学生们任何细微违纪行为的斥责与纠正。尽管如此,女孩们依然在花园里玩得很开心,因为花园的广阔以及阿加莎修女无法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使得这些顽皮、快乐的学生们能够沉浸在许多小冒险中。
一天中午,祖莱卡心情格外低落,她从同伴中走开,在百年古树下漫步。不知不觉中,她靠近了花园的高墙。她在一条扭曲的古榆树下坐了下来,榆树那茂密的枝叶垂到地面,有效地将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遮挡在视线之外。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但虽然花园围墙内的人看不到她,从墙外及上方高耸的树木看去,她却清晰可见。
正当祖莱卡思考着自己的命运,哀伤地想着与爱人的分离时,她听到,或者说幻想自己听到墙外一棵巨大的栗子树的浓密枝桠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她惊恐地站起身,却看不出任何异常,那奇异的声响也没有重复。然而,整件事最奇怪的部分在于,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这加剧了她的恐惧与困惑,正当她准备从原地逃离时,一块上面系着白色物体的长方形鹅卵石飘过墙头,落在了她的脚边。她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惊恐,连退了几步,同时盯着那个落在落点处、静止不动且充满诱惑的白色物体。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她极其谨慎地走近那个可疑的物体,弯下腰查看。那是一个普通的信封,毫无疑问,里面装着一封信。它是给谁的?显然是给其中一名学生的。这还是一封秘密书信,否则它会通过正规渠道——邮局寄达。也许是一封情书。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负罪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并锐利地凝视着栗子树,但那里除了枝叶什么也看不见。说到底,这封信肯定是给某个黑发意大利美女的,修道院学校里有许多这样的女孩。它掉在自己的脚边肯定只是个巧合。它不是,也不可能是给她的!它的合法主人,显然已经通过同样的方式收到过许多类似的字条,她知道它在哪儿,很快就会来取。信封正面朝下,她看不见地址。她用脚碰了碰,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鞋尖把它翻了过来。她看到了字迹。那是地址。不知为何,字符的排列让她感到眼熟,尽管她头晕目眩、困惑不已,无法辨认出名字。她知道,这种好奇心配不上她,配不上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她有什么权利去窥探同学的心灵秘密呢?但她还是盯着看,她无法抑制。突然,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信封。地址像魔术师的咒语一样锁定了她的目光。天哪!上面写着她自己的名字——祖莱卡!
她匆忙扯断了将信封固定在石块上的细绳,将信封塞进了胸口。然后她环顾四周,半是担心被某位学生或警觉的阿加莎修女发现。但没有,她没被注意,甚至此时她的同伴和修女距离她很远,她可以毫无被发现或被打断的危险地阅读这封信。诱惑力太强了。她屈服了。她要读这封信。她深信这是来自马塞蒂子爵的,这个信念使她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喜悦。自从被囚禁在这座阴沉修道院的高墙之内,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而现在,她亲笔写下的音讯到了!这是狂喜!他写了些什么给她?毫无疑问,是对他爱意的保证,或许,还有对他履行契约的劝诫——爱他一人,不鼓励别的追求者!当然,她没有爱上别人——她永远不可能爱上除了乔瓦尼·马塞蒂以外的任何人,因为他不是拥有了她的全部心灵、她炽热青春爱情的所有财富吗?
她吻了吻信封,然后打开,取出了那封用铅笔写就的信,读道:
最亲爱的祖莱卡:我无法再离开你了。我必须再见你一次,再次称你为我的人。刚才我在墙外的栗子树上试图引起你的注意。我喊了你心爱的名字,但你似乎没听懂。今晚黄昏时分,我会翻过围墙。到那时,请在榆树下等候,我会去那里见你。不要让我失望,最重要的是,不要害怕。我向你保证,我们两人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来见我,亲爱的。 你自己的, 乔瓦尼。
祖莱卡呆呆地盯着这张充满激情的字条,心中五味杂陈,惊异、狂喜与不安交织在一起。乔瓦尼,她的爱人,要来了。他会站在那里,就在这个地方,她会见到他,看到他那青春年少的所有光辉,看到他眼中那放射出爱意的光芒。但如果他被发现了怎么办?那他和她会怎样?她为可能出现的危险而战栗。但有一点她坚定了决心——她要见他,无论会有什么危险。乔瓦尼将如何避开监视她不得而知,但她会相信他的判断与审慎。
她向学生和阿加莎修女的方向望去。她们正缓慢地朝她走来。再次将爱人的书信藏入怀中,她迎了上去。
第三章。 修道院花园里的入侵者。
随着傍晚散步时间的临近,祖莱卡变得心神不宁,痛苦不安。她全心全意地渴望再次见到乔瓦尼·马塞蒂,听他必定会吐露的炽热爱语,但私下里与他秘密会面真的对吗?她的内心动摇了。当然,她可以信任她年轻的意大利爱人,因为他是骑士精神与荣誉的化身。但别人知道吗?如果其他学生和阿加莎修女无意中撞见他们,她的行为会被如何评判?乔瓦尼或许能逃脱而不被认出,但对她而言则完全不同。她只能通过编造一个巧妙的谎言来逃脱,而她的整个本性对此感到反感。她无法屈尊于一种无辜的欺骗,更不用说是一个绝对的谎言。为什么乔瓦尼要诱惑她?为什么他要寻求将她置于一个他明知会极其危险的境地?只有一个答案——因为他的爱——而这个答案足以促使她去冒险,无论风险有多大。是的,她要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见他。
终于,散步的钟声敲响,阿加莎修女带领着队伍前往花园。祖莱卡与同伴们在阴凉的小径和绚烂的花丛中徘徊了一小会儿,但趁着第一个机会便溜走了,去寻找那棵叶茂的榆树,在它友好的枝桠下,她将要迎来马塞蒂子爵那既受欢迎又令人畏惧的造访。她心跳如雷,未被察觉地赶到了约定地点。那位年轻的意大利人还没到。在渐浓的暮色中,她焦急而徒劳地寻找着他。发生了什么事阻止了他的到来?她如坐针毡。也许他在翻墙时试图攀爬却掉了下来,受了重伤!也许就在她等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墙外,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她能做什么呢?只能等待,在不安的脑海中翻腾着折磨人的念头,等待着。
她全神贯注地倾听。一点声音也没有。如果乔瓦尼受伤了、动弹不得,那他正在保持一种英雄般的沉默。她从腰带上摘下一块精美的金表,那表壳上镶满了钻石,她扫了一眼表盘。已经过了七点,而八点钟所有学生都必须安全地回到修道院内。此外,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被发现缺失、被搜寻并被找到。她该怎么办,该采取什么行动?
正当她思忖着,不知是该留还是该回时,花园围墙外那棵栗子树的枝叶间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枝干上荡到了墙头。祖莱卡的情绪几乎令她无法承受。她认出了乔瓦尼。下一刻,他从墙上一跃而下,落到了地上,来到了她的身边。他向她伸出双臂,浑身颤抖的少女冲动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哦!乔瓦尼!”她喃喃道,“终于来了。我一直担心你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意外。”
“我平安无事,亲爱的祖莱卡,”年轻的意大利人回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并在她的额头和唇上落下了热烈的吻,“但你呢,亲爱的,你还好吗?你没有忘记我,没有停止爱我吧?”
“忘记你,停止爱你,乔瓦尼!”颤抖的少女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深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难道没有给你庄严的承诺,只爱你一个人吗?”
“原谅我,我自己的爱人!”年轻的子爵大声说道,“如果没有恐惧和疑虑,那算是什么恋人呢?这些正是他那深切爱慕的证明!”
他们在繁茂的榆树下坐了下来,这棵树那友好的荫蔽将他们紧紧包裹在内。随后,祖莱卡声音中带着忧虑说道: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乔瓦尼?难道你不知道你冒了多大的风险,又把我置于何等困境吗?如果我们被发现待在一起,你会被极其耻辱地逐出,而我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况且,想想万一发生了这种事,我们两人将面临怎样的名誉扫地!这件事会传开,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一定会传到我父亲和兄弟的耳朵里,我最害怕的就是他们的不满!还要想想,埃斯佩兰斯也会因你的行为而找你算账,我可绝不能忍受你和他之间发生争执,那或许会引发血光之灾!”
“别担心,祖莱卡,”马塞蒂彬彬有礼地回答,“如果我们被发现,我会保护你的。至于你父亲和兄弟,他们不会不满的,因为我会向他们解释一切,并最终提出向你求婚。我为什么会来这儿?仅仅是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与你分开。我觉得我必须见你,与你交谈,重申我对你的爱。哦!祖莱卡,没有你的微笑,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一片黑暗!”
“但你答应过我要等待的!”
“我知道;但我做出那个承诺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如果能见到你,我或许还能忍耐;但要我几周几周地等下去,连你那张可爱的脸庞都看不见,连你那心爱的嗓音都听不到一次,这对我来说简直太难了。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父亲希望我在修道院学校待上一年,而校规严禁你的探访。再耐心一点,乔瓦尼。我们都还很年轻,未来还有一生的幸福在等着我们。况且,假期时我们可以在科斯蒂宫相见,那总归也是个盼头。”
“对于一个希望能时时刻刻见到你、永远与你在一起的人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哦!祖莱卡,我无法忍受我们的分离,我不能没有你!”
年轻人已经站起身,大声且鲁莽地说了这番话。祖莱卡跳起来抓住他的手臂,她的脸因恐惧而变得苍白。
“克制一下,乔瓦尼,克制一下!”她用惊恐的语调低声说道,“说话小声点,谨慎点,否则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别的人听到!”
但子爵并没有理会她。他极度焦虑,整个身躯因为激动和情感而颤抖着。
“跟我走吧,祖莱卡,现在就跟我走,就在这一刻,做我的妻子!”他惊呼道,声音发生了奇怪的改变,以至于基督山的女儿几乎认不出那是他的声音,“我很有钱,我的家族拥有足够的财富和权力来保护我们免受一切人和事的侵害,哪怕是你父亲,拥有他那数不清的黄金和影响力也一样!基督山伯爵企图拆散我们;这就是他把你送到这里,送到这个修道院的原因,在这里你简直就像个囚犯!”
他疯狂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贴在胸前,仿佛在向命运宣战。祖莱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惊恐,她在他的怀抱中挣扎,最终挣脱了开来。她面对着乔瓦尼,热切地说道:
“你对我父亲不公。他并没有企图拆散我们。他非常器重你,马塞蒂子爵,他因为你为我——他的女儿——所做的贡献而爱你,并会以他所能给予的最高报偿来回报这份贡献——那就是我的手。但他认为我还只是个孩子,希望我在结婚前能拥有教育和阅历,这样我才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玩偶。尊重他的意愿吧,乔瓦尼,尊重他。他是一个善良、心肠好的人,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他的智慧已经展现过太多次,我没理由怀疑!”
“他的智慧!”马塞蒂苦涩地叫道,“是的,他很聪明,聪明到不会把你嫁给我这个区区子爵!在他的眼里,我的家族算什么?什么都不是。我的财富算什么?与他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我告诉你,祖莱卡,他不希望我们结婚。他为你设计了某位大权在握的高官,好让对方的财富与你那丰厚的嫁妆相匹配!”
“不,不!”女孩喊道,“你太沮丧了,在沮丧中误解了他。他根本不在乎财富或显赫的地位,他把好名声和清白的名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但你难道不愿成为我的人吗?难道不愿随我逃离这个悲惨的监狱吗?在这里,我只能像个罪犯一样偷偷摸摸地见你。”
意大利人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他的声音充满了雄辩的劝说。他跪在祖莱卡的脚边,抓起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热烈亲吻。这个颤抖的女孩被他的爱和恳求深深打动了。有一瞬间她动摇了,但仅仅是一瞬间;随后理智占据了上风,冷静的思考给予了她帮助。
“起来,乔瓦尼,”她语气相对平静地说,“起来,像个男人一样。这个提议完全配不上你,如果我接受了,我们两个都会名誉扫地。我是你的,我的心由你保管,在合适的时候,我会经过父亲的充分同意成为你的妻子。但我不能跟你逃走,我不会那么做的!”
年轻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跳了起来。
“那么你对我没有信心!”他冲动地喊道,“你不爱我!”
“不爱你!”女孩惊呼道,将那双线条优美的胳膊缠在他的脖子上,美丽的头颅靠在他的胸前,“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我的灵魂都属于你,正是因为我爱你,我才不会跟你逃走!”
乔瓦尼狂喜而激动地亲吻着她的头发,而这位美丽的女孩,在哀求的诚恳中显得十倍迷人,甜蜜而有说服力地补充道:
“现在离开我吧,亲爱的。学生返回修道院的铃声很快就要响了,我不能在她们之中缺席。离开我,但要记住那句格言:‘等待和希望!’”
恋人正要回答,一阵脚步声突然传入他们的耳中。他们惊惶地互看一眼,不知所措。乔瓦尼第一个恢复了镇定。他无声地拨开榆树的枝叶,谨慎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三个人正在快速接近,”他急促地低语道,“他们快到这儿了!”
祖莱卡也透过枝叶望去。
“园丁和他的助手们,”她低语道,几乎被惊恐所僵住,“他们显然发现你翻越了围墙,正在搜寻你!”
“看,”乔瓦尼气喘吁吁地说,指向那些人身后的一群人,“还有几名修女也来了!”
“她们在搜寻我!哦!乔瓦尼,逃吧,立刻逃走!”
“然后让你独自受苦,承担我轻率行为的后果!绝不!我要留下来保护你!”
“你留下来保护不了我。你只会让我们两个人都更加难堪。走吧,我恳求你,趁现在还有时间,走吧!”
祖莱卡眼中含着哀求的泪水,轻轻地将恋人推向围墙。他凝视了她片刻,又看向那些已近在咫尺的男人和修女们。
女孩双手合十祈求着,随后默默地指向围墙。
“这是你的心愿吗?”马塞蒂匆忙问道。
祖莱卡肯定地点了点头,并更加急迫地指向围墙。
“我听你的,”年轻的意大利人低语道,“我会‘等待和希望’!”
她赢得了胜利。一种欢乐的爱意光芒出现在她的眼中,那一刻甚至盖过了她的恐惧。乔瓦尼无法抗拒诱惑,即使在危险的威胁下,他依然拥抱了她。他将双臂绕过她柔软的身躯,将她紧紧拉向自己,在那仰起的嘴唇上落下灼热的吻。
“再见,”他喃喃自语,不情愿地松开她,“再见,我自己的爱人!”
他转身跑向围墙,敏捷得像只猫一样翻了过去,消失不见。
当园丁和他的助手们到达榆树下时,发现祖莱卡正独自站在那里。他们看到马塞蒂翻墙了吗?他们认出他了吗?这些念头在女孩焦虑的脑海中闪过。她顾不上自己的危险。
男人们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修女们的到来。恐惧写在他们苍老的脸上,他们盯着基督山的女儿,仿佛她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行。
修女们迅速赶到,带头的是阿加莎修女,她手中拿着一封打开的信。祖莱卡陷入了沉默的惊慌之中。那是她的信,是乔瓦尼写给她的那封!它是怎么落入阿加莎修女手中的?她机械地摸了摸胸口,她本以为那是藏得稳妥的地方。她的手只触到了一个空的信封。这封信一定掉在了教室的地板上,被某个恶意的学生发现,对方在阅读并发现了其中的内容后,将其交给了修女,从而泄露了这重大的秘密。
祖莱卡窘迫且惊恐地站着。现在没有逃脱的机会了。如果她想尝试,也没有机会欺骗了。这封信讲述了整个故事,而且证据确凿,因为她不是正待在约定的地点吗?而且男人和修女们很有可能看到了乔瓦尼离开她并翻过花园围墙?
修女们看起来和那些老仆人一样惊恐,但她们更令人畏惧;她们拥有斥责和惩罚的权力,而在这个极端案件中,她们会认为什么样的惩罚才算太严厉呢?阿加莎修女开口了。她的语气比祖莱卡预想的要温和。
“哦!小姐,”她责备道,“这是怎么回事?和一个恋人见面,就在这致力于独身、贞洁和神圣事物的神圣领地里!当你的行为被报告给你父亲,基督山伯爵时,他会怎么说?你还年轻,对于年轻的血液和激情的冲动应当予以宽容;但无论如何你都做错了,错得很严重!这个自称乔瓦尼且刚刚离开你的男人,是你的未婚夫吗?”
“是的,”祖莱卡低声说道,脸红着低下头。
“经过你父亲的允许了吗,小姐?”
“我父亲并不反对他,”女孩闪烁其词地回答。
“既然如此,你的过错并没有我最初设想的那么大,”修女说道,“接收那个经过你父亲同意、未来终将成为你丈夫的男人是可以原谅的;但尽管如此,在修道院内与他会面,你因缺乏纪律而应受责备,也因参与了一场违反我们规定的行为——即排斥所有男性访客,父母或监护人除外——而应受责备。”
祖莱卡顺从地低下了头。
“惩罚,”阿加莎修女继续说道,“如果这是你第一次在修道院内与此人会面,那将尽可能从轻处理。”
“我以前从未在这里见过他,”祖莱卡说,“这次见面也只是因为——因为——”
她犹豫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因为什么,我可怜的孩子?”修女和蔼地问道。
“因为我太爱他了,因为我害怕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在绝望中会不顾你们所有人地来找我!”
“你在这所学校期间写信给他了吗?”
“从没写过!”
“他以前写信给你吗?”
“你手中拿着的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封信!”
“这封信是怎么送达的,是通过什么方式传给你的?”
祖莱卡脸红得像块火炭,浑身颤抖,讲述了当天中午那场冒险的整个经过。她是如何漫无目的地偏离了同伴;如何坐在榆树茂密的枝叶中沉思;如何听到栗子树中那奇怪的声响,以及最后,那封系在石头上的信是如何飞过墙头,落在她的脚边的。
修女们面面相觑,对这名年轻意大利人的胆大妄为感到惊恐和震惊。
“祖莱卡,”阿加莎修女说,“我告诉过你,你的惩罚会尽可能从轻处理。你已经被揭露并受到了责备;羞耻的红晕已经爬上了你的脸颊!我想,考虑到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强加于你的,这对于初犯来说已经足够了。但要小心,绝不能再次违反我们的规定!现在,回到你的同伴那里去吧。”
因此,祖莱卡因恋人的轻率和鲁莽的奉献只受到了轻微的惩罚。由于害怕流言蜚语,圣心修女会压下了此事,基督山伯爵也从未听闻。祖莱卡原以为会受到同伴的嘲笑,但那些热血且浪漫的意大利女孩们,非但没有嘲笑她,反而视她为女英雄,并羡慕她拥有一个敢于翻越修道院花园围墙、如此大胆且深情的恋人。
第四章。
一场激烈的面谈。
当朱丽特上尉在阿波罗剧院与基督山伯爵告别,结束了《卢克雷齐娅·博尔吉亚》那场突如其来的演出后,走进阿米莉小姐的更衣室时,他发现这位歌剧女主角正躺在沙发上,从昏厥中慢慢恢复过来。她的女仆和剧团里的女士们——后者还穿着舞台戏服——正全力照料她。这是一个奇怪且略显荒诞的场面——一出有着戏剧环境的真实剧目。电线球笼罩下的明亮灯火,将红光投射在在场众人的脸上,在油彩和脂粉的掩饰下,使她们看起来怪异而又像女巫。桌椅上放着阿米莉小姐演出更换的戏服和她的便装,而在镜子前方宽阔的搁板上,摆放着各种化妆用的神秘物品——胭脂、油彩、米粉等,以及画笔和无数支骆驼毛笔。洗手台上放着一个装水的脸盆,地板上则放着水罐,旁边还有那名著名歌唱家的一堆杂乱无章的舞台靴和便鞋。剧院经理焦虑地站在痛苦的女主角身边,心中计算着她第二天晚上能否登台的可能性。里昂·达米利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绞着双手,像个女人一样流着泪,而在敞开的门口,剧团的男高音和男中音懒洋洋地靠着,脸上带着资深歌剧演员惯有的那种倦怠表情——他们因久居此道,对女主角的身体不适和反复无常早已司空见惯,并将此视为职业生涯的一部分。
当朱丽特上尉进来时,里昂奔向他,流着泪惊呼道:
“哦!你怎么能把那个讨厌的男人带到你的包厢里!看看他那副尊容对我可怜的妹妹造成了多大的刺激!”
听到这些话,阿米莉小姐振作起来,猛地站起身,带着无法控制的愤怒面对着这位年轻军官。
“你怎么敢,”她喊道,眼中闪烁着怒火,声音因愤恨而颤抖,“在今晚发生这一切之后,来到这里,来到我面前!”
“路易丝,”他道歉似地回答,“我并不知道你对基督山伯爵有如此强烈的厌恶。”
“基督山伯爵!”经理惊呼道,“他今晚也在剧院吗?真是莫大的荣幸!”
愤怒的女主角向他投去了可怕的一瞥。
“如果你认为让那个怪物待在你的剧院里是一种荣幸,”她几乎是嘶吼着说,“那我就再也不会为你唱歌了!”
受辱的经理没做任何回答便走开了。他认为明智的做法是不要与一位能为他带来如此多收益、同时据他看来如果心情不好也能随时撕毁合约的杰出艺人发生冲突。因此,他离开了更衣室。其他人看到阿米莉小姐显然要与她的追求者进行一场激烈的争吵,且她已恢复得不需要进一步照顾,也随之离开了房间。
当他们独处时,女主角猛地转向少尉,斥责道:
“你还口口声声说爱我!把你最大的敌人带到这里来,这就是所谓的爱吗?这分明是仇恨!朱丽特上尉,你恨我!”
“你知道我不恨你,路易丝,”年轻军官热切地说,“你知道我爱你爱得发狂!”
“那为什么那个所谓的基督山伯爵会待在你的包厢里?”
“我并不知道你认识他;事实上,我深信他是你的陌生人,而他今晚的行为也证实了这一想法。他看着你时没有丝毫认出的迹象;而且他不仅不是你的敌人,反而给了你全场最响亮、最热情的掌声。”
“这是他的伎俩,朱丽特上尉!我告诉你,那个人像蛇一样狡猾,像老虎一样冷酷无情。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试图接近我,动机阴险,我不得而知;但我退回了他的信,并附上了一份足以刺伤他那自尊心的回答!”
“我看到了那份回答,”上尉说,“基督山在科斯蒂宫的住所里亲口向我展示过。”
“什么!”阿米莉小姐愤怒地大喊,“你看到了,读到了我亲笔写下的字句,却还是把他带到了你的包厢?”
“听着,路易丝,理智一点。他告诉我说你的名字对他来说似乎很熟悉,但他却想不起是在哪里、或者是在什么情况下听到的。他很惊讶你对他那封正式且我认为非常客气的信所做的回复。我确信你一定搞错了,你把他和别的什么人混淆了。我专程去科斯蒂宫邀请他来听你唱歌,让这样一位大人物在场并见证你的成功!我为你感到骄傲,路易丝,为你作为一名艺人和一个女人的身份感到骄傲,我想让我最好的朋友分享我对你那崇高的赞赏。这就是导致我今晚把他带到我包厢的原因,当然,如果我犯了错,看在我的动机上,我理应得到宽恕!”
“不管动机如何,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阿米莉小姐恶毒地喊道,“他的出现毁了演出,并让我在全罗马的目光下蒙羞,我,路易丝·达米利!”
上尉站在那里,被她的狂怒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脸色苍白,双眼闪烁着怒火,胸部剧烈起伏,看起来就像一个美丽的恶魔。
“如果他不在场,我会像往常一样大获成功,”她继续愤怒且痛苦地说道,“明天永恒之城就会匍匐在我的脚下,我会成为一位公认的女王,不,甚至比现存的任何君主都要伟大,但现在我失败了,我什么也不是!朱丽特上尉,这一切都要怪你,而你竟然还认为你的动机值得原谅!天哪,你简直比白痴还蠢!不,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更衣室里踱步,那双细小、白皙的手像是在准备将年轻军官撕成碎片。朱丽特注视了她片刻,然后说道:
“你真是个奇怪的生物,路易丝,一个我不得不承认无法解开的谜。基督山伯爵对你来说算什么,让你仅仅因为看到他就晕倒?你肯定不可能以任何方式与他的过去有过关联,也不可能在他多年前对他敌人采取的那次惊人复仇中受到过伤害!”
阿米莉小姐突然停止了激动的踱步,抓住上尉的手臂,捏得如此用力,以至于一阵剧痛袭向他,她威胁地喊道:
“如果你敢再向我提起基督山那恶魔般的复仇,我就永远把你赶出我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名剧院工作人员出现在更衣室门口。
“给小姐的纸条,”他深鞠一躬说道。
女高音从那人手中接过信函,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她一边看,一边皱起眉头,惊叫道:
“他的笔迹!又是侮辱!我绝不读它!”
那位官员困惑地退了出去。
“是谁的笔迹?”乔丽特问道,他的好奇心和嫉妒心同时被点燃了。达米利小姐经常提到她众多的追求者以及他们寄来的信件,这位上尉自然而然地断定,这封信是某个狂热的罗马追求者送来的。他认为这位艺术家惊叫并假装不满,不过是旨在欺骗他的狡猾伎俩。
“是谁的笔迹?”达米利小姐轻蔑地重复道,“难道我什么都要向你解释吗?”
面对同伴在愤怒中施加于他的一切,这位年轻人一直表现得相当平静,但他无法忍受出现竞争对手的想法,仅仅是这个念头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折磨。
“路易丝,”他恳求道,“让我看看那封信,让我读读它。”
“什么!你还要审查我的私人信件吗!乔丽特上尉,你太过分了!你今晚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雪上加霜!”
“上帝知道,我并无意伤害你,路易丝!我也不想侮辱你;但那封信我必须读,也一定会读!”
“你的语气好像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和奴隶了。换一种不那么专横的语调吧,先生。乔丽特上尉,你还不是我的丈夫!”
“要是我是你的丈夫,并且能确信你的爱就好了,路易丝!你让我所处的持续不安的状态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你拒绝让我读那封信吗?”
年轻人轮到他开始烦躁地在更衣室里踱步,他嫉妒的猜疑变得越来越强烈。
达米利小姐得意地看着他。她对自己在这位勇敢且富有男子气概的战士身上所施加的巨大影响力感到自豪。他可以在炮口前屹立不动,但她却能让他畏缩战栗!
“你拒绝让我读那封信吗?”他重复道。
“如果我不拒绝呢?”她用一种更柔和的语调说道。
“那你可真是让我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就读吧,因为我才不读!我以此来表达我对那卑鄙懦弱的作者的蔑视!”
她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踩了上去。
乔丽特弯下腰,从她的靴子下将信拾起。他抚平信封,打开它,取出信函并读道:
“基督山伯爵向达米利小姐致以敬意,并恳请表达他内心深切的遗憾:他在乔丽特上尉包厢里的出现,竟引发了如此严重的灾难。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达米利小姐对他怀有如此深重的厌恶,又为何见到他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影响。如果达米利小姐愿意屈尊解释,他将视为一种特殊的荣幸。他相信乔丽特上尉绝不会因此受到指责,因为那位先生在邀请伯爵共用包厢时,和伯爵本人一样,深信达米利小姐并不认识且不会认出他。”
当乔丽特读到那些彻底还他清白的最后几行字时,他不禁发出了一声欢呼。
“路易丝,”他喊道,“基督山伯爵写信来为我开脱了!”
“是吗!”女高音轻蔑地回答。
“是的;他还向你道歉,并请求你解释为什么见到他会给你带来如此严重的影响。”
“他想要一个解释,是吗?”达米利小姐喊道,愤怒重新占据了上风,“他永远也别想得到!”
“但你会原谅我吧,因为你看到我完全是无辜的?”
“我会考虑是否原谅你,上尉。我对待你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你未来在那个自称基督山的人身上所采取的行为!”
“你肯定不是要我抛弃他、回避他吧?”
“你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
“我爱你,路易丝,我爱你胜过世界上任何人和任何事!但我非常敬重基督山伯爵。我们之间有着你无法理解的联系。”
“我不关心去理解它们。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男人是我的敌人。这就足够了。我的爱人和我的敌人不可能成为朋友。在我们之间做个选择吧!”
“你是要我和他争吵吗?”
“和他争吵?是的;不仅如此!我要你挑战他,杀了他!”
年轻人惊呆了。他完全没有准备好迎接这种爆发,这种野蛮、复仇心切的要求。
“挑战他,杀了他,路易丝!你不能,你不是认真的!”
“我难道有说空话的习惯吗?”
“路易丝,路易丝,我恳求你,不要强加给我如此可怕的条件!”
“你害怕基督山吗?”
“我不害怕活着的人,路易丝;但我不能为了你而向基督山发起决斗!”
“那么你拒绝保护我,拒绝做我的捍卫者?”
“哦!路易丝,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愿意为你流尽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愿意为你献出生命,但请不要让我对基督山伯爵下手!”
这位美丽的女子高傲且不满地看着这位充满激情的发言者。她感到非常失望。她原以为自己对追求者的影响力是无限的,但现在看来,这影响力是有界限的。然而,她并没有绝望。深知自己对男人的巨大诱惑力,她决心将所有的魅力都施加在乔丽特上尉身上。她执意要为基督山伯爵过去对她造成的某种神秘伤害进行可怕的报复,那种伤害她即便对已接受的恋人也守口如瓶。她决心要让乔丽特通过成为复仇工具,来证明他对她最高的忠诚。
凭借老练女人的精明,她很快看出,自己必须付出特别的努力,才能让这位勇敢的军人俯首听命,并强迫他执行她那不可动摇的目的。她会做出那种特别的努力,而在努力的过程中,她会让自己变得如此迷人、如此诱人、如此令人渴望,以至于乔丽特无法不沉醉于她的魅力和吸引力之中。然后,在他盲目的激情被激发到极致、处于疯狂的控制下时,他将准备好为她做任何事,任何事,甚至犯罪,甚至流下他最亲密朋友的鲜血!
在此之际,达米利小姐仿佛带着极大的不满转过身去背对着上尉,因为在计划开始时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冷淡是她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她按了一下铃,女仆和她的兄弟里昂随即出现。
“弗兰切特,”她对女仆说,“帮我整理一下出门穿的衣服。我已经恢复得足够好了,可以回法兰西酒店了。”
这位充满心机的女高音全然不顾上尉和里昂在场,立即开始脱下她在歌剧演出时穿的戏服。女仆以剧院仆人特有的冷漠表情协助她进行这一操作,尽管她意识到,女主人展现个人魅力完全是为了让这位年轻军人更加沦为那狡猾海妖的奴隶,嘴角不禁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当达米利小姐穿着束身胸衣和洁白贴身的裙子,细腻地勾勒出她无懈可击的身材,那优美的喉咙、肩膀和手臂展现出耀眼的光泽时,乔丽特上尉像着了魔一样注视着她。他想,他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如此女神般的女人。她就像一幅维纳斯的画作一样完美,而且因为她是活生生的,所以比画作更可爱一千倍。当他看到她胸口起伏时,他屏住了呼吸,感到如果能称她为自己的爱人,永远与她在一起,他愿意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里昂似乎对姐姐的举动感到有些羞愧,脸红得像个女孩,深红的潮红为他的面容增添了一种完全女性化的美丽。
更衣完毕,达米利小姐在镜中得意地审视着自己。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将锁链紧紧地套在了恋人的身上,但尽管如此,她只能通过实际的尝试,才能确定他是否已经足够受她支配,以至于能答应她关于基督山伯爵的要求。因此,她决定毫不迟疑地进行那次试验,趁着这位被迷住的战士还未冷静思考,还未意识到自己已落入圈套之前。
她离开镜子,走到乔丽特上尉身边,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同时将她眼神中所有的磁力都投向他,用甜美的声音说道:
“上尉,你愿意陪我去酒店吗?”
年轻人欣然同意,很快,一辆豪华的马车便载着他向女高音的公寓疾驰而去。
第五章。
安农齐亚塔·索拉拉。
那是一个明媚温暖的春日下午,罗马的大型散步场所人民广场挤满了来自不同性别的快乐追求者,而科尔索大街以及从这个广阔公共广场分出的两条主要街道上也挤满了年轻人和老人。树木覆盖着嫩绿的叶子,无数盛开的鲜花装饰着广场和邻近宫殿及简陋住宅的窗户。到处都能听到快乐和欢笑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柔和的音乐。那真是一个光与生命交织、最能激发灵感的场景。长相深邃、头发和眼睛宛如黑夜的姑娘们穿着别致的服装,与阳刚十足的年轻绅士们进行着频繁的调情,而四处可见的阴沉目光则暗示着如同烈火般激烈的嫉妒,并暗示着那些热血、冲动的意大利人所特有的婚姻复仇和爱情悲剧。
在广场的人群中,有两名青年挽着手臂漫步。他们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和基督山的儿子埃斯佩朗斯。他们看起来是至交好友,一边走一边愉快地聊天。他们的情绪与周围充满活力的场景完全融为一体,显然他们并非对遇到的许多漂亮姑娘的魅力无动于衷,并不时向她们投去赞赏的目光。
突然,一位美得令人目眩的村姑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广场上。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岁,洋溢着健壮的活力,圆润的脸颊呈现出红玫瑰的色泽。她那卷到肘部以上的袖子露出了完美的手臂,那本会成为雕塑家羡慕的对象。她赤着脚,短裙露出了修长而精致的脚踝和几乎无懈可击的腿部线条。她的脸有着一种开朗而讨人喜欢的表情,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俏皮的狡黠和一种精致、迷人的风情。她是一个卖花姑娘,正兜售着挂在一只手臂上轻盈篮子里的花束。她伶牙俐齿地向遇到的年轻男士兜售,兜售方式既矜持又谦逊,以至于她很少不能获得赏识并赢得慷慨的顾客。她身上甚至没有一丝轻浮或鲁莽的迹象,但她具备了一种由对自己那种带有一定风险和危险性的职业非常熟悉而产生的从容不迫。
乔瓦尼和埃斯佩朗斯同时看到了她。两人都被她的外表和举止打动了,她那艳丽却整洁干净的乡村服装更为她增添了光彩。
“多么漂亮的女孩!”埃斯佩朗斯不由自主地惊叹道。
“简直是女神!”子爵兴奋地回答。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来,显然对他们如此热烈地表达出的赞赏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会把幻觉吹散到风中,”埃斯佩朗斯愤世嫉俗地说,“毫无疑问,她和她长得一样无知。”
“很有可能,”乔瓦尼回应道,“这些村姑外表的美丽通常掩盖了许多内在的粗俗,甚至可以说是堕落。”
他们正要继续前行,女孩走上前来,向他们兜售花束。她的声音如此甜美、悦耳、富有旋律,以至于两名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站姿优美,分开的珊瑚色嘴唇露出珍珠般洁白闪亮的牙齿。一种微妙的磁力似乎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这对两名年轻人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此外,她的话语并没有表现出埃斯佩朗斯所说的无知,也没有表现出子爵所提到的堕落。
“为你们美丽的爱人买些花束吧,绅士们,”她说,“它们会使她们心花怒放,因为花香诉说着爱情!”
“爱情!”乔瓦尼惊呼道,微笑着看着她的真诚和诗意的语言,“你对爱情了解些什么?”
“啊!绅士,”她脸红着低下头回答,“哪个女孩不知道爱情呢!即使是最卑微的村姑也能感受到小爱神的箭!”
年轻人感到既有趣又感兴趣。尽管出身底层,但这个可怜的卖花姑娘显然受过一些教育,并拥有相当多的细腻情感。埃斯佩朗斯被她吸引,而乔瓦尼则经历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着迷。远离了祖莱卡,心中充满了恋人的绝望,热情的子爵并不排斥一点或多或少的无辜调情。现在机会来了;他要培养这个浪漫而美丽的女孩的交情。有什么坏处呢?他并不打算背叛祖莱卡,而这个俏皮的村姑如果能照亮他一些悲伤的时刻,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毫无疑问,她是容易接近的,也会欢迎这种消遣,特别是因为他会大方地把金币倒在她的膝盖上。
“我会买你的一些花,姑娘,”他鼓励道。
“这里有一束漂亮的花,绅士,”女孩看着获得利润的销售前景,欢快地笑着,递给他一束精选的芬芳花蕾和花朵。
乔瓦尼接过花束,同时轻轻按了按女孩纤细的手指。触感柔软如丝绒。接触时,一种愉悦的战栗传遍全身。卖花姑娘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显然,她习惯了这种亲近。子爵把一枚相当有价值的金币塞进她手里,再次经历了那种美妙的战栗。
“这太多了,绅士,”女孩看着金币说,“我找不开。你得等一会儿,等我去换开。”
“不用找了,”乔瓦尼回答,“剩下的全归你。”
女孩对这种慷慨感到惊讶,接着一个快乐的笑容浮现在她美丽的脸上。
“哦!谢谢,非常感谢你,绅士,”她激动地说道,诱人的脸颊上红晕更深了。乔瓦尼强忍着才没去亲吻它们。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当她准备离开时,他问道。
“安农齐亚塔·索拉拉,绅士,”她回答,对被问到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你住在哪里?”
“在乡下,就在特拉斯泰韦雷那边。”
“你一个人住吗?”
“不,和我父亲帕斯夸莱·索拉拉住在一起。”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牧羊人,绅士。”
女孩向两名年轻人鞠了一躬,带着一个让乔瓦尼血液沸腾的眼神走开了,很快消失在散步的人群中。
埃斯佩朗斯一直带着有趣的目光观察着这一幕,当子爵带着近乎叹息的神情转向他时,他大声笑了起来。
“乔瓦尼,”他说,“漂亮的安农齐亚塔·索拉拉把你迷住了!”
“没那么严重,埃斯佩朗斯,”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回答,“但她是一个辉煌的生物,不是吗?”
“是的,从外表看是这样;但闪光的并非都是金子,这位美丽的安农齐亚塔在更亲密的接触后,可能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或复仇女神!”
乔瓦尼给了他的朋友一个责备的眼神。
“不要用这种糟糕的暗示来侮辱她,”他热烈地回答。
埃斯佩朗斯微笑着说:
“你被她迷住了,这一点很明显!”
“我没有,但我欣赏她,就像欣赏任何美的东西一样。”
“随便你怎么说。总之,你很难再见到她了。她只是一个幻影,已经消失了。”
“但我并不打算失去她的踪影。”
“你不是说你打算去寻找她吧?”
“我正是这个意思。”
埃斯佩朗斯戏谑且不安地看着他的朋友。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
“就在今晚。”
“在特拉斯泰韦雷吗?”
“不。你没听清。她说她住在乡下,就在特拉斯泰韦雷那边。我会去那里找她。”
“什么!一个人?”
“一个人。”
“当心,乔瓦尼!她那明亮的眼睛可能会把你带入危险!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某个凶悍的强盗情人,会用短剑迎接你?”
“胡说!你的恐惧太幼稚了!”
“我可不这么肯定。特拉斯泰韦雷那边的乡下到处是胆大妄为的强盗,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抓住你并以此勒索赎金。就在前几天,臭名昭著的路易吉·万帕就实施了这样的举动,为释放他的俘虏——一位像你一样富有的贵族——勒索了一大笔钱。”
“我会冒这个险!”
“你疯了!”
“我没疯。我不怕强盗。他们甚至不敢碰马塞蒂的一根手指!”
年轻子爵在说话时高傲地挺起胸膛。他相信自己家族的力量是无敌的。
埃斯佩朗斯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迷恋为何对他朋友有如此坚定的控制。当然,他完全理解女性对热血、固执青年的影响力,他也承认安农齐亚塔确实非常美丽诱人;但她并不比其他成群结队的女孩更出众,那些女孩会很乐意以几乎任何代价赢得马塞蒂子爵的一笑,而且追求她们完全不会有危险。众所周知,狡猾的强盗经常派遣漂亮的年轻女子去罗马引诱猎物,而安农齐亚塔·索拉拉,尽管表现得矜持,难道不可能是那些危险的黛利拉之一吗?
在几次试图劝阻子爵不要进行那个他已决定的冒险行为都失败后,埃斯佩朗斯决定不能让冲动的朋友今晚独自去寻找迷人的安农齐亚塔。他会悄悄跟随,并在必要时努力保护他。他太了解子爵的性格了,知道不能提出陪同他,因为这种提议无疑会受到蔑视,甚至被视为绝对的侮辱。然而,他会跟踪他,如果一切顺利,马塞蒂将一无所知。相反,如果需要他的帮助,他可以挺身而出。到那时,子爵的感激之情将使他无法要求对他的出现做出解释。
与此同时,年轻人继续他们的散步,并从人民广场走到了科尔索大街。乔瓦尼沉默寡言,情绪低落。他直视前方,没注意到那条大街上挤满了打扮时髦的美女,而这些人在平时会占据他的注意力。埃斯佩朗斯则不然;他欣赏人行道上或坐在由烈马牵引的漂亮马车里那些充满活力的女士们。偶尔他在她们中认出一个熟人并鞠躬,但乔瓦尼谁也没认出来。他似乎沉浸在一种无法打破的沉思中。他几乎没有回复埃斯佩朗斯偶尔的评论,即便回复,也带有那种思绪远在他方的男人的神情。
在宏伟的马塞蒂宫宽阔的门廊前,基督山的儿子埃斯佩朗斯向他的朋友告别。当他转身离去时,他说:
“你的决心依然没有改变吗,你还打算去特拉斯泰韦雷那边的乡下寻找安农齐亚塔·索拉拉吗?”
乔瓦尼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我的决心没有改变。我会去找她!”
“今晚?”
“今晚!”
埃斯佩朗斯没有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心中充满了悲伤的预感。他感到一种厄运的先兆,深信自己那被迷住的朋友在今晚那场浪漫而危险的远征中,必将遭遇某种可怕的灾难。此时天色已晚,年轻人匆忙向科斯蒂宫走去,边走边筹划着他的计划。他打算告诉基督山伯爵,自己受邀陪朋友参加一次郊游,请求获准离开罗马几天。一旦得到许可,他便换上一身意大利农民的装束,前往圣天使桥,在那里,隐身于桥下的阴影中,等待马塞蒂子爵的到来。当后者经过他的藏身之处时,他将保持一定距离尾随其后,盯着他并密切监视。
基督山对儿子的请假并未提出异议。年轻人草草用过晚餐后,匆匆赶回卧室,迅速换上了他在最近的一次化妆舞会上穿过的那套农民装束。他站在梳妆镜前,在脸上抹了些颜料,使其呈现出被阳光灼晒的农夫肤色。当伪装完成后,他得意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即便他的父亲也绝不可能认出他来,他的外貌改变得如此彻底。
他从一扇私门溜进街道,未被任何人察觉,很快便来到了桥边。当他步入桥墩的阴影中时,听见梵蒂冈的大钟敲响了七下。此时正值黄昏,但周围的一切如白昼般清晰可见。他向四下张望。没有乔瓦尼的踪影。难道那位热情的年轻子爵已经穿过台伯河了吗?
他认为没有,便耐心地等待了一刻钟。依然没有迹象。接着他开始变得焦虑。马塞蒂肯定已经过了桥,而他错过了。他又等待了几分钟,被焦躁和焦虑所吞噬。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乔瓦尼已经走在他前面,独自前行,毫无防备。他一定是这样做了;否则他早该出现了。这个念头简直是一种折磨。在城墙外的沼泽地里,他正将自己置于何种未知、致命的危险之中?但也许他还没离开城墙呢!一丝希望浮现在埃斯佩朗斯心头。如果马塞蒂还在特拉斯泰韦雷的范围内,只要抓紧时间,也许还能追上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尝试一下。随着这个决心的形成,他从桥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就在那一刻,一个人走上桥来并与他擦肩而过。那人靠得极近,几乎碰到了他,发现路上有陌生人时,还嘟囔了一句压抑的咒骂。他的步子很快,快到没多久就走远了。他甚至没看埃斯佩朗斯一眼,后者觉得他似乎在极力遮掩自己的面容。这人的体型和举止都像乔瓦尼,但除此之外便毫无相似之处。他无疑是个农民;他的装束证明了这一点;况且,埃斯佩朗斯瞥见的那张脸,粗糙且黝黑。基督山的儿子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随后他看向自己的衣着,想到了自己那抹了颜色的脸,一个念头如闪电般闪过——那人是乔瓦尼——乔瓦尼在伪装!他匆忙看向那个离去的背影;此时他已是远方的一个小点,在逐渐消逝的暮色中几乎难以辨认。他迅速开始追赶,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大桥。经过一番火热而疲惫的追逐,他终于缩短了与目标之间的距离,达到了他认为谨慎的近度。他现在确信,前面那个人就是马塞蒂子爵。
埃斯佩朗斯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放慢脚步继续前进。被追逐者并未发现身后的追踪;他稳健而坚定地走着,一次也没回头。就这样,两人穿过了特拉斯泰韦雷,又依次穿过莱昂内城的城墙门,走进了城外沼泽弥漫的乡间。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埃斯佩朗斯就看见乔瓦尼突然惊跳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听见一个响亮且粗犷的声音喊道:
“以路易吉·万帕之名,站住!”
埃斯佩朗斯极力睁大双眼,终于穿透了周围半明半暗的光线,看见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魁梧暴徒,正站在路中间,用手枪对准了那个他有充分理由相信是乔瓦尼·马塞蒂的人的头部。
第六章。
名字的力量。
这位年轻的子爵——因为被那个戴着面具的魁梧强盗拦下的确实是他——在追寻那位美丽卖花姑娘的旅途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断震惊了一瞬。他先是困惑,随即便愤怒地注视着面前那个庞大的暴徒。强盗冷静地用手枪继续瞄准他;当乔瓦尼的手向他农民装束腰间佩戴的短剑伸去时,那人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他的意图,并用粗鲁的命令语气喊道:
“敢碰那把短剑,我就轰碎你的脑袋!”
子爵垂下了手;他像狮子一样勇敢,但强盗占尽了先机,即便他再无畏,也瞬间意识到无视对方警告是愚蠢的。然而,他的愤怒和愤慨实在难以抑制。他冲着那强壮的对手吼道:
“你拦住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农夫做什么?”
“你可不是什么穷农夫,阁下!”
“我不是,是吗?好啊,搜搜看就知道了!”
“你既不是穷农夫,也不是任何农夫!我在罗马见过你太多次,绝不会被你这拙劣且矫揉造作的伪装所欺骗!我认得你!你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
“那又怎样?”年轻人尖锐地反驳道,“这对你或者你那卑鄙懦弱的团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好处!”
“小心你的言辞,阁下!”强盗威胁地喊道,“对俘虏者无礼可能会让你付出沉重的代价!”
“是吗?”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这可能会让你送命!”
乔瓦尼目光坚定地怒视着强盗。他以牙还牙地回敬道:
“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他说,“那会是你做过的最糟糕的事!”
“请问为何,阁下?”
“这会激起我的家族来对付你,结果必然是你们被彻底铲除!”
那人大声笑了起来,尖刻地回应道:
“你在开玩笑!你的家族能拿路易吉·万帕和他的兄弟们怎么样?我们可是长期受到最高权威默许的!”
这是羞辱的顶点,乔瓦尼怒火中烧,再也无法自持,一把拔出短剑,高高举起,疯狂地扑向那个魁梧的强盗。后者瞬间开了枪。乔瓦尼丢掉了武器;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埃斯佩朗斯此时也并未闲着。他内心激动万分,并夹杂着为朋友安危所感到的巨大恐惧。尽管如此,他最终还是让自己冷静并集结起精神,制定了一个行动计划并付诸实施。他在离开科斯蒂宫之前,刚给手枪装好了火药。在危险初显的那一刻,他便从藏身处掏出武器,无声地扣动了击锤。道路两旁布满了高大的灌木丛,投下了一簇簇浓重的阴影。一看到强盗站在公路中央并表现出威胁姿态,埃斯佩朗斯便沿着这片阴影,迈着谨慎的步伐向他潜行过去。在他悄悄靠近时,月亮突然升起,将银色的光辉洒满大地。然而,月光并没有打破边缘的阴影带,埃斯佩朗斯得以悄无声息地通过。强盗开枪时,他已离得很近。看见乔瓦尼的手臂垂下,意识到他受了伤,基督山的儿子当机立断,举起武器,瞄准那个魁梧的暴徒,对着他的心脏扣动了扳机。血从那人的胸膛涌出。他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片刻之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便断了气。
乔瓦尼的手臂被严重打碎,正承受着剧烈的痛苦,他站在那里,对这突如其来的援手惊得目瞪口呆。埃斯佩朗斯立刻跃到他身旁。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盯着他,仿佛看着一个来自阴间的幻影。他没能认出穿着农夫装、抹着颜色的埃斯佩朗斯。
“你是谁?”一能开口,他便喘着气问道。
“你不认识我吗?”埃斯佩朗斯吃惊地问。在激动之中,他忘了自己的伪装。
“你是陌生人,”子爵回答,“但我的感激之情一点也不因此减少。你把我从囚禁中解救出来,也许还救了我的命!”
“我不是陌生人,乔瓦尼。我是你的朋友,埃斯佩朗斯。”
“什么!穿着这身衣服、满脸晒痕的人是埃斯佩朗斯!我刚才觉得你的声音听着耳熟,但你的伪装实在太完美,我根本认不出来!”
这些话让基督山的儿子想起了他对外表的改动。难怪子爵认不出他来!
“你为什么要伪装,又怎么会在这个危急时刻出现在这儿?”乔瓦尼停顿片刻后问道。
“我伪装是为了能跟踪你而不被发现。你不听劝告,我决定尽我所能保护你免受那轻率冒险的伤害。”
“我从心底里感谢你,埃斯佩朗斯。你是一个勇敢而忠诚的朋友,完全配得上你那杰出的父亲!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也做了伪装。”
“我自己伪装的事实使我能识破你的。你在圣天使桥边经过我身边时,我几乎立刻就认出了你。”
“什么!你就是我过桥时差点撞倒的那个农夫?”
“是我。但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已经浪费得够多了。况且,路易吉·万帕的团伙可能还有更多人在附近徘徊,我想我们今晚已经受够强盗了!谨慎起见,我们应该立刻返回罗马。带着断掉的手臂,你肯定不打算继续搜寻美丽的安农齐亚塔了吧?”
“不;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我会和你回罗马。”
子爵说话时,一阵颤抖突然袭来,他靠在朋友的肩膀上支撑身体。
“你因为失血过多而虚脱了!”埃斯佩朗斯惊恐地喊道,“我太粗心了,竟然没给你包扎伤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小心翼翼、温柔地擦去朋友手臂上的血迹,将伤口包扎好;然后用乔瓦尼的手帕做了一个吊带,将受伤的手臂托住。子爵这样感觉好多了,尽管依然有些虚弱。
“你简直是个医生,埃斯佩朗斯,”他说。
“完全不是,”基督山的儿子回答;“但我父亲教过我如何处理伤口;他说这知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的话应验了。”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似乎想到了所有事情,为一切偶然情况做好了准备。多亏了他教你的本领,我现在才有能力开始回家的路。”
两个年轻人转过身朝罗马走去,但没走几步,前方的道路上便涌现出一群长相粗鲁的武装人员,他们有效地挡住了去路。转瞬间,他们便被团团围住。抵抗已是不可能;两位好友惊恐地看着对方和周围。来者显然是强盗,路易吉·万帕亡命之徒团伙的成员。
其中一个看来是头目、装扮颇为华丽的恶棍走到乔瓦尼和埃斯佩朗斯面前。他腰间插着手枪,但没有拔出来。
“你们是我的俘虏!”他用威严的语气说道。
“你是谁,凭什么扣留我们?”埃斯佩朗斯傲慢地问。
“我是谁,”强盗用严厉的声音回答,“与你无关。我扣留你们的权利,就是强者的权利!”
“无论你的意志多么不讲理、多么不公正,我们都无法对抗,”埃斯佩朗斯回答;“我的朋友受了伤,我的手枪也没子弹了。我们只能任由你发落;但尽管装束如此,我们仍是绅士,并要求得到绅士般的对待!”
“你的朋友是怎么受的伤,你的手枪又是怎么没子弹的?”强盗怀疑地问。
“我的朋友遭到了袭击,我前去救助,”埃斯佩朗斯回答。
“原来你们打了一架,”头目继续说。他突然转向手下问道:“路多维科在哪里?”
“他半小时前沿路去了,还没回来,”一个长得矮壮的年轻人回答,他看起来是头目的副手。
“真像他的作风,”头目说,“总是鲁莽,总是喜欢独自冒险。我刚才听到了枪响,”他盯着埃斯佩朗斯威胁道,“也许路多维科已经被谋杀了!如果是这样,他的杀人凶手将难逃一死!去把他找回来。”
那个矮壮的副手带着几名团伙成员立刻出发去执行命令。
埃斯佩朗斯焦急地看了乔瓦尼一眼。新的危险威胁着他们。那个被杀的魁梧强盗毫无疑问就是这个路多维科。他的尸体会被发现,他们将遭到草率的报复。乔瓦尼也意识到了这种额外危险;但两位年轻人都没有表现出丝毫恐惧;他们在内心深处决定泰然面对死亡,不让肌肉颤动一下。
不久,副手和同伴们回来了;其中两人抬着那个巨型强盗的尸体;他们把尸体放在路边的草地上,月光直射其上,露出了胸口的伤口和被血浸透的衣物。头目的面容紧锁;他用充满仇恨和愤怒的目光瞥了埃斯佩朗斯和子爵一眼;然后,转头对副手说:
“怎么样?”
“我们在离这儿不远的路边发现了路多维科,”那个矮壮男人回答,粗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波动,“他心脏中弹,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强盗们聚集在同伴的尸体旁;他们似乎对他的死感到非常悲伤;路多维科显然是个宠儿。
头目收到下属的汇报后,严厉地质问俘虏:
“是谁谋杀了这个人?”
“这并非谋杀,”埃斯佩朗斯愤慨地回敬,“那个魁梧的恶棍射伤了我的朋友,打碎了他的手臂,如你所见;杀他只是防卫手段。”
“你的手枪没子弹了,”头目严厉地继续说;“这一点你已经承认;是你杀了路多维科!”
“我是在保护被他卑鄙袭击的朋友,”埃斯佩朗斯阴沉地说道。
“是你杀了这个人吗?回答是或不是!”
“是我杀的!”
“够了!”头目咬牙切齿地喊道,“你将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你们两个都得死!”
他向副手示意,转瞬间,埃斯佩朗斯和乔瓦尼就被牢牢捆住。年轻人从周围所有粗鲁的面孔上读到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强烈的复仇欲。没有一丝希望的曙光;他们将被立刻以最草率的方式处死。事实上,路旁的树上已经挂着几根绳套,等着执行它们的致命任务。这些可怕准备工作的景象激怒了乔瓦尼。他双眼闪火,直面团伙头目。
“当心!”他喊道,“如果你们杀了我们,你们要面对整个罗马!我们告诉过你们,我们是绅士而不是农夫。我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而我的同伴是著名的基督山伯爵的儿子!”
当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说出这些话时,现场突然出现了一个新人,其他人纷纷为他让路。他是一个长着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穿着质朴的农夫服装。
“是谁提到了基督山伯爵的名字?”他问道。
头目默默地指向马塞蒂,后者立刻回答:
“是我提到了基督山伯爵的名字,他一定会为他儿子的遇害向你们所有人进行残酷的复仇!”
“他的儿子?”
“是的,就是他儿子,就站在我身边,被卑劣地捆绑着,并受到羞辱性死亡的威胁!”
陌生人转向埃斯佩朗斯,仔细审视着他。
“你是基督山的儿子吗?”他显出不安地问道。
“我是,”埃斯佩朗斯冷冷地回答。
“给我个凭证。”
“‘等待和希望!’”
“他的座右铭!”
“啊!你认出来了。你认得这个吗?”
说话间,年轻人举起左手,他戴着的一枚华丽钻戒在月光下闪烁。陌生人拉起他的手看了看那枚宝石,那是基督山伯爵佩戴多年,并在几天前才送给他儿子的。
“我确信了,”陌生人说道。接着,他转向头目,用命令的口吻说:“释放这些人!”
“可他们杀了路多维科!”
“释放他们!”陌生人吼道。“路多维科应该知道不该去干扰我的朋友!”
他立刻得到了服从,两位年轻人惊讶万分,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了。
“你们自由了,”陌生人继续说,“可以继续赶路。去告诉基督山伯爵,路易吉·万帕记得他的契约,并且信守承诺!”
话音落下,这位臭名昭著的强盗首领集结了手下,整个团伙像黑夜的精灵一般消失在树林中。
第七章。
农夫的茅屋。
片刻间,两位年轻人呆立当场,震惊不已。从迫在眉睫的危险转变为安全的过程如此之快,以至于他们几乎无法理解。路易吉·万帕来去如闪电,而强盗和危险都在基督山名字的神奇魔力下消散了。强盗首领称呼乔瓦尼和埃斯佩朗斯为他的朋友,他们知道,有了这个身份,罗马附近整个乡村对他们来说都是畅通无阻的;他们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旅行,都不必担心受到骚扰。埃斯佩朗斯对此并不在意,但乔瓦尼却为此感到振奋,因为这使他能寻觅安农齐亚塔·索拉拉而无需担心干扰或阻碍。但基督山伯爵那神秘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这确实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无论如何,连凶悍的路易吉·万帕都在这力量面前低头,而这力量既不可争辩,又充满诡异。
马塞蒂子爵首先意识到必须迅速赶往罗马。他因为失血和激动而感到虚脱;况且,他破碎的手臂剧烈搏动,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他感到自己快要晕厥,便催促朋友快走。埃斯佩朗斯点头应允,尽力搀扶着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恢复了归途。然而,还没走出一英里,乔瓦尼便一头栽倒在一棵大树脚下的草地上,声称他实在无法再迈出一步。手臂上的搏动已变得难以忍受,让他呼吸困难,并伴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感觉。
他们离罗马还很远,四下里看不到任何居住的迹象。等待天亮是不可能的;距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即便太阳升起,也无法保证能获得救助。与此同时,乔瓦尼将遭受煎熬,更不用说在这种状况下暴露在周边沼泽瘴气中的危险了。
埃斯佩朗斯虽然片刻也不愿离开朋友身边,但最终断定必须去寻找救援。与此同时,乔瓦尼已开始发作高烧,病情急剧恶化。正当基督山的儿子准备动身去探察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歌声,且正渐渐靠近。那声音欢快而令人安心,因为能唱得如此甜美愉悦的人,心地定然善良。随着那人走近,埃斯佩朗斯认出了那首歌——那是优美而动人的小夜曲《Cara Nina》,一首无论身份高低,所有意大利年轻恋人都钟爱的旋律。
那人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他步态悠闲,步伐轻快而摇摆。他的嗓音是清晰圆润的男高音,在这静谧辉煌的夜晚,在那温和的空气中,他那美妙情歌的音符从喉间溢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染力。他年纪不过二十岁,是一个魁梧的农民,月光映照出他那坦率而阳刚的面容。他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小夜曲,竟没注意到躺在巨树根部的乔瓦尼和站在他身旁的埃斯佩朗斯。他正欲走过时,后者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略显惊慌,手本能地伸向藏在怀里的武器。埃斯佩朗斯赶忙安抚他。
“不必害怕,”他说,“我们只是旅行者,其中一人受了重伤。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尽你所能提供些帮助!”
年轻的农民转过身,谨慎地向他们走来。
“这附近很危险,”他说,“这里出没着最鲁莽、最胆大包天的强盗。”
“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知晓这一点,”埃斯佩朗斯回答,“因为我们刚从路易吉·万帕手下逃脱,差点惨死在他们手中。”
“路易吉·万帕的人!”农民惊诧地重复道。
“是的。”
“他们竟然主动放了你们?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他们可没有释放猎物的习惯,至少没有巨额赎金是不会放的。他们抢劫了你们,还是你们付钱买回了自由?”
“都没有,”埃斯佩朗斯回答。
农民的惊愕加倍了。他探询地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子爵。
“你的同伴是怎么受伤的?”他问道。
“他的手臂被一个巨型强盗用手枪打碎了。”
“路多维科?”农民追问道,环顾四周,仿佛期待看到那个巨大的袭击者。
“我想那是他的名字,”埃斯佩朗斯回道,“但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你的意思是,你杀了他?”
“是的。”
“而你竟然被允许获释!我无法理解!”
“或许不能,但你能明白我的朋友伤势严重,需要立即得到救治和安置。这附近是否有好客的房舍可以带他过去,让他能在罗马派来的援兵到达之前得到照料?”
农民犹豫了片刻,然后说:
“我父亲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如果他愿意,倒能收留你们,但他对强盗怕得要死,在这种情况下,他很可能会把门关上拒之门外。”
“在这种情况下,他无需畏惧强盗,因为路易吉·万帕刚刚给了我们强有力的保护证明。此外,他还向我们保证他是我们的朋友。”
“这确实蹊跷,”农民再次犹豫道,“路易吉·万帕的朋友寥寥无几,且都是与他同伙的人。你们肯定不是他的同伙,否则你们就不会杀了路多维科!”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埃斯佩朗斯回答,“我的朋友正在受苦,仅凭人道主义,你的父亲也该收留他。如果有必要,我愿承担平息路易吉·万帕怒火的责任;最坏的情况下,我保证若接到传唤,便带着朋友一起投案,并向强盗首领保证你父亲完全无辜。来吧,我能说服你慷慨仁慈一次吗?”
“好吧,”农民半信半疑地说,“我信任你们,尽管我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万帕被冒犯,他会烧毁我们的茅屋,把我们全部残忍杀害。不过,你的伤友和你还是可以得到我们这寒酸屋檐下的遮蔽。”
乔瓦尼被扶了起来,埃斯佩朗斯和农民架着他开始前行。幸运的是,路程并不远,否则这位年轻子爵日益衰竭的体力将难以支撑。他们离开了大道,钻进一条两侧树木茂密的小径;树枝在头顶交织得如此浓密,以至于月光被完全阻挡,陷入了近乎不可穿透的黑暗。埃斯佩朗斯一度担心有诈,但想到这位年轻农民阳刚的举止和他表达出的对强盗的恐惧,这种疑虑便消散了。三人几乎无法在狭窄的路径上并排走,乔瓦尼不时会被黑暗中看不见的树根或其他障碍物绊倒;但农民对路况了如指掌,以坚定的步履尽可能快地带着同伴赶路。
很快,小径变宽了一些,光亮开始从浓密的枝叶间渗入,不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小溪潺潺声。他们突然一个急转弯,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巧整洁的茅屋,覆盖着簇簇藤蔓,掩映在绿树丛中。小溪在几码外奔流而过,清新的水汽与忍冬的芬芳及周围森林的草木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这确实是一个美丽而浪漫的地方,一个舒适幽静的角落,就像亨利国王将他的爱人“美丽的罗莎蒙德”隐藏起来以避开世人窥探的地方。埃斯佩朗斯满怀欣喜地注视着它,即便是受伤且疲惫不堪的乔瓦尼,也不禁发出了惊叹和赞美。茅屋紧闭,不见半点生机。
“到了,”农民低声说道。他离开同伴,走到一扇窗前,轻轻敲了三下。
屋内随即以同样的三下敲击作为回应;接着窗户打开,露出了一个女人的头。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埃斯佩朗斯和乔瓦尼同时惊愕地认出了她——正是人民广场上那个迷人的卖花姑娘,安农齐亚塔·索拉拉。
“是她——是安农齐亚塔!”年轻的子爵在同伴耳边低语道。
“嘘!”后者压低嗓音警告,“别暴露身份!乔装之下她绝认不出我们!况且,不能引起我们向导的怀疑!他可能会拒绝收留我们!”
“你说得对,正如你总是对的那样,”马塞蒂回答,“我们必须保持伪装,至少在我们站稳脚跟之前。”
此时,农民正急促地与安农齐亚塔交谈。
“妹妹,”他说,“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两位像我们一样的旅行者和我在一起。他们遭到了路易吉·万帕手下的袭击,其中一人伤得很重。”
“圣母啊!”女孩惊呼道,显然充满了恐惧。
“他们请求今晚的庇护,并希望在获得罗马的救援前得到照料。我以父亲的名义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开门,让我们进去。”
女孩从窗边消失,片刻便推开了门。当她站在月光下时,因为衣衫凌乱、发丝散落,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她那明艳动人的美貌更显突显。两个年轻人心想,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神魂颠倒的女性魅力。
“父亲在哪儿?”农民焦虑地问道。
“他还没回来,”女孩回答。
向导松了口气。
“我很高兴,”他说,“因为帕斯夸莱·索拉拉不喜欢陌生人。如果他在,他可能会拒绝收留这个伤员和他的同伴,即便正如他们所说,他们是路易吉·万帕的朋友。”
“路易吉·万帕的朋友!”女孩回道,更加惊恐,“圣母保佑我们!”
“无论如何,他们不是强盗,”农民说,“我相信他们是诚实的人。如果他们欺骗了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再次探向藏在怀里的武器。一直全神贯注听着对话并观察着年轻农民每一个动作的埃斯佩朗斯,疑虑再次浮现;但已没有犹豫的时间;为朋友寻求庇护和救助是首要任务;必须立即以任何代价完成。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向农民给钱,不想暴露他们并非外表所显的那种身份,而现在安农齐亚塔出现在现场,他对自己此前的谨慎感到庆幸。尽管如此,他还是担心乔瓦尼在那个他如此倾慕的女孩面前会冲动,并下定决心要时刻盯着他,以便及时制止任何破坏性的披露。如果乔瓦尼在这个迷人的角落待得太久,以至于开始和那位美丽的卖花姑娘调情,他也必须以一个农民的身份,在巧妙伪装的掩盖下进行。安农齐亚塔几乎不可能在此时认出他俩就是她曾在人民广场那熙攘喧嚣的人群中匆匆一瞥的两位年轻贵族。
当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时,那年轻的子爵依然沉重地靠在他的手臂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眼前这位漂亮诱人的姑娘。尽管遭受着痛苦,他仍渴望能来到她身边,拥抱她那可爱的身躯,感受她温暖、诱人的气息拂过脸颊,并在她鲜红欲滴的唇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他并没有忘记朱丽卡。不!绝没有!但安农齐亚塔·索拉拉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一个能让他愉悦、让他陶醉的女孩,如对方之于一生,她则是那一刻的激情。对于基督山的女儿,他怀有爱意;而对于人民广场那位迷人的卖花姑娘,这是一种需要满足的欲望。
在与妹妹又说了几句后,农民回到了年轻人身边,协助埃斯佩朗斯将乔瓦尼送进茅屋。这间简陋居所的内部和外观一样整洁而富有诗意。他们进入的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女性的品味。室内仅有一支蜡烛照明,但昏暗的光线足以展现出女性之手带来的精致修饰。墙角立着一张床,床罩被掀开,上面还留着前任使用者的印记。床头墙上挂着一个黄铜十字架,椅背上则悬挂着女性的衣物。乔瓦尼不难推断出这正是安农齐亚塔的房间,床上的痕迹也正是她留下的。他心中涌起一阵喜悦,想到自己即将占据这迷人卖花姑娘的床榻,或许,正是她不久前躺过的地方。
安农齐亚塔在睡衣外披了一件斗篷,但双脚仍赤裸着,她陪着哥哥和那两个年轻人走进了房间。她胆怯而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很明显她没能看穿他们的乔装。她动作灵巧地整理好床铺,移开了椅子上的衣物。随后她退到了另一个房间,农民和埃斯佩朗斯扶着受伤的子爵脱下外衣,躺进床榻。在伤口得到妥善处理后,他在幸福的谵妄中沉沉睡去。
埃斯佩朗斯也被妥善安置过夜,森林里那座孤寂的茅屋很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这样,一出注定要结出悲剧果实的戏剧拉开了序幕,这些后果遮蔽了不止一个幸福的人生。
第八章。
森林牧歌。
次日清晨,子爵马塞蒂的手臂肿胀得厉害,伤口痛不可当,他们认为有必要请一位医生,这位医生住在距离索拉拉茅屋不到一英里远的一个邻近小村庄。医者很快来到了乔瓦尼床边。在检查并包扎好伤口后,他宣称病人至少一周内不能移动,这则消息让年轻人内心雀跃不已,尽管他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因为逗留意味着能得到美丽的安农齐亚塔的照料,她已向他展现了自己不仅容貌出众,且拥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医生离开后,埃斯佩朗斯与朋友商议后续事宜。他提议立即前往罗马,将发生的一切和乔瓦尼的状况告知子爵的家人,但年轻人坚决反对该计划,宣称他顶多几天就会痊愈,并抗议说将他的处境告诉亲属会引发他不想给出的解释。乔瓦尼还恳求埃斯佩朗斯留下陪他,不要透露他们隐居的地点;他如此恳切地请求,以至于基督山的儿子虽然极其不情愿,且怀着许多不祥的预感,最终还是同意了。
帕斯夸莱·索拉拉在两个年轻人抵达后的第二天傍晚才回到家。他是一个年老但强壮的牧羊人,那张粗犷、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风霜与辛劳。他经常一连几天几夜不见踪影,而这些缺席他从不解释,他的子女也不敢过问,因为帕斯夸莱是个严厉的男人,往往因琐事大发雷霆,并对任何试图窥探他私事的人表现得十分刻薄。他表达出对罗马附近出没的强盗尤其是路易吉·万帕团伙的极大恐惧,但最了解他的人却对此摇头怀疑,尽管他们没有明说,但很明显,大家都认为这种恐惧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某种目的而伪装出来的。无论如何,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是:帕斯夸莱在外的游荡从未受到打扰,而强盗们总是对他的居所及其成员秋毫无犯。
当子女告知他已经收留了两个旅行者,其中一人在与强盗搏斗中受伤时,老牧羊人阴沉着脸皱了皱眉,但他什么也没说,似乎打算接受现状,甚至没有抱怨。然而,他并没有走进乔瓦尼躺着的房间,也避开了与埃斯佩朗斯的接触,埃斯佩朗斯在他再次动身去执行另一项使命前,仅仅瞥见了他一眼,而他在茅屋的停留也不过半小时。
年轻的农民和埃斯佩朗斯很快变得熟络起来,经常在森林里和潺潺溪边漫步。农民的名字叫洛伦佐,他似乎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完全不受任何职业束缚,偶尔只是照看几只从未远离溪边的羊。
安农齐亚塔暂时放弃了前往罗马,全身心地投入到乔瓦尼的护理中。她几乎总是守在他身边,她的陪伴和照料比医生开出的任何药物都更为有效。她的微笑似乎对年轻的子爵产生了一种魔力,而她的声音听在他那沉醉的耳中,犹如最甜美的乐章。这位漂亮的姑娘正是完美健康的化身,她那发育成熟的身段既有初熟的魅力,又兼具青春的清新与优雅。她穿着短裙,那匀称的双腿从不被长袜束缚,双脚也总是赤裸着。一件宽松的短袖上衣展现出她健美的脖颈、肩头,以及那足以让公爵夫人都羡慕的圆润、带着酒窝的手臂。她的双手和双脚并不纤小,阳光为它们涂上了一层丰润的棕色,但线条优美且迷人,短而尖的指尖配着修剪整齐的粉色指甲。总而言之,她看起来就像是这片土地的精灵,一个如诗人想象般令人陶醉的森林仙女,却又是一个实实在在、足以点燃男人血液并让其头脑陷入眩晕的凡人现实。如果说她在罗马、在人民广场那些贵族时尚女王中显得美丽,那么在她那简陋的森林家园里,她抛却了所有拘束,展现出真实的自我——一个光芒四射、天真烂漫的大自然之子,纯洁得如天堂的呼吸,又如夏日阳光下吸食蜂蜜的蝴蝶般毫无心机。
乔瓦尼越是观察她,就越受她那无法抗拒的魅力所支配,沉沦于她身体吸引力的帝国之下。他渐渐好转,随着伤口的愈合,体力也逐渐恢复。终于,在那一周快结束时,他已能离开床榻,坐在窗边的大椅子上。他和埃斯佩朗斯此前已达成共识,在索拉拉茅屋停留期间,他们分别以安东尼奥·瓦尔皮和朱塞佩·萨加斯塔自称,安农齐亚塔早已给了她的病人一个亲昵的昵称“托尼奥”,每当这时,他总是心跳加速,眼中流露出千言万语。
通过巧妙的盘问,这位年轻的子爵已确认了卖花姑娘没有情人,她的心中从未有过爱情的悸动,而这一情报无异于火上浇油,让爱火在他心中愈发炽热。安农齐亚塔并非不知道她对这位年轻英俊的病人产生了强烈的冲击。她完全察觉到了,并暗自为自己魅力所展现的力量感到欢欣。或许她此时尚未爱上乔瓦尼,或许这只是女性对男性的普遍生理吸引,又或许是每个女性与生俱来的那一点点卖弄风情的本能,但事实是,她默许了年轻子爵对她那热烈的关注。更何况,她以一种如此漫不经心、天真无邪的方式吸引并撩拨着他,这反而让她显得更具魅力。如果安农齐亚塔是一个别有用心的世俗女子,一心想俘获一个富有的情人,而不是一个纯洁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制造什么麻烦的乡下姑娘,她不可能将这场游戏玩得如此到位。乔瓦尼已彻底成了她的奴隶。他贪婪地注视着她的微笑,沉醉于她的话语,在她面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从未有哪个遭遇海难的水手,像他凝视她那样,用那双眩晕的眼睛贪婪地吞噬着荒凉海岸上那致命的罗蕾莱。如果她是他的社会同类,如果她的智慧和教育与她的美貌相匹配,他会忘记朱丽卡,冲动地匍匐在她脚下,恳求她的芳心。然而现实是,虽然基督山的女儿占据了他的整个灵魂,但安农齐亚塔·索拉拉却奴役了他的感官。
她对他的靠近视作理所当然,没有羞怯,没有脸红。他那华丽的辞藻取悦了她,虽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她是如此毫无防备,以至于没注意到他的言谈并非一个他所宣称的没受过教育的农民,他的举止和措辞显示出远高于他假定身份的修养与文雅。她被他迷住、陶醉,正如鸟儿被那双闪烁着邪恶、迷人光芒的毒蛇所吸引。她除了眼前的新奇快乐,什么也不想。她从未考虑过未来——现在也不曾考虑。
一天清晨,她坐在窗边的他身侧。透过敞开的窗户,森林中弥漫着芳香的空气沁人心脾,那气息饱含着成千上万朵野花所散发的浓郁而甜美的香气。乔瓦尼忽然握住她棕色的手,在那上面印下热情的亲吻。女孩没有反抗,也没有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她甚至连颤抖都没有,尽管她的双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使她看起来活像一位真正的瑟西。
“安农齐亚塔,”乔瓦尼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只是耳语,“你对我有些感情吗?”
“对你有感情,托尼奥?”女孩回答,柔情地注视着他那张红光满面且激动不已的脸庞,“哦!是的!我对你很有感情!”
他将手臂环绕在她的颈后,当他的手落在她丰满的肩膀上时,一股磁性的战栗如同强力电池突然释放的电击,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安农齐亚塔并未试图从他温暖的怀抱中退缩,他便紧紧地将她拉向自己,直到她那饱满而起伏的胸脯紧贴在他的胸前。她诱人的红唇微微开启,向上仰着;他将自己的双唇压在上面,献上了一个漫长、缠绵而狂乱的吻。随后,她双颊的红晕更深了,她轻轻地挣脱开来。然而,她并未避开目光,而是用一种无声探询的神情注视着他。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而正因为这份全然的陌生,才显得格外美妙。
“我的父亲、我的兄弟,还有我那死去的母亲,从未那样吻过我!”她天真地说道。
乔瓦尼如痴如醉;这个女孩的纯真简直令人惊叹;他从未梦想过世间竟存在如此纯真的生灵。她真的如她所表现出的那般吗?
“安农齐亚塔,”他突然说道,心脏剧烈跳动,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你从未体会过爱情,否则你就会明白那个吻的含义了!”
“爱情?”女孩睁大了那双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回答道,“哦!是的,我感受过爱。我爱我的父亲和洛伦佐,我爱——所有人!”
“但那不是你爱一个年轻男人的方式,他会匍匐在你的纤纤玉足前,将他心底的所有珍宝倾诉给你!”
“没有年轻男人这样做过,”安农齐亚塔微笑着,向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一些。
“但不久之后总会有人这么做的,也许就在几分钟之内!你觉得让我成为那个人如何?”子爵以他那鲁莽的方式大声说道。
“我说不上来,”女孩回答,“我不知道!”
“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实验吧!”乔瓦尼说着,从椅子上起身,跪在她的面前,“安农齐亚塔,我爱你!”
女孩抚摸着他的头发,接着用纤长的手指穿过他那飘逸的卷发。她沉默着,似乎在思考。她的胸口起伏得比平时稍微剧烈了一些,双颊上的红晕也浓了几分。乔瓦尼依然跪着,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握得用力极了。
“你听见了吗?”他焦急地喊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爱你!”
“你爱我,托尼奥?”女孩缓缓回答,“嗯,这很自然!每个年轻人在某个时候总会爱上某个年轻姑娘,而且我想——我想——我也有一点点爱你!”
“想?”乔瓦尼惊讶地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
“也许吧!”安农齐亚塔依然抚弄着他的头发回答道。
乔瓦尼将双臂环住她的腰肢——那是一道丰满、健康的腰肢,没有束胸和时尚紧身衣的束缚。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跳起身,埃斯佩朗斯便走进了房间。
马塞蒂感到困窘,而他的朋友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也察觉到安农齐亚塔面色微红,似乎经历了一阵令人愉悦的悸动。埃斯佩朗斯瞬间得出了结论。乔瓦尼与这位美丽的卖花姑娘之间的调情已经越界,演变成了一种严肃的局面。他必须介入,必须对他进行劝诫。或许一切还为时不晚。安农齐亚塔是一个纯洁无辜的生灵,不谙世事,根本无法察觉男人的邪恶。她正处于掉进致命陷阱的边缘,正处于生活所能提供的最危险的暗礁上即将触礁的时刻。她的纯洁与天真反而会使她成为一个轻易受害的对象。乔瓦尼并不邪恶;他只是年轻,是青年时代那股不可抗拒激情的俘虏。安农齐亚塔绝世的美貌点燃了他的血液,驱使他走到这一步,做出一种对此等美妙女孩的罪行,而这罪行是金钱无法修复的。如果他能帮忙,这桩罪行就不该发生,他愿意冒着失去子爵友谊的风险来拯救他。乔瓦尼不可能娶这个卑微的农家女;他不该毁了她的前程。
当埃斯佩朗斯走进房间时,他的出现让安农齐亚塔回过神来,也浇灭了马塞蒂的热情。女孩起身,向埃斯佩朗斯笑了笑,羞涩地走开了。乔瓦尼满脸通红,对自己求爱关键时刻的被打断感到有些恼火。埃斯佩朗斯的表情十分严肃;他感到自己即将承担的责任无比沉重。
“乔瓦尼,”他语调沉稳地说,“我并不责怪你被安农齐亚塔·索拉拉这样漂亮可爱的姑娘所吸引,恰恰相反。她无疑是美的典范,乡村优雅的化身,是一块令人垂涎的、充满乡野纯真与清白的美食。她确实有能力让几乎任何年轻男子神魂颠倒——这一点我完全承认。想要享受她的陪伴是情有可原的——甚至,与她进行一场无伤大雅的调情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但那已是一个荣誉之士所能走的极限了!记住,她有名声需要维护,有心需要呵护!”
“你这长篇大论究竟是什么意思?”子爵咬牙切齿地问道,眉头紧锁。
“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向这个可怜的女孩献殷勤,一直在以一种对你毫无光彩的方式来回报她对你的照料!”
“我欠你一条命,埃斯佩朗斯,”马塞蒂回答,“但即便感激之情也无法保护你不受我的愤怒伤害,如果你胆敢插足我和安农齐亚塔·索拉拉之间!”
“你打算继续纠缠她,玷污她的名声,摧毁她的未来吗?因为你显然不是抱着结婚的目的在追求她,不是吗?”
乔瓦尼因这直白的指控而涨红了脸。
“我打算纠缠她——没错!至于我在这件事上的目的,那只与我本人有关;你完全没有干涉的余地!”他愤怒地喊道。
“但我有很大的干涉余地!”埃斯佩朗斯坚定地回答,“你不能为了自己的毁灭而纠缠安农齐亚塔·索拉拉!在你那鲁莽的意图与她的好名声之间,我将筑起一道你无法逾越的屏障——那就是我!”
“你是打算为了捍卫她而向我发起挑战吗?”马塞蒂愤怒得几乎口吐白沫。
“如果你坚持那邪恶的企图,是的!”基督山的儿子同样激烈地回答。“你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乔瓦尼·马塞蒂,但只要你威胁到那位无辜女孩的贞洁,我与你的友谊便会化为尘土,你将成为我不共戴天的敌人!做出选择吧。要么在你的伤势允许时,与我一同离开这间好客的茅屋,在此期间像对待亲姐妹一样尊重安农齐亚塔·索拉拉;要么就在荣誉的战场上,手持手枪与我决斗!做出选择吧,我说!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不会放弃安农齐亚塔!”
“那么你必须战斗!”
“我绝不迟疑!”
“好!以我的命换你的命!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也要捍卫这个可怜女孩的荣誉!”
“我们何时决斗?”
“明天拂晓。”
“地点呢?”
“溪流彼岸,栗树林后的空地上。不需要见证人;这桩事只在我们两人之间解决!”
“那更好,这将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我现在的右手还无法举起进行战斗,但我会用左手来应战!”随后,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马塞蒂补充道:“你是打算背叛我,把你的话告诉安农齐亚塔和她的兄弟吗?”
埃斯佩朗斯用充满极度蔑视的目光审视着同伴。
“我不是叛徒!”他冷冷说道,随即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九章。
绑架。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埃斯佩朗斯和乔瓦尼再未见面;他们刻意避开了彼此,前者是因为不想再与子爵争吵,而后者则是因为惧怕再次听到那些对他不光彩行为的指控,这些话语刺痛他的程度远超他对自己承认的程度。
埃斯佩朗斯不屑于监视马塞蒂,但他依然决定不离开茅屋附近,尽可能保持警惕。然而,在日光持续的时间里,并没有发生任何引起他怀疑的事。乔瓦尼曾一两次走出房间,在小屋前的草地上焦虑地踱步,但他的漫步时间都很短,似乎除了平复那沸腾的大脑外别无目的。安农齐亚塔没有靠近他,埃斯佩朗斯无法判断她是出于矫情还是恐惧才采取这种行动,但她的做法让他感到欣慰,因为这让乔瓦尼没有机会去巩固他可能已经从卖花姑娘那里得到的任何优势。
洛伦佐似乎完全没有怀疑那两位年轻人或他妹妹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一如既往地轻松愉快,带着那种绝对具有感染力的快乐忙碌于他日常的琐事,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和蔼可亲。埃斯佩朗斯已经开始高度尊重这位年轻的农民;他在对方身上发现了人格与慷慨的化身,并决定在回到罗马后,请求基督山伯爵关注他的福祉与前程。至于安农齐亚塔,埃斯佩朗斯至今仍无法定夺;她是一个他无法解开的难题。她的纯洁与美德显而易见,但她那孩童般的单纯和极其匮乏的世俗经验——虽然看起来如此迷人且令人愉悦,再加上她惊人的美貌——使她暴露在令人惊恐的风险之中。如果她拥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恋人,一切都会安好;但她没有恋人,完全孤身一人;如果她能逃过乔瓦尼的魔掌——而埃斯佩朗斯已下定决心若能做到定要让她逃脱——她最终也很可能落入其他更鲁莽、更无良的追求者手中。基督山的儿子每每想到这位可爱的女孩和她的未来,心中便会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楚。他也赞赏她的美貌、优雅与天真,但他将这种赞赏局限在适当的范围内,若是能看到她得到妥善而幸福的婚配,他会从心底深处感到欣慰。
下午晚些时候,帕斯夸莱·索拉拉突然毫无预兆地折返。老人的身上沾满了尘土,仿佛长途跋涉而来。他显露出极度的疲惫,且显然发生了什么事令他恼火。他未被察觉地进入了茅屋,待了片刻才被人发现。安农齐亚塔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他正坐在那条粗糙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他那根沉重的橡木拐杖,身体沉重地倚靠着。她尖叫着喜悦,环住他的脖子,试图从他紧闭的唇边偷得一个亲吻,却被他严厉而沉默地推开了。洛伦佐也没有得到父亲更热情的对待。但孩子们早已习惯了帕斯夸莱的脾气,因此对他此刻阴郁的举止完全不在意;他们很快便不再理会他,不再为他操心。有一次埃斯佩朗斯走进房间时,老头用探究的目光盯着他,仿佛完全忘记了陌生人正在他屋檐下避难的事实;随后他似乎想起来了,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至于年轻人不得不仓促撤退,去寻找洛伦佐,因为在那条小溪之外传来了洛伦佐欢乐的歌声。
当埃斯佩朗斯来到小溪边时,差点被一个趴在古老柳树那伸展出的树枝下的一位农民绊倒。那陌生人正在读书,埃斯佩朗斯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高卢战记》。他为自己的笨拙道歉,但那农民只是微微一笑,用温柔的声音为挡了路而致歉。那声音!埃斯佩朗斯确信自己曾听过,但究竟何时何地却想不起来,尽管这声音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内心充满了模糊的忧虑。那个人的脸也十分眼熟,他的衣着亦然;但罗马附近的意大利农民在长相和穿着上都有极大的相似性;很有可能他从未见过此人,只是见过与其相像的其他人;然而,那声音与面容依然困扰着埃斯佩朗斯,他决定盘问一下这位农民;陌生人光临这片幽静之地的罕见性是他好奇的充足借口。
“朋友,”他转向那位又重新读起书来的趴着的阅读者,“你是索拉拉家的人,还是他们的熟人?”
“都不是,”那人漫不经心地回答,从书中抬起头,让那双锐利的眼睛停留在盘问者身上,“我只是偶然闲逛到这里,而这片舒适的角落太诱人了,我没多想就占用了它,没意识到这是一种冒犯。”
这名农民的语言很文雅;埃斯佩朗斯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为此感到相当吃惊;此外,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位陌生人会阅读《高卢战记》,那是一部远超普通农民智力范围的著作。
“你并没有冒犯,”他说,“我相信洛伦佐和安农齐亚塔会很乐意欢迎你的。老帕斯夸莱是个蛮人,这确实不假,但幸运的是他并不怎么关心任何事或任何人。”
“帕斯夸莱已经回来了吗?”那人放下书,显露出突如其来的兴趣。
“是的;他现在就在茅屋里,”埃斯佩朗斯回答,内心的惊异加剧了。“你想找他谈谈吗?”
“不,”那农民说着,轻盈地一跃而起。他匆忙合上书,塞进腰带里,向埃斯佩朗斯鞠了一躬,消失在森林中。
年轻人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片刻;随后他找到了洛伦佐,并将这次会面告诉了他。就在他开口的瞬间,安农齐亚塔的兄弟停止了歌唱;一层阴云笼罩了他的额头,他用焦急的口吻询问那个举止怪异的陌生人的样貌。埃斯佩朗斯描述了一番,并注意到他的同伴脸色稍微苍白了一些,显得十分惊慌。
“这人是谁?”他总结后问道,“你认识他吗?他让我感到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我认识他吗?”洛伦佐颤抖着重复道,“是的——不,我不认识!”
埃斯佩朗斯惊讶且不安地注视着同伴;这位年轻的农民显然对这个奇异的不速之客了解得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到底是什么?这个陌生人的出现是否威胁到了索拉拉一家的和平、安宁与安全?他是否以某种黑暗的方式与老帕斯夸莱的行动有关联?埃斯佩朗斯试图进一步盘问洛伦佐,但对方只是摇了摇头,拒绝透露任何消息。不过,他特别叮嘱不要将发生的事告诉他的妹妹,敦促说没有必要无谓地让她惊慌。让她惊慌?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埃斯佩朗斯感到愈发困惑,而那种他曾见过这名陌生人的确信感愈发强烈,平添了他的焦虑与不安。
几个小时以来,乔瓦尼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露出任何动静。他在谋划什么?难道他是在酝酿某种狡猾的计划,以绕过干涉,不受打扰地占有那个对他激情影响如此巨大的女孩?会不会他与那位突然出现且似乎带来凶兆的古怪农民之间有什么神秘的关联?埃斯佩朗斯思索着这一切,并为此倍感折磨,但他还是设法将这些疑虑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乔瓦尼肯定处于某种强力的咒语之下,这可能导致他做出任何轻率的举动,但他骨子里是个荣誉之士,他那更优越的感官仍有可能战胜仅仅生理上的冲动。无论如何,埃斯佩朗斯觉得他至少可以再信任他一个晚上。或许到了早晨,他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承认错误;他甚至可能恳求朋友的原谅,承认自己的不对,并同意返回罗马,将迷人的安农齐亚塔留在那份纯真与纯洁之中。经过反思,埃斯佩朗斯决定那个陌生人绝不可能是子爵的同伙,因为后者在康复期间与任何人都没有联络,甚至连走出索拉拉茅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勾结的假设是站不住脚的。埃斯佩朗斯决定观察并等待。谁也说不准接下来几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但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决斗;如果他倒下,他不会后悔,而如果乔瓦尼死于他手,那也是死于他自己鲁莽的冲动,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血迹绝不会成为一种耻辱或不光彩的污点。
临近黄昏时,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开始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活力,同时显示出相当烦躁的迹象。他依然不善沟通且阴郁,只在极少数间隔开口;通常,对于向他提出的问题,他要么根本不回答,要么只用粗鲁、简短的单音节词反驳。他不安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频繁离开茅屋,在森林中窥探,仿佛期待着什么人,或者在寻找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信号。他怀疑地瞥着洛伦佐和埃斯佩朗斯,仿佛试图看穿他们的心思。当他遇到安农齐亚塔时,他以一种奇特的满足、焦虑和战栗混合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此时,他那闪烁的双眼中有一种贪婪、狼般的眼神,双手也神经质地颤动着。
当暮色被黑暗取代时,他突然离开了小屋,再也没有回来。他不同寻常的行为在那个小家庭中引起了一些骚动,但在他离开后,平静重新降临,他的奇异行径很快就被他的孩子们遗忘了。然而,埃斯佩朗斯却没有。这个年轻人,尽管因内心的骚动而倍感煎熬,却怎么也无法将老帕斯夸莱及其行为从脑海中驱散。这让他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并让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惊恐——期待着黑夜。他感觉那位老牧羊人正在谋划某种黑暗而绝望的勾当,并将在黎明到来之前以灾难性的结果付诸实施。
然而,这一夜终究还是平安度过了。时辰一到,沉睡的寂静便笼罩了索拉拉的小屋,将屋中所有住客都包裹在宁静与安息之中。所有住客?不,基督山的儿子除外。他在铺位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不过,最终他还是勉强让心绪平静了一些,正当他渐渐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时,一阵狂野而遥远的惊叫声突然将他惊醒,令他瞬间从床上跃起。那是一声女人的尖叫,他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正是安农齐亚塔·索拉拉。思索片刻后,他便认定应是如此,因为这附近唯一的女性就是那位卖花姑娘,且那声音确系她本人所有;然而,叫声是从小屋外的远方传来的,这一事实让他感到困惑。老索拉拉此前的举动迅速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本能地将这位阴郁的牧羊人与这声尖叫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年轻人并未脱去外衣;因此,他只用了一瞬便抓起枕下装满弹药的手枪,冲出小屋,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那叫声重复了几次,却正变得越来越微弱。
当他从小屋冲出时,听见林中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便有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撞进他怀里,太阳穴处的一道裂口正涌出大量的鲜血。深夜里没有月光,一片漆黑,但在那微弱而不定的光线下,埃斯佩朗斯认出了洛伦佐。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可怜的安农齐亚塔!”这位年轻的农民痛苦地喘息着,“你的朋友……她被劫持了……不见了!哦!上帝啊!”他随即瘫倒在地,成了一团失去知觉的身躯,在濒死的最后抽搐中震颤着。
埃斯佩朗斯惊恐万状。安农齐亚塔被乔瓦尼劫持了!从这位年轻农民支离破碎的惊呼中,他得不出别的结论!洛伦佐也被杀了,毫无疑问,也是死在那位鲁莽子爵的手中!哦!这太可怕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俯下身查看洛伦佐那瘫倒的躯体,将其摆正并摸了摸他的心口;已没有了跳动;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安农齐亚塔那位慷慨且充满男子气概的哥哥死了——死于一个懦夫且背信弃义的杀手之手——而那个杀手!哦!他简直无法细想,否则他将失去对人类的信仰!
埃斯佩朗斯将洛伦佐的尸体留在了草地上,手持手枪向前奔去,去救助安农齐亚塔,要将她从那个卑劣的劫持者手中解救出来,如果他有能力做到的话。他冲进森林,没入那阴暗的深处。还没走出二十英尺,一个提着火把的人便从他身边狂乱地冲过。那人只穿着衬衫,没戴帽子,短而粗的灰发几乎竖立在头顶。在火把突如其来的闪光中,他那憔悴的双眼像疯子一样燃烧着。他的左手握着一把修长而锋利的刀。他既不看右也不看左,只是径直向前,仿佛是一条正在追逐人类猎物的凶猛猎犬。埃斯佩朗斯猛地停下脚步,瞪大双眼盯着这个惊人的幻影。那是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基督山的儿子不寒而栗,他意识到这位父亲在意大利式狂暴彻底被激起的情况下,正追逐着那个劫持了他女儿并杀害了他儿子的人。若真是如此,那位子爵必死无疑,因为他无法逃脱这位心神俱碎、冷酷无情的牧羊人的复仇!他该出声警告他吗?不,绝不!乔瓦尼死有余辜,如果这位愤怒的老人亲手执行,也只是在推动法律对罪行的正当惩罚罢了!
埃斯佩朗斯迅速决定紧随帕斯夸莱·索拉拉之后,他不顾那些阻碍前进并把衣服撕开大口子的灌木丛和荆棘,奋力向前奔去。很快,他听到了激动的争吵声,接着是剧烈搏斗的声响。他急忙冲上前去,一心想赶到冲突现场,他深信不幸的安农齐亚塔一定就在那里。不多时,他隐约看见两个人正在进行肉搏。其中一人显然是帕斯夸莱·索拉拉,因为地上有一支火把正在潮湿的苔藓上发出微弱的红光,即将熄灭;年轻人偶尔能瞥见一道闪光,那是牧羊人经过时所携带的那种刀刃,但除此以外,一切皆是猜测,因为在黑暗中根本无法辨认出正在交手的两人是谁。
埃斯佩朗斯紧紧握住手枪,正准备表明自己的身份,一个身影却如同闪电般出现在他面前,仿佛是从他脚下的土地中钻出来的一样。就在那一刻,火把发出最后一道亮光随之熄灭了,但借着那抹余晖,埃斯佩朗斯认出挡在他面前的人,正是昨天下午在索拉拉小屋附近的小溪旁读着《高卢战记》的那个奇怪农民。难道他也卷入了这场绑架,究竟是以何种身份?埃斯佩朗斯心中再次浮现出他是马塞蒂子爵的同伙与共犯的疑虑。
“待在那儿别动!”入侵者严厉地命令道,“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后果自负!”
“闪开,让我过去!”年轻人怒喝道,并将手枪对准了对手的头部。对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一个敏捷的动作过后,埃斯佩朗斯的武器便在空中打着旋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争斗声也已停止,森林中那几乎无法穿透的黑暗有效地阻挡了年轻人看清哪怕一码之外的任何东西。手枪脱手后,他紧握双拳,咬紧牙关,疯狂地向那个农民冲去。后者以惊人的敏捷侧身一闪,瞬间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中。他跳跃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埃斯佩朗斯因惯性冲击,一头扎进了灌木丛,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厚厚的苔藓上,那柔软的触感使他甚至没受一点擦伤。就在他接触到苔藓时,他的手触碰到了某种冰冷的东西,让他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他本能地认出那是一张人脸,顺着摸下去,他又摸到了躯干和四肢。天哪!这是谁?又发生了一起谋杀吗?这个可怕的夜晚,恐怖与谜团难道永无止境吗?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埃斯佩朗斯跪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划亮了火柴。当火苗照亮那张失去知觉的脸庞时,乔瓦尼·马塞蒂的五官显现了出来!埃斯佩朗斯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子爵竟躺在这里,在他手下,冷若冰霜,一动不动!那么,刚才与老帕斯夸莱·索拉拉搏斗的人又是谁?今晚的谜团真是错综复杂到令人无法解开!可怜的安农齐亚塔又在哪里?她是从绑匪手中逃脱了吗?她被救走了吗?她是否像她那不幸的哥哥一样死去了?还是说绑架已经大功告成?这些问题埃斯佩朗斯一个也回答不上来。然而,有一点很清楚——她现在毫无踪迹;没有任何线索可供追踪;因此,此刻继续追赶已毫无意义。他悲伤地决定等待天亮,然后再制定计划,以便尽其所能地挽回这桩巨大的罪行。
但乔瓦尼必须得到救治。无论是有罪还是无辜,活着还是死去,都不能将他弃之不顾。人道主义要求他必须尽力相助。或许,如果他还能说话,就能揭开今晚这些奇怪、混乱而可怕事件的真相。埃斯佩朗斯将他抱起,带到了索拉拉小屋附近的小溪旁。此时月亮已经升起,在银色的光辉下,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伤口;只有额头上有一个大包,像是被某种沉重的物体击中而昏厥了过去。他还活着,因为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而且在他刚才将其放下的草地上,他曾动弹过一两次。年轻人用双手捧起溪水,泼在子爵的脸上。他立刻睁开双眼,茫然地四下张望。他坐起身,惊恐地盯着埃斯佩朗斯。
“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儿?”他惊奇地问道。随即,他突然把手摸向额头上的伤处,仿佛感到疼痛,接着说道:“啊!是的!我全都记起来了!路易吉·范帕打了我!”
“路易吉·范帕打了你?”埃斯佩朗斯惊诧万分。
“是的,就在他强迫我发下毒誓保持沉默之后!”
“沉默关于什么?关于安农齐亚塔·索拉拉被绑架的事吗?”
“嘘!嘘!别提那个女孩的名字!范帕或他的手下可能就在附近潜伏,会听见的!”
“她现在怎么样了?至少告诉我这个!你知道的!”
“上帝在上,我发誓我不知道!”
“你今晚不是和她在一起吗?不是你强行把她从小屋带走的吗?”
“不!没有!”
“那是谁干的?”
“唉!我的誓言迫使我对此保持沉默!”
“你的誓言!这真是个方便的借口!乔瓦尼,路易吉·范帕今晚根本不在这儿。”
“他在。他整天在小屋周围徘徊,好等夜幕降临后,犯下这有史以来玷污人类记录的最黑暗的行径!”
埃斯佩朗斯立刻回想起他下午在小溪边遇到的那个农民,就是那个不久前在森林中阻拦他并夺走他武器的人。他当时觉得那声音、面容和衣着隐约有些熟悉,现在终于解释通了。那个人就是路易吉·范帕。毫无疑问。但正如乔瓦尼的话所暗示的那样,他为什么要绑架安农齐亚塔·索拉拉?除了作为马塞蒂子爵的同谋和共犯,还能是为了什么?可乔瓦尼又是如何与他取得联系的?他们又是如何筹划这桩卑劣阴谋的细节的?难道老帕斯夸莱竟是这两人之间传递消息的媒介?他真的卑劣到出卖了自己的孩子吗?若是如此,那他刚才在森林中又是在与谁进行那场殊死搏斗?还有,强盗首领为什么要让乔瓦尼发誓沉默?徒劳的问题,注定没有满意的答案。子爵的故事简直不可思议;毫无疑问,这只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罪行的虚构之词。然而,埃斯佩朗斯又无法将此理论与在森林中发现昏迷的乔瓦尼这一事实相调和。
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此时已完全从受到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他站起身,走到埃斯佩朗斯面前,诚恳地说道:
“我的朋友,让过去的事随风而去吧。我错了,你对了。我请求你的原谅。至于这位不幸女孩的绑架事件,我向你保证,我对此绝对无辜!”
“但开枪杀死洛伦佐的那个人是谁?”埃斯佩朗斯严厉地问道。
“杀死洛伦佐!”乔瓦尼惊呼,带着毫无疑问的惊恐,“洛伦佐死了吗?”
“他今晚中枪,死在了我的怀里!”
“哦!这太可怕了!”子爵惊叫道,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我向你保证,埃斯佩朗斯,我没有参与这起卑劣的谋杀——我对此一无所知!我确实听到了枪声,但谁开的枪,或者又是射向谁,我却不得而知。一切都像是一场混乱的梦!”
因为埃斯佩朗斯没有回应,子爵继续说道:
“我再次申明,我对今晚犯下的黑暗罪行是清白的!你不相信我的抗辩吗?”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年轻人回答,“但在证明你有罪之前,我不会把你视为罪犯。”
“那么,”乔瓦尼欣喜地叫道,“我有个提议。发誓你将对我们从波波洛广场遇见安农齐亚塔·索拉拉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保持沉默,包括今晚发生的恐怖事件,我立刻就和你启程回罗马!”
“并且你会放弃对这位卖花姑娘的追逐吗?”
“我会放弃的!”
“你发誓你会这样做吗?”
“我发誓!”
“那么,作为交换,我也在此发下你所要求的沉默誓言!”
“你原谅我之前和你争吵了吗?”
“我原谅你!”
“那我们一刻也不要耽搁,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吧!”
“就这么办!”
他们匆匆离开小溪边,回到小屋准备立刻出发。当他们经过洛伦佐尸体原本躺着的地方时,埃斯佩朗斯吃惊地发现尸体不见了。他们走进小屋。屋里黑暗而空旷。埃斯佩朗斯点燃了一支蜡烛,就在这时,他发现地板上有一张纸片。他机械地弯腰将其捡起。纸片被揉皱了,像是被用力攥过又扔掉的。年轻人将其展平。那是一封简短的信。他借着烛光,心中感到一阵恶心,读道:
最亲爱的安农齐亚塔: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今晚就逃走。做好准备。托尼奥。
这字条是马塞蒂的笔迹。埃斯佩朗斯默默地把它递给了他。子爵读着信,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证据确凿!”马塞蒂读完后,埃斯佩朗斯冷冷地说道。“这是一份供状!是你绑架了安农齐亚塔·索拉拉!”
“我该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呢?”乔瓦尼痛苦地大叫。“哦!那该死的誓言!”
“而你这个可怜虫,还让我发誓保持沉默!”埃斯佩朗斯说。“我当时怎么会那么软弱!”
他轻蔑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子爵。接着又补充道:
“我现在看穿你了!你不希望我背叛你,不希望我把正义的猎犬引到你的踪迹上,不希望你受罚、被打上烙印并蒙受羞辱!你很精明,你欺骗了我。但我的誓言是神圣的——我会遵守!让我们按原计划立刻返回罗马。在那里,我会以所谓的侮辱为由正式向你发起挑战,我们将用手枪来解决这件事!”
片刻之后,他们便踏上了前往永恒之城的路,将那间被他们带去毁灭与死亡的小屋抛在了身后!
第十章。
基督山伯爵夫人。
罗马城被一场模糊的丑闻搅得不安,事实上它极其模糊,以至于没人能说清细节。它源于一篇报纸报道,带有罗马新闻界特有的含糊与令人不满的风格。其中一家报纸刊登声明称,一位住在特拉斯提弗列城郊、与父亲同住的年轻漂亮农家姑娘最近被绑架了,据传是罗马贵族的一位年轻人所为;这位鲁莽的贵族后裔伪装成农民追求并赢得了她的芳心,将她带到了强盗的巢穴,最终又抛弃了她。报道中没有提及姓名。向报社咨询得知,业主们有无可置疑的权威来源来发布此声明,但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多信息。然而几天后,同一家报纸又补充了细节,称该贵族在一名住罗马的年轻外国人的协助下完成了绑架,而那位不幸女孩的兄弟在试图营救她时被杀。这些便是公众获悉的关于这起神秘案件的全部信息,此后该报纸对相关事宜保持了沉默。有谣言称其业主已被相关利益方收买,不再披露更多内容,但这一谣言无法追溯到可靠来源,因此许多人认为这只是虚构。当局并未针对此事采取任何行动,很明显,这起事件将被允许不了了之。尽管如此,罗马社交界仍相当激动,关于罪魁祸首及其同伙身份的猜测在城中所有时尚与贵族区弥漫。然而,这些猜测并未演变成确切的断言,尽管有阴险的暗示指出,那些猜疑乔瓦尼·马塞蒂子爵是罪魁祸首的人,大概离真相不远了。据所知,马塞蒂在所谓绑架发生的前后曾离开罗马数日,但他并未屑于理会关于自己的流言,也没有人强硬到去质问他。尽管如此,有事实给这些谣言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他在提及的缺席之后一回到城里,就与一位年轻的法国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此人普遍被认为是基督山的儿子埃斯佩朗斯。埃斯佩朗斯随即向他提出了决斗,但出于某种未公开的原因,决斗最终没有进行,这两位火爆的青年之间的分歧通过共同好友的调停得到了解决。然而,人们观察并广泛评论道:尽管两人此前几乎形影不离,但在这场争吵之后,埃斯佩朗斯却刻意避开马塞蒂子爵,甚至拒绝提及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在奇维塔韦基亚,安农齐亚塔·索拉拉阴云笼罩的生活又上演了另一幕。在那座城市里,坐落着一所著名的不幸妇女收容所,由一位拥有巨额财富且心地慈善的法国女士——基督山伯爵夫人,海伦娜·德·兰科涅夫人——所创立并管理。[6] 这位女士终身致力于拯救并重塑那些失足女性。她是“避难所修女会”的会长,该会成员遍布欧洲,但以奇维塔韦基亚的收容所为总部,那里常驻有足够数量的修女协助德·兰科涅夫人开展她的慈善事业。
收容所,正如人们对这座避难所的称呼,是一座灰石筑成的宏大建筑,外表阴郁,宛如修道院。在巨大的入口上方,嵌有一块磨光的金属匾额,上面以醒目的黑色字体镌刻着这样一句话:“莫因他人过往,轻慢其所受之苦!”这曾是基督山伯爵夫人过去的一句名言,并由此被选定为避难所修女会的指导原则与格言。建筑内部与那阴沉、令人望而却步的外观截然不同。高大宽敞的窗户任由意大利炽热的阳光倾泻而入,将走廊与房间映照得温暖而明快。深红色的帷幔与织工精湛、价值连城的挂毯装饰着墙壁,而那些出自古代大师与当代艺术家之手的珍贵雕像与画作,则为众多沙龙与会客厅平添了几分魅力。巨大的食堂与宿舍亦别具一格,明亮的色彩随处可见,绝无任何足以激发忧郁情绪或痛苦思绪的事物。避难所内设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图书馆,所有住客均可自由出入。这里陈设奢华,地面铺着华丽的土耳其地毯,毯面厚实柔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而地毯上错落有致、繁花似锦的热带花卉图案,仿佛让人置身于永恒的夏日。写字台备有充足的文具,桌上堆满了欧洲各国语言的最新报刊,豪华的沙发与舒适的扶手椅,时刻欢迎着那些受基督山伯爵夫人及其警觉助手们救助的人们。图书馆四周环绕着书架,里面陈列着引人入胜的浪漫小说、游记、名家诗集、历史与散文著作,以及大量宗教读物,这些读物大多非宗派性质,且无一例外具有抚慰心灵的色彩。此外,馆内还设有装备齐全、格调优雅的工作室,供那些有心之人在此练习刺绣、缝纫或制作那些女性擅长的精巧小玩意。然而,这一切均非强制,其主要目的在于为避难所的住客提供愉悦的消遣,提升她们的精神境界,并防止她们以悔恨的目光回顾过去那动荡的生活及曾支配她们的种种恶习。诚然,再没有比高贵的基督山伯爵夫人更慷慨、更无私地爱护其同胞女性的人了。
避难所修女会的被庇护者涵盖了各个年龄、民族与社会阶层的女性。其中包括由尼尼·穆斯塔什(Nini Moustache)在安廷大道(Chaussee d' Antin)那娇媚的公寓中招募来的巴黎女工与交际花,因为尼尼已证明自己是一位极其高效的传教士;有被处心积虑的浪荡子诱骗、坠入毁灭深渊——即巴黎街头——的年轻女孩;有轻信负心人虚假誓言的西班牙少女;有因美貌而致身败名裂的意大利村姑;也有不幸的德国、英国、荷兰与斯堪的纳维亚少女;甚至还有从俄国、土耳其与希腊的火坑中抢救出来的女子。这个背景各异的群体在避难所中亲如姐妹,她们各自的不幸令其谦卑,并在基督山伯爵夫人的鼓励与引导下,坚定地走在改过自新的道路上;对于所有这些不幸的人来说,伯爵夫人就像一位温柔、体贴且关怀备至的母亲。
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当夜幕刚刚笼罩奇维塔韦基亚的街道时,避难所大门传来的一阵胆怯的敲门声唤醒了当值的门房。这样的敲门声时常可以听到,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门房从长凳上站起,将门打开一条缝,迎进了一位颤抖的年轻姑娘,她那蜷缩而消瘦的身躯裹在一堆破烂的衣衫中。一件单薄的红斗篷披在肩头,她那苍白憔悴的脸庞清晰地诉说着贫困、艰辛与苦难。即便乔瓦尼·马塞蒂(Giovanni Massetti)本人,恐怕也很难认出这位落魄的可怜人就是曾经那位容貌俏丽、风姿绰约的波波洛广场卖花女,因为出现在避难所门前的求助者,正是命途多舛的安农齐亚塔·索拉拉(Annunziata Solara)。她的美貌已如夏日梦境般消逝,宛如枯萎风信子上的芬芳般荡然无存。她双手紧握,静静地站在门房面前,仿佛是忧伤、困苦与被遗弃的化身。
“孩子,你有什么需要?”门房温柔而关切地问道。
“避难所,只要给我一个栖身之所!”女孩以一种空洞、破碎的声音哀求道,那嗓音已不见了昔日的圆润与欢快,只剩下残缺的余韵。
“这需要由修女长定夺,”门房说道,“你立刻随我去见她。”
妇人按响了铃,指派前来回应的修女将会见者带往兰科涅夫人(Madame de Rancogne)的办公室。颤抖的安农齐亚塔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被带入一间狭小但温馨的办公室。房内坐着一位气质威严、仪态高贵的长者,她满头银发卷曲,依然俊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种以慈悲与仁爱为主导的神情。这位女士便是大名鼎鼎的埃琳娜·德·兰科涅夫人(Madame Helena de Rancogne),她过去作为基督山伯爵夫人的冒险与事迹,曾令整个欧洲为之震动。见安农齐亚塔进来,她起身以亲切而抚慰的笑容迎接。
“坐下吧,孩子,”她用那醇厚悦耳的声音说道,“你累坏了。饿吗?”
安农齐亚塔瘫坐在递过来的椅子上,用消瘦的双手掩住脸庞。
“唉!夫人,”她虚弱地回答,“我已走了许多疲惫的路,自黎明起就滴水未进!”
“把这可怜的孩子带去食堂,”伯爵夫人对站在门口的修女说,“等她填饱肚子,我会再传唤她,问些话。”
半小时后,安农齐亚塔在进食后恢复了些精神,再次坐在基督山伯爵夫人的办公室里。
“孩子,”后者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农齐亚塔·索拉拉。”
“门房告诉我,你来这里寻求庇护。你知道这是专门收容你们这一类失足女性的地方吗?”
“我知道,夫人;正因如此我才来。”
“你是否已为自己的罪孽忏悔,并渴望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悔恨交加,”女孩潸然泪下,痛哭失声,“噢!上帝知道我有多痛苦!我只想远离尘世;我愿以双手所能做的一切善行,来弥补我的羞耻。”
“很好,”伯爵夫人的双眼闪烁着热切的光芒,“前路广阔,避难所修女会虽已壮大,但永远欢迎新成员。尽管已行了诸多善举,但仍有更多、无穷无尽的事业等待完成。你将被接纳,并获得参与这项伟大工作的机会。”
“我从心底深处感激您!”女孩啜泣道,“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您的慈悲!”
“现在,告诉我你的故事,”修女长说道,“我不相信那完全是你的过错。”
“夫人,感激您说出这番话。我虽思虑不周、行事鲁莽,但绝非罪人。在贫寒的乡村家中,我曾快乐知足,纯洁无邪。我从未见过男人的险恶,也不知诱骗无知少女的陷阱。我与父亲及兄弟住在罗马附近,偶尔去城里卖花。我从未有过追求者,也从未有过恋人。我的心自由自在,充满了青春的欢愉。曾有人说我有几分姿色,但这并未让我虚荣或轻浮。噢!夫人,我再也不会拥有那样的快乐了!”
情绪令她难以自持,泪水再次涌出。伯爵夫人安抚了她,她继续说道:
“一个不幸的夜晚,哥哥带了两个陌生男人回到我们的小屋。他们看起来和我们一样是农民,其中一人在与强盗的搏斗中受了伤。他们住了几天。我照顾那位伤者,等他伤愈后,他便向我求爱。我倾听他热烈的誓言,忍受他亲昵的举动。我转而爱上了他,噢!夫人,我信任他,依赖他。那时我问心无愧,而托尼奥(Tonio)——也就是追求者的名字——看起来诚恳极了。一天,他恳求我与他私奔,但我们的谈话被中断了,我没给他答复。我感到困惑,不知所措。那天傍晚,我收到他的一封信——我在自己房间的桌上、工作箱下发现了它——信中说一切已准备妥当,要我当晚做好私奔的准备。我惊恐万分。我不明白既然一切如常,为何他要带我私奔?因为若他是一位正当的追求者,我父亲和哥哥绝不会反对我们将心比心。我第一次对托尼奥产生了怀疑,决定不理会他的信。次日,我本想见他,让他去向我父亲和兄弟提亲。唉!我没有那个机会了。噢!那个恐怖、恐怖的夜晚!”
她用手捂住脸,浑身战栗。当她抬起头时,面色如死灰,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
“那个可怕的夜晚,我正躺在床上沉睡,突然被房中的动静惊醒。屋内漆黑一片,我看不到闯入者。我惊恐地跳起来,但一只手紧紧捂住了我的嘴。我被拖下床,被一个男人抱出了小屋。我拼命挣扎,却毫无作用。绑架者似乎力大无穷。当时没有月光,但在昏暗的星光下,我看到那人戴着面具。他匆忙将我带进邻近的森林。在那里,他的右臂无意中撞到了树干,捂在我嘴上的手松开了。我当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但那只手几乎立刻又捂了回来,我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我的叫声被哥哥听到了,他赶来救我。他在森林中追上了绑架者,虽然赤手空拳,却立刻发动了攻击。那人放下我,转向我哥哥。一场激烈的搏斗随即爆发,过程中面具从绑架者的脸上被打掉,令我惊恐万分的是,我认出那人正是托尼奥。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我眼睁睁看着搏斗,动弹不得。我看到哥哥摇晃着倒下;鲜血从他身上涌出。我再也无法承受,昏死过去。”
“当我苏醒时,置身于一个奇怪的棚屋。几个相貌狰狞、被我视为强盗的人看守着我。我不清楚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但一定是好几天。有时,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会来找我,声称他就是托尼奥,并继续纠缠于我。我拒绝理会他,谴责他将我从家中强行带走并打伤了哥哥。我告诉他,他的行为并非恋人所为,而是恶棍行径。我恳求他,若他还有一点人性,就放我自由,送我回父亲身边。他告知我是他的俘虏,并会一直被关押直到我屈服。我以轻蔑与绝望的勇气回绝了他。最终,他以武力征服了我,强迫我屈服。从此我再没见过他。我像疯了一样在棚屋里徘徊。我的苦杯已满溢。我陷入了绝望。耻辱与堕落成了我余生的归宿。”
“绑架者离开后,强盗中来了一个新人。他看起来是他们的首领。他对表示了同情,并告诉我,绑架者并非农民,而是一位罗马年轻贵族,乔瓦尼·马塞蒂子爵。我不在乎这些揭露。我毫无复仇之念;我唯一的渴望就是躲避世人的目光,逃离那残酷的轻蔑。最终,强盗头目把我送回了家。在那里,我见到了父亲,从他口中得知哥哥已死。这个消息让我感到无比痛苦,生不如死。父亲变得忧郁而阴沉。好几天,他一句话也不跟我说。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父爱。最终,我离开了小屋。我曾听闻这所避难所,便决心寻求庇护。我徒步来到奇维塔韦基亚,今晚到了您的门前。夫人,这就是我悲惨的身世。我告诉您全部的真相。您看,我并非完全过错。”
安农齐亚塔讲述完毕,基督山伯爵夫人将她拥入怀中。
“可怜的孩子,”她以温柔、怜悯的语调说道,“你确实尝尽了生活的苦涩,受到的伤害远甚于你所犯下的过错。但你现在是我的女儿了。避难所修女会将用其保护之盾护你周全。”
It was the month of July. The heat in Paris was intense, absolutely stifling; a white glow seemed to fall from the breezeless, yellow atmosphere, scorching the very pavements; for weeks there had been no rain, not the slightest sign of a cloud in the pitiless heavens. The streets were almost deserted; even that favored thoroughfare of fashion, the Rue de la Paix, boasted of but few promenaders; the only spot in request was the Bois de Boulogne, with its magnificent trees and deliciously shaded avenues; the Champs-Elysees, throughout its entire extent, from the Place de la Concorde to the Arc de l' Etoile, was like a sun-swept desert, and its picturesque marchands de coco, with their shining mugs, snow-white aprons and tinkling bells, found only a limited demand for their liquorice water and lemon juice, while even the Theatres de Guignol failed to arrest the rare passers.
In the vast garden of the Monte-Cristo mansion, notwithstanding its power elsewhere, the sun seemed to have been successfully defied; there the trees, shrubs and plants were not parched, but preserved all their freshness and beauty, suggesting the coolness of early spring rather than the sweltering heat of midsummer, while the parterres were brilliant with gorgeous bloom and penetrating perfumes loaded the air. Near a little gate opening upon the Rue du Helder, early one morning, Zuleika and Mlle. d' Armilly were sitting on a rustic bench beneath an ample honeysuckle-covered arbor. They had come to the garden from the breakfast-room to rest and chat after their meal. The former music-teacher was telling her companion of her stage experience and of the many adventures she had met with during her operatic career. In the midst of a most interesting recital, she suddenly paused, fixing her eyes upon the little gate, with a cry of surprise and terror. Zuleika followed the direction of her glance and gave a start as she saw, leaning against the bars of the gate, a sinister-looking man, clad in dusty, tattered garments, who was peering at her companion and herself with eyes that glittered like those of some venomous serpent. When he noticed that he was observed, the man pulled a greasy, weather-stained cap from his head, disclosing a profusion of matted, whitened locks, and, stretching a grimy hand, with hooked fingers that resembled the claws of an enormous bird, through the bars, said, in the hoarse tones peculiar to the outcasts of the streets:
"Charity, for the love of God!"
The man seemed more like a thief than a beggar. Nevertheless, Mlle. d' Armilly, who was the first to recover her self-possession, drew a few sous from her pocket and advanced to place them in his palm. As she came closer to him, the mendicant acted very strangely. Instead of taking the money, he suddenly withdrew his hand, staring at Mlle. d' Armilly with an expression of mingled terror and amazement upon his evil countenance. Then he quickly turned from the gate, thrust on his cap and started off at a rapid pace. Mlle. d' Armilly also was singularly affected; she dropped the sous, became ashy pale and would have fallen to the ground had not Zuleika sprung to her side and caught her in her arms.
"What is the matter, Louise?" cried the girl, astonished at the beggar's behavior and still more so at the effect he had produced upon her companion.
"I have seen a ghost!" replied Mlle. d' Armilly, in a startling whisper.
"A ghost?"
"Yes! Oh! let us quit the garden at once!"
"The ghost of whom?"
"I dare not say! Come, come, I cannot remain here another second! How fortunate that young Madame de Morcerf was not with us! She would have been driven mad!"
"Albert's wife? You talk wildly, Louise. What interest could she feel in that wretched outcast?"
"What interest? Do not ask me. I cannot, I must not tell you! Oh! it is terrible!"
"Will you tell Albert's wife of what you have seen?"
"No! a thousand times no! She must not even suspect that man's return from the grave! I entreat you to say nothing to her or any one else!"
"I shall be silent upon the subject; but that beggar was not a ghost; he was a most substantial reality. Something frightened him away, something, doubtless, that he saw in the street, perhaps a sergent de ville. Your recognition of him was fancied."
"It was not fancied. But we must not stay here; I would not see that face, those eyes again for worlds!"
Zuleika took her friend's arm and walked with her towards the mansion, endeavoring as they went along to reassure her, to reason her out of her fright. Her efforts, however, proved altogether futile. Mlle. d' Armilly was utterly unnerved and at once retired to her room.
Notwithstanding her willingness to believe that Mlle. d' Armilly had been deceived with regard to the identity of the beggar and, in her confusion, had confounded him with some one else, Zuleika could not altogether shake off a feeling of vague apprehension, of ill-defined terror when she thought over the singular conduct and wild agitation of the former music-teacher in the quiet and solitude of her own chamber. Why had Mlle. d' Armilly been so stricken at the sight of the mendicant? Why had she so earnestly entreated her to say nothing of what had occurred to any one, and, especially, to avoid all mention of the matter to Albert de Morcerf's wife? Mlle. d' Armilly had seen too much of the world to be frightened by a mere trifle. Was it possible that the ragged outcast had been in some way identified with young Madame de Morcerf's operatic career, that he had been her lover? The latter supposition would furnish a plausible cause for the former music-teacher's terror, as the reappearance of a lover might lead to disclosures well-calculated to seriously disturb the happiness and tranquillity of the newly-made husband and wife. Zuleika had heard that Eugenie had been much courted during the period she was on the stage, that she had numbered her ardent admirers by scores, but this man seemed too old, too forlorn, to have recently been in a position to scatter wealth at the feet of a prima donna. Besides, Mlle. d' Armilly had spoken of him as a ghost and had appeared to refer him to a period more remote. Zuleika had also heard of Mlle. Danglars' broken marriage-contract away back in the past. Could this beggar be the scoundrel who had masqueraded under the assumed title of Prince Cavalcanti and had so nearly become her husband? Perhaps; but even if he were that unscrupulous wretch, what harm could his reappearance do at this late day, now that the old story had been thoroughly sifted and almost forgotten? Albert was well aware of all the details of the Cavalcanti episode, and it was hardly likely that anything further could be exposed that would disturb either him or his wife. No, the grimy, white-haired, sinister-looking stranger could not be the quondam Prince; he was some one else, some one more to be feared. But who was he, if not the miserable son of Villefort? Zuleika was more perplexed and disturbed than she was willing to admit, even to herself. If she could only speak with the Count of Monte-Cristo, tell him all, some explanation of the mystery might, doubtless, be obtained, an explanation that would, at least, calm her vague fears; but that was impossible; her promise to Mlle. d' Armilly to be silent sealed her lips as effectually with her father as with young Madame de Morcerf. Whatever might be her fears, she would have to bear them alone, or, at the best, share them with Mlle. d' Armilly, who, evidently, would give her no further satisfaction.
Meanwhile the man who had caused all this trouble after having almost run quite a distance along the Rue du Helder, utterly oblivious of the attention he drew to himself from the rare passers, turned into the Rue Taitbout, thence reached the Rue de Provence and finally found himself in the Cite d' Antin. There he made his way into a small drinking-shop or caboulot, patronized by some of the worst prowlers about that section of Paris. The room he entered was unoccupied save by a slatternly young woman, who sat behind the counter reading a greasy copy of the Gazette des Tribunaux. The man went to the counter and, throwing down the price, demanded a glass of brandy, which he swallowed at a gulp. Then he addressed the slatternly young woman, who, with her paper still in one hand, was half-smiling, half-scowling at him.
"Is Waldmann here?" he asked, with the air of a man who feels himself thoroughly at home.
"Yes," answered the young woman, resuming her seat and her reading; "he is in the back room, playing piquet with Peppino, Beppo and Siebecker."
"Good!" said the man. "I am in luck. I scarcely expected to find them all in at this hour."
With this he opened a glazed door, and, stepping into the back room, closed it behind him. The players, who were seated at a table, with mugs of beer beside them, glanced up quickly from their game as he came in, and one of them, a heavy-framed, beetle-browed German, called out to him, speaking French:
"How now, Bouche-de-Miel, what is the matter? You are out of breath and as pale as if you had been shadowed by an Agent de la Surete!"
"I have not been shadowed, Waldmann," answered the beggar or Bouche-de-Miel, "but I have made a startling discovery."
The players at once put down their cards and leaned forward to hear. They were a rough, desperate-looking set; on their ill-omened and sunburnt visages thief could be read as plainly as if it were written there, and perhaps, also, the still more significant word, assassin! Two of the men were Italians, evidently the Peppino and Beppo referred to by the slatternly young woman at the counter in the outer room. Besides Waldmann there was another German. This was Siebecker. Tall, slim, with yellow hair and moustache, he had some claim to good looks; his attire was quite respectable compared to that of the rest; had he not possessed a pair of restless, demoniac eyes, he might have passed for a person of tolerably fair repute, but those glaring, tiger-like orbs betrayed his true character and stamped him as a very dangerous member of the criminal fraternity. Waldmann appeared to be the leader of the coterie. The Italians wore blue blouses, but the distinctive garment of the Parisian workman could not conceal a certain brigandish air that was second nature to them.
"Let's hear about your startling discovery, Bouche-de-Miel," said Waldmann. "Take a seat and tell us."
The beggar dropped upon a wooden chest, saying, in a tone of deep dejection, as he did so:
"Much as I long to take a hand in to-night's little job, I'm afraid you'll have to let me off!"
"Stuff!" cried Waldmann. "You are afraid of meeting that terrible fellow, the Count of Monte-Cristo! But the startling discovery--out with it, man!"
"Yes; the discovery, the discovery!" demanded the others, impatiently.
"Well," said Bouche-de-Miel, "I went to the Rue du Helder this morning, as agreed upon, and made a survey of Monte-Cristo's mansion. Nothing easier than to get in, as no watch is kept at night, and the Count is not in the least suspicious although he has millions of francs in his safe, to say not a word of jewels and other valuables. As I was about leaving the premises, I stopped at a little gate giving access to the garden from the street, having noticed that the key had been carelessly left in the lock on the outside. I was leaning against the gate, taking a wax impression of this key, which would assure us entrance without trouble, when, happening to glance through the grating into the garden, I saw two women; they had noticed me and seemed greatly frightened. Instantly I thrust my hand through the bars and asked for charity. One of the women summoned up sufficient courage to arise and approach me; she was about to give me some money, when suddenly she recognized me in spite of all the changes in my appearance. I also recognized her and hastened away as rapidly as I could."
"Well, what of all this?" said Waldmann, calmly. "It amounts to nothing whatever."
"It amounts to so much that I cannot go with you to Monte-Cristo's house and run the risk of meeting that woman!"
Waldmann gave vent to a loud laugh; the others smiled.
"I never before heard of a Frenchman who was afraid to meet a woman!" said Siebecker, much amused.
"I tell you I cannot go; you must let me off," said Bouche-de-Miel, obstinately.
"What!" cried Peppino. "Do you allow a woman to stand between you and your vengeance against the Count of Monte-Cristo? Remember Luigi Vampa's bill of fare!"
Bouche-de-Miel glared at the Italian savagely.
"There is no need for me to remember it," returned he, bitterly. "I have never forgotten it. Neither have I forgotten your share in that infamous business!" he added, between his teeth.
"It was my duty to do as I was bidden!" retorted Peppino.
"I will have my revenge on you yet!" muttered Bouche-de-Miel, menacingly.
"We shall see!" answered the Italian, defiantly.
Waldmann interposed and said, sternly:
"No quarreling! We are brothers and are united for mutual gain. Bouche-de-Miel, you must go with us to-night. I order you to go and will take no excuse! Besides, if, as Peppino says, you have vengeance to gratify against the Count of Monte-Cristo, the opportunity is too precious for you to neglect it! At any rate, go you shall! Where is the wax impression of the key?"
Bouche-de-Miel handed the German a small package which, he took from his pocket. Waldmann gave it to Siebecker, directing him to fashion a key in accordance with it. In the meantime the beggar had been thinking. His face showed that a fierce struggle was taking place in his mind, a struggle between fear and a burning desire for revenge. The latter ultimately triumphed, and the beggar, rising from the chest, went to the table, bringing his fist down upon it with a resounding blow.
"I will accompany you, mates!" he said, with wildly flashing eyes and in an excited voice. "Monte-Cristo robbed me, ruined me and drove me into the world a penniless vagrant! I will have my revenge!"
"Spoken like a hero!" said Waldmann, enthusiastically. "We will meet at the little gate on the Rue du Helder at midnight. Siebecker will give you the key, Bouche-de-Miel, and you will open the gate. You need not fear recognition, even if you should meet the woman you have spoken of face to face, for you will be masked like the rest of us. If you are anxious about her safety, I will tell you now that we only want Monte-Cristo's millions; we do not mean murder."
"But what if murder should be necessary, if it cannot be avoided?"
Waldmann shrugged his shoulders.
"Then we must protect ourselves," he answered, phlegmatically.
Thereupon the coterie of miscreants separated, to pass away the hours as best they might, until the time for the brilliant stroke they meditated arrived.
CHAPTER XII.
FATHER AND DAUGHTER.
The Count of Monte-Cristo was in his study, pacing to and fro; he was plunged in thought, and an expression indicative of deep concern was upon his pale, but resolute countenance. Ever and anon he would pause in front of a small table on which was a telegraphic outfit for the sending and receiving of messages, listening with close attention to the sounds given forth, for, although sound reading was not much practiced by the telegraphers of that period, Monte-Cristo, who seemed to have all the accomplishments of his own age and those of ages to come, was a proficient at it, as well as a remarkably rapid and correct operator.
It was nearly midnight. The entire family in the mansion of the Rue du Helder had retired to rest, with the exception of its head, who had remained up in response to a summons from Berlin to be ready to receive the details of a secret meeting of a vast society of Prussian patriots, which would be sent to him in cipher by one of his most enthusiastic and active agents for the promotion of the cause of universal human liberty. The intense heat that had prevailed all day had been but slightly moderated by the advent of a close, sultry night; there was not the faintest breeze in the heavy, oppressive air, and the blue sky, full of stars and flooded with brilliant moonlight, was without a cloud. The silvery brightness poured in through the open windows of the study, so illuminating the apartment that the Count had extinguished his lamp. Fantastic shadows were projected on the floor by the book-cases and various articles of furniture, looking like gigantic and dwarfed shapes of demons and elfs and lending the scene a weird, supernatural aspect. Monte-Cristo walked amid these distorted shadows like some master magician communing with the dark, mysterious spirits that received his commands in silence and then vanished to execute them without question or debate.
The Count's thoughts were of a sombre nature; he was pondering over the problem of French freedom, wondering how long the volatile, changeful nation with which he had cast his lot would retain the liberty acquired by the revolution that had overturned Louis Philippe's throne and given the people power. He distrusted the events of the near future. Already the Bonapartists were active and Louis Napoleon was looming up as a formidable figure. The nephew of the great conqueror of Europe professed republican sentiments, but Monte-Cristo doubted his sincerity as well as his ability to govern the restless population of Paris. He foresaw imitation of the famous Emperor; his prophetic eye pierced through Louis Napoleon's presidential aspirations and saw beyond them a second Empire not less brilliant but not more substantial than the first. The policy of the Bonapartes was to dazzle the masses, the men of the barricades, by a show of grandeur and amuse rather than force them into submission. The Count had held aloof from Louis Napoleon, had even opposed him to the full extent of his mighty influence; he had done so not from any personal considerations, but for the good of the entire French people, for the preservation intact of the fabric of freedom, the fruit of the revolution of 1848.
Meanwhile, as these thoughts coursed through Monte-Cristo's active brain, the telegraphic instrument went ticking steadily on, but the information he expected was not conveyed. News flashed to him from every centre of political agitation save Berlin; there an obstinate, ominous silence prevailed. Several times he sought to open communication with his confederate in the Prussian capital, but his signals were unanswered. At last he paused wearily in his walk, throwing himself in a huge arm-chair; fatigue weighed upon his eyelids and he speedily sank into an uneasy, broken sleep, from which he started at intervals, disturbed by some vague, disquieting dream. Ever and anon, as he dozed, that smile that made him so handsome would steal over his manly countenance, bringing out into bold relief all his wonderful nobility and benevolence of expression.
As midnight struck in every clock-tower in Paris, the usual solitude of the Rue du Helder at that dead hour was broken by the appearance of a sinister figure at the little gate of Monte-Cristo's garden. This figure was almost instantly followed by another hardly less forbidding. Both wore masks and moved as stealthily as cats. The second figure addressed the first, speaking in a cautious whisper:
"Bouche-de-Miel, is that you?"
"Yes. Siebecker, have you the key?" muttered the other, scarcely above his breath.
"Here it is, old man. Now to work. The others will be on hand in a moment. Open the gate and let us get in."
Bouche-de-Miel took the key, which was covered with oil to prevent grating, and inserted it in the lock. It fitted to a charm and turned noiselessly. Bouche-de-Miel gave the gate a gentle push; it yielded, swinging open without a sound. The two men passed inside, partially closing it after them. The moonlight fell upon the seat that Zuleika and Mlle. d' Armilly had occupied beneath the honey-suckle-covered arbor that morning; Bouche-de-Miel gave a sudden start as he glanced at it, half-repenting of having yielded to Waldmann's command under the impulse of his hatred for Monte-Cristo and his desire for revenge; he trembled violently in spite of all his efforts to maintain composure and his face became one mass of sweat beneath his protecting mask. Siebecker noticed his agitation and gave vent to a smothered curse.
“Sacre nom d’un chien!”他咬牙切齿地嘟囔道,“老家伙,如果你再这么磨蹭,当初还不如让Waldmann放你走。手抖成这样,这活儿可干不了。打起精神来,打起精神来,Bouche-de-Miel!那是什么声音?”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Siebecker一把抓住他那战栗的同伙,匆忙将他拽到一丛小栗树后。他们刚藏好,三个蒙面人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踮着脚走进花园。Waldmann、Peppino和Beppo已经到了,准备去完成他们那份卑劣的勾当。Siebecker和Bouche-de-Miel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与他们汇合。
Waldmann环顾四周,显然很满意。
“目前一切顺利,”他压低声音说道,“我们都准时到了。别浪费一分一秒。Bouche-de-Miel,你喝够白兰地稳住心神了吗?”
“我没事,”后者固执地回答,尽管说话时声音明显在颤抖。
“他刚才又犯了一次恐惧症,”Siebecker轻蔑地说道,“我看我们最好把他留在花园里,让Peppino和Beppo看着他!带着他进屋可不安全,Waldmann!”
首领走到Bouche-de-Miel面前,粗暴地摇晃了他一下。
“你是个懦夫!”他凶狠地说道,“你告诉我们的那个女人故事全是废话。你害怕见到Monte-Cristo,我今天早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句讥讽深深刺痛了Bouche-de-Miel,让他重拾了勇气。他毫不畏惧地面对着Waldmann,反唇相讥:
“我不是懦夫,我也不怕Monte-Cristo!”
“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私事,但绝不会影响今晚的行动。我会和你们一起进屋,和你们或Siebecker一样出色地完成我的任务。你说过不要浪费一分一秒。你还在等什么?走吧!”
“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支持我们到底吗?”
“我发誓!”
“我相信你。”
“你绝不会为你的信任而后悔。如果我遇到了Monte-Cristo,我会像杀一条杂种狗一样杀了他!这样你满意了吗?”
“那个神秘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Bouche-de-Miel无法抑制地惊跳了一下,但他紧紧攥住拳头,勉强回答道:
“别管她!她得自己顾好自己!”
“她是谁?”
“我说别管她!如果她出了事,那是她自找的!”
Waldmann似乎安心了;但他还是凑到Bouche-de-Miel耳边,带着一种可怕的认真低语道,这足以表明他是认真的:
“我说了我会相信你,我也确实会信。但如果你软弱了,如果你为了救那个女人而想背叛我们,我就当你面崩了你的脑袋!”
Bouche-de-Miel耸了耸肩。
“如果我软弱了,如果我企图背叛你们,当场就射杀我吧!我准许你这么做!但如果你开了枪,那目标可不仅仅是我!让我们开始干活吧!”
Waldmann和Siebecker将两个意大利人留在门外把风,带着Bouche-de-Miel悄悄走向房子,他们踩在草地上,以免脚步声被发觉。他们紧贴着树影,未被察觉且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宅邸后方。Waldmann脱下鞋子,其他人也照做。
“周围一片寂静,”他低语道,“毫无疑问,屋里所有人,包括那位可怕的伯爵本人,都睡得正香。我们会很轻松地得手。”
他走上后廊,试了试仆人区的门。门没锁,显然疏忽了。他推开门,向内窥探。里面只有黑暗和寂静。他向同伙招手,他们也上了走廊。Waldmann从外套下掏出一盏暗灯;三名强盗潜入了Monte-Cristo的房子。
“伯爵存放钱财的书房在二楼,”Bouche-de-Miel低声道,“我们可以从那边的仆人楼梯上去。”
他指了指他们站立的小走廊对面。Waldmann谨慎地打开灯,那细微的灯光照亮了楼梯。恶棍们踏了上去,在对宅邸地形了如指掌的Bouche-de-Miel的带领下,很快来到了Monte-Cristo的书房前。门虚掩着。Bouche-de-Miel向里看了一眼,却立刻缩回脑袋,示意Waldmann和Siebecker观看。他们照做了,看见一个人正在扶手椅上熟睡;与此同时,房内传来一声尖锐的咔哒声,令他们警觉;他们咬紧牙关,抿着嘴唇,拔出了手枪。那声尖锐的咔哒声再次响起,随后又是几声连续的响动。那是电报机——从柏林来的消息到了!
伯爵瞬间清醒了。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到仪器前,急切而专注地倾听着点击声。庞大的普鲁士爱国者协会已经集会了。代表们很久才抵达,因为尽管采取了极大的保密措施,皇家警察还是察觉到了他们在首都的存在以及计划中的集会。然而,人们仍希望会议不会受到干扰,因为会面地点在一个偏僻的场所,人们认为当局并未对此起疑。然而,主席刚一就座,警察就从每一扇门窗涌入。除了Monte-Cristo的同谋外,所有的爱国者都被捕了,那同谋凭借幸运的机会成功欺骗了法律的爪牙。
听到电报机敲出的这条惊人消息,伯爵眉头紧锁。在收到那不祥的信息后,他将手按在额头上,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退回到扶手椅上,瘫坐下去。就在这时,Waldmann、Siebecker和Bouche-de-Miel猛冲上前,将他按住,用铁一般的力量锁死在椅子上。Waldmann往他嘴里塞进一块破布,Siebecker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粗绳,将他牢牢绑在椅子上。捆绑完成后,强盗们放开伯爵,转而搜寻他们此行的目标——Monte-Cristo的数百万财富!
突然,一声大喊响起。那是Bouche-de-Miel发出的。其他人转头看向他,手里紧握着手枪。他正盯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她像鬼魂一般伫立在敞开的书房门口。就在这时,另一扇门开了,忠诚的努比亚人Ali带着家中所有的男仆冲进房间,在惊愕的恶棍们反应过来之前扑向了他们。经过一番短暂的搏斗,但仆人们没有武器,强盗们摆脱了对手的纠缠,用手枪将他们逼退,缓慢地退出了房间。然而,在冲突中,Bouche-de-Miel的面罩被扯了下来,他的面容刚一显露,那位白衣女子便张开双臂向他跑去,气喘吁吁地惊叫道: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
Bouche-de-Miel示意她走开;随后他似乎想要靠近她,被一种他完全无法克制的感情所驱使;但Waldmann仍用手枪指着Ali和他的同伴,用铁钳般的手劲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开了。这些挫败的强盗成功逃出了房子,逃进了花园。
当强盗离开书房后,Ali解开了Monte-Cristo伯爵身上的束缚,取出了他口中的塞布。受到异常噪音和骚乱的惊扰,Morcerf伯爵、Zuleika和Mlle. d’Armilly出现在现场,但没能目睹与恶棍们的冲突。伯爵用几句话向他们解释了发生的事情。Zuleika瞥了Mlle. d’Armilly一眼,仿佛怀疑那位早上的怪乞丐与今晚的入室抢劫有关;Louise显得不安且焦虑,但保持着石像般的沉默。
那位白衣女子仍呆若木鸡地站着。Mlle. d’Armilly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Eugenie,怎么了?”
这个问题唤醒了年轻的Morcerf夫人——因为正是她——从恍惚中惊醒。她瘫倒在椅子上,用双手捂住脸,悲痛地哀号道:
“哦!Louise!Louise!我看见我父亲了!他是强盗之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Morcerf伯爵走到妻子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疑惑地看向伯爵。
“她所说的那个人,我看得很清楚,”Monte-Cristo回答他的目光道,“他确实是Danglars男爵!”
第十三章。
MORCERF的冒险。
Monte-Cristo伯爵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去追踪和逮捕那些侵犯他家宅安宁的恶棍;他甚至没有向该区的警察局长报告发生的事情。他完全确定这些人的唯一目的就是抢劫,既然目的已经破产,他也不希望通过诉诸当局来寻求更多的曝光。然而,有一件事让伯爵感到相当不安,那就是Danglars竟然是劫匪之一。他毫不怀疑,这位曾被他在经济上摧毁,并在此前为追求对昔日敌人的全面复仇而被迫从巴黎屈辱逃亡的前银行家,是为了满足他那灼热的复仇渴望才策划了这场抢劫;他也同样确信,如果Danglars能做到,他还会继续作恶,他在城中的存在将是对他安宁与繁荣的持续威胁,甚至是对他家庭幸福的威胁;但自当年那些焦躁不安、不近人情的报复岁月过去后,他的心态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现在怜悯那个曾被他无情推翻的人,正如他曾经恨他一样。Danglars已经堕落到如此地步,竟然成了深夜盗匪的同伙和共犯,伯爵一想到自己竟是导致他坠入贫困与耻辱深渊的始作俑者,内心便隐隐作痛。如果有一丝希望能够将这个可怜人从泥潭中救出,他会深入巴黎危险的罪犯群体中搜寻他,追踪到他那堕落与苦难的巢穴,给他钱财,助他重回社会,但他太了解Danglars那冷酷的性格以及对他根深蒂固的仇恨,因此没敢尝试。如果他深入那些巢穴并与他见面,结果只会是灾难性的,因为Danglars会以出卖他给那些亡命之徒为乐,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听从他的指挥将其谋杀,而这位前银行家完全有能力以最恐怖的方式策划谋杀,以此作为恶魔般复仇的巅峰之作。曾几何时,Monte-Cristo并不看重生命,曾几何时,他会欣然接受死亡作为通往永恒安宁的欢迎之路,但那段时光已经过去;此后他建立了牢不可破的羁绊,将他与现世紧紧相连;他现在有了家庭,被他温柔爱护的人们所包围,他必须为这些人而活,必须密切关注他们的命运。他与Mercedes结为连理,她在成熟之年将全部浓烈的爱倾注于他,这爱曾在他被那场该死的阴谋 consign 到Chateau d’If阴冷潮湿的地牢中,成为水手Dantes,并将她推入加泰罗尼亚人Fernand怀抱之前,就已经赋予了他。Haydee曾在他那动荡不安的历史篇章中匆匆掠过,留下Esperance和Zuleika作为快乐却短暂的梦境的纪念,那是一种如幻影般闪现又迅速消失的精灵之梦。但他的儿子和女儿已如常春藤缠绕在破碎而宏伟的遗迹上一般,缠绕在他心房的纤维中,每一天、每一刻的流逝,都只是向他揭示着一位父亲灵魂深处的渴望与奉献。此外,Albert de Morcerf和他的年轻妻子Eugenie现在也已对他产生深厚的感情,他觉得通过竭尽所能增进他们的幸福,他正在逐渐偿还自己欠Danglars那个被遗弃已久的孩子那笔沉重的债。是的,Monte-Cristo伯爵想要活着,首先为了他的家庭,然后为了他已与之完全认同的伟大人类自由事业。如果Danglars挡了他的路,他会尽力去挽回和安抚,但他无法主动去寻找他。
抢劫未遂期间,Mercedes正前往马赛探访朋友,经一致商议,决定不向她透露Danglars重现的消息,因为这信息无疑会给她带来致命的打击。
自Monte-Cristo书房那次难忘的午夜事件以来,年轻的Morcerf夫人一直表现得心神不宁。她没有向丈夫或Louise d’Armilly提及她那可怜的父亲,但显而易见,剧烈的悲痛与羞耻正在折磨着她。这让Albert非常痛苦,眼见爱妻日渐憔悴,他没对任何人说一句话,便下定了一个惊人而危险的决心。他决定找到Danglars的住处,见见这位岳父,试图劝说他放弃罪恶的生涯。他出于两个强有力的动机——缓解Eugenie的痛苦与担忧,以及避免如果这位前银行家在犯下可怕罪行时被当场抓住并因法律调查而暴露身份后必将引发的丑闻。
Zuleika刻意避开谈论那次未遂的抢劫以及她父亲和Eugenie对Danglars的认出。她深知Monte-Cristo在敌人倒台与耻辱中所扮演的角色,认为不宜唤醒那段黑暗而恐怖的往事的痛苦回忆。
Mlle. d’Armilly也对Danglars的重现只字未提,但观察敏锐的Zuleika很清楚,她预感并恐惧着Monte-Cristo这位复仇心重的敌人会带来进一步的伤害。夜里,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尽管天气热得几乎无法忍受,她仍牢牢关上并锁好了所有的窗户。
伯爵本人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从未提及过那次深夜入室抢劫或他最致命敌人的突然出现。在家里所有人看来,他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些充满刺激和未来灾难可能性的事件,或者已成功将其抛诸脑后。但Monte-Cristo尽管外表镇定,却既没忘记,也没抛诸脑后。他只是将自己那句著名的座右铭运用在自己身上:“等待与希望。”他在等待,并在为最好的结果抱有希望,希望上帝以其不可测的智慧,从明显的邪恶中带来神秘的善。
与此同时,Morcerf伯爵一直在忙于进行彻底而谨慎的调查。他结识了一位前Surete代理人,此人曾对他识别巴黎的各种不法之徒和流浪者大有裨益,并为他指出了他们秘密巢穴的所在,以及他们聚会、饮用劣质酒,并在苦艾酒和酒精的疯狂影响下策划各种罪行和暴行的地方。这个人在相貌丑陋方面堪比另一个Quasimodo,因酗酒无法自制被侦探部门开除,但他并未忘记职业素养,大把的钱财使他成了Morcerf伯爵最听话、最忠诚的奴隶。到手的现金让他不知疲倦,而获得更多报酬的愿景让他保持谨慎。他教雇主如何进行有效的伪装,如何装成一个地道的无赖,由于他曾跟踪过的亡命之徒都认识他,并欢迎他作为一个地道的“好伙计”,他得以带着伯爵安然无恙地混迹于那些如果知道他是谁就会毫不犹豫割断他喉咙的恶棍之中。
由于Albert不知道Danglars使用了什么名字,也不愿告诉前侦探自己的真实姓名,后者在这方面毫无头绪。伯爵也不知道岁月和生活方式对这位前银行家外貌造成的改变,因此他只能描述他过去的样子。这对Mange——这位被开除的警察的名字——来说,毫无参考价值。然而,他并没有被信息的匮乏所困扰。他知道年轻的Morcerf正在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参与试图抢劫Rue du Helder的Monte-Cristo宅邸的一伙人之一,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很快发现Waldmann、Siebecker、Bouche-de-Miel和两个意大利人组成了那伙人,而Bouche-de-Miel是这群人中唯一的法国人,因此他毫不费力地锁定了此人作为目标。他将自己的发现和结论告诉了雇主,并告知这些人习惯在Cite d’Antin的一家小酒馆里聚会。Albert因Mange的勤奋给予了丰厚的报酬,并承诺如果Bouche-de-Miel确实是那个人的话,会给他一大笔钱。双方立即达成协议,Mange将在当晚带领伯爵去那家酒馆,并尽可能让他与那个被认为是Danglars的法国人面对面。
按照约定,天刚擦黑,Mange就在Rue Taitbout和Rue de Provence的拐角处等待雇主。他没等多久,Albert就出现了,穿着一件像工人的上衣;粗布裤子塞进了落满灰尘的靴子里,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宽边帽,看起来像是曾在革命街垒后战斗过一样。Mange长久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赞赏;随后将他带到附近的路灯下,仔细审视他的脸,那脸被染成了被太阳晒过的棕褐色,并涂上了污垢。
“太棒了!”前侦探结束审视后惊叹道,“你完全就是个地道的无赖!一点儿花花公子的痕迹都看不出来!酒馆里嗅觉最灵敏的母狗也会被彻底骗过!”
Albert对同伴的热情露出了微笑。
“既然我通过了考验,”他说,“我们立刻出发吧。你认为我们要找的人会在那家酒馆吗?”
“你问我水会不会往低处流吗!”Mange大笑着喊道,那笑声听起来就像乌鸦刺耳的聒噪。“他从不缺席,而现在正是白兰地开始流淌的时候!”
Albert对这番话感到一阵战栗,这暗示着他必然会发现Eugenie的父亲既是个酒鬼也是个窃贼。然而,他挽起Mange的胳膊,两人悠闲地走进Cite d’Antin,一路上没遇到任何可疑的流浪者。
(注:此处已到达上一段翻译的结尾)
他们进入了前厅,前一天试图抢劫的那个早晨,Bouche-de-Miel正是在这里发现那年轻的邋遢女人在读她那份油腻腻的《法庭公报》。她坐在柜台后面那惯常的位置上,却并没有在读书;八九个魁梧的恶棍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而当她为那些口渴的顾客奉上他们所要求的各种烈性饮料时,她不停地在他们中间投以最迷人的眼波。她依旧如故般邋遢,但头发上抹着熊脂,闪闪发光,衣衫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一枚硕大却光泽可疑的假钻石胸针装饰在她的胸前,那粗短而肮脏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黄铜戒指,上面镶嵌着红宝石、紫水晶和黄玉的黯淡仿制品。
当新来者走进屋时,Waldmann正站在柜台前,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调戏着她。
“瞧瞧,Beurre-Sans-Sel,”他带着一种伪装得极其完美的强烈赞赏神情说道,“你今晚看起来真是个大美人。我敢打赌你一定是在等情郎。我从没见你打扮得这么时髦过。我敢说你远比那些公共舞会的名媛们更耀眼!”
“哦!Waldmann先生,您真会说话!”女孩回道,带着做作的傻笑,试图脸红却没成功。
就在这时,那德国人转过身,瞥见了神情显得格外丑陋的Mange。恶作剧的念头强烈地涌上心头,他立刻喊道:
“我早知道了;我就知道你在等情郎,瞧,他准时出现了!来吧,老实交代,我的小Beurre-Sans-Sel,你难道不是为了Mange才穿上这些漂亮行头的吗?”
“为了那个丑陋的老猩猩!”女孩鄙夷地惊呼道,毫不客气,“Waldmann先生,我可得让你知道,我能找到比猴子或者施瓦本人长得更好的情郎!”
这番俏皮话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而笑得最响的莫过于Mange,他向来嗜好粗俗的玩笑与尖刻的还击。
“那么!”待笑声平息后,Waldmann说道。接着,他第一次注意到了Mange的同伴。他仔细而怀疑地打量着对方。Albert没有退缩,但这位前侦探认为,还是先通过正式介绍自己的雇主来理清局面为妙;于是,他示意Albert跟上,走到那德国人面前,伸出手,后者诚恳地握住了。
此时,队长站在柜台前的Waldmann身旁,Mange立刻做了介绍。
“Waldmann先生,”他说,“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我的朋友Fouquier,来自Dijon,是个好伙计。”
“Fouquier先生,”那德国人说着,握住Albert伸出的手,“很高兴认识您,尤其是您还有这么好的推荐。”
Mange鞠了一躬,作为对自己这份功劳的认可。
Morcerf回应说彼此荣幸。
Waldmann的疑虑似乎消除了。
“喝点什么吧,”他说,“喂,Siebecker和Bouche-de-Miel,加入我们,为来自Dijon的Fouquier先生的健康干杯!”
Albert立刻警觉起来,而当那两个被叫到名字的人从房间角落走出来,懒散地晃到柜台前时,Mange正专注地注视着他。又是一番介绍,这次是双重的,由Waldmann负责周旋。Mange无需介绍,每个人似乎都认识他。Beurre-Sans-Sel端出了白兰地和酒杯,Fouquier先生的健康杯被热情地干掉了。仪式结束后,Morcerf要了些香烟并分发给这群人;随后他有空仔细打量Bouche-de-Miel;后者背对着柜台,手肘支在上面;在这副姿态下,叼着香烟,他看起来活脱脱是一幅流浪汉懒散的画像。Mange仍在观察Morcerf,却没发现他有任何认出Bouche-de-Miel就是他要寻找之人的迹象。这让他感到不安,因为这预示着他雇主承诺的奖金可能赚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Waldmann和Siebecker被叫到了房间的另一头。Bouche-de-Miel留了下来,继续抽着烟,手肘依旧支在干杯后的柜台上。队长的思绪十分矛盾。一切都指向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岳父,但与Armilly小姐不同,他在这人身上看不出丝毫昔日Danglars男爵的影子。这个流浪汉,这个可怜虫,真的是Danglars吗?如果是的话,该如何向他证明呢?尤其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小偷和割喉者的巢穴里?此人无疑就是Eugenie在那次未遂入室抢劫之夜认出的父亲,也是Monte-Cristo本人如此断定为前银行家的那个人。但难道他妻子和伯爵没有弄错吗?难道他们没有因为激动过度,导致心智功能受到影响,从而被某种想象中的相似之处所欺骗吗?无论如何,他来到这家酒馆就是为了试探Bouche-de-Miel,他绝不会退缩,定要小心翼翼地进行测试。
他们的香烟抽完了。Albert按照计划,邀请Bouche-de-Miel和Mange到桌边坐下,再喝点白兰地。他们欣然接受了邀请,三人很快便喝了起来,聊开了。反复的畅饮终于打开了Bouche-de-Miel的话匣子;他开始掏心掏肺。
“先生们,你们可能不信,”他说,“但我并非一直如你们现在所见!”
Mange得意地向雇主挤了挤眼。可能有重大发现要来了。也许他还是能赚到那笔承诺的奖金。Morcerf仔细聆听着。
“不,见鬼,我并非一直是个落魄汉!曾经我有过巨大的财富,我的钱是以百万计的!我也有地位,而且我可以毫不自大地说是受到巴黎上流社会的尊敬!”
他停顿了一下,又干掉了一杯白兰地。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Mange问。
Albert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曾是干什么的?”Bouche-de-Miel重复道。“你们可能会笑,但我曾是一名银行家!”
Morcerf禁不住浑身一震。那流浪汉虽然半醉,却注意到了这一反应,问道:
“你怎么了,Fouquier?你觉得这谎话太离谱,让你坐不住了?”
年轻人乐于接受这种对自己行为的解释;他将酒杯凑到唇边,带着一丝勉强的微笑说道:
“好吧,我确实觉得你吹得有点过头了!”
“一点儿也不过头,上帝啊!”Bouche-de-Miel大喊道,拳头猛砸在桌上,震得酒杯差点掉落。“一点儿也不过头,我告诉你们,先生们,因为我不仅是银行家,还是个男爵!”
Albert呻吟了一声。Mange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他现在确信那笔承诺的钱已触手可及,很快就能落入囊中。自从受雇于队长后,他被迫保持清醒,这让他渴望一场漫长而放纵的狂欢,渴望得可怕;而自从进入这家酒馆,他那克制的饮酒让他对酒精的吞噬欲望倍增,几乎到了仅凭桌上那触手可及的大量白兰地也难以压制的程度。
Bouche-de-Miel没有听见Morcerf的呻吟;他那迷蒙的双眼盯着虚空,似乎在窥探那遥远过去的深处。队长判断,从他口中诱导最终的、决定性承认的时机已到。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那人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Morcerf的心剧烈跳动;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他匆忙环视房间里的其他人——有的醉得不省人事,有的吵闹喧哗,但所有人都忙于自己的勾当和享乐,根本没心思注意他们这一桌;Waldmann和Siebecker正睡在角落长凳的两头。Bouche-de-Miel此时已陷入迷蒙的沉思。Albert又触碰了他的手臂。
“别烦我!”那人焦躁地说,目光并未从虚空中移开。“就不能让一个人做做梦吗!”
“Danglars男爵!”Morcerf在他耳边低语道。
“嗯?什么?”Bouche-de-Miel大喊一声,惊跳着回到现实,听到这个名字让他清醒了一半。
“Danglars男爵,”队长压低声音重复道,“我认识你!”
那人笨拙而摇晃地站起身来;他紧紧抓住了Albert的肩膀。
“你是安全警察!”他嘶吼道,“你来这里是为了逮捕我!”
Bouche-de-Miel的行为引起了一些醉意较轻的恶棍的注意,但嘈杂的环境掩盖了他的话语。Mange凭借一贯的敏锐和快捷,看出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安抚Albert的同伴,否则所有能动弹的恶棍都会被惊动,蜂拥而至去勒死这个所谓的安全警察。于是,他大笑一声,对Bouche-de-Miel说道:
“别傻了,老兄!Fouquier先生是咱们自己人!这是个好笑话!哈哈!他比你还怕警察局的牢房呢!哈哈!”
他站起来,依然大笑着,顽皮地抓住Bouche-de-Miel的衣领,轻轻地将他按回椅中。做完这一切,他瞥了一眼Beurre-Sans-Sel。那邋遢的女人正把手放在柜台上方悬挂的大灯旋钮上,一旦有风吹草动,她随时准备关灯让整个地方陷入黑暗。她显然习惯了警察搜查,知道该如何应对。然而,Mange的话语和笑声让她放下心来,她移开了手指。
但Bouche-de-Miel并未完全信服。他坐立不安,面对着Morcerf,焦虑地打量着他的神情。
“你叫我Danglars男爵并说认识我,是什么意思?”他低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慢地以半耳语的口吻说道:
“我是Albert de Morcerf,你女儿Eugenie的丈夫!”
“什么!”Bouche-de-Miel惊呼,“Eugenie结婚了——还是嫁给你!”
“是的,”队长说,“命运在漫长而痛苦的分离后又将我们聚在了一起。”
“我在Monte-Cristo伯爵家中见过Eugenie,不管通过什么方式,不管何时。她在那里做什么?”
“Monte-Cristo娶了我的母亲Mercedes,我们正和他住在一起。”
“和他住在一起——Eugenie,我的女儿,竟然住在那毁了她父亲并造成今日之局的男人屋檐下!”
Bouche-de-Miel愤怒得脸色铁青;他现在彻底清醒了,所有的恶念全部占据了他的心神。
“我永远不会原谅她——也不会原谅你!”他嘶吼道。
“听着,”Albert比较冷静地说,“我今晚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是为了给你钱,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听从劝告吧。离开你与之混在一起的这些恶棍,重新做回一个人!”
“我拒绝你的提议,也拒绝你的劝告!”Bouche-de-Miel激动地说,“这些都是侮辱,因为这是来自Monte-Cristo这个对我穷追不舍的敌人的继子!但我会因为这些而向你复仇,并经由你向Edmond Dantes复仇!嘿,Waldmann,Siebecker!”
那两个德国人惊醒过来,从长凳上一跃而起,朝桌边冲来。
Mange发出绝望的呻吟。他现在已无力阻止迫在眉睫的危险。
Bouche-de-Miel已跳起身,与Albert de Morcerf扭打在一起。Waldmann和Siebecker意识到出了状况,立即将所谓的Fouquier先生与之联系起来,拔出细长的利刃冲了过来。
所有醉得足以站立的小偷和强盗此刻都站了起来,准备扑向那个被怀疑的人。武器在各个方向闪烁——匕首、刀子和手枪。到处都能听到咒骂和侮辱,这里简直成了人间地狱,充满了邪恶的喧嚣。
在混乱与危险中,Mange并未失去镇定。眼见安抚这群暴徒已毫无意义,他决定采取大胆手段,既能救出Morcerf队长,又能维持自己在这家酒馆那些犯罪常客中的声誉,毕竟因为某些原因,他想与他们保持良好关系。他跑到柜台边,Beurre-Sans-Sel的手早已按在吊灯旋钮上,等待着事态决定下一步行动。他趴在柜台上,向那女孩耳语:
“Beurre-Sans-Sel,我被Fouquier先生骗了。他冒充了身份。他跟我说是从Dijon来的。结果他是个巴黎人,还是个安全警察。他暴露了自己。更多的警察正在赶来!马上就到!把灯灭了!”
女孩没有犹豫哪怕一秒;她迅速旋转旋钮,酒馆瞬间陷入了如坟墓般的黑暗中。
执行完这招,Mange跳到Albert de Morcerf身边,对着Bouche-de-Miel的脸狠狠一击,使他不得不松开了对年轻人的钳制。随后,他用那双粗壮的胳膊抱起雇主,像拎孩子一样将他举起,跑向大门;他打开门,抱着沉重的负担跳到了街上。
“现在快跑,保命要紧!”他大喊一声,将年轻人放下。
说罢,他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而去,Morcerf紧跟其后。他们一直没停,直到抵达了Rue de Provence,在那里,在灯火通明、平民往来的繁华街道上,他们才算安全了。
第十四章。
ZULEIKA与Mme. MORREL。
Massetti子爵仓促离开巴黎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但Zuleika对他的下落和行踪依然一无所知。他在罗马,对此她毫无疑问。她同样坚信,他的此行是为了洗清Luigi Vampa强加在他身上的可怕罪名,并获取证明以在她的父亲和她眼中——如果不是在全世界眼中——洗白自己。那么,为什么他不写信,为什么他不给她任何她能理解的信号?他的沉默让少女感到沮丧,充满了不安。这似乎暗示他并未成功,无法洗净自己名声上的污点。如果真是这样,她将永远见不到他,因为Giovanni太骄傲了,绝不会在名声受损、荣誉蒙尘的情况下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这个想法令她备受煎熬,Monte-Cristo的女儿感到如果爱人抛弃了她,她也无法活下去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仍没有任何关于子爵的消息,Zuleika的恐惧变得愈发沉重。她变得忧郁,难以言表的忧郁;她的目光失去了神采,嗓音失去了欢快,步伐也失去了轻盈。青春脸庞上的红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苍白。她不再对平时的消遣感兴趣,常常双手交叉放在膝头枯坐数小时,被悲哀和阴暗的预感所笼罩。
Mercedes注意到了她的状况,将其归因于真正的原因,试图以慈母般的方式唤醒并安慰她,却无济于事。她向伯爵提起此事,恳求他发挥影响力来开导孩子,但Monte-Cristo只是摇头,说他们必须相信时间那舒缓的力量,时间终将发挥其作用。Esperance真心地同情妹妹,却不敢插手,深知自己所说的话并无益处。Albert de Morcerf和他的妻子,以及Armilly小姐——她们都已得知Zuleika的恋情以及笼罩在其上的阴影——对于提及此事感到难为情,因此保持距离;况且,Danglars重现的背景让他们倍感压抑,根本无力提供慰藉。
当Mercedes从马赛回来时,Maximilian和Valentine Morrel随行,他们立即前往Rue du Helder的宅邸,向他们的恩人Monte-Cristo伯爵致意。他们原本打算只作短暂拜访,并在巴黎期间暂住于Grand Hotel du Louvre,但Monte-Cristo听后断然拒绝,坚持要求这对年轻夫妇作为他的贵客,共享款待。他们也不愿拒绝这份美意,因为这能让他们不受打扰地享受与至亲好友相处的时光。
Mme. Morrel立刻对Zuleika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看出某种悲伤正沉重地压在少女心头,并敏锐地猜到这多半与那段缠绵的恋情有关,于是立即尝试激发她的信心,以促成坦诚。Mme. Morrel这样做绝非出于好奇。她的动机完全是高尚的;她想报答Monte-Cristo伯爵,用某种方式向他展示自己对过去那些沉重恩惠的感激,她想不出比设法宽慰Zuleika更好的办法。因此,她迅速投身于这项崇高但艰巨的任务,决心让玫瑰重回少女的脸庞,让希望重燃于她那悲凉、沮丧的心中。
她首先运用女性特有的艺术诱导Zuleika爱上她,并视她为好友。这一步的成功远超她最热切的预期。从一开始,Monte-Cristo的女儿就被她吸引,Mme. Morrel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完全赢得了她的信任。Valentine性情极其温柔,同情心真挚,Zuleika不由得爱上了她;此外,Valentine与Maximilian那浪漫的爱情故事,以及在Monte-Cristo强力干预下才终成眷属前所经历的可怕磨难,Zuleika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些都促使Giovanni的未婚妻将她视为可以敞开心扉的人,并从中获得极大的安慰。Valentine敏锐的眼睛像读一本翻开的书一样看透了少女,她很快便利用了自己所获得的优势。
事情就这样持续了几天,一天傍晚,Mme. Morrel提议带Zuleika去花园散步,试图将问题挑明。她欣然同意,很快她们便在月光下徜徉于芳香的花丛与百年的古木之间。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但徐徐微风轻抚着Valentine及其年轻同伴的脸庞,令人惬意。Mme. Morrel已酝酿好计划,但Zuleika自己意外地给了她帮助,促使计划得以立即付诸实践。
散了一会儿步后,她们坐在花园尽头一座华丽的亭子或避暑别墅里。它由白色石头砌成,墙上有几个高大的拱门,既充当窗户也充当门。常春藤和其他蔓生植物爬满了外墙,钻进拱门,为天花板编织了一层翠绿的华盖,对于看腻了被夏日炎炎灼干的街道尘土的人来说,显得格外诱人且令人心旷神怡。外面是几棵巨大的银枫树和许多观赏灌木。Mme. Morrel在她们所坐的乡村式长凳上靠向Zuleika,握住少女的手,轻声说道:
“这真是个美妙的地方,孩子。”
“是的,”Monte-Cristo的女儿回道,“确实美妙。待在这里,我总是觉得可以把整个心事向某位忠诚的朋友倾诉。”
“那就趁现在吧,我亲爱的,”莫雷尔夫人带着劝导的口吻说道。“我相信我既是一位忠实的朋友,也是一位谨慎的朋友。”
“我相信你,”祖蕾卡回答。“自从你来到我们家,我就有这种感觉,一直渴望把你当作我的知己,但我一直犹豫着不敢迈出这一步,唯恐把那些会让你烦心的忧愁压在你的肩上。”
“那就别再为此担心了,尽管坦诚地说出来吧,你要相信,无论你的痛苦是什么,你都会发现我是一个真诚的同情者和抚慰者。”
祖蕾卡握住瓦伦丁的手,双眼噙泪地注视着她的脸,说道:
“你察觉到我有忧愁了吗,莫雷尔夫人?”
“是的;我怎能察觉不到呢?但我做的不仅于此;我已经洞察了它们的根源!”
祖蕾卡微微一惊。
“洞察了它们的根源,莫雷尔夫人?”
“是的,”瓦伦丁回答。“你坠入爱河了!”
这位年轻女孩脸红了,但显得如释重负。莫雷尔夫人洞察了她的爱情,洞察了她的忧愁皆由此而生,但她尚未洞察那片遮蔽了她初绽生命并使她充满哀伤与恐惧的阴霾究竟是什么。
“祖蕾卡,”瓦伦丁带着极大的温柔与体贴继续说道,“我也曾爱过,爱得深沉而绝望;我也曾感受到离别带来的所有苦涩煎熬;但我最终实现了我的梦想,那些环绕着我的阴霾早已在结合与幸福的福佑阳光下烟消云散。向我倾诉吧,孩子。如果我不能为你驱散那些阴霾,至少我可以给予你真诚的同情,以及它所能带来的慰藉。”
“我会欢迎的,夫人,这对我来说是无比的慰藉,”祖蕾卡颤声回答。
“那么,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我不能,夫人;我没有权利这样做;但我可以说出足以令你心碎的事实,让你知道我是多么不幸。”
“我可怜的孩子,我理解并体会你的顾虑。你不愿连累你的爱人,你是对的。你的决定令你值得敬佩。你爱的那个男人在巴黎吗?”
“唉!不在。我相信他在罗马。”
“那么你不能确定他的行踪吗?”
“是的,夫人。”
“你的父亲不赞同他的求婚吗?”
“起初他是赞同的,但后来发生了极其痛苦的情况,导致他改变了主意,或者至少是搁置了他的许可。不过,我想他还是相信乔瓦尼能够并且一定会驳回对他所作的那项可怕指控。”
“乔瓦尼?你的爱人是个意大利人?”
“是的,乔瓦尼·马塞蒂子爵。”
“你是在这里巴黎结识他的吗?”
“不,夫人;是在罗马。”
“你认为他去那里是为了洗清你所说的那项指控吗?”
“是的,夫人。他来到巴黎是为了请求我的手,但在那项可怕的指控发生后就突然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收到过他的消息,他的沉默像铅一样压在我的心头。”
“我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但或许,终究是因为他在等待彻底的平反,不愿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前写信。我不会问你那项指控的性质,祖蕾卡,即使你愿意说,我也不会让你说出来的。但我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对乔瓦尼的清白深信不疑,对吗?”
“是的,夫人。”
“你确信他爱你,确信他没有戏弄你的感情?”
“我确信,夫人。”
“他还年轻,不是吗?”
“是的,夫人,他还年轻。”
“毫无疑问,他所犯下的过失,无论是什么,都仅仅是因年少而导致的轻率,却被嫉妒与流言蜚语的舌头夸大,呈现出不合理的比例。如果真是这样,他会弥补的,并回到你身边。如果他完全是清白的,正如你所坚信的那样,他会动用一切力量在你的父亲和你眼中证明自己。爱是强大的,祖蕾卡,它会创造奇迹。相信乔瓦尼,相信上天!你和你的爱人之间一切终将拨云见日!”
“但愿我能有这种感觉,夫人,但我做不到!”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乔瓦尼在罗马及其周边地区显然有强大的敌人,毫无疑问,他们此刻正在阻挠他,竭尽全力阻止他在使命中获得成功。”
“是什么让你认为他有这样冷酷无情的敌人?”
“我父亲收到的一封来自罗马的信,是对他所作调查的回复,以及我的兄弟埃斯佩朗斯在乔瓦尼问题上所持的幻觉——那一定是幻觉。”
“你的兄弟埃斯佩朗斯!那么他相信马塞蒂年轻人的罪行?”
“唉!是的;他坚定地相信这一点,并把这位子爵斥为最卑鄙的恶棍。”
“他向你说明过他相信的理由吗?他向你的父亲陈述过吗?”
“他只是用了含糊、神秘的暗示;看来,一个沉默的誓言阻止了他直言不讳。”
“沉默的誓言?”
“是的,乔瓦尼也同样被约束着。”
“当真!你的爱人在罗马的声誉如何?”
“非常好;他在那里被视为荣誉的化身。”
“除了他的敌人们。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你知道他家族的地位吗?”
“它是永恒之城中最古老、最受尊敬、最显赫且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这对那年轻人有利的又一点。祖蕾卡,我相信围绕你爱人的谜团是可以解开的;但我也相信他需要援助,需要那些深深关心你、将你的福祉放在心上并像珍惜自己幸福一样珍惜你幸福的人的援助。”
“但这样的人找不到的,夫人。当然,我的父亲和兄弟都深深关心我,把我的福祉放在心上,并渴望看到我幸福。然而,他们并不打算援助乔瓦尼,我的兄弟有他自己的理由,而我的父亲则认为子爵应该靠自己来恢复名誉。不,夫人,你所说的那样的人是找不到的。”
“他们找得到的,祖蕾卡,而且你也不必费心去远寻!”
莫雷尔夫人眼中闪烁着热忱,注视着基督山伯爵的女儿。女孩对此感到困惑,无法理解她。
“你指的肯定不是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和欧仁妮吧?”她问道。
“不是,”瓦伦丁回答。“他们无疑是爱你的,但所需要的援助并不能从他们那里获得。”
“你总不会是指达尔米利小姐或是阿里,我父亲那位忠诚的努比亚仆人吧?”
“不,我指的不是他们!”
“那你指的是谁呢?”
“你猜不到吗,祖蕾卡?”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祖蕾卡脑海,令她惊骇不已。
“你指的不会是你自己和你的丈夫吧,莫雷尔夫人?”她倒吸一口气。
“为什么不能呢,孩子?”瓦伦丁甜美地回答。“我们能给予你的一切援助,相较于你父亲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回报。他从死神手中救了我,从马克西米连手中拿走了自杀的手枪,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刻安慰了我们,最终在连莫雷尔先生都认为永恒的离别之后将我们聚在一起,同时赋予我们足以使我们完全摆脱这个世界的一切意外与灾难的财富。此外,在那之前,他是莫雷尔先生父亲的恩人,也救了他免于自杀——他曾下定决心要以自杀作为避免可怕耻辱的唯一手段。你看,祖蕾卡,我们有充分的动机来援助你。”
“噢!夫人——瓦伦丁——你彻底令我不知所措了!我该如何向你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接受我的提议!”
这些话伴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与真诚的目光。它们瞬间为祖蕾卡的心中带来了希望。她泪如雨下,但那是喜悦的泪水。然而,她依然犹豫。如果她接受了莫雷尔夫人的慷慨提议,她的父亲会怎么说?
“你接受吗,祖蕾卡?”莫雷尔夫人继续追问。
“我从灵魂深处感谢你,夫人;但我不能接受你和你那善良、刚毅的丈夫为我作出的牺牲!我的父亲会责备我的,他永远不会原谅我采取这种自私的做法!”
“把你父亲交给我吧,孩子。”
“噢!夫人!在不征求他意见的情况下接受你的提议?”
“没有必要征求他的意见,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这件事的任何细节,至少目前是这样。等到成功加冕我们的努力时,再告诉他我们所做的一切也不迟。如果我们不幸失败了——这种想法我一刻也不愿考虑——那就根本没必要告诉他任何事了。”
就在那一刻,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瓦伦丁,瓦伦丁,你在哪儿?”
“是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夫人对祖蕾卡说。“他来得正是时候!”接着她提高嗓门回答道:“在这儿,马克西米连,在这儿,花园尽头的避暑亭里!”
丈夫匆匆赶到,瓦伦丁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坐在基督山伯爵的女儿身旁,把她刚刚得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她还把她向祖蕾卡提出的提议转告了他,并补充道:
“我知道你会同意的,马克西米连!”
“我很乐意,”这位年轻的军人回答。“如果你没提议,我也会主动提出的!”
“那么我们只需要促使祖蕾卡授权我们行动了。然而,这可怜的孩子还在犹豫,担心伯爵的不悦。”
“她不需要授权我们,”马克西米连迅速说道。“我们将承担这一行动的所有责任!但她必须更充分地向我们吐露心声,向我们提供规划方案所需的数据。我会设法弄到给马塞蒂子爵的介绍信,一旦与他取得联系,其余的事情就简单了。”
那天晚些时候,祖蕾卡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莫雷尔夫人一切,甚至给了她一张给乔瓦尼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瓦伦丁和马克西米连是她最亲爱的朋友,他们来到罗马正是为了在困难中帮助他。
在那次亭中的重大谈话一周后,莫雷尔夫妇启程前往意大利,告知赫尔德街宅邸的朋友们他们打算离开一段时间,但对旅行的目的只字未提。
第十五章。
意外的邂逅。
在莫雷尔夫妇离开罗马后不久的一个早晨,基督山伯爵正驾着他那辆由一对精神抖擞的良种栗马牵引的优雅马车沿香榭丽舍大街行驶,当行至回旋处附近时,他的进度突然被一群喧嚣的人群阻断了。他从马车里探出身子,问一名工人骚乱的原因,被告知两名意大利人因盗窃被捕,正被两名治安警察押往该区的哨所。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平静地等待着继续前进的机会,这时马车周围的人群散开了,警察押着他们的俘虏出现了。伯爵对此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些罪犯,他们正用生硬、几乎听不懂的法语大声抗议自己的清白,并进行着激烈的抵抗。他们粗鲁地穿着蓝色短衫,戴着压得很低的毡帽,遮住了脸。其中一名被捕者抓住基督山马车轮子的一根辐条,以一种铁一般的坚定紧紧抓着,负责押送他的警察用尽全力也没能让他松手。伯爵下令让充当马车夫的阿里把缰绳交给他,下车协助那名警察。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抓住辐条的男人吃惊地抬头看去,但他没有松手,而是用意大利语喊道:
“为我说句话吧,阁下!基督山伯爵对法国法律的走卒应当拥有像对路易吉·万帕及其党羽那样大的权力!”
这声呼喊让伯爵感到震惊和诧异,它是如此陌生且出人意料。他锐利地注视着喊话的罪犯,但他的审视并没有带来任何认出的迹象。
“你是谁?”他问道,等他的惊讶稍退,便开口说,同样使用了意大利语。“你对我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但你却知道我的名字,似乎还了解我过去的一些作为。你是谁?”
“我是佩皮诺,”那人回答,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伯爵。“在那边被拖走的我的同伴是贝波。”
“佩皮诺?——贝波?”伯爵沉思着说。“我肯定以前听过这些名字,但在意大利,特别是在罗马,它们很常见,而且我也经常去那里。说明白点,伙计。”
“好的,”意大利人回答。“我就是那个在路易吉·万帕受你的指使将法国银行家唐格拉尔囚禁时,为你出色效力的佩皮诺。至于贝波,你一定忘不了他;在那段时期,他也是万帕团伙的一员。”
“是的,”基督山说,“我现在记起你们俩了,但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呢?巴黎和罗马截然不同,我与法国警察的影响力绝不等于我在你所说的那个时期对万帕及其强盗所施加的影响力。”
“基督山伯爵的权力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无限的,”那人回答,他明亮的脸上清楚地显示出他信念的深度。“你的一句话就能释放贝波和我。说出那个字吧,阁下,让我们自由!”
阿里在听到这段奇特的谈话时没有干预,他完全听懂了。他在等待主人的进一步命令。
警察变得不耐烦了,粗暴地摇晃着那个意大利人,对他说道:
“行了,快放开那根辐条,老实点。你没看见你在打扰基督山伯爵吗?阁下不会为你这种无赖做任何事的。快,放开那根辐条,我说!”
然而,佩皮诺不肯听从,继续恳求伯爵为贝波和他自己干预。最后,被基督山的无动于衷逼得绝望,他向他喊道:
“如果阁下非要回报才肯为我们做些什么,我会提供那个回报;作为你为我们介入的交换,我会告诉你关于针对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的黑色阴谋的一切我所知道的事情!”
伯爵显然被这话打动了。他盯着佩皮诺,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瓦尼·马塞蒂子爵!一个针对他的黑色阴谋!你指的是什么?”他迅速问道。
“正是字面意思,阁下,”意大利人回答。“我知道子爵在你和家人居住在罗马的科斯蒂宫时曾拜访过那里,并且他爱上了你的女儿。我也知道一个阴谋的细节,通过这个阴谋,一张压倒性的环境网被织在了一起,意图将他埋葬在羞耻、名誉扫地甚至罪恶的重压之下!我能揭露那些细节,如果你能帮我的同伴和我解决眼下的困境,我就会这样做。我让你感兴趣了吗,伯爵阁下?”
“非常感兴趣,”基督山回答,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跟着警察安静地去哨所。我会立刻跟过去,看看能做些什么。”
“好的,阁下,”佩皮诺顺从地说道,他松开了抓住辐条的手,任由警察带走他,没再闹事。与此同时,贝波和押送他的警官已经在远处消失了。
那些离伯爵马车足够近并目睹了这非凡一幕的人,对于像那位雄辩的马赛议员这样有名的人物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屈尊与一名罪犯交谈感到非常吃惊,但当他们看到那位著名演说家对那个堕落的意大利人所施加的影响力时,他们的惊奇更是大增。他们没能听懂谈话的内容,但基督山最后一句话的效果在他们看来近乎奇迹,他们不禁欢呼雀跃,热情高涨。
“伟大的基督山伯爵万岁!马赛议员、人民的朋友万岁!”四面八方响起欢呼声。
更远的地方,呼喊声被接过去并重复着,回荡在宽阔美丽的香榭丽舍大街上!
基督山在马车里站了起来,摘下帽子,伫立在原地,向激动的人群鞠躬。
这是新一轮更热烈欢呼的信号。但由于罪犯已被带走,人群很快开始散去。终于,大道空了出来,伯爵的马车可以继续前行了。阿里面无表情地回到驾驶位,在主人的点头示意下,让那匹精神抖擞的马沿着宽阔的大道奔驰。当良种栗马骄傲地昂着脖子驰骋时,伯爵俯下身对阿里说:
“直接开往该区哨所。”
努比亚人熟练地掉转马头,几分钟后,基督山到达了目的地。
哨所门口,一名警卫接待了他,在提到他的名字后,卑躬屈膝地将他带到了负责的警官面前。后者是一个个子不高、外表坚毅的人,有着竖立的灰胡子,灰白的头发在圆圆的小脑袋上几乎竖了起来。他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显赫的访客。他匆忙从书桌前站起身,原本正忙于审阅下属的报告,并礼貌地请他入座。然后,他恭敬地问道:
“基督山伯爵的造访使我受宠若惊,不知有何贵干?”
“先生,”伯爵坐上递来的椅子后回答,“两名意大利人不久前在香榭丽舍大街被捕,并被带到了这里。”
“是的,”哨所长说,“他们真是大大的恶棍!我们跟踪他们有一段时间了,但直到今天才发现他们有公开的犯罪行为。他们属于一个非常危险的流浪帮派,由一个名叫瓦尔德曼的狡猾德国人领导,其总部设在安坦城的一个破烂酒馆里。”
“这些意大利人被指控什么,也就是说,目前对他们的具体指控是什么?”
“他们在挤满木偶剧观众的人群中扒窃被当场抓获。”
“针对他们的证据确凿吗?”
“确凿无疑。”
“那真不幸,”伯爵说,“因为其中一人掌握着对我极其重要的信息。他作了部分披露,但将全面坦白的代价设定为我为他和他的犯罪同伴进行干预。这能办到吗?”
“我不明白,”警长困惑地回答。“我不可能放了他们。”
“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他们的刑罚?”
“噢!如果是那个,是的,”警官眉开眼笑地说。“如果你去跟共和国检察官说,我肯定他会为你给予此类案件的最低刑期。或许,”他突然想到什么,补充道,“他甚至可能被说服不予起诉,那样的话,这两人就会被释放。”
“谢谢,先生,”伯爵起身说。“我会立即采纳你的明智建议。但你能帮我一个小忙吗?能允许我和那个自称佩皮诺的人进行一次简短的交谈吗?”
“当然,”警官亲切地回答,“如果这对你有帮助,我很乐意这样做。”
“这将使我能向那人保证我正在行动,并且还有成功的希望。”
“那么跟我来。”
警官为了表示对伯爵的敬意一直站着,他从桌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大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一条昏暗长廊的门。基督山跟着他穿过这条阴森的过道,直到来到一间牢房前,警长在那里停下。大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刺耳的响声,牢房门伴随着不详的声音打开了,伯爵发现自己面对面地站在这位昔日的罗马强盗面前。
佩皮诺坐在铁床边,整个人显得颓唐沮丧。他以为基督山已经抛弃了他,以为他甚至不会为了获取针对马塞蒂年轻人的阴谋细节而进行干预。当伯爵走进牢房时,他的神色瞬间亮了起来,心中重燃希望。警长谨慎地退了出去,并随口说道:
“我会等在外面,就在走廊里。”
随着这些话,他关上了牢房的门,基督山便与佩皮诺独处了。
照进这间阴暗牢房的所有光线,都来自墙壁高处的一扇小铁窗。那窗户离地极高,即使囚犯爬上床架也根本够不着。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石头的。
“那么,”佩皮诺问道,“阁下进展如何?”
“目前进展甚微,但我希望能很快为你和贝波做些什么,”伯爵以一种令人放心的语气回答。
“我这就满足了,”佩皮诺兴高采烈地说。“只要阁下下定决心,我和贝波很快就能重获自由!”
“我不能保证得那么远,我的好伙计,但我可以也确实向你承诺,我将动用我的一切援助和影响力。”
“这些力量足以办到任何必要的事,基督山伯爵,”那意大利人自信地回答。
“别抱太大希望,佩皮诺。我告诉过你,巴黎不同于罗马。”
“我现在有机会领教这一点了,”这名歹徒苦涩地反驳道。“但基督山伯爵的力量,在这里和在坎帕尼亚大区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打起精神来,我的好伙计。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能做些什么。”
“我会打起精神的,基督山伯爵,因为我对你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就这样吧。现在,伙计,关于针对马塞蒂子爵的阴谋,你知道些什么?”
“请原谅,基督山伯爵,”意大利人狡黠地说,“但我得等到贝波和我重获自由时,才会告诉你!”
基督山对着这人的狡狯微微一笑。
“至少,”他说,“告诉我你最近是否见过那位子爵。”
“我会做的,阁下。不久前我在罗马见过他,后来又在特拉斯提弗列以外的沼泽地带见过他与路易吉·万帕和帕斯夸莱·索拉拉在一起。”
“是什么把你和你的同伴带到巴黎来的?”
“我们和老索拉拉起了争执,路易吉·万帕坚持要我们绝对服从他。索拉拉是个暴君;此外,他像守财奴一样贪婪吝啬;他想把所有东西都据为己有,一点也不留给我们;他要求我们获得的所有赃物都要直接交给他而不进行分配,声称他会分派我们的份额;但他总是食言,于是我们自然反抗了。万帕如果不是一向如此,也已经成了老帕斯夸莱的挚友,每当我们向他投诉时,他总是站在对方那边。最后我们实在忍无可忍;我们完全是在挨饿,而索拉拉却在堆积财富,于是我们决定脱离帮派。我们照做了并来到巴黎,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我不问你们在巴黎做了些什么,”基督山微笑着说;“事实上,我无需询问,因为我知道;哨所的警长已经告诉过我了;但如果你重获自由后,你是否能向我承诺在未来过上更好的生活,并设法诱导贝波也这样做?”
“我无法向你承诺那个,”意大利人垂下眼帘回答,“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回到罗马,并带着贝波一起离开。”
“那样也行,或者说差不多,”伯爵说。“有了这样的承诺,我想我可以争取到你们的自由。但你必须向我发誓,一旦获释就立刻离开法国,我会认为你的誓言对贝波同样具有约束力。”
“我发誓我一获得自由就立刻离开法国!我也发誓贝波一定会随我一同离开!”
“很好,”伯爵说。“我今天下午或者最迟明天会再来;但请记住,在你离开这间牢房之前,你必须把针对年轻马塞蒂的阴谋细节完整地告诉我!”
“我会记住的,基督山伯爵;别担心!当我开口时,老索拉拉就得自求多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基督山敏锐地问道。
“现在先别管这个,基督山伯爵!等我回来时,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马赛议员在感谢了警长之后,离开了牢房和哨所。他马不停蹄地驱车前往司法宫共和国检察官办公室,没过多久,事情就安排得令人满意了。检察官愉快地同意,只要基督山保证两名意大利人在预审法官释放他们后立即离开巴黎,他就不再对他们进行起诉。伯爵毫不犹豫地作出了这一承诺,双方决定,预审法官将于当天下午在哨所进行正式讯问,届时检察官将派其副手出席,并以充分合理的理由下令中止诉讼程序。检察官同意将讯问的确切时间通知伯爵,以便他能到场并准备履行契约中属于他的那部分。
当基督山驱车回到赫尔德街的宅邸时,不禁感到内心相当激动。他将从佩皮诺那里得知什么,而这位意大利人的披露又将如何影响马塞蒂?这些都是接下来几个小时注定要解决的问题。
第十六章。
在斗兽场的废墟中。
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和妻子在罗马的法兰西酒店安顿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式拜访马塞蒂宫,并将他的介绍信呈交给那位老伯爵,即乔瓦尼的父亲。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贵族因其飘逸的白发和雪长的胡须显得非常有长者风范,他在一间布置奢华、满是珍稀艺术品、金碧辉煌的客厅里,以极大的优雅和谦逊接待了这位年轻的法国人。他伸出手迎向他,同时瞥了一眼队长的名片,仿佛是为了唤起记忆,热切地说道:
“能有幸欢迎像马克西米连·莫雷尔队长这样杰出的访客来到马塞蒂宫,我感到非常高兴。请坐,队长,把我的住所当作你自己的家吧。”
伯爵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甚至没有一丝外国口音,这一事实以及他迷人而真诚的态度,使这位年轻军人在他面前立刻感到自在。
“我向你保证,伯爵,”马克西米连鞠了一躬然后坐下说,“这种荣幸是相互的。”
这位年迈的贵族也坐了下来,他们谈了一会儿,话题非常愉快。伯爵年轻时曾是一位勇敢、活跃的军人,对法国军事事务非常感兴趣。访客对这个话题非常了解,且对自己的职业极其忠诚,他向好奇的主人详尽地说明了所有要求细节,当谈到巴黎工人时,他表现得特别热忱,他说,这些工人能在片刻之间放下习惯的劳作,以训练有素的退伍军人的毅力迎接战场的危险。
最终,马克西米连认为他可以试探一下关于自己使命的情况。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情,但伯爵的礼貌和随和鼓励他继续下去。他直视着这位老贵族的脸说:
“伯爵,我想你有一位名叫乔瓦尼的儿子,他最近曾在巴黎。”
那老罗马人的眉头瞬间阴云密布,他向客人投去审视的一瞥。然后,他冷冷地说道:
“我没有儿子!”
马克西米连转而审视地盯着伯爵,但后者的脸上已经呈现出一种冷漠而挑衅的神情,似乎在谈话中树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两人继续凝视着对方。莫雷尔先生虽然因刚才受到的直接回绝而感到窘迫不安,但还是率先打破了这不祥的沉默。
“请原谅,伯爵,”他说,“但我所提到的那个年轻人自称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有没有可能他是个冒名顶替者?”
伯爵的神色变得更加冷峻;他冰冷地回答:
“我重申,我没有儿子!”
马克西米连大惑不解。他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或说些什么。老贵族站起身,似乎要结束这次会面。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的迹象,但莫雷尔先生确信他内心正承受着一种难以控制的搅动。毫无疑问,乔瓦尼就是他所自称的那个人,因为他难道不是在罗马和巴黎都以马塞蒂子爵的身份自居吗?谜题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伯爵已经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因为他所背负的可怕罪名而断绝了关系,而他似乎无法洗清自己的罪名。莫雷尔先生也站了起来,但他不愿就此离开,不想被如此草率地打发走。他决定再尝试一次以接近真相。
“伯爵,”他说,“我不想让你误解我,将我希望了解这位不幸年轻人的动机归结为单纯的闲暇好奇。我知道他头顶笼罩着一片乌云,他目前正遭受着污名和耻辱。然而,我并不知道他的家人已经抛弃了他。”
“先生,”伯爵不耐烦地回答,“你的执着真是奇怪。”
“我执着是因为,”马克西米连真诚地说,“马塞蒂子爵的不幸并非他一人所承。在巴黎,还有另一位值得尊敬的年轻女子正因他而备受煎熬。”
“我同情她!”老贵族感人地说道。
“我也同情她,”马克西米连接道;“我从心底里同情他们两人,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请问那位令人尊敬的年轻女子的名字?”
“当然。她的名字叫祖蕾卡;她是那位举世闻名的基督山伯爵的女儿。”
老马塞蒂惊跳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动着,但他还是设法控制住了自己,说道:
“是吗!请允许我打听一下,那个年轻人与基督山伯爵的女儿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是他未婚妻,或者说曾经是。”
“天哪!又一个受害者!那姑娘爱他吗?”
“是的,倾其灵魂地爱着他!”
“他背叛了她吗?他诱惑她走入歧途了吗?”
“没有;他对待她的一切行为都表现得像一个极其严谨的绅士。”
“感谢上苍!那还好,没有造成损害!让她忘了他吧!”
“我担心,我知道,她做不到!”
“她很年轻,不是吗?”
“非常年轻。”
“那么时间会治愈她的创伤。她必须忘了他,因为他不配得到她的爱!”
“但你对你的儿子难道没有一点感情、一点怜悯吗?”
“我告诉过你我没有儿子!还要我重复多少次!”
伯爵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马塞蒂家族所有的骄傲和傲慢似乎都集中在他尊贵的脸庞表情中。马克西米连张嘴想再说什么,但老贵族制止了他,严厉地说道:
“够了!莫雷尔队长,关于这个不幸话题,我们之间所说的一切都请遗忘。我很乐意在任何时候以朋友身份接待你,但如果你珍视我们的交情,请永远不要再对我提起那个年轻人!再见,先生!”
伯爵按了铃,一名男仆出现。马克西米连向主人鞠躬,在仆人的引导下离开了宫殿。在街上,他像个彻底迷惘的人一样站了一会儿。显而易见,年长的马塞蒂已经认定乔瓦尼有罪,如果父亲都抛弃了儿子,那么冷酷无情的世界又有什么理由不效仿呢?马克西米连感到绝望。在使命的第一步,他就被草率而坚定地阻挡了。他该怎么办?他应该承认自己最终失败了吗,因为最初的尝试如此惨重地受挫?不;那是卑劣的懦弱!他会坚持下去,他会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他为祖蕾卡承担了这项工作,为了让她心中重现幸福、眼中重现光彩,无论任务多么艰巨,他都不会放弃,除非他洗清了乔瓦尼的罪名,或者获得了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他的罪行!
在这一决心的支撑下,莫雷尔先生回到了法兰西酒店。瓦伦丁用一种充满焦虑的眼神看着他。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开朗,尽量往好处想,但这种努力以惨痛的失败告终。他倒在椅子上,以一种沮丧的语气对妻子说:
“我见了马塞蒂伯爵。他认为他儿子有罪,并已经与他断绝了父子关系!”
瓦伦丁坐在丈夫身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马克西米连,”她说,“我承认这是一个糟糕的开端,但你知道那句谚语,我相信,美好的结局终会到来!”
“如果没能做到,那也不是我们的错,”她丈夫英雄般地回答。“无论如何,我们会尽力的。”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谢谢你的话,瓦伦丁!你简直是个女巫,让我死去的希望又活了过来!”
那天晚上,莫雷尔夫妇决定去参观斗兽场。他们想在月光下看看凯撒大帝那巨大建筑的遗迹,在银色的光芒中审视那些在久远年代曾回响着野蛮古罗马精英骄傲脚步声的破败庭院和走廊!在一名法兰西酒店导游的带领下,他们出发了,很快便站在了巨大圆形剧场的废墟中。在那里,他们被一名特别导游缠住了,他似乎认为弗拉维·韦斯巴芗纪念碑的巨大残骸是他的私有财产,且怎么也甩不掉。他与酒店导游联手,用一种几乎听不懂的行话喋喋不休地卖力讲解,将这对无助的访客从一个景点领向另一个,依次向他们展示断裂的柱子、维斯塔贞女的座位、破旧的石阶、“狮子坑”和“凯撒看台”。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在凝视古代伟大的遗存时,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敬畏与钦佩,他们脑海中仿佛填满了那个奇妙的斗兽场——搏斗的角斗士、庄严的贵族以及鼓掌欢呼的嗜血平民。莫雷尔夫人想到在那个时代,无数高贵的贵妇和美丽的少女曾冷酷地向下大拇指,将此作为剥夺他人生命的信号,不禁战栗起来!虽然月亮明亮,将古老的圆形剧场浸润在银色的光辉中,但导游们还是带了火把,这些火把在阴暗的洞穴状通道中投下摇曳而苍白的光芒,而那些通道现在成了蝙蝠、猫头鹰、山羊和蛇的避难所。
当他们走过一条格外昏暗的长廊时,导游们突然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尖叫,开始划十字。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惊恐地停下脚步,前者迅速掏出一把小手枪,准备保护妻子和自己免受未知神秘危险的侵害。他们四下张望,但什么也没看见,火把只能照亮巨大的石块和覆盖着灰尘的拱顶。莫雷尔先生询问导游恐惧的原因,但片刻间无法从他们模糊不清、无法理解的回答中得出任何信息。最后,其中一名导游设法解释说,他们看到了疯子!这对游客来说真是个安慰的消息!一个疯子在斗兽场的废墟中游荡!瓦伦丁颤抖着,惊恐地紧紧抓住丈夫寻求保护。
“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马克西米连问其中一名导游。
“是个男人,先生。”
“他暴力吗,危险吗?”
“不,先生,都不;但他的样子会让人大吃一惊,他看起来太狂野了,而且,此外,他嘴里还嘟囔着可怕的诅咒!圣母啊,保佑我们!”
马克西米连感到自己的好奇心被唤起了;一种奇怪的欲望占据了他,他想见见并与这个奇怪的疯子谈谈,他徘徊在角斗士的庭院,并对着斗兽场断裂的柱子嘟囔着可怕的诅咒。
“那个疯子现在在哪儿?”他质问导游。“你们看见他了吗?”
“上帝保佑不要!”其中一人不安地四下张望,回答道。
“但他到底在哪儿?你能带我们去见他吗?”马克西米连坚持道。
导游们惊愕地看着对方;这位年轻军人的问题让他们大吃一惊。瓦伦丁也并不比导游们少几分惊愕与恐慌;她盯着丈夫,对他在这个可怜的流浪汉身上表现出的奇异兴趣感到无语。
“你能带我们去见他吗?”马克西米连重复道。
“先生,”酒店的导游说,“你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莫雷尔先生说。“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我们可以带你去见他,先生,”导游回答;“但你最好避开他;看到马塞蒂那个可怜人的样子,会让你夫人精神崩溃的!”
听到马塞蒂这个名字,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都惊跳了一下;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那个说话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塞蒂!”当莫雷尔先生从震惊中找回语言时,他惊叫道。“你说是马塞蒂?”
“是的,先生,我说了马塞蒂。那个疯子就是老马塞蒂伯爵被否认且被剥夺继承权的儿子!”
“什么!乔瓦尼子爵?”
“就是他,先生!”
“噢!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马克西米连!”瓦伦丁低声说,紧紧地贴着她的丈夫。
“确实可怕;更糟糕的是,这完全出乎意料,”莫雷尔先生说。“但我必须见见小马塞蒂——毫无疑问,某种神秘的感应,某种难以言表的磁力在我和他之间运作,才让我一听到这个人,这个疯子的名字,就想见他!——我必须见他,立刻!”
由于导游对法语只知皮毛,而夫妻间刚才的对话正是用法语进行的,他们没能领会那简短交谈的全部含义;然而,他们明白自己的雇主莫名地对斗兽场的疯子产生了兴趣,并对发现其身份感到惊恐。这种情况令他们困惑且不满。
沉思片刻后,马克西米连对妻子说:
“我会让酒店的导游带你回我们的住所。最好让我独自去见可怜的马塞蒂;看到那个可怜人在他目前这种可怕的状态下,肯定会让你感到震惊和不安的。”
瓦伦丁恳求地看着丈夫的脸。她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她现在冷静而坚定。是她提议来罗马,提议帮助这位子爵,她不想退缩,不去尝试任何可能对乔瓦尼和祖蕾卡有益的一步。她勇敢地说:
“别把我送走,马克西米连!我会坚强而勇敢的!我现在不怕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了,哪怕他是个疯子!也许我能帮你应付他,人们常说,女人的智慧和温柔有时能在男人的努力全部失败时,驯服并抚慰那些精神失常的人。”
马克西米连充满爱意和钦佩地看着她。
“好吧,瓦伦丁,”他深受感动地回答。“你留下来,我们一起面对这次考验!”
妻子的眼中表达了她对这份信任的满足;她只是握住了丈夫的手,虽然没有说一个字,但那温暖的压力胜过千言万语。
莫雷尔先生转向还在沉默中不知所措的导游。
“立刻带我们去见这个疯子!”他说。
导游们交换了眼神,摇着头仿佛在抗议,并再次划起十字。马克西米连不得不严厉而迫切地重复了他的命令,他们才开始挪动脚步;接着,他们极不情愿地示意雇主跟上,并带头走去,口中嘟囔着向圣母祈祷。
这一小队人离开了阴暗的长廊,走到了开阔的地带。大约走出二十码后,导游突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指向巨大的角斗场中心。
“看,先生!”他对莫雷尔先生说。“斗兽场的疯子就在那里!”
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迅速而焦虑地看向所指的方向,却什么也没看见。
“在那儿,先生!”导游重复道,依然指着那个方向。
突然间,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碎石旁,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月光完全洒在这个雄伟而高贵的形体上,显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那或许属于古罗马的某位神祇。男子的衣着呈现出一种如画般的凌乱,赤裸的头上戴着一顶常春藤叶编织的冠冕。他一手拿着一根高大的手杖,另一只手则威胁性地举着。
“听!”其中一名导游颤抖着说,“他在咒骂!”
莫雷尔夫妇听着,惊恐万分,内心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喃喃声传到他们耳中,音量逐渐增强。那是一种激烈而痛苦的诅咒,充满了强烈而灼热的仇恨,仿佛将上帝、人类以及整个宇宙都囊括其中。
导游们跪倒在地,摘下帽子,低声向圣母祈祷。
马克西米连牵起瓦伦丁的手。
“来吧,”他说,“我们去他那儿!”
莫雷尔夫人微微颤抖,但坚定地回答:
“我准备好了!”
于是,他们手牵着手,缓慢而谨慎地向前走去,不知会发生什么,向着斗兽场的疯子走去。
第十七章。
佩皮诺的故事。
在通过共和国检察官获悉的指定时间,基督山伯爵进入了位于警察局内、为预审法官准备的房间,佩皮诺和贝波就被关押在那里。法官已坐在审判席上,副检察官站在他身旁,正向他解释上级的愿望。基督山走进来时,向法官和副检察官鞠了一躬,他们以对如此尊贵人物应有的全部敬意回礼。
“先生们,”交换过礼节后,伯爵说道,“你们当然知道我今天下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所以我们可以立即进入正题,但在把意大利人带进来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说,伯爵先生,”预审法官温和地说道,“如果力所能及,我们很乐意满足。”
“是这样,先生们,”基督山伯爵走上平台,倚在法官的桌子上说道,“很简单。自称佩皮诺的囚犯掌握着一些我非常看重的细节。他答应以他本人及其同伴的自由为代价将这些细节告诉我。毋庸置疑,我干预此事的唯一动机就是为了获得这些细节。然而,根据长期经验,我了解意大利人本性中所有的诡计与背信弃义。一旦获得自由,这个人可能会翻脸不认人而拒绝开口。因此,在依法履行完必要手续后,我希望将囚犯遣回牢房,并告知他们,只有当佩皮诺向我提供了承诺的消息时,他们才能获释。”
“只要稍微行使一点我的职权即可,”预审法官微笑着回答,“如果这算得上行使职权的话,因为据我所知,在他们离开法国之前,囚犯实际上将处于你的监管之下,对此你已经向共和国检察官做出了承诺。因此,你所求的恩准将欣然予以应允。”
说完,预审法官看向副检察官,对方点头表示同意。
法官按响了桌上的铃,对响应传唤的警员说道:
“把囚犯带进来。”
基督山和副检察官走下平台,在法官办公桌前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当两个意大利人被带进来时,佩皮诺先是看了看审判席上的法官,又看了看副检察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伯爵身上,脸色瞬间亮了起来;他本能地感觉到,基督山那神秘的影响力在巴黎当局面前同样有效,就像对路易吉·万帕及其团伙一样,这位奇人已经成功促成了他和贝波的获释。
“把囚犯带到被告席,”预审法官对警员说道。
命令立即执行,两个意大利人站在法官面前。
“脱帽。”
囚犯照办了,佩皮诺带着自信的微笑,贝波则一脸阴沉。
“被告,”预审法官严厉地说,“你们被指控在公共街道行窃。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种正式且带有威胁性的开场白让佩皮诺既惊讶又失望。他询问地看向基督山,但在那苍白而英俊的脸上读不出任何东西;随后,他皱着眉头,用刺耳而挑衅的语调回答法官:
“我没有罪!”
法官看向贝波,后者也重复了同伙的话。
这时,副检察官站起身,用饱满而清晰的声音对预审法官说:
“请允许,尊敬的法官,作为共和国检察官的代表,我声明我不打算对被告提起指控。为此我有一个充分而合理的理由。因此,我以公职身份要求释放自称佩皮诺和贝波的人。”
这一要求让佩皮诺再次感到惊讶,但他立刻猜到基督山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于是投去感激的目光。贝波则完全惊呆了,因为他不明白局势为何会发生如此有利的逆转。
预审法官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对副检察官说道:
“请问共和国检察官尊敬的代表,其充分而合理的理由是什么?”
“当然,尊敬的法官,”这位官员回答。“在场的基督山伯爵阁下已经与检察官达成了协议,承诺在囚犯获释后,促使他们立即离开法国。”
此时,基督山起身面对审判席,用他公共演讲时一贯具有感染力的方式说道:
“尊敬的法官,副检察官刚才所言完全属实。一旦囚犯获释,我向其上级保证,会让他们立即返回意大利。”
副检察官和伯爵重新坐下。预审法官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
“我在本案中的职责很明确。没有证据指向被告,而共和国检察官通过其值得尊敬的代表所表达的官方声明和要求,使得对被告进行正式审讯变得不再必要。因此,我将释放他们,但需受基督山伯爵阁下的监管。被告,”他转向佩皮诺和贝波补充道,“我将你们遣回牢房,你们获释的具体时间由基督山伯爵阁下决定。”
他回到审判席上,示意警员带走囚犯。
十分钟后,基督山在佩皮诺的牢房里。这个意大利人欣喜若狂,对那位强大而神秘的恩人表达了极其热烈的感激之情。
伯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少说废话,”他说,“时间紧迫,你越快把针对马塞蒂子爵的阴谋细节告诉我,你和你的同伴就能越快重获自由。”
佩皮诺半倒在床上,基督山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凳子上,他那平日里不动声色的脸庞清楚地显示出对接下来内容的高度关注。
意大利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
“伯爵先生,”他说,“首先我必须告诉你,年轻的马塞蒂已经被他那骄傲、严厉的父亲否认并剥夺了继承权,父亲认为他是世上最罪恶、最堕落的恶棍之一!”
基督山吃了一惊;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急切地等待着进一步的发展。
“然而,那还不是全部,”佩皮诺在停顿片刻以观察听者的反应后继续道,“也不是最糟糕的!那个不幸的子爵在老伯爵的命令下被羞辱地赶出马塞蒂宫后,立即失去了理智;他现在是个狂躁的疯子!”
“上帝啊!上帝啊!”基督山惊呼道,猛地站起身在牢房里踱步,陷入了他无法克制的强烈不安之中。“一个狂躁的疯子!乔瓦尼竟是个疯子!噢!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意大利人继续说道。“我以向上帝祈祷的名义发誓!”
“但马塞蒂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儿?”伯爵突然停下脚步问道。“他被送进疯人院了吗?”
“他是个被遗弃的流浪者,”佩皮诺回答。“整个罗马都对他皱眉,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我离开意大利时,他正躲在斗兽场的废墟中,那是游客和迷信的导游共同的噩梦。我离开的前一天亲眼看见他。他衣衫褴褛,拿着一根高大的手杖,戴着常春藤叶冠,整天对着上帝和人类咒骂。人们说他从不出废墟,除非是为了乞求一点维持生存的残羹剩饭,而且他晚上就睡在昏暗的呕吐口深处,与蝙蝠、蜘蛛和其他不洁之物为伍。”
“这令人难以置信!”基督山喊道,尖锐地盯着他的同伴,半信半疑地认为他是在用那生动的意大利式想象力虚构一些细节。
“但这是真的,伯爵先生,”佩皮诺恳切地抗议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继续说,”基督山声音嘶哑地说道,再次坐回凳子上。“告诉我那个阴谋。”
“我正要说到,伯爵先生,”这位前强盗说着,在床沿边坐直了身体。“你当然知道,马塞蒂子爵所有麻烦的起因是一个名叫安农齐亚塔·索拉拉的漂亮年轻村姑,对吧?”
“我听说是个女人,但那不重要;继续。”
“这个女孩在人民广场和科尔索大道卖花;在那里,她引起了马塞蒂和你的儿子埃斯佩兰斯的注意。”
“埃斯佩兰斯!”基督山惊呼,双手神经质地抖动着。“噢!上帝!真相开始大白了!”
佩皮诺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别担心,伯爵先生,”他说;“在所有导致可怜的子爵受到怀疑的不幸事件中,你的儿子表现得既高尚又坦荡;你有充足的理由为他感到骄傲!”
基督山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你能证明这一点吗?”
“我能。路易吉·万帕和他的整个团伙都知道你的儿子在卖花女这件事上是完全无辜的,他们会这样作证。甚至连那个冷酷卑劣的老索拉拉自己,也不会试图指控他。请放心,你儿子清白的证据绰绰有余。”
“路易吉·万帕已经写信告诉我,埃斯佩兰斯没有罪过,但我必须有比一个恶名昭彰的强盗的信,甚至誓言更可靠的保证。”
“这样的保证不难弄到。那个不幸的女孩本人,现在正身处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她会为他开脱的。”
“但阴谋的细节,阴谋的细节!”
“好吧,子爵从安农齐亚塔那儿得知她住在特拉斯提弗列以外的乡下,那天晚上便动身去找她。你的儿子知道他的目的,为了保护他免受强盗伤害,便跟了过去。马塞蒂被万帕的一名手下截住,在随后的搏斗中受了伤,你的儿子及时赶到,杀死了强盗并救下了朋友。不久之后,他们遇到了万帕的大量团伙,险些被吊死在最近的树上,以报复那个被你儿子杀死的强盗。万帕得知埃斯佩兰斯是你的儿子后,亲自放了他们,马塞蒂已经说出了自己和他同伴的身份。看起来,这些年轻人在子爵受伤后本来打算立即返回罗马,但马塞蒂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而昏倒,于是决定寻找栖身之所。这时出现了一个农民,在犹豫片刻后,同意带他们去他父亲的小屋过夜。他信守了承诺。简单来说,乔装成农民的年轻人很快发现自己身处帕斯夸莱·索拉拉的棚屋里,面对着美丽的安农齐亚塔本人。”
佩皮诺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说道:
“这些初步细节,伯爵先生,对于让你理解很快就要酝酿的阴谋是必要的。带马塞蒂和你儿子去那个子爵离开罗马要寻找的地点的人,正是安农齐亚塔的兄弟。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在陌生人抵达时不在家,但不久后就回来了。我毫不怀疑他长期与路易吉·万帕勾结,并暗中充当其代理人和同党。无论如何,当他回来时,他很清楚这两个年轻人在他的棚屋里,也完全了解他们的身份,尽管他一贯狡猾,将这些事实都隐藏了起来,当他的孩子们宣布有客来访时,他还假装惊讶和不满。实际上他暗自窃喜,因为马塞蒂的到来让他有机会向老伯爵复仇——他早已对老伯爵怀恨在心——并可以将他策划的一桩魔鬼行径的沉重污名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他人的名声上。”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可怜的老人对自己的女儿有卑劣的企图?”伯爵说,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他所感受到的全部惊恐。
“正是,”佩皮诺冷静地回答。“老索拉拉,作为一个可悲的守财奴,为了他那极其渴望的大笔金钱,把自己亲生的孩子、美丽的女儿安农齐亚塔卖给了强盗头子路易吉·万帕!”
“这黑心的恶魔!”基督山惊呼道。“他不配为人!在巴黎,愤怒的民众会把他踩在脚下直至碾碎!”
“所以你看,”意大利人继续说,“马塞蒂的到来正合时宜,帕斯夸莱·索拉拉在确认子爵安顿在他的棚屋屋檐下后,匆忙回到路易吉·万帕那里,两人共同策划了这个相当成功的肮脏阴谋。文明世界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比这更狡诈、更隐蔽的魔鬼罪行!”
第十八章。
佩皮诺故事的后续。
基督山对所听到的感到毛骨悚然。他的整个灵魂都对一个能蓄意且冷血地出卖女儿的父亲、一个能如此深思熟虑地将自己犯下的罪行归咎于无辜者的恶棍感到反感。当路易吉·万帕写信给他时,伯爵觉得强盗头子对埃斯佩兰斯的清白和马塞蒂子爵的罪行竟然了如指掌是非常奇怪的,但鉴于佩皮诺刚才揭露的惊人真相,很明显,万帕在年轻意大利人这件事上是出于最强烈的动机,即保护自己,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不惜撒下最卑劣、最彻底的谎言。当然,万帕并不想因为过去的那份契约以及他和基督山之间的关系而陷害埃斯佩兰斯;这一点同样显而易见;此外,一个受害者就足够了,而在选择马塞蒂作为受害者时,强盗头子显然是受了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唆使。
佩皮诺继续他的披露。
“伯爵先生,”他说,“我早就怀疑万帕和老索拉拉之间在搞什么鬼。这个阴郁暴躁的牧羊人起初并不去强盗的巢穴,但只要听到一个信号,即一种特殊的震动哨声,头子就会独自出去见他。这个信号和万帕的行为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不止一次地跟踪头子,躲在树后或岩石后,目睹了那些秘密会议,并听到了部分谈话。安农齐亚塔·索拉拉常被提及,父亲似乎正试图与万帕达成一笔昂贵的交易。最终,一天晚上,他们达成了共识。我听到头子同意在将安农齐亚塔交到他手中后,支付给老帕斯夸莱一大笔钱,那时我意识到那桩卑劣的买卖已经成交。他们决定在第一时间将这个不幸的女孩交给万帕,而机会就在马塞蒂子爵和你的儿子埃斯佩兰斯寄居在森林中的偏僻小屋时到来了。”
“我保持警惕。当老帕斯夸莱在确认两个年轻人抵达他的小屋后,去寻找强盗的集合点并吹响他那震动的信号时,我听到了。我偷偷跟着万帕,像以前一样躲藏起来。此时我已经完全熟悉了这一对活宝之间正在进行的卑劣交易的所有细节,甚至可以轻易理解他们最晦涩、最隐晦的暗示。老索拉拉告诉头子年轻人已经到了,建议万帕在最早的时间绑架安农齐亚塔,并安排好一切,使嫌疑落到马塞蒂子爵身上。头子同意了。牧羊人负责随时汇报,绑架将在最有利于整个邪恶阴谋成功的情况下进行。达成共识后,阴谋者分开了。”
“命运偏袒了老帕斯夸莱和万帕。伤势让子爵留在了小屋,美丽的安农齐亚塔照顾他。他在人民广场见到她的那天就被她的美貌所俘获。与她亲密接触加深了她对他产生的影响,当他在小屋待了快一周且开始康复时,他疯狂地爱上了她,甚至请求她跟他私奔。埃斯佩兰斯猜到了朋友的意图,并且知道马塞蒂不可能娶这个女孩,于是出面保护她。结果引发了争吵,你的儿子向子爵发起了挑战。挑战立即被接受,并约定次日清晨进行决斗。”
“老索拉拉信守对万帕的承诺,假装不在家,却潜伏在附近,监视着发生的一切。当马塞蒂或托尼奥(他自称托尼奥,因为子爵和埃斯佩兰斯都用了假名)向他的女儿提议私奔时,他就躲在敞开的窗户下面。他立即赶去见强盗头子,后者整天都在小屋附近游荡,并欢呼雀跃地将他所听到的告诉了他。他们立即决定绑架的时机已到,并准备在当晚就带走安农齐亚塔。万帕写了一封诬告信给那个女孩,假冒是马塞蒂写的,老索拉拉偷偷溜进屋子,把它放在女孩桌上工作箱的下面,她后来发现了。他们从没想过女孩会同意跟子爵私奔,因为她虽然活泼开朗,却是纯洁无辜的;这张便条只是为了在绑架后,让安农齐亚塔产生马塞蒂就是绑架者的想法。”
“多么精明而深谋远虑的恶行!”基督山咬牙切齿地嘟囔道。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佩皮诺继续说道,“棚屋里的所有人都去休息后,老帕斯夸莱在外面举着火把守候,万帕则潜入安农齐亚塔的房间,将她从床上强行拖起,带往森林。为了阻止她呼救,他用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他戴着面具,而那个牧羊人与他们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以至于他的女儿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当万帕带着猎物穿过森林时,他的手臂撞上了一棵树,剧痛使他有一瞬间松开了捂在安农齐亚塔嘴上的手。这可怜的姑娘抓住了这个机会放声尖叫,她的喊声引来了她的兄弟,接着是子爵,最后是埃斯佩兰斯前来救援。
“兄弟赶到后对万帕进行了猛烈的攻击。强盗头子丢下女孩,她吓得呆立在原地,随即拔出手枪向袭击者射击。后者中弹后踉跄后退,鲜血从伤口涌出。混战中,万帕的面具不知怎么掉落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安农齐亚塔自然而然地以为那张突然露出又迅速遮住的面孔,是她的追求者,那个所谓的托尼奥的脸。在处理掉那个兄弟——他后来跑回棚屋,遇到了埃斯佩兰斯,扑进他的怀里,随后倒地身亡——之后,强盗头子抓住了此时已经昏厥的安农齐亚塔,继续向森林深处逃去。听到后面传来的追逐声,万帕惊恐地停下脚步倾听。似乎有三个人正在飞速逼近。于是,头子将昏迷的女孩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自己俯身趴在地上,希望能借此躲过搜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老索拉拉火把的亮光。火把的光正照在一名路过的农民脸上,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听到了安农齐亚塔的呼救声赶来救援。牧羊人一手拿着刀,他立刻扔掉火把,与那陌生人展开了殊死搏斗。就在那一刻,子爵赶到了现场,动作看起来像是要帮那个陌生人。万帕跳起来,扼住他的喉咙,并威胁说若他不从便立即处死他,强行逼迫他发誓对今晚发生的事守口如瓶。马塞蒂当时被弄得神魂颠倒,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刚发完誓,万帕就阴险地给了他致命一击,将他打得踉跄倒地,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失去了知觉。接着,头子再次扑倒在地,又猛地跳起来面对埃斯佩兰斯。后者用手枪瞄准了他,却被他一把夺下。随后,年轻人向他猛击过去,但万帕躲开了,对手因用力过猛,扑倒在马塞蒂那具瘫痪躯体旁的一片浓密的苔藓上。头子迅速抓住了这个良机,带走了依然昏迷的安农齐亚塔,并最终成功将她抢掠至他早已为之准备好的一间小屋中。”
佩皮诺随后开始讲述读者已经从安农齐亚塔在奇维塔韦基亚避难所向朗康涅夫人所做的凄惨陈述中了解到的内容。讲完后,他瞥了一眼听众,说道:
“伯爵先生,您满意了吗?”
“我满意了,”基督山用一种听起来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嘶哑声音回答道,“你和你同伴贝波的自由是你应得的。你如此生动地向我讲述的这桩黑暗罪行,在他人耳中或许显得难以置信,但对我而言,它带有真实的印记。然而有一点尚不明朗。我想象不出你是如何得知叙述中某些事件的细节的,那些事件是你亲眼无法目睹的。请在这点上指点我。”
“很乐意,”佩皮诺毫无迟疑地回答,“我所说的细节,部分是从万帕本人那里得知的,部分是从老索拉拉那里听来的。在后者公开加入强盗行列后,他们二人互通了消息,我费尽心思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基督山站起身来,在牢房里踱步,沉思了片刻。他眉头阴郁,双眼闪烁着凶光,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留下了红色的痕迹。意大利人依旧坐在床沿上,警觉地注视着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心事重重,心中又隐隐担心他会拒绝履行诺言。终于,基督山似乎解开了困扰他的难题,并做出了决定。他来到意大利人面前,停住脚步,坚定地注视着他,说道:
“我的好伙计,正如你所知,我已经通过向共和国检察官保证你们两人将立即离开这个国家,为你们和贝波争取到了自由。你们也按约定完成了你们的任务,现在轮到我来履行协议了。”
佩皮诺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欣喜的表情。他所有的忧虑瞬间烟消云散。
“现在,”基督山以令人印象深刻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提议要告诉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对我大有用处,同时也能通过正当途径获得一大笔钱。”
意大利人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喜悦的光芒。
“请说出您的提议,伯爵先生,”他热切地说道,“我预先接受。但是,贝波也包括在内吗?”
“是的,”伯爵回答,“你向我揭露的一切促使我决定立即前往罗马。我会带着我的女儿,以及我的努比亚仆人阿里。我希望你和贝波进入我的麾下,随我同行。人道主义要求我动用一切影响力来为不幸的马塞蒂子爵平反,我希望你们能协助我完成这项工作。”
“我愿听从您的吩咐,伯爵先生,”意大利人说,“我保证贝波也会遵照您的意愿行事。”
“很好,”基督山附和道,“就这么定了。但有一点我必须要求。你和贝波不得与路易吉·万帕或其团伙中的任何人有任何联络,至少在我下令之前不得如此。”
“这一条件将得到严格遵守,伯爵先生。在您的麾下,您的命令将是我们唯一的准则。”
“这就够了。现在,我将让你和贝波重获自由。你们立即随我前往我的住处,那里的出发准备工作将立即展开。我们明天启程去罗马。”
“谨遵您的意愿,阁下,”意大利人说道。
基督山召来在岗哨值勤的守卫,指示他放出贝波。很快,伯爵和两名意大利人便坐进了前者的马车,由阿里驱赶着,向海尔德街的宅邸疾驰而去。
他们一到达目的地,伯爵便将随从中的新成员交给忠诚的努比亚人照料,随即回到书房,召见祖莱卡。女孩匆忙赶来,见到父亲苍白而严峻的面容,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极不寻常且重要的事情。
“孩子,”伯爵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深情地注视着她那仰起且焦虑的面庞,“我今天收到了一些非常惊人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祖莱卡的心狂跳不已;她深信这些惊人的消息与她那不幸且久无音讯的爱人有关。
“父亲,”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您收到马塞蒂子爵的消息了吗?”
“没有,孩子,”基督山回答;“但我获悉了与他有关的、性质极其严重的消息。”
“性质极其严重的消息,父亲!难道他已经死了吗?”
话音刚落,可怜的女孩便泪如雨下。
“不,孩子,”伯爵回答道,“年轻的马塞蒂并没有死。”
“他成功洗清了那个可怕的罪名了吗?”女孩焦虑地颤抖着问道。
“唉!没有!但他是无辜的,祖莱卡,像未出世的婴儿一样清白!对他所背负的那桩可怕罪行,他是完全无辜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因为他清白的证据就在我手中!”
祖莱卡发出一声狂喜的惊呼,双臂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
“冷静点,孩子,”基督山接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明天将和阿里以及乔瓦尼的两个朋友一起动身前往罗马。准备好随我同行!”
祖莱卡感到欣喜若狂;但唉!她并不知道,乔瓦尼的理智已经被压在他身上的羞辱与耻辱摧毁了!
第十九章。
斗兽场的疯子。
在斗兽场与向导分别后,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向角斗场中央走去,神志不清的乔瓦尼·马塞蒂正站在那里。他没有注意到他们,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加理会,只是双眼仰望苍穹,口中不断发出苦涩诅咒的喃喃声。随着莫雷尔夫妇的靠近,他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们毫无困难地完全听懂了其中可怕的含义。怪不得向导们会被这连串恶毒的咒骂吓坏!
这位受苦的子爵保持着雕塑般静止的姿态,与其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倒不如说更像某位雕塑家生动幻想中奇异的产物。当瓦伦丁注视着他,意识到这个高贵、辉煌的人格的残骸竟然是祖莱卡心爱的人,是那个命运与基督山女儿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生命时,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悲痛。噢!若是像传说中奥林匹斯山的神祇那样,能有什么奇迹让他恢复理智并找回清白的名声该多好!但奇迹的时代已经过去,如果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要恢复神志并洗清这桩导致了一切伤害和痛苦的可怕罪名,那必须依靠世俗而常规的手段。或许她和丈夫注定要实现这些看似不可能的改变!谁知道呢?许多同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为何不能实现这桩奇妙的蜕变——一桩足以匹配波斯普罗权杖的蜕变?瓦伦丁是一位忠诚而热忱的朋友,基督山的座右铭“等待与希望”是她的指路明灯。“等待与希望!”噢!这句简单而充满信任的格言是多么令人振奋、多么令人宽慰!
马克西米连则对眼前的可怜人以及远方在父亲那奢华宫殿中憔悴绝望的可爱祖莱卡怀着难以言表的怜悯,她是恩人那甜美温柔的孩子。这可怜的女孩被无尽财富所能赋予的一切幸福所包围;她拥有伯爵的爱、梅赛德斯的爱、埃斯佩兰斯的爱,以及所有认识她的人的真诚关怀;但唉!王公般的财富、父母兄弟的爱以及朋友的情谊,在折磨着她生命的激情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那是一种绝望、无望的激情,除了沉重的悲哀外别无他物!但这激情真的完全绝望无望吗?唯有时间能证明!
莫雷尔夫妇此时已走到距离那个不幸、疯狂的年轻人几英尺远的地方,但他的注意力全被脑海中翻涌的疯狂念头所占据,依然未能察觉他们的存在。
丈夫示意瓦伦丁留在原地,自己靠近乔瓦尼,猛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子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得从阴沉的沉思中回过神来,急忙看向闯入者。然而,他的眼中一片空洞,没有理解的神色,既不显惊恐,也不见惊讶。
“乔瓦尼·马塞蒂,”马克西米连说,“听我说!我是朋友!”
年轻人用低沉而不和谐的声音回答道:
“是谁提到了乔瓦尼·马塞蒂?曾经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但他已经死了,对这个世界而言,他已经死了!”
“我说过我是朋友,”莫雷尔先生接着说,“我是来救你的!”
“朋友!——朋友!”疯子发出一阵苦涩、嘲讽的大笑,那笑声像尖利的匕首一样穿透了马克西米连的心,让瓦伦丁感到一阵寒颤,仿佛触碰到了极地的坚冰。“朋友!——朋友!来救我——救我!哈!哈!哈!海格力斯的壮举,却没有海格力斯来完成!你疯了,我可怜的朋友!再说,我不是乔瓦尼·马塞蒂——我是国王,是皇帝!看我的权杖和王冠!”
他指向自己那根高高的手杖,以及缠绕在头顶的常春藤花环,神情傲慢,带着君主登基般的尊严。
这是一幅令人悲伤到极致的景象,这理智被剥夺、青年人那辉煌的精神之光变得暗淡模糊的惨状。
马克西米连深感震动,但深知处理这个他远道而来的不幸之人需要全部的坚定、决心和手段,他克制住情绪,用相对稳定的声音说道:
“乔瓦尼·马塞蒂,以你所爱的女人的名义,以祖莱卡——基督山伯爵女儿的名义,我恳求你冷静下来听我说。我是她的信使,我是代她来看你的!”
年轻人把手放在额头上,似乎在努力收集支离破碎的思绪。
“祖莱卡?——祖莱卡?”他喃喃自语,“基督山的女儿?是的,是的,我以前听说过她——在很久以前那个凄凉的过去!我在某本历史书或某位东方诗人的诗句中读到过她。她是一位女王!——是的,她是一位女王!好吧,这个祖莱卡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双唇微张,脸上带着凄凉而空洞的微笑,仿佛在等待着某段阿拉伯浪漫故事向他展开。
自与老马塞蒂伯爵交谈后,马克西米连对完成艰巨任务的希望便如一根纤细的丝线。现在,那根丝线被拉到了极限,祖莱卡的使者感到它很快就会断裂并永远消失。爱对人类而言总是有力的影响,但这个可怜的疯子似乎连生命中最顶峰激情的概念都失去了,因为祖莱卡——他未婚妻的名字——竟未能唤醒他的记忆,也没能触动他胸中任何感性的琴弦。
马克西米连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但又不忍就此将这可怜的子爵抛弃在命运中。瓦伦丁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说道:
“亲爱的,试图改变这个不幸的人在目前的状态下是徒劳的;他的心智无法进行理性的行为。只有通过护理和抚慰才能让他恢复自我。必须引导他去某个庇护所,或某种能治疗他可怕疾病的机构。”
“你说得对,瓦伦丁,你总是对的,”莫雷尔先生回答,“你建议的方案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但我们要如何引导乔瓦尼随我们同行呢?不能使用暴力——我们没有法律权利这样做——我非常担心,不管我们如何请求,子爵都不会主动跟随我们。”
“交给我吧,马克西米连,”瓦伦丁甜美而有说服力地回答,“记得我说过女人的智慧与温柔吗?”
“我记得,现在正是考验它们力量的时候,因为我已经彻底失败了。但是,瓦伦丁,你真的打算冒险去应对这个心智陷入混沌的可怜人吗?他可能在突如其来的狂暴中伤害你,甚至在我干预之前就伤害到你?”
“我当然打算去应对他!你知道我是个女巫,现在你将亲眼见证比唤醒你那死去的希望更具说服力、更强大的咒语威力!”
马克西米连对妻子的英雄式决心并不完全放心,但她坚决坚持,最终他还是听之任之。她离开丈夫身边,走向乔瓦尼,那张秀美的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如传说中瓦尔哈拉殿堂里招待英雄的斯堪的纳维亚女武神般诱人。
那些在向圣母祈祷之余,一直注视着雇主们奇异举动的导游们,在看到瓦伦丁离开丈夫,大胆走向疯子时,既震惊又恐惧。他们更加虔诚地祈祷着,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子爵此前一直没有察觉到瓦伦丁。当她来到他面前停下,依然微笑着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她。他扔下手杖,双手合十,用一种极度崇拜的眼神凝视着她。
“这是什么美丽、神圣的幻象?”他热切地惊呼道,声音中展现出比之前更多的人性特征。
瓦伦丁保持沉默;她想在开口前彻底将马塞蒂置于自己的影响之下。她如雕塑般静止地站在那里,任由疯子看个够。
“你是谁,神圣的幻影?”子爵接着说道,似乎认为自己成了某种转瞬即逝之梦的俘虏。“噢!你是一个精灵!——一位曾主持斗兽场竞技的女神!——或许就是朱诺本人!别从我眼前消失,别变成一朵虚无的云消散在太空中!噢!对我说话,荣耀的幻影!让我听听你那如天籁般的声音,并死在聆听那美妙旋律中吧!”
瓦伦丁顺应着疯子的任性,用她所能采取的最诱人的语调说道:
“你猜对了,凡人!我确实是朱诺,奥林匹斯山上众女神的女王!奉朱庇特之命,我今晚特来寻你!”
她靠近他,牵起他的手。他将她的手抬到唇边,虔诚地吻了下去。接着,他像中了魔咒一样凝视着她的眼睛。女人的智慧与温柔战胜了一切。那个连提到祖莱卡的名字都无法触动的疯子,完全处于莫雷尔夫人的影响之下了。她征服了他;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他。
“奇迹!奇迹!”两位导游同时喊道。“赞美圣母!”
马克西米连的惊愕不亚于导游,但在这惊愕之中又夹杂着喜悦与感激——喜悦的是乔瓦尼现在变得温顺了,感激的是他那高贵而无畏的妻子促成了这美妙的转变。他对自己说,瓦伦丁确实是一位女巫,但却是现代的喀耳刻,她与古代原型不同,运用她的咒语和魅力来促进美好的结果。他向瓦伦丁投去鼓励和赞许的目光,急切地等待着她下一步的举动,等待着她将要尝试的下一次大胆的努力。
乔瓦尼没有回应瓦伦丁那离奇的言辞,在沉默片刻后,她继续说道:
“我是为你而来,为了在你深陷的苦难中给予你帮助!”
“啊!是的;我有苦难,但我已经忘记了它们,”年轻人沉思着说。
“我就是来为你排忧解难的,”瓦伦丁继续说。然后,她将声音调至最富说服力的语调,用磁性的目光盯着子爵补充道:“我的使命是接管你,确保你恢复健康与幸福。跟我走吧!”
“我愿跟随你,甜美的幻影,直到天涯海角!”乔瓦尼热切地说道。
瓦伦丁急忙向丈夫示意;他匆忙赶到她身边,她在他耳边低语道:
“派一个导游去叫一辆轿式马车。我们一刻也不能耽搁。可怜的马塞蒂会像狗跟随主人一样跟随我!在他处于我的影响下时,必须尽快将他送往一处能得到妥善照料并尽可能治愈他的疗养院。毫无疑问,导游们能告诉你这种机构的地址。动作要快,马克西米连!”
这位年轻的军人无需重复这些睿智而人道的指令。他下达了必要的指示,很快,一辆马车就等在斗兽场外了。马克西米连也查清了一家合适的医疗机构的地址。
与此同时,瓦伦丁继续对子爵施展她那奏效的策略,后者对她表现得愈发顺从。当轿式马车抵达的消息传来时,她对他说:
“我的马车已在等候,准备将你带往我那奥林匹斯山的居所。你愿意与我同去吗?”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律令,噢!美丽的女神!”乔瓦尼回答道,“带我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不抛弃我,让我陷入绝望而死!”
莫雷尔夫人带着这位毫不反抗的年轻人走向马车,马克西米连与向导们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以防可怜的马塞蒂做出任何不可预见的怪异举动。然而,他们的服务并无用武之地,子爵很快被安顿在马车里,瓦伦丁坐在他的一侧,她的丈夫坐在另一侧。
经过短暂的车程,期间乔瓦尼一直静静地凝视着瓦伦丁,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除她之外任何人的存在,马车停在了一家精神病院门前。
马塞蒂被诱导进入了该机构,未遇丝毫阻碍。马克西米连随后做了一切必要的安排,年轻人被安置在舒适的房间里。为他检查的医生表示,他的病情并非完全没有治愈的希望。
第二十章。
基督山岛。
在约定的时间,基督山伯爵与祖莱卡,在阿里、佩皮诺和贝波(两名意大利人身着法国仆人的旅行装束)的陪同下,离开了巴黎前往马赛。抵达马赛后,他们立即前往港口,基督山的游艇正等候在那里,遵照伯爵发给船长文森佐的电报指令。文森佐是雅科波的儿子,雅科波曾是一名走私贩,长期指挥那艘命运多舛的“阿尔西翁号”,该船多年前在地中海的一场可怕风暴与火山灾难中沉没。现在的这艘游艇是一艘崭新而华丽的船,像鸟儿一样轻盈优美。它配备得极其完善;船舱铺设着华丽的地毯,布置考究,悬挂着做工精良、昂贵的挂毯。墙壁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从古迦太基遗址、历史悠久的巴比伦废墟,甚至从那些在遥远的古代曾保卫遥远契丹、抵御凶猛鞑靼部落入侵的赫赫战将的坍塌墓穴中搜集来的古老野蛮兵器。这艘游艇被命名为“海蒂号”,以纪念那位充满爱心与奉献精神的希腊女奴,她是埃斯佩兰斯与祖莱卡的母亲,在基督山的生命中占据过如此重要的地位,并留下了如此温柔的记忆。
当伯爵与其小分队安全登船后,游艇便起航了,在宽阔、闪烁的水面上疾驰。基督山与祖莱卡站在甲板上,愉快地交谈着,欣赏着眼前不断变幻的壮丽景观。海蒂号迅速滑过拉托诺岛,该岛以其高耸的灯塔而闻名;接着经过加泰罗尼亚人岬角,那里有梅赛德斯曾经居住过的海滩,也是不幸的水手唐泰斯在被带去囚禁的那个难忘夜晚,曾从那里望见她房中窗户灯光的地点。最终,一块黑色而狰狞的岩石出现在他们面前,上面耸立着一座阴森的堡垒。当望见这片凄凉的岩礁时,基督山紧锁眉头,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一句对人类暴政的诅咒。
“是什么让您如此动容,父亲?”祖莱卡轻声问道,关切地注视着他的脸。
“看那边,孩子,”伯爵怀着强烈的情感回答,“那块岩石上的堡垒就是受诅咒的伊夫堡!”
祖莱卡带着一种恐惧与战栗的心情看向那座堡垒。她了解父亲在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建筑的黑暗地牢中长期囚禁与遭受痛苦的故事,知道他与法里亚神甫在那里的会面以及随后大胆的越狱;但她并不知道神甫与水手唐泰斯之间关于斯帕达红衣主教隐藏在基督山岛洞穴中的那笔著名宝藏的往事——那笔本应落入亚历山大六世教皇手中,却让他变得如此富可敌国的财富。对于这个话题,她的父亲一直未曾向她吐露。伊夫堡的景象让她颤抖并面色苍白,尽管同时它也令她着迷并深深牵制着她。她紧紧倚靠着基督山,颤抖着说:
“噢!这地方真是太可怕了!它阴森的模样让我心底发凉!”
“孩子,尽管从这里看去如此凄凉,”伯爵回应道,“但里面的景象还要凄惨千倍!那里是阴郁与绝望的选址之地!”
他轻轻推开女儿,陷入了深沉的沉思,片刻间一言不发。他被囚禁的所有细节以及随之而来的惊人冒险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一种强烈而不可抗拒的重游他发掘出斯帕达数百万财富之地的渴望完全占据了他。突然,他对文森佐船长说道:
“驶向基督山岛!”
“遵命,伯爵阁下,”船长回答道,必要的指令随即下达。海蒂号迅速而优雅地转舵,立刻向着那座著名的岛屿疾驰而去。
祖莱卡听到父亲的命令,向他投去惊奇与焦虑的一瞥。她原本以为他们会直接前往意大利,航线的改变预示着另一项计划。
“孩子,”伯爵洞察了她的心思,“我打算只在基督山岛停留几个小时;耽搁并不重要,特别是因为我们可以通过全速航行弥补损失的时间,而我想向你展示一些与我的历史密切相关、定会令你感兴趣的地方。”
“能访问基督山岛,我感到非常高兴,父亲,”祖莱卡回答,“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它及其奇迹的事情。您在那里有一座宅邸,不是吗?”
伯爵微笑着回答:
“严格来说算不上宅邸,祖莱卡,但若我们需要一处临时避难所,它或许可以充当替代品。不过我非常担心,由于长期荒废,我们现在会发现它处于一种极度糟糕的状态。”
祖莱卡的猎奇心理被大大激发了。这处神秘的住所,或者用她父亲那古怪的话说,“宅邸的替代品”,究竟会是什么样呢?她对基督山岛的了解源于梅赛德斯及其子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向她讲述的零星片段,但由于这两位讲述者从未踏足该岛,他们的信息难免含糊不清,却在奇妙之处弥补了清晰度的不足。
终于,临近傍晚时分,基督山岛那岩石嶙峋的海岸出现在视野中。伯爵看到它时,脸色明亮起来,一阵快感传遍全身。尽管海蒂号距离尚远,但他仍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座高耸的山峰,在那决定性的早晨,他曾站在那里,带着枪和镐,看着走私者的帆船“年轻阿梅莉号”离去,踏上了注定充满刺激并最终收获荣耀与惊人成果的探寻之旅。金色的阳光洒满这座山峰及周围的石群,使它们仿佛镶嵌着珍贵的闪亮钻石。橄榄树和矮小的灌木丛随处可见,在蔚蓝、无云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随着游艇靠近,它们的绿色与岩石的主色调形成鲜明对比,极大地增加了荒野与浪漫场景的如画美感。
“那座岛看起来真美!”祖莱卡热切地惊呼,她倚靠在船舷上,凝望着大海。
“是的,”站在她身旁的基督山回答,“从这里看去确实很美,但近看会打消这种迷人感,因为那座岛不过是一片荒凉的土地。”
“什么!是沙漠吗?”祖莱卡惊讶地问。
“纯粹的沙漠,孩子,”伯爵回答,“未经耕耘,无人居住。”
“无人居住!”祖莱卡惊叫道,仔细审视着海岸,“但我分明看见那里有生命!看!那是什么?”
“一只野山羊正从一块岩石跳向另一块,”基督山微笑着回答,“岛上到处都是。我说它无人居住,是指没有人类。”
此时海蒂号已尽可能靠近岛屿,随后抛锚。伯爵下令放下一艘小艇,他带着祖莱卡和阿里坐了进去。一名魁梧的水手掌舵,另两人划桨,几分钟后,他们到达了一个小海湾并登岸了。
“先生们,”伯爵对水手们说,“你们现在可以划回游艇了。当你们看到我走到海滩上并挥动手帕三次时,再回来接我们。”
“遵命,伯爵阁下,”舵手代表船员回答。他的话音刚落,双桨击水,小艇向海蒂号驶去。
“你现在身处基督山岛了,”伯爵牵着祖莱卡的手带她前行时说道,“准备好见识你所说的奇迹吧!”
“无论如何,它们对我来说无疑会成为奇迹,”女孩笑着回答。
努比亚人光着头站在主人面前,恭敬地等待着命令。
“阿里,你在前面带路,”伯爵说,“确保一切正常。”
努比亚人以东方礼节深鞠一躬,匆忙先行。
伯爵与女儿悠闲地跟在后面。行走间,他们惊动了成群的蚱蜢,它们振翅发出嗡嗡声,从灌木丛中跳起逃离。这让祖莱卡觉得有趣,但当一只绿色、令人反感的蜥蜴偶尔从她脚下的松动石块中窜出,急忙寻找更隐蔽的藏身之处时,她还是忍不住惊叫出声。偶尔,他们也能看到野山羊竖起耳朵,圆睁双眼盯着他们,随即蓄力一跃,翻上岩石消失不见。
最终,基督山和祖莱卡赶上了努比亚人,他正停在一块巨大的巨石旁,这块石头似乎从上方的悬崖跌落在此已经历了无数岁月。茂密的野生桃金娘和开花的荆棘在它周围丛生,石面覆盖着翡翠色的青苔。伯爵和他的女儿也停下脚步,前者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块巨大的石块,露出明显的满意之色。
“自从我上次来这里,什么都没动过,”他仿佛自言自语道;随后转向阿里说:“打开洞穴的入口!”
努比亚人从某个角落里取出了一根锈迹斑斑的撬棍,显然是他在过去将其藏在那里的;他将尖端插入巨石底部,随后施加了一股稳健而强劲的压力,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圆形的开口,中间有一块正方形的石板,中心刻着一个铁环。阿里将撬棍插入铁环,费力地将石板移开。一条似乎通往地底深处的阶梯显露出来,从阴暗的深处散发出一股潮湿、腐败的空气。
祖莱卡惊恐地退后。自他们到达这块巨石以来所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既陌生又令人困惑与畏惧。魔法的时代回归了吗?阿里难道是《天方夜谭》中阿拉丁那个假叔叔一般的强力巫师吗?或者她只是陷入了一场混乱的梦境?她的膝盖颤抖,想要逃走,但她的父亲抓住了她的手臂,他那微笑的容颜令她安心。
“别怕,祖莱卡,”他安慰道,“我们只是要参观我的地下宫殿。仅此而已。”
此时,阶梯处的空气已经净化,基督山对阿里说道:
“下去把洞穴照亮。准备好后发出惯常的信号。”
忠诚的仆人进入开口,顺着阶梯消失了。很快,一股美妙的东方香气飘了上来。紧接着,漆黑的裂隙被明亮地照亮,随即传来一声悠长的回响哨音。
“阿里通知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基督山对祖莱卡说,“来吧,孩子!”
他率先走下阶梯,祖莱卡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心境下跟在他身后。她现在不再感到害怕,但她的感觉却异常奇特。冒险的新奇与独特反而吸引了她,尽管同时她也感到一种尝试的抵触感。然而,开口处现在亮如白昼,随着他们深入,令人陶醉的香气愈发浓郁,仿佛成亩的晚香玉突然盛开,将洞穴填满了沉郁的芬芳。
在阶梯底部,阿里迎接了他们,将他们领入一间巨大的大厅,这里显然曾经拥有辉煌的壮丽,但目前却像早已荒废多年般暗淡且蒙满尘埃。这就是当年基督山化名“水手辛巴达”欢迎法兰兹·德·皮内男爵的地方,尽管那绣着金花的深红色锦缎仍像当初那样覆盖着墙壁,但现在已经褪色且满是虫洞,而男爵当年脚陷入其中的土耳其地毯,以及垂在门前的挂毯,也处于同样的状态。凹室里的软榻已被虫蛀,上方悬挂的一排阿拉伯宝剑的银制剑鞘已失去光泽,只有剑柄上的宝石还保留着一丝光芒。从天花板上悬挂的那盏曾经精美的威尼斯玻璃灯,在阿里填好油并点亮后,也显得暗淡无光,其精致的球形灯罩从上到下布满了裂纹。基督山忧伤地注视着这满目疮痍与腐朽的景象,但他只注视了片刻。随后他转向祖莱卡说:
“孩子,这里曾是我的客厅,它的美丽令所有目睹者过目难忘,但我抛弃了它,时光在疏于照管的加持下完成了它的工作——它的美已不复存在!我要唤起过去的一个幽灵,让你看看它曾经的主人吗?”
“难道我不是正看着他吗?”祖莱卡深情地凝视着父亲说。
“不是现在的我,孩子,不是原来的那个我。在此等候片刻,有我忠诚的阿里作为你的卫士与护卫,我将去召唤那奇幻的幻影!”
说着,他掀开褪色的挂毯,露出了通往内室的门;打开这扇门并随手关上后,他消失在视野中;挂毯落回原处,掩盖了入口。
片刻后,他重新出现,身着他著名的突尼斯服装。唉!那服装也像这废弃地下居所中的一切一样,失去了往日的荣光。但那些残留的遗迹依然存在——长着长长蓝丝流苏的红帽;绣着金线的黑色布制背心;深红色的裤子;与背心一样绣着金线的宽大护腿;黄色的拖鞋;腰间的羊绒织物,以及插在腰带中的那把弯曲的小匕首。
祖莱卡惊讶地注视着他。在他那褪色、黯淡、满是虫洞的华服下,他看上去的确像一个奇幻的幻影,一个过去如画的幽灵。
“来吧,祖莱卡,”他说,“既然我穿上了节日盛装,让我们去餐厅看看吧!”
他再次移开挂毯,又一次打开了通往另一间屋子的门。祖莱卡进入,伯爵随后跟上,阿里留在大厅以防意外与闯入。那间奇妙的餐厅与德·皮内男爵当年所见分毫不差。在这里,时间似乎被无视了。建造这间宏伟厅堂的大理石依旧明亮美丽,价值连城的古董浮雕保存完好,墙角那四尊头上顶着篮子的绝美雕像依然各就各位,完美无缺,尽管篮子里不再堆满绚烂的果实。餐厅中央,餐桌依然矗立,上面摆放着银质餐具与日本瓷盘。正是在这张桌子上,德·皮内男爵和马克西米连·莫雷尔都曾服下那种神奇的绿色制剂——通往神圣梦境之门的钥匙,亚历山大的哈希什,阿布-戈尔的哈希什。正是这张桌子,马克西米连在服下强效药物后,首次瞥见了他那在假死后的爱人瓦伦丁;正是这张桌子,他在醒来后与她重逢。正是这间屋子,海蒂承认了她对基督山的爱,并被他拥入怀中。
当伯爵站着环顾四周时,所有这些回忆纷至沓来。想到海蒂几乎让他泪流满面,但他强忍住咸涩的泪水,将祖莱卡温柔地搂入怀中,激动地喊道:
“噢!海蒂,海蒂,我失去了你,但你以你留给我的这份神圣宝藏——我们亲爱的女儿——在我心中重获新生!”
祖莱卡将双臂环绕在父亲颈上,热切地吻着他。
“我不知道,”她动情地说,“这间屋子唤起了什么样的记忆与联想,但它让您想到了我的母亲,我为此祝福它!”
当两人平静下来后,基督山对女儿说:
“还有一间屋子我们要看。走吧。”
他们进入了隔壁房间。这是一间布置奇特的屋子。房间呈圆形,周围环绕着一张巨大的长软榻,软榻、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都覆盖着曾经华丽的狮皮(来自阿特拉斯山的鬃狮)、孟加拉虎皮、开普敦的花豹皮、西伯利亚熊皮和挪威狐皮,但所有这些随意堆叠的珍贵毛皮,如今都被蛀虫啃食,因潮湿而腐烂,已几乎连成一体。这张软榻正是当年德·皮内男爵曾斜倚其上的,而他当年所见的那些备好的、无需重复使用的茉莉管杆与琥珀烟嘴的烟管,依然在各自的位置上,它们是整间屋子里唯一从岁月魔爪下幸免于难的物件。这间屋子被悬挂在天花板上和从墙壁中凸出的几盏大型黯淡银金油灯的光芒照得璀璨明亮,餐厅也以同样的方式照明。
祖莱卡站在这一切腐朽的辉煌之中,深陷惊异,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弄得不知所措。她没说一个字,因为言语已不足以表达她深深的惊愕。
基督山瘫倒在软榻上,激起一团窒息的尘埃。他拿起一支烟管,里面尚余少许土耳其烟草,点燃并抽了起来。
祖莱卡此刻才发现,充满这洞穴宫殿的沉郁迷人的香气,来自于这间令人困惑的屋子中央那个巨大孔雀石花瓶中闷烧的乳香。
抽了几口烟后,基督山将琥珀烟嘴从唇间移开,起身说道:
“你现在已经见识了我的地下居所,祖莱卡,这就是我过去曾用来避世并慰藉哀愁的避难所。它在你看来,仿佛是某种强大魔法师咒语的产物,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那位魔术师是好运,而那道咒语便是巨额财富——所有国家、所有土地都在其广大而微妙的影响力面前屈膝投降、俯首帖耳!你并不知道这处居所那离奇而令人难以置信的历史,我的女儿,我也无意向你叙述,因为你那年轻的头脑恐怕难以理解。那么,就对你所见的一切感到满足吧。如果你愿意,就把它珍藏在记忆中,视其为真实,或仅仅视其为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象。但我恳求你,无论如何,永远不要向我或任何其他活着的灵魂提及这次冒险!我曾信任你,我的孩子;以严格遵守我的这个愿望——不,是这个命令——来回报这份信任吧!这些洞窟属于过去,属于遗忘;因此,让它们就此归于过去,归于遗忘吧!答应我,照我所愿去做!”
祖莱卡对这番奇怪的言辞感到惊诧,伯爵说这话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她同样惊叹于自己所见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奇迹,于是她语气激动地回答道:
“我答应,庄严地向您承诺,父亲,一定会严格照您的吩咐去做!我有着女人的好奇心,也有着女人爱嚼舌头的倾向,”她微笑着补充道,“但为了您,我会克制这两者,至少,关于这座真正奇妙的地下宫殿以及我们今日的来访,我会守口如瓶!”
“你一定会信守诺言的,我高尚的孩子!”基督山温柔而赞赏地凝视着她说,“现在,我要脱下这身突尼斯长袍了。毫无疑问,在你眼中它显得非常滑稽,因为你完全不了解与之相关的联想,而正是这些联想让它在我心中弥足珍贵,甚至可以说,让它比我穿过的任何其他服装都更具尊严!”
祖莱卡举手抗议道:
“亲爱的父亲,无论您身着何种装束,在我的眼中,您绝不会显得滑稽!”
基督山赞许地笑了笑,但略带几分怀疑,随即离开了那间圆形公寓。当他回来时,已换上了他离开游艇时所穿的那套服装。
“最后环顾一下四周吧,祖莱卡,”他以一种努力试图保持平稳却终归徒劳的语调说道,“我们现在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牵着她的手领她走出房间。他们缓慢而仿佛带着遗憾地穿过餐厅和他们最初进入的房间,来到楼梯口,准备拾级而上。在台阶底部,基督山停下脚步,转向阿里。他面色惨白,微微颤抖。然而,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阿里,”他用一种听在祖莱卡耳中显得异常奇怪的声音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这位忠诚的努比亚人,情绪受到的影响并不比他的主人小,点头表示肯定的回答。
“那么,永别了,基督山岛的洞窟!”伯爵激动地喊道,“永别了,永远!”
他匆忙登上阶梯,几乎是拖着祖莱卡随他而去。阿里留在了下面。
当他们来到露天处时,他们停下来等待那位哑仆与他们会合;随后,这一小行人回到海滩,基督山挥动了三次手帕。遵照这个信号,小艇立即离开了游艇,迅速划向岸边。
片刻之后,伯爵、祖莱卡和阿里被安全地送回了“海蒂号”的甲板上,这艘勇敢的小船调转船头,驶向意大利海岸。
基督山和他的女儿,还有站在不远处观察的阿里,紧紧盯着那座正飞速消失的岛屿。伯爵比之前显得更加激动,脸色也更为苍白。神经质的颤抖震撼着他的身躯,牙关紧紧咬合。那位平日里泰然自若的忠诚努比亚哑仆,脸上露出了茫然的惊恐神色。祖莱卡看着父亲,又看看仆人。她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有如此奇怪、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将手放在伯爵的肩上,正要开口询问,试图平复他的激动,忽然,基督山岛上传来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黑烟冲天而起。
伯爵用双手捂住脸,仿佛要隔绝眼前的景象。阿里瘫倒在甲板上,将扭曲的面孔紧紧压在主人的脚边。
“那是什么,噢!父亲,那是什么?”祖莱卡紧紧抓住伯爵,惊恐万状地喊道。
“基督山岛的地下宫殿已不复存在了!”他悲伤地回答,“它是按我的命令,以其辉煌取代了粗糙而无形的洞窟;现在,它也按我的命令毁灭了!”
当他说话时,岩石岛屿在远方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海蒂号”像一只全速飞行的雄伟水鸟,在大地中海的波浪上疾驰。
第二十一章。
祖莱卡获悉真相。
“海蒂号”的航行未遇任何阻碍,经过快速而愉快的航程,这艘美丽的船只在契维塔韦基亚港抛了锚。这是教皇国的主要港口城市,其起源可追溯至图拉真皇帝时期。该地严格的检疫规定造成了短暂的耽搁,基督山和祖莱卡对此表现出难以掩饰的不耐烦,但法律规定的净化期终究过去,旅行者们获得了前往罗马的官方许可。他们立即动身,不久便抵达了这座永恒之城,在法兰西大酒店最舒适的套房中安顿下来。
伯爵的第一件事就是寄出名片给莫雷尔夫妇,他们立刻赶到了他的客厅,双方进行了最亲切的问候。基督山出现在罗马,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丝毫不感到惊讶,因为他们深知他那种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出人意料之地的习惯,但祖莱卡在这个关键时刻的出现,既让他们感到意外,又让他们心生忧虑。当她询问起乔瓦尼时,他们该如何回答?当全罗马都知道他那悲惨的状况,且这已成为全城的闲话时,又如何瞒得住她?自离开巴黎后,瓦伦丁曾给女孩写过几封信,但信中只谈及大概;她刻意隐瞒了真实情况,怀着渺茫的希望,盼着终有一天能带来一些令人欣慰的消息。然而,伯爵很快就解除了这对忠诚夫妇的焦虑。他与他们一样清楚,他的女儿不久定会得知子爵患有精神疾病,因此他宁愿亲自将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她。于是,寒暄一过,不等祖莱卡有机会向莫雷尔夫人低声吐露她嘴边颤动的问题——那个关于她爱人及其下落的、令人畏惧的询问,他便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马克西米连,瓦伦丁,你们无疑在好奇我们为何来到罗马,在这里有什么事。我告诉你们。我们是来为一个人洗清冤屈的,他就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他长期蒙受着一项可怕的指控。”
莫雷尔夫妇交换了眼色。现在是他们开口的时候了,向基督山坦白他们的使命。
“伯爵,”马克西米连指着妻子说道,“我们也是为此而来。祖莱卡曾向瓦伦丁坦白了她对这位年轻意大利人的爱,瓦伦丁从中得知了你刚才所提及的那项指控。请原谅我们未经您的授权就擅自行动,但我们希望能先取得成功,再向您坦白我们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基督山微笑了。
“你们无需请求我的原谅,”他温柔地说道,被这份对他女儿、进而对他本人的忠诚所深深触动;“相反,我和祖莱卡都要感谢你们!但你们取得了什么进展吗?”
“唉!目前还毫无进展,”莫雷尔先生悲伤地回答。
“这种结果是在意料之中的,”伯爵严肃地回应,“你们没有证据来建立乔瓦尼的清白,而且你们也无法获得任何证据。我有证据,确凿的证据!当时机成熟时,我会出示它,洗刷他名字上的污点,并使他的敌人蒙羞!”
“感谢上帝!”莫雷尔夫妇异口同声地惊呼,瓦伦丁将祖莱卡拥入怀中,亲吻着她,并将她紧紧贴在胸前。
“但是,”基督山担忧地瞥了一眼女儿,继续道,“那位不幸的年轻人首先必须得到妥善治疗并康复!”
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再次交换了眼色。他们感到释然。伯爵什么都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深思熟虑地透露真相。他们屏住呼吸,静候接下来的进展。瓦伦丁的心脏跳动声几乎清晰可闻。祖莱卡从她的怀中挣脱,用焦虑而惊愕的眼睛注视着父亲。
“康复?”她颤抖着声音重复道,“乔瓦尼生病了吗?”
“是的,孩子,”伯爵回答。
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他打算透露多少?肯定不是全部的可怕真相!这些念头如闪电般掠过莫雷尔夫妇的脑海。马克西米连像一座雕像般伫立不动,面色苍白,凝视着基督山,宛如死刑犯凝视着行刑者。瓦伦丁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如同钳子一般。
祖莱卡瞪着莫雷尔夫妇;她无法理解他们的举动和那令人屏息的关注。接着,她的目光转回到父亲身上,她第一次发现,尽管他表面平静,但他内心也正受到某种剧烈情绪的支配。
“父亲!”她哀求般地紧握双手喊道,“您是什么意思?您说乔瓦尼病了,但您的眼神表达的比您的话语更多!他患上了什么可怕的疾病?告诉我,我求您!我会坚强的——我会承受住的!”
“孩子,”伯爵用庄重的语气说,“那么,集结你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定来支撑自己吧!年轻的马塞蒂因不堪重负,已经沦为心理疾病的牺牲品!”
“上帝啊!上帝啊!”祖莱卡痛苦地呻吟道,“您的意思是说他丧失了理智,是个疯子吗?”
“唉!事实正是如此!但我的女儿,相信我!我会找到他,科学会治愈他的!”
可怜的女孩被爱人状况的可怕消息惊呆了,僵立片刻,双眼呆滞地注视着父亲。泪水无法夺眶而出以缓解她的痛苦。接着,她摇摇欲坠,仿佛被重物击中,昏厥在瓦伦丁伸出的怀抱中。马克西米连协助妻子将她安顿在扶手椅上,随后抓住了铃绳。
“你要摇铃叫什么?”基督山问道,他已匆忙赶到女儿身边。
“叫白兰地,”莫雷尔先生回答,手仍在那铃绳上,“这会让她苏醒。”
“不必管白兰地了,”伯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小药瓶,掰开祖莱卡的嘴,灌了八滴液体进去。“这是法里亚神甫的灵药,一种从未失手的强效药!它会像魔咒一样起作用!看!它已经在生效了!”
就在他说话时,祖莱卡在扶手椅中轻微动了动,接着睁开眼睛,困惑地环顾四周。然而,几乎立刻,她意识到自己昏厥了,对于父亲那可怕但经过深思熟虑透露出的真相,她有了充分的体悟。她将脸埋在手中,全身颤抖,随后从指缝间滑落的闪亮水滴诉说着泪水终于涌出,来平复她的心境。瓦伦丁俯身倾向她,温柔地抚摸着她那乌黑的头发,试图以女性特有的方式抚慰她,而伯爵和马克西米连则在一旁忧虑地注视着,等待着莫雷尔夫人的触碰与影响发挥作用。
突然,祖莱卡将手从泪湿的面庞上移开,在扶手椅中挺直了身子,将目光锁定在基督山身上,用一种低沉、微弱且气喘吁吁的语气说道,这语气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强烈情感:
“父亲,您说要找到乔瓦尼!他失踪了吗?”
伯爵紧闭双唇,犹豫着该如何回答。他希望能尽可能多地隐瞒那些令人恐惧的真相。他担心如果告诉女儿马塞蒂子爵正像第二个李尔王在荒原上一样在斗兽场的废墟中游荡,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冲击。但马克西米连迅速前来解围。
“没有必要去寻找子爵,”他说,“他已经被找到了,目前正在一家合适的机构接受治疗,在那里他既舒适又满足。”
祖莱卡向莫雷尔夫妇投去感激的一瞥。基督山抓住马克西米连的手,热情地紧握了一下。
“是你做了这一切,我的朋友,”他说,面容明亮起来,“我为此感谢你!”
“不必谢我,”丈夫回答,深情而赞赏地注视着妻子;“应该感谢瓦伦丁,因为正是她制定了这个计划,并成功地将其付诸实施!”
莫雷尔夫人低下了头,迷人的脸庞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你是个天使,瓦伦丁!”基督山热情地惊呼,“马克西米连刚才说,你们共同的努力尚未取得任何重大进展,但他的说法太谦虚了。你们的成功是显著的;你们迈出了我计划中的第一步,并极大地简化了我的任务。我深深地感激你们二位。”
莫雷尔夫妇举起手,摇着头表示抗议。
“债都在我们这一边,”马克西米连自谦道,“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永远无法还清。我们欠您一生的幸福!”
基督山转移了话题;他很少将自己施予同胞的恩惠归功于己,因为他认为,他所做的每一次善行都是在为他那针对往昔仇敌的无情复仇中所造成的惨痛灾难进行赎罪。
“告诉我,”他转向莫雷尔先生,“子爵目前的情况如何。他在康复吗?”
马克西米连匆忙看向祖莱卡的方向;可怜的女孩正专注地注视着他,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回应道:
“自从他被安置在我告诉过你的那个机构以来,他一直受到最贴心、最专业的照顾,但他的进步非常缓慢,几乎察觉不到,尽管那位治疗他的医生始终向我们保证,他终将完全恢复健康和理智。”
“噢!带我去见他,立刻带我去见他!”祖莱卡跳起身来喊道,“我的位置就在他身边!我会照顾他,我会治愈他!”
基督山看了看马克西米连,后者摇了摇头,在伯爵耳边低语道:
“现在带她去见他绝对不行;见到他的冲击会太大的!他甚至都不会认出她——他谁也不认识!”
祖莱卡猜出了大概,明白马克西米连反对她的意愿,正试图阻止她去见她的爱人,去照料他的需求。她冲到父亲身边,双臂环绕住他的颈项,怜悯而恳求地望着他的脸,惊呼道:
“噢!带我去见乔瓦尼,带我去见他!不要拒绝您那充满爱心与孝顺的女儿最诚挚的祈求!不要拒绝,噢!我亲爱的父亲,不要拒绝!”
基督山深受触动,灵魂深处为之动摇;莫雷尔夫妇也同样感动。然而,伯爵瞬间做出了决定。他温柔地、充满同情地拥抱着女儿,用一种抚慰的声音对她说:
“孩子,目前你最好不要去见乔瓦尼。我会替你去见他,并立即启动一个计划,我深信这会促使他早日康复。我认识一位绝妙的医生,他的医术高超,几乎能让死者复生。他属于备受蔑视的犹太种族,但他不仅是一位神医,更是一位善良的人。他的名字叫伊斯雷尔·阿布萨洛姆博士,他居住在罗马,住在那个被排斥和诅咒的犹太区,靠近卡皮托利诺山。我这就去见他,带他去见年轻的马塞蒂。我的女儿,请放心,这位博学的希伯来人会创造另一个奇迹,把你那充满理智与男子气概的爱人还给你!因此,请满足于在此暂住一段时日,有我们忠诚的朋友瓦伦丁作为你的伙伴与安慰者。”
“是的,祖莱卡,”莫雷尔夫人劝说道,“满足于留在我身边吧。我一刻也不会离开你。我们将谈论乔瓦尼,谈论未来为你们俩储备的幸福与喜悦,相信我,时间会在快乐中飞逝!”
瓦伦丁说话时,温柔地将女孩从她父亲的颈上解开,亲昵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祖莱卡的头靠在了朋友的肩上。
“我服从我父亲的请求,也服从您的,瓦伦丁,”她顺从地说道,“您比我年长,也比我明智,您所说的一切无疑都是为了我好。我会留下来,并信赖那位绝妙的医生。”
“自从我来到罗马,我就听过很多关于这位阿布萨洛姆博士的事情,”莫雷尔先生对基督山说,“普通百姓视他为魔术师,上流社会则视他为狡猾的江湖郎中,但即便人们普遍否认他正统的科学造诣,他在那些被罗马最好的医生认定为绝望的病例中所展现出的辉煌而神奇的成就,却是举世公认的。”
“阿布萨洛姆博士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江湖郎中,”基督山热切地回答,“而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造诣极高的医生。他已是垂垂老矣,终生勤于钻研,但他的目光依然如炬,感知依然敏锐,如同二十岁的青年。没人知道他的年龄或来历。我很久以前在雅典遇到过他,当时我很有幸将他从一群咆哮的暴徒手中救出,那些人抓住他,正准备以巫师的罪名将他处死,仅仅是因为他曾将一个被弃于街头等死的卑微希腊人收留进茅屋并治愈了他的瘟疫!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救乔瓦尼的!”
“但是,”马克西米连突然想到一个念头,满心沮丧地说,“阿布萨洛姆博士若要在犹太区外行医,只能偷偷摸摸,且有被投入监狱的风险!他不会被允许去探视马塞蒂子爵的!”
基督山伯爵骄傲地挺起胸膛,那种独特的微笑掠过他的脸庞。
“我会处理好的!”他意味深长地说。
祖莱卡留在了莫雷尔夫人处,基督山在马克西米连的陪同下,立刻启程前往犹太区。
第二十二章。
那位绝妙的医生。
半小时的急行让伯爵和他的同伴来到了罗马犹太区(即犹太人居住区)围墙上的两座城门之一。基督山敲了敲小门,一名警察随即出现。他是一位年轻人,穿着军装。他的外套扣子一直扣到喉咙处,一根黄色绳索和流苏优美地环绕在胸前。他的手上戴着白色棉手套,头戴饰有黄铜的头盔,腰间挂着一把剑,外套领口上闪耀着金色的团号数字。此人的举止颇具军人风范,显然曾在战场上服役。伯爵用意大利语与他交谈,告知他和莫雷尔先生希望参观犹太区,同时出示了他们的护照。在仔细查验了文件并确认无误后,警察打开了大门,访客们步入了犹太区那拥挤而肮脏的区域。
“天哪!这是什么恶臭!”莫雷尔先生惊呼道,他用一块浸透了古龙水的手帕捂住鼻子,随着他们快步穿过狭窄而堆满垃圾的小巷。
“这里的空气可不像香水店里那样芬芳!”伯爵笑着回答,“但它似乎很适合以色列的子民,因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就像麻雀在英国纯净的空气和绿色的原野中那样!”
“我为他们感到怜悯!”马克西米连说。
“口味各不相同,”基督山哲理地反驳道,“我敢打赌,即使在整个街区里,我们也找不出一个犹太人,会去吃那种法国人认为最美味的、半腐烂状态的鹧鸪!”
“这地方真是既奇怪又粗野,”莫雷尔先生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它看起来就像远东的某座城市。任何人如果突然被传送到这里,绝不会想到自己正身处罗马的中心。”
“它很像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犹太巷(Judengasse),”伯爵回答,“而且一样古老,尽管规模大得多。但德国人比罗马人更开明、更进步,因为封闭犹太巷的栅门早在1806年就被拆除了,而这里的犹太隔离区(Ghetto)的栅门依然存在,并且正如你所见,由警察看管,他们对每一个进出此地的人都要进行最严苛的盘查。早在17世纪,犹太巷的门也只是在夜幕降临时才锁上,此后任何犹太人若被发现擅自进入法兰克福的其他区域,都将面临重罚;然而在这里,在当今这个启蒙与宗教宽容的时代,隔离区的栅门竟昼夜紧闭,而这些可怜的以色列人,作为偏执与盲目歧视的受害者,其境遇比印度斯坦的贱民还要糟糕!罗马是永恒之城,诚然,它的过错也和它本身一样永恒!”
显然,基督山以前曾来过这里,他似乎对那些蜿蜒的小巷和晦暗的偏道了如指掌,行进时没有丝毫犹豫,也无需停下来询问。这里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任何新鲜事或惊喜。相反,对第一次走进这些围墙的莫雷尔先生来说,这里呈现出一连串无尽的奇观。建筑尤其让他印象深刻。它们看起来像是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是木头与石头奇特而古怪的结合体,外观极其画意。大多数建筑宽度不超过八到十英尺,却耸立到四层楼高,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矮小的尖塔。放眼望去,见不到任何崭新或现代的建筑。许多房屋处于破败状态,有些看起来确实快要坍塌成碎片,而随处可见的大堆杂乱废墟,标记着其他建筑倒塌后的遗迹。当他们经过其中一堆比其他都要大得多的废墟时,马克西米连引起了基督山的注意。伯爵扫视了一眼,说道:
“那曾经是老艾萨克·纳巴尔(Isaac Nabal)的住所,他的人民称他为‘放债者艾萨克’,但罗马人则称他为‘高利贷者艾萨克’。他极其富有,将金子以高得离谱的利息借给挥霍无度又囊中羞涩的罗马贵族。艾萨克既无妻也无子,但他对金钱的贪婪使他始终让自己的屋子里挤满了租户。这栋房子或许是整个隔离区中最古老的。每天晚上,屋子里都会传出奇怪的声响,那是灰泥或隔墙坍塌造成的。租户半夜突然被巨响惊醒,发现自己被砸得遍体鳞伤,这在当时并不罕见。然而老艾萨克顽固地拒绝维修。他断言这栋摇摇欲坠的建筑会和他活得一样长,而他也确实没说错,因为一天夜里,整栋房子在他耳边彻底塌了下来,他与当时住在那个古老危房里的另外三十人一起,丧生在废墟之中。这场灾难发生在二十年前。”
“这里的房子经常倒塌吗?”莫雷尔先生不安地打量着四周破旧的建筑问道。
“非常频繁,”伯爵回答,“岁月与腐朽迟早会让它们全部倒下。”
“那么,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快走吧,免得被哪块突然掉落的残骸砸死!”马克西米连说,“房屋的上层向街道突出,几乎在半空中连接在了一起。如果有一栋倒塌,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别怕,马克西米连!”基督山微笑着回答,“一位著名的占星家曾向我保证,我拥有被保佑的生命,如果我能幸免于难,你也一样!”
房屋的底层大多被用作各种店铺,而上层则作为住所。犹太商人们站在店门口,偶尔也能在楼上的窗户里看到犹太妇女,其中一些长得非常美。街道上挤满了各色行人,不时还能看到一群群胖乎乎、黑头发的孩子在嬉戏。
马克西米连惊讶地发现,他们遇见的大多数男人都向基督山摘帽致意,有些人甚至直呼其名。
“你似乎在以色列人中间相当出名,”他终于说道。
“是的,”伯爵回答,“他们中有许多人认识我。我经常有机会就重要事项与他们商议。他们是一个精明而可靠的民族。”
此时,基督山和莫雷尔先生来到了一条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巷子都要狭窄、阴暗的小道。伯爵拐了进去,带着同伴走了一小段路后,在一栋陈旧但保存完好的建筑前停下。它与邻居的不同之处在于底层没有店铺,且从上到下紧紧封闭。它看起来就像无人居住一样。
“我们到了,”基督山说,“这是阿布萨洛姆(Absalom)博士的住所。”
马克西米连惊诧地盯着他。
“房子是空的,”他说,“你没弄错吧?”
“没有。就是这里。”
“那我担心这位医生已经离开此地,或许也已经离开了隔离区。”
基督山微笑了。
“你不了解他,”他说,“他的习惯和生活方式非常独特。准备好大吃一惊吧!”
说着,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用力敲了五下,三下极快,两下极慢。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仿佛那里不仅无人居住,而且空无一物。过了几分钟,没有任何人回应基督山的信号,也没有人来应门。伯爵手里拿着怀表,双眼紧盯着表盘。
莫雷尔先生变得有些不耐烦,他得意洋洋地对同伴说:
“我告诉过你这房子是空的,我是对的!”
伯爵又笑了笑,没有回答,依然盯着表盘。
“十分钟!”他说,并重复了信号,但这次只敲了三下急促的响声。和之前一样,没有回应。
马克西米连非常感兴趣,同时也觉得颇为有趣,伯爵的这些举动实在太古怪了。
“十五分钟!”基督山终于说道,收起怀表,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一声响亮而悠长的敲击。
效果立竿见影。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就像施了魔法一样,露出了一条漫长、空旷而阴森的走廊,但不见半个人影。
莫雷尔先生的兴趣和戏谑转为惊奇和震撼;他被彻底弄糊涂了,感到困惑不已。
“罗马的平民对这位阿布萨洛姆博士的评价并不离谱!”他嘟囔道,“这看起来确实像个魔法师住的地方!”
“呸!”基督山回了一句,表现出一种罕见的急躁,“这位博学的希伯来人不得不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仅此而已。跟着我,无论你看到或听到什么,如果你希望我们的事业取得成功,在我允许之前,别说一个字,别发出一点声音!”
伯爵走进走廊,他那困惑而惊愕的朋友紧随其后。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了,他们陷入了浓重的黑暗之中。基督山拉起莫雷尔先生的手,领着他向前走去,直到他们的去路被看似走廊尽头的东西完全挡住。在这里,伯爵停下脚步,用希伯来语说了几句话。走廊外立刻用同样的语言传来一个微弱的回应,紧接着,一盏灯的亮光照在了访客身上。一扇门打开了,门槛上站着马克西米连所见过的最奇特的生物。来者是一位极老的老人,肩膀佝偻,长长的白胡子垂到腰间,一头浓密的雪白长发从一顶紫色的天鹅绒帽下露出来,帽侧挂着一条鲜红色的流苏。他穿着一件粉色缎面的长款波斯长袍(caftan),上面绣满了精美的金饰,穿着红丝绒做的宽松东方长裤,还穿着绣工精致的虎皮拖鞋。在他长而干瘦的手指上,闪烁着几枚无疑价值连城的钻石戒指,一簇璀璨的祖母绿华丽地镶嵌在金饰上,装饰着他的前胸。这道融合了东方奢华、财富与富丽的奇异幻影高举着手中的灯——那是一盏锻造青铜灯,类似于在庞贝古城遗迹中发现的那种——在灯光下,马克西米连看到他那双眼睛锐利而深邃,神情中透着极高的智慧。
“是谁在深夜打扰学者的冥想?”老人用一种异常年轻的声音问道。这次他用的是意大利语。
“是曾经为您效劳过的人,噢!阿布萨洛姆博士,”基督山回答,同样使用了意大利语,“如今请求您回报以服务。请记得雅典的暴民和那个挺身而出救您于水火之中的法兰克人!”
老人放下灯,凑近这位著名访客的脸庞;随后他欣喜地惊呼:
“欢迎您,埃德蒙·唐泰斯(Edmond Dantes),基督山伯爵!欢迎光临您忠诚的仆人以色列·阿布萨洛姆的居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为您效劳,我定当竭尽所能!”
随后,他第一次注意到伯爵并非独自前来,便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盯着马克西米连·莫雷尔。
“我最亲爱的朋友之一,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先生,法国陆军上尉,”基督山回答这种注视道,“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阿布萨洛姆博士向莫雷尔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领着他们走进里面的房间。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房子的外围一样紧闭着,被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巨型吊灯照得通明,灯上燃着二十支不同颜色的蜡烛。房间里配备了现代化学实验室的所有仪器和用具,还包含了许多奇怪的工具和机器,那是古代炼金术士们用来辅助研究和实验的物品。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用羊皮纸装订的巨著和黄色的手稿卷轴。在这张桌子后面,是一把高背、雕刻精致的古董座椅,看起来就像远古时代某位亚洲君主的宝座。医生在安置好访客,让他们分别坐在舒适宜人的土耳其长椅(divan)上后,便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马克西米连注意到房间的地板铺着柔软而优雅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精美绝伦的挂毯。基督山曾警告他要做好大吃一惊的准备,但阿布萨洛姆博士在肮脏破旧的犹太区中心所展现出的这种奢华、富裕与品位,依然让他彻底惊呆了。伯爵还曾嘱咐他在得到允许前不要说话——这一嘱咐多此一举,因为这位年轻的法国人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坐下后,这位希伯来学者——他看起来既是科学家也是精明的生意人——请伯爵说明他能如何效劳。于是,基督山简洁地讲述了马塞蒂子爵的历史,谈到了他的精神疾病、他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情况,最后询问医生是否能且愿意治愈他。
“我已经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不幸年轻人的事情,”阿布萨洛姆博士回答,“他患有精神病的事实也传到了我耳中,但在对他的病例发表关于我能做些什么的意见前,我必须了解细节。”
伯爵向莫雷尔先生示意,后者此时已从震惊中部分恢复,当即开始向这位年长的希伯来人提供他所需的资料。当他讲完后,阿布萨洛姆博士用平静而自信的语调说道:
“基督山伯爵,病例很明确。我能且一定会治愈这位遭受不幸的年轻意大利人!”
“我确定如此!”伯爵欣喜而得意地喊道。莫雷尔先生同样感到高兴,但与此同时,他无法像他的朋友那样对犹太人兑现承诺的能力充满信心。
医生对基督山说了几句希伯来语。后者的回答似乎让他非常满意,因为他用意大利语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罗马当局还是精神病院方面都不会有任何阻力。我明天中午会到达精神病院,做好充分准备让马塞蒂恢复健康和理智!”
伯爵和马克西米连起身,向这位学者告别后,由他领着走回走廊。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街上,并尽可能快地离开了犹太区。
第二十三章。
现代奇迹。
基督山,其权势和影响力似乎绝对无穷无尽,于次日清晨出现在马塞蒂子爵正在接受治疗的精神病院。他手持教皇国务卿蒙蒂(Monti)枢机主教签发的许可令,授权希伯来医生伊斯雷尔·阿布萨洛姆博士接手这位贵族病人的病例。当莫雷尔先生——为了将基督山介绍给该官员而陪同前往——出示这份许可令时,该机构的院长耸了耸肩。
“先生们,”他用非常标准的法语说,“我必须尊重这份文件,但我郑重抗议将病人交给这位希伯来江湖郎中,对于在此前提下所发生的一切,我概不负责!”
“院长先生,”基督山以庄重的语气回答,“尽管您的医生在马塞蒂年轻时一来到这里就一直负责他的治疗,并反复断言他的病是可以完全治愈的,但他在患者身上并未取得多少进展,如果说有的话,患者今天依然精神失常。阿布萨洛姆博士,即便如您所坚持的那样,他是一位江湖郎中——虽然请原谅我,我无法认同这一点——他也绝不可能做出比这更显眼且彻底的失败了!”
“伯爵先生,”院长冷冷地说,显然不喜欢基督山那直率的语气,“最先进的科学所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精神病是一种缓慢且难以治愈的疾病;需要时间才能见到成效,即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子爵也至少需要一整年才能彻底康复。”
“您的经验使得您的意见值得尊重,”伯爵同样冷淡地回应,“但我依然不能接受该意见作为最终定论。”
“随您的便,”那位官员傲慢地说,“等您的犹太医生——如果他真如您所说是位医生——徒劳地施用他的偏方,无效地念叨他的咒语之后,您自然会庆幸精神病院的正式医师能恢复他现在被您如此草率剥夺的职务的。”
“或许吧,”伯爵微笑着回答,“我的信条之一,就是永远不轻视任何形式的科学!”
院长带着讽刺的礼貌鞠了一躬。
中午时分,阿布萨洛姆博士准时到达。他已经脱去了前一天那华丽而奇幻的装束,换上了一套欧洲人的普通街头服饰。如果说他在犹太区的家里曾让马克西米连感到威严,那么此时剥去了所有东方装饰、单凭面部那非凡的智慧神态便能让人感受到威严的他,显得更加令人敬畏。他身上唯一一件奢华的物品是一根巨大的金头手杖,因年迈的缘故,他重重地倚靠着它。
基督山和莫雷尔先生以最高的礼节和尊重接待了他,但院长几乎没正眼看他,难以掩饰心中的厌恶。然而,这位希伯来学者早已习惯了意大利人对待他本民族人的那种不客气,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尽管基督山和马克西米连几乎无法克制自己去反击这位官员的侮辱行为。
阿布萨洛姆博士被一直负责治疗马塞蒂的医生领向了病房。那位医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子,尽管身为意大利人,他却对这位苍老、看起来气质高贵的希伯来人表现出了明显的敬意。基督山和莫雷尔先生陪同这两位学者前往,前者确信阿布萨洛姆博士有能力履行诺言,后者期待着他的成功,却又对此心存怀疑。
当一行人走进那个狂人的房间时,意大利医生对他的犹太同行说:
“阿布萨洛姆博士,我非常想见识一下您的治疗方法。您能允许我留在房间里吗?”
“当然,”希伯来人回答,“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但是,”他眼里闪烁着光芒补充道,“我提前警告您,在见识过我的操作及其结果后,您并不会比现在聪明多少!”
子爵坐在一把大扶手椅里,脸埋在双手之中。这四人走进时,他没抬头,喃喃自语道:
“为何那美丽的幻象离开了我?为何神圣的朱诺拒绝给我她容颜的光辉?”
阿布萨洛姆博士询问地扫视着他的同伴。
“他指的是瓦伦丁,我的妻子,”马克西米连解释道,“她采取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原谅的诡计把他诱骗到这里。”
“立刻把她叫来,”希伯来人说,“我需要她。”
“但是,”基督山提出异议,“莫雷尔夫人正在照顾我的女儿,也就是这位可怜年轻人的未婚妻,她因为爱人可怕的遭遇而悲痛万分,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他的未婚妻!”阿布萨洛姆博士惊呼,“好极了!也把她带来!我也需要她!”
“您会如愿的,医生,”基督山说,莫雷尔先生随即被派往法兰西大酒店,指令他立即带上妻子和祖莱卡一同回来。
当她们到达,由马克西米连将她们出现在邻近房间的消息告知阿布萨洛姆博士时,希伯来人说道:
“莫雷尔先生,请带您的妻子过来,还有您,伯爵先生,去接您的女儿,直到我传唤你们之前都陪着她。告诉那个可怜的孩子要振作起来!她的爱人定会回到她身边!”
基督山离开了房间,马克西米连紧随其后,他立刻带着瓦伦丁折返。
“莫雷尔夫人,”犹太医生说,“去病人那里,握住他的手。”
瓦伦丁照做了。在她的触碰下,子爵猛地跳了起来,用极度愉悦的语调惊呼:
“神圣的朱诺,原谅我!我错了!我以为你已经抛弃了我,但我错了,因为你就在这里!”
他盯着她,像入迷了一样凝视着她,完全不理会房间里的其他人。瓦伦丁看了看阿布萨洛姆博士,他缓缓离开位置,偷偷溜到马塞蒂身边。他挺起胸膛,伸出双手在乔瓦尼的头顶上方;几乎瞬间,那个精神失常的人便缩回椅子里,仿佛被某种巨大且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制住;随后,他闭上眼睛,陷入了平静、安详的沉睡之中。被松开怀抱的瓦伦丁站在一旁,陷入了难以言表的惊奇之中。马克西米连也对希伯来人这一迅速展现出的力量感到震惊,但一直专心观察的意大利医生在他耳边低语道:
“这犹太人是个催眠师;仅此而已;至少,目前表现出来的就这些!”
与此同时,阿布萨洛姆博士继续将双手悬在病人头顶上方,病人的头越垂越低,最终沉甸甸地落在了胸口。希伯来人保持这个姿势又持续了片刻;随后他撤回双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并拔掉瓶塞;一股强烈而诡秘的气味立刻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令瓦伦丁、马克西米连和那位意大利医生呼吸困难,仿佛窒息了一般。
“这是什么?”莫雷尔先生喘着气问,一把抓住了意大利医生的胳膊。
“我不知道,”后者回答,“但你看马塞蒂——他的脸色变成了紫色,那是死亡的前兆!如果这个犹太人杀死了病人,罗马民众的怒火将让他无处遁形!”
那诡秘的气味愈发浓烈,子爵的脸色从紫色转为灰败的苍白。
“他死了!”意大利医生喊道,“阿布萨洛姆博士,你是个杀人犯!”
希伯来人以命令的姿势挥了挥手,神情极其庄重而严厉,说道:
“安静,等着!”
他塞回瓶塞,将其放回口袋,然后打开了一扇窗户。清新的空气灌入室内,那种压抑的气味逐渐消散。
病人依然面色惨白。阿布萨洛姆博士摸了摸他的脉搏,用怀表记录着跳动的频率。一丝满意的微笑浮现在他那充满智慧的面容上。
“药物已经奏效了!”他说,“现在进行第二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无论发生什么,”他转向意大利医生,语调郑重地补充道,“我以你的性命担保,绝不可干预或打断我!”
他取出了另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大的瓶子,将其高高举起并摇晃着,以极度审视的目光观察着里面的内容。那些深感好奇且略带敬畏的观察者们看到,一抹明亮的绿色液体在阳光下闪烁。希伯来人对检查结果感到满意,拔掉瓶塞;然后,他撬开病人的嘴,将那翡翠般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缓缓灌进喉咙。此后几秒钟内,马塞蒂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坐在椅子里沉睡,头低垂着,面部的惨白也未见改变。阿布萨洛姆博士再次从表袋中掏出怀表,一边记录时间的流逝,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病人。室内静得可怕,怀表那规律的滴答声在每个角落都清晰可闻。
突然,乔瓦尼开始颤抖。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抽搐,震动着他的全身,面部显出恐惧的扭曲,双手蜷缩起来,如同被刀刮过的纸条。他的状况简直惨不忍睹。马克西米连和意大利医生紧张地注视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瓦伦丁无法忍受这番景象,转过头去,心中情感与恐惧正激烈交战。然而,希伯来人却始终沉稳自信。一刻钟过去后,他收起了怀表。马塞蒂的抽搐已经停止,蜷缩的双手也舒展开来,那病态的苍白被一阵淡淡的红晕所取代。他斜倚在椅子里,仿佛正沉浸在健康的睡眠中。不久,他的嘴唇微动。
“祖莱卡(Zuleika)!”他喃喃道,“哦!我挚爱的人!”
阿布萨洛姆博士向意大利医生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胜利目光。
“病人在做梦,”他说,“这是个好兆头——他在梦见他的未婚妻,在疯癫中他早已将她彻底遗忘——这是又一个好兆头!我的疗法生效了!我会成功的!”他转向马克西米连,补充道:“请帮我把子爵扶到床上去。”
莫雷尔先生迅速照办,马塞蒂随即被安置在卧榻上,姿势舒适。阿布萨洛姆博士再次摸了摸他的脉搏,依旧用怀表计时;然后他说:
“病人随时可能醒来,但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请传唤伯爵和他的女儿。”
马克西米连打开门向外招手。基督山和祖莱卡走了进来。
“孩子,”希伯来人牵起女孩的手,领她走到爱人的床边,“看看你的未婚夫!他正安详地睡着,梦里都是你!刚才他还叫了你的名字!勇敢点,孩子,勇敢点!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乌云正从这个年轻人的心头散去,留下的将是清晰与完美!就待在我让你站的地方!病人醒来时,视线里必须有你,这一点至关重要!”
祖莱卡震惊而困惑地凝视着爱人,极力克制着扑向他怀抱的冲动。
基督山、马克西米连、瓦伦丁和意大利医生在稍远的地方聚成一堆,静候并观察着。他们的急切与焦虑达到了顶点。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随后是十五分钟。当阿布萨洛姆博士的怀表指过一刻钟时,子爵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了祖莱卡身上。旁观者们焦虑的关注此刻达到了顶峰。伯爵、莫雷尔先生、瓦伦丁和意大利医生屏息前倾。乔瓦尼将手按在额头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随后坐起身,困惑地注视着基督山的女儿。最终,他开口了。
“祖莱卡,亲爱的祖莱卡!”他微弱但极尽温柔地说道,同时向她伸出了双臂。女孩看向阿布萨洛姆博士。他指向乔瓦尼并微笑示意。她立刻领会了这份许可,投进爱人的怀抱。
“乔瓦尼,亲爱的乔瓦尼,”她低语道,“你恢复正常了,对吗?”
“我自己,祖莱卡?我难道曾不是我自己吗?”
“你病得很重,乔瓦尼。”
“啊!是啊。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他环顾四周,又补充道:“那是你的父亲,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陌生人是谁?”
“那是医生,还有我们最忠实的朋友,莫雷尔先生和他的妻子。”
子爵倒回卧榻上,握住祖莱卡的手,紧紧地攥着。
“我觉得虚弱无力,”他说,“哦!非常虚弱,但仿佛有一个可怕的、沉重的重负从我的大脑中被移除了!”
他的言谈合乎情理。阿布萨洛姆博士创造了一个现代奇迹——这位年轻人的理智已完全恢复!
伯爵和马克西米连交换了欣喜的目光。瓦伦丁眼中闪烁着喜悦的泪花。至于祖莱卡,她的幸福感已溢于言表。阿布萨洛姆博士温和地笑着。意大利医生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我向你致敬,”他诚恳地说道,“你的医术简直令人惊叹!”
希伯来人深深鞠了一躬。
“医生,”他说,“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诺言,我的那部分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要靠你来完成了。你必须重新接手这位病人,帮他恢复体力。”
说完这些话,这位老学者戴上帽子,向在场所有人致意,随后重重地倚靠着那根金头手杖,缓缓走出了房间。
基督山跟在他身后,热情地表达着感激之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卷银行汇票想要递给这位希伯来人,但对方坚定地拒绝了。
“我还记得雅典的暴民呢,伯爵先生!”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当他们经过院长办公室时,那位官员走了出来。
“怎么样?”他问基督山,“那个犹太人肯定失败了吧!”
“他成功了!”伯爵带着胜利的微笑回答。
“你不是在告诉我病人已经恢复理智了吧!”院长惊呼道。
“我正是这个意思!”基督山严厉地反驳。
“哼!这其中定有什么狡诈的诡计!”那官员喊着,回到办公室,猛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意大利医生重新接管了马塞蒂子爵,祖莱卡和瓦伦丁轮流照料他。两周后,这位年轻人离开了收容所,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完全康复。
第二十四章。
绝望的对决。
当马塞蒂子爵离开精神病院时,基督山在法国大酒店(Hotel de France)为他安排了住处,以便让他靠近自己和女儿。在年轻意大利人康复期间,伯爵一直没有将佩皮诺(Peppino)揭露的卑劣阴谋详情告知于他,但一旦祖莱卡的未婚夫在酒店安置妥当,他便将所有令人震惊的细节全盘托出。马塞蒂并不感到惊奇,因为他早已察觉到了至少一部分真相,但当他得知帕斯夸莱·索拉拉(Pasquale Solara)这个老东西所为时,心中怒火无可遏制,他暗暗发誓要尽快对其进行彻底的报复,尽管伯爵警告他务必极其谨慎,切勿因轻率的行为而危及为他洗清冤屈的行动。基督山并未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这位年轻人,他不信任他天生的火爆脾气和鲁莽,只是敦促他耐心等待,将平反计划完全交由自己处理。伯爵还告知子爵,由于佩皮诺的揭露,他已不再反对他与祖莱卡的结合,并承诺在全世界面前彻底公开证明他的清白后,两人立即完婚。对此,这位热情的年轻人欣喜若狂;即将到来的幸福确定性,以及女孩对他流露出的温柔,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所受的所有考验与折磨。但与此同时,他对于恢复名誉所需经历的漫长等待感到不耐,认为基督山实在是太过谨慎缓慢了。
他现在被允许几乎时刻与祖莱卡相见,他们的恋爱私会既甜美又热烈。在意大利温和的黄昏和月色夜晚,他们会花上数小时待在酒店宽敞的露台上,诉说着那些对恋人而言珍贵无比、对那些早已告别浪漫时光的实际派人士而言却索然无味的情话。有时,他们的交谈也更具现实意义;他们讨论着对未来的规划——蜜月要去哪里,在过上那种平静、安宁的婚姻生活之前要做些什么。他们已决定永久定居巴黎;这样他们就能始终陪伴在基督山、埃斯佩兰斯(Esperance)和梅塞苔丝(Mercedes)身边,陪伴阿尔贝·德·莫尔塞夫(Albert de Morcerf)夫妇,以及马克西米连和瓦伦丁·莫雷尔夫妇;此外,在这个欢乐的法国首都、城市之城,他们可以尽情享受生活,同时避开所有关于乔瓦尼过去的流言蜚语——如果他们留在罗马,这一点是绝不可能做到的。在罗马,每次这对年轻夫妇出现在公众面前,那段陈年丑闻、那个针对子爵的古老指控无疑会被重新翻出,甚至遭受恶毒的评论。
偶尔,当祖莱卡陪着她父亲或与莫雷尔夫人在一起时,年轻的马塞蒂会独自去乡村散步,目的是呼吸自由的空气,通过健康的锻炼增强体力。在这些漫步中,他回避着遇到的每一个人,因为基督山希望他刻意避免引起注意。
马塞蒂突然痊愈的奇迹传遍了罗马,但人们在谈论时总是摇着头,同意精神病院院长发表的观点:阿布萨洛姆博士使用了某种诡计,其影响不可能持久,很快就会消散,到时这位可怜、受骗的子爵会立刻陷入比以前更糟糕的精神状态。
毫无疑问,马塞蒂伯爵听闻了儿子在精神与身体上的康复,但他对此毫不理会,依然傲慢而冷漠地无视乔瓦尼的存在。基督山没有去拜访这位年迈而顽固的贵族,原因有二——他担心在会面中自己的愤怒会压制不住,而且他也知道,若不准备好年轻马塞蒂完整的平反证据,去接触这位伯爵也是完全无用的。
在上述提及的某次散步中,子爵走得比平时远得多。那是一个晴朗、温和而愉快的早晨,阳光带来的喜悦光芒、树木明亮的绿色、花草散发的芬芳气息、昆虫的鸣叫声,以及鸟儿狂野而令人陶醉的歌声,这一切都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让他忘记了基督山关于避开行人视线的叮嘱。
他几乎没注意自己往哪个方向走,选择了哪条路,沉浸在一种无忧无虑、沉醉于“甜蜜的无所事事”(dolce far niente)的白日梦中。他双眼盯着地面,漫不经心地走着,直到突然意识到有人正在靠近。他匆忙抬头。行人还在远处,但那双沉重的鞋子在公路的碎石上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那显然是一位老人,一个农民。他的右手拿着一根手杖,那顶宽边大帽子压得很低,盖住了大半张脸,似乎是为了遮挡阳光。乔瓦尼正打算侧身走进路边的一片栗子树丛,等来人走过,但在第二次看向他时,对方身上某种熟悉的感觉突然让他停了下来,怀着一种人类有时会产生、却无法解释的冲动,他停驻等待。
那个农民也注意到了乔瓦尼和他的动作,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似乎根本不打算对他给予哪怕最微小的关注。他踩着沉重的步伐走着,靠近了子爵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甚至连点头致意都没有。但马塞蒂猛然认出了他。脸上泛起一阵狂怒,全身血液沸腾,他转过身,冲向老人并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农民猛地停下,也回过身来,嘴里吐出一句恶毒的咒语。他轻蔑而阴沉地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位愤怒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拦住我?”他粗鲁地说,“我不认识你。”
“但是,帕斯夸莱·索拉拉(Pasquale Solara),我认识你!”子爵惊呼道,“我们见面的时候到了,地点也正合适!我等待已久、那不耐烦的时刻终于来了!你要感受到我复仇的沉重代价!你必须为你那卑劣的、违背天性的罪行向我交代!帕斯夸莱·索拉拉,你这个为了利益将亲生女儿卖给比死亡更糟糕命运的卑鄙之徒,你这个不懂待客之道的无耻败类,我就是乔瓦尼·马塞蒂!”
说话间,他跳到这个阴郁的牧羊人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哼,那又怎样,就算是乔瓦尼·马塞蒂!”老帕斯夸莱冷冷地挑衅道,“我不在乎你!从我的路上滚开,让我过去,否则我就像拍死一只杂种叫唤的小狗一样把你打倒在地上!”
说着,他威胁地向这位年轻人举起了手杖。后者以鹿一般的敏捷迅速跳上去抓住手杖,将其猛地甩进栗子树丛。接着,他抓住了老索拉拉的喉咙,一场可怕的挣扎立刻爆发。两人如同困兽斗般扭在一起,像角斗士一样搏斗。马塞蒂尚未完全恢复元气,但愤怒赋予了他力量。而帕斯夸莱尽管年老,却有着钢铁般的肌肉和铁钳般的抓握力。他转动着对手,一度几乎将他掀翻,但子爵英勇地抗争着,偶尔将牧羊人从地上扳起,整个身体悬在空中。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滚烫、急促而艰难,脸部因用力而涨得通红。很长一段时间内,结果仍未可知,争斗极其激烈,双方都没有显出决定性的优势。子爵多次几乎被压倒在地上,但他总是能恢复平衡,站直身体,充满活力地重新投入冲突。此时此刻,两人一言不发。参赛者们集中的能量都倾注在搏斗中,剥夺了他们说话的能力。最终,乔瓦尼通过一个快速的动作成功绊倒了索拉拉,后者重重地摔倒在地,年轻人带着巨大的冲力压在他的身躯上,瞬间几乎让他窒息。两人都因跌撞而部分昏迷,一动不动地躺着。马塞蒂率先恢复了神智。他半起身,用膝盖顶住老帕斯夸莱的胸口,掏出一把手枪,扣动了击锤。
“你想要干什么?”被压在下面的人喘着气问,恐惧给了他说话的能力。
“我要杀了你,帕斯夸莱·索拉拉!”子爵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这句话。
“杀人犯!”牧羊人绝望地尖叫着,疯狂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未能成功。
这句不祥的话语,伴随着它所传达的所有恐怖含义,像末日的丧钟一样撞击着年轻人的耳膜。杀人犯?是的,如果他现在在这里杀死了老索拉拉,他就成了杀人犯,他将永远背负着暗杀者的黑暗罪名,必须永远放弃拥有挚爱祖莱卡的希望,甚至会让她因为心碎而死!也许,他还会被抓捕、审判、定罪,并最终在耻辱的绞刑架上落得个囚犯的下场!诚然,罗马的法官或许可以用金钱买通,但他现在是一个被剥夺继承权、被遗弃的无名小卒,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这些想法让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跌入的深渊,让他犹豫了。但一个快速的想法浮现,缓解了他的危机——如果他和老索拉拉进行一场决斗并以此杀了他,罗马法律就不会追究,他就不会被打上杀人犯的烙印!他要这么做,他要和他决斗!他跳起身,掏出第二把手枪,扔在惊愕的敌人身旁,缓慢而郑重地说道:
“帕斯夸莱·索拉拉,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站起来,拿起那把手枪,面对我!我们要决斗!”
牧羊人费力地爬了起来;他被摔得遍体鳞伤,而且其中一条腿严重拉伤。他捡起武器,扣动击锤,一言不发,带着那张邪恶面孔上极其凶残与得意的神情,走到了距离对手约二十步的地方。两人立刻举起手枪开火。当薄烟散去,很明显,谁都没有击中。老索拉拉咒骂着扔掉了空武器,拿出一对长而锋利的刀子,将其中一把扔向子爵。
“是你向我发起的挑战,我接受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现在轮到我向你挑战!拿起那把刀,跟我打!”
马塞蒂犹豫了,脸上流露出惊恐。用刀决斗!这太野蛮了!这简直是美洲荒野里红皮蛮族的做派!
“拿起刀,我说!”老索拉拉怒吼道,“拿起它面对我,否则我对着苍天发誓,我展现出的仁慈会比你刚才展现出的虚伪软弱少得多!我要在你站的地方将你刺穿心脏!”
他伸出手臂,握着那把杀人武器走上前,事先卷起了袖子,露出了褐色而强健的手臂。
马塞蒂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刀。他也露出了手臂,紧张地攥紧了刀柄。
帕斯夸莱·索拉拉的眼睛像从印度斯坦丛林的黑暗中望出的老虎一样闪闪发光。它们透着可怕的、嗜血的光芒。牧羊人现在觉得稳操胜券。用手枪他一无是处,但用刀他就是王者!乔瓦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将成为自己技巧与狡诈下的囊中之物!
子爵焦虑不安地注视着这个老混蛋,完全意识到对方心中在想什么。帕斯夸莱会打败他、杀了他,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因为他对于刀斗术的了解甚至还不如摇篮里的婴儿。然而,他的勇气并未离他而去,他决心要让自己的生命尽可能卖个好价钱。
眼见乔瓦尼拿起刀并准备战斗,索拉拉微微前倾,冲向了他。两柄修长锋利的刀刃相撞,迸出一团火花。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仅限于防守,他必须保持极度的敏捷与警惕,才能格挡并化解对手那精妙而密集的刺击。牧羊人战斗起来如闪电般迅疾,令人眼花缭乱,他忽而前进、忽而后退、忽而侧跃,似乎同时出现在上千个地方。亢奋使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久而久之,马塞蒂的手臂变得僵硬而疲惫,几乎无法再坚持下去。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却已麻木得感觉不到武器的存在。尽管如此,他凭着绝望中的精力与决心继续着这场悬殊的冲突,怀揣着一线希望,祈祷事态能有某种意外的转机让他获得优势。
与此同时,老索拉拉如恶魔般自信,正稳步且笃定地逼近他,在每一次出招后都缩小他后退的空间。最终,他已无路可退,老索拉拉开始将对手逼向栗子树林,同时连连出击。随后,他突然手腕一抖,手法极其巧妙,乔瓦尼的刀被夺走,掉落在约十英尺远的地方。瞬间,年轻人被逼倒在地,老帕斯夸莱双腿叉开,站立在他上方,稳稳地扎好马步,准备发出致命一击。当马塞蒂躺在地上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索拉拉身后那柄闪烁的刀,他像蛇一样从索拉拉的双腿间滑过,一把抓起刀,一跃而起,在帕斯夸莱还没从这意想不到的举动中回过神来之前,就将闪亮的刀刃埋进了他的胸膛。索拉拉摇晃了几下,倒在草地上,鲜血淋漓地躺在那里。
“你逃过了我的手心,马塞蒂子爵!”他呻吟道。
年轻的马塞蒂几乎无法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到了这一切,这场奇怪的决斗结果在他困惑的头脑中显得如此不可思议。
他站在那里,仿佛置身梦中,听到了如许多脚步声传来的声响。他匆忙冲进栗子树林,回头看去,只见老索拉拉被一群路易吉·万帕(Luigi Vampa)的手下包围着。
第二十五章。
造访收容所。
基督山伯爵为乔瓦尼·马塞蒂制定的平反计划中,包含了一项前往奇维塔韦基亚(Civita Vecchia)收容所拜访安农齐亚塔·索拉拉(Annunziata Solara)的行程。这天早晨,他与祖莱卡、莫雷尔先生及夫人一同完成了这次访问。德·朗科涅夫人(Madame de Rancogne)见到伯爵非常高兴,热情地欢迎了他和他的随行人员。
“原来这位漂亮的年轻女士是你的女儿,埃德蒙,”她坐在祖莱卡身旁,握住她的手说道,“时间过得真快。今天我们还在享受青春,明天我们就成了本地的中年人。再过一小会儿,我们便老了,随后便是死亡!”
祖莱卡因海伦娜对她的赞美而脸红,在对方说到这番话的后半部分时,她好奇地打量着她。但这位往昔的基督山伯爵夫人并非阴郁之人,她微笑着补充道:
“青春画卷中最炫目、最迷人的一面便是爱情!伯爵,祖莱卡是否有过那温柔的激情?如果她还没有过,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基督山的女儿再次脸红了。
伯爵微笑着回答:
“是的,海伦娜,祖莱卡已经经历了生命中最崇高的激情。她已经与罗马的乔瓦尼·马塞蒂子爵订婚了。”
“什么!”德·朗科涅夫人惊呼道,心中充满了惊诧与恐惧,“就是那个被他父亲因为犯下世间最卑劣、最无耻的罪行而剥夺继承权、赶出家门的乔瓦尼·马塞蒂?”
“正是此人!”基督山平静地回答。
德·朗科涅夫人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震惊。
“你知道这个人的记录,却还允许他赢得你的女儿!伯爵,这不像是你的作风!我无法理解!”
“海伦娜,”基督山回道,“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是被诋毁的,被那些敌视他的人诬陷了。”
收容所修女会的院长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那高贵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同情与怜悯,看向伯爵和他的女儿。
“你被欺骗了,埃德蒙,你被人愚弄了,”她反驳道,“这个年轻人所犯下的可怕罪行是不容置疑的。况且,我的断言可以立即得到核实和证明。马塞蒂那不幸的受害者,美丽的农家女孩安农齐亚塔·索拉拉,现在正是本机构的成员。当她被极度的羞耻与痛苦所击垮时,她拖着残躯来到这里,寻求一个避难所和修道院,好让窥探的目光无法找到她,让流言蜚语的毒舌无法撕开她的伤口,让它们再次流血。她是我们要理会的一员,已将余生致力于行善,去扶持那些堕落与被背叛的女性。安农齐亚塔·索拉拉就在这里,几乎就在我的声音可及之处,她将——尽管我相信她会很不情愿——证实我所说的关于她那懦弱而卑鄙的绑架者的每一个字!”
“与这位不幸的女孩进行一次交谈,正是带祖莱卡和我的朋友莫雷尔夫妇来到这里的原因,”伯爵说,“当然,我想见你,海伦娜,并再次享受与你相处的乐趣,”他补充道,脸上伴随着那标志性的惬意微笑。
院长优雅地鞠了一躬,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你希望尽快见到并与安农齐亚塔交谈的焦虑。因此,我将立即传唤她到这间客厅,届时我们就可以立即进行这次谈话。”
说完这些话,德·朗科涅夫人匆忙离开客厅,不久后带着那位曾经在罗马波波洛广场(Piazza del Popolo)卖花的女孩一同返回。
安农齐亚塔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探询地注视着来访者,因为德·朗科涅夫人并没有告诉她他们的来意,她更希望基督山能以他特有的智慧与阅历,以他自己的独特方式来引导这次谈话并阐述他的意图。
伯爵和马克西米连带着相当大的兴趣注视着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女儿,但这是一种纯粹男性的关注。瓦伦丁也专注地看着她,带着女性审视女性时那种惯有的搜寻、透视般的目光。至于祖莱卡,她的眼睛几乎要把这个农家女孩吃掉,闪烁着一种不完全是竞争对手间的仇恨,而更像是本能的恐惧与不信任。她很清楚乔瓦尼曾与这个女孩调情,曾被她的肉体魅力所俘获,曾几乎向她屈服,她对这个暂时抢走了她爱人的心的“生物”感到一种独特的好奇。
安农齐亚塔在平静安宁的收容所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情况大有改善。她通过一种伟大而英雄般的意志力,将她那悲惨的往事、那突然变得黑暗而可怕的过去统统抛在脑后。她已完全沉浸在修女会的纪律与职责中,甚至试图以或多或少的成功去忘却自我。她那波澜不惊的生活,在不断的行善中度过,使她内心充满了宁静与满足,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完美地知足与快乐。因此,她的身体状况也迅速好转,回应着她精神上的舒缓。她恢复了在土匪窝被关押以及随后作为无家可归、挨饿流浪者四处漂泊期间所失去的美貌。她的丰满也回来了,眼神中重现了过去那种明亮与欢快。尽管如此,一种整体上的优雅已然笼罩着她,安农齐亚塔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住在森林浪漫小屋里的自然之子了。
德·朗科涅夫人首先开口。
“安农齐亚塔修女,”她说,“这是基督山伯爵阁下,他的女儿祖莱卡,以及莫雷尔先生和夫人。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他们,并向你保证他们是我真正值得信赖的朋友。他们想就某件事向你提问。你可以毫无畏惧、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基督山伯爵拥有骑士精神与荣誉的灵魂!”
伯爵鞠躬致意,回应了这番得体的开场白,并转向安农齐亚塔,后者尽管有德·朗科涅夫人的保证,但仍开始颤抖并感到不安,他说道:
“安农齐亚塔修女,正如你的院长所言,我想问你几个重要的问题。我正在进行一项调查,有望在最高尚的善行方面取得最丰硕的成果。安农齐亚塔修女,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洗清一个无辜者的清白,一个和你一样遭受了巨大痛苦的人,因此,你能对他抱有怜悯与同情。我指的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
女孩猛地一惊,面色惨白如纸。
“乔瓦尼·马塞蒂子爵?”她带着疑问重复道,半信半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名字。
“是的,”基督山说,“就是那位被诬告绑架了你的乔瓦尼·马塞蒂子爵!”
“诬告!”安农齐亚塔喊道,“哎呀,基督山伯爵先生,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正是所有指控的罪魁祸首,无论这些指控是否由那些敌视他的人提出!”
客人们仍然在密切注视着这个农家女孩。他们预料到她会说出这些话,因此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或困扰。她的诚恳,以及她理应清楚绑架者身份的事实,很自然地让人们相信她的陈述,并倾向于相信年轻的马塞蒂子爵是有罪的。
基督山坚定而体贴地回答了安农齐亚塔。
“修女,”他说,“尽管你坚信马塞蒂是绑架你的人,但我知道事实恰恰相反,且我有无可置疑的证据来支撑我的主张!”
安农齐亚塔摇了摇头。
“要动摇我的信念,证据必须确实是决定性的!”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说道。
“证据确实是决定性的!”
“但如果年轻的马塞蒂是清白的,没有绑架我,也没有谋杀我可怜的兄弟,那么,以上帝之名,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路易吉·万帕!”
“路易吉·万帕?”
“是的。在那决定性的夜晚,他闯进你的小屋,绑架了你,随后又在森林里枪杀了你的兄弟洛伦佐(Lorenzo)。”
“你说你有关于此事的无可置疑的证据。这是如何获得的?”
“从一个叫佩皮诺(Peppino)的人那里,他听到了土匪头子和老帕斯夸莱·索拉拉之间达成的卑劣交易和阴谋的所有细节。”
“帕斯夸莱·索拉拉?我的父亲!噢!伯爵先生,你是什么意思?”
“冷静点,孩子,听我说。你的父亲为了大笔金钱卑鄙地将你卖给了路易吉·万帕,他们共同策划了这场绑架,以至于所有的怀疑都会以毁灭性的力量落在这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身上!”
安农齐亚塔用手扶住额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因惊恐和震惊而僵在原地。她对自己那个阴郁而暴躁的父亲并没有多少爱,父亲从未做过任何能激起女儿心中眷恋的事,但与此同时,她的父亲竟然会对自己做出这种反人性的行为,会对一个信任他、在其屋檐下接受他款待的无辜客人做出这种丧失人性的举动,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且可怕的。她怀疑地看着基督山,又看向德·朗科涅夫人,后者正鼓励地向她微笑着。
“上帝见证,”她庄重地说,“我深信乔瓦尼·马塞蒂就是我的绑架者!”
“当然,”基督山回答,“但你错了!”
“我看到了他的脸!我肯定应该能够认出来!”
“确实;但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目的是欺骗你,让你以为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就是罪犯,是那个不尊重女性荣誉的卑劣下流之徒!”
“也许如你所说,但我无法摆脱我内心深处对此事的坚定信念。我已经原谅了马塞蒂子爵对我犯下的滔天大罪,但直到我尘世生命的最后一天,我都会认为他是有罪的!”
安农齐亚塔突然将目光锁在祖莱卡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令人困惑的强烈,仿佛渴望与她谈论某个非常重要的话题。
基督山的女儿察觉到了这一点,走到这位曾经的卖花女面前,对她说道:
“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安农齐亚塔修女?如果有,你尽管开口!”
安农齐亚塔将手放在祖莱卡的肩膀上,用一种尽管尽力克制却依然有些不稳和颤抖的语调问道:
“你爱他吗?——你爱马塞蒂子爵吗?”
“是的,”祖莱卡回答,在对方那强烈的注视下低下了头。
“我也曾这么想,但噢!高贵家族的女儿,要提防那个背信弃义的年轻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欺骗你,就像他欺骗我一样!然后他会把你留给你自己的命运,就像他把我留给我的一样,你余生都将生活在痛苦与悲惨之中!”
祖莱卡怜悯地看着这个农家女孩。
“你曾经爱过他,不是吗?”她问。
“也许爱过,也许没有!”安农齐亚塔回答,“我不知道!当然我的心曾为他悸动,但这可能只是友好的赞赏!然而,在绑架事件以及随后发生的那场可怕而可耻的变故之后,我开始以最苦涩的恨意去恨他!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原谅了他,那是实话。我已经原谅了他,并正在努力忘记他!”
女孩说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可疑的光芒,暗示着泪水的存在,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她转向德·朗科涅夫人说道:
“客人们问完话了吗,院长夫人?”
德·朗科涅夫人询问地看向基督山,伯爵点头表示肯定。
“谈话结束了,”海伦娜回答,“现在,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到你的房间了。”
安农齐亚塔比她承认的还要受到刚才谈话的影响和搅扰,她向来访者和院长鞠了一躬,匆忙离开了客厅。
“可怜的女孩!她完全没有被说服!”安农齐亚塔走后,基督山说道。
“她是正确的!”德·朗科涅夫人热切地回应,“我听过她故事的所有细节,针对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的证据链是完全闭环的。怀疑他的罪行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在收容所又逗留了几个小时后,基督山和他的团队返回了罗马,准备全力投入马塞蒂的平反事业。
第二十六章。
万帕与基督山。
在与老帕斯夸莱·索拉拉那场可怕且令人筋疲力尽的决斗后——在那场决斗中他几乎战败,却又奇迹般地受到命运如此显著的眷顾——马塞蒂子爵几乎是爬着穿过了路边的栗子树林,不时停下来透过树木回头张望,观察万帕的土匪们在做些什么。他那受伤的对手显然已经不省人事,因为强盗们正围在他身边,有些人似乎正忙着试图让他恢复知觉。另一个印证这一推断的事实是,并没有人追过来,因为如果那个牧羊人能够提供关于这场遭遇哪怕最零星的信息,万帕的人马肯定会立即投入到对这位获胜袭击者的搜寻中,而以乔瓦尼目前精疲力竭的状态,他被捕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位年轻人没有浪费一分一秒,而是尽可能快地朝着罗马赶去,尽管他的行程注定是极其艰辛且痛苦的。最终抵达一条小溪边时,距离冲突现场已有一段安全距离,他洗去了脸上的灰尘与汗水,并将麻木的手浸在清凉澄澈的溪水中,直到血液恢复了正常循环。随后,他整理了自己撕裂而凌乱的衣物,以免在城市郊区吸引那些好奇行人的过多注意,重振精神继续上路。出乎意料的是,他最终抵达了法国大酒店(Hotel de France),并没有引起任何特别的注视或评论。一旦进入自己的房间,他小心地锁好门,瘫倒在床上,自老索拉拉倒在他手下以来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然而,他的思绪并不完全令人心安。他已经对卑劣的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进行了意大利式的复仇,那家伙确实罪有应得,但当基督山得知此事时会作何感想?他一定会知道的,如果不是在他开始打击万帕之前,那也会在那之后。毫无疑问,伯爵会表示强烈的反对与不满。伯爵曾告诫他保持低调,克制冲动,而他一样都没做到。相反,他出现在牧羊人面前,表明了身份并自作主张处理了他,尽管他也的确给了对方防卫的机会。如果索拉拉已经死了,如果他在没有任何透露的情况下咽了气,那他的秘密就安全了,甚至连基督山也无法挖掘出来。但老帕斯夸莱的死,难道不会剥夺伯爵一个最重要的证人、一个平反计划中最重要的因素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基督山是否真能强迫索拉拉坦白并对他那残暴的罪行做出哪怕部分迟来的补偿,这绝非定数。很有可能,安农齐亚塔那可怜的父亲,即便走投无路,也会坚持保持沉默,什么都不会承认。考虑到这一点,子爵感到如释重负,他在床榻上调整好姿势,任由极度的疲劳感袭来,陷入了沉睡。他的睡眠深沉而无梦。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与此同时,一个既意外又影响深远的事件在距离他躺的地方近在咫尺之处发生了,而这一切正是由他当天早晨鲁莽且欠考虑的行为所引发的。
基督山伯爵的客厅位于马塞蒂房间的对面,两者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廊。时值午后,伯爵正坐在书桌前,深思着关于子爵的计划。事情的进展并未如他所愿的那般迅速。况且,似乎不可避免地还会出现更多的延误。马克西米连当然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目前如此;而瓦伦丁能起到的作用,也仅限于鼓励祖莱卡,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对这对恋人进行适当的监视。佩皮诺和贝波也相对无用,尽管他们通过小心且目标明确的探寻,已经查明路易吉·万帕及其党羽已经离开了旧的据点,转移到一个不费极大的困难与危险就无法接近的隐蔽所。现在,强盗们没有一人造访罗马,甚至万帕本人似乎也对未来心存疑虑。根据佩皮诺和贝波收集的情报,他不断变换各种难以察觉的伪装四处走动,刻意避开他所有惯常出没的场所。关于这位强盗首领的动机,基督山只能有两种看法:要么是他对对待可怜的安农齐亚塔·索拉拉的无耻行径,以及与老帕斯夸莱同谋将无辜的子爵置于嫌疑之境感到悔恨,但这令人怀疑;要么就是他担心在年轻的马塞蒂及其尚存的朋友们推动下,罗马的司法最终会追查到他身上,这显然更具可能性。伯爵并未对安农齐亚塔·索拉拉抱有太大期望,尽管他曾推算过,当他向她保证自己拥有乔瓦尼清白的确凿证据时,会对她产生一定的影响。然而,最近与这女孩的谈话已经证实,她坚信子爵有罪,而且可以合理地推测,她会以女人惯有的那种顽固,在任何情况下都坚持自己的看法。再者,归根结底,他所谓的“确凿证据”又是什么呢?只不过是万帕手下前成员的一面之词,而此人在提供证词时,显然是出于对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进行私人报复的动机!
伯爵感到有些沮丧,但他对佩皮诺证言真实性的确信却一如既往地坚定,且尽管存在所有看起来难以逾越的障碍,他毫不怀疑自己最终会找到某种方法,迫使万帕和那牧羊人将那位前强盗在巴黎警察局囚室中所陈述的每一个邪恶细节进行充分确认。
正当他坐在那里沉浸在阴郁的思绪中,思考着这种延误可能会拉长到数月之久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在得到他的许可后,佩皮诺走进了客厅。
只需一眼,看到那人苍白而焦躁的神情,基督山便知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怎么了?”他锐利地盯着对方问道,“什么事?”
那人急促地环顾四周,在确认主人是独自一人后,走近他,俯下身并在他耳边低语道:
“伯爵阁下,楼下有一位奇怪的来客求见。他打扮得像个罗马贵族,脸上涂脂抹粉,活像个舞台上的演员。但我认为我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此人正是路易吉·万帕本人!”
“啊!”伯爵起身,露出了满足的微笑,“愿上天保佑你是对的!如果万帕在这里,他的到来将会简化一切。”
“但是,伯爵阁下,您不是真打算见这位强盗首领吧?”佩皮诺惊恐地说道。
“为什么,请问,我为何不能见他?我等候与他见面的机会已经太久了。”基督山惊诧地问道。
“因为,”这意大利人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回答,“他可能察觉了您在罗马的任务,他今天来找您,目的可能是刺杀!”
基督山放声大笑。
“我亲爱的朋友,”他用一种令人宽心的语气说道,“摒弃你那孩子气的恐惧吧。万帕甚至不敢尝试伤害我!把那位神秘的客人带上来,让我们揭开他身份的谜题!”
“我知道您对万帕有掌控力,伯爵阁下,”佩皮诺犹豫着说,“但在这特殊情况下,它可能会失效!”
“呸!”伯爵不耐烦地说,“我告诉你,我不怕万帕。立刻带他上来。”
佩皮诺极不情愿地离开了客厅,很快便带着那位可疑的访客返回。
基督山走上前去迎接来人,那人沉默地指了指佩皮诺,向门口示意。伯爵向这位前强盗点了点头,他便迈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尽管万帕经过精心伪装,甚至优雅地穿着罗马贵族的时尚服饰,但基督山和佩皮诺一样,毫不费力地认出了他。
“好了,路易吉·万帕!”当他们独处时,他面向访客,从容地双臂交叉,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强盗首领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安或惊讶。他大胆地迎向主人的目光,说道:
“我知道您会立刻认出我,因为我深知您非凡的敏锐与洞察力,伯爵阁下;但说实话,我的伪装本就不是为了欺骗您;它唯一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我能安全进入和离开罗马,因为近来,这个城市对于我这种行当的人来说变得相当危险!”
伯爵露出了他那独特的微笑。
“你找我有什么事,路易吉·万帕?”他重复道,“既然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你的来意想必非常重要!”
“确实非常重要,伯爵阁下。今天早晨,我手下最得力的成员之一,老帕斯夸莱·索拉拉,遭到了您的门徒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的袭击并受了重伤!”
“老索拉拉遭到马塞蒂子爵的袭击并受了重伤?不可能!”
伯爵被这个消息搅得心神不宁;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懊恼。子爵的鲁莽和冲动会毁掉一切!
“我所言非虚,”万帕继续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抗议。您必须约束这位马塞蒂子爵,这个鲁莽的疯子!他声称与帕斯夸莱·索拉拉有旧怨,如果您不控制他,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当帕斯夸莱被我的一些手下发现倒在血泊中时,如果他当时还能说话,那年轻的马塞蒂早就被追捕、擒获并为他的谋杀行径偿命了;直到后来被带到我面前,他才恢复了足够的意识,讲述了发生的一切。伯爵阁下,我愿意尊重您的朋友,但他们也必须尊重我和我的手下!”
“路易吉·万帕,”基督山严厉地回答,“你说马塞蒂对老帕斯夸莱·索拉拉有旧怨!你试图用‘旧怨’这种轻描淡写的词所掩盖的,仅仅是对于人类罕见的暴行的正义愤怒!这一点你很清楚!就是你,你让索拉拉卑劣地出卖了他的女儿!就是你,你与那个老流氓合谋,以至于当真正的罪人是你路易吉·万帕时,绑架和谋杀的罪名却落在了子爵那无辜的肩上!”
强盗首领浑身一震,在那厚厚的脂粉覆盖下的面孔变得惨白。
“您被骗了,伯爵阁下!”他结结巴巴地说,虽然处于劣势,但依然谨慎地说话,并试图装出一副大胆的样子,“那女孩本人,安农齐亚塔·索拉拉,会向您发誓,乔瓦尼·马塞蒂子爵就是绑架她的人,也是她毁灭的始作俑者!”
“是的,”基督山苦涩地回答,“她确实会这么说,也确实在这么说,因为她已经被你和那个恶名昭著的老帕斯夸莱·索拉拉所施展的狡诈邪恶的诡计完全蒙蔽了;对于那个老流氓,就算在古代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刑架上处以迟缓的死刑,也不足以惩罚他的罪过!”
“您说话非常有底气,伯爵阁下,”万帕说,恢复了他那冷酷的沉着,“请告诉我,您打算如何证明这一切?”
“如果我真那样做,那我可真是太愚蠢了,”基督山看穿了强盗首领的圈套,机敏地避开了陷阱,“不过,我只需说我能够也一定会实现我所宣称的一切!即便是安农齐亚塔·索拉拉本人,也终将被彻底说服!”
“伯爵阁下,”万帕恳求道,“我们长期以来一直是好朋友,一直彼此非常了解。别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灌输给您的荒唐传说破坏了那种友谊与了解!”
“我没有从别有用心的人那里听到任何荒唐传说,”伯爵反驳道,“我所听到的只是关于真相的平实陈述。我知道老索拉拉是如何用他的信号哨召唤你,你是如何与他商定买下他美丽的女儿,以及你最终是如何从他手中买下她的!我知道你是在那恶棍父亲举着火把在小屋门外等候时绑架了那女孩,你是如何抱着她穿过森林,杀害了她的兄弟,并随后撞见我的儿子埃斯佩朗斯(Esperance)和马塞蒂子爵的。我知道你是如何将她带到你准备好的小屋,又是如何让你的手下看守着她,直到你的卑劣目的达成!我知道那封署名托尼奥(Tonio)的信是你写的,目的是影响安农齐亚塔,让她相信子爵的罪责,我也知道老索拉拉是如何将信藏起来,让他的女儿随后发现并读到的!现在,路易吉·万帕,你满意了吗?你刚才说我们长期以来彼此了解。我希望当我告诉你,我打算迫使你和老索拉拉坦白罪行并尽可能做出赔偿时,你不会有什么误解!”
“那么你是向我们宣战了?”强盗首领大喊。
“正是!”基督山冷冷地回答。
“那么,我以我自己的名义,也代表帕斯夸莱·索拉拉,向您宣战,埃德蒙·唐泰斯,基督山伯爵!”
他向门口退去,仿佛害怕伯爵会攻击他。当他到达门口时,他转身猛地拉开门,踏入走廊,瞬间发现自己落入了佩皮诺和贝波的掌控之中。他们立刻将他移交给了一队警察,带队的警官说道:
“我逮捕你,路易吉·万帕!跟我走!”
第二十七章。
强盗的报复。
当基督山看到路易吉·万帕被罗马警察及其小分队逮捕时,他感到大为震惊;他首先想到的是佩皮诺不愿放过如此好的报复机会,将强盗首领出卖给了当局;这个想法似乎被那两名前强盗在俘获他们前首领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所证实;因此,当警官和囚犯离开后,他愤怒地转向佩皮诺,带着怒火说道:
“这对我手下的仆人来说,真是件好差事,尤其是像你这样受信任的仆人!”
“伯爵阁下,”佩皮诺谦卑地回答,“您误会了。除了服从警官的命令外,我没有任何参与。”
“真的吗!”伯爵难以置信地喊道。
“是的,”佩皮诺用同样谦卑的声音继续说道,“贝波也是一样无辜。警官追踪万帕到旅馆,并得知是我带他去见您的。随后他传唤了我,直接命令我带上恰好在场的贝波,在那家伙走出您客厅的瞬间将他拿下,因为警官本人并不认得他。我恳请阁下原谅,我们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既然如此,”基督山说,“你们两人都不应受责备,但尽管如此,万帕在这一关键时刻被捕,将严重干扰我预定的计划。”
警方采取行动时非常安静;然而,走廊里沉重的脚步声还是惊醒了子爵,并令他充满了恐惧。深知强盗们无与伦比的胆大妄为,他立刻断定是一伙强盗闯进了罗马,并占据了法国大酒店,目的是将他这个杀害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凶手”逮捕——他毫不怀疑那老家伙已经死了。当那阵脚步声——基督山和万帕因太过专注而未曾听见——在他门口停下时,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结论,并惊慌失措地从床上跃起。他急切地环顾四周寻找逃生路线,却一无所获。如果强盗们就在门外,他已陷入陷阱,很快就会落入他们手中。他极其焦虑地倾听着,随时预料门会被撞开,那些无情的宿敌会蜂拥而入。然而,没有任何动静。死一般的寂静。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发生了什么,或即将发生什么?如果走廊里的人不是路易吉·万帕的强盗,那会是谁?子爵陷入了一团令人困惑的猜测中。他不敢亲自去查看以确认情况。在猜测的过程中,他听到正对面的门打开了,他知道那是基督山的房间。随后,一个严厉的命令声打破了沉默,但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尽管他似乎辨出了“逮捕”这个不祥的词,紧接着,那阵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声音很快消失了,沉寂再次笼罩。年轻的马塞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惑。他无法解开摆在面前的难题。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让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基督山被逮捕并被带往罗马的监狱了!随后,他听到了伯爵那熟悉的声音愤怒地质问着某人,这个惊人的念头便像它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因此,如果确实有人被捕,那人就不是基督山,而是别人,一个从伯爵客厅里出来的人。那会是谁呢?马克西米连·莫雷尔?不,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因为这年轻的法国人做了什么会招致逮捕的事?最终,无法再忍受这种不确定性和悬念的子爵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向走廊望去。他的目光落在了基督山、佩皮诺和贝波身上。前者看到了他,立刻走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马塞蒂急切地问道。
“路易吉·万帕来过,已经被警察抓走了。”伯爵回答。
“路易吉·万帕!”年轻的意大利人惊讶地喊道。
“是的,路易吉·万帕,”基督山回答,眉头紧锁。
“他到法国大酒店来做什么?”
“他是来投诉你的!”
“我?”
“我刚才说了。”
“而你让他被逮捕了?”
“并不是我。他的被捕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鲁莽。警方追踪他到这里,并在他离开我的公寓时将他擒获。”
说话间,基督山走进了乔瓦尼的房间。关上身后的门,他阴沉地注视着子爵。
“乔瓦尼·马塞蒂,”他用缓慢、审慎的语调说道,“你无视了我的嘱托,并以你的冲动将我所有的计划都置于险境!你做错了,在今天早晨袭击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这件事上,你错得很厉害!”
“经过冷静的反思,我现在深刻地意识到了,”子爵忏悔地回答,“但您必须对我予以体谅。我突然遇到了那个牧羊人,看到他时,我的愤怒和复仇的渴望完全控制了我,我无法抑制自己。尽管如此,我还是给了他生存的机会。我们进行了一场殊死决斗,他受伤了,但究竟是否致命,我无法断言,因为万帕的人马在他倒下后立即出现了,我被迫仓促逃离。”
“如果索拉拉死了,”基督山郁闷地说,“你将剥夺我们一个最重要的证人,因为我本指望迫使他开口,揭露针对你那阴谋的所有细节。但和你一样,我不知道他的现状,因为万帕没有透露任何关于那方面的信息。我只能希望他伤得不重并能康复。”
“我真是太不幸了,”子爵谦卑地说,“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是错的。”
“那是因为你仅仅受冲动驱使,而不等待冷静的判断来助你一臂之力,”基督山回答。随后,他坚定地补充道:“乔瓦尼·马塞蒂,未来你要么完全听命于我,完全遵循我的意愿,要么我就只能任你自生自灭!我无需多言,我非常不情愿放弃你,但除非你停止妨碍我为你所做的努力,否则我必须放弃你!”
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激动地抓住恩人的手。
“阁下,”他恳求道,“别放弃我,别在这个关键时刻任我自生自灭!我会对您盲目且完全地顺从与服从!未来,未经您的直接授权或明确命令,我什么都不会做,甚至不会采取哪怕最细微、最不重要的行动!”
“很好,乔瓦尼,”伯爵说道,显然为发现自己热情的门徒如此听话而感到宽慰。“我将继续我已开始的工作,并致力于将其迅速且成功地完成。万帕的被捕和老索拉拉的受伤在一定程度上使事情复杂化了,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理清这些纠葛,届时结果将是我们所有人的幸福,这是可能得到的最丰厚的回报!”
“愿上帝保佑!”马塞蒂热切地喊道。
“现在,”伯爵说,“没有我的允许,你甚至不能离开法国大酒店半步!你答应我吗?”
“我不仅答应,我发誓!”子爵举起双眼和右手向天发誓。
“很好,”基督山欣喜地重复道,转身离开了马塞蒂的房间。
按照原计划,伯爵本应在次日清晨带祖莱卡出去骑马,但想要了解路易吉·万帕的下场以及当局打算如何处理他的案件的渴望,使得基督山无法履行对女儿的承诺。然而,他决定不剥夺祖莱卡对驾车出行的期待,因此,当那辆带篷马车和它那精神抖擞的马匹被牵到旅馆门口时,他让佩皮诺坐上车夫席,并由忠诚的阿里作为额外的守卫和保护者。
祖莱卡在与父亲温柔地告别后,被他扶进了那辆优雅的马车,阿里驾车离去,操纵着那几匹昂首嘶鸣、精力充沛的马匹,展现出巴黎老练车夫所有的干练与技术。
他们沿着科尔索大街(Corso)行驶,大街上如往常一样挤满了华丽的马车和欢快的漫步者,最终驶向宽阔而美丽的波波洛广场(Piazza del Popolo),那里的景象比科尔索大街显得更加生机勃勃、令人愉悦。精致的马车队之外,还有骑着骏马的骑兵,各条小路上活跃着英俊的姑娘和她们的追求者,在这些上层人士中间,还穿插着穿着华丽的男女农民,有的悠闲地闲逛,有的在兜售小商品和鲜花。
在厌倦了罗马的寻常风景后,祖莱卡指挥阿里驱车往乡间行驶了一小段距离。阿里极不情愿地服从了,因为他非常清楚城市周边环境潜藏的危险,而佩皮诺也感到不安,尽管他不敢反对这位年轻女主人在他看来最值得非议的任性行为。
然而,他们行驶了数英里,没有发生任何一点足以印证阿里和佩皮诺担忧,或扰乱祖莱卡宁静心情的事情。这位年轻姑娘极大地享受着开阔的乡村,那里的参天大树、绿意盎然和清新的气息,并在内心祝贺自己通过暂时离开尘土飞扬的罗马,改变了原本的行程。
与此同时,阿里凭借其民族习以为常的宿命论,预先对可能发生的一切逆来顺受,他双眼毫无表情地盯着马匹,径直驱车向前。佩皮诺却并非如此;这位狡黠且消息灵通的意大利人始终保持着警惕,在他们到达每一处灌木丛、树丛或道路拐弯处之前,他老早就投以搜寻的目光;尽管目前还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但他绝非感到满意或安心。
最后,他们靠近了一家路边小店,祖莱卡抱怨口渴,命令将马车停下,让佩皮诺离开座位,进入店里为她买些酒。佩皮诺接到这个命令后做了一个鬼脸,但他没有勇气向基督山的女儿解释,执行她的命令极有可能让他遇见以前的同伙,那些人可能会对他盘问不休。他缓慢地从马车上爬下来,带着一张极其愁苦的脸走进了小店。他进去还不到片刻,就突然重新出现,一边向马车奔跑,一边发出惊恐的尖叫。半打衣衫褴褛的男人跟在他身后追赶,在他到达车厢前就将他抓住了。与此同时,另一伙暴徒从小店里冲出,在阿里正要驾车离去时抓住了马匹的缰绳。
“别跑得那么快,我的黑皮肤朋友!”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必须结识一下你那位美丽的年轻女主人!”
祖莱卡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被恐惧冻结了。阿里举起鞭子,想要抽打那个对基督山的女儿出言不逊的暴徒,但这位愤怒的哑巴瞬间就被制服并拖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那些抓住佩皮诺的人正在对他进行严密的审视。
“我敢发誓,”其中一人说,“这就是我们以前的同伙佩皮诺,他当初那样不告而别,还顺手带走了他能拿到的一切!”
“是佩皮诺,”另一个人插嘴道,“尽管他涂了脸还穿着制服,我还是认得他!凭圣母起誓!”他补充道,“我也认得这身制服!这是基督山的!”
“那么马车和马匹也是基督山的!”第一个说话的人说道。“毫无疑问,那个年轻女人也是伯爵家的人。同伙们,我们跟踪佩皮诺本来只是为了找点乐子,没想到竟撞上了这桩天大的好运!基督山对万帕昨天的被捕负有责任,因为首领是在离开房间时被抓的。现在我们可以报复了!”
“太棒了!”另一名帮众叫道。“我们可以报复,并为万帕的安全至少换回一个宝贵的人质!西尼奥拉(Signora),”他对惊恐万状的祖莱卡说,“你是谁?”
可怜的女孩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尊严回答道:
“我是基督山的女儿祖莱卡!我以他的名义要求你们立即释放我们!”
“噢!”那人转向他欣喜若狂的同伴们说道,“他的女儿!现在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指望万帕平安无事了!”
强盗首领此时从店里走出来;在得知手下抓获了如此重要的俘虏后,他高兴地搓了搓手。他转向自己的副手,说道:
“派个守卫坐在基督山女儿身边的车厢里,再让另一个同伙把马车开到帮派的据点去。至于那个有色人种的车夫,让他步行回罗马,给他的主人带去万帕手下们的问候!”
“怎么处置佩皮诺?”其中一名副手问道。
“把他吊在最近的树上!”首领回答,但随即改变了主意,补充道:“不。留着他!也许基督山对这个恶棍还有点用处,把他当作额外的人质或许是个不错的策略!”
一直专注聆听首领话语的佩皮诺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会遭受粗暴的对待,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因此,他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捆绑,在被带走时甚至露出了微笑。
首领关于祖莱卡和马车队的一系列命令被迅速执行,很快,基督山的女儿便成了强盗地下巢穴中一间岩石牢房里的阶下囚。
阿里一获得自由,便动身前往罗马报警。
第二十八章。
对强盗的突袭。
当阿里到达法国大酒店并艰难地挪向主人的公寓时,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的状况确实令人悲惨。他双脚磨损,因极度疲惫而随时可能倒下,步履蹒跚得如同醉汉。他浑身沾满灰尘,汗水湿透了全身,使他那深色的皮肤闪闪发光。这名忠诚的哑巴立刻跪倒在伯爵脚下,抱住他的膝盖,用他那令人惊叹的哑剧动作深情地乞求宽恕。
基督山因为爱女迟迟未归而备受煎熬,瞬间预感到她遭遇了某种可怕的事故,悲痛与恐惧让他几乎发狂。他扶起阿里,用颤抖而焦虑的声音说道:
“不要兜圈子,也不要迟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把一切都告诉我!”
努比亚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顺从和服从。接着,他按照自己独特的方式描述了事件的经过——基督山对此非常熟悉,在这种情况下,他很快便准确无误地解读了所有的内容——叙述了那场驶向城郊的致命旅程,以及祖莱卡、佩皮诺和马车被强盗劫持的细节。
基督山听完后,在原地愣了片刻,仿佛被惊呆了一般,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乱如麻的消息让他彻底崩溃。接着,他一跃而起,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边走边喃喃自语:
“这些恶棍竟以此为报复,劫持了我的女儿和仆人,并打算以此作为万帕安全的筹码!该怎么办?让我思考,让我思考!”
他用手按住额头,加快了步伐,以一种狂热的速度来回走动,甚至连天生沉稳的阿里都感到了惊恐,他担心这种可怕而耗费精力的激动会对主人产生影响——为了保护主人免受哪怕最轻微的麻烦或忧伤,阿里愿意毫无保留地献出生命。基督山继续嘟囔着:
“万帕是个阶下囚,被严密关押在圣天使堡的地牢里。他将因其累累罪行接受审判,其中我已安排将绑架安农齐亚塔·索拉拉以及他企图玷污马塞蒂子爵清白的名声列入指控。无论对他那黑名单上的其他罪名判决如何,他作为一名强盗的定罪和惩罚已是板上钉钉,因为有无数被他抢劫和虐待过的人将出庭作证,而且罗马当局出于某种原因,突然成了他致命而不可调和的敌人;他们绝不会对他留情!但剩下那些臭名昭著的帮众呢,该怎么处理?就我所知,什么也没做,绝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可能因为警方畏惧攻击强盗的堡垒!但我会改变这一计划——是的,我要改变它!我立刻去见蒙蒂红衣主教,控诉我的女儿被强盗劫持,并提议在莫雷尔上校的协助下带领一支军队突袭他们。在马克西米连和我本人的激励下,军队这次定会展现出勇气。结果毋庸置疑。我们将俘获整个帮派,捣毁他们那著名的巢穴,并救出祖莱卡。佩皮诺也会获救。我不会带马塞蒂去——不,他太鲁莽了,可能会危及行动的成功——不,我不会带他,甚至不会告诉他我的计划。红衣主教大概不敢拒绝我。如果他犹豫,我就羞辱他直到他同意,我会威胁他要寻求法国公使的帮助!不,他不会拒绝我!现在,是考验我权力的时候了!噢!祖莱卡,我亲爱的孩子,我会救你,我会救你!”
基督山伯爵匆忙戴上帽子,披上一件轻便的斗篷,动身去执行他的使命,这使命确实完全符合这位奇人的性格。
蒙蒂红衣主教亲切地接待了他,听取了他的控诉,并在稍作推辞后,接受了他带领士兵对抗那些凶恶强盗的提议,同意将两百名装备齐全、军官配备完善的瑞士卫队交由他和莫雷尔上校指挥。行动决定于当天夜里十点从圣天使堡出发,并由一名当时在红衣主教手下效力的可靠农民带路,此人声称确切了解强盗隐居地的位置以及最安全的路线。
这些初步工作顺利完成后,基督山心中溢满喜悦,立即回到法国大酒店通知莫雷尔先生,并为即将到来的战役做准备。在得知祖莱卡被强盗劫持以及她父亲希望他在解救行动中承担的角色后,马克西米连立即表示同意,他太高兴能有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来报答他的恩人了。然而,祖莱卡的遭遇让他感到万分忧虑。
“瓦伦丁知道你女儿被劫持了吗?”他问伯爵。
“不知道,”基督山回答,“我必须请求你,在行动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告诉她。我希望将此事严密保密,以免年轻的马塞蒂听说后,因他那惯有的热血冲动而毁了我们的计划。鉴于此,我已经指示阿里——在法国大酒店里,除了你之外,只有他知道我所遭受的这记沉重打击——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消息。这样更好,因为强盗们此时在罗马毫无疑问安插了眼线,万事小心为上。”
莫雷尔先生欣然赞同伯爵采取彻底沉默策略的明智,两人随即分开,为即将到来的夜晚那危险而激动人心的冒险安静地做准备。
晚上九点半,基督山和马克西米连进入了圣天使堡那阴森的庭院,瑞士卫队的分队已全副武装列队待命,等待指令。伯爵身着半军装,腰间佩剑,而他的朋友则穿着法国陆军上校的全套制服,同样配备了制式武器。他和基督山都在腰带里插了两把精心装填好的手枪。
瑞士卫队的上尉接待了他们,并介绍了红衣主教派来的向导农民。随后,他将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莫雷尔上校,上校用他们熟练掌握的法语向他们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告知他们他和基督山伯爵阁下相信每个人都会尽职尽责,镇压强盗,并从他们粗暴的魔爪中救出一名美丽的法国少女,那不是别人,正是伯爵的亲生女儿。
演讲结束后,士兵们行了军礼,这是军事条例允许他们回应的唯一方式。
基督山和莫雷尔先生随后与农民向导进行了简短的会议,此人显得非常机灵,对强盗及其巢穴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提供的信息在各方面都令人满意,显而易见,此人绝对值得信赖。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圣天使堡的钟声敲响十点,由莫雷尔上校和伯爵率领的部队鱼贯走出庭院,开始了行军。到达开阔地带后,向导走在分队前方稍远处领路。全队保持绝对静默,极其小心地减小士兵脚步的声响。
行军至深夜近十二点时,向导用低沉、谨慎的耳语告知伯爵和马克西米连,强盗的巢穴已近在咫尺。立即下令进行短暂的休整和恢复体力;随后继续推进,并与强盗的哨兵展开了一场搏斗,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发出哪怕最轻微的警报之前,他就被擒获并制服了。
“好了,小伙子们,”莫雷尔上校用坚定而威严的语气说道,“迅速突击,我们要把所有的狼都困在这地下的洞穴里!”
洞穴有两个入口。伯爵率领一半士兵迅速占据了一个入口,马克西米连则率领其余部队迅速控制了另一个。
到目前为止,这次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强盗们被关在笼子里,无法逃脱,但尽管如此,他们很可能会进行绝望而血腥的抵抗。基督山和莫雷尔上校同时率部深入黑暗的深处,十几支火把迅速点亮,如魔法般照亮了洞穴。刹那间,遭到惊吓的强盗们发出了一阵狂乱的叫喊,他们全副武装,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场激烈的手把手战斗随即爆发,洞穴内回荡着火枪的射击声、手枪的鸣响和刀剑的碰撞声。
正如预料的那样,强盗们进行了绝望且极其疯狂的反抗。他们是一群勇敢且强悍的恶棍,尽管四面受敌,显然仍寄希望于能够战胜入侵者,将他们驱逐出去,使他们陷入混乱与恐惧。他们以往与瑞士卫队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让他们有理由抱有这种期望,但这一次他们打错了算盘,因为士兵们从未有过如此无畏、果断且出色的领导。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双方都有许多人死伤,强盗们才开始露出动摇的迹象。基督山和莫雷尔上校展现了惊人的勇武,以言行激励着部队。最终,强盗们被彻底镇压,那些没被杀死的全部成了俘虏。伯爵毫发无损,但马克西米连左手受了轻伤。
当枪声和兵器碰撞声停止后,莫雷尔上校下令搜查洞穴寻找祖莱卡和佩皮诺,并首先在入口处布置了哨兵,以防遭到偷袭,并防止在混乱中可能有强盗从抓捕中溜走。
“牢房在哪里?”基督山问那位在战斗中英勇表现的农民向导。
“跟我来,”那人回答,“我会带你们去。”
战斗的兴奋劲过去后,基督山此刻内心充满了对女儿的焦虑。自从被关进强盗窝以来,她遭遇了什么?她的清白是否得到了尊重,生命是否安全?这种悬念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折磨。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迫切想知道真相,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马克西米连同样感到焦虑,但他努力保持相对冷静的外表,以便在好友最痛苦的时刻给予支撑和慰藉。
农民将火把举过头顶,带着他们走进一条阴暗潮湿的走廊,几名士兵在一名中尉的带领下随行。队伍没走几步,附近的一间牢房里就传来了男人的哭喊声。那间牢房的门只用一根铁条封着,打开它只需片刻。随即发现哭喊声来自佩皮诺,他听到了战斗的嘈杂声,断定救援就在附近,于是立即开始大喊,以便让入侵者发现他所在的位置。这位前强盗被释放,搜寻继续进行。
片刻后,一声低沉的呻吟撞进了伯爵专注的耳朵。
“那是什么?”他吃惊地问道。
“那呻吟声毫无疑问是你女儿发出的!”向导回答。
“我女儿!”伯爵大喊,“那么,感谢上帝,她还活着!”
他们来到另一间牢房,门和佩皮诺的那间一样,用一根铁条锁住。牢房内,低沉的呻吟声仍在持续。基督山抓住铁条,猛地移开并推开门;随后他冲进牢房,疯狂地呼唤着女儿。
祖莱卡正躺在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凄惨地呻吟着。然而,听到父亲声音的瞬间,她立刻跳了起来,欣喜若狂地投进他的怀抱。
“你安全吗,我亲爱的孩子?”伯爵说着,疯狂地亲吻她的脸庞。“强盗们尊重你了吗?”
“我很安全,亲爱的父亲,”祖莱卡回答,“安全且未受伤害。强盗们吓坏了我,这个黑暗、阴森地牢的孤独和恐惧简直难以忍受。但既然你来了,我所有的痛苦都结束了!”
伯爵随即指示向导带他们去强盗的马厩,在那里找到了马匹和马车。车厢被移到开阔地带,在将女儿安顿在车内后,伯爵将她交给佩皮诺和几名瑞士卫队士兵照看,自己则返回洞穴结束行动的收尾工作。
当基督山到达瑞士卫队及其俘虏集结的地方时,他看到莫雷尔上校正在监督将一名年迈的强盗安放在临时担架上。
“在你离开期间,伯爵,”他脸上放射出喜悦的光芒,“我们完成了今晚最重要的抓捕!这个老人是帕斯夸莱·索拉拉!”
“你们在哪儿找到他的?”伯爵问道。
“在强盗当作医务室用的一间大牢房里。他说他受了致命伤,正在慢慢死去,伤口是一名罗马贵族在公路上袭击他时造成的——这故事听起来可真像那么回事!”
“这是事实,”基督山回答。“那个打伤他的罗马贵族就是乔瓦尼·马塞蒂!但是,感谢上帝,他还活着,大概能坚持到万帕的审判,届时我或许能强迫他吐露真相。马克西米连,让人好好照看他!”
俘虏们被排成一列,除了躺在担架上被抬着的老索拉拉外,没人伤得太重无法行走,他们在凯旋的瑞士卫队簇拥下向罗马进发。基督山、马克西米连和祖莱卡坐在伯爵的马车里,佩皮诺充当车夫。
第二十九章。
万帕的审判。
对强盗巢穴的成功突袭使基督山和莫雷尔上校成为了罗马当地的英雄。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人群都会聚集起来凝视他们,迎接他们的是热烈的欢呼和响亮的喝彩。说实话,罗马的人民,无论地位高低,都非常感激他们。强盗团伙被彻底瓦解,每一个成员都被安全地关进了圣天使堡的地牢中,正如前面所说,那个令人胆寒的匪首、臭名昭著的强盗头目路易吉·万帕本人也深陷其中,等待着当局对他的处置,他表现得一点也不从容,因为他深知自己难逃一劫。万帕的被捕被认为是基督山的直接功劳,因为如果不是他来探望伯爵,万帕大概永远不会被抓。在基督山的建议下,强盗们的地下据点也被填满火药并炸成了碎片。因此,难怪罗马人会对这位杰出的法国人和他能干的助手莫雷尔上校心存感激。
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被安置在一家医院,在那里他受到严密监视,并有称职的医生护理,因为伯爵向蒙蒂红衣主教保证,他或许能成为在万帕即将到来的审判中针对其进行指控的重要证人。在检查了这位牧羊人的伤口后,医生给出结论称其伤势致命,但通过采取适当且审慎的治疗措施,可以延长这名老人的生命,使他足以出庭作证。
当瓦伦丁从祖莱卡口中听到她被强盗掳走并囚禁在岩洞黑暗潮湿的牢房中的故事时,深受震动。然而,她心中那份忧虑很快便被喜悦所冲淡,因为她挚爱的朋友除了受到惊吓和产生自然的恐惧外,并未遭受其他伤害。
当乔瓦尼得知未婚妻经历的那场危险的冒险以及曾环绕着她的重重险境时,他的义愤达到了顶点;此外,他感到相当受伤,因为基督山并未允许他参与援救行动。然而,伯爵和他的女儿成功地安抚了他,并使他确信一切安排皆为最优。基督山向他保证,如今他可以公开行动,无需担心会损害自己的名誉,因为罪犯们已被羁押,结局指日可待,这进一步平息了他的怒火。
蒙蒂红衣主教决定,万帕的审判应在一周内进行,且首个审理的指控应是关于阿农齐亚塔·索拉拉的绑架案以及针对马塞蒂子爵的阴谋。这一决定是在基督山伯爵的影响下做出的,他向教廷国务秘书阐明了利用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尚有能力作证时获取其证词的重要性。
伯爵下定决心要做出最后的努力,以说服阿农齐亚塔·索拉拉相信乔瓦尼的清白,尽管他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采用她的证据,并寄希望于律师和法庭能从她口中诱导出承认,从而表明她在绑架者身份的问题上产生了误解。他深知这位前卖花女为人严谨,且深信自己的判断,但他仍不无希望,或许能引导她认清事实。此外,如果她的父亲愿意坦白,她必然会被说服相信万帕的罪行,而到那时,她所表达的定罪证词将具有极高的价值。
为了推行他的计划,基督山立刻与奇维塔韦基亚避难所的德·朗科涅夫人取得联系,恳求她务必立刻带阿农齐亚塔前往罗马。她随即响应,带着她的门生出现在法国大酒店,伯爵安排后者在他的客厅里与年轻的马塞蒂会面。当阿农齐亚塔在避难所修女会会长的陪同下走进房间,发现乔瓦尼正等在那里时,她脸色通红,浑身开始颤抖。
“勇敢点,我可怜的孩子,”德·朗科涅夫人宽慰道,“勇敢点!”
“阿农齐亚塔修女,”同样在客厅里的伯爵说道,“不必害怕。在这件极其不幸的事情上,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查明真相。听听子爵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吧——这才是公正之举!”
女孩那张俊俏脸庞上的红晕随即变为灰白,但她最终还是设法控制住了自己。她垂下双眼,说道:
“我会听听马塞蒂子爵有什么要说的,但他不会、他也无法否认他对我那卑劣且无耻的行为!”
乔瓦尼受到的触动并不亚于这位自认为是受害者的女孩,他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拒绝让他握住,但刻意避开了与他的目光接触。
“阿农齐亚塔,”马塞蒂谦卑地说道,“我不否认过去我对你的行为完全是应受谴责且不可原谅的。我也不否认,当时的情况使我看起来在你眼中竟成了卑劣下流的罪犯;但是,阿农齐亚塔,我绝未犯下真正的罪行,苍天为证,你的绑架以及随后发生的那些可怕事件,我绝未参与!我以此起誓,这是上帝的真理!”
阿农齐亚塔抬起双眼,给了他一个审视的目光。
“我理解你想要洗清自己的焦虑,”她缓缓说道,“背负着污名,你是不可能娶基督山伯爵那美丽的女儿的!”
这番话语如尖刀般刺入,令乔瓦尼畏缩了一下,但他瞬间恢复了镇定。
“我急于洗清我的名声,是为了能迎娶祖莱卡,”他坚定且沉着地回答,“但我也同样焦虑,因为我并未犯下任何罪行——我从未绑架你,未曾玷污你的清白,你的兄弟之血也与我无关!阿农齐亚塔,难道你依然拒绝相信我庄严的誓言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相信,”女孩回应道,“但可惜!我做不到!那个可怕的森林之夜,当你的面具掉落时,我亲眼看到了你的脸!后来在强盗看守的棚屋里,我也听到了你的声音!我还需要什么证据呢?”
“你弄错了,阿农齐亚塔,你错得离谱!”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喊道,绝望感紧紧攫住了他,粉碎了他心中的希望。他无法说服这位前卖花女,甚至无法动摇她的信念!他像之前基督山在奇维塔韦基亚避难所所做的那样,在与她的交流中失败了!直到刚才,他一直握着阿农齐亚塔的手,但此刻,他仿佛触碰到了毒蛇一般将它甩开了。
阿农齐亚塔深受触动,但她的情绪源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耻辱和羞愧,此外,一想到自己曾经迷恋过马塞蒂子爵这种在她眼中已证明是无赖的人,她便感到万分惊恐。
基督山此时已彻底确信乔瓦尼无法说服阿农齐亚塔,若继续延长这次谈话只会给女孩和年轻的马塞蒂带来更多的痛苦;因此,他请求德·朗科涅夫人将她的门生带回住处。当她们离开客厅后,他对子爵说道:
“乔瓦尼,我们必须把这女孩交给律师和法官。即便老索拉拉决定在涉及我们核心利益的话题上保持沉默,他们或许也足够精明,能够动摇她的证词。”
在约定的时间,路易吉·万帕的审判在梵蒂冈的审判大厅开始。大厅内座无虚席,男男女女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这位臭名昭著的强盗首领以及第一证人阿农齐亚塔·索拉拉的风采。
蒙蒂红衣主教亲自主持,另有两名下属红衣主教协助。在为律师席划出的区域内,坐着基督山和马塞蒂子爵,以及他们的律师——罗马城中最优秀且最敏锐的辩护人;而在围栏外坐着莫雷尔先生和埃斯佩朗斯,后者是专程从巴黎赶来参加审判的,尽管应他的请求,并未要求他出庭作证。在围栏内靠近马克西米连和基督山之子的位置,坐着瓦伦丁和祖莱卡,两人都戴着厚重的面纱。她们附近坐着德·朗科涅夫人和不幸的阿农齐亚塔·索拉拉,她们身着修女会灰色的长袍,在佩戴的洁白亚麻修女帽下,那苍白的脸庞清晰可见。佩皮诺坐在伯爵身边。
审判大厅内低声交谈着,听众们讨论着审判可能的结果,表达着各自的看法。尽管如此,所有人都达成了一致:无论法庭关于绑架和阴谋的判决如何,路易吉·万帕都绝不可能逃脱对他作为强盗头目所犯罪行的惩罚。
片刻后,蒙蒂红衣主教起身,他身着华丽的亲王服饰,佩戴着闪耀的珠宝,挥手示意肃静。他的手势立刻得到了服从,整个大厅变得死一般寂静。随后,红衣主教坐回审判席,转向法庭书记官,命令他宣布开庭。书记官照办后,红衣主教以一个大厅各处都能清晰听到的声音说道:
“把被告带上来!”
片刻后,在两名全副武装、身强力壮的宪兵押送下,路易吉·万帕走进了作为被告席的高台。他的脸色灰白,但仍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目光中带着挑衅。当他的目光落在基督山和马塞蒂子爵身上时,他露出了某种奇怪的笑容,仿佛确信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徒劳无功。突然,他看到了那两名身着灰色长袍、戴着亚麻修女帽的女子,在认出阿农齐亚塔·索拉拉时,他微微一惊,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大厅远处的男女们站上长凳,伸长脖子想要看清被告。一阵轻微的嘘声响起,但随即被那些手持长白杖、头戴黑帽的警卫迅速制止。
随后,蒙蒂红衣主教再次起身,声音深沉而威严:
“路易吉·万帕,被告席上的囚徒,”他说,“你在此被控犯有数项重罪,但法庭首先要审理的控罪比其他罪行更为黑暗;路易吉·万帕,被告席上的囚徒,指控你绑架并随后玷污了一名名叫阿农齐亚塔·索拉拉的农家少女,并与她的父亲帕斯夸莱·索拉拉串通,密谋将你的罪行嫁祸给无辜之人乔瓦尼·马塞蒂子爵。路易吉·万帕,被告席上的囚徒,你认罪还是不认罪?”
“不认罪,阁下!”这位脸皮厚实的强盗首领回应道。
大厅内再次传来一阵低语,随即像之前一样被迅速压制。
“被告,你可以坐下了,”红衣主教说。
万帕照做,宪兵们手持拔出的佩剑站在他身侧。
“传唤第一位证人,”红衣主教对法庭书记官说道。
该官员起身,高声喊道:
“阿农齐亚塔·索拉拉!”
这位前卖花女缓慢而胆怯地走上前,登上高高的证人席,由书记官对她进行了惯常的宣誓。
人们再次纷纷伸长脖子,女人们尤其焦急地想要看清这位据说是万帕受害者的女孩。
阿农齐亚塔用低沉、颤抖的声音开始作证。她如实重复了她之前那悲伤的故事,完全洗清了强盗首领的罪名,并将罪行的全部重担压在了马塞蒂子爵的肩上。
这与听众们的预期完全相反,大厅内响起了一片惊讶的低语。
囚犯带着胜利的荣光瞥了基督山和马塞蒂一眼。
子爵的律师随后接手审理证人,但尽管他们机敏干练,却完全无法使她的证言有丝毫改变。她回到德·朗科涅夫人身边的位置,坚信自己已尽了职责,没有吐露半个不实的字眼。
佩皮诺接着出庭。他几乎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他在巴黎告诉基督山伯爵的细节。他的陈述如此生动、如此详尽,给法庭和听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他谈到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将美丽的女儿卑劣地出卖给路易吉·万帕时,男听众们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慨,女听众们更是惊恐地尖叫起来,法庭官员费尽全力才使她们勉强安静下来。佩皮诺揭露的罪恶阴谋——通过该阴谋,无辜的年轻子爵被置于并持续处于谋杀和绑架的怀疑之中——引起了又一阵轰动。当他结束陈述走下证人席时,他和万帕交换了充满苦涩与报复心仇恨的目光,押送囚犯的宪兵几乎用尽了全力,才阻止万帕从被告席上跳下,试图对这位无畏且直言不讳的证人进行仓促的报复。
马塞蒂子爵现在走上证人席。他叙述了与阿农齐亚塔·索拉拉相识的全过程,从人民广场的初见到森林中与万帕的遭遇,以及被强迫立下的沉默誓言。他讲述时流露出的明显真诚与情感,使他的证词更具分量。强盗首领紧盯着他,带着轻蔑的微笑听着他的陈述。当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回到基督山身边坐下时,他那苍白的脸庞挂满汗珠,显得极度激动。
“传唤帕斯夸莱·索拉拉,”红衣主教查看了面前桌上的文件后对书记官说。
“帕斯夸莱·索拉拉!”书记官立即喊道。
观众中一阵骚动,四名瑞士卫队士兵走向审判席,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这位老牧羊人干瘪的身躯。
当父亲被抬过身边时,阿农齐亚塔惊叫一声,起身想要奔向他,但德·朗科涅夫人轻轻地将她拉回椅子,悄声告诉她父亲正处于法庭的监管之下,她只能在审判结束后,获得必要的许可方可探视。
老帕斯夸莱被两名士兵从担架上扶起,并协助登上证人席。他因极度虚弱而站立不稳,费了很大劲才勉强站直。即便如此,他仍像瘫痪病人一样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向他提出的问题。万帕带着极度的焦虑注视着他,急切地向前倾身,想要捕捉从他唇间发出的那微弱且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
“请阁下宽恕,”老帕斯夸莱说道,每说一个字都要痛苦地停顿一下,“我是一个将死之人。护送我前来的医院医生现在就在审判大厅,他向我保证我最多只能再活几天。我曾是个大罪人,但我不愿带着满身的罪孽去面对愤怒的上帝;因此,我决定开口,说出我知道的一切!”
大厅里的观众不寒而栗。老索拉拉的声音并没有传到他们耳中,但他们本能地感觉到某种可怕的揭露即将发生。基督山和马塞蒂在座位上站起了一半;他们离得足够近,能够领会老牧羊人所说的话及其对他们产生的影响,这简直令人难以承受。他们曾以为帕斯夸莱要么会讲述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来掩护万帕,要么会选择顽固的沉默,但相反,他竟要将整个可怕的罪行和盘托出!阿农齐亚塔也听到了,她听着接下来的话,脸色与她的修女帽一样苍白。德·朗科涅夫人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她也对老索拉拉的话语感到无比震惊,担心这些揭露会对她的门生造成进一步的影响。祖莱卡、瓦伦丁、莫雷尔先生和埃斯佩朗斯离证人席太远,听不清一个字,但像大厅里的观众一样,他们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屏住呼吸,带着恐惧与期待等待着。至于万帕,他几乎无法安静坐着;他的手指神经质地动作着,仿佛想要勒死这位垂死的证人,他用猛虎被逼入死角般闪烁着凶光的眼睛瞪着他。
老帕斯夸莱在死寂中继续说道:
“我并不寻求洗脱自己的罪名。万帕对绑架案以及陷害马塞蒂子爵的阴谋负有罪责,但我是他的引诱者,他犯下的罪行归咎于我!然而,我儿洛伦佐的死与我无关——那全是首领一人所为!但我用我可怜女儿阿农齐亚塔的美色引诱了他!我贪图金钱,将她卖给了他!绑架是我的提议,由他执行!让年轻的马塞蒂陷入怀疑的计划也出自我的构想,万帕与我一同实施。在制定计划时,我是出于对老马塞蒂伯爵过去对我所作所为的报复心理!现在,阁下,你已知道了全部罪恶的历史!”
帕斯夸莱·索拉拉说完后,整个人瘫软在扶住他的两名士兵怀中。他因交付这番毁灭性的证词而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在那里如同一团无助且颤抖的肉体。就在他们准备将他从证人席移走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拼尽全力直起身子,向法庭示意他还有话要说。
“证人,请讲,”蒙蒂红衣主教回应了这个手势。
“阁下,”牧羊人缓慢而痛苦地继续道,“我还要补充一句。我身上的致命伤是马塞蒂子爵造成的!”
听到这意外的控诉,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包括蒙蒂红衣主教及其审判席上的同僚在内的数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那位年轻的意大利人身上。他带着惊恐的表情瞥向基督山和律师。伯爵正要向法庭解释时,稍作喘息的老索拉拉补充道:
“但我罪有应得,能死在我试图陷害的人手中是我的报应!然而,那伤是我在一次完全公平的决斗中受到的,我在此用最后的呼吸,像我现在所做的那样,洗清子爵在该事件中的一切罪责!”
老索拉拉最后这番话的结尾令人吃惊。马塞蒂松了一大口气。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不可能因与牧羊人决斗而被罗马当局起诉,而且受害者已经自愿消除了对他一切非法行径的怀疑。基督山和律师们向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投去祝贺的目光。他的名誉恢复现在只需要万帕被定罪和宣判即可圆满,而毫无疑问,这一结果很快就会到来。
她父亲的证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忏悔,对阿农齐亚塔产生了震撼性的影响。它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信念,将她的不幸置于一种全新且恐怖的光芒下。子爵正如他始终声称的那样是清白的,而她的父亲在她面前彻底暴露了道德上的丑恶;他是个怪物,是个恶魔;他只在濒死且无法弥补时才做出这可怕的揭露;此外,他的悔悟中没有任何高尚或感人的成分——那完全体现了他这个人的性格——极其自私,仅仅是出于对来世报应的恐惧。阿农齐亚塔感到仿佛整个人类信仰都离她而去,当她逐渐意识到父亲言语的全部含义时,她闭上双眼,喘息着昏倒在德·朗科涅夫人的怀中。德·朗科涅夫人受到的震惊与意外并不亚于这可怜的女孩,她竭尽全力地救治她,最终成功使她苏醒。
在祖莱卡、瓦伦丁、莫雷尔先生和埃斯佩朗斯组成的小团体中,焦虑持续了片刻。他们没能听清老索拉拉说了什么,只能大概领会到他的证词对万帕是不利的。然而,乔瓦尼在情绪允许后,立即走到他们身边告知了这一喜讯。祖莱卡几乎被巨大的喜悦所淹没,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在庄严的法庭和在场观众面前拥抱她的爱人。瓦伦丁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的丈夫感到胜利的喜悦,仿佛他刚刚战胜了法国所有的敌人。至于埃斯佩朗斯,他既狂喜又羞愧——狂喜的是乔瓦尼名誉上的黑点终于洗清,羞愧的是自己竟如此盲目且不公,对他产生了错误的怀疑。
当帕斯夸莱·索拉拉的证词大意在听众中悄悄传开时,法庭官员们无力压制那阵阵惊恐与激动的呼声。若非士兵们紧紧护卫着这位牧羊人,他定会被愤慨的群众撕成碎片并践踏在地,民众对他所积蓄的义愤已然如同潮水般汹涌。然而,喧嚣最终平息下来,蒙蒂红衣主教转向这位强盗首领,说道:
“路易吉·万帕,被告席上的囚徒,你已听取了证词。对于你的辩护,你有何话要说?”
被警察强行按住站起身来的万帕,顽固而阴郁地回答道:
“没有!”
蒙蒂红衣主教随后转向审判席上的同僚,进行了简短的商议,之后他起身面对万帕,庄重地宣判道:
“路易吉·万帕,被告席上的囚徒,教廷法庭的判决如下:你罪名成立。其一,谋杀洛伦佐·索拉拉,但鉴于他曾袭击你,该罪行按二级谋杀定罪;其二,绑架阿农齐亚塔·索拉拉;其三,密谋以不可磨灭的污点中伤一位高尚的罗马贵族,即乔瓦尼·马塞蒂子爵。路易吉·万帕,被告席上的囚徒,教廷法庭判处你即刻押回圣天使堡的地牢,在那里接受终身监禁。由于该判决已无需再审理针对你的其他较轻指控,即公路上抢劫及虐待俘虏之罪,你的审判至此结束。路易吉·万帕,被告席上的囚徒,愿上帝怜悯你,并引领你走向忏悔与最终的救赎!”
蒙蒂红衣主教在阵阵高亢的欢呼与满足的低语声中坐回了位置。当这些声音平息后,书记官宣布法庭休庭,罪犯被带走,听众们缓缓散去。
德·朗科涅夫人与阿农齐亚塔·索拉拉随即返回了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可怜的女孩在那里卧病不起长达数周。在父亲供认了那些卑劣行径后,她再也不愿见到那位可鄙且堕落的父亲。
基督山与他的随行人员乘着伯爵的马车,欢欣鼓舞地返回了法国大酒店。
那晚,世间再无比乔瓦尼与祖莱卡更幸福的人了。
第三十章。
无尽的喜悦。
路易吉·万帕审判结果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罗马全城,引发了极其狂热的欢庆,并进一步提升了基督山伯爵与马克西米连·莫雷尔上尉的声望,罗马民众认为正是他们促成了这位令人谈虎色变的强盗首领的定罪与判决。处处都在赞颂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证词的巨大重要性,与此同时,这位可怜的牧羊人本人却被斥为丧尽天良、铁石心肠的父亲,是一个毫无半点可取之处的恶棍。他转为污点证人的事实使他免于法律的严惩,但他那致命的创伤很快就会让他离开人世,而这一事实在各界都引起了热烈的庆贺。
万帕审判后的次日清晨,马塞蒂伯爵派来的一名信使抵达了法国大酒店,送来一封简短的信函,信中这位年迈的贵族恳求儿子立刻回去见他。乔瓦尼将这封信得意地展示给祖莱卡以及那些在他案子上孜孜不倦、最终大获成功的友人们看,随后便与基督山伯爵及莫雷尔上尉一同乘车前往马塞蒂宫。老伯爵张开双臂迎接儿子,并诚挚地向基督山与马克西米连致意。
“乔瓦尼,”他坦诚地说道,“我承认我错了,我被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引入了歧途。我的骄傲与名誉曾因那看似泼向它们的污点而愤然反击,我采取的行动几乎是任何罗马父亲都会做出的。我承认我草率了,在未作充分反思或调查的情况下便行事极端。在你们这些高尚且富有牺牲精神的朋友面前做出这些承认,令我感到沉重,但你们看,尽管深感屈辱,我却并未退缩。我谦卑地祈求你的宽恕,并将我从你那里剥夺的一切归还于你。你依然是我挚爱的儿子与继承人。”
老贵族停顿了一下,深受触动;他的双眼盈满泪水,那是混合了忏悔与喜悦的泪水。子爵的激动之情使他一时无法回答。然而,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用那颤抖着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嗓音说道:
“父亲,我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表面现象确实足以证明你当时所做的一切,我只能感谢上天,让真相在为时未晚之际大白于天下!”
说着,他扑进了这位老贵族的怀中。伯爵紧紧拥抱他,将他贴在心口,他们的泪水交融在一起,因为此刻乔瓦尼也已泪流满面。
缓慢地,仿佛带着几分不舍,伯爵松开了他失而复得、重获清誉的儿子,转向莫雷尔上尉。
“上尉,”他说道,“当我得知你此行的目的时,曾对你采取过傲慢且专横的态度,对此我欠你一个郑重的道歉。此时此刻,我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并希望即便这道歉来得晚了些,你也能接受!”
“伯爵,”马克西米连回答道,“若我不接受,那便显得我太过粗鲁了。这是我的手,作为我们重续友谊与尊重的见证。”
老马塞蒂握住上尉伸出的手,用力地按了按。
“你完全维护了你所属那个伟大国家的声誉,”他无比亲切地说道,“——你既高尚又慷慨!”
“伯爵,”莫雷尔上尉深深鞠了一躬回答道,“你过奖了!不如说我是一名法国军人,正因如此,无论职责以何种面目出现,我都绝不退缩!”
“随你怎么说吧,上尉,”老贵族和蔼地微笑道。“不过,除了道歉之外,我还必须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感谢你为帮助乔瓦尼所做的一切,在这份感激中,我还要包括莫雷尔夫人。关于她在斗兽场的英雄举动以及随后在儿子精神暗淡之时给予他的关怀,我已有所耳闻。”
马克西米连再次深深鞠躬。
老马塞蒂转向基督山伯爵,说道:
“现在,阁下,轮到你了。你的名字与事迹我早已熟知,毕竟又有谁不知道呢!然而,虽然你曾多次以光辉的身姿光临罗马,我却始终无缘相见,直到这幸福的一日——今日,我也被列入了那些受你莫大恩惠的名单之中。基督山伯爵埃德蒙·唐泰斯,我儿能重获理智,多亏了你,这简直是奇迹,这带来的福分几乎与他名誉的恢复同等重要,对此,我也同样欠你一份永远还不清的债。”
基督山鞠了一躬,并未作答。
“这笔债,虽然巨大,”老马塞蒂继续道,“但我得知,随着我们两家之间的联姻,它将变得更加沉重,我无需多言,这种债务的增加将是我乐于承受的负担,我将怀着感恩之心感谢上天所赐予的这一特殊恩典!”
基督山再次点头致意,说道:
“那么,马塞蒂伯爵,你认可这两个孩子之间的婚约了?”
“比我所能表达的更为喜悦!”后者激动地回答。“我能再向阁下提一个请求吗?”他突然补充道。
“当然可以,”基督山说道,有些惊讶,并向他那尊贵的东道主投去询问的目光。
“既然如此,”老贵族续道,“我想立刻欢迎你的女儿入驻马塞蒂宫!”
“我会立刻派人去接她,”基督山回答道。“乔瓦尼,乘马车回法国大酒店,把你父亲期待的祖莱卡接过来!”
年轻人欢欣地照办了。没过多久,基督山的女儿便在未婚夫的搀扶下,羞怯而满面红霞地出现在马塞蒂伯爵面前。乔瓦尼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莫雷尔夫人陪伴在这一对年轻人身侧。
介绍完毕后,这位尊贵的老贵族站了片刻,端详着未来的儿媳。
“这就是祖莱卡了!”他终于开口道,“她是一位美丽迷人的姑娘,我深信她那智慧的魅力丝毫不逊于她的容颜!孩子,”他转向基督山的女儿继续道,“欢迎来到我的家,欢迎走进我的心!让乔瓦尼幸福吧,我知道他定会让你幸福的!现在,孩子们,接受一位父亲的祝福吧!”
这对年轻人跪在老人脚下,他将双手伸展在他们头顶。当他们起身时,他将祖莱卡拥入怀中,温柔地吻了她。
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瓦伦丁也未被遗忘,老伯爵向她重申了此前代表她丈夫向她表达过的感激之情。
最终安排定下,婚约将在这一周内签署。在许多年轻子爵亲属、基督山、梅塞苔丝、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夫妇、埃斯佩朗斯以及莫雷尔夫妇的见证下,这一程序如期完成——梅塞苔丝与莫尔塞夫一家是星夜兼程赶来罗马参加这场盛事的。基督山给予了女儿一份公主般的嫁妆,而马塞蒂伯爵的慷慨亦与之相当,他为乔瓦尼置办了一份足以媲美东方权贵的丰厚家产。
婚礼在罗马举行,场面宏大,庆祝活动持续了一整天,直到深夜。这场幸福的盛事带有一种全民欢庆的色彩,因为民众对于基督山伯爵与马克西米连·莫雷尔铲除路易吉·万帕及其危险团伙深表感激,这些强盗多年来一直是贫富百姓共同的梦魇。他们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庆祝祖莱卡与这位几乎被臭名昭著的强盗头目摧毁、陷入无法挽回的耻辱与破产深渊的男人结为连理。
从一大早开始,马塞蒂宫周围就挤满了欢呼雀跃的人群。八点钟,马塞蒂家的巨大花园对所有愿意进入的人完全敞开。园内的筹备工作规模巨大且极尽奢华。巨大的餐桌被摆放在各个宽阔的林荫道上,上面堆满了丰盛诱人的茶点,无数桶优质葡萄酒随时供应。成群的仆人服务于民众,慷慨地分发着令人垂涎的食物和令人振奋的美酒。教廷与法国的旗帜随处可见,交相辉映,花园装点之美令所有人惊叹赞赏。马塞蒂子爵与其迷人新娘的祝酒词在欢呼声中被举杯千万次,但在这场浩大的聚会中,秩序却始终完美,值勤的宪兵发现他们的工作简直清闲得像个摆设。
在马塞蒂宫正前方,建起了一座凯旋门。它被罗马与法国交织的旗帜所覆盖,拱顶上装饰着用雪白的橙花与红玫瑰拼出的适宜格言。
宫殿内部的绚丽夺目,足以媲美任何吸食大麻者在药效下所坠入的最宏伟华丽的梦境。
主厅里聚集了许多读者熟悉的人物,他们皆着盛装——基督山伯爵与其爱妻梅塞苔丝、他们的朋友马克西米连与瓦伦丁·莫雷尔、埃斯佩朗斯、路易丝·德·阿米利小姐以及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夫妇。新郎的许多贵族亲戚也在场,更不用说数不清的熟人了。老马塞蒂伯爵仿佛重获新生,尊贵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在宾客中穿梭,成为快乐人群中最幸福的一员。
片刻后,一扇门敞开,仆人通报新郎新娘入场。乔瓦尼昂首进入,美丽的祖莱卡挽着他的手臂,羞涩与迟疑令她的美丽愈发迷人。她身着一件足以令王后嫉妒的华丽白色绸缎长袍,珍珠般的颈项上佩戴着一条镶嵌着无价钻石的精美项链,黑如子夜的长发上戴着一顶橙花花环,飘逸的婚纱由一枚闪烁的祖母绿别针固定。当宾客们目睹这位基督山的女儿并注意到她无与伦比的魅力时,一阵赞叹与认可的低语此起彼伏。
前往圣彼得大教堂的队伍被密密麻麻的观众所包围,他们大声为新郎新娘喝彩,并向每一位露面的名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大教堂内人潮涌动,但在制服侍从的维持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教皇亲自主持了这对年轻人的神圣婚礼。他之所以答应亲自主持,是出于对马塞蒂家族的高度尊崇——这是他领地内最古老、最高贵的家族,也是出于对基督山伯爵的敬重,后者的传奇经历已连梵蒂冈那庄严的宫门也无法阻挡。仪式结束后,教皇为这对新婚夫妇降福。紧接着,大教堂内的管风琴奏响了胜利的乐章,隐身于高处的唱诗班吟唱起喜悦的婚礼赞歌,随后,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的簇拥下——埃斯佩朗斯位居伴郎之首——接受了亲友们的祝贺。
那晚,马塞蒂宫内举行了无尽的盛宴,庆典以一场盛大的舞会和精致的宵夜画上句号。次日清晨,乔瓦尼与祖莱卡开始了漫长的蜜月旅行,行程涵盖了欧洲最具趣味的地区。
最终,他们正如当初决定的一般定居巴黎,乔瓦尼在那里买下了一座豪华宅邸,并以东方所有的奢华进行装饰。
他们的婚后生活如意且幸福,祖莱卡从未后悔当初在全世界似乎都抛弃乔瓦尼时,自己依然选择紧紧跟随他。
埃斯佩朗斯与这位年轻丈夫重归于好,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过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阴霾已彻底被遗忘。
基督山伯爵与梅塞苔丝继续在赫尔德街的豪宅中过着宁静而惬意的生活。随着路易·拿破仑掌权,由于伯爵对他及其计划抱有戒心,他彻底放弃了政治和公众生活中的纷扰,满足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善,以一种安静且不张扬的方式帮助穷苦之人。他的女儿与女婿经常在那座家族宅邸小住,这让伯爵与梅塞苔丝增添了额外的乐趣。阿尔贝·德·莫尔塞夫、他的妻子以及路易丝·德·阿米利小姐留在了基督山的寓所中,为他们慷慨又和蔼的主人增添了舒适与快乐。
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夫妇回到了马赛,但他们经常前往巴黎,并总是能在与基督山一家、马塞蒂一家及其朋友的交往中获得极大的享受与满足。
乔瓦尼的父亲在儿子婚后一两年便去世了,将他的爵位、宫殿、葡萄园以及所有巨大的财富留给了他;但即便这种处境的变化,也没能促使这位年轻伯爵回到罗马,因为那里过往忧伤的联想对他来说过于沉重。
老索拉拉在万帕受审后几天便死于罗马的医院中,而阿农齐亚塔则随德·朗科涅夫人长期住在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里,通过行善积德来寻求心灵的慰藉。
佩皮诺与贝波留在了基督山伯爵的身边,过着诚实正直的生活。
瓦尔德曼与西贝克尔因谋杀被当场捕获,最终在绞刑架上结束了他们罪恶的结盟,断头台的利刃将这两个极端危险的恶棍从世上铲除。
至于唐格拉尔,他有一天突然从巴黎消失,从此音讯全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