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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Clifford

by Lytton, Edward Bulwer Lytton, Baron · in Chinese (Simplified)

保罗·克利福德

爱德华·布尔沃-利顿 著

1840年版序言

这部小说与作者的其他虚构作品不同之处在于,它试图从现实而非理想的源头中汲取趣味。在作者大约十二部小说或传奇故事中——尽管水平参差不齐,却涵盖了极为丰富的场景与人物——从《佩尔汉姆》到《莱茵河的朝圣者》,从《里恩齐》到《庞贝城的末日》——《保罗·克利福德》是唯一一部以强盗为主角,并对其所呈现的特殊生活侧面进行了突出描写的作品。

在不考究艺术究竟向何种礼俗、何种罪恶与悲伤敞开大门,以及何种题材能真正服务于虚构作品的宗旨之前,请允许我说明,选择这一主题并撰写这部小说,有着双重目的:首先,旨在引起人们关注我国刑罚制度中的两个错误:即恶劣的监狱纪律与血腥的刑法典——这是一种习惯,即通过本该用来救赎少年的惩罚去腐蚀他,然后又在第一时间将成年人绞死,以此作为摆脱我们自身过失的最简便方法。初学者在监狱院子里从重刑犯身上学到的罪恶,与暴徒在纽盖特监狱的绞刑架周围聚集时所表现出的可怕轻浮,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关联;作者为了追溯并揭示这种关联,放弃了想象力中更为崇高的领域,是应当被原谅的。就这一点而言,本书与其说是关于“国王大道”的写照,不如说是法律通往绞刑架的御道——是对纠正院与死囚牢之间所建立的这条捷径的讽刺。《保罗·克利福德》这部小说的第二个、也是较轻松的目的(因此在早期章节中引入了半滑稽模仿或滑稽戏的成分)是展示粗俗的恶行与时髦的恶行本质上并无不同,前一个圈子的俚语不过是后一个圈子行话的简易意译。

名为《汤姆林森杂谈》的附录,包含了对小说中所提出各种问题的推论,已在本次版本中恢复。

克利夫顿,1840年7月25日。

1848年版序言

大多数以某种诚挚的心态审视我们社会状态之奥秘的人,或许都会经历本书创作时我所处的那种自我教育阶段。那种被视为文明大体系组成部分的传统欺诈,与区分“我的”与“你的”法律的较少欺骗性的侵犯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于一种并非毫无正义感的讽刺来说,这具有极大的诱惑力。那些隐藏在我所谓“环境哲学”中的悲剧真理,透过我们的慈善事业冲击着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看到大批同胞成为他们无法掌控的环境的受害者——在幼年时便受到父母榜样的玷污,他们的智力要么被泯灭,要么被扭曲以对抗他们自身,这取决于良知是被扼杀在无知中,还是被扭曲为罪恶的辩护词。一个在耻辱中摇篮长大的孩子,他的老师是重刑犯,他的学院是纠正院——他呼吸着美德被毒化的空气,而宗教之光却无法穿透——他与其说是一个有责任感、有理性的生命,倒不如说是一头野兽,我们任由它在荒野中游荡,直到它在我们家宅附近徘徊,我们才为了自卫将其杀死。

从这个角度来看,《保罗·克利福德》是一声向社会发出的呐喊,要求改变环境,救赎受害者。这是人性向法律发出的呼吁。在这方面,即便它不能妄称影响或引导时代的风尚,至少也是未来变革的先兆。想象力的文学与人民的现实利益之间,存在着一种既神秘又完整的和谐。作者的心是时代的镜子。太阳的阴影在光芒射入法律之前,早已投射在寂静的文学表面;但阴影永远源于太阳,一旦我们看到了阴影,便可确信光明的存在。

自本书撰写以来,社会一直忙于处理那些在当时它尚且默默容忍的罪恶。过去十五年真正的运动,是一个理念的进步——社会改革。它正跟在每一个更响亮的宪政变革议题之后,以稳健而无声的步伐向前推进。让我们公正地对待我们的时代。历史上曾有过对国家命运产生更辉煌影响的时期,但历史上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在改善广大民众生活状况方面拥有如此真诚而普遍的渴望。在社区的每一个圈子里,这种健康的渴望都在涌动。它将立场最对立的人团结在同一个目标之下;它为公众集会提供了最具吸引力的核心;它已从法典中洗去了血迹;它正在将世界从刽子手中解放出来。它激励着偏远地区各个教派的牧师;它促使乡绅去改善农舍并划分土地。学校在每个村庄建立;在最轻快的书籍中,这一伟大的理念也为书页增色,并留下了道德的寓意。唯有政府(尽管现任内阁建立在种种承诺之上)仍未被时代的共同精神所渗透;但在这一问题上,伴随着它所涉及的一切微妙之处,以及它所要求的实验——并非依据疯狂哲学的梦想,而是依据那将劳动的报酬与对财产的尊重相匹配的不可动摇的法则——一个政府终将由此形成。

本书中提出了一个更微妙的问题,却未得到解决——那个在我们早年慷慨激昂时困扰着我们的问题——随着年岁增长,它像所有形而上学一样令人不满,我们往往选择逃避而非决断;那就是,无论我们制定什么样的法律,生活在法律庇护下的人与生活在法律之外的人,可能同样糟糕。试将小说中的保罗·克利福德与威廉·布兰登作一对比——被猎杀的儿子与受尊崇的父亲,法律的弃儿与法律的执行者,罪犯与法官;当最后他们针锋相对时——一个坐在审判席上,另一个站在被告席上——谁能摸着良心说保罗·克利福德比威廉·布兰登更坏呢?

宣扬这一问题的真理并无不道德之处;因为正是那些社会无法干预的罪行,才需要文学来揭露。社会是对的,尽管年轻人不愿承认。社会只能制定某些必要的规定以求自卫——越少越好——惩罚那些侵犯者,而不去质疑那些尊重者。但文学追随真理进入传统的每一个堡垒;它击碎伪装,揭开面具,剖开内心,并在每一处烙下谎言的地方留下道德。

在这些思想领域之外,作者的心智或许已经进入了一个他认为更适合艺术的氛围。但他绝不会后悔曾经历过这一切,正如他不会后悔当他身处其中时,他的心和他的年岁一样年轻。对最真实的苦难的同情,对那些似乎被当作美德而广为接受的欺诈行为的愤慨,是年轻人如果真诚的话所具有的自然情感。此后,作者对艺术的特权及其要素有了更敏锐的认识,至少他试图逃离现实世界,透过理想的宁静之窗去审视生活。

随着这部作品的完成,作者自我教育的一个时代也随之终结。从《佩尔汉姆》到《保罗·克利福德》(这四部小说均在很年轻时写成),作者更倾向于观察而非想象;更倾向于处理人类生活平凡的表面,而非尝试(无论多么谦卑地)超越它或深入它。从在《保罗·克利福德》中描绘社会的错误开始,转向那些在孤独的人心中膨胀为罪恶的错误,几乎是反思的自然进程——从源于无知和效仿的大胆而公开的邪恶,转向追溯那些蜷缩在精炼知识与思辨骄傲的纠葛中的邪恶。回首这些年岁,我可以像看着地图一样清晰地看到,那条引领我跨越创造边界,从《保罗·克利福德》走向《尤金·阿拉姆》的道路。而那部作品完成后,我也同样清晰地看到,一抹更美好幻想的微光是如何在我的路径上闪现,并安息在那些更为理想化的形象之上,我曾试图用笨拙的手将它们移入《莱茵河的朝圣者》和《庞贝城的末日》。我们这些作家,就像寓言中的孩子们,沿着路径撒下鹅卵石,以此追踪我们在迷宫中的旅程。对于跟随我们的人来说,这些石子或许引不起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觉得不过是偶然之举;但当我们试图追溯脚步时,我们会在这些谦卑的石块中审视我们进步的见证,我们道路的里程碑。

凯尼尔沃思,1848年。

保罗·克利福德

第一章

听着,你们这些被某种离奇苦恼所困的人, 那捣乱的神经令你们无法安宁, 你们蜷缩在柔软的长椅上,奴仆走近, 怀着胆怯的眼神,揣摩那疏离的一瞥, 你们用悲伤的祈祷去折磨疲惫的医生, 让他为那无名、不断翻新的疾病命名, 你们以伪装的耐心忍受着可怕的抱怨, 唯有真实的痛苦方能将它治愈, 若让你们躺在真实的痛苦中, 受人轻蔑、遭人遗弃、独自等待死亡, 你们将如何忍受? 若让你们在众生凄惨、通往死亡的路上 咽下最后一口气,你们将如何忍受?——克拉布

那是一个黑暗而狂暴的夜晚;雨水如倾盆而下,除了偶尔因一阵狂风吹过街道(因为故事发生在伦敦)而停歇,狂风在屋顶间呼啸,猛烈地摇曳着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微弱灯火。在伦敦最晦暗的街区之一,在警察少有问津的所在,一个显然属于最底层的人正独自前行。他在几家店铺和房屋前停了三四次,这些地方与该街区的面貌十分相符,他询问了一些似乎并不容易买到的东西。他得到的所有回答都是否定的;每当他从门口转过身时,便会用粗鲁的辞令咕哝着自己的失望与不满。终于,在一家住户门前,房东,一个强壮的屠夫,在给出了同样的答复后,补充道:“不过,如果这个能凑合用,杜米,那就尽管拿去吧!”杜米沉思片刻后回答说,他觉得这东西或许也能行;他将其塞进宽大的口袋,借着风雨的掩护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他很快来到一片低矮阴暗的建筑群,入口处写着半模糊的字迹:“泰晤士巷”。他在其中最显眼的一座建筑前停下,那是一家酒馆或啤酒屋,半掩的窗户透出炉火红彤彤的温馨光亮,他急促地敲了敲门。一位上了年纪、面容圆润慈祥的女士为他开了门。

“拿到了吗,杜米?”她急切地问道,随手关上门。

“没有,没有!不完全是;但我寻思着——”

“呸,你这蠢货!”女人没好气地打断他。“哼,骗我没用。你知道你只是从我这儿晃悠到别处,根本就没去买书。可怜的人儿在上面又喊又叫快不行了,而你——”

“让我说!”杜米反唇相讥。“我跟你说,我先去了巴斯布隆太太那儿,我知道她早晚都要给姑娘们看那些无病呻吟的货,我就在那儿打听圣经;她说,她说,‘我这儿只有一本《绞刑架伴侣》,但我想你在那个传教的鞋匠塔金斯先生那儿能买到圣经。’于是我去了塔金斯先生那儿,他说,他说,‘我不用圣经——为啥?我只用外面的召唤;但也许你能从对面的屠夫那儿买到——为啥?那屠夫准会下地狱的!’我就去了对面,屠夫说,他说,‘我没有圣经,但我有一本剧本集,装帧得跟那玩意儿一模一样,没准儿那可怜的人儿看不出区别。’所以我就拿了剧本,玛杰里太太,这不,就在这儿!可怜的朱迪怎么样了?”

“悬着呢!我想她撑不过今晚了。”

“行,我上楼去看看!”

说完,杜米爬上一道没有门的楼梯,楼梯口挂着一条从墙壁斜拉到烟囱的毯子,充当屏障;他随即走进了一个克拉布那阴郁而痛苦的天才或许会乐于描绘的房间。墙壁是粉刷过的,上面零星有一些滑稽的住客留下的怪异图画和歪歪扭扭的字符,那是用烟熏木棍或木炭笔勾勒出的黑色轮廓。一根法新蜡烛发出的微弱摇曳的烛光,让这些绘画作品显得狰狞可怖,尤其是当它们不止一次地被描绘成恶魔肖像时。烟熏火燎的炉子里燃着低沉昏暗的火,炉边铁壶正发出“细微而静谧”的嘶嘶声。圆木桌上放着两个小瓶、一个带裂纹的杯子、一把某种暗淡金属制成的断勺,几把残破的椅子上散乱着各种女式衣物。在靠窗的另一张桌子上(窗户又高又窄,没有百叶窗,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格子围裙,正随着穿过缝隙的狂风不时地摆动),放着一面镜子、几件梳妆用具、一盒粗糙的胭脂、几件廉价的饰品,以及一只怀表,它平稳冷静的滴答声引发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感,我们担心,许多在病房里听过这种声音的读者都能轻易回忆起来。桌子对面是一张带顶篷的大床,镜子里部分映出了褪色的条纹布帘,不时还能瞥见那张死神正迅速逼近的脸(随着受难者因心智失常而烦躁不安)。此时杜米站在床边,他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破烂毛绒上衣的男人,雨水正从身上滴落,那张消瘦、蜡黄、狡黠的脸孔虽然五官怪异,但表情并不显得邪恶。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似乎属于上流阶层,尽管衣衫有些破损褪色。可怜的孩子瑟瑟发抖,看到杜米进来,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宽慰。这时,楼下那位接待过杜米的妇人,拖着沉重的身躯,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走进了病房;她手里拿着一瓶药,晃动着瓶身,脸上带着一种因长期酗酒而泛红的表情,显露出既仁慈又胆怯的怜悯。这便是当时的场景——除了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堆放着一簇簇光泽金黄的卷发,那是病人在高烧开始时被剪下的,但她出于一种虚荣心作祟的嫉妒,坚持要将它们留在身边;除了火炉旁,那只大灰猫对屋内即将发生、而我们人类却赋予了重大意义的事件毫不在意,它蜷缩成一团,半眯着眼睛打盹,耳朵偶尔因某种比通常更响或更近的响声而轻轻动弹一下。临终的女人起初没在意杜米或床尾妇人的进入,她只是转向孩子,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瞪着他那恐惧的面孔,那种枯竭与极其苍白的肤色,在谵妄的狂热与光芒中显得格外恐怖。

“如果你像他,”她咕哝着,“我就勒死你——我真的会!啊,颤抖吧,当你母亲碰你或者提到他时,你理应颤抖。你有他的眼睛,你有!挖出来,挖出来——恶魔正躲在里面笑呢!噢,你在哭,是吗,小家伙?好吧,现在,安静,宝贝;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的!伤害——噢上帝,他毕竟是我的孩子!”说到这儿,她深情地将男孩拥入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行了,行了,”杜米宽慰地说,“把药喝了,朱迪,然后我们再谈谈这小家伙!”

母亲松开了男孩,转向说话者,带着困惑的神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她似乎慢慢认出了他,一边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带着探询的姿态指向他,说道:“你带书来了吗?”

杜米举起从老实屠夫那儿拿来的书,以此作答。

“那就清场吧,”病人用一种疯子常有的那种虚假的威严说道。“我们要独处!”

杜米向床尾的妇人使了个眼色;她(尽管通常不是个容易听话或被说服的人)毫无怨言地离开了病房。

“如果她要祈祷,”我们的女房东(那是这位善良妇人的身份)喃喃自语道,“我确实还是走开的好,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听那些东西可不怎么舒服!”

怀着这般虔诚的感想,这家名为“马克杯”的酒馆老板娘,沉重地走下了吱呀作响的楼梯。“现在,伙计,”病人严厉地说,“发誓你永远不会透露——发誓,我说!以今晚守护在此的上帝和天使起誓,如果你违背了誓言,我做鬼也会缠着你直到死的那天!”

杜米的脸变得苍白,他被这个垂死女人的激烈言辞吓住了,他亲吻着那本假圣经,发誓会保守秘密,只要他知道那一点点,他说,她应该明白,他其实知道得很少。就在他说话时,狂风带着响亮的呼啸声冲下烟囱,猛烈地摇晃着屋顶,震落了许多破旧的瓦片,它们噼里啪啦地砸在下面的路面上。杜米惊恐地跳了起来;或许他的良心正因之前在假圣经上耍的把戏而受到谴责。但那个神经受到过度刺激、在不同话题间极度跳跃的女人,用一种歇斯底里的笑声说道:“看,杜米,他们排场十足地来接我了;把那边的帽子给我——还有那面镜子!”

杜米照办了;那个女人低声咕哝了几句关于丝带颜色不衬肤色的抱怨,调整好帽子,然后带着遗憾而烦躁的声音说:“他们为什么要剪掉我的头发?真是毁了!”吩咐杜米再让玛杰里太太上来。

撇下孩子独自在侧,这位苦命母亲在凝视他时,面容竟变得柔和了。那些在谵妄的狂乱骚动中翻涌至她心头的轻浮与激烈——如果可以用这个词的话——如今随着死神的步步紧逼而逐渐沉降,而那份被扰乱与压抑的慈母焦虑,也随之回升到了自然的水平。她将孩子揽入怀中,双臂随着生命的流逝愈发无力,她用一种护士哄劝淘气婴孩的低吟安抚着他;但她的嗓音破碎而空洞,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这位母亲的双眼溢满了泪水。玛杰里太太此时重新进入房内;那垂死的女人转向女房东,神情中带着一种令人惊讶且肃然起敬的沉静,她指着孩子说道:

“你待我不薄,非常仁慈,愿上帝保佑你!我发现那些被世人称为最坏的人,往往最富有人性。但我无法如我所愿地感谢你,只能求你一件最后的、莫大的恩惠。保护我的孩子,直到他长大成人。你常说你喜爱他,你自己又膝下无缺,而我所求的不过是一口粗茶淡饭和一宿安身之所,这不会让那些更名正言顺的索求者陷入贫困。”

可怜的玛杰里太太泣不成声,发誓她会像母亲一样对待这个孩子,并竭尽所能让他走正道;尽管她也承认,一家酒馆并非树立良好榜样的最佳场所。

“带走他,”母亲嘶哑地喊道,她的声音因体力衰竭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几近窒息。“带走他,随你怎么养,只要能养活;任何榜样,任何屋檐,都好过……” 此时她的话语已难以辨认。“噢,愿这成为诅咒和……把药给我;我要死了。”

女房东惊慌失措,忙不迭地照办;但在她回到床边之前,那受难者已失去了知觉,再没能恢复言语或动作。唯有一声低沉而稀疏的呻吟证实了她尚存的一息,两小时内,那呻吟也止住了,灵魂随之离去。此时,我们那好心的女房东自己也已超脱于尘世之外,因为她在彻夜守候时,靠着大量液态兴奋剂强撑精神,最终陷入了那种在亢奋后通常会产生的麻木状态。或许是趁着女房东意识模糊的机会,杜米在那间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借着即将燃尽的烛光,匆忙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箱子(那通常藏在床下,装着死者的衣物),用不敬的手翻找着里面的亚麻布和丝绸,直到在箱底发现了一些信件;他抓起这些信件,塞进了自己衣物的暗袋里。接着,他站起身放回箱子,贪婪的目光投向梳妆台上那块金表;但他终究收回了视线,带着一丝抱怨的叹息对自己说:“这老太婆认得那玩意儿,该死的!不过,不管怎样,我得带走这个:谁知道将来能不能用得上。今天的破烂货,明天的宝贝!”(意即:现在没价值的东西,将来可能很珍贵。)他将粗糙的手放在了我们之前描述过的那簇金色的丝质秀发上。“这事真古怪,叫我犯糊涂;但为了我这颗小脑袋,还是守口如瓶吧。”

带着这番简短的自言自语,杜米走下楼梯,溜出了屋子。

第二章

想象力沉醉于追溯 那节日之地的客厅辉煌。 ——《荒村》

关于幼年生活的叙述鲜有引人入胜之处,除非,一个人是在撰写教育专著。因此,我们不必在那个被托付给玛杰里·洛布金斯太太(或按人们习惯称呼的佩吉,或小猪洛布)照料的孤儿的婴幼儿时期多作停留。这位善良的主妇,从一家虽然地处偏僻却声名远播且利润丰厚的酒馆中获取了足以维持生计的收入;身为一名孤身寡妇,无亲无故,她没有任何背弃对死者诺言的诱惑,便让这个孤儿在体格和心智上成长至十二岁——这也是我们现在要将他重新介绍给读者的年纪。

这孩子表现出极大的性格坚韧,且有着相当敏锐的智力。他无论尝试什么,进步都非常迅速,那惊人的四肢与肌肉力量很好地支撑了他那与其说是倾向于精神,不如说是倾向于体力活动的抱负。然而,不可认为他那童年生活是在毫无波澜中度过的。尽管洛布金斯太太总的来说是个好人,且极度疼爱她的门生,但她脾气暴躁粗鲁,或者按她自己更委婉的说法,“她的情感极其强烈”;争吵与和解交替构成了门生家庭生活的主旋律。由于在他成为洛布金斯太太的被监护人之前,人们只称他为“孩子”,因此为他命名的责任便落在了我们这位“马克杯”酒馆女老板的肩上;经过一番思忖,她赐予了他“保罗”这个名字。这是一个有着吉祥预兆的名字,因为它曾属于洛布金斯太太的祖父,那位老先生曾三次被流放,两次被绞死(在第一次被绞死时,他竟被外科医生救活了,这让一位本指望有幸将他解剖的年轻解剖学家大失所望)。这孩子似乎并不像会辜负他所背负的那个显赫名字,因为他并未表现出对他人财产的特殊倾向。甚至,虽然他偶尔会清空来到洛布金斯太太咖啡厅的过路访客的口袋,但这看起来与其说是出于贪婪,不如说是出于恶作剧的乐趣;因为在被掠夺者因丢失了诸如烟草盒或手帕之类的日用品而陷入足够的烦恼,并在保罗暗自窃喜下,将房间每个角落都搜了个遍,跺脚、焦躁,并因自己的急躁而遭到洛布金斯太太的尖刻斥责之后,我们的年轻朋友会悄悄地、突然地设法让遗失的物品物归原主。于是,正如我们的读者在因为弄丢了某件随身财物而搅得全家鸡犬不宁,最后却发现是自己放错地方时所经历的那样,保罗这种诚实的恶作剧的受害者,在众人的指责下,从控诉者变为被指控者,不得不私下诅咒那不幸的遭遇——不仅为失去财物而烦恼,还要为失而复得而倍感尴尬。

无论是因为在发现这些恶作剧后,洛布金斯太太对这些举动所体现出的未来倾向感到战栗,还是因为她认为这种不求钱财的偷窃习惯需要及时且永久的矫正,我们不得而知;但这位善良的女士最终变得极其渴望为保罗争取受良好教育的恩惠。知识的钥匙(阅读的艺术),她确实在两年前就为他寻得;但这远未让她良心安宁——甚至,她觉得如果不能同时为他争取到使用这种知识的判断力,那还不如不给这把钥匙,因为这男孩似乎总是有意地将其应用到所有错误的锁上,而非正确的那个。简而言之,她渴望他能接受比他周围所见之人远为优越的教育;正如大多数无知的人那样,她将学习的益处夸大,认为一个人若想生活得像教区牧师那样得体,只需学会同样多的拉丁语即可。

在一个傍晚,当时主妇正坐在暖洋洋的火炉旁,这份焦虑在心中异常活跃,她时而向坐在炉火另一侧长凳上的保罗投去不安且焦躁的目光,那男孩正勤奋地研读着著名的理查德·特平的生平与奇遇。男孩所坐的长凳已被磨得光滑如镜,唯有几处,一些机灵的闲人曾饶有兴致地刻下各种姓名、绰号和机智的短句。据说,在所有英国人的头盖骨上,雕刻木头的器官都发育得十分突出;睿智的康布先生将这一器官置于后脑勺,与破坏欲的器官相邻,这在我们的同胞中同样巨大,这一点在所有的栏杆、座位、庙宇以及其他属于他人的事物上都得到了显著体现。

火炉对面是一张巨大的松木桌,杜米(人称杜纳克)正坐在主妇身边,对着一杯荷兰杜松子酒水默默沉思。再远处,房间角落的另一张桌边,一位留着红假发、衣着破旧、亚麻衬衫看起来像是用藏红花煮过一般的绅士,独自抽着烟,沉默不语,显然沉浸在冥想中。这位绅士不是别人,正是彼得·麦克格劳勒先生,一份名为《亚洲评论》的宏伟期刊的编辑,该期刊旨在证明凡是流行的必然是糟糕的——这一珍贵而深奥的真理,通过让三家印刷厂破产并摧毁了一家出版商,得到了圆满论证。无需多言,麦克格劳勒先生是苏格兰人,因为众所周知,我国所有期刊自古以来都被“糕点之地”的绅士们垄断了。我们不知道在苏格兰吃那种糕点是何种风尚,但在这里,这些善良的移民似乎喜欢两面都抹上厚厚的黄油。编辑身旁放着一个巨大的锡制酒杯;在他上方挂着一幅“曾为格拉齐尔·法特姆先生所有、奇肥无比的公猪”的版画。在他左侧,是一座呈暗淡形状的、瘦削而笔直的橡木座钟;在钟的后面,一根烤肉叉和一支滑膛枪平行地固定在墙上。在这两个战争与烹饪的孪生象征下方,有四层架子,摆放着锡制与代尔夫特陶制的餐盘,并以一种半人马式的方式终结于一个碗柜。在这些生活设施的另一侧,画着一幅穿着猩红上衣、戴着插羽毛帽子的洛布金斯太太画像。在这位美貌女房东的身后,延伸着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条毯子。为了缓解这块简单屏风单调的表面,各种民谣和深奥的传说被别在了毯子上。在那儿,你可以读到那些感伤而平朴的诗句,如——

“莎莉爱着那水手郎, 曾与名将肖维尔并肩抗!”

在那儿,如果你之前对两件如此具有启迪性的事实一无所知,你还能学到——

“醉鬼本爱他的瓶中浆,查理只爱那姑娘!”

当你对这些及其他各种诗意作品感到厌倦时,那些卑微散文中的文学碎片也能为你提供同样的启迪与愉悦。在那儿,你可以充分了解“来自肯辛顿的奇闻异事,这是一份详尽而真实的记录,讲述了4月15日星期三午夜左右,当地一名女仆据信被邪灵掳走的过程。”同样有趣且真实可信的,还有那则关于拥有多座王座的力量之首的罕见轶事,题为“马孔的恶魔;或关于一个不洁灵魂在勃艮第马孔市弗朗西斯·佩罗先生家中言行的真实记录:现由一名对故事真相有特殊了解的人译成英语。”

这些萨坦历史的素材并非书卷毯子上唯一的散文与忠实编年史。同样神奇且不容置疑的,还有“一位公爵的女儿,长着三条腿和豪猪脸”的记述。同样,“上帝对发誓者的可怕审判,正如约翰·斯泰尔斯的案例所例证,他在发了一通毒誓后倒地身亡;当人们剥下这位不幸者的衣服时,发现他的衬衫尾部写着‘不可发誓’!”

洛布金斯太太两次发出一声长叹,她的目光从保罗转到杜米·杜纳克那张平静的脸上,此时她重新在椅子上坐稳,一股母性的焦虑在她脸上浮现——

“保罗,我的乖乖,”她说,“你在那儿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特平,那位大名鼎鼎的拦路强盗!”年轻的学生回答道,眼睛没有从那正拼读着的教义书页上移开。

“噢!他真是好样的,太太!”杜纳克先生说着,将烟斗凑向一块点燃的纸片。“我敢保证,他迟早会骑上一匹橡子生的马!”

对于这个预言,主妇只报以愤怒的一瞥;她在巨大的椅子上前后摇晃,沉默了片刻。最后,她再次忧郁地注视着那个前途无量的男孩,把他叫到身边,用低沉的耳语传达了一些命令。保罗领命后消失在毯子后面,片刻后拿着一瓶酒和一个酒杯回来。带着心不在焉的手势和一种持续冥想的神情,善良的主妇从这位年轻侍酒者的手中接过那杯提神佳酿——

“在这人还没来得及说‘看啊!’之前, 洛布金斯那张大嘴已将它吞噬: 美好的事物总是如此匆匆走向毁灭!”

这如琼浆般的饮品似乎在老妇人的体内运作得极为欢快;她把手放在男孩卷曲的头发上,说道(如同安德洛玛刻那样,含泪而笑,或者如司各特所言,“脸颊带着微笑,眼中闪着泪花”):——

“保罗,你的心是好的,你的心是好的;你居然一滴酒都没洒!告诉妈,宝贝,你为什么要揍汤姆·托比森?”

“因为,”保罗回答道,“他说你应该很久以前就该被吊死了。”

“汤姆·托比森是个没用的废物,”主妇回道,“他理应去推转轮车(受笞刑);但噢,孩子,别为了一个女人太冒失地去出头——这毁了在你之前的许多人;当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争斗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争斗些什么。保罗,想想你的结局吧,尊重长者,不要去问他们在步入老年之前曾经历过什么。你可以去给我拿烟斗,保罗——它在楼上,枕头底下。”

在保罗去执行任务时,“马克杯”的女主人盯着杜纳克先生说:“杜米,杜米,如果小保罗将来被吊死怎么办!”

“嘘!”杜米嘟囔着,越过肩膀看了麦克格劳勒一眼;“没准那位先生……” 此时他的声音低得连洛布金斯太太都听不清了;但他的耳语似乎暗示着,那位《亚洲评论》的杰出编辑可能是一个告密者,或者是那些靠告密者生存的英雄之一。

洛布金斯太太用同样的语调回答,似乎让杜纳克满意了,他带着极度鄙夷的神色扬起头说道:“噢,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保罗这时拿着烟斗重新出现;主妇填满烟草,前倾身体,从杜纳克先生的烟斗中点燃了那弗吉尼亚草。当主妇和客人的头在这一有趣的动作中靠近时,温暖的火光愉快地映照在两人的脸上,画面的那份诚挚简洁,足以媲美克鲁克香克那生动有力的天才笔触。当普罗米修斯的火种完全传递到女士的烟斗中时,洛布金斯太太仍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阴郁幻想中,重复道:——

“啊,杜米,如果小保罗被吊死怎么办!”

杜米从嘴里移开烟斗,喷出一口同情的烟雾,却保持沉默;洛布金斯太太转向张着嘴、竖着耳朵听这不祥预言的保罗,说道:——

“你觉得,保罗,他们忍心吊死你吗?”

“我想他们会忍心用绳子!”年轻人回道。

“但你不需要去把脖子往套子里钻啊!”主妇说;接着,在说教精神的驱使下,她转向年轻人,注视着他那专注的面容,对他进行了如下告诫:——

“记住你的教义问答,孩子,要尊重长者。千万别偷东西,尤其是在有人看着的时候。永远别和那些比你年长的人分赃——为什么?因为一个人越老,他越自私,对同伙就越不关心。二十岁时,我们欺骗公众;四十岁时,我们欺骗密友!要谦虚,保罗,守住你自己的位子。别和那些衣着光鲜的拦路强盗混在一起,他们就像一根藏着窃贼的蜡烛,烧得亮堂,却瞬间化为乌有!把酒留给那些没它不行的老人。烧酒往往就是绞刑架的先兆,世上没有比‘蓝色毁灭’(指金酒)更彻底的毁灭了!阅读你的圣经,谈吐要像个虔诚的人。人们往往看重你的言语胜过你的行为。如果你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尽量试着不要它;如果实在无法克制,就用诱导的方式拿走,而不是大吵大闹。行骗的人比抢劫的人获利更多,风险更小;如果你能出类拔萃地行骗,你甚至可以嘲笑那吊死人的木架。现在去玩吧。”

保罗抓起帽子,却迟疑了一下;主妇猜到了他停顿的含义,掏出五枚半便士和一枚法新币放在男孩手中。

“给,孩子,”她说,说话时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你不玩那是对的,那是浪费时间;但要和那些不如你的人玩,这样如果他们说你作弊,你就可以揍他们!”

保罗消失了;主妇把手放在杜米的肩膀上说:——

“患难见真情,杜米;不知为何,我觉得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孩子的来历!”

“我,太太!”杜米睁大眼睛,一脸惊诧地喊道。

“啊,就是你!你知道那母亲在死前见你的时候,比见我们任何人都多。现在,现在,现在!告诉我们关于他的一切。你觉得她是他偷来的吗?”

“天哪,玛杰里太太,你觉得我能知道吗?是什么让你脑子里冒出这种古怪的念头?”

“好吧!”主妇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比你承认的要知道得多。亲爱的,亲爱的,我永远忘不了朱迪把那可怜的小东西带到这儿的那个夜晚——你知道她在遇见那个顽童之前已经在我的屋子里住了几个月了;当她带着他进来时,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我实在不忍心说一句话,所以我就盯着那小崽子看,它对我伸出了细细的小手。那母亲却对它皱眉,把它丢进我的怀里。”

“啊!那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杜米摇着头说。“不过,无论如何,那顽童落在了好手里;因为我敢肯定,你对他比他亲生母亲还要好!”

“我对孩子一向是个傻瓜,”洛布金斯太太接着说,“而且我觉得小保罗就是被派来慰藉我晚年的!倒酒,杜米。”

“我听说朱迪曾经是某位大贵族的相好!”杜米说。

“很有可能!”洛布金斯太太回道,“很有可能!她一向是我的心头好,因为她有着和我一样大的志气;尽管她精神错乱,或者接近那种状态,但她付房租倒是像个正经人。”

“哎,我晓得你喜欢她——为什么?因为你这人从不把房间租给女人!你常说那不正经,还说你只喜欢招待男客来这‘马克杯’酒馆!”

“我可不喜欢那些来这儿的人!”那位女主人回答道,“特别是在保罗的事上;但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又能怎样呢?这儿常来些抢劫的绅士,他们的钱可不比教区书记官的钱差。只要我手里攥着先令,谁还在乎这钱在到我手里之前曾经过谁的手呢?”

“这就叫识时务、够实际,”杜米赞许道,“再说,即便你这儿鱼龙混杂,我可不知道还有哪家酒馆能让人待得比‘马克杯’更舒服,或者在礼拜天能见到比这儿更优雅的宾客的了!”

谈话至此——读者必须知道,这段对话一直是在第三者听不见的音量下进行的——被彼得·麦克格劳勒先生打断了。他结束了沉思和酒杯里的残酒,起身准备离开。不过,在走之前,他先走向洛布金斯太太,提起自己这几天一直是赊账,要求结算账单。女房东瞟了一眼壁炉另一侧墙上刻着的那些粉笔象形文字,回答说麦克格劳勒先生欠她一先令九便士又三法寻。

在背心口袋里进行了一番预备性的搜寻后,这位评论家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枚孤零零的半克朗硬币,用指尖捏住,递给洛布金斯太太并要求找零。

当这位女主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某些圣贾尔斯区的聪明约翰逊所称的“手掌之油”涂抹时,她的脸色柔和成了一种满足的微笑;当她把找零递给麦克格劳勒先生时,她殷勤地希望他能向公众推荐“马克杯”酒馆。

“那是一定的,”《亚洲评论》的编辑说道,“这儿是我觉得最自在的地方。”

说完,这位博学的苏格兰人扣上外套,扬长而去。

“这世道可真刻薄!”洛布金斯太太顿了顿说,“特别是一个女人要是开着一家颇为时髦的酒馆!朱迪死的时候,那个卖狗肉的乔说我这下可发大财了,还说她给我留下了个抚养这顽童的宝藏。人们总以为生个大块头会让男人更富有——为什么?因为每个男人都想要大块头!朱迪死时我除了得了一块表和十个几尼,什么也没落下,那点钱甚至都不够付葬礼的费用。”

“你忘了我为了那箱破烂给你那两个几尼了——我可是在那儿面发现了不少好宝贝!”杜米带着献媚的狡黠说道。

“哎,”女主人笑着喊道,“我猜你对那笔交易可不太满意。我还以为你是个老练的破烂商,不会随便掏银子呢;不过,我猜肯定是因为那件亮闪闪的衬裙才把你给骗了!”

“这可是骗倒过不少比我精明的人的,”杜米回嘴道。除了各种秘密职业外,他表面上还是个破烂商兼碎玻璃收购者。

想起那箱破烂的好买卖,这位女房东心花怒放。

“喝吧,杜米,”她和颜悦色地说,“喝吧,我可不屑于给朋友记账。”

杜米表达了感激,重新斟满酒杯,而这位好客的女主人磕掉烟斗里即将熄灭的灰烬,继续说道:

“你看,杜米,虽然我常揍那孩子,但我爱他就像爱我亲生的一样——我想让他成为国家的荣光,成为我家的一例外!”

“像他们全家在外科医生协会大出风头那样!”杜米用隐喻的口吻补了一句。

“没错!”这位女士说,“他们死得很有骨气,我并不以此为耻。但我欠保罗母亲一份情,我希望保罗能长寿。我想送他去学校,但你知道那里的孩子只会互相带坏。所以我希望能找个正经人当家教,教这孩子拉丁语和美德!”

“我的天呐!”杜米惊呼道,被这宏大的愿望惊呆了。

“这孩子挺机灵,也爱读书,”女房东继续说,“但我可不觉得他找得到的那些书能教他怎么活到老。”

“那他又是怎么学会读书的呢?”

“流浪演员咆哮罗伯教他认的字,还说他极具天赋。”

“那为什么不让咆哮罗伯教这孩子拉丁语和美德呢?”

“因为咆哮罗伯那可怜虫,因为去干了一票入室盗窃而被流放了!”女房东沮丧地回答。

一阵长久的沉默;沉默被杜米先生打破了。他带着乌戈·福斯科洛那种夸张的姿态拍了拍大腿,惊叫道:

“我有主意了——我想到小保罗的家教人选了!”

“是谁?你可真吓着我了;你一点也不顾惜我的神经,”女房东烦躁地说。

“哎,就是那位写文章的绅士啊,”杜米一边说,一边把手指放在鼻子上,“就是那位出手阔绰的绅士!”

“什么!那位苏格兰绅士?”

“就是他!”杜米回道。

女房东转过身,重新填满了烟斗。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杜纳克先生的提议打动了她。但她意识到了两个可行性难题:一是那位提议的绅士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二是人家是否愿意接手。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门口又进来几位等着她招待的访客;杜米不久后告辞离去,洛布金斯太太关于小保罗教育问题的悬念,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和整个夜晚里,始终没能得到任何解答。

第三章

我承认,我很羡慕你那种比其他男孩——甚至比那些比你年长的男孩——更博学的快乐。这会给你带来多大的荣誉!无论你走到哪里,会有多少赞誉和掌声随之而来! ——切斯特菲尔德伯爵:《致儿子的信》

孩子,榜样——榜样胜过千言万语。 ——马克西米利安·索莱姆

塔佩娅被装饰品的重量压死了。庸俗的语言就是一种塔佩娅。因此,我们尽可能地剔除了其中的宝石,在前文中将其以“朴素之美”呈现给读者。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胆怯地猜想,某些温婉的女性读者可能会对我们所给出的对话基调感到些许不悦,但如果我们回想起她们在读到苏格兰小说家笔下那些偏远地区的粗鄙方言时是何等欣喜,也就不足为奇了。正如不幸的是,粗犷的苏格兰语尚未成为欧洲的通用语言,我们猜想我们的同胞对自己国家下层阶级的方言的熟悉程度,不会比她们对那些在北方天堂里吹奏鼻音旋律的语言的了解多到哪儿去。

第二天黄昏,玛杰里·洛布金斯太太在与麦克格劳勒先生进行了一次令人满意的密谈后,庆幸自己为小保罗找好了老师。这位评论家对她背诵了一大段《男名之所属》,这位善良的女士再也不怀疑他教学的能力了;而另一方面,当洛布金斯太太谈到报酬时,这位苏格兰人表示,无论最挑剔的监护人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愿意教授一切。最终定下:保罗每天跟随麦克格劳勒先生学习两小时;麦克格劳勒先生有权享受“马克杯”酒馆提供的肉食与饮品,此外每周领取两先令六便士的津贴——其中两先令用于教授古典文学,六便士用于教授其他一切人文知识;或者如洛布金斯太太所言,“两先令买拉丁语,六便士买美德。”

温柔的读者,请不要因为我们将像彼得·麦克格劳勒先生这样卓越博学的绅士安排为“马克杯”酒馆女老板的熟客,就指责我们脱离了现实。首先,你必须知道,我们的故事发生在过去,那是一个有关作家和评论家生活境遇的陈年笑话还有据可查的时代;其次,你必须知道,由于某种奇妙的机缘巧合,玛杰里·洛布金斯太太的围墙内从未出现过任何法警及其随从;第三,“马克杯”酒馆比其他任何公共场所都更接近这位评论家的住处;第四,这儿的波特啤酒非常出色;第五,噢,读者,如果你认为她的门只为那些患有窥探邻居口袋秘密的病态好奇心的轻浮之辈敞开,那你可就大大冤枉玛杰里·洛布金斯太太了——其他声誉良好的客人也常常分享这位善良主妇的热情款待;尽管必须承认,他们通常更倾向于占用私室而非大堂。第六,亲爱的读者(我们为如此冗长感到抱歉),我们只想提醒你,麦克格劳勒先生属于那种心胸开阔的智者,他们沉浸于宏大的道德思考中,从不因琐碎细节而损耗智力。所以,如果一位朗凡格的后代偶尔在前往“马克杯”的路上偶遇这位可敬的苏格兰人,这一景象并不会像若没有上述暗示,你的无知可能会让你想象的那样,令这位仁慈的道德家感到反感。

据说斯多葛派的雅典诺多鲁斯通过对话极大地修正了奥古斯都的错误,并促成了这位幸运者在继位罗马帝国后的改变。如果这是真的,或许能为奥古斯都的性格提供一种新的视角,他可能并非伪君子,而是皈依者。可以确定的是,很少有罪恶是智慧无法征服的;然而,令人沮丧的是,彼得·麦克格劳勒的教导对少年保罗习惯的改善微乎其微。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位聪颖的少年在咆哮罗伯的教导下,已经掌握了阅读的艺术——不仅如此,他甚至能构思并连接出一些奇特的钩状笔画,他自己和洛布金斯太太习惯于客气地称之为“写作”。到目前为止,麦克格劳勒的路可谓平坦顺畅。

但遗憾的是,所有经验丰富的教师都承认,主要的困难不在于学习,而在于遗忘;保罗的头脑里已经塞满了大量驳杂的琐事,这些东西顽强地抵御着拉丁语或美德的侵入。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弃对理查德·特平生平那种不祥的迷恋;那对他而言,正如人们所说希腊著作对院士们的作用一般——是白日的钻研,夜晚的梦境。他在上课时足够温顺,有时甚至比麦克格劳勒先生那庄重的智力行进节奏更快。但经常发生的情况是,当这位绅士试图起身时,他发现自己就像《科穆斯》里的那位女士一样,被粘在了——

“涂满了粘稠热胶的毒椅上”;

或者他的双腿在桌下被悄悄系在了一起,若不把权势翻个底朝天,那结根本解不开。这些以及其他各种保罗用来消解文学单调感的淘气诡计,让他对这项教学工作感到极其厌恶。但“杜松子酒”和洛布金斯太太的宝库似乎又抚平了他内心愤怒的鬃毛,他继续着他的劳动,并伴随着这样的哲学反思:“我何必自寻烦恼呢?如果学生学好了,功劳显然归于老师;如果没学好,那也是他自己的损失。”当然,类似的念头从未在基特博士(伊顿公学著名的校长)脑中闪过。在伊顿,这位诚实校长的灵魂全被他对他那些戴着硬领的年轻绅士们的福祉所消耗。

但对于注定要享受一定知识量的保罗来说,在教学生涯的第二年伊始发生的事情,惊人地加速了他的学术进程。

那天早晨,在麦克格劳勒的住所,保罗遇见了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从事着在一份主流报纸上记录“恐怖谋杀案”、“巨型甜瓜”和“奇闻异事”的和平职业。这位绅士比保罗年长几岁,起初架子摆得很高;但当他观察到这个少年对自己关于“五名男子在坎特伯雷大教堂被泽基亚·福克斯·巴纳克牧师惨无人道地谋杀”的真切细节表现出热切而尊重的关注时,他被自己创造的感染力打动了,亲切地握着保罗的手,告诉他,他的眉宇间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而且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不怀疑他(保罗)有朝一日也能获得被谋杀的荣幸。“你明白我的意思,”奥古斯都先生继续道,“我是指以肖像的形式被谋杀——在铅字中被刺杀——而你自己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在静静地享受着你以为的生存。我们从不杀普通人——说实话,我们主要跟教会过不去;我们成批地摧毁主教。当然,有时我们也干掉几个大律师之类的人,并表达初级律师们在这一惨痛损失面前的痛苦。但那只是偶尔为之,被杀的律师往往活着成为了总检察长,放弃了辉格党原则,并起诉了那个摧毁他的媒体。主教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用一种飞行的狮鹫把他们送往天堂,它的背是中风,翅膀是吹捧。那位被我们前几天用这种方式送走的主教,由于是个相当幽默的人物,还写信抗议我们,说虽然天堂对主教来说是个很好的译本,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更喜欢‘原文而非译本’。正如我们谋杀主教,还有另一类人我们只让他们患上致命的疾病。这一族群包括国王陛下和国王的大臣们。每当我们无法诟病他们的政策时,我们总是抨击他们的健康。如果国王通过了某种受欢迎的法律,我们立即暗示他的体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大臣像个明白人一样行事,我们立刻非常遗憾地指出,他的脸色苍白得离奇。让人‘患病’相比彻底‘毁灭’他们,有一个明显的优点:公众在前者可以直截了当地反驳我们,但在后者却绝对不能;证明一个人还活着很容易,但要证明他身体健康却完全不可能。如果某些对立报纸挺身而出为他辩护,断言这个被我们送往坟墓的饱受所有潘多拉式疾病折磨的受害者,白天的一半时间都在打猎聚会上惊扰‘尊贵的宾客’,另一半时间在晚餐后还要胜过同一群‘尊贵的宾客’,那又怎样?如果那位受折磨的本人写信告诉我们他一生中从未如此健康,那又怎样?我们只需神秘地摇摇头,指出反驳并不等于证明,我们的权威不大可能弄错,并且(我们非常喜欢历史类比),恳求我们的读者记住,当黎塞留枢机主教快死的时候,没有什么比暗示他病了更让他愤怒的了。总之,如果贺拉斯是对的,我们就是诗人中的王子;因为我敢说,麦克格劳勒先生,还有你,我的小绅士,你们完全记得那位睿智的罗马老人的话——

“‘在我看来,唯有那种能让我的心灵无端苦恼、愤怒、抚慰,并充斥着虚假恐怖的诗人,才算得上是真正能走钢丝的诗人。’”

在带着相当程度的自我满足吐出这段引言,并以此彻底征服了保罗之后,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转向麦克格劳勒,完成了他与这位绅士的业务——这业务属于文学性质,即合伙撰文攻击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穷得请不起客却有胆量写圣诗的人。评论家们对此感到极其愤恨;由于对这首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宫廷报纸称作者为“花花公子”,而自由派报纸则称他为“丑角的儿子”!

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身上有一种令我们的小英雄心醉神迷的从容、精神和活力;此外,他穿得极其时髦——穿着红后跟的鞋,带着香囊——在保罗看来,简直有一种“时尚男士”的架势;最重要的是,他用一种非凡的优雅喷吐着拉丁语!

几天后,麦克格劳勒派我们的英雄带着他那份针对诗人的合伙谩骂稿前往汤姆林森的住所。

当保罗看到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的住所时,他对这位绅士的敬意倍增。他发现他住在一个考究的城区,在非常雅致的客厅里,客厅里的陈设展现了主人普遍的才华。一位极具眼光的评论家曾指责我们沉迷于塑造“全能天才”。我们对之前的案例申诉无罪;但对于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的例子,我们承认这一微妙的指控。他的壁炉上方摆放着拳击手套和击剑箔;桌上放着一把克雷莫纳小提琴和一只横笛。墙的一边有书架,里面装着《考文特花园杂志》、《伯恩司法》、《口袋贺拉斯》、《祈祷书》、《塔西佗选集》、一卷剧本、《哲学简化版》和《通向一切知识的钥匙》。此外,另一张桌子上放着马鞭、驾驶鞭、一对马刺,以及三枚几尼和一小堆散钱。奥古斯都先生是一位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年轻人,长着雀斑,绿眼睛,红眼皮,嘴巴总是带着微笑,下颚略显突出,鼻子尖挺,还有一对格外大的耳朵。他穿着一件绿色锦缎晨袍,非常亲切地接待了年幼的保罗。

我们的小英雄身上有一种非常迷人的特质。他不仅相貌英俊、神情坦率,还拥有一种胚胎期恶棍所特有的机灵和智慧感。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对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好感——问他会不会拳击,让他戴上一副手套,并非常屈尊地连续三次把他击倒。接着,他用横笛和克雷莫纳小提琴为他演奏了一些最时髦的曲子。此外,他还为他唱了一首自编的小歌。然后,他拿起马鞭,从对面的墙上抽走了一只苍蝇,随后(因频繁的活动而自然疲惫)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用随意的口气说,他和他的朋友邓尚纳勋爵被公认为伦敦最好的马车夫。“我,”奥古斯都先生说道,“是路上的第一,但我那位勋爵在转弯时简直是魔鬼。”

保罗一直过着过于单纯的生活,不明白一位勋爵在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眼中自然具有的重要性,他并没有像那位报刊上的“谋杀犯”所预期的那样被这种阶层的宏大所震撼。他仅仅为了恭维,随口说奥古斯都和他的同伴似乎是些“兴风作浪的小流氓”。

对于这个暗喻性的评价,这位博学的奥古斯都显得有些不悦——因为可以观察到,“兴风作浪的小流氓”在精通此类行话的人群中,是“时髦窃贼”的常用表达——这位全能的奥古斯都行使了那项他认为凭借自己远高于保罗的年龄和地位所应享有的权利,轻轻地训斥了我们的英雄乱用行话的行为。

“你这样有天资的少年,”他说道——“因为我看得出,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出你很聪明——理应为使用如此粗俗的词汇而感到羞愧。保罗,要怀抱更高尚的志气、更宏大的抱负,不要去学街头那些小混混的做派。你要知道,在这个国家,天才与学识可以扫平一切障碍;只要你举止得当,有朝一日,你在世间的地位或许能与我平起平坐。”

听了这番话,保罗若有所思地环顾着这间考究的客厅,心中暗想,如果能成为这片领地的主人,还能拥有横笛、克雷莫纳小提琴、拳击手套、书籍、赶苍蝇的鞭子、三个几尼的现钱、那堆银币,以及与邓尚纳勋爵共享的“伦敦第一马车夫”的美誉,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是的,”汤姆林森带着自觉的傲气继续说道,“我的崛起全靠我自己。学问胜过房产与土地。‘Doctrina sed vim’,等等。你知道老贺拉斯是怎么说的吗?哎,先生,你简直不敢相信;但正是我,在昨天的报纸上‘杀掉’了撒丁岛国王陛下。对于天才而言,没有什么是太艰巨的。努力干吧,小伙子,你或许能赶上(尽管很难,但并非绝无可能)奥古斯都·汤姆林森!”

在这番长篇大论结束时,门口传来敲门声,保罗起身告辞,在门厅里遇见了一位衣着极其入时、鞋上扣着一对大得惊人的搭扣的俊朗男子。保罗注视着他,心中一阵激荡。“我或许能赶上,”他心想——“那正是他的原话——我或许能赶上(尽管很难,但并非绝无可能)奥古斯都·汤姆林森!”他沉浸在冥想中,默默地回了家。第二天,伟大的特平的传记被投入火中。令人瞩目的是,从此以后,保罗开始注意用词的优雅,展现出一种更洗练的尊严,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于彼得·麦克格劳勒先生的课程。尽管必须承认,我们这位年轻英雄在古典语言上的进步并不惊人,但他对阅读的早期热情在勤奋中愈发强烈,最终使他获得了对母语体面的掌握。然而我们必须补充一点,他最钟爱、最珍视的那些研究,几乎算不上什么审慎的导师会大力推荐的内容。它们主要集中在小说、戏剧和诗歌上——后者他甚至痴迷到自己也成了个小诗人。尽管如此,这些看似无益的文学消遣,确实赋予了他的品味一种在“马克杯”酒馆本不可能获得的某种雅致;在激发他渴望一窥书中所描绘的浮华生活的同时,它们也为他的性格注入了一种进取心和轻率的慷慨,这或许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周围环境对他年幼心灵所带来的恶劣影响,使他不至于陷入那些卑劣的恶习中。但是,唉!保罗在文学事业上寻求帮助与陪伴的希望却遭遇了巨大的打击。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消失了,他留话给众多的朋友,说他要去英格兰北部接受一份优厚的职位。尽管这对我们保罗朋友那充满感情的心灵和雄心勃勃的性格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但这并没有削弱他在那门领域中的热忱——那位失踪的名人似乎正是以此领域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就。渐渐地,他(除了我们所提到的那些文学积淀外)掌握了博学深邃的彼得·麦克格劳勒所能传授的一切;到了十六岁那年,他开始(噢,年轻人的狂妄!)自认为比他的老师还要博学了。

第四章

他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位极尽时髦的年轻人,在社交界正如最贪婪的伦敦名流所渴望的那样,广受欢迎(repandu)。他自然也是各大俱乐部的成员,等等。简而言之,他属于那种常被描述的阶层,在他们面前,所有二流的花花公子都会黯然失色,或者通过牺牲自己相当一部分财产,在他们中间谋得一个下属的地位。——《重访阿尔马克俱乐部》。

以那位写了《真理的追求》,却发现了除了所求之物以外所有美好事物的伟大的马勒伯朗士的灵魂之名——以那位被伯克利主教发现患有肺部炎症,并被极具礼貌地谈话谈至气绝(这是一种值得所有伟大形而上学家和论辩家羡慕的谈话能力)的伟大的马勒伯朗士的灵魂之名——以那位杰出人物的灵魂之名,令我们惊叹的是,竟然有如此多的真理被破碎成碎片,零星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如果一个人愿意挎着篮子出门,留意观察周围,他该能收集到一个多么宏大的矿物博物馆啊!就在今天,我们自己也捡到了这样一小块真理,我们打算借此向你,亲爱的读者,解释保罗命运中一次阴险的转折。

“无论何时,”一位活着的智者说,“当你看到尊严,你就可以确信,支撑它的背后必定有着开销。”保罗的情况正是如此。作为“马克杯”酒馆的推定继承人,一位既有英俊外表又具备修养的年轻绅士,自然处于社会的一定阶层,并且成为了泰晤士法院附近那些精于算计的母亲们眼中的尊重对象。保罗发现自己被迫参加了许多前往德特福德和格林威治的游乐聚会;我们无需引用关于时尚生活的小说来告诉读者,在上流社会,男士总是要为女士买单的!他的期望所带来的开销还不止于此。一位绅士若不在这优雅的盛宴中投入一点对衣着的关注,几乎是难以出席的;而一位时髦的裁缝足以掏空一个人的年度津贴。

我们这些住在小布列塔尼的人,请读者知晓,并不太了解圣詹姆斯区上流社会的礼仪。但泰晤士法院周围那些体面人中间存在着一个大弊病,我们毫不怀疑别处绝无仅有——那就是,这些体面人总是处于一种极度渴望显得比实际更体面的焦灼之中;一个人或一位女士摆出的架子越大,他们就越显得重要。卖狗肉的乔,确实仅仅凭借对每个人说刻薄话的本事就挤进了社交圈;而该地最尖刻的那些“排外分子”,除非对方家里有银茶壶,否则几乎从不登门拜访,他们却认为乔很有内涵,因为他推着车时总是把头扬得高高的,有一天甚至给教区的教堂司事来了个“彻底无视”。

现在,这种极度好面子的欲望不仅让泰晤士法院周边的社交圈变得令人不快,而且开销巨大。每个人都与邻居攀比;由于好胜心在年轻人的胸膛中尤为强烈,我们也就不足为奇,这使保罗陷入了许多挥霍。所有自诩精英的圈子,其共同的罪恶就是豪赌;原因显而易见:那些有能力赋予他人所渴望优势的人,宁愿出售这种优势也不愿白送;保罗的知名度和时尚感虽在逐渐提升,但尽管他受过古典教育,却发现在他开始结交的那些老练的——或者说,正在老练化的——绅士面前,他根本不是对手。他首次进入这些社会精英的排外小圈子,是在“单身汉比尔”的家里。此人在自诩“闪耀者(Flash)”的精英部分中名声很大。然而,由于我们在本书中有着严格的意图,即不详细描绘任何插曲式的人物,我们只能给读者提供一个关于单身汉比尔的简略且快速的素描。

此人出身德文郡。他母亲曾经营着城里最惬意的酒馆,她去世后,比尔继承了她的财产和人气。菲德勒街——他居住的地方——附近所有的年轻女士都对他暗送秋波;所有最时髦的扒手,或称“路霸”,都想把他拉进自己的圈子;而伦敦最顶尖的妓女,随时愿意为了单身汉比尔的一句情话而割掉自己的耳朵。但比尔是个深谋远虑、谨慎精明的人,性情异常小心。他避开了婚姻和友谊;也就是说,他既没被洗劫,也没被戴绿帽。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有贵族气的家伙,举止极其利落,在对付那些妓女时,以一种诚实的方式表现得非常风流。像大多数单身汉一样,只要涉及金钱就表现得非常有绅士风度,他总是请她们吃“大餐”,并不时举办一场非常愉快的舞会。他的白兰地无可挑剔;至于他的“纯金酒(杜松子酒)”,则被誉为世间最辉煌的东西。在很短的时间内,凭借他的宴请和单身身份——因为单身男子总是比已婚者更容易达到上流社会(haut ton)的巅峰——他成了时尚的标杆;甚至在伦敦西区,许多紧身衣学徒在周日下午看到单身汉比尔驾驶着他的破旧马车前往特纳姆格林边缘那个舒适的小屋时,都会转身投以钦佩的目光。然而,比尔的幸福并非完全没有瑕疵。那些风尘女子总是因为男人不对她们求爱而感到无比愤怒,以至于没有任何坏话是她们说不出口的;于是菲德勒街附近的那些贵妇们散布了各种关于可怜的单身汉比尔的毫无根据的谣言。然而,渐渐地——因为正如塔西佗所言,无疑是带着对单身汉比尔的预见性眼光——“真理终会因迟到而获益”——这些谣言开始不知不觉地消散了;现在比尔已临近中年,他的朋友们心满意足地断定,他这辈子都要做单身汉比尔了。除此之外,他是个很棒的人——把吃剩的食物送给穷人,自称思想自由,并且在那些妓女们的所有争吵中(你们那些顶尖的妓女可真是爱吵架的一群!)总是站在弱者一边。尽管比尔在交往上自诩非常挑剔,但他从未忘记老朋友;玛杰里·洛布金斯太太在他还是个穿着骷髅衫的小男孩时对他非常好,因此他总是会给她发一张晚会的请柬。然而,这位好太太近些年来已经不再离开她的壁炉边了。事实上,时尚生活的喧嚣对她的神经来说负担太重;这张请柬已成了一种惯例,没人指望她会真的出席,但它却因此而从不间断地被使用。因为保罗现在已经十六岁了,是一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子,老太太认为他将是“马克杯”酒馆女老板极好的代表;而且对于她的门生来说,去比尔家参加舞会,作为“伦敦生活”的开端也算不错。于是,她向这位单身汉表达了这一愿望;保罗随后收到了比尔发出的以下请柬:

“威廉·杜克先生下周一将以安静的方式举办一场舞会和宴请,希望保罗·洛布金斯先生能参加。注:绅士必须穿着舞鞋。”

保罗入场时,发现单身汉比尔正带着一位年轻女士在“白兰地之滴”的曲调中跳开场舞;因为她曾是一名流浪演员,菲德勒街的女士赞助人们认为有必要以一种非常傲慢的礼貌对待她。这位好心的单身汉对这种无理取闹毫无兴趣,并让他在最顶级的妓女中传话,他期望所有在他家跳舞的人都能对多特太太保持体面和礼貌。这一讯息以单身汉比尔所特有的那种诱人圆滑的方式传达给女士们,产生了显著的效果;而多特太太现在被这位闪耀的单身汉领舞,整晚都沉浸在各种殷勤中。

舞毕,比尔非常礼貌地与保罗握手,并很快找机会将他介绍给了城里一些“知名人物”。这些人中包括精明的奥尔费尔先生、诱人的亨利·菲尼什、风趣的杰克·胡基、机灵的查尔斯·特里威特,以及其他几位同样因善于用自己的大脑和别人的私产过日子而闻名的人。说实话,当时还是个诚实少年的保罗,对这些“工业骑士”的谈话并不像他预期的那样着迷。他反而对一位留着极其漂亮头发的绅士的聪明而自负的评论更感兴趣,我们希望比介绍其他人更隆重地将他介绍给读者,其名号为爱德华·佩珀先生,通常被称为“长个儿内德”。由于这位仁兄注定以后会成为保罗的亲密伙伴,我们参加单身汉比尔舞会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记录这段相识的开端,正如这一事件的重要性所应得的那样。

“长个儿内德”和保罗在晚餐时恰好坐在一起,他们交谈得如此投机,以至于保罗在热情的驱使下,表达了希望在“马克杯”酒馆见到佩珀先生的愿望!

“马克杯(Mug)——马克杯!”佩珀眯起眼睛重复着,带着一种即将变得无礼的纨绔子弟的傲慢;“啊,是一个礼拜堂的名字,对吧?我想有个教派叫‘马克格莱顿教徒’(Muggletonians)?”

“关于那个嘛,”保罗因为这番对“马克杯”的影射而脸红道,“洛布金斯太太的宗教信仰并不比她的上流阶层多;但‘马克杯’是一家非常好的酒馆,常有最顶级的客人光顾。”

“我一点也不怀疑!”内德说。“记得吗,我曾经去过那里,见过一个叫杜米·杜纳克的人——是这个名字吗?我记得几年前,我刚出道时,杜米和我曾有过一次冒险;说实话,那不是我现在的作风。但是——你能相信吗,保罗先生?——这个可怜的家伙在我之后唯一一次见到他时,竟然对我非常粗鲁;也就是说,我唯一一次踏进‘马克杯’的那次。我可不接受一个商人——一个破烂商人——有这种架子!这些搞商业的家伙真是越来越让人忍无可忍了。”

“你让我很惊讶,”保罗说。“可怜的杜米是最后一个人会变得粗鲁的;他是有史以来最客气的人。”

“或者说最会卖破烂的,”内德说。“可能吧!一点也不怀疑他那可爱的品质。把白兰地递过来,我的好伙计。这跳舞真是蠢透了!”

“蠢得要命!”哈里·菲尼什在桌子对面附和道。“我们去鱼巷(Fish Lane)掷骰子如何?你意下如何,洛布金斯先生?”

由于惧怕那“骄傲的哲学家也难以蔑视的时尚冷笑”,加上本就不太热衷于跳舞,保罗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由哈里·菲尼什、奥尔费尔、“长个儿内德”和胡基先生组成的一行小团体前往了鱼巷,那里有一个在靠才智生活的人群中很有名的俱乐部,在那里,“美酒”和“烟草”总是以最华丽的方式免费供应。晚上在这里过得非常愉快,保罗口袋里没剩下一分钱就回家了。

从那时起,保罗去鱼巷的访问不幸变得规律起来;没过多久,我们很遗憾地说,保罗成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个“三无”绅士:“口袋无钱,衣肘无布,信用无存”。他发现唯一愿意按照X.Y.签名广告所说的那样,为他提供少量贷款的两个人,是杜米·杜纳克先生和绰号“长个儿”的佩珀先生。后者在帮助“马克杯”继承人的同时,却从不屑于踏进那个著名的聚会场所;而前者,每当他好心地打开钱包时,总是伴随着一个真诚的告诫,要他远离“长个儿内德”——“那家伙,”杜米说,“道德非常危险,绝不是像小保罗这样有品格的年轻绅士的合适同伴!”这一告诫如此恳切,且特别指向“长个儿内德”——尽管奥尔费尔先生或菲尼什先生的交往可能同样有害——这很可能是因为诺曼比勋爵在他优秀的小说中所正确指出的那种庄重的挑剔态度(这种态度在世界上树敌众多,有时也体现在“长个儿内德”的举止中,尤其是对商人阶层)是杜米对那位长个儿先生的恶习如此敏锐和独特的原因。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指出,当保罗记起佩珀所说的关于他与杜纳克先生早期冒险的事情并转述给这位商人时,杜米无法掩饰某种慌乱,尽管他只是带着一种笑声评论说这不值一提;在保罗看来,显然在他们过去的相识回忆中,潜伏着某种令那位破烂商人不快的事情,而佩珀对此却一无所知。无论如何,这件事随后便从保罗的脑海中滑过;我们很遗憾地说,对于杜米向他灌输的关于内德的警告,他也同样没往心里去。

或许(因为我们现在必须把目光转向他的家庭事务)导致保罗前往鱼巷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家里那令人不适的生活。因为尽管洛布金斯太太非常宠爱她的门生,但正如她的常客们所强调的那样,她有着“魔鬼般的脾气”;而且她那与生俱来的粗俗从未被那些在许多小说和滑稽闹剧中润色过浪漫保罗性情的浮华社会图景所软化,她发泄母性责骂的方式对于一个有几分细腻情感的少年来说,确实是相当令人厌恶的。事实上,他经常产生完全离开她家,像机智的吉尔·布拉斯或富有冒险精神的罗德里克·兰多姆那样独自去闯荡的念头;这个想法虽被一次次压下,却像某种患病小母牛死后胃里发现的那种毛球一样,在他心中逐渐膨胀。在这些冒险计划中,读者以后会注意到,关于绿森林洞穴的早期幻象——特平曾习惯在那里与一位朋友、一只火腿和一位妻子藏身——曾在他脑海中闪现。那时他或许还不倾向于那位公路英雄所实践的生活方式,但他确实对那个洞穴的概念心向往之。

然而,我们英雄那忧郁的生活流向现在即将被一个意外的转折所改变,童年那种粗糙的想法即将像“吉兰的巨型棕榈”一样,绽放出男子汉决心的果实。

洛布金斯太太思想中的显著特点之一,是对失败者的绝对蔑视。保罗的轻率和霉运引起了她极大的蔑视与怜悯;当他在一周之内第三次带着愁容、空着口袋站在老太太的大椅子旁,要求额外供应时,她怒火的潮水终于决堤了。

“听着,你这小混蛋,”她说着,为了给自己增添一种独特的尊严,她在说话时戴上了一副巨大的锡框眼镜——“如果说你认为我会去供养你那些堕落的匮乏,那你可就等着在‘凄惨街’(Queer Street)上扎根吧。真该死,我要是再给你一个铜板,我就不是人。”

“但我欠‘长个儿内德’一个几尼,”保罗说;“还有杜米·杜纳克借给我的三克朗。作为一个荣誉的债务,躲着不还,这对你未来的继承人来说可太不体面了,我亲爱的老太太。”

“胡言乱语,别想用你的债务和名誉来哄我,”老妇人愤怒地说道。“‘长个儿内德’手脚像他的脊梁一样长;愿老哈里带他走吧!至于杜米·杜纳克,我倒纳闷,你怎么会被养得如此阔气,又领受了那么好的教育,竟然能忍受那样的粗俗之徒。我告诉你,保罗,你最好立刻跟他们断绝往来,痛快点,马上,否则你从佩格·洛布金斯手里一个铜板也别想拿到。”说完,老妇人转动椅子,给自己装了一管烟叶。

保罗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次,最后停在老妇人的椅子对面。他是个心气极高的年轻人;虽然他心地善良,对洛布金斯太太也怀有一份因她的关爱和养育而应得的爱,但他脾气暴躁,说话时常缺乏婉转。诚然,每当他说了什么话惹恼了洛布金斯太太,事后心里总会感到愧疚,也总是第一个寻求和解的人;但激烈的话语会削弱尊严,对往事的悔恨也并不总能有效地改善未来。于是,保罗被他那高贵的教育以及与“长个儿内德”(他常去兰内拉,穿着银色钟形图案的丝袜)的友谊冲昏了头脑,他停在洛布金斯太太的椅子前,十分严肃地说道:

“佩珀先生,夫人,说得非常对,我必须要有钱来维持我绅士般的排场;既然你不肯给我,我决定,非常感谢你过去的厚爱,我要投身世间,去寻求我自己的前程。”

如果说保罗的脾气并不温顺圆滑,那么我们已经看到,洛布金斯太太在这方面也丝毫不逊色。(我们敢说读者已经观察到,没有什么比表现出寻求独立的决心,更能激怒那些依赖他人的对象了。)因此,老妇人盯着保罗那坦诚而决绝的面孔看了片刻,当她浑身的血液似乎汇聚成火焰与朱红,涌向她那越涨越大的脸颊时,洛布金斯太太说道:

“呸,傲慢的小少爷!你要自己寻求前程,是吗?这就是我把你养大,让你吃着懒惰和慈善的面包换来的报应,你这千刀万剐的癞蛤蟆!接着这个,滚你的蛋吧!”说着,她配合着话语,从嘴里取下刚才用来发表温和指责的烟斗,那烟斗嗖地划过空气,擦过保罗的脸颊,随后与当时刚好进门的杜米·杜纳克的右眼发生了猛烈的碰撞,从而结束了它的一生。

保罗曾为了躲避那件投掷物而闪身,下一刻他便挺直了腰杆。他的脸颊发烫,胸口起伏;而杜米·杜纳克的闯入使他成了这一侮辱的目击者,这让他的血液涌动出更深的愤怒和更苦涩的自卑。他之前所有离开的决心,所有曾受过的狠话、粗俗的暗示以及实际的羞辱,一齐涌上心头。他只看了那老妇人一眼,此时她的怒火已消退了一半,随后他转过身,沉默地走向门口。

一件事情之所以让人警觉,往往仅仅因为它是我们最没预料到的。精明的洛布金斯太太原本料到保罗那强硬的性格和火爆的脾气会引发一场怒火的爆发或激烈的回击;当她用一只游移的眼睛捕捉到他离开时的神情,看到他如此被动而无声地转向门口时,她的心底升起一股不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走去。不幸的是,为了达成和解,她那天喝得比往常更多;她那不稳的步伐、无神的双眼、空洞的斜视以及那通红的脸颊上所显露出的醉态,让保罗产生了一种情绪,在这一刻将愤恨转化成了近乎厌恶的感觉。他从她的抓挠中挣脱,冲向门槛。

“你要上哪儿去,你这世间的小魔头?”老妇人喊道。“给我回来,别再提这事了;做个好小伙,甩掉那些混混,你就能拿到那笔钱!”

但保罗没理会这番邀请。

“我再也不吃懒惰和慈善的面包了,”他闷声说道。“再见;如果有一天我能还清我所欠你的,我会还的。”

他说话时转过身去;老妇人眼见他对自己提供的善意回以如此冷漠的态度,怒火重燃,她在他身后咆哮着,叫那个住在楼下负责火炉的“黑皮肤绅士”随他一起去吧。

保罗怀着愤怒、自尊、羞耻,以及一种挣脱束缚后半带喜悦的独立感,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昂首挺胸,步伐迈出了军人般的挑衅姿态。还没走多远,他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到了杜米·杜纳克那张愁眉苦脸的表情。

在刚才那场场景的后半段,这位体面人一直非常无辜地忙着抚摸他那受灾的眼睛,并喃喃自语着关于那些与脾气暴躁的女士打交道所面临的危险的哲学观察;当洛布金斯太太在保罗走后转过身,看到这个可怜的杜米·杜纳克——她记得保罗在开场白中提到过他的名字,因此,怀着逻辑混乱的思维,她认为他是那场争执的同伙——便将她必须发泄在某处才能舒坦的所有怒火都倾泻到了他身上。

她揪住这小个子的领口——这是那些在生活方式上与此人处境相似的绅士们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并给了他一记重击,正中他那原本完好的另一只眼睛,大喊道:

“我要教教你,你这吸血鬼(即寄生虫),怎么去敲诈那些有指望的人!我要教教你,怎么去欺骗‘马克杯’的继承人,你这抽泣着、脸色像乳清一样难看的白痴!什么!你要借给我的保罗三个克朗,是吗?当你明知道你告诉过我你连一个可怜的先令都拿不出来?噢,我敢说你是个怪胎;但你休想蒙骗玛杰里·洛布金斯。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你这患疥癣的狗!滚出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或者让我知道你把我的保罗当成了傻瓜,我发誓一定要给你编个麻绳项圈——我要绞死你,你这狗东西,我会的。什么!你还要顶嘴,是吗?噢,你这毒蛇,滚,快滚!”

杜米试图辩解自己的清白,但无济于事。一记猛烈的踢踹结束了所有的谈话。他被从“马克杯”轰了出来;酒馆女老板踉跄着回到她的安乐椅旁,又找出一管烟,像所有在生活不顺时充满想象力的人一样,通过烟雾创造出的幻象来安慰自己,逃避现实。

与此同时,杜米·杜纳克一边咒骂着苦涩的念头,一边追上了保罗,指责这年轻人是导致他刚刚遭受伤害的起因。保罗当时正处于最不适宜忍受指责的情绪中。他非常简短地回敬了杜纳克先生;而那位体面人,伤口还在阵阵作痛,也以同样的尖刻回击。言语升级,最终保罗为了结束谈话,握紧拳头,告诉声名狼藉的杜米他要“揍扁他”。那三个硬邦邦、带刺、顽固的单音节词有一种特别刺耳和震慑人的力量。如果你是英雄,那声音会让你握紧拳头;如果你是和平主义者,则会让你加快脚步。这对杜米·杜纳克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再加上保罗那运动员般正在飞速长到六英尺高的体格、涨红的脸颊,以及那双透着愤怒与决心的眼睛的加持。旧货商的声音立刻降了下去,他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卡西乌斯的表情,呜咽道:

“揍扁我?噢,小保罗,这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杜米·杜纳克,可是把你抱在膝盖上好多次的人啊!哎呀,这小子的心硬得像废铁,又傲得像条尾巴上系着花束的园丁犬。”这段感人的劝说软化了保罗的怒气。

“好吧,杜米,”他笑着说,“我不是真想伤害你,这事儿就此打住;我对老太太的失礼感到很抱歉;那么,祝你早安。”

“哎,你这是要溜达到哪儿去,小保罗?”杜米抓着他的衣角说道。

“鬼才知道,”我们的英雄回答;“但我打算去拜访一下‘长个儿内德’。”

“打住!”杜米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你不泄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听说‘长个儿内德’今天一早为了劫道的事儿动身去汉普郡了!”

“哈!”保罗说,“那如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见鬼去吧!”

当他说出这些话时,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的赤贫感(如果他坚持离开“马克杯”的话)涌上心头;因为保罗原本计划暂时投靠他那位巴塔哥尼亚身材的朋友,而现在发现那位朋友不在伦敦,且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他不禁有些困惑,不知该如何安置他那满脑子的智慧与才学。他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洞察力(查尔斯·特里威特和哈里·菲尼什是让他了解世道的绝佳老师),意识到一个人无论品质多么令人赞叹,如果口袋里没有半个子儿,是很难受到欢迎的。在泰晤士法院附近,他确实有很多熟人;但他从教育中学来的优美语言,以及他那试图将内德先生那种豪迈的厚脸皮与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那优雅的慵懒完美融合的气质,使他在那些熟人中树敌颇多;我们的英雄自尊心极强,并不愿意将自己投靠于他们的欢迎,或者说,去宣扬他那被放逐、垂头丧气的状态。至于那些曾协助他掏空口袋的酒肉朋友,他早已发现那是他们唯一愿意提供的协助。总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去哪里寻找食宿。正当他手指抵着嘴唇,犹豫不决、沉思冥想,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完全确定的——绝不回“马克杯”——小杜米,本质上是个好心人,凑近他的脸说道:

“哎,保罗,孩子,你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振作点——忧虑能害死猫!”

观察到这一贴切且鼓舞人心的自然历史事实并没有减轻保罗眉间的阴云,精明的杜米·杜纳克立刻转向了他心中认为的所有苦难的终极灵丹妙药。

“保罗,我的好伙计,”他挤眉弄眼地说道,并用手肘顶了顶这位年轻绅士的左侧,“来杯苦艾酒怎么样?或者,既然你喜欢装斯文,我请你喝杯波特酒也行!”当杜纳克发出邀请时,一个突然的回忆闪过保罗的脑海:他立刻想到了麦克格劳勒;他当即决定前往那位杰出智者的住所,请求至少能为即将到来的夜晚提供一个栖身之所。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他便甩开了这位可爱杜米的手,在表示感谢并拒绝了他的好意后,请他从老太太家里拿走并暂存在他那里,直到另行通知,那些属于保罗且在老太太打盹时容易被机敏的杜纳克顺手拿走的衣物。旧货商答应会尽快执行委托;保罗与他握了握手,便前往麦克格劳勒的府邸。

我们现在必须回到叙述的自然进程,指出导致我们优秀的保罗陷入目前困境的诸多小原因之一,便是他与麦克格劳勒的亲密关系;因为当保罗年龄渐长、行为游荡,结束了这位智者的教导后,麦克格劳勒的财政收入便少了每周两先令六便士,以及在老太太酒窖和食品储藏室的自由出入权;正如在情感反弹和人类事务反常的过程中,人们通常最悔恨的是那些曾经最热衷的举动,所以可怜的洛布金斯太太,认为保罗的不端行为完全归咎于从麦克格劳勒那里学到的知识,便为自己当初给保护对象寻求高等教育的愚蠢行为而深感自责;甚至,她还把因教育成果不佳而产生的不满宣泄在麦克格劳勒那神圣的头上。同理,当一个识字的人被送上绞刑架时,反教育者们总是指责识字课本是杀人凶手。于是,这位无知纯洁的崇拜者与知识科学的传播者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导致麦克格劳勒被彻底逐出“马克杯”。

当今时代有些年轻人沉迷于拜伦勋爵的诗歌,改动几个韵脚,便洋洋得意地告诉我们,他们注定要成为所有爱他们之人的毁灭——这无疑是个有趣的事实,但他们最好还是闷在心里。本章的内容似乎预示着同样的厄运也注定落在保罗身上。麦克格劳勒的放逐,杜米·杜纳克所受的侮辱——这一切都因他而起——似乎佐证了这种观点。不幸的是,虽然保罗是个诗人,但他并不太感伤;他从未向我们展示过他在这些问题上悔恨的教诲性狂言。但麦克格劳勒和杜纳克一样,决心让我们的英雄意识到他命运的诅咒;由于他仍然对昔日门生的思想保持着某种影响,他对保罗作为自己被放逐之源的指控,比杜米·杜纳克在类似灾难上的抱怨取得了更大的成功。保罗像大多数一事无成的人一样,有着一颗极好的心,他对麦克格劳勒因自己而被放逐感到非常难过;他试图通过自己所能提供的金钱补偿来弥补这一切。麦克格劳勒(我们只能推测是出于减轻男孩悔恨的仁慈动机)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些钱;于是,美德与罪恶的效果往往如此相似,模范的麦克格劳勒与毫无原则的长个儿内德以及冷酷的亨利·菲尼什串通一气,制造了那种如今正让保罗口袋感到悲哀的空虚。

正当我们的英雄慢悠悠地走向智者住所,指望他的感激和友谊能提供临时住所时,那道常常照亮苦难深渊的闪电般的灵光闪过了他的脑海。回忆起这位评论家,他想起曾见过这位“雅典神殿”的瑰宝为他的评论作品领取过不少酬金。

“为什么,”保罗抓住这个事实,在街上停住脚步,“我不自己当个评论家呢?”

一个人能提出问题并确信能得到满意回答的唯一对象,就是他自己。当保罗冒出这个灵光一现的想法时,他仿佛发现了一座波托西银矿。怀着与伟大的麦克格劳勒探讨这一计划可行性的焦急心情,他加快了步伐,几乎奔跑起来;一路上只撞翻了一个烟囱清扫工和两个卖苹果的妇人,几分钟后,他便抵达了智者的门前。

第五章

未见之境的诸位, 阻挡在撰文之手间的芦苇, 评论界的领袖们——请容我道出 你们静默状态下的神秘奇迹!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六卷

自从麦克格劳勒接手洛布金斯太太门生的教导以来,命运对他一直很眷顾。他现在住进了一层二楼,不再畏惧治安官和他们的恶鬼。正是黄昏时分,保罗发现他独自在家。

这位大人物面前放着一罐伦敦波特酒;一根烛芯无人理会的蜡烛,将它孤独的光辉洒在他手头的劳作上;一只幼猫正在他那博学的脚边戏耍,用那顶评论家此前每晚用来代替月桂冠装饰额头的螺旋帽的残余物,打发着疲惫的时光。

麦克格劳勒穿过笼罩在房间里的阴霾,察觉到闯入者,眉头便锁了起来。

“我没告诉过你吗,小鬼,”他咆哮道,“进绅士的房间前要先敲门?我告诉你,先生,礼仪对人类的幸福而言,绝不亚于美德;因此,永远不要打扰绅士的工作,静静坐下,别去骚扰那只猫!”

保罗知道他这位受人尊敬的导师不喜欢任何人追溯他注入评论作品中那些奇思妙想的来源,于是假装没看见那罐锡制的“希波克里尼泉水”,在为自己缺乏准备礼节而多次道歉后,按指示坐了下来。随后,一场令人受益匪浅的谈话开始了。

“古代人,”保罗说,“是些了不起的人,麦克格劳勒先生。”

“确实如此,先生,”评论家回应道;“我们行业有一个准则,那就是认定这个事实。”

“但是,先生,”保罗说,“他们偶尔也会犯错。”

“从来没有,无知之徒;从来没有!”

“他们赞美贫穷,麦克格劳勒先生!”保罗叹着气说。

“咳!”评论家应道,显得有些动摇;但随即恢复了他那典型的敏锐,他观察道,“确实如此,保罗;但这说的是别人的贫穷。”

谈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评论,”保罗继续说道,“一定是一门极其困难的艺术。”

“咳!这世上又有什么艺术是不困难的呢——至少,要成为大师的话?”

“确实,”保罗叹道;“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孩子?”麦克格劳勒先生重复道,看到保罗有些迟疑,这或是出于对导师博学知识的敬畏(正如评论家的虚荣心所暗示的那样),或是因为(这同样可能)缺乏词汇来表达他的意思。

“是这样,先生,”保罗带着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说道,这种勇气赋予了所有将自己——或以为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一掷的人那种清晰且响亮的声调,“我在想,先生,”保罗说,“我也想成为一名评论家!”

“吁!”麦克格劳勒吹了声口哨,扬起眉毛,“吁!伟大的事业往往源于渺小的起点!”

尽管这句话出自如此伟大的男人、如此伟大的评论家之口,且正值人们预料从他那智慧之口中吐出对傲慢与狂妄的诅咒之时,这种断言显得颇具鼓舞人心;然而,正如所有人类希望的虚幻一样,如果保罗在耳朵沐浴在这些仁慈言辞的同时,能洞察到这些言辞的源头,他的心情一定会少几分激昂。

“认识你自己!”这是智者MacGrawler竭力奉行的一条准则;然而,他践行此道的结果,却是让他哪怕在自己眼中,也落得个声名狼藉多于受人信赖。无论他在旁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实际上对自己才华和能力的不可动摇性并无虚妄的信心。屠夫常因解剖羊腿而自诩为解剖学大师,这就好比《The Asinaeum》的评论家因为能飞快地拆解和肢解任何作品——从最细微到最宏大,从最浅薄到最卓越——就给自己涂抹上“奉承的油膏”,认定自己真正精通批评艺术,甚至对其中最基本的规则了如指掌;正因如此,他从不缺乏直面自己才华平庸的诚实。因此,保罗的愿望一经吐露,一个模糊而金光灿灿的获利前景便点亮了MacGrawler的头脑——简而言之,他打定主意,从今往后要让保罗分担他的评论工作;而他MacGrawler,则要坐享全部收益,以酬谢他赋予这位副手的这份荣耀。

于是,Mr. MacGrawler用一副仁慈的面孔看向我们的主人公,继续说道:--

“是的,我再说一遍——伟大的成就往往源于渺小的起点!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而我,保罗,我自己也并非生来就是《The Asinaeum》的编辑。你说得对,批评是一门伟大的科学,一门非常伟大的科学;它可以分为三个分支——即‘抚弄’、‘砍杀’和‘涂抹’。在这三者之中,我相信我绝非自负,我是个深刻的行家!我要让你领悟所有这些。你的劳动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我的桌上有三部作品;必须在明晚之前完成。我来处理最艰巨的一部;其余的留给你。这三部作品包括一部浪漫小说,一部十二卷本的史诗,以及一部三卷本的《人类心智探究》。我,保罗,负责抚弄那部浪漫小说;而你,就在今晚,负责涂抹那部史诗,并砍杀那部探究!”

“天哪,Mr. MacGrawler!”保罗惊恐地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绝不可能读完一部十二卷本的史诗,而且我会在《探究》的第一页就睡着。不,不,把浪漫小说留给我,剩下的两部你自己收着吧!”

尽管天才总是仁慈的,但Mr. MacGrawler还是无法抑制住对自己学生这种天真想法所流露出的无限轻蔑的微笑。

“你要知道,年轻的绅士,”他郑重地说,“那部浪漫小说必须经过抚弄;这门科学的大奥秘,不是随随便便交给初出茅庐的新手去掌控的。”

“在我们继续之前,请解释一下这些行话,”保罗不耐烦地说道。

“听着,”MacGrawler回应道;他说话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森的微光。“砍杀,从语法上讲,就是运用宾格,即责备格;你必须把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根带叶地切碎。而涂抹一本书,则是运用与格,即给予格;你必须在这部作品上堆砌语言中所有的最高级——你必须把赞美厚厚地涂上去,哪怕一道缝隙都不能放过。但是,抚弄,先生,是一个涵盖性极广的词,它包含了介于砍杀和涂抹之间的一切无限种类。这是这门艺术的精妙之处,你只能通过实践来获得;几个例子就足以让你领会它的微妙了。”

“我们先从‘鼓励式抚弄’开始:‘尽管这部作品充满瑕疵——尽管人物刻画不自然,情节极其离奇,思想陈腐,风格欠缺语法规范——但我们绝不以此阻碍作者继续创作;与此同时,我们满怀信心地将这部作品推荐给广大阅读公众。’”

“再来看‘建议式抚弄’:‘这些小卷册中有不少可取之处,尽管我们不得不为它们明显的仓促成书感到遗憾。作者本可以写得更好——我们建议他多研读一些优秀的作家;’然后以一句拉丁引文结尾,你可以从《Spectator》的箴言里找。”

“现在,年轻的绅士,再来一个‘比喻式抚弄’的范例:‘我们恳请这位诗歌抱负者记住Pyrenaeus的命运,他试图追逐缪斯女神,却忘了自己没有女神那样的翅膀,结果从他能攀到的最高处坠落而亡。’”

“你看,保罗,这是一种更高尚、更博学的抚弄,可以留给那些季刊评论。永远不要无谓地浪费一个明喻。”

“现在来一个‘滑稽式抚弄’的样本:‘Mr.---已经获得了相当大的名气!一些时髦的女士认为他是一位伟大的哲学家,而且我们曾亲耳听到几位剑桥院士称赞他精通时尚社交。’”

“对于这种抚弄,我们通常使用我们群体中最笨拙的人;而我刚才这个例子选自《The Asinaeum》一位杰出作家的评论,我们称他为‘卓越的驴子’。”

“还有各种各样的抚弄——亲昵的、粗俗的、礼貌的、好心的、刻薄的;但总的来说,所有的抚弄都可以被认为是在隐晦地表达这两种含义之一:‘如果这本书不是太糟糕的话,它本来会是非常好的;’或者,‘如果这本书不是太好的话,它本来会是非常糟糕的。’”

“保罗,现在你对‘抚弄’所要求的卓越艺术有个大概的概念了吗?”

我们的主人公用一种介于大笑和呻吟之间的歇斯底里的声音表示赞同。MacGrawler继续说道:--

“这种批评还伴随着另一个巨大的困难——通常需要阅读该作品的几页;因为我们很少在不摘录的情况下进行抚弄,而让上下文与摘录内容保持一致需要相当的判断力。但当你砍杀或涂抹时,并不经常需要摘录;当你砍杀时,通常最好这样结尾:‘在说了上述这些之后,无需赘言,我们不能为了引用这堆恶心的垃圾而冒犯读者的品味。’而当你涂抹时,可以这样收尾:‘我们遗憾我们的篇幅不允许我们从这部精彩绝伦的作品中做任何摘录。我们必须请读者亲自去读原书。’”

“现在,先生,我想我已经向你勾勒了Scaliger和MacGrawler这门高贵科学的大概轮廓。毫无疑问,你已经接受了我指派给你的任务;当我抚弄那部浪漫小说时,你将砍杀《探究》并涂抹那部史诗!”

“我会尽我所能的,先生!”保罗带着那种属于胸怀大志者的谦逊而高贵的单纯说道;MacGrawler随即递给他纸笔,让他坐下开始工作。

他有幸取悦了MacGrawler,后者在对风格做了几处修改后,声称他在这种创作分支上表现出了独特的天赋。就在那时,保罗因为受到赞扬而变得自负起来,他轻蔑地看着导师的脸,双腿来回晃荡着,问道:--

“那么,先生,我为涂抹史诗和砍杀《探究》能得到什么报酬?”

就像那个小学生,当他自认为猜对了Cornelius Nepos书中某个神秘词汇的含义时,得到的不是赞美的甜言蜜语,而是一记横过脸庞或肩膀的重击;Mr. MacGrawler面对保罗那突兀且令人震惊的胆量,脸色变得一片空白、困惑且如遭雷击。

“报酬!”他重复道,“报酬!你这厚颜无耻、忘恩负义的小狗,你想从你的老东家嘴里抢食吗?如果我能让你的粗糙文章进入《The Asinaeum》那辉煌的版面,难道这份荣耀还不足以补偿你吗,先生?回答我。换作别人,年轻的绅士,早就向你收取教学费了;而我,在一堂课里就传授了你这门科学的所有奥秘,而且分文不取!你竟然还跟我谈什么‘报酬!报酬!’年轻的绅士,用那位不朽诗人的话来说,‘我宁愿你跟我谈毒鼠药!’”

“那么,Mr. MacGrawler,也就是说我白忙活一场,什么都得不到?”保罗说。

“当然,先生;《The Asinaeum》里最好的作家一篇文章也才拿三个先令!”评论家本可以补充说,这甚至比他应得的还要多;因为那个为虚无写作的人,本就不该得到什么!

“那么,先生,”唯利是图的保罗亵渎地说道,他站起身来,一脚将猫、史诗和《探究》踢到了房间的另一端,“那么,先生,你们统统见鬼去吧!”

温柔的读者,我们并不试图为这种草率的诅咒辩解。童年的习惯有时会冲破后天教育的祝福而爆发;我们并不打算让你把保罗当作那种我们希望你在MacGrawler身上发现的道德与智慧的典范来模仿。

当那位伟大的评论家察觉到保罗已经起身,且正满腔怒火地向门口退去时,他也站了起来,重复了保罗刚才最后的话,说道:--

“‘见鬼去吧!’别那么快,年轻的绅士——festina lente(欲速则不达)——凡事都要有耐心。就算我刚才因为你那不成熟的要求感到震惊而说你什么都得不到,但我对你深沉的爱也可能促使我为你奔走。诚然,《The Asinaeum》一般一篇文章只给三个先令;但我可是它的编辑,我会在东家面前为你求情。是的,是的;我会看看能怎么办。先别走,孩子。”

保罗虽然脾气暴躁,却也容易被安抚;他重新坐下,握住MacGrawler的手,说道:--

“原谅我的急躁,我亲爱的先生;但实不相瞒,我眼下的处境非常窘迫,必须想法子搞点钱——简而言之,我要么去掏口袋,要么就得为《The Asinaeum》写作(当然不能是无偿的)。”

没有再多做铺垫,保罗向这位评论家讲述了他目前的境遇,宣布了自己绝不回“马克杯”的决心,并恳求他这位老导师能出于友谊,至少为他提供今晚的栖身之所。

MacGrawler听到门生在经济和前途上如此凄惨的状况,感到非常不安,因为他原本私下打算当晚用一碗潘趣酒款待自己,并打算让保罗买单;但既然他了解这位年轻绅士机敏的才华,也知道Lobkins太太对他怀有的深厚感情——她极有可能第二天就会请求他回去——他认为保罗未必会遭遇比他那只猫更坏的命运,那只猫虽然刚被踢到公寓的另一端,此刻却已若无其事、欢快如初地恢复了之前的活动。因此,他认为尽管保罗现在贫困潦倒,但抛弃这位昔日的门生是不明智的;更何况,尽管最初那种想把保罗劳动所得全部据为己有的美好计划现在落空了,但他仍然觉得从这笔收入中分一杯羹非常容易。于是他热情地回答保罗,说他对自己目前忧郁的处境深表同情;说就他个人而言,他愿意与他心爱的门生分享最后一块先令,但他很遗憾此刻口袋里只有十一个便士半;但他会尽其所能为保罗的文学天赋开辟出路;而且,如果保罗愿意自己承担那份砍杀和涂抹的工作,他愿意拱手相让,并将全部收益(无论多少)都给他。在此期间,他很遗憾严重的风湿病使他无法将自己的床让给门生,但保罗大可以随心所欲地睡在火炉前的地毯上。保罗被这位值得尊敬的人的善意深深打动,尽管他不常流露情感,此刻却流下了感激的泪水。然而,他坚持不肯独占全部劳酬;最终,在MacGrawler表现出高尚的推辞之后,双方达成一致,由评论家和其门生平分报酬——分出一半利润给MacGrawler,以作为他指导和推荐的酬劳。

第六章

恶果往往潜伏在善意之后。——巴塞洛缪集市。

没过多久,《The Asinaeum》的页面便出现了显著的改观。这份无与伦比的期刊中那些“砍杀”部分,突然以一种令那些将其作为消遣的少数尊贵读者感到震惊的活力和精神构思并开展起来。不难看出,这项事业中加入了一名新兵;那些谩骂中有一种清新而热诚的东西,绝非出自一个老评论家那枯竭的尖酸刻薄。诚然,偶尔在这些新阿喀琉斯的评论中,还能辨认出对常规事实的些许无知,以及一种将词汇强行赋予其从未有过的意义的创新方法;然而,将这些特性归因于一种原始的思维方式倒也容易;随着这位“卓越之手”所写的一系列当代作家评论文章的出现,报刊的销量显著上升,一周内竟卖出了五十份——这在《The Asinaeum》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实上,想起它所建立的原则,一位顽固的老作家宣称,这份期刊很快就会自取灭亡并流行起来。这位自署名“Nobilitas”的文学新手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他不仅赋予旧词以新意,而且使用了在一般作者中从未出现过的词汇。这一点在用生僻词称呼作家时尤为显著。有一次,在指责一位流行的作家迎合大众以致暴富时,这位“卓越之手”以这句话结尾:“那个暗中积累bustle [金钱]的人,实际上不过是个buzz gloak!” [扒手]。

这些晦涩的词句和深奥的短语赋予了这位新评论家的文风一种博学感;从他那难以理解的崇高辞令来看,人们不禁怀疑他究竟是来自Highgate的诗人,还是来自Konigsberg的哲学家。无论如何,这位评论家保持着匿名,而当他的赞美之词在不少于三张茶桌上回响时,对他来说,荣耀似乎还不如隐姓埋名来得甜美。

读者,在这个化名背后,你已经认出了保罗;现在,我们必须用MacGrawler身上那一桩史无前例的道德义举来让你感到愉悦。那位值得尊敬的导师,察觉到我们主人公身上有一种固有的挥霍与奢侈倾向,便以大无畏的精神打定主意,宁愿自己承担背叛和挪用公款的罪恶,也不愿让他的朋友兼昔日门生陷入浪费与放纵的深渊。因此,他违背了与保罗达成的协议,并没有把那笔由其辉煌文章带来的利润的一半交给那个年轻人,而是只给了他四分之一,并带着对保罗灵魂救赎的极度关切,将另外三部分据为己有以解燃眉之急。唉,最好的行为在这个世界上往往被误解;我们现在要记录下这一忧郁事实的一个显著例子。

一天晚上,MacGrawler像传说中伟大的Cato那样“湿润了他的美德”之后,在那种状态有时会给最守规矩的人的头脑中造成的混乱里,他给了保罗一份看起来是他希望以砍杀方式填写的文章大纲,但实际上却是来自一家月刊编辑的以下便条:--

先生,得知我的朋友,即《The Asinaeum》的东家Mr.---,只给您向文学界引荐的那位非常卓越、署名为“Nobilitas”的作家支付每篇文章五个先令,我请求通过您,向他提出双倍的金额。所需文章为普通篇幅。

我是,先生,等。

其实就在那天早上,MacGrawler刚把这个提议告诉了保罗,只不过出于我们已经解释过的友善动机,他把十个先令改成了四个;保罗在读到我们放在读者面前的这份通讯后,非但没有因为MacGrawler对他道德弱点的关照而心存感激,反而对这位绅士产生了最强烈的愤恨。然而,他并没有立刻把情绪发泄在苏格兰人身上——事实上,在那一刻,这位智者正沉睡在桌下,即使他发泄怒火也无济于事——但他打定主意,绝不耽搁,立刻离开评论家的住所。“而且,”他自言自语道,“我已经厌透了这种生活,很高兴能去寻找别的职业。好在,我已经攒下了五基尼和四个先令;拥有了这份独立,既然我已经戒了赌,也不至于轻易饿死。”

在这番独白之后,是一段关于朋友背信弃义的愤世嫉俗的沉思;冥想结束时,保罗收拾起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Dummie从“马克杯”里成功取出的衣服等,这些衣服是保罗在Dummie外出的一天早上从那个旧货商住处拿走的。

当这项简单的任务完成后,保罗给那位杰出的导师写了一张简短而带有谴责意味的字条,没封口就留在了桌上。随后,他将墨水瓶掀翻在MacGrawler睡梦中的脸上,离开了房子,漫无目的地游荡而去。

夜幕渐渐降临,保罗咀嚼着他那苦涩的思想,发现自己站在了伦敦桥上。他停了下来,倚在桥栏上,怅然地凝望着下方缓缓流动的阴暗河水,根本不在乎那些曾觉得有必要跳进这些无情波涛中结束生命的迷人年轻女士们;这不仅让许多好女主人失去了一名出色的女仆或无价的厨师,也让许多背信弃义的Phaon们收不到那些以“负心的人”开头,以“你深情却忧郁的Molly”结尾的信件。

就在他沉思时,一位穿着靴子、戴着马刺的绅士突然走过来,一手拿着马鞭,另一只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这位勇士的帽子戴得既优雅又讲究,尽量不弄乱那满头浓密的深色卷发,这些头发上抹了发油,不仅垂在脸的两侧,还一直落到主人的脖颈甚至肩膀上。那张脸阴沉而轮廓分明,但显得英俊且引人注目。表情中混杂着轻浮与严厉——介于Madame Vestris和T. P. Cooke之间,或是介于“可爱的莎莉”和“哈利法克斯的勇敢上尉”之间。此人身材异常高大,体格健壮、肌肉发达、结实有力。总之,为了完善他的肖像,并让我们当今的读者对这位昔日的英雄有一个准确的概念,我们要补充说,他完全是那种你会在Burlington Arcade看到的人,他把头发和帽子歪向一边,肩上披着一件军用斗篷;或者是在傍晚时分,留着鬓角、叼着雪茄在Regent Street徘徊的那种。

这位绅士把手搭在我们主人公的肩膀上,用一种矫揉造作的语调说道:--

“你好吗,伙计?好久不见了!去他的,你看上去可真够落魄的。你都在忙些什么呢?”

“哈!”我们的主人公回应了陌生人的问候,叫道,“我看到的真的是长个儿内德吗?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还有,我的朋友,我希望我听到关于你的那些传闻不是真的!”

“嘘!”长个儿Ned环顾四周,面露惧色,压低嗓门说道;“别谈论你听到的关于绅士们的事,除非你想把他们送上临终忏悔的讲坛。不过,跟我走吧,伙计;附近有家酒馆,咱们正好可以一边喝品脱葡萄酒一边商量事情。说实话,你看起来惨透了;不过我可以告诉招待比尔——那是个出名的家伙,比尔!——说你是我的佃户,是来投诉我管家的,因为那混蛋刚没收了你的租金!难怪你这副行头看起来这么破败。来,跟着我。我不能跟你并排走。那看起来太像Northumberland House和隔壁屠夫的住处一起出门散步了。”

“说真的,Pepper先生,”我们的主人公涨红了脸,对朋友这种别出心裁的比喻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如果你为我的衣服感到羞耻,我承认它们确实该换新的了,但我不会用我的——”

“得了吧!伙计,得了吧!”长个儿Ned打断了他,“别动不动就冒火。我从不那样。我除了钱,什么都不拿,当然,手表除外。我不是要伤害你的感情;我们每个人都曾穷过。天哪,我还记得我背上连件像样的破衣烂衫都没有的时候;而现在,你看看我——你看看我,Paul!不过,算啦,你只需要在街上跟我保持一点距离就行。稍微走在后面一点,一点点就好;这样就行了。对,这样就行,”长个儿Ned一边嘟囔一边自言自语,“他们会把他当成法警的。如今身边跟着这样一个人看起来很排场;这显出一个人曾经很有信用!”

与此同时,Paul虽然对这位长个儿同伴对他个人外表的轻蔑感到很不快,而且对他那件外套的罪恶和他那件破衣裳的卑劣有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的感受——“噢,别提它的名字了!”——还是闷闷不乐地跟在那个装腔作势的Pepper先生的阔步之后。此人终于到达了一家小酒馆,拦住了一个正端着一盘挂牛肉穿过走廊往咖啡厅跑的招待,(毫无疑问,是出于一种对类似悬吊灾难的愉悦预感)点了一盘同样的美味佳肴,要求送到一间包厢,并配上一瓶波特酒。他一发现自己和Paul独处,便爆发出阵阵大笑,然后通过一个用蓝色丝带系在扣眼上的单片眼镜,从头到脚地审视着他的同伴。

“好吧,天哪,”他说,不时停下来,仿佛为了笑得更尽兴,“该死,你真是个滑稽的怪胎。我真想知道,如果女人们看到风流倜傥的Edward Pepper先生在Ranelagh或Vauxhall与你挽手同行,她们会怎么说!哎,伙计,别垂头丧气;如果我嘲笑你,那只是为了让你自己看起来更开心一点。为什么,你看上去就像我祖父的一本书,叫作伯顿的《忧郁的解剖》;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装订得这么破烂的版本。”

“这些玩笑有点过分了,”Paul在愤怒与试图微笑之间挣扎着;随后想起他最近的文学工作,以及为了给评论增添文采而从《文学拾遗》中摘录的许多段落,他戏剧性地挥了挥手,一脸庄重地吟诵道:--

“‘在所有困扰苦难者的悲伤中, 最苦涩的莫过于那轻蔑的嘲讽!’”

“好吧,现在,请原谅我,”长个儿Ned收敛了神情,“快跟我说说你过去两个月都在忙些什么。”

“砍杀和涂抹!”Paul带着自觉的自豪感说道。

“砍杀和什么?这孩子疯了。你是什么意思,Paul?”

“换句话说,”我们的主人公极其缓慢地说道,“你要知道,噢,长个儿Ned!我一直担任《The Asinaeum》的评论家。”

如果说Paul的同伴起初还在笑,他现在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欢快十倍。他把那修长的四肢全瘫在旁边的沙发上,笑得几乎打滚;直到那盘挂牛肉被端进来,才让他恢复了清醒。看到Paul脸上阴云密布,他带着几分严肃走上前去,为自己的失礼表示歉意,并邀请他用一杯波特酒冲刷掉所有的不快。Paul,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过他那优秀的品性,对朋友的道歉并非无动于衷。他向长个儿Ned保证,他完全原谅了他对自己在文学界所享有的崇高地位的嘲弄;他说,作为一名公众审查员,不怀恶意是他的职责,而且他非常乐意分担这盘挂牛肉。

这对伙伴开始享用他们的餐点;Paul在MacGrawler主持的那座雅典神庙里一向过得清苦,此刻便对眼前的佳肴大快朵颐。渐渐地,随着酒足饭饱,他的心扉向同伴敞开了;他抛开了起初认为必须保持的那种《The Asinaeum》的尊严,向Pepper讲述了他最近的生活细节。他讲述了与Lobkins太太的决裂,与MacGrawler的协议,他获得的荣耀以及他遭受的委屈;当第二瓶酒端上来时,他总结道,他渴望用某种更积极的职业来取代他那才刚刚开始、却已显得极有前途的久坐式生涯。

Paul忏悔的最后一部分暗中令长个儿Ned欣喜若狂;因为这位老练的公路劫掠者——Ned确实从事着这样一种高尚的职业——早就盯上了我们的主人公,认为他极有可能成为他所从事的那项充满进取心的事业的荣耀,也是他自己的得力助手。在他们刚认识时,当这年轻人还处于老练而谨慎的Lobkins太太的屋檐和监视之下时,他觉得暴露自己确切的行径并不明智,于是满足于让Paul的思想和经济状况逐渐成熟,直到让他接受从树篱后跳出来抢劫的提议不再那么令他反感。他现在认为时机已到;于是将我们的主人公酒杯斟满,巧言令色地对他说道:--

“鼓起勇气来,我的朋友!你的叙述让我感到由衷的快乐;因为该死,如果这不正好加强了我最喜欢的观点——一切都是为了最好的结果。如果不是那个卑鄙的家伙MacGrawler的吝啬,你可能还在为每周赚几个先令,并在那本名字拗口的期刊里诋毁一群可怜的家伙而怀揣着那种渺小的野心;而现在,我亲爱的Paul,我相信我将能为你那天才般的头脑开辟一条新道路,在那里几内亚金币唾手可得——在那里你可以穿上华丽的衣裳,在Ranelagh向女士们暗送秋波;而当你厌倦了荣耀和自由时,Paul,嘿,你只需要向一位女继承人,或者一位拥有丰厚遗赠的寡妇鞠个躬,然后像辛辛纳图斯那样离开人群的喧嚣!”

尽管Paul对道德深奥分支的领悟力并不是很敏锐——而且当时波特酒已经极大地搅乱了他所拥有的关于“美德之美”的少数概念——但他还是能看出,Pepper先生暗示的提议绝非主教席或道德家会议会良心上赞同的东西。因此,他保持沉默;长个儿Ned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的家谱吗,老兄?我是Pepper律师的儿子,一个精明的老狗,但火气大得像加尔各答;我是Sexton Pepper的孙子,一个伟大的作家,写过墓碑铭文,还在Carlisle摆摊卖宗教传单。我的祖父,那个司事,是家里脾气最好的;因为我们所有人嘴上都有点急躁。好吧,我的好伙计,我父亲给我留下了他的祝福,还有这头该死的好头发。我靠我自己的资源过了几年。我发现那是一种特别不方便的生活方式,最近我开始靠公众生活。我的父亲和祖父在我之前就这样做过,尽管行当不同。这是世界上最愉快的计划。效仿我的榜样,你的外套也会和我的一样时髦。Paul少爷,敬你的健康!”

“但是,噢,最长的凡人啊!”Paul重新斟满酒杯说道,“虽然公众可能会让你在他们背上吃上一段时间的羊肉,但他们最终会踢开你,打翻你和你的宴席;换句话说(请原谅我的隐喻,亲爱的Ned,以此纪念我最近在《The Asinaeum》——那本最壮观、最充满隐喻的期刊——中所担任的角色!),换句话说,警察最终会把你逮住;你将会拥有杰出的命运,正如你已经拥有了那种杰出的特征——押沙龙!”

“你的意思是说我会被吊死,”长个儿Ned说,“那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但畏惧死亡的人永远享受不到生活。想想看,Paul,虽然吊死是个坏下场,但饿死更糟;所以斟满你的杯子,让我们为那头伟大的驴子——人民——的健康干杯,愿我们永远不缺骑驴的马鞍!”

“敬那头伟大的驴子,”Paul一饮而尽,“愿你的耳朵和它一样长!但我向你坦白,我的朋友,我无法参与你的计划。作为我决心的标志,我不再喝了,因为我的眼睛已经开始在空中打转;如果我再听你那不可抗拒的雄辩,我的脚可能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说完,Paul站起身来;无论他的宴请者如何恳求,都无法说服他坐下。

“得,随你的便吧,”Pepper故作潇洒地在镜子前整理着领带,语气轻慢地说,“得,随你的便吧。Ned Pepper不需要任何违背心愿的人作伴;如果你的胸中没有那高尚的野心火花,那么我花费唇舌去吹动那些仅仅存在于我对你品质的过度评价中的东西,也就毫无意义了。那么,你打算回到MacGrawler那里(那个卑鄙的老骗子!),把你余下毫无荣耀的人生花在肢解作家和谋杀语法上?去吧,我的好伙计,去吧!继续为了MacGrawler没完没了地涂鸦,让他靠你的大脑生存,而不是让你的大脑去——”

“住口!”Paul大喊。“虽然我可能有一些 scruples(顾虑)阻止我接受你提议的那条新兴的生活道路,但如果你认为我还会继续屈从于那个无赖MacGrawler的欺骗,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不!我目前的打算是去看看我的老保姆。我觉得非常奇怪,虽然我离开她好几周了,她却从未软下心来追踪我,这原本想必不是什么难事;现在你看,我的日子过得还凑合,有五枚几内亚金币和四个先令,全是我自己的,她几乎不会认为我需要她的钱,我的心被她融化了,我得去为我的仓促道歉!”

“呸!多愁善感,”长个儿Ned喊道,一想到Paul正从他以为已经牢牢攥住的爪子里溜走,不禁有些惊慌。“哎,你肯定不是认真的吧,在尝到了独立的快乐之后,还要回到那家酒馆,忍受Lobkins太太酗酒后的狂躁!相比之下,还不如留在MacGrawler那儿呢!”

“你误会我了,”Paul回答,“我唯一的意图是去和她和好,并得到她允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最终的打算是——去旅行。”

“对,”Ned喊道,“在公路上——而且我希望是骑马。”

“不,我那公路的巨人!不。我正在犹豫是否要报名参加行军团,或者——给我点建议!我一直觉得我很有演戏的天赋,自从我看了Garrick演的《理查三世》之后。我要去当巡回演员吗?那一定是个快乐的生活。”

“噢,见鬼去吧!”Ned喊道。“我自己曾经在谷仓里演过Cassio,每个人都发誓我把醉酒的那一场演到了极致;但你根本不知道,这对任何有敏感性的人来说是多么悲惨的生活。不,我的朋友,不!在所有旧戏中只有一句台词值得你注意——

“‘演(Toby)还是不演(not toby),这是一个问题。’

“剩下的我忘了!”

“好吧,”我们的主人公用同样的戏谑语气回答,“我承认我确实有‘演员的高远志向’。当理查大喊‘快点,忙活起来!’时,我的心跳得有多快啊。是的,Pepper,滚开!——

“‘一千颗心在我胸中激荡。’”

“好吧,好吧,”长个儿Ned伸展着身体,“既然你这么喜欢戏剧,今晚去看看怎么样?Garrick有演出。”

“成交!”Paul喊道。

“成交!”长个儿Ned懒洋洋地回道,带着那种将成熟的世故之人与热情的初学者区分开来的冷漠神态起身,“成交!演出结束后我们去白马酒馆。”

“不过等一下,”Paul说;“如果你还记得,我上次见你时欠你一个几内亚——给你!”

“胡说,”长个儿Ned拒绝收钱,惊呼道,“胡说!你现在正需要钱;等你更有钱的时候再还我。哎,别扭扭捏捏的;荣誉债在如今可不是像以前那样还的。我们Fish Lane俱乐部的伙计们已经改变了这一切。好吧,好吧,如果我非收不可的话!”

长个儿Ned见Paul坚持,便把那个几内亚金币揣进了口袋。当这件微妙的事情处理完毕后,——“来吧,”Pepper说,“来吧,拿上你的帽子;噢,天哪!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哎,我亲爱的Paul,考虑一下。剧院可是个讲究排场的地方;看看你的外套和背心,仅此而已!”

我们的主人公被这个“因人而异的论证”(argumentum ad hominem)震住了。但长个儿Ned在享受过他的困惑后,告诉他他认识一个诚实的商人,就在剧院旁边开着一家成衣店,能立刻让他焕然一新,从而解开了他的心结。

事实上,长个儿Ned说到做到;他把Paul带到一个裁缝那儿,裁缝收了他三十先令——一半现金,一半赊账——给他一套带有些许陈旧金线镶边的绿色外套,一条红色短裤,和一件胡椒盐色的背心。确实,这衣服有点偏大,因为它们曾经属于长个儿Ned本人;但Paul当时并不在意这种服装上的讲究,因为他后来被Gentleman George(一位稍后将向读者介绍的人物)教导过,他去剧院时自我感觉良好,仿佛他就是T----先生或----伯爵。

我们的冒险者现在安静地坐在剧院里;我们认为没必要详细描述他们看到的演出或他们发表的评论。长个儿Ned是那些公路上的优越人类之一,他死也不会屈尊降贵去任何地方,除了包厢;因此,朋友们在正装区弄到了两个座位。在我们的冒险者所在的包厢旁边的包厢里,他们注意到,比其他观众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位绅士和一位年轻女士坐在一起;后者大约十三岁,长得异常美丽,以至于Paul尽管有着戏剧狂热,也几乎无法将目光从她的面容移开去注视舞台。她那明亮而白皙的赤褐色头发以浓密的卷发垂在颈间,为那种玫瑰似乎刚刚绽放出羞涩红晕的肤色增添了一抹柔和的阴影。她那双大而蓝、与其说是明亮不如说是忧郁的眼睛,被深色的睫毛遮掩着;她的嘴似乎真的被微笑所环绕,每当那丰满、红润、湿润的双唇分开,数不尽的酒窝便显现出来;而这些酒窝的魔力又被两排比新娘饰品上任何珍珠都更耀眼的牙齿所衬托。但这张脸的主要魅力在于其极度动人的天真和少女般的柔弱;你本可以永远凝视那第一抹不可言说的盛开,那未经触碰且无瑕的绒毛,仿佛仅仅一次呼吸就会破坏它。也许这张脸确实缺乏灵动;但也可能,她正是从这种缺乏中借得了一种吸引力。那面容的宁静是如此柔和而温柔,以至于眼睛带着同样的喜悦在那上面游离,又带着同样的迟疑离开,就像在观察或离开那些被发现与视觉最和谐的色调时所经历的那样。但当Paul沉浸在这位年轻美人的注视中时,长个儿Ned那敏锐的目光在陪伴这位少女的绅士随身携带的一块大金表上发现了一个同样引人入胜的目标,那绅士不时把它拿到眼前看一眼,仿佛对剧目的长度或时间缓慢的流逝感到有些厌烦。

“多么美丽的脸庞!”Paul低声说道。

“那表背不仅是金的,连脸也是吗?”长个儿Ned低声回应。

我们的主人公吃了一惊,皱起眉头,尽管他的同伴身材魁梧,还是非常愤怒地告诉他,找点别的话题来开玩笑。Ned也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Paul虽然觉得那位女士太年轻了,不至于让自己坠入爱河,但还是开始好奇她的同伴与她是什么关系。虽然那位绅士整体上很英俊,但他的五官和整个脸部特征与Paul那般欣喜注视的人大相径庭。他看起来不超过四十五岁,但他的额头紧锁成许多线条和皱纹;他眼中的光芒虽然敏锐,却比他的年龄应有的样子更清醒、更持重。一种令人不快的神情在他嘴边荡漾;脸型狭长,这大大削弱了那高挺的鹰钩鼻、漂亮的牙齿和那种虽然黑但男人味十足的黝黑肤色所带来的迷人效果。他脸上流露出一股精明与心不在焉混合的气息。他似乎对戏剧或周围的一切都没怎么留心;但在演出结束后,他却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为他年轻的同伴披上斗篷,并带她穿过包厢里涌出的人群。

Paul和他的同伴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各自动机迥异。他们现在来到了剧院门口。

一名仆人走上前,告诉那位绅士他的马车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开到剧院门口。

“你能走到马车那儿吗,亲爱的?”绅士对他的年轻随从说;她回答肯定,于是两人在仆人的引领下离开了剧院。

“跟上!”长个儿Ned匆忙说道,朝着陌生人离开的方向走去。Paul立刻同意了。他们很快就追上了那两人。长个儿Ned走得离绅士最近,并在经过时擦身而过。突然,一个声音喊道:“抓贼啊!”长个儿Ned对Paul说:“你自己想办法,跑!”随即从我们主人公身边窜入人群,转眼间消失不见。在Paul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之前,他突然感到衣领被人抓住;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位年轻女士同伴阴沉的脸。

“无赖!”绅士大喊,“我的表!”

“表!”Paul困惑地重复道,仅仅是出于对那位年轻女士的尊重才忍住没有打倒这位逮捕他的人——“表!”

“没错,年轻人!”一个穿着长外套的家伙突然出现在Paul的另一侧,喊道;“这位绅士的表。请吧,大人,”他对着投诉者说,“我也是个巡夜人;我要把这家伙带走吗?”

“当然可以,”那位绅士喊道;“我可不愿为了两倍于那表价值的东西而失去它。我可以发誓,我看见这家伙的同伴从我的表袋里把它抢走了。小偷跑了;但我们至少抓住了同伙。看更人,我严令你把他看管好;要是让他逃了,你得承担后果。”看更人闷声闷气地回答说,他不希望被人威胁,而且他知道如何履行职责。

“别顶嘴,伙计!”那位绅士傲慢地说道;“照我说的做!”经过一番简短的交谈,Paul发现自己突然被两个高大的家伙押走了,他们看起来大有把他吃掉的架势。此时,他已从惊愕和沮丧中恢复过来。他不难看出,他的同伴确实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他也预见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令人不快的后果。权衡了案情的所有特征后,他认为试图逃跑对自己而言并非不明智之举;于是,在悄无声息地迈出几步、表现得十分顺从之后,他瞅准机会,猛地从左侧绅士的抓握中挣脱出来,并将那只获得自由的手狠狠地扇在右侧绅士的脸颊上,那一击力道之足,使得对方不得不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斜着身子跌向地下的采光井。然而,那种左拳横扫的击打方式对于保持身体平衡极不稳妥;在Paul还没来得及恢复重心进行有效逃窜之前,另一名并未受伤的看更人一记重拳将他击倒在地,令他彻底失去了知觉;而当他找回这些有用的意识(一个人若失去了它们,理应感到庆幸,毕竟只有少数人拥有这些东西可供失去)时,发现自己正被横陈在看更房的一条长凳上。

第七章。

身披众多英勇的奴仆, 服饰如勇士般华贵, 老Giaffir坐在他的长榻上: …… 我深疑这任性的男孩, 终有一天会让我更加烦恼。 ——《阿拜多斯的未婚妻》

博学而机智的John Schweighaeuser(一个易于拼写且读音悦耳的名字)曾在其《学术小品》卷末的附录《论人类心智学说之片段》中欣然指出(我们凭记忆翻译):“在剧场般的世界里,人们所见或以某种方式影响其身心的无限多样的事物中,绝大部分都被安排得能给人们带来某种愉悦感,而非痛苦或不适。”假定这一点在构造健全的个体身上普遍适用,我们便可在身陷囹圄的Paul身上找到一个显著的例证;因为尽管这少年在当下并无处境可言,且未来也没有什么令人鼓舞的前景,然而,一旦他恢复了意识,并使劲抖擞了一下精神,他便发现了一个即时的愉悦源泉,首先是发现有几位女士和先生陪伴他一同囚禁;其次是发现身边有一大罐水,而他苏醒后的感觉正是一阵灼热的渴意,于是他开心地一饮而尽。随后,他伸了个懒腰,带着渴望的神情环顾四周,发现地上躺着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那一瞥之下,竟令他感到无比眼熟。“准没错,”他心想,“我认得那件粗呢大衣,还有那双窄肩特有的弧度。”如此自言自语着,他坐起身,伸出脚轻轻踢了踢那个蜷缩的身影。那身影“嘟囔着奇怪的咒骂”,转过身来,并支起身体,用那不甚雅观、被认为是绝不该被人踢到的部位作为支撑,将一对呆滞的蓝眼睛死死盯住这个打扰他沉睡的人,眼睛越睁越大,直到看起来大到足以咽下那惊人的事实,接着,从那家伙的嘴里发出了——

“见鬼,这不是小Paul吗!”

“嘿,Dummie,是我!看吧,没过多久我就又被逮住了!人生苦短;我们得好好利用时间!”

听到这话,Dunnaker先生(正是这位体面的人)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在Paul身旁的长凳上,用一种同情的语调说道——

“哎呀,老天啊!你这脑袋不是被敲破了吗!你的脑袋血淋淋的,简直像Murphy被割断喉咙时的脸一样!”

[“Murphy的脸”,未受过教育的读者,在爱尔兰语中似乎意为“猪头”。]

“这不过是战争的运气,Dummie,区区小事而已;泰晤士法庭制造出来的脑袋可没那么容易出故障。但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唉,我喝得大醉——”

“直到你脑子发晕,嗯——然后掉进了阴沟里?”

“是的。”

“恐怕我的处境更糟,”于是Paul压低声音,向忠诚的Dummie讲述了导致他陷入目前避难所的一系列意外。Dummie听着听着,脸色愈发凝重;然而,当叙述结束后,他尽力提供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抚慰。他首先指出那位绅士可能不会费心出庭的可能性;其次是Paul身上并未搜出怀表的确定性;第三,即使按照那位绅士的供述,Paul也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第四,如果情况最糟糕,坐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牢又算得了什么?

“见鬼!”Dummie说道,“如果这不像是个喜欢安逸的家伙所能期望的打发时间的好去处,那才怪呢!”

这个观察对Paul毫无安慰作用,他像每一个对这种结合感到陌生的处女般矜持,对这种与管教所安逸生活的“婚姻”结盟感到退缩。他更寄希望于另一个慰藉来源。简而言之,他抱着一种讨人喜欢的信念,认为长个儿Ned发现Paul代替了自己被抓,会大发慈悲地出面为他洗清罪名。当他向Dummie暗示这个念头时,那位老练的“社交达人”一时无法相信竟有如此单纯的人对世道如此无知,竟然会认真对待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说实话,像他这样一个在Margaret Lobkins太太屋檐下长大的人,竟然会产生这种希望,实在令人惊奇。但正如我们所见,Paul的许多观念源于书本;他对于“道德流氓”的美好理论,与那些刚从大学毕业、怀揣着比起官位更看重正直的年轻爱国者们在步入下议院时的心态如出一辙。

Dunnaker先生严肃地敦促Paul抛弃这种模糊而幼稚的想法,转而考虑采取什么样的辩护策略。这个话题终于告一段落后,Paul问起Mrs. Lobkins,Dummie最近是否去拜访过那位女士。

Dunnaker先生回答说他去过,尽管历经艰辛才平息了她因他被怀疑怂恿Paul胡作非为而产生的怒火,且最近她与Dummie就我们这位英雄本人进行了多次交谈。在进一步追问Dummie后,Paul了解到了这位好大妈为何没有展现出我们英雄所预期的那种盼他归来的急切。事实上,她完全不信任他离开自己后的生存能力,因此不失时机地希望通过这次机会,彻底挫败那让他感到反感的骄傲;她幻想着Paul在饥饿中被迫屈服,从而心甘情愿且忏悔地重新寻求她屋檐下的庇护,并像被经验驯化了一样,再也不会反抗她那基于家长式审慎所认为合适的管教,这让她引以为傲。于是,她满足于从Dummie那里得到情报,知道我们的英雄在MacGrawler的屋檐下,因此没有生命和身体上的实质性危险;而由于她无法预见Paul那种将自己转变为“The Asinaeum”之“贵族”的聪明才智,并因此免于极度贫困,她基于对他人格的了解,坚信那位著名的MacGrawler不会长期保护那个叛逆的门徒,而她认为那是他免于扒窃或饿死的唯一保障。她知道Paul对前者那种体面的选择有着强烈而肤浅的厌恶;因此,她对他暂时流落于世并不太担心他的道德或安全。而且,她本可能感到的任何焦虑,都被那随着年龄增长而加剧的习惯性酗酒所淹没,这种酗酒虽然有时会让她表现出标志性的暴躁,但绝大多数时候让她的感官沉浸在一种忘川式的昏迷中,或者换种客气的说法,沉浸在一种与外界事物隔绝的诗意抽象中。

“但是,”Dummie在逐渐向同伴的耳朵里灌输着这位大妈的行为动机时说,“但愿当你从这场麻烦中出来时,小Paul,你能吸取教训,断绝与Pepper先生的交情(我得说,我一直很遗憾看到你与之来往),回到Mug酒馆,去好好讨好一下那位老太太,因为自从你离开后,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她是个心肠软的女人,那位Piggy Lob!”

对Margaret Lobkins太太如此贴切的赞美在平时或许会引得Paul大笑;但那一刻,他确实对自己当初那种不辞而别的无礼举动感到愧疚,而那带着悔意的温情甚至给Piggy Lob的形象染上了一种神圣的色彩。

在这一系列知性与家庭式的谈话中,夜晚和随后的清晨悄然流逝,直到Paul发现自己身处Justice Burnflat那庄严的面前。在处理他的案子之前,已经审结了几起案子;其中包括Dummie Dunnaker先生获得了释放,尽管他因醉酒之罪受到了严厉训斥,毫无疑问,这对那位高尚人物的天真灵魂造成了感官上的冲击。终于轮到了Paul。他在站定位置时,听到了周围一阵嗡嗡声。起初他以为是冲着他那引人注目的外表;但抬起头时,他发觉那是冲着那位即将成为他控告人的绅士的登场。

“嘘,”他身边有人说,“那是律师Brandon。啊,他可是个精明的家伙!得罪了他的人可没好果子吃。”

我们的英雄身上有一种令人欣喜的韧性;虽然他没有那种好运拥有“一颗破碎的心”——根据当今诗人和哲学家们的说法,这被认为能赋予人惊人的勇气并使其面对任何不幸都能刀枪不入——但他还是在当前的困境中保持了惊人的勇气,虽然刚才听到的议论确实让他感到有些挫败,却远未让他感到沮丧。

Brandon先生确实是一位声誉卓著的律师,不仅因其才华,更因其极其严谨的作风而备受世人推崇,这种作风虽然在对待他人错误时掺杂了一些冷酷与刻薄,但考虑到这一点,人们自然认为它更值得称道;因为正如经验丰富的人士无疑所知,第一等道德分为两类:第一,对他人的罪恶有强烈的憎恶;第二,自身拥有美德。

Justice Burnflat对Brandon先生表示了极大的礼遇;当他手持怀表(一块借来的表)走上前来,声称他的时间每刻都价值五基尼时,法官立即开始了审理。

没有什么比Brandon先生的证据更清晰、更简短、更令人满意的了。看更人的佐证紧随其后;接着,法官要求Paul进行辩护。他的辩护与指控一样简短;但遗憾的是,并不同样令人满意。这仅仅是一份坚定的无罪声明。他承认,他的同伴可能偷了表;但他谦卑地指出,这正是他本人没有偷表的理由。

“你认识你的同伴多久了,伙计?”Justice Burnflat问道。

“大约半年。”

“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Paul犹豫了一下,拒绝回答。

“真是件可悲的事!”法官以忧郁的语调说道,并沉重地摇了摇头。

律师对这个格言表示认同,但又以极大的宽宏大量表示,他不希望为难这个年轻人。他的年轻是他的优势,他的罪行很可能是受了坏同伴的影响。因此,他建议,既然他一定非常了解朋友的住址,如果他能立即把这个信息告知法官,他将获得完全的豁免。最后,他以一种独特的慈善口吻补充道,他想要的并非惩罚这个年轻人,而是找回他的表。

Justice Burnflat在向我们英雄的脑海中充分灌输了投诉人那无私而基督般的仁慈,以及Paul因其展现而欠下的永恒义务后,再次以双倍的庄严重复了那些关于Long Ned住址和姓名的询问,而这些是我们英雄先前拒绝回答的。

我们很遗憾地承认,Paul对律师Brandon那美丽的仁慈心怀感恩且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坚决拒绝出卖同伴;并以同样的顽固坚持自己的清白和无瑕的品格。

“你的名字,年轻人?”法官说道。“你说你叫Paul,Paul什么?我敢打赌你有很多化名。”

在这里,这位年轻人再次犹豫了;最终他回答说——

“Paul Lobkins,法官大人。”

“Lobkins!”法官重复道,“Lobkins!过来,Saunders;我们的黑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吗?”

“回法官大人,”一位身材矮小、在多方面都对这位警察界的Festus很有帮助的胖男人说道,“有个叫Peggy Lobkins的女人,在泰晤士法庭开了一家小酒馆,一种类似贼窝的地方,叫Mug——不在我们的巡逻范围内,大人。”

“呵呵!”Justice Burnflat对Brandon先生眨了眨眼,“我们得细查一下。请问,Paul Lobkins先生,那位Mug酒馆的老板娘和你是什么亲戚?”

“一点关系都没有,先生,”Paul急忙说道;“她只是个朋友!”

法庭上一阵哄笑。

“肃静!”法官喊道。“我敢说,Paul Lobkins先生,你这位朋友会为你所自诩的品格作担保的,对吧?”

“我对此毫无疑问,先生,”Paul回答;又是一阵哄笑。

“还有其他同样有分量且值得称赞的朋友愿意为你提供同样的善意吗?”

Paul犹豫了;而就在那一刻,在法庭的惊讶中,尤其是他自己彻底的目瞪口呆中,两位衣着极度时髦的绅士挤上前来,向法官鞠了一躬,宣称他们愿意为Paul Lobkins先生彻底的体面和无可指责的品格作担保,他们说他们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对他怀有极大的敬意。当Paul审视着这些他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所谓的亲切朋友时,那位非常精明的律师向法官耳语了几句;那位要人点头表示同意,打量着新来者,询问了Lobkins先生证人的名字。

“Eustace Fitzherbert先生”和“William Howard Russell先生”,分别是他们的回答。

如此贵族化的名字引起了普遍的震动。但那位高深莫测的法官召集了之前那位Saunders,让他仔细端详Lobkins先生朋友们的面容。

正如当初那两位学识渊博的人物——伟大的Don Raphael和杰出的Manuel Morales——曾假装成意大利王子,作为瑞士、米兰和萨伏伊之间山谷主权的儿子旅行时,看更人打量他们那般;又如后者满足于担任Monseigneur le Prince的仆人时一般;Saunders先生带着比尊敬多得多的认真,打量着这两位出身高贵的绅士,Eustace Fitzherbert和William Howard Russell先生的面容;但在长久的审视后,他收回目光,向法官做了一个无法辨认的否定手势,并说道——

“回大人,他们不是我这路的人;但Bill Troutling比我更了解这类时髦的家伙。”

“传Bill Troutling出庭!”这是简洁的命令。

听到这个名字,Eustace Fitzherbert和William Howard Russell先生的脸上或许会出现一种矜持的困惑,若不是法庭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到另一起案子上。一名可怜的妇女因不体面的指控被判处七天管教所监禁。她丈夫,即此事最相关的当事人,此刻上前反驳这一指控;在邻居的帮助下,他成功了。

“这都很对,”Justice Burnflat说;“但由于你的妻子,我的伙计,五天后就会出来,现在释放她实在不值当。”

[发生于1830年1月的事实。见《晨报》。]

这样一项明智的决定没能不让丈夫感到满意;从那一刻起,听众们领悟到了一个极其显著的事实——即七天中的五天与剩余的两天相比比例极其微小;且英国人对惩罚有着如此惊人的热爱,以至于尽管提前五天释放一名无辜妇女并不划算,但为了惩罚而将她送进监狱七天却显得格外划算!

当那位丈夫用粗糙的手背擦过眼睛,嘟囔着一些庸俗的不满后撤下时,Saunders先生说道——

“Bill Troutling来了,大人!”

“哦,很好,”法官说;“那么,Eustace Fitz先生——喂,这是怎么回事!William Howard Russell先生和他的朋友Eustace Fitzherbert先生去哪了?”

“回声回答——去哪了?”

这些高贵的绅士,因为天生讨厌与Bill Troutling这种低贱之人对质,在公众注意力从他们身上转移的那一刻起,便悄无声息地从一个他们的社会地位似乎如此不受重视的场景中消失了。读者,如果你渴望了解这些过客来自世界的哪个角落,要知道他们是由那位无与伦比的魔术师Long Ned派来的灵魂,部分是为了报告法庭上的情况;因为Pepper先生遵循着那条古老的策略,即狐狸离猎人越近,被忽视的可能性就越大,在离开Paul后,他立即潜入了那个他展现过才华的街道上的房子,那里每晚都有牡蛎和麦芽酒吸引并招待着一群——客观地说——人数多于素质的集会。在那里,他得知了一名扒手因对他人怀表的非法爱恋而被捕;在那里,当他安静地给牡蛎调味时,凭借其典型的敏锐,他确信那个被捕的不幸者正是Paul。因此,部分为了自身的安全防范,以便在Paul的辩护可能需要变更住处时能尽早得到消息,部分(出于友情的亲善)为了通过两名“城里”不太为人所知的衣着光鲜之人的有利证言来支持同伴,他派遣了这些以Eustace Fitzherbert和William Howard Russell为名现身的“天人”来到Justice Burnflat的帝国法庭。在解释了Paul那些“朋友们”的现身(失踪无需评论)后,我们回到Paul本人身上。

尽管他身陷囹圄,我们这位年轻的英雄还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但法官绝无意冒犯Brandon先生,他观察到在Paul辩护的全过程中,那位绅士的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怀疑而刻薄的冷笑,因此他只能根据这位著名律师众所周知的敏锐来作出裁决。Paul被判处前往位于Bridewell的那处乡村宅邸闭门思过三个月,正义那不争气的职员们常将他们最活跃的公民流放到那里去。

判决一下达,Brandon便认定这小混混长着一副典型的Old Bailey(老贝利法庭)罪犯面孔,这双锐利的眼睛已然断定无法找回丢失的财宝。他表示,如果这小子有命活到当上法官的那一天,他也定能活到为这种冒犯者给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判决。

话虽如此,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十分唐突地离开了办公室,除了记得自己毕竟把那孩子送到了一个地方——无论他现在多么无辜,出来时都注定会像他的朋友们所期望的那样充满罪恶感,这一点让他感到些许慰藉之外,便别无他念。此外,他还联想到《Bombastes Furioso》一剧中的那句警句,或许能为他提供些许道德上的反思:

“汝之表已去,——表之造,本为走。”

与此同时,Paul与另外两名罪犯被隆重地押送至他的隐居处。其中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虽是个老“惯犯”,却因以虚假借口骗取钱财而被判入狱;另一人是个因睡在柱廊下而被判有罪的小男孩。英国法律的独特妙处在于,它从不为罪恶与不幸之间的细微差别做任何荒谬的划分;而它保护诚实人的独特方法,则是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制造出最多的无赖。

第八章。

常识。就受罚的个人而言,惩罚的目的是什么?

习俗。让他变好!

常识。你们如何惩罚那些(因其年少)特别容易受到榜样影响,且因此比成年人更容易被毁掉或被改造的年轻罪犯?

习俗。我们将他们送进教养院,让他们与全国最坏的无赖混在一起!

常识与习俗之间的对话。——非常罕见。

由于Paul初入Bridewell时天色已晚,他便在“收容室”度过了那一夜。第二天早晨,在经过外科医生的检查并换上统一的制服后,他被按照分类带到了那些被判犯有“轻罪”这一囊括性罪名的“好伙伴”之中。这时,一位高个子绅士大步走向他,用一种可以被称为隐语共济会的特殊语言与他搭话。Paul虽未逐字听懂,但明白对方是在盘问他是否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和无可救药的坏蛋。他回答时带着半是困惑、半是愤怒的情绪;他的回应对他原本可能从盘问者那里获得的好感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以至于后者拧了一下他的耳朵,大喊一声:“揍他,揍他!”在那句意味深长而可怕的指令下,Paul转眼间就被一群富有创造力的施虐者团团围住。有的拉扯他的肢体,有的掐他,有的从前面打他,有的在后面踢他。作为这项愉快活动的中场休息,他们剥去了他在更换衣服后仅存的那几件物品。一人抢走了他的手帕,第二人抢走了他的领巾,第三人比前两人更幸运,据为己有了一对红玉衬衫纽扣——那是一位在塔楼附近卖橙子的年轻小姐送给Paul的定情信物。幸运的是,在这种被称为“欺凌”的入门仪式——专门针对所有看起来还有一丝廉耻心的初来者——将拼死反抗的Paul的骨头折磨得散架之前,一位神情庄重、一直静静地梳理着麻絮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插在了受害者和袭击者之间,以一种仿佛拥有权威的语气命令后者放开那孩子,让他滚蛋。

这一建议虽然以一种非常严肃和平静的方式说出,却产生了伟大的无赖们通常对小喽啰所能产生的即时效果。施虐的先生们停止了他们的消遣;团伙头目在Paul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宣称他是个好样的家伙,刚才那不过是个小玩笑,希望没有冒犯到他。

Paul仍紧握着拳头,正准备以不那么和平的态度予以回击时,一名看守突然出现在人群中——他一点也不在乎有多少人因犯罪被关押,但却极其厌恶为了防止犯罪而费心看管他的囚犯。在训斥了他们给自己带来的无尽麻烦后,他带走了那群人中最贫穷的两个去关禁闭。当然,碰巧这两个人根本没有参与刚才的骚乱。这场闹剧结束后,众人又回到梳理麻絮的工作中去;当时的惩罚机构尚未引入那台极其公正的跑步机——那种强壮者不会感到疲劳、而体弱者却会终身丧失健康的绝妙发明。带着苦涩和许多阴郁愤怒的情绪——在这种情绪中,对惩罚不公正的认识是他抵御所受羞辱的唯一支撑——Paul弯腰投入了工作。他感到有人碰了他的手臂;他转过身,看到那位好心将他从施虐者手中解救出来的绅士正坐在他旁边。Paul长时间且认真地凝视着他的邻居,内心挣扎着,觉得自己在更幸福的时光里曾见过那张机智的脸,尽管如今,唉!它不仅被时光和变迁所改变,还被那种成年人的忧虑逐渐覆盖在最轻率之人的脸上——直到所有的疑虑消散,他惊呼道:

“是您吗,Tomlinson先生?在这里见到您我真是太高兴了!”

“而我,”这位曾经为报纸撰写谋杀案报道的人用鼻音说道,“如果能在任何其他地方见到自己,会感到非常高兴。”

Paul没有回答;Augustus继续说道:

“‘对于智者来说,所有地方都是一样的,’——人们是这样说的。我不相信,Paul,我不相信。但反思到此为止!我一看到你就认出了你,尽管你长高了不少。我的朋友MacGrawler怎么样了?——还在为《雅典人》杂志卖力工作吗?”

“我想是的,”Paul闷闷不乐地说,并急忙转换话题,“但告诉我,Tomlinson先生,您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听说您去了英格兰北部执行一项有利可图的差事。”

“可能吧!世界总是曲解那些时刻处于聚光灯下的人们的行为。”

“确实如此,”Paul说;“我自己也在《雅典人》杂志上说过一百次同样的话,因为在那本宏伟的杂志上,我们从不吝啬于伪造真理。让人吃惊的是,我们竟然能用三个观点撑起那么长的篇幅。”

“你让我想起了我和我的报纸工作,”Augustus Tomlinson接道。“我不太确定我是否还有三个观点可供挥霍;因为正如你所说,只要经营得当,这个数字能支撑多久真是让人吃惊。作家就像巡回演出的艺人——在这一场中用来演土耳其人的那三个观点,在下一场中就能用来演苏格兰高地人;但改天你必须把你的历史告诉我,你也会听到我的。”

“我将不胜感激您的信任,”Paul说,“我毫不怀疑您的生活一定非常引人入胜。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还很平淡。文学之士的生活并不充满冒险;我怀疑《雅典人》的每一位作者所过的生活,和我所经历的几乎如出一辙。”

在这样的交谈中,我们新重逢的朋友度过了这一天的剩余时间,直到下午四点半——那时囚犯们被告知夜晚已经开始,并被锁进卧室。Tomlinson很高兴能重新遇到一个在自己风光日子里认识他的人,便私下与看守说了几句话;谈话的结果是将Paul和Augustus关在同一个房间里,那是一个大约能容纳三人的石箱,经我们测量——就像测量Chillon的囚徒的牢房一样——刚好八英尺乘六英尺。

读者,我们并不打算用浓墨重彩和冗长的细节来展示我们英雄的道德沦丧;因为我们根据经验发现,我们在这方面所做的努力,除了让你指责我们的愚蠢而非赞赏我们的意图外,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因此,我们将只通过微妙的暗示和简短的评论来揭示我们的道德主题;现在,我们满足于提醒你,到目前为止,你看到的Paul在环境的逼迫下依然保持着诚实。尽管有Mug酒馆的传染,尽管有Fish Lane的伙伴,尽管与Long Ned熟识,你还是看到他勇敢地抵御了诱惑,并展望着除抢劫或诈骗之外的其他职业道路。甚至在他贫困潦倒、被童年居所赶出来时,你也观察到他没有诉诸任何更令人愉悦或放荡的生活方式,而是立即投奔了MacGrawler那阴暗的屋顶和枯燥的工作,宁愿通过大脑的汗水诚实地赚取生活费,也不愿重拾他与社会底层接触中充斥着的那些靠他人为生的多种手段——这些手段对年轻人和冒险者来说,远比贫瘠的文学劳作更具诱惑力。事实上,告诉你一个秘密,Paul曾经有着把自己培养成社会体面一员的勇敢抱负。他目前的境遇,日后可见,成为了他欲望发生巨大转变的根源;而他那天晚上与机智干练的Augustus进行的谈话,比他童年的习惯或早年生活的场景,更能让他成为这部作品的英雄。年轻人往往会错误地认为,变得极其邪恶是一件坏事。教养院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是一个将这种可笑观念彻底纠正的地方。第二天,Paul惊讶地收到了Lobkins太太的探访,她从友好的Dummie那里听说了他的处境及其起因,并设法从Burnflat法官那里获得了一张探视许可。他们像皮拉摩斯和提斯柏那样,中间隔着一堵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铁栅栏;Lobkins太太在对障碍发出绝望的惊叹后,啜泣着发出了令人心酸的责备:

“噢,Paul,你真是把猪赶到了一个好市集啊!”

“对于猪来说,这确实是个合适的市集,亲爱的太太,”Paul说。尽管他眼中有泪,却并不拒绝一个既刻薄又不雅的玩笑;“因为,无论在哪里,这都是人学会照顾自己那块‘培根’的地方。”

“闭上你的嘴!”太太愤怒地喊道。“你在这种鬼地方还有什么资格在那儿胡言乱语?”

“啊,亲爱的太太,”Paul说,“我们在通往高位的道路上,难免会遇到这些磕磕绊绊!”

“是通往绞刑架的道路!”太太大喊。“我告诉你,孩子,不管我怎么费心照顾你,你终究还是会被吊死。虽然我把你教育成了一个读书人,一直希望你能长大成为你——”

“国王和国家的荣耀,”Paul打断道。“我们总是说,为了国王和国家的荣耀,这意味着发财和纳税。‘一个人纳的税越多,他给两者带来的荣耀就越大,’正如Augustus所说。好了,亲爱的太太,一切顺其自然吧。”

“什么!你还乐得出来,是吗?你怎么不哭?你的心硬得像块砖头。表现得这么满不在乎,看起来真是不自然,像只土狼!”说完,这位好心的太太泪如雨下,带着绝望的帕里西纳般的苦涩。

“不,不,”Paul说。尽管他遭受的痛苦远比他的赞助人更深重,但他忍受痛苦的方式却从容得多,“我们不能靠哭泣来解决问题。你去看看能为我做些什么吧。我敢说,你一定能用点‘棕榈油’(贿赂)来软化法官的判决;如果你能在我不至于完全腐坏之前把我弄出去——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再多待一两天,事情就没救了——我向你保证,我不仅会自己诚实地生活,还会和那些同样诚实的人在一起。”

“吻我,Paul,”温柔的Lobkins太太说,“吻我——噢!但我忘了这栅栏了。我会看看能做什么。还有,孩子,这儿有些东西给你——一点‘那玩意儿’,给你的苦命胃一点安慰。嘘!偷偷递进来,不然他们会看见的。”

这时,太太试图把一个石瓶从栅栏的缝隙中塞进去;但唉!尽管瓶颈过去了,瓶身却卡住了,太太被迫收回了那瓶“那玩意儿”。见此情形,这位心地善良的女人又重新啜泣起来;她沉浸在悲伤中,似乎完全忘记了带来这瓶酒的目的,便把它凑到自己嘴边,用她原本打算给Paul的那瓶生命之水安慰了自己。

这使她稍微恢复了一些元气;在经历了一场极其感人的场景后,太太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脚步带着悲伤中自然的迟疑,并承诺走时一定会尽力,若是爱与金钱能缩短Paul的监禁时间,她定不会吝啬。至于由可爱的Margaret所促成的前者论点,究竟对Burnflat法官产生了什么确切的影响,我们难以揣测。

当好心的太太离去后,Paul匆忙回到重新梳理麻絮的工作中,与朋友汇合。他发现值得尊敬的Augustus正在私下贩卖一些精致的奢侈品,如烟草、杜松子酒和比监狱允许的更精美的口粮;因为Augustus比其他同伴更有钱,通过与看守的交情,他成功地秘密购入,并以大约百分之四百的利润转卖给那些囚犯们特别渴望的舒适品。

[Bridewell非常普遍的做法。Coldbath-Fields的监狱长,显然是一位非常聪明且活跃、完全能够胜任艰巨任务的人,在我们就任以来唯一一次有幸与他进行的交谈中告知我们,他认为自己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已经基本或完全杜绝了这种非法商业行为。]

“证明了,”Augustus干巴巴地对Paul说,“即使在一个人无法转身的地方,只要有谨慎和努力,他也总能设法赚上一分钱。”

第九章。

“叙述详尽些,我那如神的客,”她说, “希腊人的诡计——那被出卖的城邦!” ——德莱顿:《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二卷

由此下行,他们逃脱了!——同上。

自从Paul上次见到那位杰出人物以来,Augustus Tomlinson的性格有了极大的改善。那时Augustus装作一个享乐主义者,一个城里博学的游手好闲者,报纸上无所不能的伯里克利,愉快地引用贺拉斯,严肃地拍打着Dunshunner勋爵社论中的苍蝇。现在,一种更严肃却并不逊色的傲慢神情定格在他的脸上;对时尚的伪装已经让位给了对智慧的伪装;从享乐主义者,Augustus Tomlinson已经成长为一位哲学家。仅仅满足于这种提升是不够的:他将哲学家与政治家合二为一;这位机智的无赖还特别以自己是一个“温和的辉格党人”而自豪!

“Paul,”他习惯这样观察,“相信我,温和的辉格党思想是一种极其优秀的信条。它适应于一切可能的变迁,一切可想象的情况变化。对于我们这些反抗暴政法律的自由团体的贵族来说,它是唯一的政治选择;因为,该死,我可不是你们那种民主派。让地牢和看守去对付那些从晾衣绳上偷衣服,或者溜进地窖寻找银勺的低贱无赖吧;但教养院不适合那些受过启蒙教育的人——那些像治安法官一样憎恨你们那些鸡鸣狗盗行为的人——那些在交易中决不应被称为不诚实,而若是被发现,只能说是‘投机运气不好’的人!真是一件滑稽的事情,成员之间竟然有等级之分,而我们中间却没有!我想知道,你们所吹嘘的英国宪法在哪里,你们的贵族特权在哪里,如果我这样一位出身绅士、通晓拉丁文且生活在上流社会的人,竟被扔进这个可恶的地方,与一个生于地窖、每次赚的钱只够买根香肠的肮脏家伙关在一起?不,不!我绝不要你们那些平民主义的原则!我是自由派,Paul,我热爱自由;但谢天谢地,我蔑视你们的民主!”

就这样,半是认真,半是掩盖着一种天生的讽刺倾向,这位温和的辉格党人在那些从四点半开始的长夜里,会一连数小时滔滔不绝,而他和Paul则互为伴侣。

一天晚上,当Tomlinson表现出一种令人痛苦的冗长,以至于Paul觉得被他的雄辩折磨得有些疲倦时,我们这位英雄渴望改变一下话题,便提醒Augustus履行他讲述自己历史的承诺;那位哲学辉格党人并不吝啬于谈论自己,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别管我父亲是谁,也别管我的出生地!我的第一位祖先是Tommy Linn(他的继承人成了Tom Linn的儿子)——你听过那首赞美他的民谣,

“‘Tommy Linn是个苏格兰人, 他的头是秃的,胡子被剃光; 他有一顶兔皮做的帽子, Tommy Linn是个年长的人!’

“这首民谣的最后一段隐晦地暗示了关于我祖先子孙的一种预言:

“‘Tommy Linn,他的妻子,和他妻子的母亲, 他们一起掉进了火里; 底下的那个烧焦了皮——

我们不够分!’Tommy Linn说。”

“你看到了这个预言:它既适用于绅士无赖,也适用于温和的辉格党人;因为两者在世界上都处于底层,且都在不断叫嚷着,‘我们不够分!’”

“我将以自己的经历作为这段自述的开端:我曾就读于一所北方学校,在那儿,我因学业聪颖而小有名气;此外,我还是玩‘囚犯基地’游戏的高手——我发誓,我可没在这儿玩文字游戏!家人原本打算送我进教会。为了尽早熟悉教会仪式,我曾劝说校长的女仆协助我举行一场洗礼。我父亲并不喜欢这种对神圣仪轨的早熟热情。他把我带回了家;为了扭转我那股牧师式的热忱,他每天让我读十二篇布道文,以此为我将来撰写布道词打基础。说来或许奇怪,我对此感到厌倦了。一天早晨,我对父亲说:‘父亲,多说无益;我绝不会进入教会——这是肯定的。给我您的祝福和一百英镑,我要去伦敦,靠自己的本事谋生,而不是去当个副牧师。’父亲勃然大怒;但我最终还是占了上风。我声称要当私人教师;信誓旦旦地说我听说这行容易得很——唯一缺的就是学生;而要找到学生,唯一的办法就是去伦敦,让世人知道我的才学。我可怜的父亲——唉,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想来,我倒感到庆幸!”说话者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我占了上风,如我所说,我来到了城里,那儿有个亲戚是开书店的。通过他的关系,我为一位想跻身名流的伯爵之子写了一本《埃塞俄比亚游记》;又为一位想当主教的教长写了一篇《希腊虚词论》,并题献给首相——在教会,希腊语的地位仅次于裙带关系,是通往主教冠的最好捷径。这两项成就让我赚得了一笔丰厚的报酬;于是,我租了一间二楼的寓所,决心为娶一位妻子放手一搏。你猜我做了什么?——不,别猜了;你绝对猜不到。首先,我去了最好的裁缝店,让人把衣服缝在我的背上;其次,我把贵族名录及其谱系背得滚瓜烂熟;第三,一天晚上,我带着尽可能冷静的镇定,闯进了一位正在举办盛大社交晚宴的公爵夫人的府邸!是报纸激发了我的灵感。我读过关于一位名门淑女为了吸引宾客而举办‘居家晚宴’时那人潮汹涌的报道。我读过关于楼梯被堵得水泄不通、女士们因拥挤而晕倒的描述;常识告诉我,那位漂亮的东道主不可能认得每一位到场宾客的合法身份。因此,我决定碰碰运气,于是——我以Augustus Tomlinson的身份,像一件失窃的物品那样潜入了进去。老天!第一晚我很羞涩——我紧贴着楼梯,向一位贵族老处女暗送秋波,我听说她被人介绍为Lady Margaret Sinclair。毫无疑问,她从未被人这样调情过;她显然对我的目光感到心醉神迷。第二天晚上,我读到伯爵夫人府上有一场舞会。我的心跳得像要挨鞭子一样;但我鼓起勇气,赶到了伯爵夫人的宅邸。在那儿,我又见到了那位神圣的Lady Margaret;观察到她看到我时,脸颊竟因害羞而泛起了黄色,我便借着之前喝下的波特酒壮胆,以尽可能时髦的姿态踱了过去,提醒她我们曾在Dashwell公爵府上有过一面之缘,并请求她跳下一支快步舞。噢,Paul,想象一下我的胜利!那位老处女叹着气说,她记得我记得非常清楚,哈哈哈!——于是我像另一个忒修斯带走第二个阿里阿德涅一样,把她带向了舞池。为了不赘述我生命中的这一段,我夜复一夜地出入于那些伦敦一半名流挤破头都想进去的舞会和派对。我对Lady Margaret的时间花得非常值,她经济独立,拥有五千英镑——对某些人来说这是笔糟糕的嫁妆,但我可绝不会嘲笑它——我开始思考何时定下这喜庆的日子。与此同时,由于Lady Margaret把我引荐给了她的一些朋友,且我的寓所地段优越,我也开始收到一些真正的邀请。我被问到过的唯一两个问题是(随口问的):‘我是独子吗?’而当我给出真实的回答‘是的!’之后,紧接着是(语气更热切地)——‘你是哪个郡的人?’幸运的是,我的郡范围很广——约克郡;而那些美丽的盘问者如果去向该郡的居民打听我,他们也只能回答,我不在他们那一片活动。

“好了,Paul,我因成功而变得如此大胆,以至于有一天魔鬼怂恿我去参加Dashwell公爵的一场大型晚宴。我去了,吃了饭——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离开了,第二天早晨我在报纸上读到——

“‘神秘事件——近日有人混迹于顶级府邸及最时髦的派对——无人知晓其身份——昨日出现在Dashwell公爵府。公爵因皇室在场而不便声张。’”

“报纸从我手中滑落。就在那一刻,房东家的女孩送来一封Lady Margaret的信——提到了那篇报道;想知道‘那位陌生人’是谁;希望那天晚上能在A-----勋爵的派对上见到我,她说她已受邀前往该派对;到时再详细谈谈我曾提过的事!——总之,亲爱的Paul,那是一封温情的信!所有伟人都相信宿命论——我现在也是;命运让我成了个疯子。在那篇充满凶兆的报道面前,我鼓起勇气,那天晚上去了A-----勋爵的府邸。事实上,我的处境已经一团糟——我负债累累。我知道必须尽快搞定Lady Margaret;而A-----勋爵的派对似乎是最好的场合。不,在那种该死的报道之后,我觉得迟疑太危险了,如果哪天身份曝光,那就不妙了,所以最好不要浪费一小时,用‘蜜月’的闹剧结束‘陌生人’的剧目。瞧,我出现在了A-----勋爵府上,领着Lady Margaret去跳舞。瞧,我在她耳边低语着最甜蜜的情话。想象一下她认可了我的求婚,并温柔地责备我不该总提私奔去Gretna Green。想象这一切吧,我亲爱的伙计,就在我胜利的巅峰时刻,睁大你想象的双眼,看着那位高贵的东道主A-----勋爵迈步走向我,用一种虽然低沉安静如同晚风,却让我心凉到脚底的声音说道:‘我相信,先生,您并未收到Lady A-----的邀请吧?’”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Paul——一个字也说不出。如果那是在大路上而不是在舞厅里,我定能高谈阔论一番;但我当时仿佛中了魔咒。‘呃!’我终于支吾道——‘呃——嗯!这、这是一个误会,我……我……’说到这儿我卡住了。”

“‘先生,’伯爵用一种庄严的冷峻看着我,‘您最好退下。’”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Lady Margaret惊呼道,松开了我那麻木的手臂,盯着我,仿佛期待我像个英雄那样辩解。”

“‘噢,’我说,‘呃——嗯,呃——嗯,我明天会……解释……呃嗯,呃——嗯。’我奔向门口;房里所有人的目光仿佛都变成了聚光镜,灼烧着我脸上的皮肤。我离开房间时,听见一声轻柔的尖叫——我想那是Lady Margaret晕倒了!我的求婚和我在‘上流社会’的冒险就这样结束了。”

“我对计划的失败感到忧郁。你必须承认,那是一项宏大的计划。多么强大的道德勇气!每当想起它,我便不禁为自己感到钦佩。在没有引荐人、不认识任何人的情况下,全凭自己的决心,自由出入伦敦最高级的府邸,与伯爵千金跳舞,甚至差点把伯爵千金娶回做老婆。如果我成功了,她的朋友们总得为我安排点什么;而Lady Margaret Tomlinson或许会将她那年轻天才的Augustus引荐给议会或内阁。噢,那是何等惨痛的跌落!然而,老实说,哈哈哈!每当我记起这三个月来我一直欺骗着这些‘挑剔的显贵们’,并且还被其中许多人亲自邀请,而他们甚至不会邀请自己表亲的幼子,仅仅因为我住在一条好街上,自称是独子,并谈论我在约克郡的房产!哈哈哈!当发现真相时,这些唯利是图的蠢货该感到多么苦涩!对于那些曾将我的形象与她们某个孝顺的Mary或Jane联系在一起的好夫人们来说,这是何等的打击——哈哈哈!这份胜利几乎抵消了那份挫败感。然而,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为此感到忧郁,尤其是当催债人变得咄咄逼人时。于是我去找我的书商表亲商量。他建议我为报刊撰稿,并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耐心地工作了一小段时间,并与在圣詹姆斯区一家平价餐馆结识的几位绅士建立了愉快的友谊。尽管我零星地偿还了一些债务,但催债人依然是我生活中的噩梦。我向其中一位新朋友坦承了这一点。‘跟我去巴斯待上一周,’他说,‘回来时你就会像犹太人一样富有。’我接受了提议,坐着朋友的马车去了巴斯。他化名为Dunshunner勋爵,那是一位从未离开过蒂珀雷里的爱尔兰贵族,因此不太可能在巴斯被人认出来。他还租了一年的房子;里面装满了酒、书和一餐具柜的银器。由于他含糊其辞地说要让他弟弟参加下次议会的竞选,他便从镇民那里购买了这些商品,以此支持当地贸易。我设法秘密地将它们运往伦敦卖掉;由于我们以成本价的五折抛售,我们的客户,即当铺老板,并不怎么爱打听。我们在巴斯过了两个月快活的日子,然后在某天晚上离开,留下了我们的管家去应付所有的盘问。我们采取了预防措施,穿了伪装,塞了假体,并改变了头发的颜色。我那位高贵的伙伴精通这些变身术;虽然警察并没有在这些事上睡大觉,但他们从未查到我们头上。我特别高兴我们没有被发现,因为我非常喜欢巴斯;我打算哪天回去,然后——靠一位女继承人退休!”

“好了,Paul,这次冒险之后不久,我们就结识了。我表面上继续从事我的文学职业,但这只是我并不专业的工作的伪装。一个意外迫使我相当仓促地离开了伦敦。Dunshunner勋爵在爱丁堡与我会合。该死,在那儿我们不仅什么也没干成,反而被别人给干了!哪怕是爬过High Street最卑微的顽童,也比最老练的英国人技高一筹。对我们而言是艺术;对苏格兰人而言则是天性。他们掏你的口袋甚至不需要用手指;而且他们让你无法报复,因为你根本从他们身上搜不出任何东西。”

“我们苦着脸离开了爱丁堡,到了卡莱尔,我们觉得有必要分开了。就我而言,我给一位刚在卡莱尔因热病失去最后一个仆人的贵族当了男仆;我的朋友给了我最好的推荐信!我的新主人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在早餐时准备的即兴发挥在晚餐时让人们大吃一惊;总之,他是个机智的人。他很快看出来——因为他自己也博学——我受过古典教育,便雇我从事寻找引文的机密工作。我将这些引文按字母顺序归为三类——‘议会用’、‘文学用’、‘宴会用’。这些又细分为‘优雅的’、‘博学的’和‘诙谐的’;这样我的主人就能立刻知道去哪儿寻找天才、智慧和机智。他对我的才智管理非常满意。为了讨好他,我比以前更加关注政治;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辉格党人’,在任何事情上都异常慷慨——除了钱!因此,Paul,这就是我政治原则的起源;我向上天感谢,现在英国再没有哪个无赖能比你的卑职更像个——也就是说,更像个温和的辉格党人了!我在他身边待了近一年。他解雇我是因为一个足以配得上我天才的错误:其他仆人可能会弄丢主人的手表或外套;我却瞄准了更高级的猎物,弄丢了他的——私生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噢,我爱上了一位女士,如果我以Tomlinson先生的身份出现,她根本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所以我拿走了主人的衣服,有时甚至用他的马车,以勋爵的身份向我的女神求爱。她的虚荣心使她不够谨慎。托利党的报纸抓住了把柄;在一次内阁改组中,乔治三世宣布我的主人‘作为财政大臣过于风流了’。一位拥有十五个孩子、妻子长得像蛇发女妖的老绅士被选中接替了我的主人;尽管新大臣在公职上是个白痴,但道德公众对他非常满意,因为他有着私德!”

“我主人暴跳如雷,进行了最严格的调查,查出了真相,也把我赶了出去!”

“一个失势的辉格党人有理由讨厌宪法。我的困境差点让我成了共和主义者;但忠于我的信条,我必须承认,我只会向高处寻求平齐。我尤其对财富的不平等感到不满;我愁眉苦脸地看着每一辆经过的马车;我甚至像第二个喀提林那样,对着绅士厨房里飘出的香气皱眉!我上一份工作并不赚钱;我太热衷于政治,疏忽了额外收益。况且,我的主人拒绝给我写推荐信:没有那东西,谁会录用我?”

“一天早晨,我正自问着这个忧郁的问题,突然遇到了我在圣詹姆斯区那家平价餐馆结识的一位体面朋友。他叫Pepper。”

“Pepper!”Paul惊呼道。

Tomlinson没有理会这声惊叹,继续说道:“我们去了酒馆,一起喝了一瓶酒。酒精使我变得健谈;它也打开了我同伴的心扉。他邀请我那天晚上和他一起骑马去豪恩斯洛。我照做了,然后发现了一个钱包。”

“多幸运啊!在哪儿?”

“在一个绅士的口袋里。我对自己的运气感到如此满意,以至于我每周两次走同一条路,看看能不能再捡到几个钱包。命运眷顾了我,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噢,Paul,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公路强盗的生活是多么辉煌;但你迟早会体会到的——我以荣誉起誓,你一定会。”

“我现在和一个诚实的伙计俱乐部混在一起。我们自称为‘显贵们’——因为我们在挑选同伴时非常谨慎,只有那些在大规模干事业的人才能被准许加入我们的圈子。就我个人而言,尽管我热爱我的职业,但我还是更喜欢机巧胜过武力,比起公路抢劫,我更喜欢平民口中的诈骗。在一次这种任务中,我骑马进入一个乡村小镇,看到一个角落里聚集着人群;我加入了进去,我的天呐!我竟然看到了我可怜的朋友Dunshunner勋爵即将被绞死!我尽可能快地骑马逃走——我仿佛看到刽子手Jack Ketch就在我身后。我的马在栅栏处把我摔了下来,我摔断了锁骨。随后的禁闭期间,阴郁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我不想被绞死;所以我对自己的错误进行了反思,并忏悔了。我慢慢康复,回到城里,又去找了书商表亲。说实话,我曾跟他耍过一点小花招:因为误会,收走了他的一些债款——这在我的困境中是很自然的。然而,他对此非常刻薄;而那个误会,尽管是自然发生的,却让我失去了他的友谊。”

“我现在带着浪子回头般的忏悔神情去见他;老实说,他如果作为我回归时被宰杀的肥牛的化身,倒也挺像那么回事的——你看他长得那么臃肿,神情却如此沮丧!‘无耻的浪子!’他开口道,‘你可怜的父亲去世了!’我大受震动;但——别担心,Paul,我可没打算走伤感路线。我父亲把他的财产分给了他所有的孩子;我分到了五百英镑。这笔钱的占有让我那好表亲眼里的忏悔显得诚恳多了;在一场非常动情的场面之后,他再次收留了我。我现在和他商量如何支配我的资本并重塑我的声誉。在第一次会谈中,我们没能想出什么方案;但第二次见到他时,我的表亲满面春风地说:‘振作起来,Augustus,我给你找了个差事。银行家Asgrave先生愿意录用你做职员。他是个极其值得尊敬的人;而且学识渊博,他会因为你的才学而尊重你的。’当天我就被介绍给了Asgrave先生,他是个留着漂亮光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小个子男人;在与我进行了一场令他愉快的长谈后,我成了他的一名笔杆子。不知怎的,我一点一点地赢得了主人的青睐。我想,我通过遵照他的建议处置那五百英镑而赢得了他的欢心;他帮我把它投入到他所谓的著名担保资产——一块土地上。Asgrave先生是个喜好社交的人——他有栋豪华的房子和极好的酒。由于他不怎么挑剔交往对象,也不热衷于拜访权贵,他经常让我成为他餐桌上的一员,并乐于和我进行关于古人的长篇辩论。我很快发现我的主人是一位伟大的道德哲学家;而由于我自己身体欠佳,厌倦了那些我早年的经历就已经预支了热情的世俗追求,且生性带有沉思的气质,我便将注意力转向了令我老板着迷的道德研究。我读完了整整九个书架的形而上学书籍,精确地了解了那些杰出思想家在哪些观点上存在争论,这极大地促进了科学的进步。我的主人和我经常就善与恶的本质进行长篇讨论;由于在他的仁慈额头和清晰顽固的嗓音的辅助下,他在听众眼中似乎总是两人中更睿智、更高尚的那一个,所以他对我俩的争论感到非常满意。这位绅士有一个独生女——一个可怕的泼妇,长着一张斧头脸,但哲学家能克服个人的缺陷;我只想着她那财富能让我为同胞们做点善事,便私下向她求爱。你会说,为了他的好意,我对他耍了一个卑鄙的诡计。一点也不;我主人自己就曾向我证明,这世上根本没有感恩这种美德。那是庸俗道德家的一种谬论。我屈服于他的论点,最终私下娶了他的女儿。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他把我召到书房。‘那么,Augustus,’他非常温和地说,‘你娶了我的女儿:不,别摆出那副困惑的样子;我很久以前就看出你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我试图支吾着表示感谢。‘别打断我!’他说。‘我感到高兴有两个原因——首先,因为我女儿是我生活中的祸害,我正需要人把她从我手上带走;其次,因为我在某点上需要你的协助,而除了我的女婿,我不敢要求任何人帮我。总之,我想让你入伙!’”

“‘入伙!’我喊道,跪倒在地。‘高尚、慷慨的人啊!’”

“‘稍等一下,’我岳父接着说。‘你认为经营一家银行需要多少资金?你看起来很困惑!一个先令都不需要!你投入的钱和我一样多。不,你投入的还要多一些;因为你曾经投入过五百英镑,那笔钱早就花光了。我自己可是一个先令都不会投的。我靠客户生活,而且我非常乐意把他们中的一半分给你!’”

“想象一下,亲爱的Paul,我的震惊,我的沮丧!我眼看着自己娶了一个面目可憎的泼妇——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恶棍的女婿,还被骗光了全部家当!把这个视角与我之前打算成为富有的Asgrave先生的女婿时那光辉灿烂的憧憬相比吧。起初我大发雷霆。Asgrave先生拿起培根的《学术的进展》读了起来,直到我发泄完情绪冷静下来,他才回了一句话。你将会明白,当激情消退后,我必然意识到除了接受我岳父的提议外,别无他法。就这样,由于我在打算从良时所遭遇的宿命,我被迫沦为恶棍,又因身为一位大道德家的女婿这一偶然事件,被驱使去诈骗了无数人。由于Asgrave先生是个懒散的人,每天只把时间花在对美德的空想上,我便成了那个积极的合伙人。我整天待在会计行;而当我回家想找点消遣时,我的妻子就会把我的脸抓得稀烂。”

“但在你的新身份里,你从未被认出是‘那个陌生人’或‘那个冒险家’吗?”

“没有;因为在我所有的变身中,我当然都用了化名并进行了乔装。而且,跟你说实话,我的婚姻改变了我太多,戴上一顶烟草色的帽子和一顶棕色的乱发假发,右耳上再夹一支笔,我看起来简直就是循规蹈矩的典范。我的脸每天都会拉长一英寸。没什么比一张长脸更显得体了;而那种克制的神情是商业繁荣最可靠的标志。嗯,我们相当顺风顺水地经营了大约一年。与此同时,我的哲学造诣也大有长进。你无法想象一个喋喋不休的妻子能如何升华并提炼一个人的智慧。你知道,雷声能扫清空气!最终,令我遗憾的是(因为我本打算撰写一部伟大的《人类道德史》,如果她能多活一年,我就能完成了),我的妻子死于产褥期。我和我岳父正在讨论这一事件,并指责文明社会那些让人虚弱的习惯,使得女人们死于生育,而不是像那些毫无知觉的生物一样轻松地把孩子生下来。这时,一张封口歪斜的纸条被递给了我的合伙人。他看了一眼,结束了谈话,然后告诉我,我们的银行已经停止支付了。‘现在,Augustus,’他说,用那张纸点燃了他的烟斗,‘你看到了吧,一无所有的好处。’”

“我们每英镑连六便士都没还上;但我那合伙人被认为太倒霉了,英国公众甚至为他发起了一次募捐,他便领着年金退休了,备受尊敬,也倍受同情。由于我并不以道德家闻名,也没有那一头秃顶而仁慈的脑袋所带来的讨喜优势,没人为我做什么,我又一次被抛向了广阔的世界,去对命运的变迁进行道德说教。我的那位书商表亲已经不在人世,而他的儿子也不再理我。我在Warwick Court租了一间阁楼,仅靠几本书作为唯一的安慰,努力磨练自己的心智以面对未来。正是在这个时候,Paul,我的研究才真正派上了用场。我进行了深刻的冥想,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哲学家,即实践派的哲学家。此后,我的行为都受到原则的约束;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会让你相信,真正道德的道路绝不会避开邻居的口袋。一旦我的思想有了那项Asgrave先生曾在我之前发现的伟大发现,即一个人应该按照一套体系来生活——因为如果你做了错事,那也是你的体系出了错,而不是你——我就踏上了这条路,再也没有了以往在冒险中困扰我的良心刺痛。我加入了一个由‘自由行动者’组成的优秀核心圈子,哪天我会介绍给你认识,我很快就在他们中间脱颖而出。但大约六个星期前,由于我依然偏爱小道胜过大道,我试图占有一辆马车并低价转卖。我因重罪被判无罪,但被Burnflat法官以轻罪发配到这里。我的年轻朋友,Augustus Tomlinson的一生到目前为止就是这样。”这位绅士的故事给Paul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随后与Augustus的交谈加深了这种印象。那位老兄是一个危险且圆滑的游说者。他确实读过不少历史,也懂点道德学;他有一种巧妙的方式,利用后者的三段论和前者的例子来为他卑劣的行为辩护。他甚至用当下的政治来强化这些理论。他乐于把那些以虚假借口欺诈公众的人称为“温和的辉格党人”;把那些蛮横抢夺你钱包的人称为“高级托利党人”;把结伙行窃称为“党派精神的体现”。Augustus Tomlinson和Long Ned之间有这样的区别——Ned是行动上的恶棍,Augustus是理论上的恶棍;因此,经过一点反思我们就能看出,Tomlinson是一个比Pepper危险得多的同伴——因为华丽的理论总是比说服性的例子更能诱惑年轻而聪明的人,而年轻人的虚荣心使他们更乐于被说服去相信一件事,而不是被引诱去做这件事。

在Tomlinson先生讲述完故事的一两天后,Paul又迎来了Lobkins太太的探访——因为当时对频繁访客的管制并没有我们现在所了解的那么严格;这位老太太前来哀叹她与Burnflat法官会面的惨淡收场。

我们免去读者对随后那场感人会面的细节描写。事实上,那不过是我们之前所叙述的那次谈话的重复。我们只想说,作为Paul心地善良的证明,当他辞别那位好老太太,并祝她“上帝保佑”时,他的声音颤抖了,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就像那位卓越的君主乔治三世在被恭敬地邀请重唱《天佑吾王》时,眼中常含的泪水一样!

“我会被吊死的,”我们的英雄在缓缓走向狡猾的Augustus时自言自语道,“我会被吊死的(哼!这句诅咒倒是个预言),如果我对这位老太太的照顾不感到感激,就好像她从未虐待过我一样。至于我的父母,我想在那方面我没多少可感激或自豪的。据各方面说法,我可怜的母亲似乎连母性的这种兽性美德都没有;而且按常理推断,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一个父亲还是五十个父亲。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反而更喜欢独立;而且归根结底,我们九成的人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除了一个难听的名字,还有什么?至于他们的建议,如果我们听从,我们就会很悲惨;如果我们无视,我们就会被剥夺继承权。”

他用这些思想安慰着自己,这些思想或许带上了他最近与Augustus交谈后的哲学色彩,并中断于他喃喃自语的曲调——

“何必为了财富而争吵?”

Paul回到了他惯常的琐事中。

在我们的英雄被囚禁的第三周,Tomlinson向他传达了一个在他那聪明的头脑中构思出来的越狱计划。在专供“轻罪”绅士们娱乐的庭院里,有一根水管沿着墙壁延伸,并穿过了囚犯们每天早晨去礼拜堂时经过的那道门。Tomlinson提议通过这根管子逃跑;因为在那道从门通往墙壁、呈倾斜且易于攀爬方向的管子旁,有一块所谓的踢脚板;一个手脚麻利的人完全可以借助这块板子,顺着管子移动,直到这个有用的导管(它延伸的距离很短,令人欣喜)在墙头处被阻断,那里有另一根管子顺着墙的另一侧一直延伸到地面。而在这墙的另一侧就是监狱的花园;在花园里有一名看守,而这名看守是Tomlinson计划中的“鬼怪”——“因为假设我们安全进入了花园,”他说,“我们要怎么对付这个该死的家伙?”

“但这还不是全部,”Paul补充道;“因为就算没有看守,还有那堵可怕的墙,我上周被派去花园干活时特别注意过它,它没有管子,只有一根垂直的管子,除非人的腿像苍蝇一样,否则根本爬不上去!”

“胡说!”Tomlinson反驳道;“我保证能让你爬上基督教世界里最顽固的墙,只要没人阻挠。就是那个看守,我们必须——”

“必须什么?”Paul问道,察觉到他的同伴没有说出后半句。

那位睿智的Augustus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接着他用一种沉思的语调说道——

“我在想,Paul,如果——杀掉那个看守,是否符合美德,以及我用来约束自己所有行为的那套严苛的道德准则!”

“天哪!”Paul惊恐地喊道。

“我决定了,”Augustus庄重地继续说道,完全无视那声惊呼,“这个行为是完全正当的!”

“恶棍!”Paul惊叫道,退缩到了石室——因为当时是夜晚——的另一头。

“但是,”Augustus继续说道,他似乎在自言自语,那冷静而深沉的声音,如同杨格在“哈姆雷特”那段著名的独白中一般,表明他根本没理会那不客气的打断,“但是观点并不总能左右行为;虽然谋杀看守可能是道德的,但我并没有那样的心肠。我希望在未来的历史中,那些明察秋毫的道德家们不会因为我这种单纯归咎于生理气质的软弱而对我过于苛责!”

尽管独白有这样的转折,Paul还是过了很久才重新接受与Augustus的交谈;直到他认为这位道德家刚才不过是在开玩笑时,他才最终恢复了协商。

然而,策划者当晚并没有对他们的计划做出最终决定。第二天,Augustus、Paul和其他一些人被派往花园干活;Paul随后观察到,他的朋友推着独轮车经过看守站立的地方时,把车里的东西翻倒了。看守好心地帮他重新装车;Tomlinson利用这个机会大获成功,当天晚上他告诉Paul,他们再也不用担心看守的警惕性了。“他已经答应了,”Augustus说,“只要给点——考虑一下——费用,他就允许我把他打昏;他还答应假装伤得很重,直到我们翻过墙为止。所以,我们现在的主要困难是第一步——也就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爬上管子!”

“至于那个,”Paul说道,他在整个计划中展现出的敏锐、大胆和创造力令他的朋友感到着迷,也确实预示了他未来的事业——“至于那个,我想我们可以比你想象的更安全地完成第一次攀爬。最近的早晨雾气很大;我们去教堂的时候天几乎是黑的。你我走在队伍最后:管子就在门上方;我们的手,正如我们试过的那样,可以够到它;只要稍微用力一跃,我们就能让自己站到管子和踢脚板上。”

“攀爬很简单;再加上浓雾和我们自己的敏捷,我想我们翻进花园没什么难度。我们唯一需要采取的预防措施就是等一个非常阴暗的早晨,并确保我们是队伍的最后几个人,这样后面就不会有人报警——”

“或者试图效仿我们,通过多余的梅子毁掉整块馅饼!”Augustus补充道。“你的建议真是绝妙;如果你没被吊死,我敢打赌,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逻辑学家。”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寒风凛冽;但再下一天,用Tomlinson的比喻来说,“简直就像把非洲所有的黑人都炖成了空气一样黑。”俗话说“浓雾深得能用刀切开”。Paul和Augustus甚至看不见对方的目光中有多么深远的含义。

那个前者的胆大妄为是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尽管他年纪尚小,但大家都确定应该由他来领导这次尝试。于是,在去礼拜堂的时间里,囚犯们像往常一样穿过那道门。轮到Paul时,他用双手把自己拉到管子上,然后沿着弯曲的管子爬行,还没喘过气就到了墙头。Augustus比较笨拙地效仿了他朋友的榜样。有一次他的脚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抓住了Paul的腿。幸运的是,我们的英雄那时已经到达了墙头,并紧紧攀住;这回倒好,一个恶棍把自己拉起来时,没有把另一个人拽下去。看吧,Tomlinson和Paul现在在墙头上坐了一会儿以恢复呼吸;后者——到地面的下降距离并不大——用手支撑着身体,跳进了花园。

“受伤了吗?”谨慎的Augustus在从他那“糟糕的高处”降下之前,用嘶哑的声音问道,甚至还愿意——

“宁愿承受现有的苦难, 也不愿奔向未知的彼方”

“没有!”Paul用同样的声音回答,没有采取任何他能力范围内的额外预防措施,Augustus也跳了下来。

这位老兄刚从坠落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就立刻跑向花园的另一头。Paul紧随其后。途中Tomlinson在一堆垃圾旁停下,捡起一块巨大的石头。当他们到达约定的翻墙地点时,他们发现那名看守——顺便提一下,他们根本不必担心他;因为如果不是已经安排好要见面,那浓雾也会有效地让他看不见他们。这位忠诚的守卫被Augustus打昏了,不是用石头,而是用了十个几尼;然后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根厚绳子,那是他几天前从看守那里弄来的,把石头牢牢系在绳子一端,将那一端扔过墙。现在,这面墙(像大多数坚固的墙一样)两边都有悬垂的城垛状结构;石头抛过去后,随着绳子的拉力被绳子拴住,必然会卡在这些凸起部位;这样绳子就相当于固定在了墙上,Tomlinson便能借此把自己拉到屏障顶部。他像一个经常练习的人一样,以体操般的姿态完成了这一壮举;尽管这位谨慎的冒险家在向Paul讲述时,并没有提到任何此类练习的先例。一旦到了墙顶,他就把绳子抛给他的同伴,并考虑到Paul在那种攀爬方式上的经验不足,他自己抓着绳子的固定点,使绳子更加稳固。Paul缓慢而费力地把自己吊了上去;然后,通过把石头移到墙的另一侧,绳子自然会再次卡住,我们的两位冒险家便得以先后滑下,完成了他们从管教所的逃脱。

“跟我来!”Augustus撒腿就跑时说道;Paul紧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迷宫般的小巷和胡同,他以一种变化无常且游移不定的速度穿梭躲避,如果不是Paul一直紧随其后,再加上浓雾,他很快就会消失在他那年轻盟友的视线中。幸运的是,清晨的早熟、街道的幽暗,以及最重要的是,空气中极度的黑暗,防止了那种因囚服而必然会被发现和逮捕的情况。最终他们来到了田野里;沿着树篱潜行,努力避开大路,他们继续飞奔,直到进入了“大地的腹地”深处。就在那时,Augustus Tomlinson的“腹地”开始提醒他需求了;于是他提议,他们应该抓住遇到的第一个农民,让他与逃跑者中的一人互换衣服,这样那个人就能进入酒馆,为他们的共同需求提供保障。Paul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他们观察着时机,抓住了一个农夫。Augustus剥下了他的罩衫、帽子和精纺羊毛袜;而Paul在必要性和同伴的影响下变得心狠手辣,帮着把那个可怜的农夫绑在树上。他们随后继续前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随着夜幕降临,他们发现了一家酒馆。Augustus走了进去,几分钟后带着面包、奶酪和一瓶啤酒满载而归。监狱的伙食治愈了一个人的挑剔,两位逃亡者心满意足地享用了这些朴素的食物。随后他们继续赶路,最终,由于劳累,他们来到一个孤零零的干草堆旁,决定在那里休息一两个小时。

第十章

不像那些放荡之徒,以低俗的笑话 玷污宴席,侮辱宾客, 从财富与地位中轻易降下, 你乐于在友谊中忘却尊卑。 我们环绕你的餐桌,看见那欢快的仆从, 带着温和平等的微笑; 仁慈的主人从不拒绝社交的关怀; 爱引向爱,崇敬赢得崇敬。

卢坎致Paso的译文, 摘自《漫步者》第十二篇卷首。

羞涩的星星在我们的冒险家身后腼腆地闪烁,他们在干草堆后小睡片刻后伸了个懒腰,看着对方,因他们的壮举圆满落幕而发出了不由自主且欢快的笑声。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忙于奔逃、饥饿和疲劳,没空自我祝贺;现在,他们搓着手,像逃学的孩子一样为自己的成功潜逃开着玩笑。

渐渐地,他们的思绪从过去转向了未来;“告诉我,我亲爱的伙计,”Augustus说,“你打算做什么。我相信我很久以前就说服了你,‘服务朋友’和‘忠于党派’并不是罪过;因此,我想,你会决定踏上公路强盗之路。”

“真奇怪,”Paul回答道,“在你讲了那么多相关理论后,我居然还心存顾虑;但我坦率地告诉你,不知为何,我怀疑行窃是否真的是我能从事的最诚实的职业。”

“听我说,Paul,”Augustus答道;他的回答很值得注意。“所有的罪行与所有的卓越都取决于对词汇的审慎选择。我看出你很困惑;我会为你解释。如果你从公库拿钱,并说自己抢劫了,你无疑犯下了滔天大罪;但如果你做同样的事,却说是在为穷人救急,那你所行便是卓越之举。如果在事后与同伙瓜分这笔钱时,你说是在分赃,你便触犯了国家的法律;但如果你宣称你是在与朋友分享勤劳所得,那你就是在践行人类最高尚的行为。将人击昏既非仁慈也非罪恶,使之成为谋杀还是光荣,全在于你如何形容这种行为。那么,为何不说是证明了英雄的勇气,而非歹徒的暴行呢?这十分清楚,不是吗?”

[我们从一份美国报纸的一段话中看到——该文被原封不动地转载在《晨报》上——这正是对Tomlinson哲学的绝妙证明!“Rowland Stephenson先生,”摘录中这样写道,“那位著名的英国银行家,刚刚购入了一大片土地,”等等。多么富有哲理的撰稿人啊!“著名的英国银行家!”——这句话对语言谬误的说明,比Bentham的所有论文加在一起还要透彻。“著名的!”噢,水星神啊,多么灵巧的修饰语!]

“似乎是这样,”Paul答道。

“这不言自明,这也是所有政府运作的方式。因此,我亲爱的Paul,我们只是在做所有立法者都在做的事情。只要我们自称为诚实的朋友,我们就永远不是流氓;只要我们能将其美化为美德,我们就永远不会犯下罪行。现在你怎么说?”

Paul笑了笑,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毫无疑问你错了;但如果你错了,那全世界的人也都错了。做羊群里唯一的白羊毫无意义。因此,我亲爱的Tomlinson,以后我会做一个优秀的公民,救济穷人的苦难,并与我的朋友分享我勤劳的所得。”

“好极了!”Tomlinson欢呼道,“既然决定了,那你越早入伙越好。既然星光已现,我看出我正身处一个应当非常熟悉的地方;或者,如果你喜欢猜忌,你也可以认为我是故意把你带到这个方向的。但首先让我问问,你是想在这个干草堆旁过夜呢,还是想听点小曲、喝杯潘趣酒,哪怕机会可能是被路过的奶牛塞进干草里吃掉?”

“你可以猜到我的选择,”Paul答道。

“好吧,附近有个好人,他经营一家酒馆,是这帮‘十字架下勇士’的坚定盟友和慷慨赞助人。他们定期在店里举行每周聚会:今晚就是其中之一。你说呢?我要不要把你介绍给俱乐部?”

“如果他们愿意接纳我,我会很高兴的,”Paul回答道,纷乱的思绪让他变得言简意赅。

“噢!在我的引荐下不必担心。说实话,虽然我们这群人很包容,但我们对每一位新入伙者都充满热情。不过,你累吗?”

“有一点;你说店不远,是吗?”

“大概一英里,”Tomlinson答道。“靠着我走。”

我们的漫游者离开了干草堆,横穿过Finchley荒原的一部分;因为那位值得尊敬的酒店老板的寓所位置选得恰到好处,而他的客人们举行庆典的地方,正靠近他们经常实施“壮举”的场所。

前行时,Paul向朋友打听“店主”的姓名和性格;而无所不知的Augustus Tomlinson像教友派信徒一样,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他——

“你从没听说过绅士George吗?”

“什么!那个乡下出名的销赃酒馆的老板?当然听说过,经常听;我可怜的奶妈Lobkins太太常说他是这一行里最会说话的人!”

“唉,现在依然如此。年轻时,George是个非常英俊的家伙,只是太爱女人和酒瓶,以至于让他父亲不悦——那是个非常稳重的老先生,周日总是戴着假发、拄着金头拐杖走来走去,平日里是个比经营酒馆强得多的农夫。George过去是个衣着异常时髦的家伙,直到今天也是。他非常风趣,是位出色的惠斯特牌高手,拥有顶级的酒窖,而且他太喜欢看朋友们喝醉的样子,以至于前阵子买了一个大锡罐,能让六个人直着身子站进去。姑娘们,或者说老妇人们——他对后者远比对前者客气——总是喜欢他;她们说没有什么比他的美言更动听的了,于是给了他‘绅士George’的头衔。在许多事情上,他是个可爱、热心肠的人。祈求上苍让我们在他离开时不必想念他!不过,说实话,他在我们的公用钱包里拿的份额比他应得的多。”

“什么!他很贪婪吗?”

“恰恰相反;但他该死地热爱建筑,把所有的钱(还想让我们也把钱投入进去)都投在了房子上;有个该死的泥瓦匠混蛋总是给他开出可怕的账单——那家伙叫‘狡猾的Nat’,他在糟蹋土地和提升地租方面一样在行。”

“你是什么意思?”

“啊!那说来话长。但我们快到地方了;你会见到一群奇怪的家伙。”

Tomlinson说着,两人靠近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附近似乎没有别的建筑。它有着奇特而荒诞的外形,漆成白色,带着哥特式的烟囱,一个中国式的路标(上面画着一个钓鱼的绅士,下方写着“欢乐的钓手”),还有一个如果不是因为带有荷兰风格本可以被称为希腊式的门廊。它矗立在一块小田野里,后面是树篱,前面是荒原。Augustus在门口停下;他停顿的时候,屋内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啊,快活的伙计们!”他喃喃道;“我渴望加入他们;”接着他用握紧的拳头在门上敲了四下。屋内突然安静了约一分钟,随后一个声音问道是谁。Tomlinson用某个神秘的暗语回答;门开了,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

“好了,孩子,”Augustus说,“你主人怎么样?如果我没听错他的嗓门,他应该很健壮吧。”

“噢,Tommy先生,噢,他在后厅喝得正起劲呢,和Pepper先生、‘好战的Attie’还有其他十来个人在一起。他见到你一定会高兴疯的,我敢保证。”

“把这位先生带进酒吧,”Augustus吩咐道,“我先进去向诚实的Geordie致意。”

男孩行了个礼,把我们的主角带进酒吧,交给了Sal照看——那是个丰满的酒保,为老板的品味增色不少——她以一种显著的礼遇迎接了Paul,并给了他一杯白兰地。

Paul没等太久,Tomlinson就回来告诉他,绅士George非常高兴能在后厅见他,而且他会在那里发现一位老朋友——Pepper先生。

“什么!他在这儿?”Paul喊道,“这卑鄙的无赖,竟然让他顶替我被关进去!”

“轻点,轻点;别乱用词汇!”Augustus说,“那不是卑鄙;那是审慎,是所有美德中最伟大也最稀缺的一种。但走吧,Pepper明天会向你解释的。”

穿过一条走廊,Augustus走在前面,打开一道门,将我们的主角带进一间狭长低矮的房间。围着摆满烟斗和酒水的桌子,坐着十来个男人,桌首的一张扶手椅上,绅士George正主持着大局。那位长官是一位圆胖而俊美的绅士,带着精明的神色,头戴一顶威尔士假发,正如《晨报》形容国王的帽子那样,“以一种随意的方式,斜戴着”。由于患有痛风,他的左脚搁在凳子上;尽管穿着羊毛袜,那姿态依然显露出曾经拥有一双极好的腿。

由于绅士George在“十字架骑士”中享有崇高的尊严,我们相信,借用上述《晨报》描写国王为其父奠基时的词句来描述绅士George,不会被认为是不敬的。

“他穿着一件漂亮的蓝外套和一件白背心;”此外,“他笑得非常和蔼”,当他转向Augustus Tomlinson时,打招呼道:

“这就是你向我们引荐的年轻人?欢迎来到‘欢乐的钓手’!年轻人,把手给我;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吞云吐雾。”

“恕我冒昧,”Tomlinson先生说,“我想或许最好先向我的学生兼朋友介绍一下他未来的伙伴们。”

“你说话像个精明的家伙,”绅士George喊道,依然握着我们主角的手;他转动着扶手椅,指着每一位成员,向Paul一一介绍他的客人。

“这儿,”他说,“这是我右手边的一位好伙计”(被指名的人是一个身材消瘦、军人模样的家伙,穿着破旧的骑马装,有着一副令人敬畏的、大胆的鹰钩鼻面孔,虽有些风霜却不减威风),“这是给你介绍的一位好伙计!我们叫他‘好战的Attie’;他在路上可是个魔鬼。‘站住,把东西交出来——必须交,一定要交——不能不交——照我说的做,不然就去见鬼!’这就是‘好战的Attie’的全部废话;而且,该死,这总能切中要害!我的朋友Attie是个了不起的家伙——老兵——见过世面,懂行;非常有头脑,半点虚伪都没有。不过,那些‘飞贼’不太喜欢他;其实他抢钱的时候没必要表现得那么凶。Attie,让我给你介绍个新伙计。”Paul行了个礼。

“稍息,伙计!”老兵嘴里叼着烟斗说道。

绅士George接着介绍;在指点过四五个同伴(其中我们主角惊讶地发现了老朋友Eustace Fitzherbert先生和William Howard Russell先生)后,最终来到一个脸庞通红、身体壮硕的家伙面前。“那位绅士,”他说,“是‘猩红Jem’;他是抢劫团伙里的危险人物,虽然他说现在喜欢单独行动,因为集体抢劫不如以前那么好赚了。你无法想象‘猩红Jem’在伪装方面有多厉害。他有一顶经常带着干活的旧假发;当你看到他戴上那顶假发时,你绝对认不出他。噢,他可是个了不起的流氓,猩红Jem!至于另一边的那个家伙,”欢乐的钓手店主指着“长腿Ned”继续说道,“关于他,无论是好是坏还是无所谓,我能说的只有一点,他有着一头极其出色的头发;好了,年轻人,既然你认识他,不如去他身边坐下,让他给你介绍剩下的伙计;因为,拆了我的假发!”(绅士George是个爱咒骂的人)“要是老子不累的话——总之,祝你健康;如果你的名字叫Paul,愿你永远能为了支付Paul而抢劫Peter(钱袋)!”

店主的这句妙语广受好评,Paul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走去,在长腿Ned旁边的空位坐下。那位高个绅士,此前一直像荷马笔下的宙斯那样,在深沉的沉默中“吞云吐雾”,此刻转向Paul时展现出极大的热情,声称再次见到老朋友万分激动,并同时祝贺他从布里奇韦尔监狱脱身以及获准参与绅士George的委员会。但Paul记挂着Pepper先生那次“审慎”的表现——他被留在了原地,任由Burnflat法官处置——因此回应得相当冷淡。这番冷漠激怒了天性急躁的Ned,他转过背去,凭借贵族气派咕哝了几句关于“暴发户和粗俗的扒手竟被允许混入绅士强盗行列”的话。这嘀咕让Paul面红耳赤;因为尽管他曾被当作扒手(或小偷)惩罚,但没有人比长腿Ned更清楚他是否无辜;因此来自他的指责显得加倍地不公与尖刻。愤怒中,他揪住Pepper先生的耳朵,骂他是卑劣的无赖,并向他发出决斗挑战。

如此悦耳的邀请并非低声耳语,而是以符合提案重要性的音量喊出的;周围每个人都听到了;在长腿Ned回答之前,绅士George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

“在那里保持安静,年轻人!什么!才刚加入我们的欢乐聚会,就要吵架了吗?听着,先生们,我之前受够了你们的争吵;谁要是破坏了现在‘欢乐的钓手’的安宁,我就把他从脖子到屁股扔出去——是不是,Attie?”

“向右转,前进!”那位勇士喊道。

“没错,Attie,就是这词儿,”绅士George说,“好了,Pepper先生,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积怨,就用一杯白兰地冲洗干净吧,我再也不想听到任何相关的事了。”

“我乐意,”长腿Ned带着朝臣般的谦卑姿态喊道,向Paul伸出手。我们的主角因新环境的陌生感和绅士George的斥责而感到有些窘迫,尽管有些不情愿,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

秩序恢复后,酒友们的谈话开始展现出一种迷人的倾向。他们带着无限的兴味谈论着从公众身上征收的钱款,以及为了他们所谓的“社区利益”——或者另一人说的“既定秩序”,即他们自己——所犯下的贪污。很容易看出精明的Augustus Tomlinson是从哪所学校学会了词汇的价值。

听到这些恶棍的话简直是一种启迪!他们的语言如此优雅,对自身利益的热情如此诚实,你可能会以为自己正在听一群内阁大臣在商讨税收或辩论津贴。

“愿平民长存!”打趣的Georgie喊道,斟满酒杯;“是平民养活了我们,愿他们永远别想开化!”

“三乘三!”长腿Ned高喊;于是大家按Pepper先生的提议干杯。

“老实说,”Augustus Tomlinson谦虚地说,“对平民进行一点适度的开化或许不是坏事;因为那会诱导人们相信他们可以安全旅行;况且,毕竟树篱或大麦田对我们来说,和荒无人烟、一旦被追捕就无处藏身的荒野一样有用!”

“你胡说八道,你这个傻瓜!”一位名叫Bagshot的名盗喊道;他年纪很大,曾是律师的跟班,有时被称为“老袋子”。“你胡说八道;这些创新的犁是我们的毁灭。荒野里的每一株谷物都是对强盗绅士宪法和权利的侵犯。我老了,活不到见证那些的时候了;但记住我的话,终有一天人们可以从伦敦一路走到John o' Groats,而不会被我们抢走一分钱;那时Hounslow将是安全的,Finchley将是稳妥的。天哪,这对我们来说将是多么悲哀的事!”

这位令人敬畏的老人突然沉默了,眼泪夺眶而出。绅士George非常厌恶“忧郁症”,特别讨厌所有令人扫兴的话题。

“天打雷劈,老袋子!”“欢乐的钓手”店主喊道,“这可不行;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开心,不是听你那些忧郁的胡言乱语。我说,Ned Pepper,不如你给我们唱支歌,我来用指关节打拍子。”

长腿Ned放下烟斗,像Walter Scott笔下的Lady Heron一样试图推辞;但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这位英俊的窃贼唱起了以下歌曲,曲调为《岁月未曾稀疏我的秀发》。

长腿Ned之歌。

噢,如果我的双手黏上现金, 我的手套至少依然洁净, 在那儿,罕见有风头的绅士, 穿得比我更显干练。

亲爱的公众,既然你们的钱箱, 必须满足我们的需求, 噢!把金钱交给这样迷人的小偷, 难道不令人感到慰藉?

“‘而John可以嘲笑我’——太棒了!”绅士George点燃烟斗,向Attie眨眼说;“我听说你是个搞定姑娘的高手。”

Ned笑了笑,回答道:“没人该吹牛;但是——”Pepper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随后看向Attie说,“说到姑娘,轮到我点名让人唱歌了,我点‘好战的Attie’。”

“我从不唱歌,”那位勇士说。

“叛国,叛国!”Pepper喊道,“这是法律,你必须服从法律;开始吧。”

“没错,Attie,”绅士George说。

无法拒绝这位诚实店主的裁决;于是,以一种快捷简练的方式——Attie最喜欢的教条是“说得越少补救越快”——这位勇士唱了起来:

“好战的Attie”之歌。

曲调:《他以战功闻名》

我抢劫过每一辆马车, 却总是带着恋人的风采; 虽然你可能会责备我的行为, 却永远无法责备我的发型。

六点起床,两点进餐, 毫不犹豫抢劫你的猎物, 这就是我的格言;如果你怀疑, 它们的智慧,那就向右转!

(示意桌子同侧的一位面色苍白的绅士递上白兰地酒碗。)

传递白兰地——你这发霉的、阴暗的、嗓音沙哑的儿子! John Bull,喜爱无伤大雅的玩笑, 总是喜欢对我咧嘴嘲笑; 但为何要对嘲笑者怀恨在心, 除非他们又笑又赢? John Bull的盒子里有钱; 虽然他的才智神圣, 但让我嘲笑Johnny的卷发, 而John可以嘲笑我的发型。

[本书这一部分中,初版时对某些杰出人物的(我们相信)非恶意讽刺所带来的乐趣,像所有的政治影射一样,随着人们不再熟悉这些指代,已失去了焦点并变得晦涩。或许已有必要说明,此处的“好战的Attie”象征或讽刺了Wellington公爵对Huskisson先生的突兀解雇。]

苍白绅士(嘶哑的声音):

Attie,白兰地现在轮到我了; 你瞧,我还不能交出来!

Attie(抢过酒碗):

交出,交出它——停止你的废话! (猛地抢走并凶狠地瞪着苍白绅士。) 你已经交出来了,你必须交出。

合唱:

你已经交出来了,你必须交出。

当合唱队嘲笑着那位沮丧的酒鬼,高声唱出英雄Attie那强调的歌词时,那个人一饮而尽杯中的白兰地,重新叼上烟斗,以尽可能少的字数点名Bagshot唱歌。那位优秀的老强盗带着极大的谦逊顺从了请求,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一首曲调类似于《老妇人》的小曲。

“老袋子”之歌。

那些日子难道已经逝去,当我们在Hounslow荒原, 闪动我们的骏马, 当最强悍的胸膛在Bagshot的嗓音下, 恐惧地战栗? 我的工作从未半途而废,以免被捕, 老Bagshot迟缓,但他从未停下, 直到一切都被抢光。

合唱:直到一切都被抢光。

当慢速马车停下,绅士们狂怒时, 我承受了冲击; 而我严肃的嘴唇形成的唯一声音, 就是“现金”——永远是“现金”!

噢,那些欢乐的岁月永不磨灭! 但磁带迟滞了—— 当我命归黄泉,你们且斟满一壶, 敬给贫苦的老Bags!

合唱:敬给贫苦的老Bags!

“啊,我们会那样做的,我亲爱的Bagshot,”Gentleman George深情地呼喊道;但看到这位可敬的老人眼中闪烁着泪花,他又补上一句:“打起精神来!喂!振作起来!时运总会好转,天意或许还会赐予我们一个丰年,届时你定能像从前一样富足。你摇着脑袋。好吧,别闷闷不乐,去打倒一个绅士吧。”

这位老手擦去那滴感伤的泪水,随即当真将Gentleman George打倒在地。

“哦,该死!”George带着一种庄重的神情说道,“我提供美酒,却落得被揍,这实在不该;但无论如何,就当是这样吧。”

GENTLEMAN GEORGE之歌。

曲调:“老Cole王”。

我就是那家伙,那快活的老家伙, 所有狂徒都歌颂他的美酒; 而我以为,天哪,一个贪杯的家伙, 绝不逊于一位清醒的君侯!

合唱:绝不逊于一位清醒的君侯!

无论那群小伙子们在酒吧里, 痛饮时闹出多大的喧哗, 只要那帮混账付账,我就心平气和, 绝无半点烦恼扰乱我的生涯!

合唱:只要那帮混账付账,我就心平气和!

若我用从势利小人那儿挪来的灰浆, 修补我的砖石又何妨? 所有能体会公众利益的人, 都喜欢这酒馆兴旺。

合唱:都喜欢这酒馆兴旺。

“好了,绅士们!”店主说完便打住了,“这就是事情的精髓,该死,我现在喘不上气了。Augustus,把白兰地传过来;你这滑头的家伙,你全把它留给自己了。”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已大醉酩酊,或者用Augustus Tomlinson的话说,“他们严谨的品质已被一种令人愉悦且纯真无邪的放纵所舒缓。”Paul双眼昏花,口无遮拦。渐渐地,房间开始旋转,同伙们的面孔变得扭曲,Old Bags的表情显出一种可怕而凶狠的气息。他以为Long Ned冒犯了他,而Old Bags站在袭击者一边,于是他握紧拳头,扬言如果谁敢扰乱聚会的安宁,就要将原告的脑袋送进大法官法庭。其他各种幻觉也接踵而至。他以为自己正与Pepper一同抢劫邮车;他以为Tomlinson告发了他,而Gentleman George下令将他绞死;简而言之,他陷入了暂时的谵妄,这源于命运的突然逆转——从水到白兰地;而在他与Long Ned、Scarlet Jem和Old Bags一同倒在桌下之前,他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忆,便是参与合唱那首对他而言仿佛是临终遗言与忏悔的挽歌,而实际上,那不过是为赞美Gentleman George所作,并由他感激的宾客们作为盛宴终曲而唱出的歌谣。歌词如下:——

强盗的盛大祝酒词。

斟满一杯蓝色的苦酒,为我斟满! 红带酒任由他人去喝干; 但无论何种佳酿,必须是满满一杯, 哪怕我们余生再无福共饮一番! 现在——现在就在这窝点,狂徒可在此安睡, 无须担心那帮法网爪牙的侵扰, 口中含着一滴,眼中含着一滴, 敬Gentleman George——上帝保佑他! 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 敬Gentleman George——上帝保佑他!

我听闻王子殿下的伙伴们有个风气, 在他们还没喝得酩酊大醉之前, 总要往潘趣酒里加点最好的库拉索酒, 让这杯中物显得更为精炼。 我虽无此佳酿,但若谁不喜欢他的杯中酒, 我发誓决不强求! 站起来,我的伙计们——让酒杯传遍四周! 敬Gentleman George——上帝保佑他! 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 敬Gentleman George——上帝保佑他!

看,看,这位好汉双腿开始发软; 你们这帮混账,快去扶他站稳! 怎么,你们一动不动!难道都垂头丧气? 好战的Attie,快去搭把手!

(强盗们围住Gentleman George,每个人都假装搀扶他,却将他扯来扯去。)

来,靠着我——我随时为你效劳! 滚开,别挤他的手肘,你这小崽子! 你只会让他跌倒——那几个家伙全是在演戏! 敬Gentleman George——上帝保佑他! 上帝保佑他,上帝保佑他! 敬Gentleman George——上帝保佑他!

第十一章。

我并无神奇魔幻的歌谣可夸, 但,噢,自然!在你的怀抱中, 难道就没有值得珍惜的平凡景象吗? 在白昼真理那有益身心的苍穹下, 难道就没有灵魂能与之共鸣的形象? 年轻、纯真,在那甜美温婉的额上, 散乱的发丝闪烁着最朴素的模样, 她是在Albert家中微笑的房客, 或是他午后散步时的福祉——她是他的独生女。

《怀俄明州的格特鲁德》。

噢,时间,你与我们开了些古怪的玩笑;我们庆幸星辰让我们成为了一名小说家,并准许我们现在以牙还牙。将Paul留在Augustus Tomlinson的指教和Jolly Angler的狂欢中,任由他通过缓慢但确定的步调,习得那些完美精湛的窃取他人财物者的风度和名声,我们将以岁月掠过我们时那般漫不经心的速度,跳过时光的流逝,并将我们的读者召唤到一个与他若追随我们新Telemachus的冒险历程所见截然不同的场景中。而你,亲爱的读者,我们让你担任我们与那些从不读书之辈——即批评家们——之间的裁判;你以良好的教养,跟随着我们深入那些场景,尽管那里的新鲜感恐怕不足以弥补粗俗,但你并未摆出矫揉造作的侍女姿态,也没有像仆人一样对你所见的底层交际喋喋不休——你,亲爱的友好的读者,将不必担心我们会因“该死的重复”同样的地点而令你厌倦。在片刻的停顿中回顾我们故事的分章,它如地图般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感到可以承诺在未来带你走入更符合你习惯的社会层面;在那儿,事件通过更令人愉悦的多样化景观,流向它们指定的归宿,并穿梭于更为奢华的文明部落之间。

在英格兰最美的河流之一的岸边,距离伦敦约五十英里处,至今仍伫立着一座老式的居所,我们在此将其称为Warlock Manorhouse。这是一座砖结构建筑,配有石质冠檐,大部分被常春藤和茉莉所覆盖。在其四周,横陈着这座建筑古老部分的遗迹;这些遗迹规模宏大、外观显赫,足以证明这座宅邸曾经也并非没有显赫的资本。这些权力的残骸,其中一些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亨利三世统治时期,与老庄园附近的地貌特征相得益彰。一大片荒地,点缀着古老的矮树林,随处可见不规则且蜿蜒的绿色土丘,向经验丰富的眼睛预示着这里曾是一片被拆除的猎场或园林,其规模在最初定然非同寻常。在房子的一侧,草坪向河流倾斜,通过一道被称为“哈哈!”的巧妙而意蕴深长的围栏,与作为庭园中最重要装饰的露台隔开。几棵散落的参天大树是阻挡河流视线的唯一障碍,在河道的那一段,河水在我们看来总是流得格外平静安详。在河流的对岸,是一连串陡峭的丘陵,它们之所以出名,并非因为什么浪漫的色彩,而是因为它们能赋予那些啃食短而稀疏草地的羊群一种特殊的风味,那对那些在羊死后将其称为“羊肉”的动物的爱好者们来说,格外令人垂涎。在这些山上,看不见人类居住的痕迹;而有时,当没有船只打破河流那孤独的平滑,傍晚的宁静平息了劳作与生活的声音时,我们几乎不知道还有什么场景能比这座古老、奇特的老宅及其古朴的庭院更宁静、更沉浸在寂静之中的了——平坦的草坪,寂静且(坦白说,虽带贬义)略显迟缓的河流,以及那些大山(由于简单但形而上的原因,我们知道它们为何总是带有一种全然宁静与永恒不动的意象),还有那白色的羊群——上帝最温顺的创造物——成群结队地散落在山坡上。

在Warlock House,在我们所提及的那个时期,住着一位名叫Brandon的绅士。他是一位鳏夫,年届五十,对往事并无太多追悔,对未来也无太多焦虑。总之,Joseph Brandon是那种粗心大意、安于现状、漠不关心的男人,若无极其紧迫的必要,他从不会回想任何事情。他生性善良、无害且软弱;如果他算不上一个无可挑剔的公民,至少也是一个极好的“植物”。他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家族,曾经颇有名望。然而,在过去的四五代里,Warlock House的主人们在土地和声望上逐渐缩水,没给后代留下高于乡村小乡绅的地位。其中一位曾是詹姆斯党人,为了那位“水那边的人”(Charley)喝光了半打农场;水那边的Charley并不是个危险人物,但酒杯边的Charley却更为败家。下一位Brandon是个猎狐人,而猎狐人的挥霍程度不亚于爱国政客。Pausanias告诉我们,同一群人,既是臭名昭著的酒徒,也是最玩忽职守之辈。自从Pausanias写作以来,时代并没有改变多少,这一评述对英国人来说,就像对Phigalei人一样准确。在这一位Brandon之后,来了一位既不鄙视运动员,又自诩为风度翩翩的绅士。他娶了一位女继承人,她自然协助他走向破产;由于他在如此令人愉悦的职业中不需要任何协助,他驾驶着一种正在学习操控的新型马车时将她翻倒(也许并非故意),那位可怜的女士当场身亡。她给这位风度绅士留下了两个儿子——Joseph Brandon,即现任的领主,以及一位小几岁的弟弟。长子因年龄适中,被送往学校,从而在某种程度上避开了父辈宅邸的传染。但弟弟Brandon在母亲去世时才五岁,被留在了家中。他长得英俊、聪明、鲁莽,还是眼神像他父亲(这是所有优点中最大的优点),我们不得而知;但这鳏夫竟变得如此疼爱他,以至于直到很晚的时候,才极不情愿地最终将他交托给学校的照顾。

在妓女、赌徒、勋爵、骗子、近卫军绅士,以及他们的常客——即绅士们的卫士,也就是法警——的陪伴下,William Brandon度过了他童年的第一阶段。他十三岁左右被送往学校;由于他才华横溢,他追赶进度的速度快得惊人,以至于十九岁进入大学时,他才住了一个学期,就夺走了两项学术成就的最高奖项。他从大学出发去进行“大游学”,那在当时被认为是完成绅士修养的必要步骤;他与一位在大学里结下友谊的年轻贵族同行,在国外待了两年多,回国后便从事法律行业。

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去世了,作为幼子,他的财产几乎等于零,而家族产业(因为他的兄弟不愿协助他)也陷入了可怕的债务纠纷,据信他在几年里与非常窘迫的拮据状况进行了抗争。然而,在他生命的这段间隙里,他远离了伦敦,被他的兄弟认为已回到欧洲大陆;最终,他似乎利用了与那位曾陪他出国的年轻贵族重修旧好的机会,回到了城里,并通过他的贵族朋友获得了一两个收入体面的法律职位。不久之后,他接手了一起案件,案情是一位少校为一个兄弟军官招募团队,比起当事人本人,那兄弟军官的妻子显然更乐见其成。Brandon的才能在这里第一次在职业生涯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他的声望似乎一举奠定,他在职业生涯中迅速崛起,而在我们现在所说的这个时期,他正乘着名望与财富的滚滚波涛,成为所有年轻律师和出庭律师羡慕和请教的对象,这些人在经历了十年的饥寒交迫后,开始计算起让他们的客户挨饿的可能性。在他的职业生涯早期,他通过我们提到的那位贵族的关照,在下议院获得了一个席位;尽管他的雄辩风格更适合法庭而非议会,但他依然在后者中获得了相当大的名声,被许多人视为有望获得如同Mansfield那般辉煌的命运——那是一位伟人,Brandon据称特别将他的政治原则和谦和举止奉为楷模。在公共生活中保持着无瑕的廉正——因为他以最坚定不移的刚毅支持所有现存事物,因此他无法被指责为前后不一——William Brandon(正如我们在前文提到我们英雄那段不幸记忆时所说)在私人生活中被尊为最光荣、最道德、甚至最严谨的人;他在这一方面的庄重与严厉名声,加上他雄辩与法律才能的耀眼光芒,在很大程度上挫败了党派仇恨的怨毒,并为他赢得了一种与他所获得的才华同样高尚且令人羡慕的品德名声。

当William正走在一条显赫而光荣的职业道路上时,他的哥哥,在娶了一位牧师的女儿并很快失去妻子后,带着他唯一的孩子,一个名叫Lucy的女儿,在祖宅里过着平静而隐蔽的生活。Warlock庄园历代主人那些名声扫地的品行和习惯,不仅削弱了他们在郡里的地位,也缩减了他们的家产,这使得周围的乡绅们不太愿意与现任主人往来;而Joseph Brandon沉重的头脑和退缩的礼仪,既无法弥补祖先的过错,也无法让Brandon这个名字恢复往昔的声望与尊崇。尽管沉闷且缺乏教养,这位乡绅并非没有“适当的自尊”;他不试图强行进入那些他不受欢迎的地方,避开郡里的会议和舞会,只与牧师抽烟,偶尔也与外科医生和律师在一起,并任由女儿Lucy在牧师夫人的帮助下自我教育,并(因为大自然比艺术更偏爱她)成长为整个郡——我们甚至想说整个国家——当时所能夸耀的最漂亮的女孩。从未有镜子映照出比十九岁的Lucy Brandon更可爱的形象。她赤褐色的头发以最丰富的质感垂落在从未皱起的额头上,在那双颊上,血色从未沉睡;每一瞬间,色彩都在变幻,而在每一次变幻中,那平滑、纯净、纯洁的脸颊显得比之前更加动人。她拥有任何热爱音乐的人所能想象出的最美妙的笑声——银铃般、低沉,却又充满了欢欣!正如老牧师所说,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为那笑声打着拍子,因为欢乐构成了她天真童稚性格的重要部分;然而那欢乐又是女性化的,从不喧闹,也不像那些在Highgate女子学校受过最后修饰的年轻女士们那样。一切快乐的事物都感染着她,而且是立刻——空气、花朵、阳光、蝴蝶。与一般的女主角不同,她很少哭泣,也觉得拥有那些忧郁情绪毫无魅力。但她在睡梦中显得最美,当轻柔的呼吸从她微张的双唇间溢出,象牙色的眼睑覆盖住那双只在睡梦中才沉默的眼睛——而她在睡梦中的姿态展现出那种唯有童年,或是童年过渡到的清新青春才拥有的不可言喻的优雅——她就像你可能想象出的那位睡美人Margaret,在诗人笔下那最朴实而温柔的女性形象邂逅Faust之前,或是她的梦境被爱情的幻梦所搅乱之前。

对于Lucy的知识素养,我们无法多言;多亏了牧师夫人,她勉强能拼写,并能写出一手尚可的字;她会做果酱,有时还会出些谜语——质疑前者的精良比回答后者的询问要困难得多。她所做的刺绣令所有认识她的人赞叹,我们请求在此说一句,我们认为那对于“女性来说是一件绝妙之事”。她为自己做帽子,为穷人做长裙,偶尔也会完成一些更具文学性的劳动,比如读一本偶然流落到庄园的小说,或是古代历史的简写本,里面除了专有名词外什么都被删掉了。在这些成就之外,她还在古钢琴上拥有一定的技能,并能以有史以来最丰富、最甜美的嗓音演唱古老的歌谣,那声音总让人眼眶湿润,心跳加速。

她的道德品质比智力发展得更充分。她是人类中最善良的一个;即便从未见过她的狗,在第一眼瞥见她时也能明白这一真理,并毫不迟疑地与她结交。她善良的心就像阳光一样停留在她的脸上,小屋里的老妇人曾诗意而真实地形容它产生的效果,说“看着她时,人会感到温暖”。如果我们能从描述中抽离出某种令人寒心的透明感,那么一位被遗忘的诗人以下绝妙的诗句或许能表达她容貌的纯净与光彩:——

“她的脸如同天上的银河,  是一场无名温柔光芒的交汇。”

她被各种各样的宠物所环绕,无论丑陋还是可爱——从乌鸦Ralph到雉鸡Beauty,从没有尾巴的牧羊犬Bob,到脖子上系着蓝丝带的Blenheim犬Beau;万物都爱她,而她也爱万物。在那时,很难判断她是否会有足够的稳重和坚强的性格。她的美貌和品格显得如此本质上女性化——温柔而又活泼,轻盈而又抚慰——以至于你很难对她产生那种你可以对一个不那么可爱但也不那么顺从女性化的性格所产生的道德依赖。然而,时间与环境,这些改变并塑造人的因素,终将决定她的内心深处是否具备某些潜藏且尚未被发现的特质。这就是 ---- 年的Lucy Brandon;而就在那一年,在一个美丽的秋日傍晚,我们第一次将她亲自介绍给我们的读者。

她正与父亲坐在河边的一张花园长椅上,父亲正在从容地研读一份一周前的晚报,并以那位大不列颠所罗门王曾因之而激起皇家愤怒的杂草所带来的灵感,严肃地为那些陈旧的新闻增添调味。不幸的是——因为外在的特性在喜剧中,无论是戏剧还是叙事,都很难达到崇高的地位——Squire Brandon所拥有的思维特征实在太少,以至于他给描写他的人留下的东西极少,除了那种混乱且带有插入语的说话习惯,这使得他在那些没有长期经验或仔细观察的人看来,常常显得有些荒谬地说了些他本意并非如此的话。

“我说,露西,”布兰登先生开口道,但视线并未从报纸上移开,“我说,谷物价格下跌了;想想看,孩子,想想看!在我看来(哎,在比我更有头脑的人看来也是如此,虽然我并非说我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一点经验,这可比咱们所有邻居能说的要多得多),现在的时局真是非常奇妙,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

“真的吗,爸爸!”露西回答道。

“而且我说,亲爱的露西,”乡绅停顿片刻后接着说,“发生了一起(当考虑到这个拥挤的街区时,这真是太奇怪了——天哪!这是什么世道!)令人震惊的谋杀案,就在(那个烟草塞——就在那儿)——你想想,孩子——就在埃平(Epping)那边!是一位老绅士!”

“天哪,真令人震惊!是谁干的?”

“哎,这就是问题所在!验尸官的调查(生活在一个文明国家,一个人死后还能知道前因后果,这真是太有福气了!)已经对遗体进行了检验,并宣称(这很奇怪,但他们似乎没发现什么;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在此之前就知道这么多了)尸体被发现(是在地板上发现的,露西)系遭谋杀;凶手或凶手们(在被撬开的写字台里,他们发现里面的钱分文未动)依然下落不明!”

这儿又出现了一阵轻微的停顿;布兰登先生翻到报纸的另一面,语调加快地接着说:“哈!好吧,这真是奇怪!但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家伙,露西!我那个弟弟(以一种非常体面的方式,我确信这对家族而言是极大的光荣,尽管他最近对我并没有过多关照——考虑到我是他哥哥,对此我感到有点生气)在一场演讲中大放异彩,报纸说,他的演讲以其高超的法律(顺便问一句,我不知道威廉能不能帮我把那笔牧场租金要回来!损失这笔钱可不是小事;但正如我可怜的父亲常说的,打官司就像是用金币去钓鲌鱼(不是种坏鱼;我们可以弄些当晚饭吃))知识,以及辉煌而震撼的(我确实爱威尔,因为他维护了家族的荣誉;我敢肯定这比我做得多,唉!)雄辩而闻名!”

“他演讲的主题是什么,爸爸?”

“哦,一个非常好的主题;就是你们所说的(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个国家竟然有这样一种想要夺走人们名声的欲望,而就我而言,我觉得这并不比你一直在做的事——逗弄那些笨鸟——更有趣)诽谤!”

“但威廉叔叔不是要回来见我们吗?他答应过,这让你——爸爸,足足高兴了两天。我希望他不会让你失望;而且我相信,如果他看起来忽略了你,那绝不是他的错。我见到他时,他谈起你总是用最亲切、最深情的语气。我真的认为,亲爱的父亲,他非常爱你。”

“咳!”乡绅说道,显然受到了奉承,但并未被说服。“我弟弟威尔是个非常敏锐的家伙,我毫无——我亲爱的小姑娘——疑问,但他(当你像我一样看透世事,你就会变得多疑起来)觉得,在我的女儿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能够(你看,露西,我和邻居们一样目光敏锐,尽管我并不像他们那样摆架子;考虑到我的高祖父雨果·布兰登(Hugo Brandon)参与过查获火药阴谋案,我完全有资格这样做)让他再次提到我!”

“不,我敢肯定叔叔提到你时绝非出于那种动机。”

“也许吧,我亲爱的孩子;但(现在的夜晚比过去短多了!)你是什么时候和你叔叔谈起我的?”

“哦,是在伦敦住在华纳(Warner)太太家的时候;当然,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但我记得非常清楚。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在莫勒弗雷勋爵(Lord Mauleverer)面前谈起你时非常得体,有天晚上我还在场时,勋爵和他一起用餐,当时叔叔还好心地带我去了剧院。后来我一直很遗憾他那么好心,因为他丢了(你记得我跟你讲过这个故事)一块非常名贵的表。”

“哎,哎,关于那件事我全记得,而且(友谊在某些人身上能维持多久啊!)莫勒弗雷勋爵竟然和威廉一起用餐!一个人(这确实是我从未做过的,我喜欢当他们所说的‘头号人物’——让我想想,皮勒姆(Pillum)今晚要来下一盘西洋双陆棋)在生命早期(虽然威尔做得并不算太早,可怜的家伙!他起初也是经历了许多忧伤——也就是艰难困苦)就与大人物交朋友,真是件了不起的事!离威廉成为我那位(那是个十足的小狗)莫勒弗雷勋爵的密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觉得勋爵这人怎么样?”

“莫勒弗雷勋爵?其实我几乎没怎么注意他;但他看起来是个英俊的男人,也非常有礼貌。华纳太太说他年轻时是个非常邪恶的人,但现在看来,爸爸,他足够和蔼的了。”

“顺便提一下,”乡绅说,“勋爵刚刚被任命为(这届新内阁似乎与旧内阁非常不同,这让我很困惑;因为我觉得,你看,露西,我总是支持国王的政府是我的责任,尤其是考虑到老雨果·布兰登参与过查获火药阴谋案;而且想到一个人以前一直认为是可恶的事情,现在却认为是好的,这至少起初觉得有点奇怪)本郡的郡长。”

“莫勒弗雷勋爵是我们郡的郡长?”

“是的,孩子;既然勋爵是我弟弟的朋友,我想,特别是考虑到我们是本郡的一个古老家族——并不是说我想强行进入那些认为我不够出色的人群中——他应该会比前任郡长更关心我们;但亲爱的露西,这让我想起了皮勒姆;所以,也许你愿意趁着天气晴好,去牧师家走一趟。九点钟的时候,约翰会带着(那时月亮还没出来)灯笼来接你。”

倚靠在女儿那乐意的臂膀上,这位善良的老人站起身,向家走去;当露西推转他的安乐椅,将西洋双陆棋盘放在桌上,并祝愿这位老人能轻松战胜他那位即将到访的对手——那位药剂师——之后,露西系好兜帽,朝着牧师住宅走去。

当她抵达那座宗教宅邸并走进客厅时,她惊讶地发现牧师的妻子,一位善良、朴实、迟钝的老妇人,正跑向她,似乎处于一种极大的神经紧张状态,哭喊着:

“噢,亲爱的布兰登小姐!你是从哪条路来的?你在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吗?噢,我太害怕了!可怜的亲爱的斯洛珀顿(Slopperton)博士竟然遭遇了这样的意外!在国王的公路上被人拦住,抢走了他刚从法默·斯洛福斯(Farmer Slowforth)那里收来的一部分什一税钱!如果不是那位亲爱的天使,那位善良的年轻人,天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伤心的寡妇了!”

当这位深情的贵妇人喋喋不休时,露西的目光环视着房间,在扶手椅中发现了斯洛珀顿博士那圆润油腻的小个子,他那张脸上的所有绯红——除了鼻子上还留着的一块圆形隆起,像夏日最后一朵玫瑰一样独自绽放——都已褪去,呈现出一副惨白凄凉的神色。当妻子讲述他的不幸时,这个小个子试图挤出一丝微笑,嘟囔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尽管他虚张声势,他看起来还是非常惊恐,以至于露西若是克制不住,定会当场笑出声来。然而,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身上,他原本坐在那位牧师先生身旁,但在露西进入时已经站了起来,正专注地凝视着她,但神情中带着一种极大的敬意。露西羞红了脸,不自觉地迅速转过头去,走向那位善良的博士,用一种她一分钟前绝没料到自己能够掌控的、更严肃的语调,询问他现在的精神状况。

“啊!我善良的年轻女士,”博士紧握着她的手说,“我——我甚至可以说,教会——因为我难道不是它的牧师吗?曾处于迫在眉睫的危险之中——但这位卓越的绅士阻止了那场亵渎,至少在很大程度上阻止了。我只是损失了一些税款——我应得的税款——想到那个卑劣且堕落的恶棍将来会受到惩罚,我也就以此安慰自己了。”

“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位年轻人说,“如果他只是抢劫了邮车,或者闯入了哪位绅士的宅邸,那罪行或许还能得到宽恕;但抢劫一位牧师,还是一位教区长!噢,那条亵渎神灵的狗!”

“您的热忱让您备受尊敬,先生,”博士现在开始恢复过来,“能结识一位具有如此真正宗教观点的绅士,我深感自豪。”

“啊!”陌生人惊呼道,“我的弱点,先生——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就是对新教体制有一种狂热。不,先生,我每次经过教堂的中殿,都会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一种同情,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与——与——你明白我的意思,先生——恐怕我表达得不好。”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博士感叹道,“这种情感在这么年轻的人身上并不多见。”

“先生,我早年从我的朋友兼导师麦克格劳勒(Mr. MacGrawler)先生那里学到了这些,我相信直到我临终之日,它们都会伴随着我。”

这时,博士的仆人带着(我们借用那本小说中的一个短语)“茶具”进来了;斯洛珀顿太太开始监督起茶点,并以比之前平静得多的神态问道,那个恶棍长得什么样。

“我这就告诉你,亲爱的,我这就告诉你,露西小姐,一切经过。我正从斯洛福斯先生家走回家,口袋里揣着他的钱,想着,我的爱人,要给你买那条你一直想要的黄玉十字架。”

“多么善良的人!”斯洛珀顿太太喊道,“那该是怎样的一个恶魔,竟抢劫了如此卓越的生灵!”

“然后,”博士接着说,“我也想到马德拉酒快喝完了——我是指那个盖着红印的马德拉酒;我心想,把这笔钱的一部分用来再买六打也不错;至于剩下的部分,我亲爱的,大约是一英镑十八先令,我想我把它分掉——‘因为周济穷人就是借钱给上帝!’——分给公地上的那三十户穷苦人家;当然,前提是他们表现良好,而且后花园里的苹果没有被非法窃取!”

“真是卓越而仁慈的人!”斯洛珀顿太太赞叹道。

“当我正这样沉思时,我抬起头,看到前面有两个人——一个人身材高大,肩膀上长着茂密的头发;另一个较矮,戴着的帽子遮住了脸:那是一顶很大的帽子。那个高个子头发的奇特性引起了我的注意,就在我因为他那头发的茂密而微笑时,我听到他对同伴说:‘好吧,奥古斯都(Augustus),既然你是个如此讲究道德的家伙,他就是你的菜,不是我的;所以我就留给你了。’我压根没想到那些话是指我。话音刚落,那个高个子的恶棍就跳过栅栏消失了;另一个家伙随即走上前来,非常圆滑地问我教堂怎么走,正当我向他解释先向右转再向左转,诸如此类——因为最好的路,你知道,是极其蜿蜒的——那个虚伪的无赖抓住了我的衣领,喊道:‘钱还是命!’我向你保证,我从未如此颤抖过——我亲爱的露西小姐,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公地上的那三十户穷苦人家,我本打算接济他们的。我交出了钱,发现我的祈祷和辩解都是徒劳;然后那条狗挥舞着一根巨大的棍棒在我头上,说——多么恶劣的语言啊!——‘我想,博士,我得终结你这种有损身份且毫无用处的存在了。’就在那一刻,我身边的这位年轻绅士跳过了那个高个子恶棍消失的栅栏,喊道:‘住手,恶棍!’看到我的救星,那胆小鬼退缩了,冲进了附近的树林。这位善良的年轻绅士追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到我身边,把我送回了家;正如我们在学校时常说的——

“‘Te rediisse incolumem gaudeo’——

“翻译过来就是(先生,请原谅我的双关语,我确信像您这样伟大的教会之友一定懂拉丁语)我很高兴能平安回到茶桌旁。嘿!嘿!现在,露西小姐,你必须感谢这位年轻绅士救了你牧师老师的命,这个善举无疑会在审判日被铭记!”

当露西看向那位陌生人并说了一些称赞的话时,她注意到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模糊的、似乎是隐秘的微笑,这立即引起了她内心的共鸣,让她也不由得露出了同样的微笑。然而,这位冒险的主角却用非常严肃的语调回应了她的恭维,同时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必提它,夫人!如果我经过公路却不能减轻同胞的苦难或负担,我就不配被称为英国人,也不配被称为男人。而且,”陌生人在片刻停顿后继续说道,说话时脸颊泛红,并以当时那种高调的骑士风度总结道,“我想,就算我拯救的是整个教会,而不是其中最宝贵的一员,能收到一位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属于那些虔诚教导中、教会特别关照的天使般存在的女士的感谢,也足以作为回报了!”

尽管这种过分的恭维,加上斯洛珀顿博士那滑稽的获救经过,确实可能显得有些可笑,但从露西认为她所见过的最英俊之人的口中说出,这在她看来一点也不荒谬;在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想起说话者脸颊泛红、声音颤抖的样子,她的心都会因为喜悦而悸动。

谈话此时从具体的强盗转移到了普遍的抢劫。听着陌生人以何种诚实的愤慨谈论当时那个充斥着“马奇希斯(Macheath)”式强盗的国家,真是令人受益匪浅。

“一群卑劣的无赖!”他愤慨地说,“他们试图用诚实人的例子来为自己的罪行辩解,并声称他们所做的无非是律师、医生、士兵、牧师和政府大臣所做的事。可悲的妄想,或者说无耻的伪善!”

“这一切都是因为教育了穷人,”博士说,“一旦他们妄想评判上层人物的行为,秩序就荡然无存了!他们看不出法律有什么神圣之处,尽管我们绞死这些狗的速度再快也不够;甚至连教会和世俗的贵族,在他们眼中也不再令人尊崇。”

“说到贵族,”斯洛珀顿太太说,“我听说莫勒弗雷勋爵今晚要经过这条路去莫勒弗雷庄园。你认识他吗,露西小姐?他和你的叔叔非常亲近。”

“我只见过他一次,”露西回答。

“你确定勋爵会走这条路吗?”陌生人漫不经心地问,“我今天早上听到过一些消息,但不知道是否定了。”

“哦,非常确定!”斯洛珀顿太太接话道,“勋爵的随从已经写信订了驿马,打算今晚十点在离村子三英里外的怀本(Wyburn)接应勋爵。勋爵非常厌恶耽搁。”

“请问,”博士说,他没太注意谈话的转向,现在正“沉浸在好客的忧虑中”,“请问,先生,如果不是唐突的话,您是住在附近吗,还是在附近逗留?或者您愿意在我们这里留宿一晚?”

“您真是太客气了,亲爱的先生,但我恐怕得很快向您告辞了。我得照看几英里外的一处小房产,事实上,我正是因此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个角落。”

“房产!在什么方向,先生,如果我可以问的话?”博士说,“我对这一带很熟悉。”

“真的吗?你是问我的房产在哪里?嗯,这有点难描述,而且总的来说,那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东西;那只是公路边上的一片公地,我来这里是为了尝试开垦和排水。”

“如果你有资本,且不要求立竿见影的回报,这倒是个好计划。”

“是的;但人们总是希望本金损失后能有好的利息,而且立竿见影的回报总是令人向往的——尽管,唉!它往往伴随着风险!”

“我希望,先生,”博士说,“如果您必须这么快离开,您的房产以后能让您常来我们这里。”

“您这种出乎意料的善良让我受宠若惊,”陌生人回答,“说实话,没有什么比再次见到那些曾经帮过我的人更让我高兴的了。”

“应该是您帮了他们才对!”斯洛珀顿太太喊道;然后对着露西大声耳语道,“多么谦虚啊!真正的勇气总是这样!”

“我向您保证,夫人,”那位仁慈的陌生人回答,“我从不对我给予同胞的那些小恩小惠耿耿于怀;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能像我一样健忘。”

被这种纯朴善良的性情所折服,博士和斯洛珀顿太太开始合唱起赞美客人的二重奏:在忍受了他们几分钟充满推辞和羞涩的称赞与恭维后,这位陌生人的谦虚似乎终于因为他们过度的感激而感到困扰;于是,他指着挂钟,当时离九点只有几分钟,说道:

“我尊敬的东道主和令人钦佩的女主人,我恐怕现在必须离开了;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难道您自己不害怕路上的强盗吗?”斯洛珀顿太太打断他喊道。

“强盗!”陌生人微笑着说,“不;我不怕他们;再说,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您自己管理房产吗?”博士问道,他自己耕种着教区田产,由于不愿与这样迷人的客人分开,此时正抓住他的衣扣。

“我自己管理!嗯,不完全是。有个管家,他对事物的看法与我不一致,偶尔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解雇他呢?”

“啊!我希望我能;但他是个必要的恶魔。我亲爱的先生,我们这些土地拥有者,总是不得不被这类事情所困扰。就我而言,我发现那些该死的管家如果可以的话,会拿走一个人辛苦积累起来的所有微薄财产。但是,”他突然改变了态度,转为极度的温柔,“我可以毛遂自荐,向这位年轻女士提供我的陪伴吗?她会允许我送她回家,并将今天铭刻在我的记忆中,作为我生命中少数几个愉快的日子之一吗?”

“谢谢您,亲爱的先生,”斯洛珀顿太太抢在露西前面回答道,“您真是太体贴了。而且我相信,亲爱的,在可怜的博士遭遇了那样的冒险之后,我可没法放心让你和老约翰单独回家。”

露西开始找借口,但这位善良的妇人根本听不进去。然而,那位布兰登先生本该派遣护送他女儿回家的仆人带着灯笼至今未到,而斯洛珀顿太太尽管对她丈夫的救命恩人颇有好感,却也绝不会考虑让这位陌生人独自一人在这么晚的时辰护送她的年轻好友穿过田野,因此,陌生人被迫暂时重新坐了下来。屋子一头摆着一台敞开的拨弦古钢琴,这让他有机会谈起音乐;随之而来的是斯洛珀顿太太对露西嗓音的一番赞美,这自然引出了让布兰登小姐为陌生人献唱一曲的请求。露西并非是个害羞的女孩——她纯真得不知什么叫忸怩——但在此之前,她在陌生人面前唱歌从未感到过紧张;可此时她却迟疑了,支支吾吾,在答应请求前还表现出了一系列自然流露的小矫情。她选了一首曲风略带古英格兰风格的歌曲,这种曲子当时正重新流行起来。这首歌虽然带有一种某种构思,但也许并不完全缺乏柔情;它是露西的最爱,她自己也说不清原因,歌词如下:

露西之歌

为何沉睡,柔弱花儿,啊,为何, 当温柔的黄昏降临, 星光啜饮着那幸福的叹息, 随风向仙子传音? 那声音低沉而哀怨, 恰似环颈鸠在低语, 又如远方小船传来的笛声, 在平静的湖面上滑行。 看,轻风在你们身边窃窃私语; 看,露珠落在你们身上! 噢,甜蜜的生灵,醒来吧,因为这些, 若没有你们,怎能令人神往! 你们还不醒来吗,当银色的光阴, 在身下飞逝不停? 噢,我的心,这些花儿不过是展现了, 你自己那满足的心境。 暮色只是留住了绽放, 阳光只会带来凋零, 那带来浓郁芬芳的温暖, 却把生命偷运殆尽。 噢,心啊,享受你当下的安宁, 在阴影中静静休憩, 并畏惧那带来芬芳的阳光, 让花儿在那光中凋零。

当露西唱完,陌生人的赞美声并不如博士夫妇那般响亮,但却要甜美得多!露西平生第一次发现,眼睛和嘴唇一样能够赞美他人。至于我们,我们常认为这种发现是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

这时,斯洛珀顿太太宣布她完全相信这位陌生人自己也会唱歌。她说,他身上有一种气质让她对此深信不疑。

“确实,亲爱的夫人,”他带着那种惯有的、难以捉摸的、半坦率半隐晦的微笑说道,“我的嗓子不过尔尔,记忆力也差得很,即便在最简单的段落上也常会卡壳。我最擅长的是假声;至于我的演唱水平——但这就不提也罢。”

“不,不;你太谦虚了,”斯洛珀顿太太说。“我确信如果你愿意,一定能让我们大饱耳福。”

“您的命令,”陌生人走向拨弦古钢琴时说道,“足矣;既然您,夫人,”他转向露西,“选了一首古风歌曲,若我也仿效一番,不知能否获准?我选的这首,确实出自一本‘无法无天’的歌集,据说是罗宾汉(Robin Hood)或至少是他的一名快活喽啰写的——那可是与袭击您的那帮恶棍截然不同的人!”

在这番开场白之后,陌生人以一种既粗犷又欢快的曲调,用一副尚可的嗓音唱出了以下作品:

职业之爱;或强盗生涯

在世界的河流上,强盗的生活 承载在最欢快的波浪; 时而跃入光明的欢闹争斗, 时而在藏身的洞穴中欢畅。

在少女的窗棂前他勒住缰绳; 他那骄傲的坐骑多么安静 (却如悬在海面上空的风, 藏在预兆的云层胸中),

伴着嚼碎的马衔与拱起的脊背, 和那如聆听的鹿儿般的眼睛, 犹如英勇,在静止时最是焦躁, 在疾驰时反而最不烦愤。

对于一个被世人抛弃的领主而言, 这仆人正是他绝望中的救星; 凭我的信义!我认为凡被世人追逐者, 便有权拥有一匹骏马。

“走吧,我的爱人,我听见他们的足音! 我向你送出一个吻,我的美人, 我承诺当你我下次重逢时, 带给你一根系在俏丽秀发上的发带。

为了战利品欢呼吧!我的坐骑,欢呼! 穿过丛林,穿过荆棘,我们前行; 害羞的月亮对着我们欢快的路微笑, 就像我的爱人——羞怯地。”

牧师骑着马,口袋叮当作响, 那声音诉说着被掠夺的穷人! 廷臣懒散地躺在他的镀金马车, ——那样子散发着闲职的恶臭!

律师在他的飞驰马车中盘算, 满心都是那促成的祸患; 而那懂得自己博弈牌局的女士, 正在清点她赢来的金币!

“嘿,女士!——怎么,喂,你们这些无罪的人! 你们怕是很难拒绝我的要求; 因为当诚实的人靠邻居为生时, 他们便是在侵占强盗的应得之物!”

那女士的脸色变得像羞涩的少女, 那律师谈吐得惊人的公正, 那牧师咒骂,那廷臣祈祷, 而强盗带走了属于他的那份。

“欢呼吧!为了狂欢!我的坐骑,欢呼! 穿过丛林,穿过荆棘,我们前行! 当别人买单时,总是美德所在,

我们要欢快地挥霍!”

噢,从未有过像强盗这般的生活, ——如此欢快、大胆而自由! 而它的终局——呵,来自台下人群的喝彩, 以及从那枯树上一跃而下!

这首颇具道德意味的歌唱完后,斯洛珀顿太太称赞它非常精彩;尽管她承认自己认为其中的情感有些放荡不羁。也许这位绅士能被说服为他们献上一首更精致、更现代的歌曲——简而言之,就是些感伤的东西。陌生人看向露西,回答说他只知道一首斯洛珀顿太太所指的那种歌曲,而且非常短,他几乎不会因为满足她的请求而让她感到厌倦。

此时,从房间窗户可以轻易望见的河流在星光下闪烁;他将目光投向水面,仿佛这景色让他想起了所唱的诗句,随即以一种极其低沉、甜美的语调唱出了以下诗节,其品味之纯正,或许比刚才那首粗犷的歌曲要高明得多。

愿望

正如梦中的黄昏在下方安眠, 最神圣的星辰在上方守护, 那边的波浪开始焕发光彩, 恰似友谊在升华为爱恋!

啊,愿你的胸怀就是那条河流, 除了纯洁的空气不被他物追求! 啊,愿我就是那颗星辰,它的光束, 俯视下方,并在那波光中寻见倒影!

歌曲刚一结束,布兰登小姐的仆人到达的消息便传了进来;她那命中注定的护送者跳起身,风度翩翩地帮她披上斗篷、戴上兜帽——毫无疑问,他很高兴能多少避开东道主那令人难以招架的赞美。

“但是,”博士在与他的救命恩人握手时说,“我该用什么名字来铭记,以及”(他抬起那虔诚的眼睛)“为这位我欠下如此大恩的绅士祈祷呢?”

“您太客气了,”陌生人说;“我的名字是克利福德(Clifford)。夫人,”他转向露西,“我能有幸扶您下楼吗?”

露西接受了这份礼遇;当这位陌生人已走到楼梯一半时,博士伸长他那细小的脖子大喊道:——

“晚安,先生!我确实希望我们还会再见。”

“不必担心!”克利福德先生欢快地笑着说;“我可是个大旅行家,让那个希望变成现实并非不可能。小心,夫人——再走一步。”

夜色宁静且相当清朗,尽管月亮还没升起,当露西和她的同伴穿过田野时,仆人在他们前面不远处提着灯笼领路。

在一段较长的沉默后,克利福德略带迟疑地说道:“布兰登小姐是否与那位著名的同姓大律师有亲戚关系?”

“他是我叔叔,”露西说;“你认识他吗?”

“只是你叔叔吗?”克利福德充满活力地说道,并避开了露西的问题。“我担心——嗯!嗯!——就是说,我原以为他可能是更亲近的亲属。”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克利福德压低声音继续道:“如果我说像她这样的一张面孔,一旦见过就永难忘怀,布兰登小姐会觉得我很冒昧吗?我相信,几年前我曾在伦敦的剧院里有幸见过她。当时我只能匆匆地从远处瞥上一眼;然而,”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就足够了!”

“我几年前在伦敦时只去过一次剧院,”露西略显尴尬地说;“事实上,当时和我在一起的叔叔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足以让我记住它。”

“哈!那是什么事?”

“嗯,在走出剧场时,他的表被某个手法高明的扒手偷走了。”

“那无赖抓住了吗?”陌生人问道。

“是的;第二天就被送进了布里奇韦尔监狱(Bridewell)。我叔叔说他非常年轻,却已经相当顽固了。我记得当听说他的判决时,我竟傻乎乎地极力恳求叔叔为他求情;但无济于事。”

“你真的为他求情了吗?”陌生人以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弄得露西在那晚第二十次脸红了,尽管她没觉得有什么必要脸红。克利福德用更轻快的语调继续道:“好吧,流氓们真是臭味相投,这倒令人惊讶。如果那个掠夺你叔叔的人和那个恐吓你那位值得尊敬的博士朋友的恶棍是同一伙的,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不过,这栋漂亮的古宅是你的家吗?”

“这是我的家,”露西回答;“但这是一个老式、奇怪的地方;除了那些因情结而对其心怀眷恋的人,恐怕没几个人会觉得它漂亮。”

“请原谅!”露西的同伴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栋就在他们面前的奇特建筑;它那深色的砖墙、山墙尖和覆盖着常春藤的墙壁,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与下方静静流淌的河流形成了对比。乡绅平时坐的那间屋子,其大型凸窗的百叶窗还没关上,屋里稳定而温暖的光芒投射出来,甚至将河水映照得一片通明;与此同时,家犬那友好的吠声也传了过来,仿佛在表示欢迎;接着是大钟敲响的钟声,宣告这户老派而好客的人家准备享用最后一顿餐食了。

“这其中自有乐趣,”陌生人不自觉地轻叹一声说道;“我真希望我也能有个家!”

“难道你没有家吗?”露西天真地问。 “作为一个单身汉所能拥有的程度,也许吧,”克利福德回答,毫不费力地恢复了他的欢快与沉稳。“但你知道,我们这些流浪者不像那些幸运的本尼迪克特(Benedict,指已婚男人)那样,可以夸耀自己拥有家园;我们让心灵去寻找家园,结果却在没得到家园的同时,也失去了心灵。但我让你在寒风中站了太久,我们现在已经到你家门口了。”

“你当然要进来喝杯茶!”布兰登小姐说,“分享我们的晚间餐点。”

陌生人犹豫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急促的语气说道:——

“不!多谢,多谢;已经很晚了。布兰登小姐能否接受我的感激,感谢她允许一个对她而言的陌生人随行护送?”说着,克利福德对着这位美丽姑娘的手深深一鞠躬;露西向他道了声晚安,便轻快地迈着步子走到父亲身边。

与此同时,克利福德在门关上后,又徘徊了一分钟,随即猛地转身;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迈着大步朝着他当时所预定的目标走去。

第十二章

那么,起来吧, 我那快活、快活的喽啰! ——乔安娜·贝利(JOANNA BAILLIE)。

当晚月亮升起时,在距离沃洛克(Warlock)约十英里远的地方,有那么一个地点,它在月光下显得苍白凄凉,那是个有防备的旅行者绝不愿轻易经过的地方,却可能为那些从亚平宁山脉的野蛮画家那里习得对狂野与冒险之热爱的艺术家们,提供一个不错的写生素材。背景是散布在起伏而青葱的草地上、宽阔且茂密的深色树木;当月亮缓慢地从她的云朵帷幕后现身时,光芒穿过枝叶,将更广阔的光束洒在两道身影上,他们此时刚刚走出树林。在月光下,其中一人比他的同伴暴露得更明显;那是个骑手,身上披着一件仅能盖住马臀的短斗篷,正检查着他刚从枪套里取出的一把大手枪的底火。一顶低檐帽和一张黑色绉纱面具,与他的动作相配合,不由得让人对这位骑士的意图产生天然的怀疑。他的马是一匹漂亮的深灰色骏马,纹丝不动,颈部拱起,短耳朵急促地来回动着,显露出那种唯有最尊贵的驯养动物才有的敏锐与预感;要不是马衔边积聚的白沫,以及偶尔的一两声摇头,你根本察觉不到这匹马的急躁。在那位骑手身后,部分掩映在树木的阴影中,另一个人同样穿着装束,正忙着收紧一匹身形高大、健硕的马的肚带。他一边做着这些,一边以一种并不难听的低声哼唱着一首流行的饮酒歌。

“该死,内德(Ned)!”他的同伙说道,他刚才一直陷入沉思——“该死!为什么你不能在这种时候克制一下你对艺术的热爱?你那哼唱声每分每秒都在变大;我预料最后它会变成一阵完全的吼叫。记住,我们现在可不是在乔治绅士(Gentleman George's)那里!”

“可惜啊,奥古斯都(Augustus),”内德回答道。“嘘,‘小约翰’(Little John);吁,伙计!像这样美好的长夜,就是为了喝酒而生的。你愿意吗,伙计?安静点!”

“人类从未感到满足,却总在期待着福分,”那位爱说道理的汤姆林森(Tomlinson)说道;“你看,你连在拥有美好的夜晚和天赐良机面前,都在渴望着其他的场景。”

“哎,这夜晚确实够好的,”内德嘟囔道,他是个典型的发牢骚者,在完成了他那像马夫一样的工作后,缓慢地翻身上马。“该死,奥利弗(Oliver)![指月亮]在那儿照得那么亮,简直像是要泄露秘密一样。就我而言,我喜欢那种漆黑的夜晚,星星在一旁眨着眼,仿佛在说:‘我看见你们了,伙计们,但我可不会乱嚼舌头,’外加一点细细的、绵绵的、淅沥的雨,既能掩盖‘小约翰’的蹄声,又能覆盖撤退的痕迹。况且,当人身上有点湿的时候,为了回家时能让胃部保持温暖,多喝点总是必要的。”

“或者换句话说,”奥古斯都说道,他打心底里喜爱准则,“轻度的潮湿反而滋养了重度的湿润!”

“好!”内德打着哈欠说。“见鬼,我真希望头儿能快点来。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想离十一点不远了吧?”

“差不多!听着,那是马车声吗?不,那只是风声突然变大了。”

“这风先生也太自以为是了,居然没我们的帮助就敢让自己变大!”内德说;“顺便问下,我们当然是要回红洞(Red Cave)吧?”

“洛威特(Lovett)队长是这么说的。告诉我,内德,你觉得洛威特塞进洞里的那个新房客怎么样?”

“噢,我有种奇怪的疑虑,”内德摇着他那毛茸茸的脑袋回答道。“我不太喜欢这样;考虑到那个洞穴是我们的据点,而且理应只让——”

“让品行经过考验的人知道,”汤姆林森打断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得试着让洛威特辞掉他那个正如法国人所说的‘独特的门徒’。”

“天哪,奥古斯都,你从哪学来这么多学问?你把所有诗人都背得滚瓜烂熟,更别提拉丁语和法语了。”

“噢,别提了,我像队长一样,从小就是在那种文学氛围中长大的。”

“这就是你跟他那么铁的原因吧,我猜。他写得(唱得也)出一首不错的歌,绝对是个该死的聪明家伙。他混得可真好!你还记得当你把他介绍给乔治绅士时,他那种落魄样吗?而现在他是这伙人的头儿(Captain Crank)了。”

“‘这伙人’!是这帮人,你得这么说。这伙人,真是的!听你说话,还以为你在谈论一帮扒手呢。是的,洛威特是个聪明的家伙;而且,多亏了我,他还是个相当像样的哲学家!”我们无法向读者传达汤姆林森在做出最后赞美时那副庄重的傲慢姿态。“是的,”停顿片刻后他说,“他看问题有一种大胆、直率的方式,而且,像伏尔泰(Voltaire)一样,他通过成为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而成为了哲学家!嘘!看我马的耳朵!有人来了,虽然我没听到声音!保持警惕!”

强盗们沉默了下来;远处马蹄声模糊地传来,随着声响渐近,传来了一阵树枝折断声,仿佛有人骑马穿过了树篱。没过多久,月光如画般映照在一位骑士的身影上,他正穿过强盗身后的丛林靠近。

一会儿他出现在森林小径的弯道处,一会儿又完全隐没,一会儿又现身;接着他的马不耐烦地嘶鸣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现身,转瞬之间,他已经与那两人汇合了!新来者身材高大、骨骼强健,正处于男子气概的巅峰期。一件深绿色短大衣,镶着窄窄的银边,从喉部到腰部扣得严严实实,衬托出他那挺拔的姿态、宽阔的胸膛以及无需裁缝挤压就显得纤细而匀称的腰身。一件短骑马斗篷,在喉部用银扣扣住,如画般披在一侧肩头,下半身穿着军靴,尽管靴筒高过膝盖,但显而易见,这对于骑手那充满活力的肌肉来说,既不沉重也不碍事。马匹的装备——马衔、缰绳、马鞍、枪套——都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而马本身也处于极佳的状态,且格外俊美。骑手的神态挺拔而大胆;唇上一抹微小但漆黑如煤的胡须,更突显了他那微微弯曲的嘴唇所展现出的果敢神色;从他那帽檐低垂的大帽子下,长发露了出来,在凛冽的夜风中暗影浮动。总而言之,人与马展现出一种威武、甚至称得上侠义的风姿,而当时的时辰与场景,更将这种效果提升到了一种戏剧化和浪漫主义的高度。

“哈!洛威特。”

“伙计们,你们好吗?”双方交换了问候。

“有什么消息?”内德问。

“好消息!留心着。那位贵族老爷和他的马车最多十分钟就会经过。”

“你从那个被我惊吓得够呛的牧师那里,还榨出了别的什么吗?”奥古斯都问道。

“没;那事以后再说。现在先对付我们的新猎物。”

“你确定那位尊贵的友人很快就会到?”汤姆林森说着,拍了拍他的坐骑,马儿此时正兴奋地刨着蹄子。

“确定!我看见他换马了;当时我就在马厩院子里。我想他下车休息了半小时,是为了吃点东西。放心,我顺便给他耍了个把戏。”

“耍什么把戏?”内德问。

“对付他和他的仆人。”

“那邮差呢?”

“哎,我把他们给忘了。没关系,你们得去吓唬他们。”

“前进!”内德喊道,马儿从他那带着马刺的脚后跟处猛然窜出。

“等一下,”洛威特说;“我得戴上我的面具。嘘,罗宾(Robin),嘘!好了,就是现在,——前进!”

当树木在他们身后迅速消逝时,骑手们以小跑的速度进入了一片广阔的荒地,地里横贯着沟渠和偶尔出现的栅栏,马儿们像早已习惯此类行径的四足动物一样,跨过这些障碍向前飞奔。

那一刻,置身于清新的空气之中,间或从翻滚的云层中大片洒落、又转瞬即逝的月光,令人兴奋的奔行,以及那种由一切行动——无论其本质是邪恶还是高尚——所激发的血液奔涌与律动的快意;置身于这一切之中,我们不得不承认那无法无天之生活的迷人之处——这种吸引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当时最著名的一位绅士强盗,一位受过良好教育且活跃于上流社会的男子,据传在绳索套上脖颈、而善良的牧师正劝诫他忏悔那虚度的一生时,竟说道:“虚度?你这狗东西!天哪!”(他咂了咂嘴)“那简直美妙极了!”

“非也!非也!某某先生,请将你的思绪升华到天国吧!”

“但只要在荒地上纵马飞驰——哦!”罪犯喃喃自语;而他的灵魂就这样飞驰向了永恒。

三人组领头者的心跳得如此轻快,以至于当他们现在望见大路,远处传来马车轮毂的嗡嗡声时,他以一种欢快的姿态举起右手,爆发出一阵孩子气的欢呼与雀跃。

“嘘,船长!”内德说着,带着一种伪装的庄重压制住自己的兴奋,“让我们像绅士一样行事;只有那些粗俗之人才会陷入这种该死的高昂情绪;像我们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应表现得如同心碎了一般。”

“忧郁总是与崇高结伴,而勇气是崇高的,”奥古斯都以一种格言制造者的自命不凡说道。

[这是一条会让德·斯塔尔夫人(Madame de Stael)喜欢的格言,她认为哲学在于美好的情感。在莫尔先生(Mr. Moore)刚出版的《拜伦勋爵传》(Life of Lord Byron)中,这位杰出的传记作家也作出了与圣人奥古斯都类似的断言:“当崇高的思想在灵魂中涌现时,无论多么隐晦,忧郁总会在其左右,这是何时发生过的事?”对此,出于对莫尔先生的尊重,我不得不说,这完全是一派病态的胡言乱语,根本站不住脚,连一点真理的成分都没有。“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我们倒想知道,那句崇高的语句中,忧郁究竟藏在哪里?柏拉图说:“真理是上帝的躯体,光是祂的阴影。”以常识之名,在那高耸意象的周边,究竟哪个角落潜伏着这位莫尔先生永恒的梦魇——那张满是黄疸的面孔?再者,在拉丁诗人(卢克莱修)最崇高的篇章中,那段为了歌颂伊壁鸠鲁而喷薄而出的文字,有什么是在向我们倾诉悲伤吗?恰恰相反,在我们提到的三处段落中,尤其是前两处,有某种壮丽、明亮且振奋人心的东西存在。喜悦往往是崇高的伟大源泉;仅凭其爆发的突发性就足以使之崇高。还有什么比大卫王那沉醉于近乎癫狂的欢欣中的凯旋诗篇更崇高呢?即使在诗人们最阴郁的篇章里,当我们认出那种崇高时,我们也并不常发现忧郁。我们被恐惧所震慑,被敬畏所慑服,但很少被软化为悲伤。事实上,忧郁属于另一种情感范畴,而非崇高篇章所激发或促成其创作的情感。一方面,在荷马、弥尔顿和莎士比亚最宏大的篇章中,我们敢挑战任何评论家去发现这种莫尔先生试图将其转化为瘟疫般的壮丽的“绿色病态”。另一方面,有什么证据表明忧郁构成了这些神圣人物的习惯性气质?对于荷马我们一无所知;至于莎士比亚和弥尔顿,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平时的气质在本质上是开朗的。后者曾以此自豪。成千上万个例子都在反驳这一断言——如果不是因为它如此普遍流行,如此受人推崇,且对文学中任何阳刚与高尚的东西都具有如此显著的危害性,它根本不值得去反驳——这些例子涌向我们的记忆。但我们认为我们已经引用了足够多的证据来驳倒这一论断,而这位杰出的传记作者本人也在二十多处段落中驳倒了它;如果他乐于忘记,我们感谢上帝,后人绝不会忘记。现在既然谈到了这部传记,尽管它在许多方面都非常出色,我们不得不指出,我们认为其整个哲学范畴完全配不上作者那卓越的头脑;这种哲学在于对一般真理不可原谅的扭曲,以迎合某个人的特质——尽管此人高贵,但众所周知,他病态且古怪。一个显著的例子出现在那种费尽心机的断言中,即诗人构不成合格的家庭成员。怎么!难道因为据说拜伦勋爵是个糟糕的丈夫,(无需追溯更远)沃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就是个糟糕的丈夫,或者坎贝尔(Campbell)是,或者莫尔先生本人是吗?为什么,以正义之名,要暗示弥尔顿是个糟糕的丈夫,而据任何能对此事作出评判的人来看,是弥尔顿夫人(Mrs. Milton)才是那个糟糕的妻子?又为什么,哦!为什么莫尔先生——一个从《洛克船长》(Captain Rock)和《伊壁鸠鲁》(Epicurean)来看,既不缺学识也不缺勤奋的人——要带着独特的强调告诉我们,培根勋爵(Lord Bacon)从未结婚,而培根勋爵不仅结了婚,而且他的婚姻还如此有利,以至于成为他职业生涯中一个绝对的里程碑?真的,真的,人们开始相信,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事实这回事了!]

“现在是树篱了!”洛威特不理会同伴,大喊道;他的马跃上了公路。

三人现在在树篱边拉住了马,一动不动。宽阔的大路横亘在他们面前,向两侧弯曲延伸直至视线尽头;地面在初霜的侵袭下变得坚硬,远处疾驰而来的蹄声在强盗耳中清脆地响起,这或许预示着,如果希望没有说谎,那么那些“更具吸引力的金属”叮当声很快就要属于他们了。

片刻之后,期待已久的车辆出现在弯道处,在四匹飞奔的邮政马的拉动下迅速驶来。

“你,内德,骑着你的大马,拦住马头;你,奥古斯都,去恐吓马车夫;剩下的交给我,”船长说。

“照办,”内德简洁地回答。“现在,看着我!”这位虚荣的强盗策马跃出了遮蔽物。这些经验丰富的战术家的行动是如此迅速,以至于洛威特的命令执行的时间比他下达命令所花的时间还要短。

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夫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两把手枪(由奥古斯都和佩珀瞄准)抵在了他们的头上。洛威特跳下马,猛地拉开车门,用一种极其礼貌的语调和温文尔雅的态度与车内人搭话。

“不必惊慌,大人,您非常安全;我们只需要您的怀表和钱包。”

“真的,”一个比强盗还要柔和的声音回答道,同时一张轮廓鲜明、略带法国风情的脸庞,戴着一顶皮帽,从车窗探向拦截者——“真的,先生,您的请求是如此谦逊,我若拒绝您,那比残忍还要糟糕。我的钱包不太充实,给您总好过给那些卑鄙的债主;但我对我的怀表有感情,而且——”

“我理解您,大人,”强盗打断道。“您给您的表估价多少?”

“唔!对您来说,它可能值个二十几基尼。”

“容我看看!”

“您的好奇心真是令人欣慰,”那位贵族回答道,他极不情愿地掏出一块金质连打怀表,表壳上镶嵌着当时流行的宝石。强盗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件饰品。

“大人,”他极其严肃地说,“您的估算太谦虚了;您的品位为您赢得了更高的评价。请允许我向您保证,您的怀表对我们来说至少值五十基尼。为了向您证明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可以留下它,我们对此不再多言;或者,如果您以荣誉起誓给我开一张五十基尼的支票,由您真正的银行家支付给‘持票人本人’,我便将它归还给您。选吧;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以我的荣誉起誓,先生,”旅行者有些惊讶地说道,眉头紧锁,“您的冷静和从容真是令人钦佩。我看得出您很懂世故。”

“大人过奖了!”洛威特鞠躬回礼。“您决定好了吗?”

“可是,没有墨水、笔或纸,怎么写支票呢?”

洛威特退后一步,正当他在口袋里寻找随身携带的写字工具时,旅行者抓住机会,突然从马车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直指强盗的头部。这位旅行者是一位出色且训练有素的神枪手——他距离预想的目标几乎不到一臂之遥——他的手枪是他所有爱尔兰朋友羡慕的对象。他扣动了扳机——火药在底火盘上闪烁;而强盗脸色丝毫不变,掏出一个小墨水瓶,装上一支钢笔,递给那位贵族,以一种无可比拟的冷酷态度说道:“大人,您想试试另一把手枪吗?如果想,请务必尽快瞄准,因为您一定明白速战速决的必要性。如果不想,这里有一封信的背面,您可以在上面写支票。”

这位旅行者并非一个除了环境之外还会对任何事感到困窘的人;但他接过纸张时确实感到了一丝不安与困惑,口中嘟囔着几句破碎的词句,写下了支票。强盗扫了一眼,见格式无误,便带着礼貌而冷峻的鞠躬还回怀表,关上了车门。

与此同时,仆人一直缩在前座上,蜷缩在那个被称为“迪基”(dickey)的孤独位置上,并不怎么悦耳。强盗现在简短地与他搭话。

“你身上有什么属于你主人的东西?”

“只有他的药丸,老爷!我忘了放进……”

“药丸!扔给我!”男仆颤抖着从侧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了下来,洛威特伸手接住。

他打开盒子,数了数药丸——“一、二、四、十二……啊哈!”他重新打开车门。“这些是您的药丸吗,大人?”

那位惊诧的贵族刚才已经在车厢角落里重新坐好,回答说是的。

“大人,我看您正处于高烧状态;您刚才对着朋友扣动扳机时显然有些神志不清。请允许我为您推荐一个处方——把这些药丸全吞下去!”

“天哪!”旅行者被惊得语调严肃起来;“你是什么意思?——十二颗药丸会要了人的命的!”

“听听他说的!”强盗呼吁同伴,引得他们哄堂大笑。“怎么,大人,您要反抗您的医生吗?非也,非也!听劝吧。”

他以一种安抚的姿态将药盒伸向旅行者那退缩的鼻尖。但尽管这位旅行者能像任何人一样在糟糕的环境中泰然处之,他却特别在意自己的健康;他对此固执得要命,宁愿承受一颗子弹的果决操作,也不愿承担额外吞服药丸的偶然风险。因此,当盒子继续向他伸来时,他极度愤怒地从强盗手中夺过盒子,猛地摔向路边,庄重地说道:——

“尽情施展你们的卑劣行径吧,无赖们!但如果你们留我一条活路,你们将为你们对陛下的一名随从所犯下的暴行感到后悔!”随后,似乎意识到了在当下处境中表现得过于傲慢的可笑,他又以一种改变了的语气补充道:“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关上门;如果你们一定要杀人,那儿有我的仆人在车座上——他拿着薪水就是干这个的。”

这番话让强盗们笑得更欢了;而洛威特,即便喜欢笑话胜过喜欢钱包,也立刻关上了车门,说道:——

“再见,大人;让我给您一个建议:每当您在乡村客栈下车,在换马的半小时里,随身带上您的手枪,否则您很有可能被卸了火药。”

说完这番告诫,强盗撤退了;看到男仆向他递过一个长长的绿色钱包,他轻轻摇着头说道:——

“无赖不应掠夺同类,伙计。你抢你主人;我们也是。各取所得吧。”

高个子内德和汤姆林森随后拨转马头,马车重获自由;马车夫驱马飞奔而去,那速度似乎显示出他们对生命的态度比强盗们还要轻视。

与此同时,船长重新上马,三名同伙优雅地跃过他们此前翻越的那道树篱,朝原路疾驰而去;月光时而照亮他们飞奔的身影,而阵阵欢快的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越传越远。

第十三章

这里有什么?——

金子?

这东西的一点点,就能让黑变白,让丑变美。

《雅典的泰门》

走来一位勋爵,干净、整洁,

像个新郎一样精神。

《亨利四世》

我不知道我该避开谁,

胜过避开那个消瘦的卡西乌斯(Cassius)!

他读很多书。他是个伟大的观察者;他能看透

人们的行为。

他经常微笑;但笑起来的样子,

仿佛在嘲笑自己,或轻蔑他那

竟会被任何事物触动而微笑的精神。

《尤利乌斯·凯撒》

第二天午后,当露西和父亲坐在一起时,她不像往常那样忙于女红或阅读,而是显得无所事事,一只漂亮的脚搭在乡绅那患痛风的脚凳上,双眼盯着地毯,而她的双手(露西的手之柔软小巧无人能及,尽管在白皙度上或许略逊一筹)则轻轻交叠,百无聊赖地安放在膝盖上——村里的外科医生突然闯入,脸上写满了新闻与惊恐。老布兰登乡绅是那种无论什么消息总是比邻居晚知道的人之一;直到邻居们的闲言碎语早已将此事嚼得精光,他才通过皮勒姆先生(Mr. Pillum)得知,马勒弗里尔勋爵(Lord Mauleverer)昨晚在前往其乡间别墅的路上被三名强盗拦路,劫走了巨额财物。

可敬的斯洛珀顿博士(Dr. Slopperton)遭遇的不幸早已传遍四方,整个邻里自然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人们纷纷请求治安官介入,借来大型犬,擦拭短火枪,并在全教区发起募捐以组建巡逻队。几乎毫无疑问,两起案件的肇事者属于同一伙人;而皮勒姆先生在心里确信,他们意图侵犯他的行业,并摧毁所有周边值得折腾一番的住户。

接下来的那一周在邻近治安官和乡勇们搜捕强盗的最勤奋努力中度过;但他们的劳动毫无成效;而一位特别积极的治安法官,自己却被一位老绅士彻底“清空”了财物。那人化名巴格肖特先生(Mr. Bagshot)——这名字听起来有些不祥——主动提出引导那位毫无戒心的法官前往可以抓获罪犯的地点。然而,他刚将可怜的法官从随从中诱离到偏僻路段,就剥光了他的衣服,只剩下一件内衣。他甚至没给那位大人留下法兰绒衬裤,尽管天气如1829年的三伏天般严寒。

“这不是我的规矩,”当法官乞求至少留下最后那件衣物时,那位满头白发的恶棍说,“这不是我的规矩。我干活虽慢,但向来彻底;所以把你的破烂脱下来吧,老家伙。”

然而,这是沃洛克庄园附近发生的唯一另一起侵略事件;随着秋天渐远,再无暴行发生,人们开始寻找新的谈资。这谈资来自露西·布兰登的一份意外之财:

华纳太太(Mrs. Warner)——一位与露西有微弱血缘关系的老妇人,露西在仅有一次的伦敦之行期间曾寄宿于她家——突然离世,并在遗嘱中宣布露西为她的唯一继承人。这笔财产存放在基金中,总额达6万英镑,露西小姐将在年满二十一岁时立即获得;在此期间,遗嘱执行人需每年向这位年轻女继承人支付600英镑。这份消息在沃洛克庄园引起的喜悦不言而喻。乡绅在这里筹划修缮,在那里打算翻新;而露西,这个可怜的姑娘,除了想给自己买匹新矮马或从伦敦订购一件礼服外,对钱财并无概念,她带着亲切的愉悦支持了父亲所有的建议,并因想到那些宏大的蓝图——那些将使布兰登家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伟大的计划——将由她自己的、属于她自己的钱来实现而感到欣喜!正是在这个时候,周边的乡绅们同时作出了一个伟大的发现——即约瑟夫·布兰登先生惊人的优点和出色的理智。他们感叹,他如此矜持害羞真是可惜——这对于一个如此古老家族的绅士来说并不合适;但为什么他们不尝试将他从隐居中拉出来,进入那些他无疑能够从容装点的大众场合呢?

于是,哀悼期的第一个月刚过,几辆此前从未出现在沃洛克庄园的马车、敞篷车、轻便马车和骏马,接二连三地以极其友好的方式抵达。主人对一切赞不绝口——这房子真是古老的遗迹!他们喜欢那橡木楼梯!还有那些精致的古老窗户!那只孔雀多漂亮啊!而且,天呐!那棵宏伟的栗树简直价值连城!他们请求布兰登先生参加县里的狩猎队,倒不是说他自己还去狩猎,而是因为他的名字能给这件事增色不少!露西小姐必须去她亲爱的朋友桑斯特(Sansterre)荣誉小姐们家住上一周!奥古斯都,她们的兄弟,有一匹多么可爱的女士坐骑啊!总之,在获得财富后,人们性格中通常会发生的转变,发生在布兰登先生和小姐身上;当人们突然变得和蔼可亲时,他们突然获得大批朋友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露西,尽管见识甚少,却并非全然盲目;而乡绅,虽然有些迟钝,却也不完全是个傻子。如果他们没有对新访客表现得粗鲁,但也绝没有被对方的屈尊降贵感动到感激涕零。布兰登先生婉拒了狩猎队的邀请,露西小姐则当着奥古斯都·桑斯特荣誉先生的面笑了出来。然而,在他们的新客中,有一位不仅拥有丰富的阅历,还兼具极其精致甚至耀眼的礼仪,这至少使欺骗变得不那么令人反感,即便无法完全掩盖其意图——他就是新任郡副长官,马勒弗里尔勋爵。

尽管马勒弗里尔勋爵在该地区拥有巨大的产业,但他迄今为止在自己的领地上居住甚少。他属于那种在当今这个国家,当男子进入成熟的成年期后已不甚常见的风流贵族——他们过着优哉游哉、放荡不羁的生活,交游多在阿谀奉承之辈而非地位对等之人间,但即便如此,凭借着讨人喜欢的举止、天生的才华,以及一种优雅而轻盈的修养(这种修养因其普遍染上了世俗色彩,且对自我的关注是有趣而非令人反感的,反而显得颇为怡人),他们从未失去在社会中应有的地位;他们是服饰、马车、厨艺和美貌方面的权威,且由于自己并无固定的性格,反倒能用一句话便为他人定下性格。因此,马勒弗里尔虽然过着放荡年轻贵族的生活——这类人宁愿与讨人喜欢的半老徐娘为伍,也不愿与令人厌烦的女公爵周旋,而没有维持与其成熟年纪及在乡村拥有的巨大权益相称的庄重体面,但他无论是在朝廷——他在那里担任家庭职位,还是在剧院后台——在那里他令所有四十岁以下的迷人女演员为之倾倒,都同样大受欢迎。他在合法的权力圈子里说上一句话,比旁人发表长篇大论还要管用;甚至那些拘谨的淑女们——至少是所有有女儿的那些——都承认这位勋爵是一位非常有趣的性格人物。像他亲密的朋友布兰登一样,他在世界上飞黄腾达(从爱尔兰男爵晋升为英国伯爵),且从未改变过自己的政治立场,即极端的托利党;我们无需赘述,他与布兰登一样,被视为公共诚信的典范。他拥有两个政府职位、在下议院拥有六张选票,并在教会中拥有八个教区神职;我们必须公正地补充一点,为了他那忠诚与宗教的原则,整个联合王国中再没有比他更坚定的现有体制维护者了。

每当一位贵族不结婚,人们便试图毁坏他的名声。马勒弗里尔勋爵从未结过婚。辉格党人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他们甚至在下议院——那个纯洁的议会中——暗讽过此事,在那里,对皮特先生(Mr. Pitt)永恒不变的指责就是他缺乏多情的脾性;但他们迄今为止还没能战胜这位强悍伯爵的独身主义。诚然,如果他缺乏一位妻子,他已为自己找足了替代品;他的职业就是一位风流才子;尽管他避开那些女儿们,但这只是为了去向她们的母亲示爱。但这位勋爵如今已到了一定的年纪,在他的朋友圈子里终于传出消息,他打算物色一位马勒弗里尔夫人。

“省省你的殷勤吧,”他的首席马屁精对某位有三个无嫁妆女儿的女公爵说道;“马勒弗里尔已经发誓,他不会在你们这个阶层中进行选择。你知道他高超的政治见解,你也就不会奇怪他为何在婚姻中与在道德上一样,宣布自己反对财产共有。”

这位伯爵婚姻计划的宣布以及这则轶事的流传,使全英格兰牧师的女儿们陷入了一片期待的火海;而当马勒弗里尔在获得副郡长荣誉后来到——郡,视察他的庄园并寻求与邻居们的友谊时,没有一个四十岁的老姑娘——那些做着大幅刺绣且去伦敦一次从未超过一周的人——不认为自己正是能够迷住这位勋爵的那种人。

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这位尊贵人士的旅行马车,在两名身着伯爵深绿色便装制服的侍从开道下,停在了沃洛克庄园的厅门前。乡绅恰好在家,无论是从实际意义还是比喻意义上来说;因为他从未想过拒绝任何人,无论是绅士还是平民。马车门被打开,走下来一位身材瘦小、衣着华丽的男子(因为蕾丝和丝绸服饰当时还未完全被抛弃,尽管正逐渐不再流行),其风度与其说是庄重,不如说是迷人且尊贵。他的岁月——因为他的面容虽然英俊,却布满深痕,显露出挥霍的迹象——看起来比实际要苍老;尽管实际上并未过中年,马勒弗里尔勋爵完全可以被冠以那不讨喜的“老年”称号。然而,他的步履坚定,姿态挺拔,身形远比他的面相显得年轻。当日的初次寒暄过后,马勒弗里尔勋爵表达了他因长期且频繁地缺席本郡,而未能与他最古老、最受尊敬的朋友之一的兄弟布兰登先生结识,深表遗憾,于是双方的谈话显得有些吃力。布兰登先生首先提起了天气和芜菁的话题;询问勋爵是否非常喜欢射击(就他而言,他曾经很喜欢,但最近风湿病使他力不从心;他希望勋爵没有患上这种病)!

只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因为除了乡绅句子的可怕复杂性外,马勒弗里尔还略微患有贵族性的耳背——伯爵微笑着回答道:——

“射击这种病!真是太妙了,布兰登先生;我很少听到如此机智的说法。不,我一点也没被那种流行病所困扰。那是在这个郡非常普遍的一种疾病。”

“勋爵大人!”乡绅感到有些困惑;随后,观察到马勒弗里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认为有必要开启另一个话题。

“听说勋爵大人在前往马勒弗里尔公园的路上(那条横跨荒地的路非常难走;本郡的路总的来说相当不错——就我自己而言,我当治安官时在那方面非常严格)遭到抢劫,我感到非常难过。我相信,你们至今还没抓住(就我而言,虽然我不自诩是什么政治家,但我确实认为在抢劫案件中,大臣们有着太多的疏忽)那些恶棍!”

“这位朋友有不臣之心!”郡副长官心想,误以为最后那个侮辱性的词汇是指括号中指定的那些受人尊敬的人物。马勒弗里尔带着圆滑的微笑向乡绅鞠了一躬,大声回答说,他非常遗憾他们的行为(指的是大臣们)未能获得布兰登先生的赞许。

“好吧,”乡绅心想,“这真是极其露骨的献媚啊!——获得我的赞许!”他热切地说道,“勋爵大人怎么会认为我(因为虽然我不是你们那些圣徒中的一员,但我希望自己是一位好基督徒;按照你的话来判断,勋爵大人一定是一位极好的基督徒!)会对犯罪如此偏袒!”

“我偏袒犯罪!”马勒弗里尔反驳道,以为自己无意中碰到了某个激进的民主派,但依然保持着那般柔和的微笑;“您对我的判断太严苛了,布兰登先生!您必须给我更多的公正,而您只有通过更好地了解我才能做到这一点。”

无论乡绅本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幸的回答,都被露西的进入所打断;伯爵私下里对这次打断感到欣喜,起身向她致敬,并提醒她,他曾有幸通过威廉·布兰登先生的友谊与她结识——“那是一种友谊,”这位风流的贵族说道,“我此前已多次受惠,但从未有哪次比这次更能令人愉快地发挥作用。”

对此,露西尽管在与克利福德先生见面时感到那般痛苦的害羞,但在如此伟大的人物面前并未感到难以克服的拘束,她笑着回答,而伯爵又补上一句恭维。谈话现在不再吃力;马勒弗里尔,这位最精于此道的饕餮之徒,连皇室在邀请他时都因担心准备不足而战战兢兢,在受到这位浑然不觉的乡绅邀请参加家庭晚餐时,热切地接受了邀请。沃洛克那充满骑士气息的墙壁已久未有如此考究的客人光临。善良的乡绅为他的盘子里堆满了过量的煮牛肉;而当可怜的伯爵正惊恐地注视着他被要求吞下的那阿尔卑斯山般的食物时,那白发苍苍的管家急于殷勤侍奉,一把撤走了堆得过满的盘子,片刻后又拿了回来,上面竟更加惊人地盛满了更多的某种石色、看起来令人生汗的混合物,伯爵在默默注视了几分钟并小心翼翼地将其移到盘子最边缘后,发现那竟然是牛油布丁。

“你什么都没吃,勋爵大人,”乡绅喊道;“让我给你——这块更生一些;”他用刀叉在半空中举起一块令人厌恶的绯红色碎片,摇晃着它那血淋淋的鬓毛——“再来一片。”

话音刚落,白发苍苍的管家的魔爪便迅速落在了马勒弗里尔的盘子上。“一点儿也不要了,”伯爵挣扎着抵御这谋杀般的仆人。“亲爱的先生,请原谅我;我向您保证,我从没吃过这样的晚餐——从来没有!”

“哎呀!”乡绅辩解道,“你真的(而且空气如此寒冷,如果你遵循医生的建议,大人,你应该满足一下你的胃口)什么都没吃!”

马勒弗里尔再次陷入困境。

“医生们说得对,布兰登先生,”他说,“非常对,我不得不节制饮食;实际上,我不知道,如果我在您这好客的餐桌上过量,攻击您要赐予我的一切,我是否还能恢复过来。您将不得不为您这迷人的郡寻找一位新副长官,而在最后一位马勒弗里尔的墓碑上,那虚伪且毫无关系的继承人将会铭刻:‘死于牛肉的造访,约翰,伯爵,等等。’”

这段话的意思在别人听来或许再明显不过,但乡绅只是嘲笑说话者那女性化般的胃口,并倾向于认为他是个因拿自己的身体虚弱开玩笑而显得和蔼可亲的好家伙。但露西有着她那个性别特有的机敏,她同情伯爵那灾难性的处境,尽管她肯定从未猜到其程度,她以如此优雅和从容的姿态加入了她与伯爵之间试图建立的谈话,以至于马勒弗里尔的贴身男仆,此前一直被白发管家的热心所挤开,趁着乡绅大笑、管家发愣之际,找到了机会,未被发觉地偷走了那盛满食物的盘子。

然而,尽管有这些饮食和住宿上的弊端,马勒弗里尔对他的访问感到非常满意;直到夜幕开始降临,他才结束了这次访问,离他自己住所的距离与经验相结合,提醒他,公路强盗的胆量完全可能袭击即便是马勒弗里尔勋爵的座驾。他随后不情愿地重新进入马车,吩咐车夫尽可能快地行驶,把自己裹进斗篷里,把思绪分给了露西·布兰登和回到家中准备立即用来慰劳自己的焗龙虾。然而,嘲弄我们最珍视希望的命运,却注定马勒弗里尔在抵达马勒弗里尔公园时,主人会突然患上食欲不振、肢体冰冷、胸口疼痛以及各种即将发作的疾病的不祥症状。马勒弗里尔勋爵直接上了床;他在那里躺了几天,当他康复时,他的医生命令他去巴斯。那些憎恨他的辉格党卫理公会信徒把他的病归因于天意;而勋爵本人则坚定地认为这应该归因于那牛肉和布丁。不管怎样,四十岁小姐们的希望,以及马勒弗里尔公园原定的庆祝活动,暂时告一段落了。

“天哪!”当马车的轮子从他的大门转出时,伯爵说道,“一片夹生的牛肉,尤其是如果它是煮出来的,可能会给乡村商人们造成多大的损失啊!”

自马勒弗里尔那流星般的沃洛克庄园之行已过去约两周,乡绅收到了他兄弟寄来的如下信件:——

我亲爱的约瑟夫——你知道我众多的琐事,在包围着我的忙碌事务中,我相信你会原谅我是一个非常疏忽且懈怠的通信者。尽管如此,我向你保证,没有谁能比我更真诚地同情我那迷人的侄女所获得的好运——你的信中告知了这一切。请代我向她表达最诚挚的问候,并告诉她,当她的美貌加冕于那个她终有一天定会统领的阶层时,我会怀着何等欣慰的心情期待她将引发的璀璨轰动。

我亲爱的约瑟夫,你或许不知道,我近来身体一直处于非常虚弱和衰退的状态。我脸部那陈旧的神经痛最近剧烈地攻击我,痛苦有时大到令我难以承受。我相信我所从事的职业对那本就不强壮,且现已开始过早感受到时间侵蚀的体格所提出的巨大要求,是我疾病的真正原因。然而,最终,我必须狠狠心,通过短暂的劳作间歇来满足我自己的愿望。医生们——你知道,他们是律师的死对头,因为他们共同对人类发起诉讼——已经强行命令我休养,并尝试短期的空气、锻炼、社交娱乐以及巴斯的温泉水。幸运的是,现在是休庭期间,我可以负担得起损失几周的收入,以期——或许——换取多年的寿命。因此,我打算下周初前往那个快乐之人的忧郁水库,在那里,人们在舞蹈中跳完一生,并在琴声中跨越冥河。总之,我将成为那些寻找健康的冒险者中的一员,去国王布拉杜德(King Bladud)的泵房寻找女神。你和亲爱的露西愿意在那里加入我吗?我以你们的友谊请求你们,我完全相信你们中谁也不会对安抚你们那位病弱亲戚的提议感到震惊。在我恢复健康的同时,我那美丽的侄女也将通过把我取而代之,将许多更优秀、更年轻的英雄送入冥王的领地,从而为他报仇。能看到所有的心,等等,对我来说将是双重的快乐——我停笔了,因为关于那个主题,还有什么是我那小巧的调情者所没有预料到的呢?露西该去看看世界了;虽然在巴斯,那个人潮拥挤的城市里,有许多人会以功利的目光关注着这位女继承人,但那里也同样有许多绝非不值得她关注的人。你觉得呢,亲爱的约瑟夫?但我已经知道了:你是不会拒绝在我的小假期里陪伴我的;而露西对于新帽子、米尔森街(Milsom Street)、成千上万的崇拜者以及泵房的想法,眼睛已经闪闪发光了。

永远,亲爱的约瑟夫,你深情的,

威廉·布兰登

附言:我发现我的朋友马勒弗里尔勋爵正在巴斯;我承认这是带我去那里的另一个原因;从前几天收到他的一封信中,我看出他去拜访了你们,他现在对他的主人和那位女继承人赞不绝口。啊,露西小姐,露西小姐!你真的要征服那个全伦敦多年来(我不想细说,虽然没过几年,因为马勒弗里尔依然年轻)徒劳进攻的人吗?回答我!

这封信在沃洛克庄园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老乡绅非常爱他的兄弟,发现他对自己健康状况如此消极的描述感到心痛。乡绅也没有片刻犹豫,便接受了在巴斯与他那位尊贵的亲戚团聚的提议。露西——她对她叔叔有一种非常大的敬意和兴趣,可能源于他那丰富却不失体面的奉承,尽管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也敦促乡绅抓紧时间安排离开的事宜,以便先于那位律师抵达,并为他的到来做好一切准备。父女两人既然意见一致,便无需拖延;回信在当天的邮班便寄出,在收到那封信的第四天,善良的老乡绅、他的女儿、一名当作侍女的乡村女孩、那白发苍苍的管家以及两三只大小和习性最适合旅行的宠物,便踏上了前往那座城市的旅程,那座城市当时至少比大都市更活跃,如果说稍欠宏伟的话。

他们抵达巴斯的第二天,布兰登(正如我们未来为了避免混淆所称呼的那样,将“乡绅”这一族长式的头衔留给年长的哥哥)便加入了他们。

他看起来似乎相当喜欢排场,尽管内心深处他很厌恶且鄙视它。他坐着六匹马拉的马车来到他们住处——那住处并未选在城里最好的地段——但只带了一名心腹仆人。

他们发现他的气色和精神都比他们预期的要好。很少有人能在想表现时比威廉·布兰登更讨人喜欢;但有时他的谈话中会夹杂着苦涩的讽刺,这或许是他职业中养成的习惯,又或者偶尔染上了一种忧郁且傲慢的悲伤,这可能是他身体欠佳的结果。然而,他的疾病——某种接近于那种令人痛苦的三叉神经痛,尽管发作的频率比那种疾病通常的情况要少见得多——似乎从未有片刻影响过他的情绪,无论那情绪是什么。那疾病在暗中运作;他脸上的肌肉似乎从未颤动过;笑容从未从他嘴边消失,他那温和的声音从未因疼痛而变得虚弱,在极度痛苦中,他坚定而冷酷的心智征服了一切外部的征兆;最细心的陌生人也无法察觉到发作或结束的那一刻。这个人身上有些不可捉摸的东西。你会觉得你是凭着信任而非你自己的认知来判定他的性格。数年的交往过后,你对他那副人格的邪恶与美德同样一无所知。他变幻莫测,然而在每一次变幻中,他同样不可洞悉。他是在表演一系列角色,还是你所见到的只是一个人真实性情的日常改变?通常来说,他在社交中平稳、安静、周到、奉承,但他却以在议会和法庭中的冷酷刻薄与毒辣言辞而闻名——即便是在那些充满争斗的竞技场中也几乎难逢敌手。似乎他在私生活中抑制住的那些苦涩情感,在公共场合却乐于宣泄。然而,即便在那里,他也从未屈服于瞬间的浮躁或喷薄而出的激情;一切在他看来似乎都是系统性的讽刺或习惯性的严厉。他没有违背任何礼仪或社会的准则。他在不知不觉中刺伤他人;而他的对手所遭受的折磨,比起他那令人窒息的克己带来的蔑视,并不多出分毫。冷静、机敏、全副武装且在各点皆有防御,知识渊博、观察力从未失效,在需要时精于诡辩,且能瞬间洞悉他人的诡辩;不蔑视任何艺术,无论多么痛苦;不吝啬任何劳动,无论多么沉重;细节处极尽微观,同时又能以掌控全局的姿态理解整个主题——这就是威廉·布兰登所建立的法律与公共形象,也是他将之与其道德名誉那纯洁无瑕结合在一起的声望。但对他朋友而言,他似乎仅仅是那个讨人喜欢、聪明、活跃,如果我们可以无恶意地使用这个词的话,那个世俗的人——从未装出一副超然的圣洁,或对形式表现出过度焦虑,除非在重大场合;并将他的严厉举止变得更令人敬佩,因为他使其显得并不伴随任何虚伪。

“好了,”布兰登在晚餐后与亲戚独处,看着他哥哥的双眼闭上进入每日午睡时说道,“告诉我,露西小姐,你觉得马勒弗里尔勋爵如何;你觉得他讨人喜欢吗?”

“非常讨人喜欢;确实太讨人喜欢了!”

“太讨人喜欢了!那是一个罕见的缺点,露西,除非你想暗示,你发现他太讨人喜欢以至于超出了你内心的宁静范围。”

“哦,不!倒不必担心那个。我所要表达的仅仅是,他似乎将讨人喜欢当作了毕生的唯一事业,而一个人不免会想,他之所以能达到这个目的,是以牺牲某些人们本更希望他具备的品质为代价的。”

“唔!那都是些什么品质?”

“真诚、诚实、独立,以及思想的正直。”

“我亲爱的露西,我毕生的职业研究便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现一个人的性格,尤其是在真诚方面;但若你能在与一位朝臣初次会面时就断定他是否真诚,那么在直觉上,你可就胜过我了。”

“尽管如此,我依然确信我的判断,”露西笑着说道,“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在百次观察中发现的实例。马勒弗里尔勋爵耳背得厉害,在交谈时,他误以为我父亲说的是一件事——那是关于一个相当琐碎的话题,是某位议员的发言——[律师微微一笑],而实际上父亲想说的是另一回事。马勒弗里尔勋爵以世界上最热忱的态度附和着他,显得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为他的见解喝彩,并希望全国上下都与他想法一致。突然,我父亲开了口;马勒弗里尔勋爵侧过耳朵,发现他刚才大加赞赏的那些观点,恰恰是我父亲最不以为然的。他一察觉到这一点,立刻就转了向——我承认,转得既巧妙又优雅;他谴责了一切他刚才赞美过的,又赞美了一切他刚才诋毁过的!”

“仅此而已吗,露西?”布兰登说着,嘴角挂着一抹比场合所需更为尖刻的冷笑。“哎,那可是人人都做的事;只是有些人做得比别人更庄重些罢了。社交场上的马勒弗里尔,法庭上的我,议会里的部长,朋友对朋友,情人对情妇,情妇对情人——我们这一半人忙着指鹿为马,另一半人忙着发誓说鹿就是马。聪明人和傻瓜之间只有一点区别,我漂亮的小侄女:傻瓜在说谎时,事实真相就摆在眼前,当众拆穿了他的谎言;而聪明人则像是拿过一把刷子,在陈述之前,硬生生地把黑刷成白,把白刷成黑,于是他的断言就变成了真实的。傻瓜变了卦,于是成了骗子;聪明人让色彩变了卦,于是成了天才。但这还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懂的事,露西。”

“但我看不出有必要去假装附和别人,”露西单纯地说道;“难道如果你能礼貌且尊重地表达不同意见,他们不也一样会感到高兴吗?”

“不,露西,”布兰登依旧冷笑着说;“想要讨人喜欢,除了顺从,不需要做任何事。去撒谎、去欺骗,让每一句话都成为陷阱,让每一个行为都成为伪造;但永远不要反驳。附和别人,他们就会在心中为你铺好一张软榻。你知道但丁和那个小丑的故事吧。两人都在那位虚荣的学究——自封为斯卡利格王子的宫廷里受到了款待——前者受到了冷遇,后者却极尽奢华。“怎么回事,”小丑问诗人,“为何我如此富有,而你却如此贫穷?”“我会和你一样富有,”那尖锐而真实的回答是,“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像斯卡利格王子像你一样,且像我一样的主顾!””

“然而我的鸟儿,”露西抚摸着偎依在她胸前的金翅雀说道,“它们并不像我,但我爱它们。不仅如此,我常觉得我能更爱那些与我分歧最大的人。我在书中就有这种感觉——比如,当我读到一部小说或一部戏时;而叔叔,我喜欢你,几乎是与我发现自己和你毫无共同点成正比的。”

“是的,”布兰登说,“你和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雨果爵士、鲁珀特爵士,以及我们那早已朽坏、逝去的种族中所有其他‘爵士’的古老故事的热爱。所以,你得为我唱那首关于约翰·德·布兰登爵士,以及他在圣地斩杀恶龙的歌谣。我们要退到客厅去,免得打扰你父亲。”

露西应允了,挽起叔叔的手臂,回到客厅,坐在羽管键琴前,用一种振奋却略显粗犷的曲调唱起了叔叔要求的家族歌谣。

若能注意到在那位久经世故、习惯了和平与文书的坚硬男子的脸上,每当歌词停留在对布兰登骑士家族及其往昔名声的某种暗示上时,那一闪而过的热忱,定会是件有趣的事。那是一种早期的偏见,违背本能地迸发出来——那是从他那嵌入其中的坚硬化石中击出的一点性格火花。人们本会认为,所有虚荣中最愚蠢的(因为金钱的虚荣虽然卑劣,却没那么毫无理智)——家族虚荣,是那时这位麻木而精明的律师最不会向任何人,甚至向自己承认的软弱。

“露西,”当歌声止歇,布兰登以一种自豪的神情注视着他美丽的侄女时说道,“我渴望目睹你首次在社交界亮相。这个住处,亲爱的,不合适——但请原谅!我要说的是:你父亲和你是在我的邀请下才来到这里的,在我家中,你们必须住得好;你们是我的客人,而不是我的房东和女主人。因此,我已经指示仆人去为我购置一处宅邸,并提供必要的陈设;我毫不怀疑,既然他是个机灵的家伙,三天内一切都会准备就绪。到那时,你就是我住所的磁石,露西;与此同时,你得向我哥哥解释清楚——因为你知道他那偏执的待客之道——并获得他的应允。”

“但是——”露西刚开口道。

“别跟我说但是,”布兰登迅速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慈爱的任性;“现在,既然我感到旅途劳顿,你必须允许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亲自带您过去,”露西说道,因为她急于向父亲的兄弟展示她为让他舒适所倾注的关怀与筹谋。布兰登跟随她走进一间屋子,他一眼便看出这房间受到了女性的悉心照料,那照料将男人们视为无足轻重的事物化腐朽为神奇;他以比往常更和蔼的态度感谢了她,感谢她在那准备工作中所体现的优雅与善良。当他独自一人时,他将扶手椅拉向明亮清澈的炉火旁,双手托腮,摆出一副准备进行沉思的姿态,喃喃自语道——

“是的!这些女人,首先是天性所塑,那是好的;其次是用途所塑,那是邪恶的!如今,如果我能说服自己,我们应当在对待这些可怜木偶的用途上有所讲究,我就会对强加给这个女孩的命运退缩了。但那是个可悲的顾虑,为一个保存筹码而输掉赌资的赌徒只不过是个蠢货。所以,这位年轻女士必须作为威廉·布兰登财富账簿上的另一笔进账。毕竟,谁受了苦?不是她。她将拥有财富、地位、荣誉。我将受苦,因为要将如此漂亮纯洁的宝石交给那个……呸!我多么鄙视那个混蛋;但如果我相信他鄙视我,我该多么想仇恨、粉碎、蹂躏他!他能那样做吗?唔!不,我已经确信那是不可能的。好吧,希望那桩婚事能定下来;现在让我考虑一下我接下来为自己要采取的步骤——我自己,是的,仅仅是我自己!随着我,布兰登的最后一个男性成员将消亡;但那光芒绝不会熄灭在斗笠之下。”

说到这里,这位自言自语者陷入了更为深沉而沉默的遐想,随即被仆人的进入所打断。布兰登从不沉溺于梦想,除非独处时,他立刻从思绪中抽身而出。

“你照我的吩咐做了吗,巴洛?”他问道。

“是的,先生,”仆人回答。“我已经租下了最好的未租房屋;我想,当罗伯茨夫人[布兰登的管家]从伦敦赶到时,一切都会如您所愿。”

“好!那你把我的便条给马勒弗里尔勋爵了吗?”

“亲手交给了他,先生;勋爵大人明天整天会在家里等候您。”

“很好!现在,巴洛,确保你的房间就在随叫随到的地方[铃铛虽然那时已知,但不常用],并传话说我已就寝,不得打扰。现在几点了?”

“刚敲过十点,先生。”

“把我的信夹和墨水瓶放在那张桌子上。一点半的时候进来帮我更衣;我会在那个时间睡觉。还有——记住——一定要确保我哥哥认为我已经休息了。他不了解我的习惯,如果他认为我在目前的健康状况下还熬夜这么晚,他会担心的。”

将带有书写工具的桌子拉到主人身边后,仆人再次留下布兰登去思考或忙碌。

第十四章

仆人:走开,我说,带着那讨厌的铃铛。

潘趣:你管这叫铃铛?(拍了拍它。)这是一台风琴。

仆人:我说它是铃铛——一个讨厌的铃铛!

潘趣:我说它是风琴(用它敲打仆人)。你现在说它是什么?

仆人:风琴,潘趣先生!

《潘趣与朱迪的悲剧喜剧》

次日清晨,在露西和她父亲离开房间之前,起得极早的布兰登已经惊扰了正在头道晨睡中的、养尊处优的马勒弗里尔。尽管这位朝臣在离巴斯几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别墅,但他还是更喜欢住在镇上的寓所里,一是因为这里比人烟稀少的乡下住宅更暖和,二是因为对于一个懒散的人来说,这里离这座药疗城市的欢乐场所更近。伯爵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为这不合时宜的谈话做好了准备,布兰登随即为他选择这个时间造访表达了歉意。

“别提了,我亲爱的布兰登,”那位和善的贵族叹了口气说道;“无论什么时间见到你我都很高兴,我非常肯定你要传达的事总是值得一听的。”

“我冒昧打扰您,确实是因为一些公共事务,只不过比往常稍微重要了一些,”布兰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后回答道。“今天早上一个小时前,我通过私人快件收到了一封来自伦敦的信,说内阁将进行一项新的安排——甚至指明了具体的晋升和变动。我承认,既然我的名字,以及您自己的名字,都出现在这些提名中,我便急于从您那必然准确的相关知识,以及您的建议中获益。”

“说真的,布兰登,”马勒弗里尔带着一丝半恼的微笑说,“一天中的任何其他时间都足够谈论‘国家大事’了,正如报纸对我们所经历的那场令人厌烦的闹剧的称呼;我本以为,除非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发现一位新美人或发明一道新菜肴——否则你是不会来打断我的安眠的。”

“我亲爱的勋爵,您从我这里可指望不上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布兰登回答道。“您知道律师的生活被浪费在什么干燥琐事中了;对于我们来说,美人和菜肴毫无吸引力,除非前者是遭遗弃的少女,后者是专利被侵权的商品。但我的消息,归根结底,还是值得一听的,除非您已经听说过了。”

“我还没有!但我猜一天之内我也会听说的。祈求上苍别派人来叫我去参加什么该死的内阁会议。开始吧!”

“首先,除非这次和平谈判成为内阁议题,否则杜伯利勋爵(Lord Duberly)决意辞职。”

“呸!让他辞职吧。我反对和平已经太久,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当然,万斯泰德勋爵(Lord Wansted)不会考虑和平的,他可以指望我那几个选区的支持。和平!——这是可耻、丢脸、怯懦的提议!”

“但我亲爱的勋爵,我的信上说,杜伯利勋爵这意想不到的强硬态度引发了巨大的轰动,以至于国王意识到没有他便无法组建一个持久的内阁,于是国王同意了谈判,杜伯利留任了!”

“该死!——接下来是什么?”

“拉夫登(Raffden)和斯特恩霍尔德(Sternhold)将离职,以换取鲍德温(Baldwin)和查尔顿(Charlton)的加入,并希望您能给予……”

“我!”马勒弗里尔勋爵非常愤怒地说道——“我给予鲍德温——那个雅各宾党人,和查尔顿——那个酿酒商的儿子支持!”

“非常正确!”布兰登继续说。“但希望您能被说服,以一种宽容的态度看待这些新的安排,他们已经在谈论让您取代公爵,获得空缺的嘉德勋章和侍从官职位。”

“你不是当真的吧!”马勒弗里尔跳下床大喊道。

“还有一些其他的(但我听说主要是法律方面的)人事晋升。其中包括,我那博学的兄弟,民主派萨斯登(Sarsden),将获得御用大律师的头衔;克伦威尔(Cromwell)将出任总检察长;而且,我们私下说,他们提议让我担任法官。”

“但嘉德勋章!”马勒弗里尔说道,几乎没听见律师后面关于新闻的陈述——“那是我一生追逐的目标、志向和野心。国王真是太仁慈了!毕竟,”伯爵笑着把自己抛回床上,“观点是多变的,真理并非一成不变。时代变了,我们没变;我们必须接受和平,而非战争!”

“您的格言无可争议,而您得出的结论也非常出色,”布兰登说。

“哎,你和我,我亲爱的伙计,”伯爵说,“我们这些人了解人性,一生都生活在世界上,必须在幕后嘲笑那些我们用亮片包装起来,送上舞台行走的虚伪假话。我们知道我们那些所谓的托利党正直的科里奥兰纳斯,不过是个被妓女包养的下士;而那些所谓的辉格党自由的布鲁图斯,不过是个因为偷勺子而被开除的仆役;但我们决不能把这些告诉世人。所以,布兰登,你必须为我写一份下届会议的演说稿,一定要包含大量的通俗格言,并以‘我那流血的国家!’作为结尾。”

律师笑了。“那么您同意罢免斯特恩霍尔德和拉夫登了吗?因为归根结底,那才是问题所在。我们的英国之船——就像那些该死的隐喻制造者所称呼的国家——把公共利益安全地装在货舱里,就像白兰地一样;只有当恐惧、风暴或魔鬼使那些恶棍们为了利益而自相残杀,打破了桶时,人们才能一次得到比顶针还多一点点的利益。如果大臣们没有开始内斗,我们本会和世界上的其他国家战斗个没完没了。”

“至于斯特恩霍尔德,”伯爵说,“那是个粗俗的家伙,还投票支持过经济改革。再说,我不认识他;他爱去哪儿去哪儿;但拉夫登必须得到妥善处理,否则,尽管有嘉德勋章,我也会退回到辉格党那边去,毕竟他们总是提供像样的晚宴。”

“但勋爵大人,为什么要让拉夫登受到比他那同样不服从的兄弟更好的待遇呢?”

“因为他以尽可能体面的方式送了我一桶那种绝妙的马德拉葡萄酒,你知道我认为那是我的酒窖中最主要的美事;而且当他知道那会损害我的财产时,他放弃了一项本能使他整个郡富裕起来的运河航运法案。不,布兰登,诅咒那些公共假话吧!我们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我们是绅士,我们的私交好友决不能被抛弃——除非,至少我们是以尽可能礼貌的方式去做的。”

“别担心,”律师说;“您只需说一句话,内阁就能策划一次对夏威夷(Owhyhee)的使团访问,并把拉夫登派到那里去,给予他每年五千英镑的津贴。”

“啊!这主意不错;或者我们可以授予他在殖民地十万英亩的土地,或者让他以百分之八十的折扣购买皇家土地。所以,这事定下来了。”

“现在,我亲爱的朋友,”布兰登说,“我要坦诚地告诉您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早;我需要对收到的提议——即法官职位——做出一个仓促的回答。您的看法?”

“法官职位!你当法官?什么!放弃你辉煌的职业生涯去换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尊严?你在开玩笑!”

“一点也不。听着。您知道我反对这次和平反对得有多激烈,我也在政府的新盟友中树立了多少强硬的敌人。一方面,这些敌人坚持要牺牲我;另一方面,如果我留在下议院,为我以前反对的事情进行辩护,我就会失去我所在党派很大一部分人的支持。被一方所憎恨,被另一方所不信任,在下议院的席位就不再有意义了。现在的提议是,我应当以法官的尊严退休,并获得明确且已承诺的——虽然是秘密的——关于首席职位出现空缺时优先填补的保证。首席大法官或首席法官的位置,确实是我放弃职业收益、放弃议会和法律生涯的唯一公平报酬;随之而来的头衔,自然可以(至少通过行使利益)传给我侄女的长子——如果她嫁给了一个平民——或者,”他在停顿后补充道,“如果她嫁给了一位贵族,则传给她的次子。”

“哈,没错!”马勒弗里尔迅速说道,似乎被某种突然的想法所触动;“而您那位迷人的侄女,布兰登,她理应得到任何荣誉,无论是为了她的孩子还是她自己。你不知道我被她打动得有多深。她的纯朴中有一种如此优雅的气质;而在她抚平沃洛克庄园那些小小的粗糙之处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尊严,以至于我坦言,我几乎以为自己重获青春,有了那种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坠入爱河的可能。但是,噢!布兰登,想象一下我坐在你兄弟的餐桌旁——我,一个即便对于鹌鹑都觉得太实在,且在行走时能感觉到图尔奈地毯上最细微不平的人——想象一下,亲爱的布兰登,在那间黑色的镶板房间里,挂满了穿着褐色假发、纽扣眼上插着花束的祖先肖像;一边是巨大的火堆,另一边是穿堂风;面前是一大圈牛肉,像维苏威火山一样冒着烟,足有两倍大;一盘子(那盘子是锡制的——难道没有一种金属叫这个名字吗?)这种混合了火焰和岩浆的食物送到我的鼻孔下,且如果不吃下去就是失礼;一位穿着粗布马裤和精梳羊毛袜的老绅士,充当着管家,为我倒上一罐麦芽酒,而你那可敬的兄弟问我是否更喜欢波特酒;一个穿着制服的瘦弱仆人——那种制服,天哪!——红色、蓝色、黄色和绿色,一个制作拙劣的彩虹!——在桌子的对面,睁大眼睛和嘴巴看着这位‘勋爵’,大得足以把我吞下去;而你那优秀的兄弟本人坐在餐桌首位,在牛肉的雾气中闪闪发光,就像路标上的初升太阳;然后,布兰登,从这幅图景中转过身来,看看我身旁那美丽、精致、高贵而又朴素的侄女,以及……但你看起来很生气;我冒犯你了吗?”

马勒弗里尔确实该问那个问题了,因为在伯爵滔滔不绝的讲述过程中,他那同伴阴郁的脸庞已然被怒火烧灼得通红;在此我们不妨观察一下,那个让世俗之人变得圆滑世故的自私,如何通过一种悖论,反而阻碍了其拥有者达到极致的圆滑。因为马勒弗里尔沉浸在对自己机智的自鸣得意中,且从未具备那种能创造出敏锐观察者的、对他人的共情,以至于他片刻也未曾想到,自己正刺痛着这位律师内心深处隐藏的自尊。不仅如此,他对布兰登真实的弱点竟如此毫无察觉,竟以为他是一位无论原则还是亲友,无论距离自己多么近或多么重要,都能一笑了之的哲学家。布兰登仅凭一次努力,便让面颊恢复了往常那种稳重的色泽,从而掩盖住了内心不悦的种种迹象,随即回答道——

“冒犯我!绝无此事,我亲爱的勋爵。我对于您在一位老派乡绅家中不得不面对的窘境并不感到惊讶,那个地方几个世纪以来,从未出现过适合款待如此显赫宾客的场景——我可以说,自从查尔斯·德·布兰登爵士在沃洛克款待伊丽莎白女王以来,从未有过;而您的祖先(您知道我在这些晦涩古物上的陈腐研究),那位伦敦著名的金匠约翰·马勒弗里尔,还曾为那次盛会供应过餐具。”

“回击得真漂亮,”马勒弗里尔微笑着说;因为这位伯爵虽然对那些出身卑微却窃据高位的人怀有极大的蔑视,但他对自己家族的出身却毫无虚荣心——“回击得漂亮!但我不过是拿你兄弟的待客之道开了个玩笑——对于一个在这些琐事上向来以挑剔著称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允许的玩笑。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布兰登!撇开这些话题不谈,你的侄女是我二十年来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如果她能忘掉我是那位伦敦著名金匠约翰·马勒弗里尔的后代,她随时都可以成为马勒弗里尔夫人。”

“好了,让我们说点正经的,谈谈法官职位的事吧,”布兰登说道,假装把这番提议当作玩笑处理。

“以查尔斯·德·布兰登爵士的灵魂起誓,我是认真的!”伯爵叫道;“作为证明,我希望今天能让我去拜访你的侄女——当然,不是现在就带着求婚的意图,因为这必须是两情相悦才行。”伯爵说着,瞥了一眼对面的镜子,那镜子映照出他在饰有梅赫林花边的天鹅绒睡帽下,那张消瘦却清秀的面容,言语间发出了半是得意的笑声。

一抹讥笑掠过布兰登的唇边,又瞬间消失,而马勒弗里尔继续说道——

“至于那个法官职位,亲爱的布兰登,我建议你接受它,尽管你最清楚自己的情况;而且我认为,没有人比你更有把握去竞争首席大法官的职位了——或者,尽管对于‘普通’律师来说有些不同寻常,但为什么不直接冲击大法官的席位呢?正如你所说,你侄女的次子或许就能继承贵族的尊荣!”

“好吧,我会认真考虑的,”布兰登说道;不久之后,他便离开了这位贵族,让他继续去恢复被打断的安宁。

“我没法嘲笑那个人,”马勒弗里尔躺在床上转身时自言自语道,“尽管他身上有很多我会在别人身上嘲笑的特质;而且,说实话,如果我不是个哲学家的话,还有一件小事我确实可以鄙视他。那是位漂亮的姑娘,他的侄女,若经过适当的调教,或许能为我增光;况且,她还有六万英镑的现钱;而我呢,老实说,我自己手头连一先令都没有,虽然我——或者唉!曾经——有五万英镑一年的收入用于维持我的排场!大概率她会是那律师的继承人,而他至少也积攒了相当于她那份嫁妆的钱;而且,那可怜的家伙,看起来身体也不太好。况且,如果他升至贵族阶层呢?还有那个次子——嗯!嗯!对于金匠的后代来说,这桩婚事也不算太糟!”

带着这样的念头,马勒弗里尔勋爵沉沉睡去。他午后起身,花费了不同寻常的心思打扮了一番,正准备出门拜访露西·布兰登小姐时,突然想起她的叔叔并未提及她的住址,也没留下自己的地址。他查阅了前一天晚上那律师留下的便条;上面没有任何地址信息;马勒弗里尔不得不万分懊恼地放弃了当天原本期待的欢愉。

事实上,那位谨慎的律师,正如我们所言,像任何人一样蔑视虚荣和外表,却也明白这些东西即便在情人的眼中同样有效;况且,马勒弗里尔勋爵的生活习惯,即便是在最不留心的人眼里,也足以引起对他家庭排场的几分警觉。因此布兰登决定,在迁入新居之前,绝不让露西接待这位爱慕者;直到马勒弗里尔与布兰登进行那次我们所记录的谈话后的第三天,伯爵才收到了一张布兰登的便条,表面上只谈论政治事务,但上面完整地写明了地址和去向。

马勒弗里尔亲自赴约。他发现露西在家中,且比以往更加美丽;从那天起,正如母亲们常说的那样,他的心意已定,造访也变得频繁起来。

第十五章

这里有一场盛会,骑士与淑女, 凡财富或显赫门第所能及, 皆现身于此。

是他——他怎会来此? 他在此作何? ——《拉拉》

女性一生中有两种迷人的境遇——其一,是作为继承人和美女的初绽芳华;其二,是年轻的寡妇,怀揣着丰厚的联合嫁妆。露西至少有幸享受了前者。她一旦被推向那个欢愉的世界,便立即成为万人崇拜的对象。无论她走到哪里,人群都簇拥着她;人们谈论的、梦想的、举杯敬酒的、下注赌博的,皆是露西·布兰登;甚至她的纯朴,以及对上流社会虚伪技艺的完全无知,反而增添了她名声的光彩。不知何故,出身良好的年轻女性,即便有些古怪,也极少举止粗鲁;在天真烂漫中,往往带有一种极大的优雅。她的叔叔,始终陪伴在她身边,本身就是个不小的吸引磁石,他带着一种满足的傲慢审视着她的成功,除了她的父亲或她自己,他不允许任何人察觉到这种情绪。对于他那圆滑冷静的作风而言,因美貌所获的关注而感到自豪,或因时尚的追捧而表现出得意,对他来说都是极其陌生的。至于那位善良的老乡绅,人们甚至会觉得他比他那生病的兄弟更像个病人。他几乎从不露面;因为虽然他随处可见,但他属于那种一走进房间就缩进角落里的人。无论谁在隐蔽处发现了他,都会伸出手来惊叹道:“天哪!你在这儿!我们简直有年头没见着你了!”偶尔,如果房间的阴暗角落里摆着一张纸牌桌,这位可敬的绅士便会埋头苦战一场晦涩的牌局;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双手紧扣,嘴巴微张,数着房里的蜡烛数量,或者计算着“那吵人的音乐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马勒弗里尔勋爵虽然是一位圆滑而客气的绅士,其首要目标必然是讨好他未来新娘的父亲,但他对感到厌烦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这超过了他心中所有其他情感。因此,他无法说服自己去忍受倾听乡绅那“冗长而沉闷的谈话”这一忧郁的职责。他总是匆匆掠过这位诚实人的位置,表现出一副极其忙碌的样子,口中念着:“啊,我亲爱的先生,你好吗?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还有你那无与伦比的女儿?哦,她在那里!原谅我,亲爱的先生——你瞧,那才是我的吸引力所在。”

露西,确实,从未忘记过任何人(偶尔除她自己之外),只要有空就会寻找父亲的隐蔽处;但她的社交安排如此频繁,以至于她刚送走一位舞伴,就被另一位强行带走了。然而,乡绅却以一种相当愉快的心情忍受着孤独,并总是声称“他玩得很开心;尽管舞会和音乐会对一个从沃洛克庄园那样优美的古老地方来的人来说,未免有些枯燥,而且对于年轻人来说是极好的消遣(因为对她们而言,那种凌晨两点还在拉琴和嬉笑的行为,或许是打发时间的绝妙方式),但对于她们的父亲来说却并非如此!”

使露西的名声更进一步的,是像马勒弗里尔勋爵这样位高权重、引领潮流之人的显著关注和赞赏。这位人物,依然保留着许多年轻人的心态和性情,且天性中与其说傲慢,不如说更显随意,在与巴斯社交界狂欢者的交往中,几乎没有端起任何架子。他不在乎去往何处,只要能跟在那位年轻美女的身后;于是,这位英国宫廷里最挑剔的贵族,出现在了这座著名温泉疗养地每一个二流甚至三流的社交圈中——成为了这位籍籍无名、几乎微不足道的乡绅女儿的随从、调情对象,乃至谈资。尽管有如此显赫的爱慕者,尽管所处的环境如此新奇,露西·布兰登那漂亮的小脑袋却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清醒;至于她的内心,唯一留下的印记,还是由那位村庄牧师的流浪客人所刻下的——她此后再未见过他,但那人的身影依然盘踞在她的想象之中,不仅被赋予了他那极其俊朗的外表所应享有的风度,更被赋予了他本无权声称的特质——这种源于她幻想而非他自身优点的特质,对她的内心平静而言,反而更加危险。

他们已经在巴斯待了一段日子,布兰登短暂的假期也即将结束,这时,一场具有非凡意义且多重吸引力的公开舞会宣布举行。届时,不仅所有周边家族都将出席,就连皇室成员也将莅临;毕竟,众所周知,只要有国王的相关人员在场,人们跳舞时会更有劲,晚宴时也会吃得更多。

“我必须留下来参加这场舞会,露西,”布兰登说道,他在与马勒弗里尔勋爵共度一天后,带着比以往更加愉快的心情回到家中,“我必须为了这场舞会留下来,亲眼见证你彻底的胜利,哪怕第二天一早我就必须离开。”

“这么快!”露西叫道。

“这么快!”叔叔微笑着重复道,“你真是太好了,竟会对一个陪伴你一定让你厌烦至极的体弱多病的老人说出这种话!不,别做那些虚伪的否认!但我此次来此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我见到了你,目睹了你在这个大世界中的首次亮相,我可以说,心中怀着比父亲更强烈的欣喜,我将带着一种满足感回到我枯燥的事业中去,因为我想到我们那古老而枯萎的族谱之树,终于绽放出了一朵不逊于其鼎盛时期的花朵。”

“叔叔!”露西责备地说,用她那修长的手指比划着,带着一种俏皮的微笑,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女性虚荣心所带来的红晕。

“为什么露出那种神情,露西?”布兰登问。

“因为——因为——好吧,没关系!你从事的那种职业,正如你自己所说,人们替别人撒谎,直到连自己都失去了真诚。但我们还是谈谈你吧,别谈我;你真的恢复到可以离开我们的程度了吗?”

尽管写下来看,露西的问题显得简单甚至冷淡,但在她口中,却带有一种如此温柔、如此焦虑的语调,以至于布兰登——这位既无朋友也无妻儿,家中更无一人会关心其健康或福祉的男人,完全不习惯这种关切的口吻——突然感到内心受到触动和震颤。

“好吧,露西,”他以一种比往常更为自然的嗓音说道,“我确实希望能继续享受你的照料,在你的陪伴下忘却我的病痛和忧愁;但我不能:世事如流水,正如自然之律,从不等待我们的意愿!”

“但我们或许可以掌控自己启航的时间!”露西说。

“哈,这就是使用隐喻的后果,”布兰登笑着反驳道;“先用隐喻的人总是输得最惨。说白了,亲爱的露西,我不能再把时间花在自己的病痛上了。律师在开庭期间是不能溜号的,否则……”

“会损失几个金币!”露西打断他道。

“比那更糟——会失去他的事务所和名声。”

“那也比健康和内心的宁静重要。”

“胡说,才不是!”布兰登迅速且几乎是凶狠地说道。“我们浪费了一生中所有的朝气与精髓,去争取一种显赫的奴役;而当它到手后,我们绝不能去想如果拥有一种平凡的独立该有多好。如果我们承认那种想法,我们就是蠢货,挥霍无度的蠢货!不!”布兰登稍作停顿后,语气变得温和而轻快,尽管依然带着他那固执的个人特色,“在耗尽了青春的欢愉与壮年的闲暇之后,只为了让那心智——那战胜一切的心智——最终能冲破重重阻碍,获得众人的喝彩,如果我竟允许这具虚弱的躯体——只要它尚能支撑,尚能听我指挥——去挫败那更高贵、更优秀部分的劳动,并反过来控制它本该侍奉的对象,那我就真是个颓废的懒汉了。”

露西并不知道,当她怀着既恐惧又钦佩的心情倾听这位奇异的亲戚讲话时,就在他如此高谈阔论的当下,他的顽疾正以一种最无情的姿态折磨着他,而他却连一丝外在的痛苦迹象都不曾流露。但她并不需要什么来增加对他那种怜悯与爱戴,对于这样一个男人,或许正是因为他平日里那层充满世俗与冷漠的气质,只要一旦被更深沉(即便往往是更邪恶)的情感所冲破,便总能在见过那一幕的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你要去某某夫人的社交晚宴吗?”布兰登轻松地转回到常见的话题上,“马勒弗里尔勋爵请我问你。”

“这要看你和我父亲的意思。”

“如果取决于我,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布兰登说。“我喜欢听马勒弗里尔说话,特别是在那些听不懂他的人中间。他的谈话中有一种精炼而微妙的讽刺,穿梭于陈词滥调之间,就像寓言中那把无形的剑,能够砍下人的脑袋,而受害者除了感到一种愉悦且自满的刺痒外,竟毫无知觉。他的举止和谈吐难道不比我们在这里遇到的所有人都要高明得多吗?你没感觉到吗?”

“是——不——我不能说完全感觉到,”露西反驳道。

“这困惑是出于温柔吗?”布兰登心中想道。

“总而言之,”露西继续说,“马勒弗里尔勋爵是我认为令人愉悦却并不迷人,有趣却并不耀眼的人。他显然思想修养深厚,举止优雅,但同时也是我见过最无趣的人。”

“女性很少这样想,”布兰登说。“我无法相信她们会持不同看法。”

一种夹杂着蔑视的表情掠过布兰登刚毅的脸庞。他身上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尽管他极力想给露西留下对马勒弗里尔勋爵良好的印象,却从未能完全掩饰自己在拿这位伯爵开玩笑时,或是听到任何贬低他吸引女性能力评价时所流露出的某种满足感;而这种满足感一经萌发,便立即被他内心的烦躁所抵消——他恼火于露西似乎并不赞同他希望她成为那位朝臣妻子的愿望。在他的心中,这方面似乎存在着一种利益与私人厌恶或蔑视之间的斗争。

“你误判了女性!”布兰登说。“女士们从不了解彼此;在所有人中,马勒弗里尔是最能赢得她们欢心的,而经验已经证明了我的断言。我知道女性能获得的最高荣誉,便是彻底征服马勒弗里尔勋爵;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或许会献殷勤,但他永远不会被征服。他蔑视整个女性世界,且理直气壮,逍遥法外。关于他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给我唱首歌,亲爱的露西。”

舞会的时间临近了;露西,作为一个迷人的姑娘,身上并无半点天使般的不食人间烟火,她足够喜爱欢闹、舞蹈、音乐和赞赏,以至于对这场盛会的期待让她心跳加速。

最终,日子到了。布兰登与马勒弗里尔单独共进晚餐,并约定由他带着伯爵去舞会与他的兄弟和侄女汇合。马勒弗里尔讨厌排场,除非在重大场合(届时没有人比他展示得更优雅),否则他绝不允许仆人在他单独进餐或与密友聚会时侍奉。随从们留在了门外,仅在主人身旁放置的铃铛响起时才会被召唤。

谈话十分随性。

“我完全确信,布兰登,”马勒弗里尔说,“如果你能过得稍微宽裕一点,你的神经衰弱很快就会好转。相信我,这都是贫血造成的。再来点鱼鳍,嗯?——不!哦,别管你那该死的节制了;吃得这么少太不够朋友了!说到鱼鳍和朋友,老天保佑我再也不要和一个迂腐的美食家结交了,特别是如果他还会说双关语!”

“怎么,一个书呆子和鱼鳍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啊,这马德拉酒——我向达雷维尔勋爵建议,他装作很懂美食,说一道全由鱼鳍(多宝鱼鳍)组成的菜肴该是多么极品。‘太棒了!’他狂喜地说道;‘明天跟我一起吃吧。’‘乐意之至!’我回答。第二天,在整个上午沉浸于对达雷维尔的厨师——那家伙并非没有天赋——将如何实现这一宏大构思的愉悦遐想中后,我准时赴约。你敢相信吗?当罩子揭开时,那个亵渎神灵的东道主竟然端上来一盘西塞罗的《论至善与至恶》(De Finibus)。‘这可是一部全是鱼鳍(Finibus)的作品!’他说。”

“恶劣的笑话!”布兰登肃然说道。

“不是吗?每当美食家们建立起宗教裁判所时,我希望他们能把每一个对神圣的美食艺术怀有轻慢之心的亵渎混蛋都烤了。拿烹饪开玩笑,简直了!说起达雷维尔,他要加入内阁了。”

“你真让我惊讶!”布兰登说。“我从没听说过;我不认识他。他几乎没什么实权;他有才华吗?”

“有的,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才华——后天获得的。”

“是什么?”

“一位漂亮的妻子!”

“勋爵大人!”布兰登突然惊呼道,半个身子离开了座位。

马勒弗里尔匆忙抬头,看到同伴脸上的表情,脸色变得深沉;沉默持续了片刻。

“告诉我,”布兰登漫不经心地说,顺手取了一些蔬菜,因为他很少吃肉;而马勒弗里尔那种诚挚的美食主义与他的客人在面对崇高艺术时所表现出的漫不经心的蔑视之间,形成了极其有趣的对比——“告诉我,你这位必然通晓一切的人,政府是否真的已经稳定下来了——你是否能获得嘉德勋章,而我(注意区别!)能否获得法官的职位。”

“嗯,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安排的;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挂起那些恶棍,而不是靠傻瓜们为生!”

“一个人可以两者兼得!”布兰登回应道。“但我相信,通常情况恰恰相反;因为我们靠恶棍为生,而只有傻瓜才会被我们送上绞架。你问我是否会接受法官职位。我不会——不,我宁愿砍掉自己的手,”律师带着巨大的苦涩说道,“也不愿放弃我目前的职业,尽管它现在障碍重重,只要我认为这可悲的躯体能让我再坚持两年去从事它的话。”

“你让我感到震惊!”马勒弗里尔说道,语气带着些许感慨,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旧以他一贯精准的优雅将辣椒末撒在黄瓜上,“你真是让我震惊;不过你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

“并非如此,”布兰登继续说道,与其说是在对朋友交谈,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并非我无法克服这病痛,无法驾驭这软弱的神经;而是我感到自己的余力在不断的消耗中愈发衰竭。如果我不舍弃这些实际上正在将我撕成碎片的劳苦,恐怕我在实现半数目标之前,就已命丧黄泉。”

“可是,”马勒弗里尔勋爵说道,他是个最懒散的人,“法官职位可不是什么清闲的肥差。”

“不错;但在那个岗位上,心力上的损耗比起我现在的情况要少得多,”布兰登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坦白讲,马勒弗里尔,你不认为他们会欺骗我吧——你不认为他们打算让我在这场政治死亡中默默无闻,而不打算在我的丧礼徽章上写下‘我将复活’的字样吧?”

“他们不敢!”马勒弗里尔大声说道,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第四杯马德拉葡萄酒。

“好吧,我已经决定改变这种生活了,”律师轻叹一声。

“我也决定改变我的观点了,”伯爵附和道,“我告诉你,观点在我看来像什么。”

“像什么?”布兰登心不在焉地问。

“树!”马勒弗里尔古怪地回答道,“如果它们立在那里还有用,就别砍掉哪怕一根枝条;但一旦它们长成了能卖个好价钱的时候,或者挡住了美丽的风景,那就统统砍掉,不计一切代价把它们运走!现在,该上第二道菜了。”

“我在想,”当我们的政界显贵再次独处时,伯爵说道,“是否曾有过一位大臣真正为百姓操过一点心;他们大多只关心自己的党派,至于国家嘛……”

“那全是胡扯!”律师补充道,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深意,而非优雅。

“对;正如你所言,简洁明了,全是胡扯。国王、宪法和教会万岁!这番话如果翻译过来,意思就是:第一,国王或王权的影响力、法官职位和嘉德勋章;第二,宪法,即给律师的酬金、给政客的官职、富人的法律以及穷人的狩猎法;第三,教会,即给我们小儿子们安排的教区收入,以及让他们手下的副牧师挨饿!”

“哈哈!”布兰登冷笑道,“我们太了解人性了!”

“也太了解它有多好骗了!”廷臣说道,“为你的侄女干杯;希望你能早日以你朋友的新娘称呼她!”

“新娘,诸如此类,”布兰登冷嘲热讽,这讥讽只为让自己感到满足,“但你要记住,我亲爱的勋爵,别对她太有把握。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孩,比一般的女性更独立。她衡量你时,不会看你的地位和名望,而只会看你本人。请原谅我向你——如此了解女性的你——提一个建议,或许值得一试:别让她觉得你完全属于她;挑起她的嫉妒,激发她的傲气,让她认为你是不可征服的,除非她与众不同,否则她定会想要征服你。”

伯爵笑了。“我得赌一把!”他自信地说道。

“这老色鬼!”布兰登咬着牙嘟囔道,“现在他的愚蠢会毁了一切。”

“这就提醒了我,”马勒弗里尔继续说,“时间在流逝,晚宴还没结束;别急,让我们静下来,好好享受。这些香槟松露,一定要尝尝;它们能让死人复活。”

律师笑了,接受了这份好意,尽管他并没有动那道美味;而马勒弗里尔,其灵魂全在盘子里,并未察觉到对方那无情的拒绝。

与此同时,那位青春美少女已经步入了欢愉的殿堂,此刻正与乡绅坐在半满的舞厅上端。

一位当时社交界的活跃女士,属于巴斯贵族圈中那种半吊子阶层——就像我们在伯尼小姐出色的作品中见到的那种典型的精致淑女——与我们的女继承人和她父亲凑成了三人组,并为他们指认着走进大厅的各色人等。她正滔滔不绝地讲着闲话,大厅门口突然引发了一阵骚动;三名举止显眼、衣着华丽的陌生人走了进来,他们每个人气质迥异,却都带着一种同样的、令人瞩目的“时髦”自信。其中一人身材异常高大,留着一头极好的头发;另一位看起来较为沉稳质朴,但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种傲慢而不失幽默的神采;第三位比他的同伴年轻许多,容貌和身段都极其出众,衣着品味也要好得多,他的举止虽然同样从容,却不像那两位那样显出明显的轻浮与狂傲。

“那几个人是谁?”露西的女友好奇地问道,“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们——他们一定是显贵人物——他们浑身散发着贵族气质!天哪,我居然不认识他们,真是太奇怪了!”

正当那位好太太——像所有此类好太太一样,认为有贵族气质的人一定是显贵——对自己不识来客感到懊恼时,周围已经传开了一阵类似的窃窃私语,“他们是谁?”而大众的答案始终是,“不知道——从没见过!”

我们的陌生人似乎对他们造成的明显而即时的印象感到相当满意。他们站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低声谈论着,并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我们无需多言,这正是他们极其“高尚”教养的证明。那位最年轻的陌生人俊美的身形,以及他那看似不经意却优雅的姿态,确实引人注目;甚至他的笑声,尽管实际上相当粗鲁,却露出了一口耀眼的白牙,配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使他进入房间不到十分钟,就几乎让所有三十九岁以下的年轻女士都对他心生爱慕。

对传到耳边的各种议论视若无睹,三位陌生人在从他们的位置充分观察了舞厅里的美人们之后,便挽着手在房间里闲逛起来。在穿过舞厅和牌室后,他们经过了通往入口通道的门,与其他闲逛的人一样,注视着正在拾阶而上的新来客。此时,两位年轻的陌生人继续低声交谈,而那位年纪最大也是最高的人,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花了几分钟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在结束这个动作时,他袖口那奇特的磨损状态引起了这位绅士的注意,他盯着右袖口那道令人嫉妒的裂缝看了片刻,嘟囔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字眼,比如“那该死手枪的撞针”,然后用左手极其灵活地将那个残破的装饰品收了起来;紧接着,被一种新的担忧转移了注意力,这位陌生人又开始整理并抚摸起衬衫领口处一枚异常华丽的胸针,而他那衬衫粗糙的质地与装饰的华贵,以及他那件肉桂色外衣袖口下仅存的那个细致袖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个人琐事打理完毕后,他又从侧兜里掏出一个耀眼的鼻烟盒,轻叩三下,从中取走两撮令人兴奋的粉末,随后便以朋友般的守护目光,对其同伴的着装进行了一番搜寻。一切在他看来都无可挑剔,除了那位傲慢的同伴刚刚掏出手套时,外衣口袋的衬里——碰巧还有点脏——并没有塞回去;高个子陌生人见状,轻巧地将三根手指探入朋友的口袋,利索地将那顽固的衬里塞了回去。那傲慢的陌生人一感觉到触碰,立刻跳开,对他那多管闲事的同伴低声说道:

“怎么!在朋友面前也这样,内德!得了,今晚至少收敛点你的本性。”

在那位长发飘飘的绅士来得及回答之前,宴会司仪——他已经在过去的三分钟里一直透过眼镜观察着这几位陌生人——迈步上前,行了一个滑稽的礼;那位英俊的绅士当仁不让地表现出了对同伴的优越感,率先回礼。他的姿态如此优雅,神情如此令人愉悦,以至于那位礼仪审判官立刻被迷住了,在行了第二次更恭敬的礼后,自报了家门和职务。“先生们,你们想跳舞吗?”他问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话语却直指那位令他产生好感的陌生人。

“你太客气了,”那位俊美的陌生人说道,“就我个人而言,我会非常感激你代我效劳。请允许我和你一起回舞厅,到那里我可以向你指出我特别倾慕的对象。”

司仪照旧行礼,随后与他的新相识漫步走向舞厅,那两名同伴紧随其后。

“先生,你在巴斯待很久了吗?”大厅之王询问道。

“没,真的!我们今晚才到。”

“从伦敦来?”

“不;我们刚在乡间做了一次短途旅行。”

“啊!天气这么好,旅行一定很愉快。”

“是的;尤其是在傍晚。”

“噢!浪漫!”这位舞会操办人心中想着,口中却应道,“确实,夜晚很迷人,月光对我们格外慷慨。”

“那倒未必!”陌生人说道。

“诚然,前天晚上阴沉沉的;但总的来说,月亮一定很亮。”

陌生人正想回答,但忍住了,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我在想他们是谁!”司仪心想。“请问,先生,”他压低声音问道,“那位先生,那位高个子先生,和某某勋爵有什么亲戚关系吗?我觉得我看到了几分家族相似之处。”

“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陌生人回答,“但他出身于一个在世界上颇有名望的家族;虽然他和我的另一位朋友一样,只是个平民!”他在最后一个词上加了重音。

“先生,没有什么比一个有教养的平民更令人尊敬了,”礼貌的某先生回礼道。

“我同意你的观点,先生,”陌生人说着,也回了一礼,“但,天哪!”——陌生人突然吃了一惊;因为那一刻,他在房间尽头第一次瞥见了露西·布兰登那年轻而灿烂的面容——“我没看错吧,那是布兰登小姐吗?”

“确实是那位可爱的年轻女士,”某先生说道,“恭喜你认识如此受人景仰的人。我想你既然有幸结识她,就不需要我引荐了吧?”

“嗯!”陌生人简短而失礼地回应道,“不!或许你最好还是引荐我一下!”

“我该以什么名号来承接这项殊荣呢,先生?”司仪审慎地问道。

“克利福德!”陌生人回答,“克利福德上尉!”于是,那位一本正经的司仪穿过人群,向露西走去以执行克利福德先生的请求。与此同时,那位绅士在跟上这位场所守护神的步伐之前,停下脚步对其朋友说道,语气随意却不失威严:“听着,先生们;务必像你们所能做到的那样文明且保持沉默;不要像平常那样在我面前显摆,除非你们觉得在不失体面的情况下能带给我那种荣幸!”说完,没等对方回答,克利福德先生便匆匆追上了司仪。

“我们的朋友变得极其霸道了!”长内德说道,我们的读者已经认出他就是那位高个子陌生人。

“这是那些冉冉升起的奇才的通病,”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以说教的口吻回答道,“我们去牌室凑一局牌如何?”

“好主意,”内德打着哈欠说——他在社交场合很容易这样;“我希望那些与我们对局的人,能被我们清理得干干净净。”这番俏皮话过后,这位“公路巨头”对着镜子照了照,便挽着同伴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牌室。

在这段简短的谈话期间,克利福德先生(那位教区的陌生人及斯洛珀顿医生的救命恩人)对露西·布兰登的重逢引荐已经完成,按照当时的习俗,这位女继承人的手已经预留给了接下来的两支舞。

在上述引荐发生后约二十分钟,马勒弗里尔勋爵和威廉·布兰登走进了大厅;嗡嗡的议论声尚未平息,预定为这“节日场景”(正如报纸描述一个挤满了看起来十分悲惨的人的大厅时所用的词汇)增色的皇室人物便驾到了。欧洲最迷人的人物可以在英国王室中找到,而当时在巴斯的那位大人物,由于某些政治阴谋,特别希望在当时尽可能地扩大自己的民望。在慰问了一圈老太太们,并如今天的《法庭日报》那般向她们保证她们是“晨星”和“天鹅般的奇迹”之后,王子发现了布兰登,并立刻用一种亲昵的手势招唤他。这位圆滑而阴郁的律师以他特有的方式走向王室成员,那种方式将一种足以让群众误以为是天性独立的僵硬,与一种通常被视为内心仁慈潜质的随和暗示,极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事实上,布兰登那种处世方式总是令大人物感到满意;他们之所以对他青睐有加,是因为尽管他并不坚持什么无谓的政治原则,只是在一些细微差别上——比如谷物法或天主教法案、教会的变革或议会的改革——持不同看法,但他总表现得像个荣誉之士(除了在面对马勒弗里尔时),以至于他的礼貌显得像是对个人的效忠,而他对权力的妥协则像是为了取悦朋友而牺牲了个人的私见。

“我真的很高兴,”皇室人物说,“看到布兰登先生看上去好多了。王室从未如此需要你的效劳;如果传言属实,你的专业领域即将迎来新的调动。”

布兰登鞠躬回答道:

“承蒙殿下恩典,若国王陛下认为我适合任何职位,我的效劳将永远效忠于我曾受过如此厚待的君王。”

“那么这是真的了!”殿下意味深长地说,“恭喜你!法官席那份沉静的尊严,比起你那繁忙而动荡的职业生涯,一定会让你感到巨大的变化。”

“恐怕起初会有些不习惯,殿下,”布兰登回答,“因为我甚至喜爱我职业中的辛劳;而此刻,当我正处于职业巅峰时,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他立刻止住话头)“但陛下的意愿,以及我顺从这些意愿所感到的满足,足以消除我放弃这些已成为我第二本性的辛劳时可能产生的任何短暂遗憾。”

“有可能,”王子接着说,“陛下考虑到了你那虚弱的健康状况,我与广大公众一样,对媒体所描述的这位法律界最杰出的装饰人物的病情深感忧虑。”

“承蒙殿下恩典,”布兰登冷静地回答,脸上带着一种即便最敏锐的眼睛也无法相信是用来掩盖神经痛楚的微笑,“我的竞争对手总是喜欢夸大体质虚弱所引起的小病小痛。感谢上帝,我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在我这一生中,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能够履行——尽我天资与智力所限——任何岗位的职责,无论它多么艰巨。不,就像牲口习惯了磨坊,我也已经与工作结下了不解之缘;甚至我现在强迫自己进行的短暂休假,在我看来比起享受,更像是种折磨。”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殿下热忱地回答;“我希望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他压低声音补充道,“在参议院的最高议会厅里,我们能受益于你的才干。现在是许多场合都促使宪法的所有真诚拥护者放弃琐碎职事,转而投身于那项关乎我们所有人——无论高低——的伟大宪法事业的时刻;并且,”王室的声音进一步压低,“我感到有权向你保证,陛下认为首席大法官的职位,并不足以作为你为政府的艰难时刻而慷慨牺牲个人抱负的唯一奖赏。”

布兰登那颗高傲的心膨胀起来,那一刻,即便地狱中最严酷的痛苦也几乎无法令他察觉。

正当这位野心勃勃的谋划者在这番愉快的交谈中时,马勒弗里尔带着那份令所有男女老少都为之倾倒的优雅滑过人群,并对每一个他认识的人说出一些活泼或亲切的奉承,终于来到了舞者中间,他刚在那里瞥见了露西。“我在想,”他心想,“她是在和谁跳舞。我希望是那个滑稽的莫索普,他总能讲出损自己的趣事;或者是那个英俊的蠢驴贝尔蒙特,他只盯着自己的腿看,而不像除了舞伴谁也看不见。啊!如果塔昆像我一样了解女人,他就没理由对卢克丽霞那么粗鲁了。真遗憾,经验这东西,无论是在女人身上还是在世事中,总是等到我们不再需要它时才到来!”

在进行这些道德反思时,马勒弗里尔来到了舞者中间,看见露西低眉顺眼、脸颊绯红地听着一位年轻人的谈话,马勒弗里尔立刻承认这是他见过的长相最出众的家伙之一。这位陌生人的容貌,尽管肤色极深,但由于五官极为端正,倒显得有些阴柔;然而,另一方面,他的身材虽然纤细优雅,但在行家眼中却流露出一种超凡的筋骨力量;甚至脸上那抹阴柔之气也伴随着一种极其阳刚坦率的气质,且完全没有丝毫装腔作势或自负,以至于这丝毫没有削弱他那迷人的风采。一阵愤怒而苦涩的刺痛掠过马勒弗里尔身上那块他自以为是“心”的部位。“她看起来真是该死地高兴!”他嘟囔道,“天哪!那从左眼睑下偷瞄的一眼,抬起得快,垂下得也快;而他——哈!他握着那只小手的姿势多么坚定!我仿佛看到他在摆弄它;还有那家伙专注、深情的眼神——而她满脸通红,虽然不敢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却凭直觉感受到了。噢,那个端庄、矜持、害羞的伪君子!她怎么这么沉默!她跟我在一起时可没少说话!如果她能对他哪怕说上一句话,我愿意献出我那枚承诺给我的嘉德勋章。说话、说话、欢笑、闲聊,哪怕只是傻笑也行,看在上帝的份上,只要她开口,我就会很高兴。但那羞涩、绯红的沉默——这太让人无法忍受了。感谢上帝,舞跳完了!再次感谢上帝!自从上次和她父亲吃完饭做噩梦以来,我还没感到过如此剧痛!”

脸上挂着微笑,但姿态中带着比平时更多的尊严,马勒弗里尔现在走向正靠在舞伴手臂上的露西。这位伯爵在绝顶自私不影响其判断时,有着极其丰富的处世经验,他非常清楚如何扮演情人的角色,而不会陷入那种看起来老态龙钟的纠缠者的愚蠢境地。他力求活泼而非感伤;并在机智的掩盖下隐藏着追求者的身份。

他既然已漫不经心地施展了他那最初的恭维,便开始了一场如此生动的谈话,其间穿插了如此多天真却又显而易见精准的观察,谈论着在场的各位角色,以至于他从未显得如此光彩照人。终于,当音乐即将重新开始时,马勒弗里尔漫不经心地扫了露西的舞伴一眼,说道:“现在,布兰登小姐能否将护送她回到父亲身边的愉快职责交给我?”

“我想,”露西回答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胆怯,“按照舞厅的规矩,我已经答应了这位先生再跳一支舞。”

克利福德用一种笃定而从容的语调表示同意。

当他开口时,马勒弗里尔对他进行了一番比此前更为细致的打量;无论在那打量中是否有轻蔑或傲慢的意味,这都足以让克利福德脸颊上涌起愤懑的血色。他以牙还牙地回敬了对方一眼,对露西说道:“布兰登小姐,我想舞曲快要开始了;”露西顺从了他的暗示,将那位贵族马勒弗里尔留给了他自己的沉思。

就在那一刻,宴会司仪鞠着躬经过,他不敢与马勒弗里尔这样的大人物搭话,但又想通过那极其恭敬的行礼来表达自己的敬意。

“啊哈!我亲爱的某某先生!”伯爵向这位舞厅里的莱库古伸出双手说道,“你好吗?请问你能告诉我,现在正和布兰登小姐跳舞的那位年轻人是谁吗?”

“那是——让我看看——噢!那是克利福德上尉,勋爵!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轻人,勋爵!您的勋爵大人从未见过他吗?”

“从未!他是谁?是受你特别关照的人吗?”伯爵微笑着说道。

“不,确实不是!”司仪带着一脸满足的谄笑回答,“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这位上尉是今晚第一次露面。他是和另外两位绅士一起来的——啊!他们就在那儿!”他指引伯爵那审视的目光看向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先生和内德·佩珀先生那优雅的身形,他们正从牌室里走出来。后者的那种阔绰姿态显得格外重要,以至于马勒弗里尔即便心中恼火,也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司仪注意到了伯爵的神情,评论道:“那位仪表堂堂的男士似乎很喜欢摆架子。”

“从这位绅士的外表来看,”伯爵冷淡地说道(实话实说,内德的脸确实显露出他对杯中之物的喜爱),“我倒觉得他更习惯于豪饮!”

“啊!”那位优雅仲裁者接道,他没听见马勒弗里尔那极其低声的评论,“啊!他们看起来真是十足的阔少!”

“阔少!”马勒弗里尔重复道,“确实,简直是十足的‘阔绰’(Haberdashers,一语双关,暗指杂货店小贩)!”长内德此时觉得自己在牌桌上凭借职业本事已经表现得相当不错,便认为自己有权在舞厅里招摇过市,向女士们展示一下他佩珀家族的本色。

他左手拄着汤姆林森的胳膊,右手疯狂地摇着那顶巨大的双角帽给自己扇风,这位身材修长的冒险家缓慢地踱着步,一会儿轻快地迈出一只脚,一会儿又迈出另一只,并以一种类似爱尔兰式的眼神——即那种介于挤眼与凝视之间的眼神——向“女士们”暗送秋波。

脱离了克利福德的管束,由于克利福德对同伴保持着一定的克制,内德的身影变得格外引人注目;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片窃窃私语。

“他会是谁呢?”马特莫尔寡妇说道。“是个滑稽的家伙;但这发型真是绝了!”

“在我看来,”斯尼尔奥尔老处女回答,“我觉得他是个伪装起来的亚麻布商;因为我听见他跟同伴提到了‘绸带’。”

“好吧,好吧,”马勒弗里尔心想,“去找找布兰登,暗示一下他的侄女似乎落入了什么样的交际圈,倒也不失为一种善意!”想到这里,他滑向角落,在那里,那位精明的律师正与一位满头白发的老政客潜心钻研欧洲事务。

在此期间,第二支舞已经结束,克利福德正陪着露西走向她的座位,两人都对彼此心生好感,这时他突然觉得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惊惶地转过身——因为这样的拍打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看到了长内德那张冷峻的脸,一根手指深谋远虑地贴在鼻侧。

“怎么了?”克利福德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把你的庞大身躯离我尽可能远点吗?”

“哼!”内德咕哝道;“如果这就是我的酬劳,那我倒不如把这份好心留给自己;但你要知道,孩子,布兰登律师就在这儿,此时此刻正透过人群向这边张望,想一睹你那张女人的脸。”

“哈!”克利福德以一种极其急促的口吻回答;“那就走开!我待会儿在舞厅外面找你。”克利福德随即转向舞伴,深深鞠了一躬,实际上是为了躲避那些曾经在伯恩弗拉特大法官的法庭上见过他的锐利眼睛,说道:“我相信,夫人,我有幸能再次见到你。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和你那位著名的大伯住在一起,还是……”

“和我父亲,”露西回答,补全了克利福德未竟的句子;“但我大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不过恐怕他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了。”

克利福德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鞠了一躬,退入人群中消失了。那天晚上,萨默塞特郡最明亮的眼睛曾多次焦虑地在厅内搜寻我们的英雄;但他却再也没有出现。

克利福德是在楼梯上遇到他的同伴的;他挽住两人的手臂,没遇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冒险就到了门口,只是因为人群拥挤被阻挡了片刻,那位崇尚道德的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他通过将自己列入温和派辉格党行列来表达对他们的敬意——顺手拿起一根高大的金头手杖,一边用手指称量着它,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哎!在我们的支持者中,我们常常遇到同样沉重的脑袋,但它们的金属质地却截然不同!”人群散开后,奥古斯塔斯正与同伴离去,并且出于哲学家特有的心不在焉,无意识地带着那个他反思的对象走了,这时一位威严的仆人走上前说:“先生,我的手杖!”

“手杖,伙计!”汤姆林森说。“啊,我真是太健忘了!这是你的手杖。内德,想想看,我居然把这人的手杖顺走了!哈,哈!”

“确实健忘!”一个精明的轿夫嘟囔着,看着那三个绅士离去的背影;“天哪!明明是那根手杖差点就离席了!”

第十六章。

沃克姆:我亲爱的流氓们,亲爱的孩子们,布鲁斯特和丁博伊!你们是迄今为止最勇敢的恶棍!——沙德威尔:《清扫者》。

塞萨利人加图常说,有些事情可以不义地去做,而许多事情则可以公正地去做。——培根勋爵(为一切卑鄙勾当做辩护)。

尽管我们这三位贤达在米尔森街租了一处华丽的住处,为了讨好内德,那地方还在一家理发店上面,但他们并没有回到那里,也没有去那些看起来最符合他们风度和衣着的酒馆,而是径直离开了繁华的城区,直到抵达郊区一处看起来破败不堪的麦芽酒馆。

一位老妇人为他们开了门;克利福德大步走在同伴前面,走进屋后的一间屋子,问其他绅士到了没有。

“没有,”那妇人回答。“巴格斯老先生大约十分钟前回来过;但听说还有活儿干,他又出去了。”

“把烈酒和烟斗拿来,老太婆!”内德喊道,把自己扔在长凳上;“我们从不缺同伴!”

“你确实从不缺,你总是与你崇拜的对象形影不离,”汤姆林森冷淡地说道,随手拿起一份旧报纸。内德虽然脾气暴躁,但本质上是个极好的人,能开得起自己的玩笑,他微笑着掏出一把小剪刀,开始修剪指甲。

“诅咒我吧,”片刻沉默后他说,“如果这不比在那个大厅里装模作样,扣眼里插朵玫瑰花当个风流绅士要痛快得多的话!你说呢,洛维特大师?”

克利福德(此后,尽管他有其他化名,我们还是以此来称呼我们的英雄),他此前一直全身瘫软地躺在屋子尽头的长凳上,似乎沉浸在闷闷不乐的沉思中,此刻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将背部对着长内德,咕哝道:“鱼!”

“听着,洛维特大师!”长内德涨红了脸说。“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但我希望你知道,绅士理应得到礼貌和客气的对待;所以,你看,如果你要在老子面前摆架子,要是老子不让你付出代价,就诅咒我吧!”

“嘘,伙计!安静,”汤姆林森哲学地说道,一边剪着蜡烛芯——

“‘同伴若争吵, 极其不道德。’

“你没看到队长正在沉思吗?哪个好人喜欢在沉思时被打断?连阿尔弗雷德大帝都受不了!或许此时此刻,队长正怀着一位英明领导者的真正焦虑,在为我们的福利筹划什么呢!”

“队长,哼!”长内德嘟囔着,向克利福德投去愤怒的目光,后者根本不屑于理会佩珀先生的威胁;“依我看,当初我们选这个绞刑架上的嫩草当我们的地区队长,真是脑子进了水。当然,他起初做得很好,那次从老勋爵手里抢东西确实策划得不错;但最近——”

“不,不,”奥古斯塔斯打断了这位巨大的牢骚家;“人的天性容易不满。承认吧,我们目前策划的‘风流洛萨里奥’计划,以及在巴斯为碰碰运气寻找女继承人的打算,既归功于洛维特的机敏,也归功于我们的创意。”

“那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内德点上烟斗回答;“回答我那个。我穿得像个勋爵一样,在那个大厅里走了三圈,难道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啊!但你不知道你可能已经收获了多少秘密征服。你不可能光盯着奖品就能赢到手。”

“哼!”内德嘟囔着,不满地吸着那支刚点着的烟斗。

“至于队长的舞伴,”汤姆林森又说道,他恶作剧般地喜欢激怒这位英俊的“收税官”——这是奥古斯塔斯认为称呼自己和同伴最恰当的词——“如果她还没对他半推半就,我宁愿去当托利党;你没听见那个参与我们牌局的老先生说她有多丰厚的家产吗?说真的,内德,我们两个运气不错,毕竟约定好了婚恋投机所得要均分;我想这位可敬的队长恐怕会觉得这笔买卖对他自己亏大了。”

“我可不这么肯定,汤姆林森先生,”长内德酸溜溜地盯着他的同伴说。“有些女人或许会被光滑的皮肤和华丽的做派所迷惑;但真正的阳刚之美——眼睛、肤色和头发——汤姆林森先生,最终一定会占上风;所以把白兰地递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好吧,好吧,”汤姆林森说,“我来敬一杯酒——‘英国最漂亮的姑娘’,那就是布兰登小姐!”

“你不许敬这样的酒,先生!”克利福德从长凳上跳起来说。“布兰登小姐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现在,内德,”他看到那位高个子英雄正以不善的眼光看着他,“这是我的手,原谅我刚才的不礼貌。汤姆林森会告诉你一个道理,人是会变的。敬你们的健康;如果今晚我们玩得不尽兴,那绝不是我的错,先生们!”

这番话虽然简短,却得到了两位朋友的热烈掌声;克利福德作为主席,在桌头的一把大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刚坐稳,门就开了,半打绅士同伙闹哄哄地挤进屋子。

“轻点,轻点,先生们,”主席恢复了他天性中的快活,又掺杂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请尊重主席台!所有公款成为礼貌性利益关切的集会,规矩都是这样!”

“听听他说!”汤姆林森喊道。

“什么,我的老朋友巴格斯!”主席说;“我敢发誓,你回来时没空着手;你那张诚实的脸就像是你口袋里好东西的目录!”

“啊,克利福德队长,”这位老手呻吟着,摇晃着他那可敬的脑袋,“我见过那些日子,那时英国可没哪个小伙子像我一样分赃分得那么多、那么全面。但是,正如《李尔王》在考文特花园演出时所说,‘我老了!’”

“但你的热情依然像以前一样年轻,我的好伙伴,”队长宽慰地说道;“如果你没能像以前那样彻底地清理大众的钱包,那绝不是你意愿的错。”

“不,绝不是!”“收税官”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如果有什么口袋要被优雅、安静且有效地掏空,”补上一句克利福德的恭维,“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在整个大不列颠,还有比老巴格斯的手指更优雅、更安静、更有效的一套!”

这位老手谦逊地鞠了一躬,在满座的衷心祝愿中坐了下来。

“现在,先生们,”克利福德在狂欢者们都准备好了他们惯常的奢侈品——酒和烟——之后说道,“让我们听听你们的冒险经历,用它们的成果来愉悦我们的眼睛。勇敢的阿蒂先来;但首先,敬一杯酒——‘愿那些从树篱跳过的人,永远不会从树上跳下!’”

这杯酒在热烈的掌声中被一饮而尽,好斗的阿蒂开始讲述他的小故事。

“你们看,队长,”他说着,摆出一个军事姿势,直视克利福德的脸,“我不沉迷于花言巧语。废话少说多干活是我的座右铭。上午十点,看到了敌人——以一位神学博士的模样出现。‘去他的,’我对老巴格斯说,‘我非得收拾这尊崇的家伙不可!’‘去他的,’老巴格斯说,‘你不能——如果你动了教会的人,你会被绞死的。’‘去他的老祖母!’我说。巴格斯告诉同伙们——他们都对此大惊小怪——我才不在乎呢!我穿上一套体面的衣服,以一个供应杂货店的没落士兵的身份去找那位博士。那位博士——一个和我见过的最胖最快乐的狗一样——正一边吃着上好的烤猪一边吃午饭;所以我告诉他,我家里有些便宜货要卖给他。该死,如果那位博士不以为他捡到了宝;于是他穿上靴子,跟我回了家。但当我把他带进一条小巷时,我的‘喷子’(手枪)就出来了。‘交出来,博士,’我说;‘现在别人也得分享一下教会的财产了。’你无法想象他闹出了多大的动静;但我把事办成了,一切到此结束。”

“干得好,阿蒂!”克利福德喊道;这个词在桌边回荡。阿蒂把一个钱包放在桌上,下一位绅士被点名坦白。

“最温柔的读者啊,记录下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个叙述并没有必要,也无济于事。”老巴格斯尤其保持了他那当之无愧的声誉,掏空了六个口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可能的琐碎贵重物品。农民和王子看起来都一样落入了他的手中;或许这位善良的老人在城里为实现不同阶层间的财富平等所做的工作,比从康沃尔到卡莱尔的所有改革家加起来还要多。然而他对这项运动的胃口如此之大,以至于这位老牌盗窃者在没能“捞到更多”时,竟然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我喜欢这种热心肠的热情,”克利福德一边处理着那些随身物品,一边深情地凝视着这位古老的窃贼。“愿新的案件永远不会让我们忘记老巴格斯!”

当这个“感言”被适当地喝下,巴格肖特先生擦干了眼泪并转向他最喜欢的饮料——顺便说一句,那是“陈年烈酒”——分配工作便开始了。队长在这项艰巨任务中所展现的审慎和公正博得了普遍赞赏;每位绅士都仔细地收好自己的一份,年轻的主席清了三声嗓子,社团意识到一场精心准备的演讲即将来临。

“先生们!”克利福德开口了——他主要的拥护者,博学的奥古斯塔斯高喊道,“听着!”——“先生们,你们都知道,几个月前,当你们出于乔治绅士——上帝保佑他!——的怂恿,以及朋友们对我过度赞扬的共同影响,推选我担任这个地区的高级指挥官的崇高荣誉时,我本人绝无意承担那个远超我能力范围的头衔,以及我同样确定对于我的能力而言过于沉重的责任。然而,你们的呼声驳回了我自己的意见;正如伟大的形而上学家马德尔普德先生在那篇出色的论文《驴友集》中所常言,存在于我胸中的‘天生的、可扩展的、不可理解的、永恒的感受力’,远比理性的浅薄建议强大得多——那种所有智者和明智的驴友们都刻意压制的荒谬事物。”

“该死的家伙!他在胡扯些什么?”长内德低声对老巴格斯说道,我们已经看到他脾气嫉妒。老巴格斯摇了摇头。

“总之,先生们,”克利福德继续说道,“你们的善意压倒了我;尽管我不大情愿,我还是接受了你们奉承的提议。从那时起,我已尽我所能推进你们的利益;我一直对所有的邻居保持警惕;我已经在各个郡建立了众多的联络人;我们的努力以一种确保成功的速度进行着。

“先生们,我不想吹嘘;但在这些定期集会的夜晚,每当季度结束我们来平分收获时——当我们私下会面讨论公共事务,仿佛在枢密院展示我们的收益,并像在内阁一样友好地分配它们时[汤姆林森先生:‘听听!听听!’]——你们现任队长有义务提醒你们他的服务,为他的不足请求你们的宽恕,并为他未来的努力请求你们的良好祝愿。先生们,是否有人说过保罗·洛维特听说有奖品却忘了告诉你们?[‘从不!从不!’热烈的欢呼。]是否有人说他曾派别人去抢掠赃物,自己却呆在家里思考该如何挥霍?[‘没有!没有!’重复的欢呼。]是否有人说他在面对危险时拿得比他应得的少,而在金币上却拿得多?[否定的呼声,伴随着猛烈的掌声。]先生们,我感谢你们这些对我有利的奉承且响亮的证言;但我所强调的这些点,尽管对于我的荣誉是必要的,但对于我的功绩却证明不了多少;它们可能值得你们同僚的注意,但你们对首领的要求需要更微妙的职责。先生们,是否有人说过保罗·洛维特曾派勇敢的人去执行绝望的任务;他曾因鲁莽企图获取乔治国王的肖像而危及你们的头颅;简而言之,他的热忱大于谨慎,或者他对‘基尼’(一英镑)的热爱曾使他忽视了你们对‘监牢’的公正厌恶?” [一致的欢呼。]

“诸位,自从我有幸主持你们的福祉以来,那青睐勇者的命运女神,对你们也绝非冷酷无情!然而,我们的欢聚中却少了三位同伴。诸位,其中一位已被我本人逐出本团,因其行径有失绅士风度;他竟去偷窃福格尔(手帕)——那是一种庸俗的勾当。诸位,你们当中有些人出于消遣也曾做过此事;但杰克·利特尔福克(Jack Littlefork)竟将其视为职业。我曾在公开场合与私下里劝诫过他;胡椒先生(Mr. Pepper)断绝了与他的往来;汤姆林森先生(Mr. Tomlinson)甚至为他宣读过一篇关于‘灵魂真伟大的’文章:一切皆是徒劳。他最终因偷窃一条鸟眼花纹的抹布被暴民们架在水泵上灌了冷水。我曾容忍他的过错,但他的被捕却令我无法原谅;于是我将他逐出。在座之人,谁如此卑劣竟愿做个窃帕贼?若有,尽管开口,那便是我冒犯了他!在座之人,谁如此粗鄙竟不愿做个绅士?若有,尽管开口,那便是我冒犯了他!我静候回复!什么,没有!那么我并未冒犯任何人。[热烈的欢呼。]诸位,我还可以诚恳地补充一句,我对杰克·利特尔福克所做的一切,正是你们对保罗·洛维特(Paul Lovett)所应做的!我们队伍中出现的下一个空缺,源于帕特里克·布兰德布尔(Patrick Blunderbull)的离去。诸位,你们了解我曾为拯救那个误入歧途的家伙所做出的激烈努力,我同样曾竭尽全力去教导他。但他偏偏选择以‘尊贵的斯米科上尉(Honourable Captain Smico)’之名招摇撞骗;贵族名录立刻揭穿了他的谎言;他的情况加重了罪行,且他长得如此出奇地丑陋,以至于根本‘激不起任何兴趣’。他远走他乡去流亡了;如果说作为一个人我为他感到惋惜,那我得向诸位坦白,作为一名‘税务官’,我却很容易释怀。”

“我们遭受的第三次损失,想必诸位还记忆犹新。彼得·波普韦尔(Peter Popwell),这位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汉子,已经不在了![人群中一阵骚动。]愿他安息!他死于战场;被一名苏格兰上校射杀,而可怜的波普韦尔本想用一把空手枪去抢劫那位上校。为了纪念他,诸位——请保持庄重的沉默!”

“这些便是我们损失的全部名单,”这位年轻的首领在“红酒杯为彼得·波普韦尔的纪念而举”后继续说道,“即便是在哀悼中,我也为这些损失的责任并不在于我而感到自豪。现在,朋友们,追随者们!公路、街道、剧院和商铺的绅士们!扒手们、拦路抢劫者们,以及十字路口的乡绅们!根据我们协会的章程,我将你们在过去两个季度里委托给我的权力交还给你们,我已做好准备退回平民的行列,我也并非不愿卸下这沉重的荣誉——诚然,我承载它时有诸多不足,但至少,我怀着一颗诚挚的心,服务于你们所托付给我的事业。”

说完,队长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走下主席台;当第一阵高潮稍稍平息,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一只手插在马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伸向前方,起身说道:

“诸位,我提议保罗·洛维特再次当选为我们下一季度的队长。[震耳欲聋的欢呼。]关于他那超群的功绩,我可以大谈特谈;但为何要对显而易见的事实多费唇舌呢?生命苦短!演讲又何必冗长?我们的生命或许比普通人更短;我们的演说为何不能保持适度的简短?诸位,我仅用一言来支持我那位卓越的朋友——是我说的我的朋友吗?没错,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朋友!一位首相对于其追随者的帮助,以及对公众负担的加重,恐怕都不及我引以为豪的——保罗·洛维特。[热烈的掌声。]我支持他的理由非常简单:那些对立派系一致称赞的人,必定拥有超凡的才华。诸位,在你们所有的同伴中,保罗·洛维特是唯一能宣称拥有这种才华的人。[鼓掌。]诸位,你们都知道,我们的团体长期以来分为两个派系——彼此嫉妒,各怀野心,且互相比拼谁能从公共馅饼里捞走更多的油水。用庸俗的语言来说,一个派系被称为‘骗子’,另一个则是‘拦路强盗’。而我,诸位,作为一个喜欢为事物和人起新名字,且略通政治的人,将前者称为辉格党,后者称为托利党。[喧嚣的欢呼。]前者中,我被视为一个颇具影响力的人物;而后者中,巴格斯先生(Mr. Bags)被公认为最闪亮的装饰。阿蒂先生(Mr. Attie)和爱德华·佩珀先生(Mr. Edward Pepper)则很难说完全属于哪一方;他们集两者的优良品质于一身。有人称他们为‘英式混合物’;我称他们为自由贵族![欢呼。]现在我呼吁你们所有人,无论辉格党还是骗子,托利党还是强盗,‘英式混合物’还是自由贵族——我呼吁你们每一个人,说出那个你们都同意推举的人。”

众人齐声:“洛维特万岁!”

“诸位,”精明的奥古斯塔斯继续说道,“那声欢呼足以说明一切;无需多言,我提名保罗·洛维特先生为你们的队长。”

“我附议!”老巴格斯先生说。

我们的英雄在同僚们的一致欢呼声中重返主席台,发表了一番精练的演说表示感谢;而“红发杰姆”(Scarlet Jem)则十分庄重地宣称,这番讲话无论对他的头脑还是心灵都同样是一种荣誉。

辩才的雷鸣止歇,闪电的光芒——或者用俗话说,杜松子酒杯——开始闪烁。然而,善良的老巴格斯先生依然执着于他的“蓝色毁灭”(廉价金酒),阿蒂则守着一瓶宾果酒;有些人,包括克利福德和睿智的奥古斯塔斯,则要了葡萄酒;克利福德竭尽全力维护着他职位带来的欢愉职责,确保酒宴上的歌声此起彼伏。对于那些歌曲,我们仅能搜集到两首。第一首出自“长内德”(Long Ned);虽然我们承认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深意,但(也许是由于某种我们必然不了解的熟悉典故),它产生了惊人的效果。词句如下:

流氓配方

欲将诚实笨蛋变流氓, 变出惊天动地模样, 先取两名老奸巨猾, 将那笨蛋夹在中间,先生。

美德好比粪堆上的公鸡, 与斗鸡并列便觉羞耻; 最野的象也能被驯服, 只要夹在两头驯象之间。

我们要荣幸呈现给读者的另一首作品,是一段非常有趣的二重唱,由“好战阿蒂”(Fighting Attie)与一名高瘦的强盗合唱。此人在暴乱中是个危险分子,因此被称为“骚乱者弗朗西斯”(Mobbing Francis);由后者先行开唱:

骚乱者弗朗西斯:

我所知晓最棒的强盗, 乃是勇敢的好战阿蒂,公路之骄傲! 好战阿蒂,我的英雄,今日我见你, 劫走一袋黄灿灿的金币; 眼下我手头拮据, 我想借个基尼,如你所愿。 喔!勇敢的好战阿蒂,精明又俏皮, 我们全都必须承认, 尽管商贾与势利小人也算强盗, 还是士兵最为高超。

好战阿蒂:

闭上你的臭嘴, 你想坑老子。 借你金币? 门儿都没有,去你的。

骚乱者弗朗西斯:

喔,吝啬的家伙简直是个畜生, 贪婪地将财富据为己有! 见鬼,老兄,我要给你一拳, 既然你不愿分我半点油水。 你对大众的苦难毫无同情, 若是派系倒台你也不在乎, 若不是红发杰姆在紧要关头给力, 老天,咱们恐怕早就全完了! 喔,红发杰姆,他忠诚又干练, 良心就像假发紧贴头皮; 但我发誓鄙视那些只顾私利, 而不顾大众库存的家伙; 那吃独食的士兵, 就该像叛徒一样被砍下脑袋。

骚乱者弗朗西斯那严厉的应答丝毫没有扰乱好战阿蒂那与生俱来的冷静;但审慎的克利福德发现弗朗西斯已经动怒,且时刻警惕着聚会中任何骚乱的迹象,立即要求换一首歌,骚乱者弗朗西斯便闷闷不乐地将老巴格斯打发了。

夜色已深,这些诚实的“税收员”们的理智也已模糊,这时主席下令肃静,欢聚者们知道他们的首领要发布下一个季度的命令了。没有什么比在欢愉之时、遗忘之前发布指令更恰当的了。

“诸位,”队长说道,“承蒙各位允许,我现在将为每个人制定的计划告知大家。你,阿蒂,即刻前往伦敦:温莎公路和皮姆利科一带将由你特别负责。瞧好了,我的英雄,这些信件会告知你许多工作。我无需提醒你要保持沉默。就像牡蛎一样,你永远只在有收获时才开口。诚实的老巴格斯,周四将有一位富有的牧场主出现在史密斯菲尔德;他叫霍奇斯,钱袋里大约有一千英镑。他是个生手,贪婪且容易上当;提出帮他在交易中欺骗邻居,直到你成功从他身上榨取到他想施加于他人的东西。做个好人吧,老伙计,就像那条琵琶鱼,用两条类似诱饵的触角垂钓其他鱼类;猎物扑向触角,瞬间便落入腹中!至于你,最亲爱的杰姆,这些信件预示着一笔奖金:普里安特牧师(Parson Pliant)很肥;他的钱包很鼓;他周五将从亨利骑马去牛津——我无需多言!至于其余诸位,请看这张纸,上面注明了你们的目的地。我敢保证,直到我们三个月后的今天再聚,你们会有足够的工作。我本人、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和内德·佩珀将留在巴斯;诸位,我们手头有至关重要的事务;若你们偶然遇见我们,切勿相认——我们正隐姓埋名;我们在猎取高价值的猎物,并披上猎鹰的羽毛以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你们明白的;不过这种巧合几乎不会发生,因为你们中无人会留在巴斯;明晚之前,愿公路接纳你们。现在,诸位,举杯吧,我给你们一个座右铭,作为饮酒的催化剂——

“‘他人之钱财, 胜过蜂蜜甜!’”

我们的英雄所奉行的箴言得到了愉快的陈词滥调通常能激起的所有热情。老巴格斯先生起身欲向主席致辞;遗憾的是,在老兵还没来得及说出“主席先生”之前,他的脚滑了一下;他摇晃着倒向大地——

“他如流星坠落,再也无法起身!”

他的身体成了佩珀那奢侈生活方式的绝佳脚凳。此时,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和克利福德交换了眼色,竭尽全力促进晚会的欢快气氛;在清晨三点钟声敲响之前,他们已满足地看到所有同伴都倒在地上,展现出了他们仁慈劳作的成果。长内德天生比其他人更耐折腾,是最后一个屈服的。

“正如树上的叶子,”主席挥着手说道,

“‘正如树上的叶子,人类繁衍生息, 时而沐浴露水,时而枯萎大地。’”

“说得好,我的公路赫克托耳;”汤姆林森喊道;随后他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用双腿将倒在地上的红发杰姆和长内德挪开,继续用一种浮夸且自我陶醉的语调吟诵着荷马的诗句——

“‘这些凋零之时,另一些则在此繁茂!’”

“我们成功摆脱了我们的朋友,”克利福德开口道——

“就像在任的辉格党人,”那位政治家插嘴道。

“没错,汤姆林森,多亏了我们酒中较温和的成分,或许也多亏了我们头脑中较强硬的品质;现在告诉我,我的朋友,你认为我们成功的几率如何?我们能抓到一个女继承人吗?”

“说真的,”汤姆林森说道,“女人就像算术题,永远无法算出准确答案;就我而言,我会塞满我的小腿肚,物色一位寡妇。你,我的好伙计,看起来和布兰登小姐——”

“噢,别提她的名字!”克利福德喊道,尽管酒精已让他的脸庞泛红,他依然羞红了脸。“我们这些人的嘴,不该呼吸她的名字;老实说,每当我想到她,我都是在匿名地进行。”

“什么,你今晚之前就想到过她?”

“是的,好几个月了,”克利福德回答。“你记得不久前,当我们计划抢劫马勒弗里尔伯爵时,与其说是为了获利,不如说是为了戏耍,你抢劫了沃洛克的斯洛珀顿博士,而我则富有同情心地陪那位老绅士走回了家。在那位牧师家里,我遇见了布兰登小姐——记住,如果我用名字称呼她,你可不许——天哪!但我不能发誓。我护送她回了家。你知道,天亮前我们抢劫了马勒弗里尔伯爵;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担心如果我在那附近露面会危及你们所有人。从那以后,事务分散了我的思绪;我们制订了在巴斯尝试婚恋投机的计划。我来到这里——猜猜我见到她时有多惊讶——”

“还有你的欣喜,”汤姆林森补充道,“听说她既富有又漂亮。”

“不!”克利福德迅速回答;“那个念头并没有给我带来快乐。你盯着我看。我会试着解释。你知道,亲爱的汤姆林森,我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然而每当我看着那张纯真的脸,听着那柔和幸福的声音,想到我对她的爱只会带来毁灭和耻辱,甚至我的出现就是一种污染,我对她的每一次注视都是一种侮辱时,我的心就会战栗。”

“哎呀!”汤姆林森说道;“你接受了我的指导,学会了词语的真正价值,怎么在这样一个简单的良心问题上还有顾虑?诚然,你可以把你伪装成非专业绅士并赢得她芳心的行为称为欺骗;但当‘诡计天赋’是一个如此精巧的词汇时,何必称之为欺骗?同样地,通过娶这位年轻女士为妻,如果你说你毁灭了她,你确实该死;但为何不说你拯救了你自己呢?那么,我亲爱的伙计,你将做出世界上最理所应当的事情。”

“呸,伙计!”克利福德烦躁地说道;“少来你那套诡辩和冷嘲热讽!”

“以爱德华·科克爵士(Sir Edward Coke)的灵魂起誓,我是认真的!但听着,我的朋友!这不是一个可以心存软弱良心的地方。你看看地上这些家伙,个个都该死地聪明,等等;但你和我属于不同的阶层。我受过古典教育,见过世面,混迹于体面的社会;你也是,你加入我们的俱乐部没多久,就超越了我们所有人。命运女神眷顾了你年少的胆识。你在马匹和服装上变得讲究,出入公众场所,作为一个该死的好看家伙,带着天生的绅士气质和某种程度的教育,你很快就获得了——该怎么说呢?——一种绅士的风度与谈吐,以及欣赏合适同伴的品味。我也是这样!尽管我们为公众福祉而劳作,那些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还是看出我们高人一等;一个嫉妒的心灵就足以将我们送上绞刑架。我们一致同意我们正处于危险之中;我们一致同意进行一次光荣的撤退;没有钱我们做不到。你知道我们圈子里那句通俗的对联。再真实不过了——

“‘比起饿死, 绞刑还是更体面!’

你不会带走公共库存里的一些钱,尽管我认为你完全有理由这样做,考虑到你往里面投入了多少。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工作我们干不了,乞讨我们不干,而且,你我之间心知肚明,我们该死地奢侈!除了婚姻还有什么路可走?”

“确实如此,”克利福德半叹息道。

“你尽管叹息吧,我的好伙计。婚姻充其量不过是一种令人沮丧的程序;但已别无选择。现在,既然你喜欢上一位像女克罗伊斯(Croesus)一样富有,且把药丸包装得像市长马车一样金光灿灿的年轻小姐,你到底还在顾忌什么?”

克利福德没有回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如果不是酒精打开了他的心扉,他或许不会说得如此坦率。

“那位泰晤士庭(Thames Court)的好老太婆,”汤姆林森重新开口道,“如果你娶了一位贵妇人,该有多骄傲啊!你最近没去看她?”

“好几年没见了,”我们的英雄回答。“可怜的老灵魂!我相信她身体健康,我也会确保她兜里不缺钱。”

“但为什么不去看看她?或许,像所有伟大人物一样,尤其是思想开明的人,你对老朋友感到羞耻,嗯?”

“我的好伙计,这像我吗?要知道,我们圈子里的花花公子们都斜眼看我,因为我不维护自己的尊严,只与衣着光鲜的绅士们一起抢劫,还以勋爵侄子的名义招摇撞骗。不,我的理由如下:首先,你得知道,那位老妇人一心希望我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你确实是,”奥古斯塔斯打断道,“对你的派系很诚实;你还要从扒手或政客那里得到什么?”

“我相信,”克利福德无视了插话,继续说道,“我可怜的母亲在去世前曾希望我能诚实地成长;即便在你看来很奇怪,洛布金斯大妈(Dame Lobkins)在她的方式下是个有良心的女人——我变成今天这样并不是她的错。现在我很清楚,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让她心如刀割。其次,我的朋友,在我那各式各样的新名字下——杰克逊和霍华德、罗素和皮格威金、维利尔斯和戈图贝德、卡文迪什和所罗门——你可以想象,泰晤士庭附近的好人们,根本不会怀疑那位冒险而博学的浪荡子,目前以洛维特之名担任该地区队长的家伙,实际上竟是那个泰晤士庭里默默无闻、无名无姓的‘麦酒馆的保罗’。现在,你和我,奥古斯塔斯,虽然阅读的是‘黑体字’(法律条文),但也读懂了人性;我很清楚,如果我在泰晤士庭现身,要是老太太(她肯定会,不是因为不善良,而是因为酗酒——并非她爱我少了,而是爱重口味酒更多)泄露了那一现身的秘密——”

“你很清楚,”活跃的汤姆林森插嘴道,“你以前的卑微与如今的伟大之间的身份会轻易被追踪到;你早期朋友的嫉妒心会被激起;你现在的行踪和假名会被提供给警方,你会被抓住,并带有一种轻微的可能性去迎接那一根麻绳的终结。”

“你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克利福德回答。“事实是,我观察到十之八九,我们最勇敢的家伙都是因为旧情人的背叛或童年好友的嫉妒而被捕的。我的命运尚未注定。我值得比手里拿着花束坐在囚车里更好的结局;虽然我不太在乎死亡本身,但我决心,如果可能的话,绝不作为一个拦路强盗死去。这就是我的谨慎,以及对保密和安全避难所的精明考量,这些常被那些不如你聪明的人认为与我在公路上的行为构成了不自然的对比。”

“蠢货!”哲学化的汤姆林森说;“战士的勇敢与他为房子投保火险有什么关系?”

“然而,”克利福德说,“我时不时给我的好保姆送去一份精美的礼物,以让她确信我的平安;就这样,尽管我不在身边,我通过礼物表达了我的关怀——原谅这个双关语。”

“那你有没有被任何昔日的同伙发现过?”

“绝不!记着,我如今所处的阶层早已天差地别;若我穿着带花边的背心,谁又能认出那个穿着粗呢外套的捣蛋鬼保罗呢?况且,我一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儿时见过我的人。你知道我很少去那些鱼龙混杂的窝点,在吸收新同伙加入咱们团伙时也一向谨慎;除了你和佩珀——还有你所说的那位从不离开洞穴的门徒——你们是仅有的两个知道那个失踪的保罗与我身份合二为一的人。既然你们二位都已经发下那严酷的缄默誓言,违背此誓,若非我真被关进大牢或送上绞架,便几乎等于招致暗杀,所以我认为,除非我亲口应允,否则我的秘密断无泄露的可能。”

“确实,”奥古斯塔斯点头说道,“再来一杯,然后就寝吧,主席先生。”

“我敬你,我的朋友;我们这最后一杯酒当为慈善而饮——‘敬所有的傻瓜,愿他们的钱财早日与他们分散!’”

“敬所有的傻瓜!”汤姆林森一边说着,一边斟满了一大杯;“但我不同意你这祝酒词的智慧。愿傻瓜们变得富有,那么无赖们就永远不会贫穷了!从一个富有的傻瓜身上谋生,可比经营一片地产要强得多。”

说完这话,这位沉思且总是足智多谋的汤姆林森一饮而尽;这对伙伴用脚将长内德的身体踢滚到房间里一个安全且僻静的角落,随后挽着手臂走上楼梯,去寻找安眠之所。

第十七章

那历经磨难的成熟与冷峻, 那在暗淡计划中沉思的静谧眉头, 与那清澈、充满爱意的心灵, 以及青春纯洁的精神——我爱之,却又在憎恶中,不由自主地审视!

H. 弗莱彻。

舞会结束后的次日上午,威廉·布兰登那装载整理妥当的马车,已停在他巴斯的住所门前;与此同时,这位律师正与他的兄弟关起门来密谈。

“我亲爱的约瑟夫,”这位大律师说道,“我离开前必须说明,我深知你对我的情谊,你不仅违背习性来到此地,还不顾自己的喜好陪我到处奔波。”

“别提这些,我亲爱的威廉,”这位心地善良的乡绅说道,“能有你那令人愉悦的陪伴,对我而言是世上最惬意的事(这样的话,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我实在说不出几个;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通常发现那些最聪明的人反而最令人不快)!而且我认为律师这一行——当然你和他们那一类人完全不同——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我现在,”布兰登说道,他正以惯常那神经质的敏捷在房间里大步来回踱步,几乎没注意到他兄弟的恭维——“我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请求你。这一个月甚至两个月内,把这所房子和这些仆人都当成你自己的吧。别打断我——这并非恭维——我是为了我们家族的利益考虑。”随后,他坐到他兄弟的扶手椅旁,因为一阵痛风发作,这位乡绅成了彻头彻尾的阶下囚,布兰登向他展开了自己那将露西嫁给马勒弗里尔勋爵的宏伟计划。尽管伯爵对这位女继承人的追求始终如一,这位诚实的乡绅却从未料想过他们明显的意图;当他听到律师的期望时,他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但是,我亲爱的兄弟,”他开口道,“对于我的露西来说,这可是门天大的亲事,这位伯爵大人可是郡里的长官……”

“那又如何?”布兰登傲慢地打断了他兄弟的话。“那个曾经与王室联姻的布兰登家族,难道不比马勒弗里尔家那暴发户的血统高贵得多吗?希望萨福克伯爵的后代能用旧日伦敦银匠那珍贵的金粉来为暗淡的名号重新镀金,这有什么狂妄的呢?况且,”他在停顿片刻后继续道,“露西会很富有,非常富有,而不出两年,我的地位或许就能与马勒弗里尔平起平坐了!”

乡绅瞪大了眼睛;布兰登没给他回答的机会,便继续说下去。无需详述那场谈话;总之,这位诡计多端的律师直到达成目的才离开他的兄弟——直到约瑟夫·布兰登承诺留在巴斯并接管他兄弟的府邸与家仆;承诺不对马勒弗里尔的求婚设置任何障碍;承诺像往常一样经营社交;最重要的是,承诺不要通过暗示露西关于她叔叔和父亲的期望,从而惊扰到目前显然尚未对马勒弗里尔产生偏爱的露西。布兰登此时告别了他的兄弟,上楼前往客厅去寻找露西。他发现她正俯身在那只镀金笼子前,笼子里关着她的一只心爱羽毛宠物,并用那种甜美、俏皮的语言对着笼中的小家伙说话,那本该是所有天真而深情的思想所应有的外衣。露西在沉浸于这少女般娇宠的乐趣时显得如此美丽,且完全不像是一个适合作为雄心壮志的工具、作为世俗计算牺牲品的人,以至于布兰登在见到她时,心头突然一震,竟停下了脚步。然而,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走了过去。“幸福的人啊,”这位老于世故的人说道,“竟能独享这份宠溺与言语!”

露西转过身来。“它病了!”她说道,指着那只小鸟。它浑身的羽毛显得僵硬而竖起,对于那和它自身一样悦耳的嗓音,它也表现得沉默而无动于衷。

“可怜的囚犯!”布兰登说,“即便有镀金的笼子和甜蜜的语调,也无法补偿你失去天空与荒野的损失!”

“但是,”露西焦急地说道,“让它生病的并不是禁锢!如果您这么认为,我立刻就把它放了。”

“你养它多久了?”布兰登问。

“三年了!”露西说。

“它是你最宠爱的一只吗?”

“是的;它唱得不如另一只动听,但它却灵性得多,也更温顺!”

“那你舍得放了它吗?”布兰登微笑着问。“看着它在你的看护下死去,难道不比让它活着却从此消失不见更好吗?”

“哦,不,不!”露西急切地说道;“当我爱某人、某物时,我希望它幸福,而不是我!”

说完这话,她将小鸟从笼中取出;走到窗前,在那儿吻了吻它,然后将它托在手上置于空中。那可怜的小鸟懒洋洋地、病恹恹地环顾四周,似乎那拥挤的房屋与繁忙的街道对它而言毫无熟悉或诱人之处;直到露西怀着温柔的勇气轻轻将它送出,它才领受了这份馈赠的自由。它先是飞到了对面的一处阳台上;在短暂且仿佛惊讶的停顿后,它振翅在屋宇上方盘旋了一圈;在消失了片刻后,它又飞了回来,绕着窗户飞了一圈,重新飞入室内,再次落在了它女主人的玉手上,并依偎进她的怀里。

露西吻了吻它。“你看,它不愿离开我!”她说。

“谁舍得离开?”叔叔热切地说道,在那一刻,他被那纯真柔软的生物所吸引,内心只剩下温情,“谁舍得离开,”他叹了口气重复道,“除了我这样枯萎的老苦行僧?我确实该走了;看,我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我美丽的侄女在周遭的繁华中,是否偶尔能想起这位刻薄的律师,写上一行字告知他你的健康与快乐?虽然除了案件卷宗,我很少写信,但你至少可以确信能收到回信。还有,露西,告诉我,在这整座城市里,是否有人如此愚蠢,竟认为这些除了证明我对你的骄傲外别无他用的闲置宝石,能为那超脱于装饰之外的美丽增添半分色彩?”

说完,布兰登拿出一个皮匣;触动机关,那属于帝王的钻石闪烁着光芒,那耀眼的光泽本足以令任何贵族女性怦然心动,此刻却在露西眼前闪烁。

“别谢我,露西,”布兰登回答着侄女那退缩而谦逊的感激,“我是在为我自己争光,而非为你;好了,保佑你,我亲爱的女孩。再见!若有任何场合需要一位既和蔼又睿智的顾问,作为临别请求,我恳求你,我最亲爱的露西,去咨询马勒弗里尔勋爵时,不必有任何顾虑。除了他与我的交情,他非常关注你,你可以更安全且放心地向他咨询;因为”(律师笑了笑)“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我的露西无法让他爱上自己的人。他的风流或许看似阿谀,却绝非爱情。答应我,在这一点上不要犹豫。”

露西欣然答应了;布兰登接着以随意的口吻说道:“我听说你昨晚与一位无人知晓、且同伴看起来非常古怪的年轻绅士共舞。在巴斯这样的地方,社会关系过于混杂,在结交朋友时必须绝对谨慎。我亲爱的侄女,若我指出一位年轻淑女不仅应对自己负责,也应对亲属负责,时刻保持最严苛的行事审慎,还请你见谅。这是一个邪恶的世界,品行那如桃子般的粉嫩光泽很容易被擦去。在这些方面,马勒弗里尔能为你提供极大的帮助。他对性格的洞察、对人的剖析,以及在礼仪上的分寸感都堪称完美。请听从他的引导;无论他警告你提防谁,你都可以确信那个人不值得你结交。上帝保佑你!你要经常给我写信,要坦诚,亲爱的露西;告诉我发生的一切——所有让你感兴趣的,甚至是不悦的事。”

布兰登说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露西在听这番话时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将侄女拥入怀中,随即仿佛为了掩饰内心的感触,匆忙钻进了马车。当马车拐过街角,他吩咐车夫停在马勒弗里尔勋爵府邸门前。“现在,”他对自己说,“如果我能让这个聪明的花花公子配合我的计划,照我的牌路出牌,而不是照他自己的虚荣行事,我就能为我的外甥女婿弄到一个嘉德勋章了!”

与此同时,露西泪流满面,因为她非常爱她的叔叔,她跑下楼去向乡绅展示布兰登那华贵的礼物。

“啊,”乡绅叹了口气,“生来就拥有如此多善良、慷慨与卓越品质的人(唯一可惜的是,他最大的欲望是在世俗中出人头地;就我而言,我认为没有任何动机比这更能造就冷酷无情的无赖了)——除了我兄弟威廉,实在是没几个!”

第十八章

她为何爱他?好奇的傻瓜,住嘴吧! 人类的爱情,难道是人类意志的产物? 对他而言,她或许是温柔的化身!

拜伦勋爵。

从他抵达后的三周内,克利福德上尉成了巴斯最受仰慕的人。诚然,那些对同性是否可靠比女性更有敏锐嗅觉的绅士们,若非他本人极力避嫌,表现得从不唐突,甚至更倾向于避开而非追求男性的社交,或许早就对他冷眼相待了;因此,在他与一位男爵(鞋匠的儿子)决斗——对方称呼他“克利福德”而非“上尉”——并展示了一匹被公认为巴斯最美的跳蚤咬斑马之后,他在同性中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尊重,在女性中则赢得了人气。但总是引起怀疑并让这怀疑持续下去的,是他与那位举止怪异、衣着华丽的爱德华·佩珀先生的亲密关系。人们或许能接受克利福德言谈中某种程度的坦率,但即便是最宽容的人,也会被长内德那副招摇撞骗的派头所惊骇。然而,克利福德并非感觉不到对他同伴的嘲讽,他很快设法独自行动;甚至,他为自己租了住处,让长内德和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后者负责牵制前者)安静地享受美发师那里的公寓。他本人参加了所有公共社交活动;他那风度翩翩的举止以及他维持的富有外观,使他进入了几个自诩为排他的私人圈子——就好像那些有女儿的人家真的能保持排他性一样!他收到过不少充满善意的目光,也不乏热情的邀请信;如果他唯一的目的是娶一位女继承人,他将毫不费力。但他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了露西·布兰登;为了赢得她的一瞥,他宁愿放弃王国里所有的女继承人。对他而言万幸的是,马勒弗里尔的健康状况极易受损,威廉·布兰登离开巴斯的当天他就病倒了;因此,这位勋爵无法再监视露西的一举一动,也无法破坏或彻底阻止她恋人的进展。布兰登小姐起初确实因叔叔的关怀而动容,也被他的告诫所触动(因为她绝非那种一心只想坠入爱河的任性少女),因而用一种冷淡的态度对待克利福德上尉的追求,这让克利福德感到惊讶与挫败,毕竟他们初次在巴斯相遇时,她的态度并非如此。他选择了退却,转而求助于乡绅,那位乡绅正如往常一样,耐心而大胆地隐居在他最爱的小角落里。偶然间,克利福德踩到了乡绅那患有痛风的脚趾;在为这一冒犯道歉时,他被这位老绅士的宽厚与独特的表达方式所折服,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与之交谈起来。克利福德身上有一种随性、坦率甚至是风趣的魅力,这对于老年人总有着某种吸引力,因为他们通常将坦率看得高于一切核心美德;乡绅对他非常满意。这段交情一旦开始,当克利福德获知新友的身份后,便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了;次日上午,在饮泉厅相遇时,乡绅便邀请克利福德共进晚餐。进入府邸的门槛既已跨过,剩下的事便易如反掌。在马勒弗里尔恢复健康前,他的对手所造成的破坏已几乎难以补救;这位纯洁、单纯、深情的露西·布兰登的心,已有一半以上沦陷给了这位担任本书主角的无法无天、四处流浪的骑士。

一天早晨,克利福德和奥古斯塔斯漫步而出。“咱们,”心情忧郁的后者提议道,“离开这繁忙的街道,趁着在乡间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对人性进行一番哲学探讨。”克利福德应允了,两人缓缓沿着环绕这座布拉德城的一座山丘向上漫步。

“有些时刻,”汤姆林森低头凝视着他那羊绒护腿,忧郁地说道,“我们会像儿歌里的狐狸,‘狐狸受了伤,却不知伤在何处’——我们感到极度不快,却说不出原因。一种阴郁而深沉的忧郁笼罩着我们;我们避开众人的面孔;我们像蚕一样将自己裹进思绪里;我们嘀咕着那些凄凉歌曲的残词;泪水涌上眼眶;我们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不幸;我们走路佝偻,双手深埋进裤兜;我们自问:‘生命是什么?——不过是一块扔进马塘的石头!’我们渴望一颗志同道合的心,心中痒痒地想要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所有其他话题都显得乏味、陈旧且毫无价值。我们感觉仿佛一只苍蝇都能将我们击倒,我们处于一种容易坠入爱河、并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情绪中。然而,尽管有这些软弱,我们在这些时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自视甚高。我们将忧郁症美其名曰崇高灵魂的忧郁,我们将消化不良带来的渴望称作对永恒的渴望,甚至有时称之为‘灵魂本质的证明!’愿我能找到一位深谙此类感觉的传记作家,愿他将那些感伤的情绪称为诗性人格的产物,而实际上,它们不过是——一块羊肉排的产物!”

[参阅摩尔所著《拜伦传》,书中令人信服地表明:若一人绝食四十八小时,接着吃下三只龙虾,并喝下天知道多少瓶红葡萄酒;若他在次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国内半数期刊辱骂为恶魔——总之,若他身体垮了、生活习惯无规律、事业不顺、家庭不幸,且若此时他竟极其古怪地变得消沉和厌世,这种情绪绝不应归咎于上述那令人愉悦的情况,而应归咎于——老天作证——那“诗性人格”!]

“你拿自己的低落情绪开玩笑倒是有趣,”克利福德说;“但我忧郁是有原因的。”

“那又怎样?”汤姆林森喊道。“那反而更容易治愈。心智可以治愈心智引发的邪恶。只有傻瓜、江湖郎中和糊涂虫才会宣称能治愈肉体引发的邪恶。我的忧郁源于肉体;因此,我的心智——如你所知,是极其睿智的心智——并不与之对抗。坦白告诉我,”奥古斯塔斯停顿后重新开口,“你后悔过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只是个腰间围着白围裙的店小二,是否会比现在成为社会更好、更快乐的一员?”

“后悔!”克利福德激烈地说道;他的回答揭示了他隐秘内心深处更多动机、推理与独特性,这些在平时并不常见——“后悔!那是我们语言中最无聊的一个词。不;在我后悔的那一刻,我就改革了!仅仅为了犯罪而感到遗憾,在我看来永远算不上赎罪。我的心智不会引导我去遗憾,而是去修复!后悔!不,还不到时候。我越成长,对人类及社会职业看得越多,我这个公开的无赖就越是对周围那些粉饰太平、隐晦卑劣的行为感到作呕。我绝不承认对社会的效忠。从出生到现在,我没从它的习俗或法律中得到过任何恩惠;我公开与它为敌,也将耐心地迎接它的报复。这或许是犯罪;但当我环顾四周,审视那些戴着面具的叛徒时,这种罪行在我眼中就显得轻微了——那些人承认自己欠社会巨债,自称服从法律、崇拜制度,最重要的是——哦,多么道貌岸然!——攻击所有攻击它的人,而他们自己却在撒谎、欺诈、盗窃和贪污——公开攫取所有安逸,私下窃取所有利益。后悔——为了什么?我孤身来到这世上,贫穷而无援;我发现这套法律体系与贫穷无援的人为敌!既然那些法律与我为敌,我便承认自己对它们也怀有敌意。我们之间是战争状态。让他们露出弱点——我坚持我抓住优势的权利;让他们击败我,我便允许他们拥有毁灭我的权利。”——[作者希望无需注明,这些观点是保罗·克利福德先生的,而非作者本人的。]

“激情,”奥古斯塔斯冷冷地说道,“通常是理性的敌人;在你的案例中,它却是朋友。”

此时,两人已登上山顶,俯瞰着下方的城市。奥古斯塔斯有些气喘,停下来恢复呼吸。随即,他用食指指着下方的景象,热情地说道:“多么好的沉思主题!”

克利福德正准备回应,突然身后传来了笑声与说话声。“逃吧!”奥古斯塔斯喊道;“在这忧郁的一天,男人让我不快——女人也一样。”

“等等!”克利福德颤抖着说道;因为在那群人声中,他认出了一个对他已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让他心醉神迷的声音。奥古斯塔斯叹了口气,勉强原地不动。不久,弯曲的道路上出现了一支游玩队伍,有的步行,有的骑马,还有的坐在那些即便在当年也常见于温泉疗养地,自称为“苍蝇”或“燕子”的小型交通工具中。

但在那欢快的队列中,克利福德眼里却只容得下一人!她迈着那轻盈的步子——那种在青春初盛之后便极少保留的弹性步伐——走在父亲所坐的那辆沉重的轮椅旁。露西·布兰登那明艳动人的美貌,至少在她的恋人眼中,为整个群体都笼罩上了一层魔力与光辉。他伫立片刻,平复着那因她明亮的容颜和天真笑声而狂跳的心;随后定下神来,迈着缓慢的步子,带着一种对自己那异常英俊的身姿所带来的效应的自觉,向那群人走去。老乡绅以他一贯的慈祥接待了他,并按照他最为推崇的那种“明晰秩序”,将他们出行的所有细节一一相告。那一刻的场景,简直值得画家将其绘入画稿:老乡绅坐在椅中,慈眉善目地转向克利福德,双手拄着拐杖;克利福德微微低着他那高贵的头颅,聆听着长辈的叙述;美丽的女儿站在轮椅的另一侧,笑声戛然而止,步态变得愈发端庄,红晕在如蜜桃般平滑细腻的脸颊上此起彼伏;那群大小、年龄、穿着各异的人们,简直为讽刺画家提供了绝佳的素材;而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那忧郁的身影(顺便提一句,他长得极像利斯顿),则独自站在克利福德离他而去的山坡之巅,审视着这支混杂的队伍,一只手揣在马甲里,另一只手抚摸着下巴,随着头部的动作缓慢而摇曳地上下晃动。

当队伍靠近山坡顶端时,下方城市的景致是如此引人注目,以至于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以便俯瞰全貌。一位年轻女士尤其引人注目,她掏出铅笔开始写生,而她的母亲则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心不在焉地啃着三明治。正是在这齐步停歇的空档,克利福德和露西发现自己——天知道是怎么回事!——竟挨在了一起,且与乡绅和其他同行者保持了足够的距离,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独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敢打破;这时,露西在看了看并摆弄了一朵从他们刚才游览之地采摘的花儿后,不小心将它掉在了地上。克利福德和她同时弯腰去捡,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情不自禁地,克利福德将她那柔软的手指握在掌心;他的目光与她相遇,那目光仿佛带有魔咒,将她紧紧锁住,以至于她破天荒地没有在他那凝视下垂下双眸;他的嘴唇动了动,但纷乱而炽热的情绪堵住了他的嗓音,竟发不出一点声响。然而,所有的心事都写在彼此的眼中;那一刻,注定了他们的命运。从今往后,他们生命中出现了一个崭新的纪元;一个核心,他们的思想、记忆与激情都围绕着它紧紧凝聚。大鸿沟已经跨越;他们站在了同一片海岸,感觉到即便此刻仍身处两地、未能结合,但在这片海岸上,除了他们之外,再无生灵!与此同时,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发现自己被一群渴望观看与聆听的人包围,便打破了愁绪与冷漠。他直视着身旁的一位邻居,右手在空中挥舞,直到指向下方的房屋与烟囱,再次重复了之前在克利福德面前无人理睬的那句感叹,语气比先前更为庄重,却少了些许激情:“夫人,多么好的沉思主题啊!”

“说得真有道理,先生,”那位有些严肃的女士答道。

“我从未,”奥古斯塔斯提高嗓门,环顾四周寻找听众,继续说道,“从未从山顶俯瞰大城市时,不联想到药房的!”

“天哪,先生!”那位女士说。汤姆林森的目的达到了。被这种古怪的念头所吸引,一小群人立刻聚拢在他周围,要听他进一步阐述。

“药房,夫人!”汤姆林森重复道。“那里摆着你的草药、泻剂、补药和毒药——各种用于治愈、强身与毁灭的东西。在那堆存货里,有足够的药物来拯救你,治愈你们所有人;但你们中没人知道如何使用,不知道该索要什么药物,也不知该服用什么剂量;所以你们大多数人吞下了错误的药,死在了治疗之下!”

“但如果这城市是药房,那么在您的理念构架中,谁是药剂师呢?”一位看出汤姆林森意图的老绅士问道。

“药剂师,先生,”奥古斯塔斯答道,偷用了克利福德的观点,并压低声音以免被真正的原主听见(克利福德此刻正忙着别的事),“药剂师,先生,就是法律!法律站在柜台后面,向每个人配发他该服用的剂量。对穷人,它免费提供劣药;对富人,它提供刺激食欲的药丸;对后者,它发放奢华的奖赏;对前者,却只给他们逃离人生的速死捷径!哎!你的药剂师要么是个无知的江湖郎中,要么是他的科学尚在襁褓之中。他犯的错,和你们如果听凭自己选择时所犯的一样多。那些向他求助的人,很少会对他的医术表示感激。他确实为你排忧解难了——但排解的是你的钱财,而非你的顽疾;他职业中唯一精通的手段,就是让你放血!哦,人类啊!”奥古斯塔斯继续道,“你们本该是多么高贵的生物!你们掌握了通往所有科学、艺术与奥秘的钥匙,唯独缺了一样!你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统治自己;你们这些家伙,哪怕拼了命也制定不出一项像样的法律!你们用各种磨人且恼人的制度让自己活得尽可能不舒服,然后把罪责归咎于‘命运’。你们设下那些根本无法理解、更别提遵守的规则;然后因为无法克服这些不可能,就彼此指责对方是怪物!你们借口为了维护美德而制定法律,却发明了各种罪恶;对于你们自己造成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虚假行为,你们却声称那是与生俱来的;你们用能想到的最乖戾的手段制造出一台机器,然后长叹一声,称其为‘人性’。尽管你们心中充斥着善良的本性,却坚持要诋毁全能的主,宣称是他有意让你们变得邪恶。甚至,你们还称呼那些恳求你们哪怕改进一点点的人为惹是生非的煽动者。哦,人类啊!你们就像考文特花园买来的一束花。花朵可爱,芬芳怡人。瞧那绚丽的色泽;凝视那怒放的花瓣!你们所有人,是多么美丽,多么充满健康、自然,充满天露、呼吸与上天的眷顾!但至于那根把你们捆在一起的肮脏绳子,真让人觉得它是你们从阴沟里捡来的。”

说完,汤姆林森转过身,挤出人群,庄重地走下山坡。游玩队伍缓慢地跟在后面;而克利福德在接到乡绅共进家宴的邀请后,走在露西身旁,只觉灵魂仿佛沉醉在伊甸园的微风中。

一位同样在巴斯的狂欢中感到如约瑟夫·布兰登般孤寂的乡绅同僚,也分享了瓦洛克领主的款待。当三位绅士退入客厅后,两位年长者坐下来玩起了双陆棋,克利福德便得以独享露西的谈话。克利福德加入时,她正坐在窗边。她身旁的桌子上散落着书籍,它们的魅力(主要是诗歌)她直到最近才开始发现;桌上还散乱着各种女性巧思的结晶,露西·布兰登那精灵般的手指正是为此而生。夜幕迅速笼罩了空荡荡的街道;在无云且澄澈的天空中,繁星一颗接一颗地浮现,直到——

“如同水之于海绵,它们柔和的光辉 充盈了虚空、深邃、广袤的苍穹。”

美丽的夜晚!(如果我们也能像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那样感叹一番的话)——美丽的夜晚!为你,所有的诗人都曾吟唱,并用溪流、瀑布、露水、花朵、绵羊、蝙蝠、忧郁和猫头鹰将你环绕;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对于我们这些生在极度感伤的时代、身为忙碌世俗且头脑顽固的人,在人群中穿梭并只顾着谋求生计的人来说——对于我们,你从未像在黄昏的街头、伴着城市渐逝的喧嚣步履蹒跚时那样迷人。我们热爱感受那份宁静,而在两个小时前,那里还充斥着嘈杂。我们热爱看到贸易与奢华那肮脏的居所——那些地球持续发烧的躁动病人——与那满载纯洁、宁静与和平的苍穹形成鲜明的对比与天幕。我们热爱让思绪沉浸在关于人的沉思中,哪怕那个人只是个卖松饼的,也胜过面对那些无生命的物体——山丘与溪流——那些只供梦幻而非沉思的事物。人,是远比宇宙间所有“洪流与荒野”更崇高、更炽热、更纯净且更深沉的感伤主题;而这,可爱的夜晚!也是我们更倾向于让自己心中激荡的深切思绪,被我们物种的劳作与痕迹所环绕,而非被绵羊、蝙蝠、忧郁和猫头鹰所环绕的原因之一。但无论是哪种方式,最受祝福的夜晚!无论是让我们在乡村还是城市感到喜悦,你同样促使我们去爱与被爱!你在二十四小时内引发的婚姻与离婚,比任何其他时间都要多!那些曾对我们平淡无奇的双眸,触及你那迷人而神奇的阴影,便变得充满灵性,向我们宣讲天堂。当阳光炽热时我们觉得粗粝的面容,在你之下蒙上了一层柔和;白天我们恨不得将之沉入“五噚深”的戈兰太太洗液中的肤色,此刻却呈现出一种醇厚的“爱之光”。那么,你这谦逊的伪君子!对于那些已经深陷爱河的人,你又会带来怎样的危险与天堂呢?

露西与克利福德静静地坐在一起,平复着那起伏剧烈而紊乱的呼吸。街道上空无一人;当他们俯视下方时,那份孤独让他们不仅更强烈地感受到了内心的激荡,更感受到了那份将他们联结起来、又使他们从世界中剥离出来的、无法定义的电流般的共鸣。周围的宁静被远处一阵粗犷的音乐声打破;当声音渐近,两个并不怎么诗意的身影显现出来。一个是可怜的盲人,他正从长笛中吹出音调,那旋律的忧郁之美足以弥补演奏上(虽然瑕疵很小)的任何不足。一名比乐师年轻得多、容貌尚存几分姿色的女子陪伴着他,手里拿着一顶破烂的帽子,期盼地抬头望着寂静街道的窗户。我们说是两个身影;我们忽略了另一个——一个粗犷而单纯的伙伴,但无论对乐师还是妻子而言,都有着许多动人的理由去爱它。那是一只毛发粗糙的梗犬,那双深邃且犀利的眼睛,在杂乱的掩盖下,敏锐而睿智地向四周张望。那小动物缓慢地向前走,轻轻拉动着牵引它主人的绳子。有一次,它的忠诚受到了考验:另一条狗邀请它玩耍;可怜的梗犬焦虑而迟疑地环顾四周,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否定呜咽,继续——

“走它那无声的步伐。”

小小的队伍停在露西和克利福德所在的窗下;因为女子的快眼已经发现了他们,她把手放在盲人的手臂上,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他领会了暗示,将曲调换成了一首情歌。克利福德瞥了露西一眼;她的脸颊被红晕染透。曲子结束了;接着又是一首;第三首——那旋律依然不变;随后克利福德向街上投下了一枚硬币,那条狗摇动它那截短而细小的尾巴,猛地冲上前,用嘴衔住了它;那女子(她有一张善良的脸!)在感谢捐赠者之前,先拍了拍这位爱管闲事的同伴,然后带着一两句鼓励的话,把钱放进盲人的口袋,这三个流浪者缓慢地离去。不久,他们来到一处街道维修处,石块散落一地。在这里,那女子不再信任狗的引导,而是焦急地赶到乐师身边,带着明显的温柔与细致的警觉,引领他走过那段崎岖的路。当他们越过险境,那男子停了下来;在松开引路的手之前,他感激地握了握它,随后夫妻二人双双弯下腰,抚摸着那条狗。这个小小的场景——那散落在世间大道上,无数人类情感之美的粗糙副本之一——两位恋人不由自主地注视着;而当他们收回目光,那些目光最终落在了彼此身上——露西的双眸中泛着泪光。

“若能被我所爱的人关怀与照料,”克利福德低声说道,“我愿双目失明,赤脚走遍整个大地!”

露西轻轻叹了口气;将她那双漂亮的手(一只叠在另一只上)放在膝盖上,出神地向下望着,却未作回答。克利福德将椅子拉近,凝视着坐在一旁的她;那双长而深色的睫毛垂在眼睑上,映衬着那象牙般的眼帘;她精致的侧脸半转开去,从那柔和的光线中汲取了一种更为动人的美丽;她那丰满却尚未完全发育的胸脯,随着她无法分析、却满足于感受那份既模糊又美妙的思绪而起伏。他凝视着,嘴唇颤抖;他渴望开口;他渴望说出那仅仅几个字,那几个字承载了万卷书试图表达却因细节而减损的含义——“我爱你”。他是如何克制住内心的渴望,我们不得而知——但他确实克制住了;而露西在经过一段困惑而尴尬的沉默后,拿起桌上的一首诗,向他询问起他曾指给她看的一首古老民谣中的某个段落。那段落讲述的是一位边境首领,古老的阿姆斯特朗家族的一员,他被英国人俘虏并判处死刑,在临终前向自己的家园——那座粗犷的塔楼——以及新婚的妻子倾诉了满腔深情。“你相信吗,”当谈话开始流畅时,露西说,“像这样一位被描述为无法无天、渴望杀戮与纷争的强盗,竟然能拥有如此细腻的情感?”

“我相信,”克利福德说,“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如你所认为的那样罪恶。如果一个人坚信自己的行为并非邪恶,他便能在内心保留其所有美好与温柔的感觉,如同他从未犯过罪一样。野蛮人谋杀他的敌人,当他回到家时,依然对他朋友忠心耿耿,对他的孩子关怀备至。要让善良的品质硬化并野蛮化,我们不仅必须沉湎于罪恶,还必须意识到我们是有罪的。哦!许多被世人辱骂的人,都有能力做出某些行为——甚至已经做出了某些行为——而这些行为在其他人身上,世人却会恭敬地崇拜。你想知道一个人的心是否向爱情关闭吗——不要问他对待敌人如何,要问他对待朋友如何!犯罪,也是,”克利福德快速而激烈地说道,双眼闪烁,暗红的血液涌上脸颊,“犯罪——什么是犯罪?人们将他们最恶劣的偏见、最邪恶的激情,体现在一部混杂而矛盾的法典中;凡是违背这法典的,他们就称之为犯罪。当他们对谋杀与因饥饿迫于无奈而犯下的轻微盗窃所施加的惩罚——也就是说,在评价上——不作任何区分时,我们无需多言便足以确信,他们根本不懂得罪恶的本质,且他们以残忍来弥补智慧的匮乏。”

露西惊恐地看着演讲者那生动而火热的面容。克利福德在片刻沉默后恢复了常态,带着那使他成为特有性格之一的欢快而坦诚的笑声站起身来。“布兰登小姐,”他说,“政治中有一处奇点,我想你一定经常观察到——即那些最无足轻重的人总是最吵闹,而那些失去脾气的主要人物,往往是那些在回报中一无所获的人。”

克利福德话音刚落,大门被推开,几位访客前来拜访布兰登小姐。老乡绅依然沉浸在棋局的变幻莫测中;而接待和娱乐“客人们”(用女佣们的话说)的唯一重任,如往常一样,落在了露西身上。幸运的是,克利福德是那种极少数拥有杰出社交天赋的人。在他那既欢快又豪放的气质中,伴随着那种感伤与炽热,让他很像我们心目中那些通常只存在于欧洲大陆的骑士——在客厅与战场上同样是英雄。他善于观察、礼貌、机智,精通各种造就(那最罕见的组合!)生动与优雅的修养,他天生就是为了那个由于境遇而倾向于将他排斥在外的光辉世界而生的。在不同的际遇下,他或许会成为——呸!我们又要陷入最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了;在一个人一生所受的际遇之外,他又会成为什么呢?音乐很快取代了谈话,克利福德的歌喉不得不派上用场。布兰登小姐刚从大键琴旁起身,当他坐下准备表演时,她和其余的人群一起站在他身边。只有两次,他的目光偷向了那个因她的呼吸与身姿而对他变得神圣的地方;一次是他开始时,一次是他结束演唱时。也许是他们谈话的回忆激发了他;毫无疑问,那一刻这回忆盘踞在他的心中——为他的额头投下了一抹更浓郁的红晕,并在他的语调中注入了更多深意与发自肺腑的温柔。

短诗。

当我离去,哦!莫问世人那颗 崇拜你的心对他人会是如何! 我知当我离去便是犯下罪过, 但我的罪孽绝不会降临于你身侧!

我的生命是一条映照光芒的河流, 那光芒曾屈尊自云端垂落; 无论岸边投下怎样的阴影遮掩路途, 它始终映照着你那爱的灯火。

纵使夜风觉醒,波涛或许汹涌, 催促着溪流奔向那陨落的终点; 纵使那浪花破碎而狂乱, 你的影像仍在每一朵浪尖颤动!

当克利福德与露西之间这段不祥的恋情在每一次会面与机遇中不断滋长之时,不幸的莫勒弗瑞勋爵却深信自己的病痛不过是所谓“术士消化不良症”的复发,正与体内残存的牛肉与布丁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他泪眼婆娑地向医生保证,这些食物正“潜伏在他的体质之中”。莫勒弗瑞尽管像大多数名门望族一样,对所有相识者——无论对方地位如何——都表现得彬彬有礼,但他那些亲密到足以进入病房的朋友少之又少,且这些友人中并无一人身在巴斯。因此,不难想见,他对竞争对手日益增长的胜算尚处于浑然不觉的幸福之中。说实话,疾病使一个人将过多的思绪转向自身,这也冲淡了往常萦绕在他心头、关于露西·布兰登的那些最为柔情的意念。药丸取代了激情;他感到世间有些药剂的作用,远比阿尔西多尼斯瓶中的那些更为强大。[见马蒙特尔的妙文《四瓶药剂》]。诚然,他常常想,若是能让露西来为他整理枕头、让露西来调制那份药水,该是多么惬意;但莫勒弗瑞有一位出色的贴身男仆,他一心梦想着扮演吉尔·布拉斯对付那位诚实的教士的角色,并在照料主人的同时,静候着一份遗产。而那位脾气尚算温和的伯爵也不得不承认,恐怕很难有人能比斯穆森更“了解他的行事之道了”。于是,在他患病期间,这位意中人的倩影几乎没有扰乱过这位尊贵爱慕者的平静。直到他发现自己能够连续吃下三顿丰盛的晚餐,且胃口尚可时,莫勒弗瑞才记起自己正陷入热恋之中。一旦这个念头在他的记忆中完全恢复,且医生允许他“接触一点轻松愉悦的社交活动”后,莫勒弗瑞便决定去社交厅待上一两个小时。

人们或许会注意到,大多数大人物都有某个钟爱之地,某个他们视若贝亚的消遣之所,在那儿他们乐于褪去威严,扮演起和蔼可亲的角色而非显赫权贵。而当时的巴斯,因其欢快、从容,以及其社交场所中汇集的各式人物,还有这些人物那乐于自取其辱的姿态,恰恰是令莫勒弗瑞这样既爱受人崇拜又爱冷嘲热讽的人感到心满意足的地方。因此,他在布拉德之城备受偶像般的追捧;当他进入社交厅时,立刻被一群模仿者和阿谀奉承之徒团团围住,他们对于见到伯爵气色好转并宣称自己正在康复而感到无比欣喜。待伯爵礼貌地微笑、握手,以维护好自己的名声后,他便在舞者中漫步寻找露西。他不仅发现她仍在那次见到她的地方,而且舞伴竟也分毫不差,正是此前曾激起这位英勇贵族满腔嫉妒与愤怒的那个人。莫勒弗瑞虽绝非那种喜欢事先准备恭维话的人,但刚刚确实在脑海中酝酿了一段对露西的优雅辞令;可当他瞥见她的舞伴时,所有的溢美之词瞬间从记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感到自己脸色发白;而当露西转过身,看到他在侧,便用她认为在长辈朋友康复时应有的那种焦虑而柔和的语调向他问候时,莫勒弗瑞鞠了一躬,神色慌乱而沉默。那种本应让真恋人感到内心绞痛的“绿眼魔鬼”,竟稍稍扭转了它狂怒的走向,彻底打乱了这位廷臣的行为举止。

莫勒弗瑞退到了大厅一处隐蔽的角落,在那儿他既能纵观全局又不显眼,于是便专注于观察这对年轻人的举动与神情。他天生是一位敏锐而洞察力极强的人,嫉妒心更是磨砺了他的才干。他所见足以让他确信,露西已然钟情于克利福德。基于这一认知,他又完全确信露西是他幸福之必需,于是他决定一刻也不耽搁,必须将克利福德上尉从她身边赶走,或者至少要对这位先生的亲属、地位及声望展开调查,以期使这种放逐成为调查后的必然结果。

怀揣着这一决心,莫勒弗瑞径直走向乡绅的休息处,与其搭讪,并直截了当地问他,布兰登小姐正在与谁跳舞。

乡绅对这番唐突略感不悦,随后对保罗大加赞赏。莫勒弗瑞在全程带着最温和的微笑听完后,十分客气地告诉乡绅,他确信布兰登先生的善心误导了他。“克利福德!”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克利福德!这是那些籍籍无名之人特别喜欢选用的名字——第一是因为这名字听着不错,第二是因为它太过普通。我与你兄弟长久而深厚的友谊,使我在涉及他侄女的任何事情上都格外焦虑。事实上,我亲爱的威廉,或许是我高估了自己对世事的了解和在社交界的影响力,但绝未高估我对他的情谊,我恳请你允许我自视为你和布兰登小姐的一位朋友,甚至亲戚;因此,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的提醒是冒昧的。”

受宠若惊的乡绅向他保证,他感到倍受荣幸,绝不会认为伯爵(考虑到伯爵的显赫地位,这在任何人身上都绝不可能发生!)有任何冒昧之处。

莫勒弗瑞勋爵在这一番话的鼓舞下,诡计重施,成功地让乡绅相信(即便没能让对方彻底认为这位英俊的上尉是个可疑人物),起码基于常识,他也应当查清楚这位英俊的上尉究竟是何许人也,尤其是考虑到对方每周有三次要与乡绅共进晚餐,且每晚都与露西跳舞。

“看,”莫勒弗瑞说,“他正向你走来;我退到壁炉旁的椅子上去,你去盘问他——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极其得体。”

说罢,莫勒弗瑞占据了一个位置,虽然略有些耳背,但恰好能听到随后的交谈,而他的位置又让他避开了众人的视线。莫勒弗瑞在私生活中被尊为一位极其讲究荣誉的绅士,他绝对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他在窃听他人的谈话。

待克利福德走近,乡绅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姿势,技巧性地发起了进攻:“啊,哈!我亲爱的克利福德上尉,你好吗?我从远处就看见你了(和你一样,我的朋友,大家见到你都非常高兴)。你把我的女儿丢在哪儿了?”

“布兰登小姐正在和马斯克韦尔先生跳舞,先生,”克利福德回答道。

“哦!是吗!马斯克韦尔先生……唔!马斯克韦尔家是个好门第……出身于普里姆罗斯大宅。请问,上尉,并非我为了自己想打听,毕竟我是个奇怪、古怪的人,我相信(有些人生性苛刻,但感谢上帝,有些人并不!),我相信你的声望……你出身于哪个家族?你不会认为我的……我的提醒冒昧吧?”这位精明的老绅士补充道,借用了他认为在莫勒弗瑞勋爵口中显得如此友好的那套措辞。

克利福德脸红了片刻,但随即带着一种静谧而调皮的神情回答道:“家族!哦,我亲爱的先生,我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家族……确实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

“我一直这么认为;那是世界的哪个部分?”

“苏格兰,先生……我们全家都来自苏格兰;也就是说,所有长寿的人都来自那里……剩下的人都英年早逝了。”

“哎,特定的空气确实适合特定的体质。比如我,就不能住在所有国家;不能……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北方!”

“很少有诚实的人能在那里待下去,”克利福德冷冷地说道。

“还有,”乡绅继续说道,对自己的任务以及这位年轻朋友那冷漠的从容感到些许尴尬,“请问,克利福德上尉,你隶属于哪个团?”

“团?……哦,步枪团!”克利福德回答。(“我真是该死,”他喃喃自语道,“如果我不能克制住这股戏谑的劲头,哪怕为此跌断脖子也在所不惜。”)

“非常英勇的一群人,”乡绅说。

“毫无疑问,先生!”克利福德附和道。

“那么你认为,克利福德上尉,”乡绅追问道,“这是一个容易晋升的兵团吗?”

“对于想要离开的人来说,这是个糟糕的兵团,”上尉嘟囔道;随后大声说,“嗯,我们在朝廷没什么后台,先生。”

“哦!但正如我那做律师的兄弟所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功绩总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我敢说,你一定见过许多人从士兵晋升上来的吧?”

“没有什么比这种晋升更常见的了,先生;而且我们兵团的美德在于,我甚至认识不少人乐于将这种荣誉转让给他们的战友。”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乡绅惊叹道,对这种无私的宽宏大量感到目瞪口呆。

“但是,”克利福德说,他开始觉得这种双关语玩得有些过火,且尽管他喜欢戏谑,但也觉得应当开启一个更令人愉悦的话题,“但是,先生,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你还没讲完你那次年轻时的狩猎奇遇,就是猎犬在伯纳姆丛林走失的那次。”

“哦,非常正确,”乡绅大叫道,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疑虑;随即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那故事听起来就像它所记录的狩猎过程一样漫长。当故事讲完时,他被那位听得如此入迷的绅士的品格深深折服,以至于在回到莫勒弗瑞身边时,他带着一副郑重其事的态度告诉伯爵,他已经严格盘问了这位年轻的上尉,并已完全确信其家族的卓越以及品行的端正。莫勒弗瑞听着,脸上带着礼貌的怀疑;他没听清两人交谈的大部分内容,但在就克利福德的出生、籍贯和财产盘问乡绅时,他发现乡绅依然一问三不知。然而,这位廷臣见再劝说也无济于事,便满足于拍拍乡绅的肩膀,带着一种神秘的通情达理说道:“啊,先生,你真是太善良了!”

说完这些话,他转过身,仍不死心地去寻找那位小姐。他发现布兰登小姐刚跳完舞,便以一种长辈般的风度挽起她的手臂在厅内游走。在一番开场白,以及第一千次提及他对威廉·布兰登的友谊之后,伯爵向她谈起了那位“自称克利福德上尉的英俊青年”。

不幸的是,莫勒弗瑞有些大意了,随着他对克利福德插手之事的愤怒在言语中升温,他在盛怒之下漏出了几句充满戒备的话,这特别冒犯了布兰登小姐的敏感神经。

“注意您鼓励的方式,勋爵!”露西涨红了脸,重复着那句让她感到冒犯的话,“我真的必须请求您……”

“你的意思是,亲爱的布兰登小姐,”莫勒弗瑞打断道,带着恭敬的温柔挤压着她的手,“你必须请求我为我刚才冒失的言辞道歉。我诚恳地道歉。如果我不是对你的幸福如此关切,相信我,我本会更谨慎些。”

布兰登小姐僵硬地鞠了一躬,而廷臣暗自愤怒地发现,这位乡间美女并不容易被安抚,即便对方是莫勒弗瑞勋爵的道歉。“我曾见过,”他想道,“年轻的未婚女子若受到我的冒犯,本该感到是一种荣幸!她们本该在道歉声中陷入歇斯底里的激动!”在他还没来得及达成和解之前,乡绅加入了他们;露西挽起父亲的手臂,表达了回家的意愿。乡绅对这一提议感到欣喜。如果莫勒弗瑞能在舞会结束前协助处理那些细碎的琐事,本应是更得体的。他犹豫了片刻。“这会让人在那些该死的穿堂风里待太久,”他想道,不禁打了个冷战。“况且,我未必真会娶她,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去冒着感冒的风险(尤其是在冬天刚开始的时候)简直是不值当!”怀揣着这种审慎的策略,莫勒弗瑞将露西交还给她的父亲,并轻声在她耳边呢喃道,“她的不悦使我成了世上最不幸的人”,最后以一个充满忏悔且优雅的鞠躬结束了告别。

大约五分钟后,他自己也离去了。当他正裹着那件貂皮斗篷,准备钻进轿子时,他有幸看到了露西——因某种原因,她和父亲在门厅耽搁了一会儿——正被克利福德上尉扶上马车。如果这位伯爵能比关心自己安危更仔细地观察,他本可以感到一丝慰藉:他会注意到露西是带着一种冷淡且转过脸的姿态递出了手,而克利福德那富有表现力的面庞上,浮现出的更多是懊恼而非胜利的神色。

然而,他看到的仅限于动作本身;当他被护送着回家,前方火炬手与随从开道,机警的斯穆森紧随小轿旁,他咕哝着决心在下一班邮差寄信时,向布兰登诉说对露西所有的愤怒以及对她那位显而易见的爱慕者的嫉妒。

当这番英勇的决心激荡着莫勒弗瑞那伟大的灵魂时,露西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扑倒在床上,爆发出一阵长久而苦涩的痛哭。这种访客对于她那快乐而开朗的性格而言极其罕见,以至于她此刻哭泣的执着与真切显得有些令人担忧。

“什么!”她苦涩地说道,“我竟将感情寄托在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身上,而我的痴迷竟明显到连一个相识者都敢暗示它的轻率?然而他的举止……他的谈话!不,不,爱上他绝没有值得羞愧的理由!”当她说出这些话时,她因自己在克利福德告别时那种冷淡的态度而感到内心刺痛。“难道我,”她一边哭泣,一边想道,比先前更猛烈,“难道我如此世俗、如此卑劣,以至于一听到有人对他指点一二,就改变了对他态度吗?难道我不应该恰恰相反,若他受到他人的攻击,我更应以加倍的爱去紧紧依恋他的形象吗?但我父亲,我亲爱的父亲,还有我那仁慈且谨慎的叔父……我亏欠他们太多;如果我爱上一个他们认为不配的人,他们会心碎的。为什么我不鼓起勇气,问问关于他的那些疑虑呢?哪怕一句坦诚的话也能消除它们。无疑,给他一个机会去澄清所有虚假与污蔑的推测,对我对他而言都是仁慈之举。而且,既然他常常通过眼神和暗示,哪怕并非直言不讳地宣告他爱我,且知道——他一定知道——他对我也并非无动于衷,可为何始终保持着这种矜持?为什么他从不谈论他的父母、亲戚和家乡?”

露西提出这个疑问时,从那胸膛中取出了一幅肖像画——那胸膛的颜色与形状足以与赢得了西蒙之心的那人媲美[见德莱顿的诗《西蒙与伊菲格尼》]——那是她私下为爱人画的。尽管画得不够技巧,甚至有些粗糙,但却捕捉到了记忆的灵感,展现出了那些早已不可磨灭地烙印在她心间的神情与气韵,而那颗心对于如此受损的偶像而言实在过于神圣。她凝视着肖像,仿佛它能回答她关于原主的问题;随着她不断凝视,泪水渐渐止住,她那纯真面容上的神色逐渐回复到往常那种富有感染力的宁静。或许,露西的肖像从未在比这一刻更理想的时候被定格:她那不经意间的优美姿态;松开的衣衫;青春少女那羞涩而动人的美感;那本已消逝但此刻又泛着红晕的柔嫩脸颊;那只支撑着脸颊的、细腻柔软的白色小手,而另一只手则拿着那幅让她目不转睛的画;那嘴角刚刚浮现又转瞬即逝、却又重现的浅笑……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如此迷人的绝美图画,我们甚至怀疑,连莎士比亚本人也无法想象出比这更适合化身米兰达或维奥拉愿景的世间形状。房间里那少女特有的宁静整洁为这一魅力增色不少;甚至在洁白的床铺陈设、半掩的窗帘间透出的一抹银色月光、以及那孤灯正与天际更纯净的光线争辉、从而在室内投下交融而柔和的光影中,都透着一股诗意。

她正对着画作凝神时,一股微弱的音乐声穿过窗下的空气悄然飘来,旋律渐强,直到吉他的声响变得清晰明了,既与月光下的静谧之夜相称,又未将其扰乱。旧时代的浪漫与风情,虽在我们故事发生的年代已显颓势,却并未彻底消散;而在显赫的美人窗下进行彻夜的小夜曲演奏,绝非罕见。但当音乐传进耳中时,露西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仿佛这对她的心而言,有着比普通风情更深层的来源;她从平躺的位置撑起一只手臂,探身向前,以确保能更准确地捕捉到那声音。

经过片刻的前奏,一个清澈而甜美的声音伴随着乐器响了起来,歌词如下:

克利福德的小夜曲。

有一个世界,每当夜幕降临, 我的灵魂便去会见你、与你同行; 我不敢诉说的期冀点亮了它, 像爱的繁星,那是我独有的世界!

睡吧!对那清醒的世界,我的心 或许已变得陌生,已然疏远; 啊,睡吧!好让我能感觉到你 正置身于那只属于我一人的世界。

随着音乐渐息,露西再次沉沉躺下,她握着的那幅画被紧紧地按在唇边(尽管无人看见,但她的双颊仍泛着红晕)。尽管爱人的身份尚未明朗,尽管她自己尚未下定决心去询问关于他名声的传言,但她对他重拾的信任是如此轻易,那份关于他警觉与爱恋的思绪又是如此舒缓,以至于不到一个小时,她的双眼便在睡梦中闭上了。那幅画作为抵御悲伤的符咒被放置在枕下;在梦中,她低喃着他的名字,对现实与未来毫无知觉,神情温柔地微笑着!

第十九章。

来吧,剧情更复杂了!又一层 温暖的神秘面纱将我们包裹。 …… 那么他们的爱情呢? 看吧,誓约已盖在他们身上!

泰伯恩的制革工。

我们断不可认为克利福德对待露西·布兰登的方式与语气,竟真如旁人所见那般。爱能洗净一切粗粝;那滋养温柔的真理,从不匮乏优雅。无论克利福德的生活习惯与同僚为何,他内心深处始终不乏良善与慷慨的品质。诚然,这些品质并不常显露——首先,因为他天性浮浪放纵;其次,因为他不易受外在环境的左右;再次,因为他处世圆滑,在同僚面前仅会表现出那些能为他带来影响力的特质。然而,他身上那种更优越的天性,每当机会来临时,总会显山露水。他并非那些浪漫而不切实际的“海盗”,亦非随着远离实体而愈显庞大的奥西昂式虚影;他并非对人性美妙比例的虚构谎言,而是一个置身于极其平庸世俗之中的、会犯错的凡人——即便在从事其职业的过程中,克利福德依然融合了某种慷慨与侠义的进取精神。虽然他那最广为人知的名号“洛维特”,在冒险家的编年史中相当显赫,却从未与残暴或暴行的传闻挂钩;相反,它常与关于勇气、礼貌、幽默或宽容的轶事联系在一起。他是一个能被真爱彻底软化并救赎的人。他的大胆、坦率与无私,正是情感最易牢牢占据的性格基石。此外,克利福德心怀热望,志向远大;正是同样的性格与才干,使他在短短几年间,于那一众侠盗中脱颖而出,在影响力和人气上远超众人。一旦这种性格被更高尚的情感所点燃与升华,便极有可能唤醒他沉睡的雄心,使其脱离当下的追逐,在一切为时未晚之前,将他改造为一个有用之才,甚至是一位令人尊敬的社会成员。我们相信读者早已察觉,尽管他早年的际遇不佳,但他的言谈举止并不至于让他配不上小姐的芳心。他外表所流露出的相对儒雅,解释起来并不困难,因为他拥有天生的高贵气质、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对滑稽与优雅的敏锐感知;而这些,都是足以将粗俗迅速转化为优雅的素材。他曾混迹于其团伙的领袖与英雄之中;这些人中,许多人出身并非绝对低下,习惯也未尽颓败。他曾与当时的巴林顿之流往来——那些绅士在拉内拉格花园备受赞誉,且在被传唤受审时,能发表足以媲美西塞罗的演说。他在公共场合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正如汤姆林森以其惯用的经典口吻所言,“战场上的胜利,都是在舞厅里策划好的。”总之,他是那些我们在书中尚能读到奇闻的、优雅且博学的公路强盗之一,能被他们洗劫或许竟是一种愉悦的体验:他在朋友间是机智风趣的,而在爱人面前,那种天生的悟性则化作了脉脉温情。此外,容貌自有其魔力(正如我们之前所言,克利福德有着非凡的吸引力),它能让一个乞丐平添几分贵族气;他那走路与顾盼间的独特风采,赋予了他一种身居高位、出入宫廷的气韵。诚然,如莫勒弗瑞那般深谙社交潜规则的人,或许能轻易察觉他身上缺少那种仅见于上流社会教养下的、难以言说的精髓;但由于许多血统门第无可争议的人也同样缺乏这种精髓,这倒未曾给他带来什么特别的诟病。对于深居简出、在瓦洛克未能见过多少能将她的品味与风度磨砺至吹毛求疵地步的人的露西而言,这种缺失是完全无法察觉的。在爱人身上,她看到的只是一个举世无双的身影,那双总是闪烁着钦佩之情的眼睛,那永远不失优雅的步伐,那音色如银铃般悦耳、且辞藻优美而充满细腻思绪的嗓音;甚至他那偶尔流露出离经叛道、却有时又极其高尚的原创性思想与见解,对一个年轻且不乏热情的少女的想象力而言,更具魅力,比起她平日所见那些沉闷平庸之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们甚至不敢肯定,围绕在他周身的那种神秘感——尽管令她烦恼,在他人看来也显得名声不佳——在增加她对这位冒险家的爱慕方面,竟然毫无作用;于是,命运那只炼金锅,将所有对立的金属淬炼成她所期望的那种,竟通过那些本该阻碍与摧毁爱情的因素,反而壮大了这段错位且不祥之恋的财富。

我们在此所言,并非为了辩护克利福德,而是为了在读者心中为露西那并不明智的爱意作些开解。当读者想起她那年轻的年纪、她的教育背景、她成长过程中母亲角色的缺失、缺乏女性友谊,甚至缺乏来自异性的审慎而持续的守护时,我们认为,这种出于天性的情感,在任何看来都不应是不可原谅的。

舞会次日清晨,莫勒弗瑞醒来时身体较往常更为康复,随之而来的是比以往更深沉的爱意。按照前一晚的决定,他坐下来给威廉·布兰登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一如既往地风趣幽默;但这位狡黠的贵族巧妙地掩盖在风趣之下,向布兰登传达了严重的担忧,唯恐他所珍视的联姻计划彻底告吹。信中关于露西与克利福德上尉的描述,确实为这位律师那本已职业性尖刻的心灵增添了双倍的苦涩;而巧合的是,他恰好在处理一宗他担任控方顾问的案件前读到了这封信,这使得站在对立面的证人们充分领教了这位大律师的坏脾气。该案涉及被告涉嫌金额巨大的诈骗交易;而在他的代理人与助手之中,有一位出身极卑微的男子,此人看似有着广泛的人脉,且拥有天生的敏锐与手腕,在接收并处理诈骗所得赃物方面显得大有用处。作为指证后者的证人,出庭的是一名当铺老板,他出示了该名卑微助手在不同时期抵押给他的一些物品。此刻,布兰登在盘问这个有罪的中间人时,随着对方表现出那种下层阶级极其擅长、且极其能令律师愤怒与挫败的无意识迟钝,布兰登变得愈发严厉。最终,布兰登彻底压制并折服了罪犯那顽固的虚伪,那人转过头,带着一种愤恨与哀求交织的眼神,喃喃道——

“啊哈!如果真是这样,布兰登大律师,要是你知道我所知道的,你就不会这样欺负我了!”

“那么,好伙计,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以至于让我把你当作诚实人对待?”

证人又陷入了沉默,只发出一声类似咕哝的回应。布兰登深知如何刺痛证人以迫使其开口,他不断盘问,直到证人重新被激怒,或许也是由于失言,他低声说道——

“去问当铺老板斯沃普姆,我在二十三年前的二月十五日卖给了他什么。”布兰登向后一缩,双唇变得惨白,他以一种痉挛的方式紧握双手;当他所有的面部特征因一种热切却又恐惧的期待而扭曲时,他抛出了一连串语无伦次且毫无关联的问题,以至于立刻被对席的同行制止了。从证人那里再也挖不出任何东西。当铺老板被再次传唤:对于回忆起二十三年前的事,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在经过一番思索(在此期间,一向冷酷镇定的布兰登那明显的焦虑引起了全场注意)后,他宣称自己完全不记得当时与该证人有任何交易。布兰登试图获得更明确回答的努力皆付诸东流。当铺老板口风严实,律师不得已只得将他遣散。证人离开证人席的瞬间,布兰登陷入了阴郁的恍惚之中——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庭审的事务与职责;对于后续案件的总结显得如此漫不经心,交叉盘问也毫无目的,以至于案件最终被彻底搅黄,陪审团裁定“无罪”。

离开法庭后,布兰登径直前往当铺;在与斯沃普姆先生的一番交谈中,他向这位诚实的商人保证,他的目的在于报答而非恐吓。斯沃普姆坦承,二十三年前,该证人确实在德弗勒克斯庭的一家小酒馆里与另外两人一起会面,并向他出售了若干银器、装饰品等。这些物品的大宗早已离开了当铺;但他认为,或许还有一两件零散的饰品,因价值不足以重铸或改制,亦不符合当时的流行款式而难以售出,还留在抽屉里。布兰登热切且双手颤抖地翻动着当铺老板呈上来的、红木抽屉里那杂乱无章的物件。这世上没有任何景象比当铺的抽屉更令人忧郁了!那些精巧但毫无价值的小饰品——那些情人结、椭圆形的挂坠、被磨损的戒指,上面刻着首字母,或是某些关于爱与哀愁的简短铭文——它们诉说着多少往日的柔情、希望与悲伤啊!然而,任何此类感伤从未触动过威廉·布兰登那坚硬的心,而此刻此类思绪更是绝无可能产生。他急躁地将那些或许曾被怀揣着最温柔敬意所珍藏的玩物一件件掷在桌上,直到他的眼睛突然发亮,他以一种神经质的力度抓起一枚旧戒指,上面刻着字母,并环绕着一个含有发丝的心形物。铭文很简单:“W.B. 致 Julia”。当布兰登凝视这枚看似毫无价值的小饰物时,他脸上的神情诡异而阴暗。注视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含糊的惊叹,将其塞入兜中,继续搜寻。他又找到了几件类似的小玩意;一件是镶在银托里的拙劣微型画,背面刻着几行几乎磨损的字母,布兰登一眼就辨认出(尽管旁人绝无可能看清)那是“约翰·布兰登爵士,1635年,28岁”;另一件是一个印有布兰登家族高贵纹章的印章,饰以“公爵冠冕且装备金色的公牛头”。一旦布兰登将这些宝物据为己有,并确认此处再无他物,他向尽职的斯沃普姆保证了该人的安全,给予了一笔丰厚的报酬,随后起身前往鲍街,申请对那位将他引向当铺的证人签发逮捕令。在去往那里的路上,一个新念头浮现在他心头。“如果能避免公开,何必大张旗鼓?”他对自己喃喃道,“而且,这是可以避免的!”他停顿片刻,随即折返前往当铺,在对斯沃普姆先生下达了简短指令后,回到了家中。当天傍晚,我们提到的那位证人被斯沃普姆先生带到了律师家中,并在那里与布兰登进行了长时间的私下交谈;结果似乎达成了一项令双方满意的协议,因为那人离开时平安无事,钱包沉甸甸的,心却轻快了许多,尽管不时仍有阴影与疑虑掠过心头;而布兰登则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伟大举措的胜利姿态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张阴沉的脸上,每一个特征都流露出一股欢愉与希望,必须承认,这在他脸上或心中都是罕见的访客。

然而,威廉·布兰登是位极具商业头脑的人,他没有让当天的事情将他对侄女及家族宏图大志的关注推迟到次日之后。翌日黎明,他便已写好了给莫勒弗瑞勋爵、他的兄弟以及露西的信。给露西的信,字里行间充满了深情的焦虑与充满经验的关怀,旨在激发那种他认为最能有效打击初萌爱火的、混杂着羞耻与心酸的情绪。“我偶然得知,”他写道,“一位刚从巴斯抵达的朋友向我提起了那位克利福德上尉对你那过分显眼的殷勤;我不想,我最亲爱的侄女,重提那些关于你如何回应他的传闻来伤害你。我了解世人的恶意与嫉妒;我片刻也不认为,我那令我引以为傲的露西,会仅仅出于虚荣而鼓励一个她永远无法嫁给的男子的追求,或者向任何未得到家族赞许的追求者表现出偏爱。我不相信这些无聊的传言,我亲爱的侄女;但如果你不相信,也不应轻视它们。我呼吁你的审慎、你的矜持、你的判断力、你的正直,即刻并彻底地制止所有无礼的传言:不要再与这个年轻人跳舞;不要在任何公共或私人娱乐场合让他加入你的圈子;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要避免见到他,并在对待他的方式中表现出那种世人一眼即明、冷若冰霜的态度。”这位老谋深算的叔叔还写了更多内容,目的皆在于此,且为了推动同一计划。他写给兄弟的信也同样诡诈。他直言不讳地告知,露西对一个英俊的投机分子的偏爱已成为坊间谈资,并恳请他务必立即平息传言。“你可以很容易地做到,”他写道,“只要避开那个年轻人;如果他执意纠缠,立即返回瓦洛克。你女儿的幸福必须高于一切。”

给莫勒弗瑞的回信中,布兰登先是谈及公共事务,随后漫不经心地滑入了伯爵关心的主题。

在向莫勒弗瑞提出的种种忠告中,他不仅有理由地指出了伯爵在未能展现其身份所应有的派头与排场方面的失策。“记住,”他催促道,“你不是处在与你地位相当的人群中,对他们而言,不必要的排场开始被视为一种炫耀性的粗俗。令我们的下属感到眼花缭乱的最可靠方法是奢华,而非品味。所有的年轻人——尤其是女性——都容易被排场吸引,并沉迷于宏大。展现出更大的威严,你就会被更多人谈论;名气比美貌或青春更能赢得女人的芳心。请原谅我,你扮演那个少年太久了;某种尊严才符合你的成熟气质;如果你任由自己变得‘在庸俗人群中显得陈旧而廉价’,女性是不会尊重你的。你就像一个拥有五十种优势,却只用其中一种来达到目的的人,你过于依赖言谈与风格,却丢弃了财富与地位的资源。任何普通绅士都可以变得和蔼而风趣;但任何普通绅士都无法召唤出英国富裕贵族所拥有的阿拉丁神灯。关注这点,我亲爱的勋爵!露西内心是虚荣的,否则她就不是女人。那么,让她目眩神迷吧——目眩神迷!爱或许是盲目的,但必须是被过剩的光芒所致盲。你在巴斯几英里外有一处乡村宅邸。为什么不搬到那里去,而不是住在城里简陋的寓所中?举办奢华的招待会——让全世界都不得不出席——当然,排除掉这位克利福德上尉;这样你就能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见到露西了。目前,除了你的头衔,你是在与这个冒险家在平地上较量,而不是占据能瞬间将他扫地出门的高地。甚至,他比你更强;他拥有在舞会中合作的机会,而你在舞会上无法展现优势;他,正如你所说,正值青春巅峰,且长相英俊。反思一下吧!你的命运,就露西而言,掌握在你手中。我转而谈及其他话题了,”等等。当布兰登在签署这最后一封信之前重读它时,一抹苦涩的微笑浮现在他严厉而英俊的脸上。“如果,”他心中暗想,“我能达成这个目标——如果莫勒弗瑞真的娶了这个女孩——那么她有一个更年轻、更英俊、更受欢迎的爱人,岂不是更好。凭借内心那种赋予我能力,去嘲笑弱者所崇拜之物,并将庸众奉为王座的世俗荣誉踩在脚下的伟大蔑视原则,比起名望——甚至比起权力——若能看到这个虚有其表的贵族成为人们口中的笑柄——一个绿帽公,一个彻头彻尾的绿帽公,对我而言是何等甜蜜!”当他说出最后一个词时,布兰登大笑出声。“而且他还认为,”他补充道,“他稳操胜券地能拿到我的财产;否则,也许这位金匠的后裔,就不会用他的求婚来抬高我们家族的身价;但他可能打错算盘了——他可能打错算盘了,”独白结束,布兰登也写完了他的信——“别了,我亲爱的勋爵,你最忠诚的朋友”!

不难推测布兰登的信对露西产生的影响。这让她痛苦不堪;她一连几天拒绝外出;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在泪水与内心的挣扎中度过时光。有时,她自认为的责任感战胜了一切,她下定决心要告别爱人;但夜晚又摧毁了白天的劳作——因为在夜晚,每一个夜晚,爱人那伴随着音乐的歌声,都会融化她的决心,使她再次变得充满温情与信赖。此外,在她窗下吟唱的歌词特别容易打动她;它们呼吸着一种忧郁,因与其自身心境的和谐而更触动她。有时它们抱怨离别,有时暗示冷落;但其中总是带着一种卑微的基调,而非指责;它们流露着爱人意识到自身不配,并承认即便是这段爱恋本身也是一种罪过:他们越是承认不配,露西便越坚定地相信她的爱人是值得的。

老绅士对他兄弟的来信感到极为不安。虽然他深受大多数乡绅所共有的那种自我优越感及对纯正血统之热爱的熏陶,但他绝非那种会对女儿的婚姻充满虚荣野心的人。恰恰相反,正是那种曾使他在沃洛克选择朋友时偏向低阶乡绅的情感,让他对迎娶一位贵族做女婿的想法感到反感。尽管莫勒弗瑞生性随和,但伯爵那副自在随意的样子反而令他恼火,他在其社交圈中从未感到自在。他对克利福德倒是非常喜欢;而在确信这位年轻绅士身上并无可疑之处后,他便觉得没有任何世俗理由能阻止这样一位投缘的伙伴成为令人满意的女婿。“如果他真的一贫如洗,”绅士心想,“虽然他看上去不像,但露西可是个富家女!”这句真理在他看来足以回答一切质疑。然而,威廉·布兰登对性格较软弱的兄弟有着非凡的影响力;绅士虽万分不情愿,还是决定采纳他的建议。他将克利福德拒之门外,每当在街上遇见他,也不再如往常般亲切招呼,而是匆匆说一句“午安,上尉!”便擦肩而过,没过几天,这便演变成了一个疏远的点头。每当那些心地善良的人变得粗鲁,且是无端粗鲁时,那种粗鲁往往显得极为极端。绅士感到与克利福德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令他十分难受,以至于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彻底断绝往来;而这种渐行渐远的问候,显然正迅速将这段交情引向终点。与此同时,克利福德无法见到露西,被其父冷落,且向仆人打听消息时只能换来一脸鄙夷——若非他对自己肌肉有着极其坚决的克制力,早已将那仆人打翻在地——这让他或许一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暧昧的身份至少绝非一种暧昧的灾难。更让他苦恼的是,“他往日勤奋挣来的积蓄”——我们借用那位睿智的汤姆林森所珍视的表达——在巴斯的各种开销下日渐缩水;他那两位同僚的抱怨声也已开始指责他们的首领贪图不名誉的安逸,并暗示尽快采取行动的必要。

第二十章

瓦库姆:瞧瞧那边!天哪,全欧洲也找不出比这更机敏、更勇敢的一群人了。

丁博伊:真的,他们确实相当精明。

沙德威尔:《清扫者》。

巴斯的社交界突然被一条消息点燃:莫勒弗瑞勋爵已动身前往博瓦尔(这位贵族在巴斯附近拥有的美丽宅邸),意欲在那里举行一系列盛大的宴会。

这位风流的伯爵宣布其“好客意图”的第一批对象,便是布兰登先生和小姐;他登门拜访,声称除非露西(当时正在房中)同意赏光接见,并答应担任他筹备中的节日女王,否则他绝不离开。露西在父亲的催促下,无精打采、面色苍白地走进了客厅;伯爵被她容貌的改变所震动,牵起她的手,以一种极具共鸣且深情的关怀姿态询问缘由,这使得老绅士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感,也令露西深受触动。伯爵恳求她出席宴会的要求是如此恳切,且话语中带着如此巧妙的奉承,以至于绅士擅自替她应承了下来;而当伯爵声称不满足于他人的承诺,转而请求露西本人时,她的拒绝很快便在压力下融化,转为一种虽然勉强但却肯定的回应。

莫勒弗瑞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欣喜,且比起以往,他更被露西那因苍白而显得愈发精致的容貌所打动。他离开宅邸,并比之前更精确地估算起露西从她叔叔那里可能继承的财产。

莫勒弗瑞勋爵的宴会请柬刚一发出,巴斯那些自诩为“上流社会”的圈子里便谈论着除此以外的任何话题。

不过,在此期间,巴斯的女士们正忙着赶制新帽,流言也在不断发酵;当人们发现莫勒弗瑞勋爵——那位好心的、乐于助人的莫勒弗瑞勋爵——真的要搞排他性宴会,打算从一千个熟人中只挑选八百个时,他的人气竟奇迹般地升华为某种敬畏。于是,焦虑与胜利随之而来:受邀者对未受邀者背过身去,旧日友谊土崩瓦解,独立人士写信索要门票,而鉴于英国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家,所有的霍奇太太和斯诺奇小姐们都请求能带上她们的小女儿。

离开那令人艳羡的莫勒弗瑞——这场带来如此多幸福与痛苦、胜利与沮丧的神圣源头——读者们,请与我一同上升,进入理发店上方那几间优雅的公寓,那里住着爱德华·佩珀先生和奥古斯都·汤姆林森先生。此时正值傍晚;克利福德上尉刚与他的两位朋友用餐完毕;桌布已撤,谈话在摆放着两瓶波特酒、一碗供佩珀先生专门享用的潘趣酒、两盘榛子、一盘魔鬼饼干,以及第四盘谁也没动过的三枚波美拉尼亚酸果的桌面上流动。

炉火清扫得干干净净,火光烧得又高又亮,窗帘已经放下,外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我们的三位冒险家及其房间显得舒适至极。佩珀先生也是这么想的;他环顾四周,把脚搁在护栏上,说道:

“如果有人要给我的肖像画画,先生们,我就要以现在这副模样被画下来!”

“而且,”汤姆林森一边磕着榛子一边说——汤姆林森酷爱榛子——“如果我要选择一个家,我就想永远住在像这样的地方。”

“啊,先生们,”沉默已久的克利福德开口道,“你们的愿望被实现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很有可能就在你们应得的地方,被画下来、被肢解,甚至还要经历点别的!”

“好吧,”汤姆林森温和地笑着说,“很高兴听到你又开玩笑了,上尉,虽然是拿我们开涮。”

“开销!”奈德回道,“唉,这才是关键!到底是谁要来支付我们的晚饭钱?”

“还有过去一周的晚餐?”汤姆林森补充道。“这枚空榛子壳看起来很不祥;它确实有一个显著特征,和我口袋里的情况如出一辙。”

“哎呀!”高个子奈德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手势将马甲口袋翻出来,而博学的汤姆林森,这位酷爱伤感诗歌的人,指着那令人沮丧的真空,感叹道:

“即便时尚最明艳的艺术在诱惑, 那沮丧的心也在叩问:这是否就是快乐!”

“说实话,先生们,”他补充道,郑重地将胡桃钳放在桌上,并像往常要发表高论时那样,将右手食指按在左手掌心上——“说实话,先生们,我们的境况正变得严峻,我们必须立即设法采取某些稳妥的手段来获取体面的收入。”

“我被债主催得头都大了,”奈德叫道。

“而且,”汤姆林森继续说,“没有哪个讲究的人喜欢受那些粗俗债主的纠缠;因此我们必须筹钱清偿债务。洛维特队长,或者克利福德,无论你自称什么,我们请求你在如此值得称颂的目标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克利福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却未作答。

“首先,”汤姆林森说,“让我们各自拿出现在的库存;就我个人而言,我坦白承认——因为用我们的努力去缓解贫困并不可耻——我只有两基尼、四先令、三便士半!”

“而我,”高个子奈德从壁炉架上取下一个瓷摆件,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处境更可怜。看,我只有三先令和一个坏基尼。昨天我把它给了‘白鹿’旅馆的侍者;那混蛋今天把它退给了我,我不得不拿最后一张真钱换了回来。见鬼去吧!我是从一个犹太人那里用四先令买来的,结果这笔交易亏了一英镑五先令。”

“命运总是挫败我们最聪明的计划,”这位道德家奥古斯都感叹道。“队长,你愿意亮出你那微薄的财富残余吗?”

克利福德依然沉默,将一个钱包扔在桌上。奥古斯都仔细地清空了它,数出了五枚基尼;一种严肃的惊奇表情浮现在汤姆林森那沉思的眉宇间,他将硬币伸向克利福德,以一种忧郁的口吻说道:

“所有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你说全都在这儿了?”

克利福德的目光回答了这充满兴味的质询。 “那么这些,”汤姆林森将所有的钱财拢在手里说道——“这些就是我们仅剩的财富了!”说话间,他在手掌中哀伤地摇晃着硬币,以一种慈父般的姿态凝视着它们,叹道:

“唉!不顾自己的命运,这小小的受害者在玩耍!”

“哦,该死!”奈德说,“别感伤了!咱们直奔主题吧。说实话,我个人已经厌倦了这种猎寻女继承人的把戏,一个人在赢得财富前可能已经把身家都赔光了。”

“那你就是彻底对你追求已久的那位寡妇绝望了?”汤姆林森问。

“彻底绝望,”奈德回答道,他的追求对象仅限于中产阶级的妇人,且曾一度正如他打趣所言,以为自己铁定能从奇普赛德娶回一位心仪的新娘——“彻底绝望;她起初对我还很客气,但当我求婚时,她红着脸问我要‘推荐信’。‘推荐信?’我说;‘亲爱的,我要当的是你的丈夫,又不是你的仆人!’那妇人铁石心肠,说没有性格证明就不能接受我,但暗示我可以当情人而非新郎;当我蔑视这种提议并执意要求找牧师时,她用那倒霉的城市口音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绝不会陪我去刑场!’”

“哈哈,哈哈!”汤姆林森大笑起来。“你确实怪不得那位好太太。爱情很少能经得起那种永久性的羁绊。但你眼里还有别的女士吗?”

“婚姻就算了——除了去教堂的路,条条大路通罗马!”正当这对堕落的伙伴这样谈话时,克利福德靠在护壁板上,带着一种恶心且痛苦的羞耻感听着他们,这种感觉直到最近对他而言还是陌生的。最终,奈德的一声呼唤让他从沉默中醒来,奈德倾身向前,把手搭在克利福德的膝盖上,唐突地说道:

“总之,队长,你得再带我们去赢取荣耀。我们还有马,我的口袋里也还装着面具和梳子。明天晚上咱们上路,直冲索尔兹伯里,在那附近拜访我的一帮老朋友——那群硬汉,当年就算恶魔在巨石阵干活他们都能拦下来——然后经雷丁和亨利转一圈,最后潜回伦敦。”

“说得好,奈德!”汤姆林森赞同道。“那么,高贵的队长,你的意见呢?”

“先生们,”克利福德回答,“我非常赞赏你们的出行计划,只可惜我不能做你们的同伴。”

“不!为什么?”佩珀先生惊讶地叫道。

“因为我在这儿有要事,走不开;或许不久之后,我会在伦敦与你们会合。”

“不,”汤姆林森说,“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们没必要非得去伦敦;目前也不必采取像公路劫掠这种绝望的手段——在巴斯搞点安静的买卖就能满足我们的目的;就我个人而言,正如你所知,我更喜欢在比公路抢劫更值得发挥我才智的方案上出力——那行当更适合恶棍,而非天才。那么,队长,让我们策划一个从某个轻信的商人身上致富的方案吧!既然能找到容易上当的傻瓜,为什么要采取粗暴手段呢?”

克利福德摇了摇头。“我公平地告诉你们,”他说,“我现在不能参与你们的行径;况且,作为你们的首领,我必须正告你们,禁止在巴斯展示你们的才华。去抢吧,如果你们愿意:世界就在你们脚下;但这座城市是神圣的。”

“我的天哪!”奈德涨红了脸叫道,“这可太过分了。我可不接受这种命令。”

“但先生,”克利福德回答道,他已在自己那寡头式的职业中学会了如何发号施令——“但先生,你必须服从,否则如果你叛乱,就滚出我们的队伍,到时绞刑架可就离你没多远了。行了,行了!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没有我你算什么?我多少次把你那长条身材从绳索下救下来,现在你竟有脸反叛?滚开!”

尽管佩珀先生余怒未消,但他咬着嘴唇保持沉默,没有让情绪失控;而克利福德在短暂的停顿后起身继续道:“听着,佩珀先生,你知道我的命令;把它当成是强制性的。祝你们成功,大发横财!再见,先生们!”

“你这就走了?”汤姆林森喊道。“你生气了。”

“当然没有!”克利福德退向门口时回答,“只是还有别的约会,你知道的!”

“嘿,我懂你,”汤姆林森追着克利福德走出房间,并在身后关上门。“嘿,我懂你!”他在楼梯口拦住克利福德,压低声音说。“但告诉我,你和那位继承人进展如何?”

克利福德强压下心头那股让他即使在鲁莽时也会感到愤怒与羞耻的情绪——每当同僚口中提到露西·布兰登时,他总会有这种感觉——首领回答道:“汤姆林森,恐怕我已经引起那位老绅士的怀疑了!他突然就开始躲着我,将我拒之门外;布兰登小姐哪儿也不去,即便她去了,在父亲态度突变后,我又能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呢?”

汤姆林森一脸茫然与不安。“但是,”沉默片刻后,他说,“为什么不装出一副坦荡的样子,直接走到绅士面前,问问他冷落你的原因呢?”

“听着,我的朋友;我对别人足够大胆,但一涉及到她自己,这个女孩就让我变得像个腼腆的姑娘。况且,有时我甚至认为自己能战胜一切自私的念头,为了她而庆幸她逃脱了我。如果能再见她一次,我能够——是的!我觉得——我觉得我能够——永远放弃她!”

“嗯!”汤姆林森说;“那我们怎么办?说真的,我的队长,你的责任感应该促使你采取行动;你的朋友们正饿死在你眼前,而你却在为你那位心上人犹豫不决。你对友情一点怜悯心都没有吗?”

“别再说这种废话了!”克利福德愤怒地说道。

“这是理智——清醒的理智——也是悲哀,”汤姆林森反驳道。“奈德不满,债务迫在眉睫。假设,现在——就假设——我们趁着月色逃离巴斯,这对留在身后的你会有利吗?然而,如果你不设法重新填满我们的钱包,我们就不得不这么做。要么,同意加入我们为生计而设的计划,要么替我们付清城里的债务,要么随我们一起逃往伦敦,把那些对雄心壮志鲜有助益的爱恋统统抛之脑后。”

尽管汤姆林森提出这三项建议的态度有些强硬,克利福德却不得不承认其中的理智与公正;只需略加思索,他便意识到同僚的逃跑和债主的吵闹对他声誉的毁灭性影响,进而也会摧毁他的一切希望。

“你说得对,汤姆林森,”他犹豫着说;“然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参与任何可能因被抓而蒙羞的计划。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接受布兰登小姐发现她的追求者是谁、是什么身份的后果。”

“我理解你,”汤姆林森说,“但至少请准许我和佩珀见机行事;相信我的一贯审慎,我能找到某种既能筹钱又不引起轰动的方法;换句话说(这该死的佩珀让人的措辞都变得粗俗了!),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榨取公众的财富。”

“我别无选择,”克利福德勉强回答;“但如果可以,暂时先保持安静。再忍耐我几天,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再见布兰登小姐一次,我保证会帮你们摆脱困境!”

“说得像你自己,既坦诚又高贵,”汤姆林森回答;“只要你发挥才智,没人比我更有信心!”

说完,两人握手言别。汤姆林森回到佩珀先生身边。

“怎么样,谈妥了吗?”后者问。

“不完全是;虽然洛维特答应几天内采取行动,但鉴于那可怜的人正坠入爱河,且他的天分正处于阴影之下,我对他的承诺没什么信心。”

“我也一样!”佩珀说;“此外,时间紧迫!几天!几天个鬼!我们在这里肯定已经暴露了,我走在大街上就像圣诞节的一桶啤酒,时刻担心被扎开!”

“这很奇怪,”哲学系的奥古斯都说;“但我认为商人有一种本能,能一眼认出流氓;我无论穿得多好,在洗衣妇那里也拿不到一点赊账,就像我的辉格党朋友在民众那里一样。”

“总之,”奈德说,“我们必须立即重操旧路;后天将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那个名字拗口的老伯爵要举办早餐会、宴会或者什么类似的花招。我听说人们会待到夜幕降临;让我们看准时机,我们马匹精良,那些比大部队晚走的马车,准能送上一份满足我们所有心愿的战利品!”

“好极了!”汤姆林森用力握住佩珀先生的手大叫;“我为你那机灵劲儿感到高兴,你可以相信我事后会去安抚洛维特。任何他觉得豪迈的冒险他总是乐于原谅;而且由于他从不从事除了公路抢劫以外的任何职业(我得承认我觉得他很愚蠢),他会比对其他更隐秘但不够英雄的行径更愿意宽恕我们在那条线上的作为。”

“好吧,我随你便,去不去讨好那个家伙都行;既然大事已定,咱们把酒喝完!”

“而且,”奥古斯都从壁炉架上取下一副牌,“我们正好可以安静地玩几把基尼赌注的克里比奇纸牌游戏。”

“成交!”奈德清空了餐桌上的甜点。

如果爱德华·佩珀先生和那强盗中的奥德修斯——奥古斯都·汤姆林森那颗威名远扬的心,随着莫勒弗瑞勋爵宴会的临近而跳动得愈发剧烈,他们的领袖内心也同样充满了焦虑与期待。诚然,他并未受邀参加那场风流盛宴;但他在公开场合听闻,布兰登小姐已从近期的病痛中康复,且一定会出席;克利福德被悬念所折磨,渴望着再见一次那位唯一能让他的灵魂深处感受到自己错误与罪恶的强烈痛感的女孩,哪怕是最后一次,他也决心排除万难,在莫勒弗瑞的宴会上与她相见。

“我的一生,”他独自坐在公寓里,注视着那安静而死寂的炉火中渐渐熄灭的余烬,喃喃自语道,“或许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事实上,我已不可能长久逃脱我这一命运的审判;而当初,当我为了从绝望的境地中挣脱出来,寻求受人尊敬的地位并改过自新,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这里,并幻想着通过婚姻换取独立时,我竟对这种行径那该死的卑劣全然盲目!好在最终,我的初衷是针对一个我如此迅速且如此深爱的人!如果我向一位我没那么爱的人求婚,我或许就不会对用欺骗手段诱使其结婚而感到顾虑了。事已至此——好吧,既然我甚至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再去想我的决心又有什么意义呢;当她的父亲或许已经揭开了我那些假装尊贵的面纱,而她本人也已因我的名声而心生惊恐时。然而我还是要见她!我要再看一眼那天使般的面容,我要亲耳从她唇间听到她对我的蔑视,我要亲眼看着那明亮的眸子向我投射仇恨,然后我便能再次投身于我那致命的生涯,并忘掉我曾为这一切的开始感到过忏悔。可是,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无友、无家、无名——一个孤儿,比孤儿更惨——一个妓女的儿子,父亲连身份都不可考;然而却被早年的抱负与不安、一丝朦胧的知识,以及对一切看似事业的事物那彻底的欲望所折磨——我选择了这些,而不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永无止境的凌辱,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归根结底,过错在于命运和这个世界,而不在我!哦,露西!如果我能出生在你的阶层,如果我能拥有匹配你的资格,为了你,我还有什么是不敢做、不敢闯、不能征服的呢!”

这就是,或者类似于此,克利福德在决定见露西与实施该计划这段时间里的心路历程。这些想法虽然令人兴奋,却绝不令人愉悦;而他那自我欺骗的巧妙把戏——即若他是个拦路强盗,那全都是大道的过错——也并没能让他感到多少宽慰。

第二十一章。

梦。只要让我见她,亲爱的莱昂廷斯。 《诙谐中尉》。

亨普斯柯克:那家伙准是没错。 沃尔福特:你是什么人,无赖? 《乞丐丛林》。

哦,你这燃烧在每一个胸膛中,煽动每个人拥有追求卓越之崇高欲望的神圣精神;你这驱使伟大者为了显得更伟大而变得渺小,并使公爵夫人为了获得一张入场券而甘受侮辱的精神——你这乐于化身为万千形貌,既多姿多彩却又本质如一的精神;你这使高贵者变得卑微,使勋爵变得比他的男仆更下贱的精神;无论你是欺骗了朋友还是背叛了父亲,你同样伟大;你为你所触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光鲜的庸俗,而你的追随者却将其误认为是黄金——你这把极少数人送进时髦舞会,却将大多数人送进时髦小说的精神;你这不仅打击愚蠢,更打击天才的精神,使众神的宠儿宁愿夸耀他们与那些微不足道的贵族之间的虚假交情,也不愿展示他们对永恒赫利孔山上缪斯女神的了解——你这在我们习俗的汪洋大海中,竟不留下一寸可供独立者立足之地的精神;你这用一幅移动且环绕的涂抹着卑劣丑行的全景图,让疲惫的眼睛感到麻木,并将自由出生的英国人的灵魂磨成了比在针尖上成群起舞的天使还要细小的粉末——无论,噢,精神!你自称为“时尚”还是“格调”,是“野心”还是“虚荣”,是“趋炎附势”还是“伪善”,或者任何同样崇高而伟大的头衔——但愿我们能从你的翅膀上获得哪怕是一根羽毛!我们渴望用恰当的文辞,去描绘那天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当仁慈的莫勒弗瑞勋爵接待并祝福了那群令他赞叹的巴斯众生。

但用某些作家在写完胡言乱语后的话来说,要少一点诗意,多一点精确——那天早晨,尽管正值严冬,却明媚而晴朗,莫勒弗瑞勋爵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格外好。他的整个安排没有任何比这更好的了。与那些通常为了与我们的气候性质尽可能地背道而驰而选择的安排不同,莫勒弗瑞勋爵的所有安排都适合格陵兰岛的氛围。散布在庭院各处的庙宇和凉亭,有的被布置成爱斯基摩人的小屋,有的被布置成俄罗斯的凉亭;火炉被小心地维护着;莫勒弗瑞特别关照音乐家们,让他们可以尽情享用葡萄酒;他们被巧妙地安置在隐蔽却又能让人听见的地方。为了那些热爱跳舞的人,搭建了一两座临时建筑;而莫勒弗瑞,由于误判了人性的原则,认为绅士们可能不愿进行卖弄性的表演,于是雇佣了一些人,在他的湖面上表演小步舞曲和“8”字形滑冰,以供那些喜欢滑冰的人观赏。所有愿意穿上奇装异服并发出奇怪噪音(他们称之为歌唱)的人,伯爵都仔细地聘请了他们,并将他们安置在最显眼的地方,好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更古怪。

此外,还有充足的食物,以及远不止充足的饮品。莫勒弗瑞深知,我们的国民,无论地位如何,都喜欢让自己的精神振奋起来。简而言之,整个早午餐安排得如此精妙,以至于客人们在娱乐活动中表现出的忧郁程度,很可能并不比他们在葬礼上所表现出的多多少。

露西和乡绅是首批抵达的客人之一。莫勒弗瑞以他最谦恭的姿态走向这对父女,坚持要亲自护送后者,并担任她参观各项准备工作的向导。

随着人群聚集,人们观察到主人对露西的殷勤是何等慷慨,客人们的耳语声既多且酸!那些善良的人们,一想到这两个人可能会结婚,便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一派辱骂露西,另一派指责莫勒弗瑞勋爵;前者抨击她的狡诈,后者讥讽他的愚蠢。“我本以为她会把牌打好,真是个阴险的女人!”一方说道。“一月与五月,”另一方嘟囔着,“那男的都六十了!”值得注意的是,反对露西的一派主要是女士,而反对莫勒弗瑞的一派主要是男性;看来,只有那种能引起同性义愤的行为,才称得上是真正令人发指的行径!

露西对自己的“罪行”一无所知,她挽着那位风度翩翩的伯爵的手臂缓缓前行,心不在焉地微笑着,而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别处,对他的那些取悦努力视而不见。这对组合单从外貌上的对比就足以引人入胜;年轻女孩那娇嫩的面颊、少女的体态、低垂的眼帘以及那宁静质朴的神情,与她同伴那世俗的面孔和矫揉造作的优雅相比,显得格外触动人心。

过了一会儿,当他们来到庭院中一个僻静的地方时,莫勒弗瑞见周围无人,便走进了一间简陋的小屋;在那一刻,他被这位客人的美貌深深吸引,觉得这正是表白的绝佳时机,以至于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涌到嘴边的话语,转而采取了更稳妥的计划,先进行试探并铺垫一番。

“亲爱的布兰登小姐,”他微微用力按了按挽在自己手臂上那只美丽的手,说道,“我无法形容能看到你作为我的客人——或者不如说是女王——出现在我的宅邸里,我是多么高兴!啊!如果青春的红润能连同它的感受一同回归该多好!时间最残酷之处在于,当它从我们手中夺走取悦他人的力量时,却让我们完整地保留了那种被迷住的不幸特权!”

莫勒弗瑞本期待着对这一情感流露所暗示的含义能得到一个至少是害羞的辩驳:但他失望了。露西对这种感伤或其反面表现得比平时迟钝,几乎没领会他的意思,只是简单地回答说这确实很对。“这就是像我的朋友伯克那样,因过于文雅而与听众脱节的下场,”莫勒弗瑞心想,对这意料之外的回答感到有些尴尬。“即便如此!”他继续说道,“我也不愿放弃我欣赏的力量,尽管它是徒劳的,甚至是痛苦的。即使是现在,当我凝视着你,我的心告诉我,我所享受的快乐,你随时随地都能将其毁坏成痛苦;但当它这么告诉我的同时,我依然凝视着你!”

露西抬起双眼,她那天然的俏皮感在神情中闪过一丝光芒。

“勋爵,”她说着,从小屋里走出来,“我认为还是加入你的客人们比较好:墙是有耳朵的;如果快乐的莫勒弗瑞勋爵再次听说他那些对他人的恭维话传到了——”

“欧洲最迷人的人耳中!”莫勒弗瑞激烈地喊道;他将刚才触摸过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就在那一瞬间,露西看到在她对面,被一片常青灌木丛遮住了一半的地方,出现了克利福德的身影。他的面孔显得苍白憔悴,并没有看向她所站的地方,显然他并没有察觉到莫勒弗瑞或她自己;然而,这一瞥对露西产生的影响却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呼,从莫勒弗瑞手中抽回了手。

伯爵吃了一惊,捕捉到她眼神中的神情,立刻转向了她目光所注视的地方。他并没有听到树枝的沙沙声,但他凭着一贯敏锐的观察力,看到树枝依然在颤动,仿佛刚刚被人拨开;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瞥见了一个退去的身影。他以一种与其平日动作极不相符的敏捷向前冲去;但还没等他赶到灌木丛,那闯入者的所有踪迹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是多么受制于当下的时刻啊!当莫勒弗瑞转回身去寻找露西时,她正因惊恐而几乎要晕厥,靠在小屋那粗糙的墙壁上。那一刻,他与其说想要献上那个慷慨的“自我承诺”,倒不如说更想逃走,而那正是他片刻前还渴望向露西表达的。虚荣的人总是敏感且善妒;莫勒弗瑞想起了克利福德,想起了露西在与他跳舞时表现出的羞涩,立刻将她的惊慌及其原因归咎于此。他神情凝重地走向他不久前还在迷恋的对象,询问是否是某个冒失的闯入者引起了她的惊慌。露西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低声回答确实如此,并恳求立刻回到她父亲身边。莫勒弗瑞非常庄重地伸出手臂;两人走进了人来人往的庭院,在那儿,莫勒弗瑞再次恢复了那副对周围所有人微笑且客气的模样。

“他肯定是被接受了!”斯鲁德先生对西普小姐说。

“这姑娘真是攀上高枝了!”西普小姐回答道。

在音乐、舞蹈、人群和喧嚣声中,露西发现自己很容易平复下来;当她看到父亲时,便从莫勒弗瑞勋爵的手臂中抽出手,回到乡绅身边,并耐心地听着他的唠叨,直到午后时分,人们已心照不宣地预料到该去大厅里吃喝了。莫勒弗瑞此时已意识到自己作为主人的职责,且对露西感到极其恼火,这反而让他比平时更容易接受那种必须挑选一位年迈的道格拉斯公爵夫人而非宴会美人作为其款待对象的社交礼节;但他还是特意向乡绅指出了为他及其女儿预留的座位,虽然离伯爵有一段距离,但却处于他警惕的视线监督之下。

当莫勒弗瑞在神化那位公爵夫人,并用一块鸡肉和一杯药用马德拉葡萄酒来恢复精神时,露西附近的话题转向了克利福德,这让她万分惊恐。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庭院里,穿着靴子和骑装(在那时候,人们很少穿着同一套外套既骑马又跳舞);由于莫勒弗瑞是个讲究礼节的人,克利福德的这种疏忽成了讨论的焦点。渐渐地,话题转向了那个老问题,即这位克利福德上尉究竟是谁;就在话题达到这一点时,也传到了莫勒弗瑞勋爵那微微聋了的耳朵里。

“勋爵,”那位老公爵夫人说,“既然他是你的客人,而你又了解每个人的身份,或许能告诉我们这位英俊的克利福德先生真正的家世?”

“你说,他是我的客人?”莫勒弗瑞回答,由于被触及痛处,他的语气远比往常平和时要恼火得多。“真的,公爵夫人,你冤枉我了。他也许是我男仆的客人,但绝对不是我的;如果我遇到他,我会让我的男仆去送他一张请帖,顺便把他撵走!”

莫勒弗瑞在观察到桌对面露西脸上一阵苍白一阵潮红交替,这激起了他心中那些平时处于休眠状态的愤怒与恶意,使之化为毒液,他在说完这番话后,以一种傲慢而讽刺的神情环顾四周。他的语调是如此高亢,侮辱是如此尖锐,而当他说话时,餐桌上的沉默又是如此死寂,以至于每个人都感到,如果克利福德在场,这一冒犯必将直接传到他的耳中。莫勒弗瑞闭口后,现场有一种普遍的、紧张且模糊的期待,等着回应和一场冲突;一切都很安静,很快人们便确定克利福德并不在房间里。当斯鲁德先生完全确信了这一点——因为克利福德身上有一种很少有人愿意招惹的狂傲气质——此人打破了沉默,指出任何自称绅士的人都不会在未被邀请且不受欢迎的情况下强行进入任何社交场合;莫勒弗瑞顺势接过话头,(同时与斯鲁德先生共饮了一杯酒)说,毫无疑问,这种行径完全证实了关于克利福德先生的传闻,并将他从此前就被怀疑缺乏资格的阶层中彻底剔除。

来自如此权威人士的意见,一旦抛出,便立刻得到了普遍且一致的响应;在餐宴结束前,人们似乎就已经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克利福德上尉应该被驱逐出社交圈,如果他对此流放有任何怨言,他也没有权利要求被发配到地狱去。

那位善良的老乡绅,顾念着与克利福德往日的友谊,且并不习惯见风使舵,正打算就此发表一番言论,露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恳求他保持沉默;而她说话时脸颊上那惨白的神色,使乡绅即便平日里再迟钝,也瞬间窥见了她内心的真正秘密。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回想起克利福德出众的外貌和显著的殷勤,不禁责怪自己为何没能早点察觉;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陷入了自己有生以来最不愉快的沉思之中。

随着预定的信号,舞曲重新奏响,在主人的示意下,客人们毫无拘束地起身前往其他娱乐区,腾出地方让那些此前被排挤在外的客人们用餐。露西急于逃脱,是最先离开座位的人之一,她挽着乡绅回到了庭院。宴会期间,暮色已深,景象现在变得如童话般如诗如画;灯笼悬挂在许多树上,将光线映照出最丰富、最柔和的色调;音乐听起来比白天更动听;吉普赛帐篷搭建在狂野的角落和树丛旁,里面燃烧的明亮木柴在夜晚不断降临的清冷而欢快的空气中欢快地闪烁。这景色确实新奇而诱人;而由于大家都已心照不宣地知道女士们应当携带皮草、斗篷和靴子,所有觉得自己穿上这些行头很好看的人,便三五成群地分散在庭院和帐篷各处。相反,那些“爱情的紫光”在霜冻下容易从脸颊转移到鼻尖的人,或者认为房间里的火炉比帐篷里的篝火更舒服的人,则留在室内,透过敞开的窗户欣赏风景。

露西渴望回家,乡绅也不想久留;但遗憾的是,距离预订马车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机械地加入了一群客人,他们说服了那位好脾气的乡绅暂时忘掉他的痛风,冒险出来看看灯火。她的队伍很快又有其他人加入,人群逐渐汇集,在火花表演刚刚开始、作为这一场景的额外点缀的一座小神庙前停顿了片刻。在这座神庙的对面以及后方,步道和树木被特意留在相对黑暗的环境中,以增强火花表演的效果。

“我发誓,”西普小姐说着,瞥了一眼其中一条似乎延伸进黑暗的小径,“我发誓这看起来真像是一条情侣小径。莫勒弗瑞勋爵真是太体贴了!——多么细腻的关怀——”

“是对你这位夫人!”斯鲁德先生躬身补充道。就在这时,作为人群中的一员,露西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不时射向天空的道道光束,突然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同时一个声音低语道:“看在上帝的份上,现在就读读这个,并答应我的请求!”

这个声音,仿佛从说话者内心深处发出,露西立刻听了出来;她剧烈地颤抖着,几分钟内都垂着眼睛,不敢看向地面。她感到一张纸条被塞进了手里;而那个声音所蕴含的痛苦与恳切,对她而言胜过一切音乐的华章,使她既焦急又恐惧地想要读它。当她恢复了一点勇气,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烟花上,而她的父亲特别地靠在手杖上,正像个孩子一样沉浸在表演的乐趣中,她便悄悄溜走,未被察觉地走进其中一条小径,在入口处燃烧的一盏孤灯下,阅读了以下几行字,那是用铅笔匆忙写下的,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页:——

我恳求、哀求你,布兰登小姐,见我一面,哪怕只有片刻。我打算离开你居住的地方,去国外,离开这片因你的足迹而神圣的土地。今晚之后,我的出现、我的僭越,将再也不会玷污你的名声。但今晚,看在上帝的份上,见我一面,否则我会疯掉的!我只想和你谈一瞬间: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如果你应允我这个祈求,你所站位置左手边那条入口处挂着一盏紫色灯笼的小径,将为你提供一次展现慈悲的机会。在那条小径走几码,我会在那里等你——没有人能看到或听到我们。你愿意答应吗?我不知道,我不敢想;但无论结果如何,你的名字都将是我唇边最后的遗言。 P. C.

露西读着这字迹潦草的便条,瞥了一眼头顶的灯,发现自己竟无意中走进了字条所指的那条小径。她停下脚步,犹豫不决;这请求的不得体与古怪,让她瞬间感到一阵不安;然而另一方面,那在她耳畔回荡的焦急声音、便条中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激动,以及克利福德仅为见她一面而甘冒风险、背负骂名——她的心底轻声说着——这一切都促使她那纯朴的性情、仁慈的本性以及对写信人的爱意,引诱着她去应允。她回头匆匆望了一眼——众人似乎都被其他心思占据,并未注意她;她又忧虑地向前望去——四周一片昏暗模糊;但忽然间,在不远处,她窥见一个黑影在移动。她感到膝盖发软,心脏狂跳;她向前挪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去。前方那身影仿佛正向她靠近;她鼓起勇气,继续向前——那身影已来到她身侧。

“布兰登小姐的这份仁慈与屈尊,真是太慷慨了!”那个声音说道,话语中挣扎着某种强烈的隐秘情感,以至于露西几乎没能认出这是克利福德。“我不敢奢望能得到回应;而现在——现在真的见到了你——”克利福德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觅措辞;露西即便在黑暗中,也能察觉到她的这位奇怪同伴正处于极度的亢奋之中;她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但见他只是沉默地向前走着,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确实,克利福德先生,我担心我这样与你会面是非常、非常不妥的;若非信中那强烈的措辞——以及——总之,担心你可能策划了某种我不曾猜到的绝望举动,我绝不会答应这次会面。”她停了下来,见克利福德依然保持沉默,便又带着几分冷淡补充道:“如果你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请务必长话短说。你一定也意识到,这次会面应当在开始后立刻结束。”

“那么,听我说!”克利福德压抑住自己的窘迫,声音坚定而清晰地说道,“我刚才所听到的传闻是否属实——是否真的有人在你的面前,以侮辱和诋毁的言辞谈论我?”

现在轮到露西感到窘迫了;她既怕伤害对方,又急于让克利福德知道——以便他能出面否认——那些因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感而招致的轻视与猜忌,她在这两种情感之间摇摆不定,最终两头落空,反倒证实了她心中对后者的忧虑。

“够了!”克利福德带着深沉的屈辱感说道,他那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她那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回答,并将其解读得比真相更加羞辱人——“够了!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真的,而这世上唯一一个我不愿看到其对我心存鄙夷的人,竟也亲眼目睹了旁人是如何胆敢肆意诋毁我的!”

“但是,”露西急切地说,“何必给那些嫉妒或无聊的人任何借口呢?为什么不让你的身世和家族公之于众?为什么你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声音降至更低的音调——“不请自来,从而招致所有那些认为得到一张请柬是种荣誉的人的非议?请原谅我,克利福德先生;或许我冒犯了你。我如此直率地说话伤害了你;但你的声誉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你的朋友们不得不为你对它的轻慢而感到愤怒。”

“夫人,”克利福德说道;露西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察觉到他唇边那一抹苦涩的微笑,“我的名声,无论是好是坏,对我而言都已无足轻重。我曾读过一些哲学家,他们以不屑于世人的看法为荣。就把我归入那一派吧。但我承认——我确实承认——我非常在意,这世上唯独你不应鄙夷我;而现在,既然我感觉到你确实在鄙夷,而且不得不鄙夷,那么一切值得生存或期待的事物都已经结束了!”

“鄙夷你!”露西说着,双眼盈满了泪水;“你确实错怪了我,也错怪了你自己。但请听我说,克利福德先生。诚然,我涉世未深,但也见过足够多的世面,足以让我希望自己能永远隐居。在我看来,男女之间最稀有、却也是最简单的品质,便是善良;而那些所谓的‘时尚人士’,其唯一的职业似乎就是说彼此的坏话。没有什么比神秘更能为流言提供温床;也没有什么比坦诚更能将其化解。我知道,你的朋友们也知道,克利福德先生,你的人品经得起审视;就我个人而言,我也相信你的家族亦是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宣布你是谁、你又是怎样的人呢?”

“那份坦诚确实会是我最好的辩护,”克利福德用一种让露西听了很不舒服的语调说道,“但说实话,夫人,我重申,这些卑微血液所受的评价,我一点也不在乎: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且一去不复返了;或许它从未真正在我心中占有过一席之地——无所谓。布兰登小姐,我来到这里,并非为了在这令人作呕的蠢事上,或在这举办宴会的垂暮之年的闲人身上浪费哪怕一个念头。我到这里只是为了最后再见你一面,听你说话,看你行动,告诉你”——说话者的声音颤抖着,几乎难以听清——“告诉你,如果我有任何理由开口的话,那就是我曾有过的胆量,曾犯下的罪行,就是去爱——去爱——哦,上帝!去崇拜你;然后永远离开你!”

露西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若非靠着树干支撑,几乎就要跌倒,她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我敢触碰这只手吗?”克利福德继续说道,他跪下身,胆怯而虔诚地握住她的手。“你不知道,你无法想象,那个如此放肆的人是多么卑劣;然而,只要他能感受到那份对你深沉、神圣的情感,他便并非全然不可救药。上帝保佑你,布兰登小姐!——露西,上帝保佑你!如果未来你听到我受到比现在更黑暗的怀疑或更严苛的审视;如果即便你的仁慈与善良也找不到任何为我开脱的理由;如果怀疑变成了事实,审视最终导向了定罪——至少请相信,是环境将我推向了我的天性之外,而在更公平的境遇下,我本可能与现在大不相同!”

露西的泪水滴落在克利福德的手上;当他感受到泪水,并意识到自己那绝望而无法救赎的处境时,他的心在胸腔内融化了,他补充道——

“每个人都追求你——骄傲的、富有的、年轻的、出身显赫的——所有人都在你的脚下!你会从中选出一人作为你的丈夫;愿他能像我期望的那样守护你!——但他无法像我这样爱你!是的,我重申,”克利福德激动地说道,“他不能!在那些围绕着你的、快乐的、锦衣玉食的同侪与追随者中,没有任何人能对你产生那种唯一的、凌驾一切的激情,那种将你置于我生命核心的激情——那是将国家、权力、财富、名誉、清白的名声、平静、日常的安全、乃至这世间最微小与最伟大的福分,都统统视如草芥的激情!再次告别,愿天上的上帝守护并保佑你!在离开你的时候,我是在将所有能让我欣慰、祝福、提升或本可能拯救我的东西统统撕裂!永别了!”

露西留给这位古怪追求者的那只手被他热切地吻了吻,随即被放开,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孤身一人了。

但克利福德穿过树丛疾行,朝离开莫勒弗瑞勋爵领地的最近那道大门赶去;当他到达那里时,一群年长的宾客占据了入口,其中一位夫人的地位极其显赫,以至于莫勒弗瑞即便极其厌恶任何多余的夜间受冻,也不得不亲自送她去马车。他正因这种被迫的礼貌而心情极差,尤其是当马车迟迟没能带走他的客时,他看到灯光下,克利福德正从他身边经过,试图走向大门。莫勒弗瑞完全忘记了他为人处世的审慎,这种审慎本应让他避免与任何人——尤其是与一个即将逃离的敌人,或者一个据他看来就算获胜也没什么荣耀可言,在竞赛中更无利可图的人——发生冲突;他此刻只记得克利福德曾是自己的情敌,并因其这份僭越而对他怀有恨意。莫勒弗瑞向他挽着的夫人匆忙道了声歉,走上前去,挡住了克利福德的去路,带着一种平静而侮辱性的鞠躬说道:“请原谅,先生,但我是否可以问问,你是受了我的邀请,还是受了我哪位仆人的邀请,才在今天给了我光临的‘荣誉’?”

克利福德在被阻拦时的思绪,正处于那种会让一切微小的不幸都变得微不足道的境地;因此,即便他在伯爵的质问下愣了一下,他在回答时也未露半点窘态,而是带着一种恭敬的姿态鞠了一躬,对莫勒弗瑞话语中隐含的侮辱置若罔闻,答道——

“勋爵,只要你看一眼我的着装,便足以看出我并非以寻求款待为目的而擅入贵府。事实是——我深信勋爵的礼貌会允许我以此为由——我明天将离开这个地区,且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在离开之前,有一位勋爵的客人我非常希望能见上一面;我听说了这个消息,知道若不在临走前见一面,我将再无机会;因此,我不得不依靠莫勒弗瑞勋爵素来闻名的礼貌,来宽恕这一源于某种近乎必需的事务而导致的冒昧。”

莫勒弗瑞对克利福德的质问立即聚集了一群急切而期待的听众;但克利福德在解释时所表现出的态度与语调,既从容恭敬又极其绅士,以至于整群人都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扫兴。

莫勒弗瑞本人也被这位不速之客的脾气与举止所震惊,一时竟语塞了;正当克利福德准备趁那一瞬间溜走时,莫勒弗瑞第二次鞠了一躬,比前一次更加客气地说道——

“如果我的寒舍能为你提供任何便利,我自然会感到高兴;但如果我没有太过唐突的话,请问你所要求见的那位客人尊姓大名?”

“勋爵,”克利福德挺直腰杆,神情肃穆而严厉,但仍保持着某种尊重,“我实在无需指出,勋爵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暗示了怀疑,进而构成了一种侮辱,而且这种语气的质问,也绝不足以让我做出任何让步,去进行你所要求的进一步解释!”

鲜少有什么口头上的讽刺能像莫勒弗瑞那仅靠微笑所流露出的沉默讽刺那般尖刻,这位伯爵薄唇微扬,挑着眉头,答道:“先生,我敬佩你的回答所表现出的技巧;这一定是对此类事务有着深刻经验的结果。祝你晚安,先生;下一次当你再赏光造访时,我深信你做出这一举动的动机,一定会比现在更令你引以为豪。”

说完这些,莫勒弗瑞转过身去重新迎接他那位美丽的客。但克利福德是一个在短时间内阅尽世事的人,对社会的潜规则了解得相当透彻,即便不精通其中的细枝末节;此外,他性格果决敏锐,这些与生俱来和后天习得的特质告诉他,他现在处于一种比起安抚,更需要反抗的境地。于是,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大步走向莫勒弗瑞,说道——

“勋爵,我将留给你的宾客去评判,在一个已经对他擅自闯入的行为做出了足以被所有通情达理、礼貌周全之士所原谅的解释的人,你以这般姿态在你的领地上对其进行侮辱,究竟是否还是一位贵族与绅士所为。我也将留给他们去评判,你刚才的那种质问语调,是否还容许我给你任何进一步的道歉。但我将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要求对你刚才那番言辞做出立即的解释。”

“放肆!”莫勒弗瑞喊道,他气得面色通红,这还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几乎失去了对自己脾气的绝对控制;“你竟敢与我顶嘴?滚,否则我就命令仆人把你轰出去!”

“滚,先生!滚!”几个人跟着莫勒弗瑞喊道,这些人认为现在是时候站在权势这一边了。

克利福德寸步不让,环顾四周,目光中带着愤怒而挑衅的蔑视,这与他健壮的身躯、凶悍的黑眸以及手中仿佛下意识被举起一半的沉重马鞭结合在一起,有效地阻止了那些喧闹者采取暴力行为。

“真是个修养与理智的伪君子!”他轻蔑地转向莫勒弗瑞说道;“只需这鞭子的一击,我就能让你永远蒙羞,或者迫使你从你的阶层降至与我同等的水平,而这一举动也仅仅是对你刚才言语的一种轻微回敬。但我更愿教导你,而非惩戒你。按照我的信条,勋爵,在修养上,最能容忍的人才是最胜者——轻蔑让我能够忍让!再见!”

说完,克利福德转过身大步离去。一阵接近于呻吟的低语,从那些年轻且愚蠢的食客(那些成熟且理智的人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挥霍)口中发出,追随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十二章。

法外之徒。站住,先生,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

瓦伦丁。无赖们,住手,别用那粗俗、野蛮的手碰我!

《维罗纳二绅士》。

离开那处他极不受欢迎的场所后,克利福德赶往他存放马匹的小旅店。他翻身上马,返回了巴斯。他思绪恍惚,无意识地任由马儿朝着它想去的地方走去。这自然而然地通向了那畜生记忆中最熟悉的歇脚处;那便是位于镇郊的那家著名的酒馆,我们之前曾记载过克利福德在那里重获首领尊严。那是一家声名远扬的老店;在这里,总能打听到任何不在场的同伙的消息。这一情况,加上那里美酒的醇香、氛围的轻松,以及早期习惯所形成的电磁锁链,使得它即便在汤姆林森和佩珀目前过着轻浮时髦的生活时,依然是他们钟爱的窝点;在这里,当克利福德在不合时宜的时间寻找这两人时,大部分时间都能找到他们。当他的沉思被马儿在熟悉的招牌下突然停住而打断时,克利福德对着动物咒骂了一声,随即策马朝自己家的方向奔去。他已经走到街尽头,心意似乎又变了,自言自语道:“唉,我也许今晚就把离开的事安排妥当!”他调转马头,再次回到了酒馆门前。他把缰绳扔在铁栏杆上,敲出了一个独特的信号,很快便被放了进去。

“——和——在这里吗?”他进门后问那位老妇人,提到只有朋友间才知道的诨名,指代汤姆林森和佩珀。

“他们今晚都出去干‘尖锐’的活儿了,”老妇人回答,举起未熄的蜡烛,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来者的脸;“奥利弗(月亮)正犯困,小伙子们要趁他打盹的时候捞一把。”

“你的意思是,”克利福德用同样的行话回答,我们在此借用译文,“他们正在进行某种实际的劫掠行动吗?”

“那还用说,”老妇人应道,“在路上磨蹭得太晚的人,可能会连晚饭钱都没有!”

“哈!哪条路?”

“你这队长当得可真够格的!”老妇人带着几分好心的讽刺说道,“哎,格洛克队长,那可怜的家伙!他手下人的一举一动都摸得一清二楚,从来不需要问他们在干什么。啊,那才是个人物!可不像你们这些涂脂抹粉、到处向淑女献殷勤的小白脸——只要他在屋里,我敢担保,哪怕女人的破烂衣服再粗糙,也用不着走远就能得到一个吻;而且,天哪!那队长真是个聪明人,他既喜欢母牛,也喜欢小牛。”

“这样啊!他们在路上,是吗?”克利福德沉思着喊道,根本没理会她对自己举止的暗示性攻击。“回答我,计划是什么?快点!”

“嗯,”老妇人回答,“今天有个阔绰的勋爵在搞宴会;那些小伙子们,亲爱的灵魂啊!打算在某个落单的人身上玩点鬼把戏。”

克利福德一言不发,如箭一般冲出酒馆,还没等老妇人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人就已经上马了。

“如果你想见他们,”她在后面喊道,克利福德正策马狂奔,“他们让我把夜宵准备在——”马蹄声淹没了老妇人的最后一句话;她仔细地重新锁好门,一边嘟囔着将克利福德队长与格洛克队长进行一番令人不快的对比,一边回到那些注定要慰藉汤姆林森和佩珀心灵的烹饪工作中去了。

现在回到露西这边。巧合的是,乡绅的马车是最后一批抵达的;因为车夫长期在沃洛克那片阴影中,没见过世面,初到巴斯,便在第一次释放积压已久的热情中,一头扎进了小酒馆的狂欢里。由于他的主人比大多数同行宽厚,他心中对责罚的恐惧远不如对同伴之情的向往;因此,在那位绅士寻欢作乐期间,露西有大把的时间去享受那些在耳边回响的、关于莫勒弗瑞与克利福德之间冲突的一千零一条传闻。尽管如此,无论这些悦耳的叙述让她心情如何,一种某种朦胧的喜悦终究占据了上风。一个男人如果知道自己被爱是徒劳的,那他所感受到的幸福感是微乎其微的;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只要知道自己被爱,就足以抹去成千上万的苦恼,而且直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的内心她是被爱着的,她才会开始问这是否是徒劳的。

这是一个星光稀疏、昏暗模糊的夜晚,因为月亮在过去的一两个小时里一直被雾气和云层遮蔽,马车最终抵达了;莫勒弗瑞作为今晚第二次扮演护花使者,将露西送到了车旁。这位狡黠的伯爵急于打听她是否见过克利福德或受到过他的搭讪,在领她去大门的过程中特别谈到了那个人的闯入,而通过露西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的颤抖,他并没有从中读到任何对自己希望有利的美味预兆。“不过,”他心想,“那家伙明天就走了,到时候场地就清净了;这姑娘还只是个孩子,我原谅她的愚蠢。”带着一种骑士般的崇敬,莫勒弗瑞鞠躬将他宽恕的对象送进了马车。

当露西感觉到终于能和父亲独处时,长期压抑的情感迫使她发泄出来,她靠在车厢上,虽在沉默中,却流下了滚烫的、充满悲伤、宽慰、骚动与焦虑的泪水。

这位善良的老乡绅起初并未察觉到女儿的情绪;若非他心中对克利福德的爱意萌生了新的猜疑,从而对她产生了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情愫,进而将手臂揽在她的颈后,这种情绪恐怕完全会逃过他的眼睛;而这突如其来的抚慰令露西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她当即扑进父亲的怀抱,之前尚且静默的啜泣,此刻变得清晰可闻。

“别难过,我亲爱的、可怜的孩子!”乡绅说道,他自己也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份情感将他从往常的困惑中唤醒,使他的言辞比平日里更加干脆、清晰。“现在我真心希望你别再烦恼了;那个年轻人确实——我向你保证,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绅士,这一点无可否认。但我们能怎么办呢?你瞧大家是怎么评价他的,而且确实——我们必须承认——他不请自来,这实在太失礼了。此外,我最亲爱的孩子,爱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这是非常错误的,非常错误;而且——而且——别哭了,我的心肝,别再这样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确信,完全确信!”

说这话时,这位善良的老人将女儿拉得更近了些,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身上佩戴的某种隐秘之物硌了一下,出于对这爱意可能已进展到互赠信物的猜疑,他便询问那是什么。

“这是我母亲的画像,”露西简单地答道,并将其拨到一边。

这位老乡绅曾深爱他的妻子;当露西做出这番回答时,他年轻时代所有温馨而热烈的情景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他同时也想到,妻子在临终前是如何恳切地将他们唯一的骨肉——此刻正靠在他怀中哭泣的女儿——托付给自己悉心照料的:他记得当时妻子深感那一刻对所有女性而言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她是这样说的:“永远不要让人随意轻慢她的感情——永远不要被你那野心勃勃的兄弟说动,去强迫她嫁给一个她并不爱的人,或者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去反对她所爱的人:尽管她现在只是个孩子,但我了解她,我确信如果她一旦动情,她会爱得太深,以至于即便万事如意,也未必能换来她自己的幸福。”这些话语,这些往事,连同威廉·布兰登那冷酷无情的计划(他自己竟然曾予以默许),以及他对于露西日渐滋长的对克利福德的爱意所表现出的那种迟钝——直到抗拒不仅变得必要而且已为时过晚——所有这一切都让他陷入了悔恨的悲哀之中。他自己也忍不住呜咽起来,说道:“你的母亲,孩子!唉,要是她还活着,她决不会像我这样疏忽了你!”

乡绅的自责让露西的泪水瞬间止住了;她在那父亲的手上覆盖了无数亲吻,以此作为回应,嘴里不停地指责自己,并赞美着父亲那过分的慈爱与关怀。这场双方发自内心、纯真动人的情感宣泄,最终归于一阵充满温柔与复杂思绪的静默;尽管老乡绅脾气古怪,才智平庸,无论从年龄、心智还是习惯来看,都绝非一个青春少女谈论爱恋时的理想倾诉对象,但当露西依旧依偎在他怀中时,她深切感受到那条朴素的真理:在这冷漠的世界里,尽管有种种不足,但唯有那些赋予我们生命的人,才最值得我们全心信赖,也最能细腻而微妙地尊重这份私密的托付。

父女俩沉默了片刻,乡绅正准备开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乡绅听见马头前方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他从窗户向外望去,想在夜色的浓雾中看个究竟,却在这一动作中,看到距离自己额头仅一英寸处,伸出了一支闪着寒光的马枪。我们可以相信,这绝非是因为布兰登先生胆小,他以最快的速度缩回车厢;几乎与此同时,车门被打开,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并非威胁,反而透着一种圆滑:

“各位,很抱歉打扰了,但贫困是强权;请把你们的钱财、手表、戒指以及其他类似的琐碎小玩意儿都交出来吧!”

面对如此客气的要求,乡绅实在不忍心拒绝,况且他知道自己身上并无防身武器;于是,他掏出一个钱袋,必须承认,那里面没装多少钱——还有一块巨大的银质猎表,上面系着一根黑缎带。

“给,先生,”他呻吟着说,“别吓着这位小姐。”

这位温和的索要者,实则正是那个花言巧语的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在用熟练而专业的手法摸清了钱袋的内容后,将其滑入了自己的背心口袋。

“您的表,先生,”他说着,随手将其揣进外套口袋,就像个小学生塞进一个陀螺一样,“很重;但凭经验来看,虽然我无法仔细鉴定,恐怕它的价值更多在于重量而非做工:不过,为了不伤您的虚荣心,我就不挑剔了。但这位小姐——既然您称她为小姐,我也就客气点,姑且信了您的话,毕竟这夜色太暗,没法让我有幸一睹芳容——这位小姐想必身上也有什么可以割舍的小物件吧。要知道,‘天生丽质难自弃’嘛,等等。”

露西虽然惊恐万分,但并未丧失理智或镇定,她只是掏出一个小丝绸钱袋,里面装着的财物比乡绅那个皮钱袋还要少;她又摘下一条金项链;汤姆林森接过这些东西,带着亲切的揉捏和礼貌的道歉,正准备离开,他的精明双眼却忽然被一抹珠宝的光亮吸引了。原来,露西在调整母亲画像的位置时——那画像镶嵌在沃洛克领主仅有的几颗传世钻石中——不慎让它露在了外衣外面,而当她俯身将其他财物递给强盗时,钻石立刻暴露在视野中,在夜色下显得格外诱人。

“啊,夫人,”汤姆林森伸出手说,“您想蒙我,是吗?背信弃义可不能不受惩罚。快把您脖子上那个小饰品交出来!”

“不行——不行!”露西双手紧紧护住她的珍宝,“这是我母亲的画像,而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别人的需求,夫人,”汤姆林森回道,他这辈子都无法做一个没原则的强盗,“永远比家庭偏见更值得您关注。说真的,交出来,立刻!我们赶时间,您的马儿正像魔鬼一样乱跳:它们马上就会弄坏您的马车——动作快点!”

乡绅总的来说是个勇敢的人,虽然算不上英雄;老猎狐人的神经很快就能从惊恐中平复。他亡妻的画像对他而言比对露西来说更加无价,面对这新要求,他的怒火中烧。

他攥紧拳头,身体在座位上挺起,高声喊道——

“滚开,混蛋!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我个人认为——而且,向上帝发誓,你休想拿走这幅画!”

“别逼我动粗,”奥古斯塔斯说着,一只脚踏上马车踏板,将手枪抵在距离露西胸口仅几英寸的地方,他大概认为,表现出对她的威胁是恐吓乡绅的最佳手段。就在那一刻,这位勇猛的道德家突然感到肩膀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攥住;一个压抑着愤怒的低沉声音在他耳畔嘶吼。无论那是什么话,都产生了瞬间的魔力;令父女俩吃惊的是,他们的袭击者竟突然退开了。车门被猛地关上,不到两分钟,那强盗已翻身上马,与一直守在马头旁的同伙一起,策马狂奔而去;马蹄远去的欢迎之声,重重叩响了父女俩惊魂未定的双耳。

车门再次被打开;一个让露西比刚才受惊时脸色还要苍白的声音说道——

“布兰登先生,恐怕强盗惊吓到您的女儿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歹徒们已经走了。”

“上帝保佑!”乡绅说,“怎么,是克利福德上尉吗?”

“正是我;我自认能够为布兰登先生和小姐尽一点微薄之力,实在三生有幸。”

在确认了自己和女儿的安危确实要归功于克利福德先生后——他以为女儿正处于比实际情况更危急的境地,因为告诉你真相吧,读者,汤姆林森那支枪纯粹是摆设,不过是一根格外长而明亮的空心枪管——乡绅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当他转向露西,请求她亲自感谢这位英勇的救命恩人时,却发现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她平生第一次昏了过去。

“老天!”惊慌失措的父亲喊道,“她死了——我的露西,我的露西,他们杀了她!”

克利福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靠近露西那侧的车门,将她从车里抱了出来。他完全没意识到周围还有旁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倾吐出千言万语,狂乱、激情而又含混不清;当他抱着她来到路边的土坡上,坐下并将她支撑在胸前时,很难说他的焦虑与恐惧中是否夹杂着某种愉悦——一种炽热而战栗的愉悦。他用自己的双手揉搓着她纤细的小手;他那颤抖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在那一刻,仅仅在那一刻,他的双唇凑近,拨开她凌乱而浓密的秀发,长久而沉默地吻在她的唇上。

与此同时,在仆人的协助下(他此刻已稍稍恢复了惊魂),乡绅下了马车,步履蹒跚地走向女儿躺着的地方。就在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露西开始苏醒;而在意识模糊的苏醒瞬间,她下意识地将手臂绕在了支撑者的颈后。

如果将克利福德此生所有的希望、欢乐与愉悦统统熔炼并浓缩成一种单一的情绪,那那种情绪与露西刚才那短暂而纯真的爱抚所带来的狂喜相比,也不过是平淡无奇!而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当死神那冷峻的面孔在囚室里向他投下阴影时,很难说他的思绪是否更多地停留在那段令人陶醉的记忆上,而非临终前那苦涩与屈辱的命运之中。

“她呼吸了,——她动了,——她醒了!”父亲喊道;露西试图起身,认出了乡绅的声音,虚弱地说——

“感谢上帝,我亲爱的父亲,你没有受伤!他们真的走了吗?——我们现在在哪里?”

乡绅从克利福德手中接过女儿,将她拥入怀中,并用他那独特的解释方式告诉她现在的地点和同伴。这对恋人面对面站着;但那隐藏了除轮廓外一切的夜色,遮住了露西脸上多么诱人的红晕,令克利福德无法窥见!

布兰登先生那诚实而善良的心,乐于解脱对克利福德长期以来深藏的怀疑与偏见,他此刻转过身,将满腔热忱倾注在救命恩人身上。他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坚持要他坐他们的马车一起去巴斯,并让仆人骑他的马。这个提议尚未落实,仆人便去探望了同僚的安危,带着悲伤的语气告知众人一个在刚才的混乱与黑暗中尚未知晓的消息——马匹和车夫都不见了!

“不见了!”乡绅说,“不见了!难道那些无赖还会(我向来不信,尽管我听过不少关于这种障眼法的神奇传说)把它们变走不成?”

此时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仆人循声而去,发现了车夫那庞大的躯体正脸朝下地躺在路边的水沟里。当这位仁兄被扶起来,摇晃着恢复了知觉后,才发现原来在强盗扣住马匹时,那位平日里战斗力极弱的车夫——据他自己说是遭到了歹徒的猛击,不过或许真实原因离他自己更近——直接从车座上跌进了水沟,马儿受惊后又蹦又跳,直到强盗觉得没必要再管它们,便从容地割断了缰绳。照此看来,马匹说不定已经跑到了巴斯的马厩门口。

告诉乡绅这个不幸消息的仆人,与大多数报信者不同,他是第一个提供安慰的人。“往前走半英里有家不错的客栈,”他说,“老爷可以换马;或者,如果露西小姐身体不适,或许你们想在那里留宿一晚。”

尽管在黑夜里步行半英里在其他情况下听起来并不讨喜,但此刻,当乡绅的想象中只剩下在车里过夜或者徒步蹒跚到巴斯这两个选项时,这简直不算什么 hardship;他挽起女儿的手臂,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克利福德“在另一边扶着她”,然后命令仆人领着路牵着克利福德的马,让车夫跟在后面——至于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克利福德沉默地向露西伸出手臂,她也默默接受了这份好意。乡绅是唯一的谈话者,他选择的话题对露西而言并不逆耳,因为他在称赞她的爱人。但克利福德几乎没听进去,因为心中千头万绪在交战;露西的手轻搭在他臂上,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心神不宁、注意力涣散。夜色的浓郁、刚才的刺激、唇上余留的那个偷来的吻、露西在莫勒弗瑞勋爵府上那动人的不安、以及刚才那不自觉拥抱所带来的悸动,此刻都与他在她身边和触碰下所感受到的美妙情感交织在一起,令他意乱情迷。哦,那些爱情中炽热的时刻,当浪漫刚刚升华为激情,在保持那奢华与朦胧的同时,将梦想的热情与大地现实中那炽热的渴望融为一体!那是爱情达到巅峰的时刻——所有的情感、思绪,整个灵魂与理智,都被俘获并占据——当对比天平上的任何困难看起来都轻于鸿毛——当放弃心爱之物成为最致命、最长久的牺牲——当在那么多人的心中,当荣誉、良知、美德本应比我们所能相信的在像克利福德这样的罪犯心中还要坚固时,这些美德却在那种强大而不可抗拒的烈火面前瞬间化为灰烬。

仆人之前曾有机会摸清过他所说的“公共客栈”的位置,且或许因为预见到能与“过去的烈酒”重叙旧情而对刚才的恐惧释怀了,他指引我们的旅行者来到前方的一家小客栈。店主还未就寝,没敲几下门就开了。

明亮的炉火、殷勤的店主夫人、同情的店主、暖心的热饮,以及那保证不错的床铺,在乡绅看来足以弥补这家客栈没有换马服务的遗憾;店主承诺立刻派两个壮汉、带上绳索和挽马去把马车拖回来(乡绅很珍惜这辆车,因为它已经二十年了),并且把马具修好,在第二天一早备好马匹,这让布兰登先生的好心情上升到了亢奋的程度。露西在店主夫人的照料下回房休息;乡绅在喝了一碗主教酒,并发现了克利福德的一千个新优点(特别是从不打断别人的故事)后,拍了拍上尉的肩膀,让他保证在见到自己前绝不离开客栈,随后也回房休息了。克利福德留在楼下,对着炉火出神了很久;直到睡眼惺忪的女仆三次提醒他床铺已备好,他才回到房间。即便如此,睡意似乎也没造访他的双眼;因为住在楼下的一个富有的饲养员,第二天早上苦恼地抱怨,楼上整晚有人走来走去,“步子迈得乱七八糟,就像个穿着靴子的幽灵。”

第二十三章。

维奥拉:你爱我吗? 莱桑德:……爱你,维奥拉?当我因你的双眸而汲取光明时,难道我不是在向你奔赴吗?——那奔赴就是我所有的回答!

《新娘》,第二幕,第一场。

乡绅在床上的冥想并非没有产生一个决定。他那颗温暖的心立刻重新向曾对他有好感的克利福德敞开;他渴望有机会补偿过去的失礼,并表达此刻的感激;此外,对于自己此前盲从大众、且如他现在坚信的那样毫无缘由地对这位年轻朋友抱有偏见的行为,他感到既愤怒又羞愧,而在一种更直接、更强烈的情感面前,他对自己兄弟建议的那种习惯性顺从轻易地消散了。与这些对克利福德有利的情感相伴的,是他对露西与这位英俊的救命恩人之间恋情的敏锐直觉,或者说确定;他至少有足够的洞察力意识到,她绝不会因为今晚的奇遇而少爱他一分。再加上妻子临终遗言那温柔的回忆;而露西在马车里那泪水涟涟且泄露心事的激动表现,对于他那单纯的头脑——他不知道少女的泪水是多么容易滑落与干涸——来说,足以印证那位已逝爱人的预言。乡绅这些慷慨而友善的感情中,也并非完全没有自私的考量。他为人骄傲但绝无野心,总是更乐于施予而非接受荣誉;在内心深处,他暗自庆幸能用风度翩翩、平易近人的克利福德,来取代那个虚伪、陌生的莫勒弗瑞作为女婿。这些便是在约瑟夫·布兰登那充满激情的脑海中翻滚的思绪;而在他翻身向左——那是他进入梦乡前的必备动作——之前,他已下定决心,一个对于律师的计划和伯爵的希望而言都最为致命的决心。

第二天早晨,当露西正在织着

“那垂落的琥珀色长发中,松散的发绺”

在她的闺房小镜子前——那镜子即便透过模糊黯淡的玻璃,映出的容颜也足以让希腊神话中晨曦女神奥罗拉的幻影蒙羞——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宣告了父亲的到来。他那红润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表情,那是一个对自己感到满意、并深信即将给他人带来愉悦的人所特有的神情。

“我亲爱的孩子,”乡绅亲昵地抚平了露西浓密秀美的长发,亲吻着她如大马士革玫瑰般娇嫩的脸颊,说道,“我来是想和你聊几句。现在坐下吧,(至于我,我喜欢舒舒服服地说话;顺便提一下,把窗户关上,亲爱的,吹的是东风)我希望我们能达成一个清晰明确的共识。咳!把手给我,孩子——我认为在这些事情上,话再怎么说得精准、到位都不为过;尽管我非常清楚(因为就我个人而言,我总是希望对待每个人,特别是你,我最亲爱的孩子,都怀着最大的体贴)我们行事必须既要委婉又要简洁。你认识这位克利福德上尉——他是个勇敢的年轻人,不是吗?嗯——别,别脸红得这么厉害;没有什么(因为在这些事情上,人不可能事事如愿,不可能拥有一切)可羞愧的!现在告诉我,孩子,你认为他爱上你了吗?”

如果露西没有立刻用言语回答,她那双漂亮的嘴唇却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准备回应;最终,它们定格成一个如此甜美、如此笃定的微笑,以至于乡绅尽管热衷于“精准”的情报,却不再需要对他的问题有更详尽的回答了。

“是啊,是啊,年轻小姐,”他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父亲的慈爱,“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来吧,你躲闪什么呢?你以为,如果——正如我所相信的那样,尽管世上有嫉妒的人,就像每当一个人长得帅、聪明或勇敢时总会有的那样——尽管,顺便说一句,在我眼中这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他们并不嫉妒——至少没有恶意地嫉妒——一个人成为勋爵或富有,恰恰相反,地位和金钱似乎让他们觉得一个人拥有一切基本美德。哼!我是说,如果这位克利福德先生最终被证明是一位出身名门的绅士——因为你知道这至关重要,既然布兰登家族,正如我兄弟可能已经告诉过你的那样,在几个世纪前曾是一个显赫的族群——你认为,我的孩子,你能够放弃(纸包不住火了)这位老勋爵,而嫁给一位普通的绅士吗?”

乡绅握住的那只手,此刻带着狡黠的温柔贴向了他的嘴边;当他再次抓住它时,露西将她那涨红的脸庞埋进了他的怀里。唯有一声低语,仿佛连空气都在窥探,才让他引出了(因为他现在坚持要一个口头回答)她那幸福的答复。

我们并不担心读者会因为我们没有详述这对父女间余下的谈话而责怪我们:这次谈话持续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因为乡绅宣称,就他个人而言,他讨厌多余的废话。布兰登先生是第一个下楼吃早餐的人,他在下楼时嘟囔着:“好吧,如果这件事能了结,我真该死的高兴(因为我不喜欢过多地去想这种愚蠢的事情)。至于我兄弟,在一切结束并定下来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他的。如果他生气,他和那位老勋爵,尽管我无意表现得不顾兄弟情谊,就让他们一起去见鬼吧!”

当三人在餐桌旁聚齐时,或许再也找不到比露西那容光焕发的面庞,与她恋人脸上那毁损了他英俊轮廓的憔悴疲惫之色更为强烈的对比了。这种变化是如此显著,仿佛仅仅一个夜晚就在克利福德身上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以至于连乡绅也感到惊讶和惊恐。但露西,她那无邪的虚荣心在为这种改变寻找解释时感到自得,并安慰自己,希望很快能看到恋人脸上出现截然不同的神情;尽管她保持沉默,幸福在她心中静谧而深沉地流淌,但在她的双眸和唇边,却流露出某种在克利福德看来是对他自身痛苦的侮辱,并深深刺痛了他的心。然而,他勉强自己去应和乡绅的谈话,并尽可能地掩盖内心依然翻涌的冲突迹象。

清晨阴冷潮湿;那是那种对滋生忧郁情绪特别“有营养”的绵绵细雨,而那位乐观的乡绅没忘记调侃他这位年轻朋友对天气影响的敏感。克利福德戏谑地回应着;那调侃即便拙劣,也足以让这位爱开玩笑的人感到满足。就在这种诙谐的气氛中,时间流逝,直到露西应父亲的要求离开房间,去为他们返家做准备。

乡绅将椅子拉近克利福德,开始认真而深情地执行他的计划——这些他早已规划好——顺序如下:第一,探究并了解克利福德的地位、家庭和前程;第二,在确定了外在条件的恰当性后,他们要审视内在状态;第三,如果我们这位精明的调查者发现他关于克利福德钟情于露西的猜想得到证实,他们就要消除那份乡绅认为十分自然的谦卑的拒绝恐惧,并引导被调查的对象去了解,在露西同意的前提下,等待着他的幸福。当乡绅正以他惯有的机智推进他那慈悲的计划时,露西独自待在房间里,陷入了像一颗如此乐观而热情的内心所自然产生的沉思与梦想中。

她独自待了半个多小时,客栈的女仆敲响了她的房门,转达了乡绅的口信,恳求她下楼到客厅去。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几乎要耗尽生命力一般,露西缓慢而颤抖地走下客厅。打开门时,她看到克利福德站在窗边的凹室里;他的脸部分偏离了她,双眼低垂。那位善良的老乡绅坐在扶手椅上,一种困惑而半满足的自得神情浮现在他脸上。

“过来,孩子,”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克利福德上尉——咳——他有幸向你——而且我相信你会非常惊讶——并不是说,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那或许是我个人的偏见(而且在我身上这确实非常自然)——向你表白。他此外还宣称,他是世上最不幸的人,如果他胆敢抱有希望,他宁愿去死。因此你看,我的孩子,我叫你来,是让他获得某种许可,以他喜欢的任何方式去毁灭自己;我把他留给你,让他说明为什么(这是所有同类迟早都要面对的命运)他不该被判处死刑。”乡绅以一种比平时更得体的措辞发表完这番演讲后,匆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房间。

露西瘫坐在她父亲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克利福德向她走近,用嘶哑低沉的声音说道——

“布兰登小姐,您父亲说得对,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抬起双眼去奢望您。我昨天以为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您;是偶然,而非我个人的愚蠢或狂妄,让我再次出现在您面前;即便是与您共处屋檐下的这几个小时,也让我感到我的爱,我的疯狂,直到此刻才达到了顶峰。哦,露西!”克利福德以更激昂的语调继续说道,仿佛受了一种突如其来且不可抗拒的冲动驱使,跪倒在她的脚下,“如果我能有希望配得上您——如果我能有希望提升自己——如果我能——但不行,不,不!我与一切希望断绝了往来,而且是永远!”

那最后几个字所用的声音中,带着如此深沉、苦涩、由衷的痛苦与悔恨,以至于露西乱了方寸,在惊诧的同情与怜悯中忘却了一切,向克利福德伸出手。克利福德依然跪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覆满了如火般的亲吻——

“别这样说,克利福德先生;别责备自己,我确信,完全确信,您绝非如此。或许——请原谅我——您的出身、您的财富不如您的才华,而您看穿了我父亲在前者上的弱点;或者或许您自己没能避开人们易犯的错误——或许您曾轻率或鲁莽,或许您(时尚是会传染的)玩牌超过了能力范围或欠了债:这些是过失,诚然,也是值得遗憾的,但肯定并非无可补救。”

在那一瞬间,克利福德所有的决心与克制都离他而去,难道这不值得惊奇吗?他抬起双眼,那双眸子因喜悦与感激而闪烁,凝望着那张带着慈悲而无邪的神情向他低垂的脸庞,惊呼道——

“不,布兰登小姐!不,露西!亲爱的,天使般的露西!我的过失远不止这些,但或许它们同样是环境与环境传染的结果;或许现在补救还为时不晚。如果您——您真的愿意成为我的守护者,我或许就不会对被救赎感到绝望了!”

“如果,”露西脸颊绯红地低头说道,她说话又急又快,仿佛是为了避免通过她的提议来让他感到羞愧,“如果,克利福德先生,财富的匮乏在任何方面给您造成了不安或——或错误,请相信我——我是指我们——是您如此要好的朋友,绝不会有片刻迟疑,去帮您分担一些我们昨晚欠您的债务。”

“亲爱的,高尚的姑娘!”克利福德说道,他唇边扭曲着一种强有力的讽刺微笑,那微笑有时会扭曲他的面容,并让露西毛骨悚然地感到他与自己恋人在名声和性格上有着巨大的差异——“不要把我的不幸归因于如此卑微的源头;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缺少金钱,尽管我会铭记您这份体贴直到我最后一口气,并将其与我脑海中某些卑劣的记忆进行对比。是的!所有过去的想法和回忆将使我在此后比现在更加崇拜您;而它们在您心中将——除非上天应允我一个祈祷——使您鄙视并痛恨我!”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样说!”露西望着恋人那阴沉而扭曲的面容,带着模糊的惊恐说道,“鄙视,痛恨您!不可能!在经历过昨晚之后,我怎么会这样呢?”

“啊!昨晚,”克利福德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记忆中有太多东西足以让我们两人铭记一生;但您——您——美丽的天使”(所有刺耳与讽刺瞬间从他的声音和面容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而深沉的忧伤,夹杂着近乎敬畏的尊崇),——“您绝不可能想到,对像我这样的人,除了怜悯之外还会有别的——您绝不可能从您那高高在上且炫目的纯洁中屈尊降贵,为了我而知晓那份在我心中为您燃烧的情感——您——是的,收回您的手,我不配触碰它!”他将双手紧紧掩在脸前,突然陷入了沉默;但他内心的波澜难以掩饰,露西看到眼前的躯体因强烈且撕裂的情绪而起伏抽搐,这些情绪之所以如此剧烈,仅仅是因为它们在片刻间战胜了他的意志,挣扎着想要喷薄而出。

如果后来,尽管是很久以后,露西回想起他那番话语中的谜团,并向自己承认那些话确实流露出了罪恶,那时她也太过沉浸其中,以至于除了爱与他的情绪外,什么也想不到了。她俯下身,带着一种少女般纯真而深情的自我奉献,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将双手覆在他的手上。克利福德一惊,抬起头,下一刻他已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当他自犯罪生涯以来仅有的泪水,滚烫地落在她的脸颊上时,他吻着她的额头、脸颊、双唇,带着一种狂乱而热烈的冲动。他的声音在他喉咙中哽咽——他不敢让自己开口;只有一个念头,即便在那对他自己和她似乎都忘却的时刻,依然在他心中悸动并诉说着——逃离。他越感到爱得深沉,爱的对象越是温柔而信任,离开她的必要性就越是迫切。所有其他的责任都被忽略了,但他爱着,怀着一种真实的爱;而这种爱,在他教会他一项责任的同时,也带他胜利地度过了痛苦的考验。

“今晚你会收到我的消息,”他嘟囔着;“相信我是疯狂的,被诅咒的,罪恶的,但绝不是彻头彻尾的怪物!我不乞求更仁慈的评价!”他从那危险的境地中抽身,匆匆离去。

当克利福德回到家时,发现他那些值得尊敬的同伙正带着惊慌与恐惧在等他。他们曾经的一桩壮举,早已引起了警方的严密关注,最近在Bath出现了一些警官,并开展了一些调查,这对于精明的汤姆林森和英勇的佩珀来说,预示着没有好兆头。他们卑微而忏悔地乞求原谅他们无意中对乡绅马车的攻击,并请求他们首领的即时建议。如果说克利福德之前在那种无私的决心上曾有过动摇——如果露西的幻影、幸福的憧憬和改过自新的画面在他独自骑行的途中出现得太频繁、太光彩夺目——那么看到这些人,他们的谈话,他们的危险,这一切足以让他重拾决心。“仁慈的上帝!”他想,“难道我竟曾有那么一瞬梦想过,将这纯洁慷慨的女孩托付给这种无法无天的恶徒的同伙,托付给一个像他们一样,时刻面临最屈辱死亡的人?她的信任或爱,竟是唯一能让她失去最灿烂命运的罪过?”

克利福德对追随者的指示很简短,我们往往机械地行事,这些指示说得和他平时一样深谋远虑且精准。“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小镇;为了保命,别去伦敦,也别去联系任何同伙。骑马去红洞;那里储备了给养,而且,自从我们上次改造了内部结构后,它有足够的空间藏匿你们的马匹。后天晚上我会与你们会合。但务必记住,你们要趁夜进入洞穴,在我到达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得离开!”

“是的!”他独自一人时说道,“我会再次与你们会合,但只是为了离开你们。再有一次触犯法律的行为,或者至少再从富人胀满的手中弄到一笔足以让我装备一支外国军队的钱,我就离开我出生与犯罪的国度。如果我配不上露西·布兰登,我也要让自己少一点不配。或许——为什么不呢?我还年轻,我的神经并不脆弱,我的大脑并不迟钝——或许我能在某种荣誉的冒险领域赢得一个名字,在临终前,我不必因向她承认而感到羞愧!”

当这个决心在克利福德心中激荡时,露西正悲伤而沉默地与乡绅继续着前往Bath的短途行程。后者非常好奇地想知道克利福德为什么离开,以及他承认了什么;而露西几乎无法回答,将一切都推到了那封承诺今晚送达的信上。

“我很高兴,”乡绅对她嘟囔着,“他会写信;因为,不知为何,尽管我非常严厉地盘问过他,他还是在交叉询问中溜走了,并突然爆发式地表达了对你的爱,这让我对他本人的了解和以前一样多:毫无疑问(就我个人而言,我看不到有什么能阻止他成为一个隐姓埋名的伟大人物)这封信会解释一切!”

那天深夜,信送到了。幸运的是,露西当时独自在房间里;她拆开信,读到了如下内容:——

克利福德的信。

我答应过要写信给你,现在我坐下来履行那个承诺。此时此刻,你那善良的本性、你那慷慨体贴的关怀,在我的心中依然温暖如初:虽然我必须选用冷静而普通的辞藻来表达我应当说的话,但我的内心却被那些渴望倾诉的思绪搅得心乱如麻,又如被刀割一般——哦,那该是多么不同的言辞啊!你父亲曾多次盘问我的门第与出身——我此前一直回避他的追问。现在,了解一下我是谁吧。在贫困与罪恶环绕的凄惨居所里,我记起了我最早的记忆。我的父亲对于我,就像对于任何人一样,是个未知数;至于我的母亲——对你,我不敢提及她是谁或曾是怎样的人——她在我的幼年时期就去世了。我没有名字,但并非没有遗产(我的遗产很丰厚——那是耻辱!),我就这样被抛向了世界。我偶然接受过一些教育,并汲取了一些与我身份不相称的观念;自那时起,我在生活中扮演过许多角色。我从未忽略过书本与人群,以至于在间隙中从两者身上都获取了一点点知识。因此,如果我曾让你觉得我比实际更好,你会明白原因所在。环境很快让我成了自己的主人;这也让我成了诚实人所不愿直视的对象;我的行径,以及我的品格,都与我的出身和际遇处于同一水平。我带着高尚的希望来到这座城市,渴望通过用富有的婚姻来装点我的命运,从而提升并救赎自己。我见到了你,我曾在那之前见过你一次。我听说你很富有。恨我吧,布兰登小姐,恨我吧!——我曾决意让你的毁灭成为我救赎的原因。幸运的是,我还没来得及认识你就已经爱上了你;那份爱不断加深——它从你身上汲取了一些纯洁而崇高的东西。我的决心离我而去;即便在现在,我也可以跪倒在地,感谢上帝让你——你,人类中最亲爱、最高尚的人——没有成为我的妻子。现在,我的行为对你来说清楚了吗?如果不然,请将我想象成除了涉及你之外一切邪恶的化身,那么就不会再有一丝神秘感了。你那善良的父亲,高估了我为你所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本想答应将我的命运交由你来决定。我为他,也为你,感到义愤填膺——竟然有活人会想到让布兰登小姐遭遇这样的亵渎。然而,我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且温柔的希望冲昏了头脑——甚至连我,也敢于抬头仰望你,敢于将你按向这颗罪恶的心,敢于忘记自己,并梦想着你可能属于我!你能原谅我的这种疯狂吗?而在未来,当你身处婚姻幸福那高远而闪耀的领域时,你能否记住我的狂妄并克制你的鄙夷?或许你认为,由于如此迟来的忏悔,我已经欺骗了你。唉!你不知道此刻坦白对我而言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在生活中曾有过唯一的希望——那就是,在你不再见到我许久之后,你还能认为我并非完全低于你所处的那个群体。这种灼热而自私的虚荣心,我正将它从我身上撕裂,现在我要去往任何希望都无法追随我的地方。对我自己已无希望,除非有一种甚至不配称为希望的希冀,因为那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一种粗糙而虚幻的愿望——那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另一个名字和不同的机缘下,你可能会听到我的消息;而当我告诉你,在那名字下你可以认出那个比世间一切造物都更爱你的人时,那时你至少可以感到,不必为你的爱人感到羞耻。那时的你会是什么样?一位幸福的妻子,一位母亲,千种欢乐的中心,被人爱戴、仰慕,当双眼看见你、耳朵听见你时,便感到受了祝福!而这正是我应当祈求的,这也是应当慰藉我的安慰;也许过些时候,它会的。并非我将少爱你一些,而是我将少一些狂热,从而少一些自私地爱着。我现在已经写下了所有你应当从我这里得知的话。我的马在楼下等着,要带我离开这座城市,并永远离开你的生活范围。永远!——是的,你是唯一被永远禁止给予我的祝福。财富我或许能获得,一个好名声,甚至荣誉,我也许可以企求——通往天堂的路,我也许能找到;但对于你,哪怕是我的梦境,也无法给我一丝希望的投影。我不是说,如果你能在写信时看穿我的灵魂,你就会怜悯我。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我绝不希望得到你的怜悯;我想我甚至宁愿得到你的憎恨——怜悯看起来太像轻蔑了。但如果你知道我是如何费尽心机去平息我的语言、抑制我的思绪,去阻止自己将那此刻让我的大脑眩晕、让我的手感到仿佛被活火焚烧的东西付诸笔端;如果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克服了心中的疯狂,并为你省去了那些如果写下或说出、听起来便如同疯人呓语的东西,你不仅不会,也不可能鄙夷我,虽然你或许会厌恶我。

而现在,愿上天保佑你!世上没有什么能伤害你。甚至那些曾注视过你的恶人也学会了祈祷——我为你祈祷过!

就这样,这封备受期待的信在唐突且未署名的情况下结束了。露西第二天清晨按平时的时刻走下楼,除了她脸色非常苍白之外,她的外表看起来似乎并无以往悲伤或情绪波动的痕迹。乡绅问她是否收到了那封承诺过的信。她用清晰但微弱的声音回答说,收到了——克利福德先生承认自己的出身过于卑微,不敢奢望与布兰登先生的家族联姻;她相信乡绅会保守这个秘密;并且希望双方此后永远不要再提及此事。如果在这番话中有什么与露西天真坦率的性格不符、且令她内心痛苦的东西,她觉得这是对她曾经的爱人的一种责任,不应泄露那些被他痛苦地逼出来的全部忏悔。或许,在那封信中也有着一种对她而言太过神圣、不愿向任何人透露的魅力;即便是在她这种门不当户不对且看似转瞬即逝的爱恋中,也并未排除那些神秘之处。

露西的回答触动了乡绅的软肋。“一个出身明显低微的人,”他承认,“是绝对不可能的;尽管如此,这个年轻人在披露真相时表现出了极大的坦诚。”他爽快地答应永远不再提起这个必然令人不快的话题;虽然他在结束谈话时叹了口气,但露西表现出的极度平静让他重新感到安心;当他发现她虽然神情倦怠,却恢复了往常的活动时,他几乎不再怀疑她会很快克服那些他希望仅仅是少女时代转瞬即逝的幻想。他欣然接受了她返回沃洛克的提议;就在露西收到爱人那封神秘信件的同一周,父女俩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第二十四章。

管家。这些是什么,先生?

自耕农。以及什么性质,有什么用处?

强盗。想象一下。 《罗洛的悲剧》

快嘴。他现在在亚瑟的怀抱里,如果有人曾去过亚瑟的怀抱的话。 《亨利五世》

我们叙述的脉络现在带我们回到威廉·布兰登身边。原先预期的法律晋升已经完成;令公众惊讶的是,这位备受羡慕的大律师,在经历了受封骑士的“屈辱”后,在我们回到他身边之时,刚刚将他繁重的职责换成了长椅上那宁静而尊贵的地位。这位狡诈而有抱负的策划者,对于这次升迁在他看来远未达到他原本理应期待的显著程度所感到的任何遗憾,都被他获悉不久后即能调任更高职位的希望完全消除了:在那些不乏预见此类事件能力的人群中私下传言,政府的利益需要他的才干进入上议院。也就在此时,那种布兰登尽可能极其嫉妒地向公众隐瞒其蹂躏的恶疾,似乎突然在一位新医生的医术下有了起色;通过服用那些心肠不够强硬或果断的人可能会因其药性过猛且多半带有致命性而战栗的药物,他从一种近乎无法忍受的折磨中,进入了一个宁静与舒适的极乐世界。然而,也许这些药物在改变他体质的同时也腐蚀了他的健康;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位医生通过同样手段取得类似成功的两个案例中,患者都在治疗似乎最终完成的时候突然死亡了。然而,威廉·布兰登爵士似乎并没有预感到什么危险。他的态度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朗平和;他的步履中带着某种轻盈,嗓音和眼神里透着某种振奋,这似乎是一个沉重负担被突然卸下、且不再因肉体痛苦的纠缠而阻碍希望之热望的人的特征。他过去在社交场合总是温文尔雅,但现在他的礼貌少了几分机巧,带上了一种更诚挚的语调。在他身上还可以察觉到另一种变化,那恰恰与人们预想的相反。他变得更加节俭,对生活开支更加关注。虽然他鄙视炫耀和排场,且远为坚毅而不至于奢侈,但他作为他人弱点的科学建筑师,若不在其职业生涯中维持一种富足的外表和好客的餐桌,是不可能的。他所选择的职业或许比任何其他职业都更不需要外在条件的辅助;尽管如此,布兰登还是假意维持着议会和法律界的重要性;虽然他的家位于一个完全是专业人士居住的区域,但他一直习惯于在他的餐桌旁聚集他政治阵营中所有在地位或才华上杰出的人士。然而现在,当好客和某种大额支出更能衬托他的地位时,他在经济上却变得更加吝啬和严谨。布兰登绝不可能堕落成一个守财奴;金钱,对于像他这样习惯性睿智的人来说,绝不可能从手段演变成目的;但他显然因为某种原因,已经下定了储蓄的决心。有人说这是健康好转的结果,以及对长寿的希望,在长寿岁月中,财富所能追求的许多目标可能会出现。但当偶然得知布兰登一直在打听沃洛克附近的一处大庄园、那曾是他家族财产的消息时,那些好事者(因为布兰登是个会被人议论的人)便不再缺乏对法官节俭行为的动机——无论是真是假——的揣测了。

就在他升任法官后不久,且在这些变化迹象变得明显之前,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古怪的衣衫褴褛之人,曾由斯沃彭先生引见与布兰登进行私下会晤,被获准进入了法官的面前。

“好了,”门一关上,布兰登便不耐烦地说道,“你的消息呢?”

“哎,大人,”那人羞怯地说道,手里摆弄着一个替代帽子的东西,“我想我能够让您的法官大人满意了。”接着,他走到法官身边,摆出一副重要的架势,耳语道,“正是如我所想的那样!”

“上帝啊!”布兰登激烈地喊道,“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我相信,”威廉·布兰登爵士这位体面的心腹回答道,“他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如果我不把他挖出来,就让我把牙齿弄进玻璃柜里去吧;但至于说他此刻在哪儿,若我能说出来,就摔死我吧!”

“他在这个国家,”布兰登说,“还是你认为他出国了?”

“哎,既是又不是!”那位言辞优美的亲信说道。

“什么!说清楚点,伙计;你是什么意思?”

“哎,我的意思是,大人,我没法说他在哪儿。”

“而这,”布兰登嘟囔着骂了一句,“这就是你吹嘘的消息,是吗?狗东西!该死的,该死的狗东西!如果你耍弄我或欺骗我,我会吊死你——以上帝的名义,我会的!”

那人不由自主地从布兰登那充满复仇神情的额头和燃烧的眼睛前退缩了;但凭借低贱恶徒特有的狡黠,他回答道,语气却更加卑微——

“那对您的尊严有什么好处呢?如果大人您把我勒死了,那能让您找到他吗?”

世上从来没有语法上的障碍是顽强的真理无法突破的;布兰登在阴郁地沉默片刻后,以一种更温和的嗓音说道——

“我不是故意要吓唬你!别介意我刚才的话;但你一定能猜到他在哪儿附近,或者他以什么为生。或许,”——一抹转瞬即逝的苍白掠过布兰登黝黑的面庞——“或许他可能为了维持生计而被逼去做了不诚实的事!”

那告密者以一种极大的天真回复说,这种事并非不可能!于是布兰登进行了一连串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狡诈的盘问,那人的无知或狡诈让他无法抵挡。过了一段时间,布兰登失望且不满地放弃了他的职业盘问;在给予那人许多明智而细致的指示以及一份非常慷慨的捐赠后,他不得不解散了这位神秘的访客,并只能满足于一个确定的断言:如果他所搜寻的对象还没有去见魔鬼的话,那么那个受雇去发现他的奇怪绅士迟早会把他带到法官面前。

这一断言,以及之前的面谈,确实让威廉·布兰登爵士产生了一种近乎自满的感觉,尽管其中夹杂着相当大的杂质。

“我,”他独自一人时总结着他的沉思,“看不出我还能做什么!既然那孩子从他那凄惨的居所独自出发时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我担心即便是在这么久之后,登报启事也没有什么机会去指认他,更不用说找到他了。况且,这可能会让我成为骗子的猎物;极有可能他要么离开了这个国家,要么采取了某种会让他不敢暴露自己身份的谋生方式!”这个想法让这位独白者陷入了一种阴郁的恍惚,持续了好几分钟,之后他脱口而出,嘟囔道——

“是的,是的!我敢相信,我敢希望。现在,为了部长和爵位而努力!”从那时起,威廉·布兰登爵士的野心之根,以一种更稳固、更宽广的抓力,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我们非常遗憾,故事的进程现在迫使我们记录一件我们原本宁愿免受叙述痛苦的事情。沃洛克庄园那位善良的老乡绅从巴斯回来后,几乎还没回到家,威廉·布兰登就从他兄弟那白发苍苍的老管家那里收到了下面这封信:——

尊贵的大人——我火速寄出此信,尽管心如刀割,向您告知乡绅突然(且据他那些充满爱心和祝愿的人——当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是——所担忧的那样)病危的消息。他被抓住了,可怜的亲爱的绅士(因为上帝从未造出比他更好的人,无意冒犯您的尊严),就在他踏入自己大厅的瞬间,从那之后一直像磨盘一样悬在我心头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从巴斯、伦敦等地归来时那样说:“约翰·桑普森,你好吗?”,而是说:“上帝保佑你,约翰·桑普森!”,这让我觉得不知怎么地,那将是他最后的遗言;因为他从那之后就再没说过话,尽管露西小姐一直守在他的床边。她,可怜的亲爱的,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哭泣之类女人的把戏,但尽管如此,看起来却像是一具尸体。我派骑马邮差汤姆带着这封急件,我知道他擅长飞奔,十六年前曾在一场比赛中击败过他们中最好的几个人。希望大人能不失时机地赶到这“哀悼之家”,我保持着所有敬意, 您大人的谦卑仆人,听候差遣, 约翰·桑普森。

[读者无疑已经注意到,长期服务的仆人是如何总是不可避免地习得主人那种语调的,可能会发现老实的约翰·桑普森已经从乡绅那里学会了插入式作文的习惯。]

威廉·布兰登爵士没有给自己时间去重读这封信以使其更通顺,便写信给他的同行之一,请求他在他因兄弟预期死亡这一悲伤场合不得不缺席期间暂代其职;写完后,他立即启程前往沃洛克。甚至对他自己而言都难以解释,那种如此接近于真实悲伤的情感,竟是这位世俗律师在面对失去他那单纯且不投机取巧的兄弟的前景时所感受到的。也许是因为动荡而充满野心的头脑,在为他们摇摆不定的情感选择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对象时,(在失去那些从未穿过他们坎坷道路的冷静、公正的灵魂的陪伴时)感到仿佛在失去他们的同时,也失去了某种安放他们不安思绪和风暴摧残下的设计的地方!——不管怎么说,威廉·布兰登到达他兄弟门口,并被那位第一次变得迟钝而没有迎接他的老管家告知乡绅刚刚咽气时,他那严厉的天性瞬间离他而去,他感受到了这种冲击,其剧烈程度或许比一个更温和、更富爱心的人所感受到的还要尖锐。

在他恢复镇定后,威廉爵士询问了他的侄女;得知在乡绅短暂的病程中进行了不间断的守候后,她因他的死亡而精疲力竭,已被从他的房间抬到自己的卧室昏迷不醒,布兰登以一种与他往常威严步态截然不同的步伐,走向他兄弟躺着的房间。那是这所房子里最古老的房间之一,在庄园规模随历代主人财富缩减之前,那属于庄园的许多古老辉煌依然装饰着这个房间。巨大的壁炉架蜿蜒升向雕刻的吊顶,饰有怪诞的壁柱,黑得发亮的橡木卷叶纹,中心纹章上有布兰登家族和萨维尔家族四等分的盾徽;镶板墙壁也是同样深色的胡桃木;乌木制成的军械库;带着挂毯座位的靠背椅;高大的床铺,上面装饰着如灵车般的羽饰和深红锦缎帷幕(那质地厚重、花纹凸显,看起来与其说是丝绸,倒不如说是雕刻)——所有这些与房间的宽敞程度结合在一起,赋予了它一种封建的庄重感,或许与房子的其余部分不太协调,但足以让此刻走进兄弟死亡房间的这位世俗而骄傲的男人,心中感到一种阴郁的敬畏。

威廉·布兰登沉默地示意侍从退下,又沉默地在床边坐下,长久而怅惘地凝视着死者那平静安详的面容。很难揣测他在独自留于室内的那段时间里内心经历了什么。若是在其他时候,他断然无法在不怀着隐秘情绪的情况下踏入这个房间。这正是他少年时期习惯居住的卧室;彼时的他已是个善于谋划、胸怀大志的少年,哪怕仅是瞥见这房间的景象,也足以勾起他所有的希望与幻影、那些躁动不安的计划与狂热的渴望,正是这些将他带到了今日这个令人艳羡的境地——既是公认的名流,又有着一副支离破碎的躯壳。将这些活跃的往事与导致他来到这房间的因由结合在一起,必然有着某种令人战栗的力量;而死者那宁静的面容中蕴含着一种讲道,它对生者心灵的教诲比威廉·布兰登所愿意承认的要有效得多。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暮色已开始透过半掩窗户的小块玻璃投下深长的阴影,这时布兰登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动了。他抬起头,看到露西站在他对面。她没有看见他,而是扑倒在床上,握住死者冰冷的手,在长久的沉默后爆发出一阵痛哭。

“我的父亲!”她抽泣道,“我那仁慈、善良的父亲!现在还有谁会爱我呢?”

“我!”布兰登深感震动地说道;他绕过床边,将侄女拥入怀中:“我来做你的父亲,露西,而你——作为我们家族最后的血脉——将如同我的女儿一般!”

第二十五章。

他之虚伪,并非那傲慢或虚荣, 所带来的无用之谎: 而是那获利且具说服力的技艺,等等。

克拉布。

快马加鞭——向坎特伯雷奔驰, 踢踏,踢踏,越过鹅卵石,水花四溅穿过泥沼; 万岁!这邮车是多么欢快地飞驰! …………… “此处法律神圣不可侵犯:无人对旅客, 设下陷阱;大道处处通畅; 在这儿——”他被一把刀打断, 伴随着一声:“去你的!交出钱财或性命!”

《唐璜》。

不幸之事如同卡德摩斯所造之物——它们彼此摧毁!在失去爱人的心智麻木与乡绅突发疾病的重重打击下,露西无暇顾及自己,无暇顾及任何人或任何事,唯独心系她的父亲,直到泥土长久地掩盖了他的遗骸。后者的悲伤因其强烈而反倒比前者的宁静少了几分危险;当悲痛最初的尖锐感消退,她的思绪渐渐地、机械地回到对克利福德的记忆时,那强度已不如从前,对她的健康与幸福亦不再那么致命。她认为在拥有如此神圣的哀悼对象时,若还允许其他任何事让自己悲伤,便是悖逆且罪恶的;而一旦她的心灵被激起对激情的抵抗,便流露出一种出人意料的、与其外在性格不符的内在力量。威廉·布兰登爵士在兄弟安葬后便立刻返回了伦敦。他坚持要带着侄女一同前往;尽管心怀真实的抵触,她还是顺从了他的愿望,随他而去。根据乡绅的遗嘱,布兰登爵士确实被任命为露西的监护人,而她距离成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布兰登以一种在他对待女性(因为他是一个坚定的厌女者)时极为罕见的细腻,为他认为能增进她舒适的一切做了安排。他下令在府邸中明确她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他按照自己所想象的她的品味,为她布置并陈设了一套专用房间;为她配备了单独的马车与仆从;并试图通过不断赠送书籍、鲜花或乐谱,来占据她的思绪,补偿他因职务需要而不得不让她时常忍受的孤独。这些展现出这位怪人新一面的关怀,似乎唤醒了他那岩石般坚硬本性中深藏的许多潜在的温情;即便抛开她的哀伤因由以及那吞噬着她的深沉忧郁,露西仍被这种关怀所打动,这种关怀对于一个虽然通晓世故、举止优雅,却绝不沉溺于女性所珍视的那些小意殷勤——且她们往往在享受的同时又轻视那些提供此类殷勤的人——的男性而言,显得格外抚慰人心。布兰登身上有许多特质能不知不觉地缠绕住人的心。对于比露西更有经验的人来说,这种不由自主的吸引力或许并非与猜忌互不兼容,且很难与敬意联系在一起;然而对于所有与他亲近的人,甚至对于那个敏锐而自私的莫勒弗瑞来说,这种吸引力确实存在。他毫无原则、狡黠、虚伪,甚至在达到目的时显得卑劣;暗地里嘲弄他所愚弄的人,心中除了利益与野心别无准则;只将人类视作机器,将观点视作阶梯——但从一颗在同一瞬间为了最微不足道的个人目标可以牺牲掉整个民族的心里,有时仍会迸发出一种强有力的情感基调:有时在与露西的谈话中,他的雄辩或讽刺会沉淀为一种忧郁,一种半掩的温情,这与她自己的心境相契合,并使她那善良的感情深切地系于他身上。正是他谈吐中的这些独特之处使得露西爱听他说话;她渐渐学会以一种阴郁的愉悦期待着那样的时刻,每当一天的忙碌结束后,他便习惯来陪伴她。

“叔叔,你今晚看起来不太舒服,”一天傍晚,当他带着比往常更为疲惫的神情走进房间时,她说道;她起身温柔地俯在他身上,亲吻了他的前额。

“哎!”布兰登说道,完全没有被这爱抚所打动,甚至未加理会,“我们的生活方式很快就会步入枯黄之叶的境地;而当麦克白为无法拥有那些本该伴随老年生活的东西而哀叹时,他已经老糊涂了,为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感到悲伤。”

“不,叔叔,‘荣誉、爱、服从、簇拥的朋友’,这些难道不值得叹息吗?”

“呸!连一声叹息都不值得!我们在青春期形成的那些愚蠢愿望,尚且带有一些高尚与肉体的成分;但年老时的那些愿望全是彻头彻尾的影子,而且是侏儒的影子!荣誉到底是什么?在人们口中的这个好名声又是什么?不过是一种异教徒的偶像,被一群傻瓜所膜拜,又被另一群傻瓜所鄙夷。你难道没发现,露西,那个在今天聚会中被这一派人极力赞扬的人,明天就会被另一派人肆意诋毁吗?政客只被他们所属的派别赞扬;而他们的派别,亲爱的露西,是如此卑劣的走卒,以至于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渺小,竟能对他们有用,便让人感到窝火。所以,一个好名声不过是一个教派的好名声,而那个教派的成员不过是些滑稽可笑的流氓罢了。”

“但后世会对那些真正值得名声的人给予公正。”

“后世!你真的相信一个洞悉人生的人,会去在意死后那些成年孩子吹出的玩具笛声吗?后世,露西——不!后世不过是傻瓜与恶棍的永恒循环;即便公正之手在他们那里是可欲的,他们也无法行使。人们对查尔斯·斯图亚特是骗子还是殉道者达成一致了吗?多少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相信尼禄是个怪物!现在有一位作家竟像证明命题一样询问,哪位真正的历史学家会怀疑尼禄是位楷模?《圣经》中的先祖被现代哲学宣称为一系列天文象形文字;而且,在更具真实性的展示下,我们被告知那个爱国者泰尔根本就不存在!后世!这个词已经愚弄了足够多的人,无需我再添上一笔。我,一个厌恶生者的人,几乎无法去敬畏未出生的人。露西,相信我,没有人在政治生活中广泛地与人接触,而不鄙视他在青年时期所崇拜的一切!老年只给我们留下了一种感觉——轻蔑!”

“那么,是你被诽谤了吗?”露西指着一份报纸说道,那是与布兰登立场相对立的党派的喉舌:“当你在这里被称为‘野心勃勃’时,你是被诽谤了吗?当他们称你‘自私’和‘贪婪’时,我知道他们错怪了你;但我承认,我一直认为你很有抱负;然而,一个鄙视人类的人,难道会渴望他们的好评吗?”

“他们的好评!”布兰登嘲弄地重复道:“我们难道需要我们所骑乘的驴子的嘶鸣吗?不!”停顿片刻后,他继续说,“那是权力,而非荣誉;是希望在各个方面提升自己,在外部世界以及在自我的内心世界中:正是这种希望使我在本可以休息的地方劳作,并将这种劳作一直持续到我的坟墓。露西,”布兰登将他锐利的目光固定在侄女身上,“你难道没有野心吗——权力、排场和地位对你的心灵难道没有魅力吗?”

“一点也没有!”露西平静而简单地说道。

“当真!然而有时我以为我在你的血管里认出了我的血脉。你出身于一个曾经高贵、但已没落的家族。你难道从未受过祖先荣耀那份软弱的影响吗?”

“你说,”露西回答,“我们不该关心那些在我们之后生活的人;我想,我们更不该关心那些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生活过的人!”

“回答得真漂亮,”布兰登微笑着说。“我迟早会告诉你,那种你所鄙视的软弱,曾经在很久之后,在我这个年纪,对我产生过怎样的影响。你在某些方面早慧;从我的经验中获益,并在所有方面都如此吧。”

“也就是说,去鄙视所有人和所有事物!”露西也微笑着说。

“好吧,别管我的信条——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智慧去生活;但请信任一个单纯且无私地爱着你的人,他已经用精确到毫厘的秤衡量过,从这个我确实认为收获期早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结束的地球上所能攫取的所有利益——信任我,露西,永远不要认为爱情,那个少女的梦,像地位和权力那样有价值:在你屈服于前者之前深思熟虑;一旦后者向你提供,立刻接受它。爱情让你跪在另一个人的脚下,而那个人是个暴君;地位让其他人跪在你的脚下,而所有这些被征服者都是你的奴隶!”

露西挪动椅子,使新的位置遮住了她的脸,没有回答;布兰登则换了一种语气继续道——

“你会想到吗,露西,我曾经蠢到以为爱情是一种福分,是应该热切追求的?我放弃了我的希望,我获得财富、显赫的机会——所有从少年时代起就在我心头燃烧的一切。我选择了贫穷、默默无闻、屈辱;但我同时也选择了爱情。我的回报是什么?露西·布兰登,我被欺骗了,被欺骗了!”

布兰登停顿了;露西充满爱意地握住他的手,但没有打破沉默。布兰登接着说——

“是的,我被欺骗了!但我反过来也进行了报复,一种恰如其分的报复;因为那不是仇恨的报复,而是”(说话者冷笑着)“轻蔑的报复。关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露西!我想对你说的是这个——成年男女对事物的真相了解得比你们这些年轻人想的要多。爱情仅仅是一个小玩意儿,从未有人在不后悔的情况下用它交换过任何实质性的利益。相信这一点;如果地位曾经出现在那双可爱的小脚下,务必不要拒绝这个脚凳。”

说完,伴随着一声轻笑,布兰登点亮了他的卧房蜡烛,离开房间去休息了。

律师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给莫勒弗瑞勋爵写下了以下这封信:

“亲爱的莫勒弗瑞,你为何还不来伦敦?我需要你,你的党派需要你;或许国王也需要你;而且,如果你对我侄女的事是认真的,你对自己求婚之事的关切本身就应该促使你想要来此。我已经为你铺平了道路;我认为,稍加运作,你就能预见到迅速的成功。但露西是个奇怪的女孩;或许,毕竟,尽管你应该亲临现场,但你最好还是尽可能让她留在我的掌控之下。我了解人性,莫勒弗瑞,而这种了解就是我将促成你胜利的引擎。至于那个年轻的情人,我不太确定露西在那个方面经历过一次失望对我们而言是否更好;因为当一个女人曾经深爱过,而这份爱又是彻底绝望的,她就会把关于其他爱人的所有模糊念头完全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会满足于一个她所能尊敬的丈夫!甜蜜的慢跑!但你,莫勒弗瑞,想要露西爱你!她会的——在你娶她之后!她会部分地出于她从你那里获得的优势,部分地出于熟悉(更别提你的优良品质)而爱你。就我而言,我认为家庭生活的影响如此深远,以至于我相信一个女人总是倾向于对一个她曾见过他戴着睡帽样子的男人产生爱意。无论如何,你应该来伦敦;我那可怜兄弟的最近去世使我们无法会见任何人——海岸上将没有竞争对手;悲伤已经软化了我侄女的心;总之,你不可能有更好的机会了。来吧!

“顺便说一下,你说让你对这个克利福德上尉产生恶感的理由之一,是你印象中在他的一名同伙身形里认出了几个月前抢劫你的人中的一个。据我所知,此时警方正在积极追捕三名手段高明的强盗;如果在这位克利福德身上发现那伙人的头目,即臭名昭著的洛维特,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我听说那个头目是一个聪明而英俊的家伙,举止绅士,他平时的同伙是两个正是我所描述的那种好汉。我昨天从纳贝姆那里听说的,就是那个我曾在一场审判中与之混个脸熟的警察;在对他产生怨恨时,我暗示了我的怀疑,即他,克利福德上尉,很可能就是这位公路上的里纳尔多·里纳尔迪尼。纳贝姆立刻抓住了我的暗示;所以,如果它是建立在一个正确的猜测上,我既能满足我的良心,也能满足我的友谊,希望我曾在我侄女的这位阿多尼斯被绞死一事上出了一份力。无论我的猜测是否正确,纳贝姆说他确信能抓到这个洛维特;因为他团伙中的一个人已经承诺背叛他。去他们的那些有抱负的狗东西!我曾以为背叛仅限于政治领域;这个想法使我转向公共事务,在那里,所有人都在以最令人受教的敏捷性进行着转变……”

威廉·布兰登爵士的信让莫勒弗瑞处于一种适合露西和伦敦的心情中。我们这位值得尊敬的贵族因露西突然离开巴斯而颇感懊恼;而在犹豫是否要跟随她时,报纸告知了他乡绅去世的消息。莫勒弗瑞当时完全意识到立即催促婚事的可能性为零,于是像他这位真正的哲学家一样,努力使自己接受希望推迟的事实。很少有人比莫勒弗瑞勋爵更容易获得安慰。他找到了一位面容比名声更为鲜活的优雅女士,他托付她照顾他的闲暇时光,使之免受无聊的侵扰;而由于这是一位生动的女人,这位知己以极大的满足感履行了对莫勒弗瑞勋爵的职责,为期半个月,以至于他自然开始感到他对露西的爱在距离和其他关系的影响下逐渐消退;但就在时间对激情的胜利变得决定性之时,那位女士在一名高大的卫兵陪同下离开了巴斯,随后莫勒弗瑞收到了布兰登的信。这两起事件使我们这位优秀的追求者回想起了他的忠诚;而由于此时在巴斯没有特别的吸引力来平衡他那热切的情感,莫勒弗瑞勋爵命令马车套马,仅由他的男仆陪同,出发前往伦敦。

没有什么比瞥见莫勒弗瑞勋爵那消瘦、挑剔的面容,透过他那豪华旅行马车的封闭车窗向外窥视,更能描绘出这个被世界宠坏的宠儿的肖像了;他身体的其他部分被精心包裹在皮草中,半打小说散落在马车座位上,一只瘦小的法国狗,极像它的主人,徒劳地嗅着新鲜空气,在莫勒弗瑞的想象中,那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哮喘和感冒!莫勒弗瑞在索尔兹伯里下了马车,去舒展一下筋骨,并用一块炸小牛肉排来娱乐自己。我们的贵族在这些道路上很有名;而由于没有人能比他更和蔼,他同样很受欢迎。那位办事殷勤的店主匆忙走进房间,亲自侍奉勋爵,并讲述了当地的所有新闻。

“好吧,切尔利先生,”莫勒弗瑞说道,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的排骨,“看来糟糕的时局并没有毁掉你的厨师。”

“确实,勋爵,您真是太客气了,时局确实很糟——非常糟糕。肉汁够吗?或许勋爵想尝尝腌洋葱?”

“什么?洋葱!——哦!啊!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但我从不碰它们。那么,道路状况好吗?”

“勋爵,我希望您到索尔兹伯里的路途还算顺畅吧?”

“啊!我想是的。哦!当然,到索尔兹伯里是极好的。但去伦敦的路怎么样?我想最近阴雨连绵吧!”

“不,勋爵。这里的天气一直干得像块骨头。”

“或者像块排骨!”莫勒弗瑞嘟囔道;店主继续说道——

“至于道路本身,勋爵,就路况而言,它们还算不错,勋爵;但我不能说它们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倒绝非不可能!你是说旅馆和收费站吗?”莫勒弗瑞应道。

“勋爵真是爱开玩笑;不!我的意思是比那些更糟的东西。”

“什么!厨师?”

“不,勋爵,强盗!”

“强盗!真的吗?”莫勒弗瑞焦虑地说道;因为他随身带着一盒钻石,在那个时代,这些钻石在重大场合常是绅士服装的装饰,如纽扣、带扣等。他还随身携带着一笔相当大的现钞——这可是他最近开始发现非常罕见的福分。“顺便说一下,那些无赖以前在这条路上抢过我。这次我的手枪得装上弹药。切尔利先生,你最好去安排马车;趁天黑前逃走总归是好的。”

“当然,勋爵,当然。——杰姆,立刻套马!——勋爵还要再来一块排骨吗?”

“一点也不!”

“要馅饼吗?”

“该死——!死也不会!”

“拿奶酪来,约翰!”

“非常感谢,切尔利先生,但我已经吃过了;如果我没能公正地对待你的美食,那就怪你自己和那些强盗吧。这些强盗在什么地方抢劫过人?”

“嗯,勋爵,雷丁附近,我相信,是最糟糕的部分;但从那里一直到萨尔特希尔都很麻烦。”

“该死!那正是那些混蛋以前抢劫我的附近区域!你叫它们麻烦倒是名副其实!为什么该死的警察不把这种流动的麻烦从乡间清除出去?”

“确实,勋爵,我不知道;但他们说那个著名的强盗洛维特上尉就是其中的一员;我恐怕没人能抓到他!”

“我想是因为那狗东西有收买也有恐吓的本事吧。这些暴徒通常有多少人?”

“嗯,勋爵,有时一人,有时两人,但很少超过三人。”

莫勒弗瑞挺直了腰板。“我亲爱的钻石和我漂亮的钱袋!”他心想;“我或许还能保住你们!”

“你被这些家伙骚扰很久了吗?”他在结账时停顿片刻后问道。

“哎呀,大人,我们有时遇到,有时没遇到。我想他们在那雷丁附近大概有个窝点,因为有时那儿简直闹得让人受不了,可有时又能安生上好几个月!比方说,大人,前阵子我们还以为他们全走了呢;可最近他们又开始逐个拦截马车了,不过我听说他们至今还没捞到什么大买卖。”

这时,侍者通报马匹已备好,莫勒弗瑞在店主那群受宠若惊的伙计们的鞠躬与微笑中,慢条斯理地重新钻进了马车。

白天的时候,本性豪爽无畏的莫勒弗瑞根本没把强盗放在心上——那是一个那个时代极为常见的危险,以至于人们几乎认为因为害怕强盗而耽搁行程是一种耻辱。旅行者很少觉得为了省钱而浪费时间是明智之举;他们宁愿带着一颗勇敢的心和一双火枪,也不愿整夜睡在路上。莫勒弗瑞,作为一个颇具骑士风范的人,正是这类旅行者中的佼佼者;对他而言,正如大多数富有的英国人一样,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在旅店过夜简直是一种急于逃避的、枯燥的折磨。因此,尽管有过亲身经历,这位优秀的贵族从未想过,如果他愿意将自己和财物寄存在某处有人招待的地方,他的钻石和钱袋就能免于一切危险;事实上,直到他离雷丁只有一站地,且暮色已完全沉降下来时,他才开始为这件事犯愁。但就在套马的时候,他把马车夫叫到跟前;他用那种擅长观察面相的人的目光打量了一番他们的脸庞,随后慷慨激昂地对他们说道:

“先生们,我听说从这儿到萨尔特希尔有被劫的危险。现在,我得告诉你们,我认为四匹马在得到妥善驾驭的情况下,被少于四个人拦截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对方是四个人,我或许会妥协;如果人数更少,我保证除了子弹绝不会给他们任何东西。明白吗?”

马车夫们咧嘴笑了笑,摸了摸帽子;莫勒弗瑞慢慢继续说道:

“因此——听好了!——如果有一、二或三个人拦住你们的马,而我发现你们挥鞭和抽马刺都无法让马匹脱离强盗的控制,我打算用这些手枪——你们看到了吧!——射击那些阻拦你们的先生们;但由于我虽然枪法向来百发百中,但在黑暗中视力稍微有些偏差,我认为我很有可能不幸射中你们,先生们,而不是那些强盗!你们明白,那些无赖会离你们很近,近到足以让你们身陷险境,除非你们用鞭把把他们敲晕。我提这一点只是为了让你们有个准备。万一发生了这种误伤,你们不必提前担心,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们的遗孀;如果没发生,且我们平安抵达萨尔特希尔,我打算以每人十基尼的赏金来奖励你们出色的驾驶技术!先生们,我说完了。我以名誉担保,我对你们说的话是认真的。请上座。”

莫勒弗瑞随后叫来他最宠爱的仆人,他坐在前面的车外座上(当时还没有那种高高的车后座)。“斯穆森,”他说,“上次我们在同一条路上被袭击时,你表现得简直糟透了。这次给我表现好点,否则对你没好处。你今晚身上带了手枪吧,嗯?很好!你确定它们装了弹药?非常好!那么,要是我们被拦住,一刻也不要耽搁。跳下来,朝第一个强盗开一枪。另一把枪留着瞄准。第一枪是为了威慑,第二枪是为了要命。听懂了吗?我的手枪保养得很好,我想。把通条借我。好,好!这次可别出岔子!”

“大人,它们准能打死一只苍蝇,只要大人您瞄得够正。”

“我不怀疑,”莫勒弗瑞说;“点上灯,告诉车夫出发。”

那是一个霜冻且相当晴朗的夜晚。暮色已在刚刚升起的月光下消融,灰白的霜花在灌木丛和草地上闪烁,捕捉着星光,碎裂成千万颗钻石。马儿轻快地奔跑着,呼吸在清新的空气中化作水汽,蹄声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欢快的节奏。马车的疾驰、夜晚的凉爽,以及焦虑与对危险的预判所带来的刺激,共同让莫勒弗瑞勋爵那迟钝的血液激发出一种强劲而兴奋的感觉,这在青年时代是他性格中固有的,但与他成年后沾染的习性却截然不同。

他摸了摸手枪,手微微颤抖——这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种因置身于新环境而产生的、神经质般的烦躁与急切。

“在这个国家,”他对自己说,“我一生只被抢过一次。那次有点我自己的错;因为在掏出手枪前,我本该确定它们装了弹药。今晚我定会避免同样的愚蠢;我的手枪枪管里有一种极其动人的雄辩术。哼,又是一个里程碑!这些家伙开得不错;但我们正进入一个对罗宾汉的弟子们来说相当漂亮的地方!”

这确实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点,马车正疾驰而过。在离梅登黑德几英里远的亨利公路上,我们的读者大概还记得有一片森林般的小地带,位于公路的两侧。向左望去,那片绿地在树木和灌木丛中延伸开来;熟悉乡村的人可以从那里穿行,经过一片像古老的舍伍德森林那样人迹罕至的景观,进入牛津郡边缘那连绵的荒地和茂密的榉木林,这些地貌与该郡的一般特征形成了极其美丽的对比。

在我们所说的那个时代,这片乡村比现在要荒凉得多;恰好在亨利公路与雷丁公路交汇处,有那么一块地方(当时与我们所描述的荒地相连),恐怕很少有地方比这更适合那些诉诸自然基本法则的“真汉子”们了。毫无疑问,在公路的这一段,莫勒弗瑞比之前更焦急地向窗外张望,显然,他那愈发热切的审视并非毫无收获。

在左侧约一百码处,阴影中隐约可见三个黑影;片刻之后,这几个黑影显现出来,化作三个骑着马、正快步奔跑的男子。

“只有三个!”莫勒弗瑞心想,“那还好;”他从前窗探出身子,一手握着一把手枪,用严厉的语气对马车夫喊道:“继续开,记住我告诉你们的!”“记住!”他又对着仆人补充了一句。马车夫几乎没回头;但他们把马刺深深扎进马腹,马儿像闪电一样飞奔起来。

那三个陌生人停了下来,似乎在商量;他们的决定很果断。其中两人脱离了同伴,全速向马车冲来。莫勒弗瑞的手枪已经伸出了前窗,然而令他震惊且彻底挫败了他对车夫那番天才般的告诫的是,他目睹两个马车夫接连被打下马背,动作快得几乎不容他惊叫一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马匹受了惊(而强盗们娴熟地利用了它们的惊恐),马车便被猛地甩向路右侧的沟里,翻倒了。与此同时,斯穆森从前座跳了下来;他朝向他威胁性地冲来的第三个强盗开了一枪,尽管没有命中,但这为他赢得了时间,让他得以打开车门,救出了主人。

莫勒弗瑞一落地,便鼓起勇气准备反击;他和斯穆森并肩站在那辆倒霉的马车前,对着敌人摆出了一副不可小觑的架势。那两个已经果断解决了马车夫的强盗对马匹的处理也同样坚决。其中一人下了马,割断缰绳,任由那些受惊的四足动物自行奔逃。然而,这一举动并非没有付出代价;莫勒弗瑞手枪里射出的一颗子弹穿过了强盗的帽子,准头只差那么一点,子弹在他那惊呆了的英雄的头发丛中呼啸而过,那声音让他心惊胆战,既是因为爱惜脑袋,也是因为担心头发。这一击让他踉跄了一下;若不是第三个强盗——他此前一直几乎处于静止状态——从马上跳下,并迈着大胆的步伐、端着手枪朝莫勒弗瑞和他的仆人走来,莫勒弗瑞的第二枪本可能结束他的生命,那强盗用坚定的声音说道:“先生们,挣扎是没用的;我们装备精良,且下定决心要达成目的。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并交出你们特别想保留的那部分财物,你们的人身安全就能得到保证;但如果你们反抗,我对你们的生命概不负责!”

莫勒弗瑞耐心地听完了这番话,以便有更多时间调整瞄准。他的回应是一颗子弹,擦过说话者的侧身并撕破了皮肤,没造成更严重的伤口。莫勒弗瑞咒骂着自己准头的失误,一旦热血上涌便决不妥协的他向后退了一步,拔出长剑,摆出了一个精通此道的剑客的架势。

但这位无可比拟的人物正处于一个绝佳的时机,去验证一个在今世不遗余力让自己过得舒服的人,在来世会得到怎样的幸福。因为那两个最活跃的强盗完成了对马匹的“处理”后,现在逼近了莫勒弗瑞;其中个子较高的那个,依然对刚才伤及头发的危险耿耿于怀,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

“我靠!你这老傻瓜,要是再不扔掉你那叉子,我就要了你的命!”

说话者边说边扣上了一把巨大的手枪,以示警告。莫勒弗瑞站稳了脚跟;但斯穆森退缩了,撞在马车轮上,向后倒去;紧接着,第二个强盗夺走了仆人的手枪,安静地坐在那个倒地男人的肚子上,津津有味地检查起仆人衣袋里的东西。莫勒弗瑞现在孤身一人;他的固执激怒了那个高个恶棍,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这时,那个被莫勒弗瑞子弹擦伤的第三个强盗挤到了两人中间。

“住手,内德!”他说着,推开了同伴的手枪。“还有你,大人,你的冒失本该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记住,强盗也能行事慷慨。”说完,强盗用马鞭轻轻一挥,莫勒弗瑞的长剑便飞了出去,落在离主人十码远的地方。

“现在过来,”赢家对同伴说。“洗劫马车,动作要快!”

那个高个强盗急忙执行命令;而那个稍矮的强盗在满意地检查完斯穆森先生的口袋后,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根相当粗的绳子;他一边用这根绳子缠绕着那个倒地仆人的手腕,一边用以下堪称教诲的口吻说道:

“躺好,先生——躺好,我恳求你!所有智者都是宿命论者;没有哪句谚语比‘无法治愈的就必须承受’更精辟了。躺好,我告诉你!你或许很难想到,你正在履行人性中最崇高的职责;是的,先生,你正在填补贫困者的口袋;而我现在的举动是为了防止你产生任何可能阻碍这一值得赞扬的目标的肉体软弱,从而危及你这伟大善行的完美。瞧,先生,你的手绑紧了——躺好并反思吧。”

说完,这位道德学家用脚轻轻踢了三下,将斯穆森先生滚进了沟里,然后急忙加入他那高个同伴的行列,继续从事那项令他们愉快的活动。

与此同时,莫勒弗瑞和第三个强盗(他保持着统治者特有的威严和静止,任由追随者劫掠他显然打算分享、如果不是垄断的话的战利品)面对面站在几英尺外。

莫勒弗瑞现在已确信保住财物的所有尝试都是徒劳的,他也得到了“已尽力防卫”这一心理安慰。因此,他将所有心思转回到对自己身体的关照上。他极其冷静地整理了一下颈间的毛领,戴上手套,拍了拍他那受惊的贵宾犬——它正颤抖着蹲在地上,抬起一只爪子神经质地颤动着,说道:

“阁下,你似乎是个文明人,如果我不幸伤了你,我真的会感到非常抱歉。希望你没受伤。请问,既然我已经无可奈何,我该如何继续我的行程?我的马车在沟里,而我的马儿想必现在已经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关于那件事,”那个强盗说,他的脸像他的同伴一样,戴着那种当时公路强盗惯用的遮面具,“我想你得步行去梅登黑德了——离这儿不远,而且今晚天气不错!”

“这还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苦差事!”莫勒弗瑞讽刺道;但他这位新相识没有回应,也似乎完全不想与莫勒弗瑞进行任何进一步的交谈。

于是,这位伯爵在观察了片刻其他强盗的操作后,转过身去,带着尊严的冷漠哼着一段歌剧旋律,直到那两人搜刮完了马车,随即抓住莫勒弗瑞,开始搜刮他。

这位至高无上的人物嘴角撇了撇,眉头微扬,任由那个高个强盗所说的“洗劫一空”。他的手表、戒指、钱包和鼻烟盒,全被搜走了。这些无赖已经很久没捞到过这么大的肥差了。

他们刚干完,马车夫们也开始四处张望,发出了齐声呼喊,不远处可以看到一辆货车正沉重地驶来。莫勒弗瑞确实需要他的钱,更别提那些钻石了;所以当他察觉到援手在即时,心中燃起了一丝新的希望。他的剑还躺在地上;他跳过去,捡起剑,大声呼救,并凶猛地扑向那个卸了他武器的强盗;但那强盗用马鞭挡开剑锋,退到马鞍旁,尽管莫勒弗瑞不断猛刺,他还是侥幸重新跨上了马背。

另外两个强盗已经骑上马,一分钟之内,那三人的踪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大概可以公平地称为‘单身之福’!”莫勒弗瑞一边说着,丢下那把无用的剑,一边把手插进衣兜里。

撇开我们这位绝世伯爵,让他伴随着(除了那只贵宾犬外)一名车夫、两个马车夫以及刚获得自由的斯穆森先生步行前往梅登黑德,四个人用他们的同情心让他“心烦不已”,我们跟随我们故事的线索去追随那三个“贪婪的异类”。

第二十六章。

那帮流氓因战利品而欢欣鼓舞。他们说了许多表明其道德沦丧的话。——《吉尔·布拉斯》。

他们选定了一个地方,挖了一个洞穴,足够容纳他们自己和马匹。这个洞穴被灌木丛和荆棘环绕。他们常从这个据点出发,等等。——《理查德·特平回忆录》。

从他们逃离开始,过了好几分钟,强盗们之间才发生对话。他们的马儿像风一样疾驰;他们骑行的乡村道路除了偶尔出现的树篱,或穿过一些光秃秃的榉木林间的近道外,没给他们的速度造成任何障碍。群星为他们提供了欢快的亮光,其中至少两人的情绪与那种疾驰的速度和空气完全同步。或许在第三个人心中,某种预感——即这次冒险的结局可能不如开始时那样欢快——与其他忧郁的原因交织在一起,抑制了那种通常在成功行动后会产生的情绪高涨。

强盗们走的路径沿着长长的树林侧面或横穿大片未开垦的土地;沿途他们没遇到任何活物,除了偶尔有一只孤独的猫头鹰在光秃秃的树林边缘盘旋着灰色的身体,或是偶尔成群的兔子在田野里嬉戏,享受着午夜的食物。

“天哪!”高个强盗喊道,他的身份我们无需再隐瞒,正如读者们无疑知道的,他名叫佩珀——“天哪!”他抬头望着星空,带着一种狂喜说,“这生活多快活!有些人喜欢打猎;去他的!有什么打猎比得上抢劫过路人?如果猎杀一只讨厌的狐狸有乐趣,那么猎杀一辆漂亮、干净的贵族马车乐趣该有多大!如果得到狐狸尾巴令人高兴,那么得到一个钱袋该有多大快人心!如果在大白天飞越树篱令人愉悦,那么在夜晚飞跃它该有多爽快——走着瞧!看那些树篱是怎么从我们身边溜走的!那傻乎乎的老月亮也跟着跳舞,仿佛看到我们就让这位好太太精神抖擞!那些老处女总是喜欢盯着这样英俊潇洒的年轻人。”

“没错,”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被成功唤醒,摆脱了他平日里那份哲学式的沉稳,高声附和道;“没有哪种工作比夜间工作更让人愉快了,我们祖先烧死的那些女巫,骑着扫帚和猫头鹰、星星一起出动是对的。我们是她们的接班人,内德。我们才是真正的‘夜行者’!”

“只不过,”内德说,“我们比她们要聪明得多了;因为她们玩那套把戏却一点好处都没捞着,而我们——我说,汤姆林森,你到底把那个红色摩洛哥皮盒塞哪儿了?”

“经验永远无法启迪愚蠢的人,”汤姆林森说,“否则你就不用问了,我把它放在我外衣最安全的口袋里了。天哪,它可真沉!”

“好吧,”佩珀喊道,“我可不想它变轻!一想到我们两次抢劫这位勋爵,而且还是在同一条路上,我就觉得妙不可言!”

“我说,洛维特,”汤姆林森惊呼道,“我们如此不客气地撞上我们的巴斯老友,难道不奇怪吗?幸好我们抢劫时都严格戴着面具!要是让他看见我们的脸,他可就不会对巴斯的同伴有什么好印象了。”

洛维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克利福德,一直保持沉默。他现在慢慢在马背上转过身,说道:“事实上,那个可怜的家伙差点就被干掉了。如果我不介入,长内德差点就让他一命呜呼了!”

“你为什么要介入?”内德问。

“因为我拒绝杀人;我们这门高尚职业的诅咒,就是拥有像你这样性情暴躁的行家。”

“热情!”内德重复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暴躁;但这在路上并不像在破门入室时那样算个大毛病。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比把一家子从头到脚搜刮干净更需要镇定和沉着了——而且得悄无声息、礼貌周全,你记住了!”

“我想,这就是你完全放弃了那一行的原因吧,”奥古斯塔斯说,“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第一次冒险就是破门入室。我得承认,那是一次庸俗的处女作——配不上你!”

“不!是哈里·库克引诱了我;但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行当让我对撬锁感到厌恶;它会让人接触到那些低贱的同伴。你敢想吗,那一伙人里竟然有个商人,是个收破烂的商人!”

“呸!”汤姆林森表示出庄重的厌恶。

“唉,你确实该撇撇嘴;我再也没干过破门入室的勾当。”

“你还有其他同伴吗?”奥古斯塔斯问。“只有哈里·库克——[一位著名的拦路强盗。]——还有个非常古怪的女人——”

内德的叙述在这里被一段穿过树林的狭窄小径打断了,那儿一次只能容纳一名骑手。他们在这条阴郁的小路上又走了几分钟,最终来到一个大山谷的边缘,谷底长满灌木,呈粗略的半圆形散开。强盗们在这里下了马,牵着汗流浃背的马儿沿坡而下。走在最前面的“长内德”在一丛灌木前停下,那些灌木看起来浓密得无法穿透,但在强盗熟练的手法下向两侧分开,显露出一个看似洞穴入口的地方。沿着这条通道走几步,他们来到一扇门前,即便在火把光下,它在颜色和材质上也与两侧粗糙的墙壁如出一辙,足以欺骗任何毫无戒心的眼睛,而在那终年盘旋的昏暗中,它可能几个世纪都不会被人发现。触动一个隐秘的门闩,门开了,强盗们进入了“红洞”那安全的禁地。读者或许记得,在我们这位模范英雄的早期研究中,“理查德·特平的回忆录”占据了显眼的位置;也或许记得,在那位绅士五花八门的冒险经历中,没有哪一段比那位英勇的特平习惯于隐藏自己、他的朋友和他的马的森林洞穴的描述,更能让这名学生的少年想象力感到愉悦了,

“还有那躺在特平身旁甜蜜的圣徒;”

或者用更居家一点的话说,那位受人尊敬的特平夫人。事实上,那段早年的记忆在我们英雄的心中扎根极深,以至于他刚在朋友们中跻身显要,便将儿时的计划付诸实践。他为自己的巧妙构思选定了一个绝妙的地点。在一个人口稀少、四周环绕着公地和树林的乡间,同时——正如罗宾斯先生如果要在拍卖会上处置它时所言——又“位于人口稠密、往来频繁的道路旁,骑马即可轻松到达”,它不仅拥有隐秘的先天优势,还具备抢劫的便利条件。这伙人中极少有人知道这个洞穴的秘密,只有那些参与建造的人除外;而且由于我们的冒险者很少造访这里,只在急需或为了安全藏身时才来,它竟有两年多没被发现或怀疑过。

这洞穴原是天然形成的,人工装饰极少;尽管如此,墙壁的粗糙被一层简陋但舒适的草垫遮盖;四五张强盗们自己能制作的座椅围着一堆小而明亮的木柴火,由于没有烟囱,火烟在室内弥漫成淡淡的一层。不过,洞穴的高度加上人们对“习惯”这一普遍调和剂的适应,使得这一缺陷并不至于让人感到严重不适;而且,就像爱尔兰农舍的住户一样,这些住客或许对这种与他们最亲密的家庭氛围紧密相连的环境,产生了一种程度上的舒适感。一张由粗刨木板制成、靠四条不等长桌腿支撑的桌子,通过在桌腿与地面之间垫上木块或楔子来保持平衡,就立在火旁取暖。角落里,一辆带篷马车成了引人注目的家具,无疑是用来运输赃物或补给的;轮子旁边随意丢着几件粗糙的木工工具,还有更具战争用途的装备:一把短柄猎枪、一支步枪和两把宽刃剑。另一个角落是一个敞开的碗柜,里面摆着成排的锡盘、马克杯等等。入口左侧的壁炉对面,一处挖掘点被改造成了宿舍;正对着入口的是一对宽大结实的木梯,通往离地约八英尺的一个大空洞。这就是马厩的入口;强盗们一松开马缰,那些温驯的动物便会排着队,像在阿斯特利公共马术学校受过教育的四足动物那样,悠闲地顺着台阶走上去,消失在洞口内。

当这些台阶被拉上去——尽管由于它们极其笨重,需要两个普通人合力才能完成,而并非应有的那般瞬间即成——上面的地方就成了一个相当坚固的堡垒;因为墙壁是完全垂直且平整的,只有把手放在边缘,利用体操技巧把自己撑上去,一个活跃的攻击者才可能到达那个高处——可以想见,活跃的防御者是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这个上层洞穴——因为我们的强盗对待马匹比对待自己更用心,毕竟马是这两个物种中更高贵的——显然经过了一番苦心的布置。马厩被粗略地隔开,干燥的蕨类垫料很干净,槽里装满了燕麦,还从不远处的一个池塘里取来了一个大水桶。墙上钉着马具和几件老车夫的罩衫;在这奇异马厩的尽头,有一扇加固的门,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同伙们立下一条明确的规矩,严禁通过这扇门进入领地,除紧急逃生外不得使用;一旦洞穴遭到攻击,当一两人在内洞守住入口时,另一人可以打开那扇门,由于它通向树林最茂密的地方——穿过那儿,人们凭大智慧开辟出了一条曲折的小径,外人很难追踪——这些强盗的防范措施为他们提供了至少暂时逃离入侵之敌的良好希望。

这就是红洞的内部安排;大家不得不承认,如果说它在装饰上缺乏品味,那么在选址上至少表现出了一定的技巧。

当马儿们完成夜间的登高时,我们那三位英雄在锁好门后,立刻走向火堆。在那里,噢,读者!他们受到了一位——一位你老而可敬的熟人——的欢迎,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见到他,会让你同样感到震惊和心痛。

那么,请听着——但首先我们为你描述一下我们所指的这位大人物的职业和装束。这位“个人”弯腰对着一个烤肉架,上面精细地铺着肥美的牛臀肉排,他右臂撸到了肘部以上,右手抓着那个被美食家简称为“叉子”的模仿三叉戟。他那秃顶上戴着一顶棉布睡帽。外衣被脱掉了,一件泛白的围裙优雅地垂在他那腰腹部。他的长袜没系袜带,在膝盖和小腿之间露出了引人注目的肉色。一只布鞋和一只皮革鞋包裹着他那宽大的双脚。事业心,或是他目前厨艺职业带来的高贵光芒,在他那因慷慨豪饮而早早泛红的脸上抹上了一层更加红润的色彩,他那苍白睫毛的帘幕下,那双硕大浑圆的眼珠正耀眼地盯着刚来的几个人。这就是,噢,读者!我们早已教你要敬佩的那位老者的模样和行径;这就是,唉,世事无常啊!这就是——只有新的章节才能揭晓那个名字。

第二十七章。

卡利班:难道你不是从天而降的? ——《暴风雨》

彼得·麦克格劳勒!!!!!!!!!!!! !!!!!!!!!!!!!!!!!!!!! !!!!!!!!!!!!!!!!!!!!! !!!!!!!!!!!!!!!!!!!!! !!!!!!!!!!!!

第二十八章。

上帝保佑我们的国王和议会, 并让他使那些无赖悔改! ——《反对残部议会的忠诚歌曲》

嘿,叛徒!我的卫兵,我的弯刀! ——拜伦

当不敬的佩珀先生把双手烤得足够暖和,能把它们从火上移开时,他举起右手,带着一种粗俗的戏谑,给了这位“雅典神殿”的前任装饰品背部——或其身体的某个部位——响亮的一巴掌。

“啊,老伙计!”他说,“这就是你为我们看家的方式?火不够大,连只虱子都烤不熟,晚餐也太少,根本不够给它预先贴膘!不过你这笨蛋怎么会知道该怎么给绅士们准备伙食呢?我敢打赌,你还以为自己在苏格兰呢!”

“也许他在看你的时候就是那么想的,内德!”汤姆林森严肃地说,“除了苏格兰,一个人很少能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见到这么大的无赖!”

麦克格劳勒先生的眼睛因长内德那“掌击术”而流下了真诚的泪水,他此前一直在揉搓着那个受灾部位,此时嘟囔道——

“佩珀先生,你怎么说都行,但在我国,有才华的人可不常干给强盗当厨子这种差事!”

“不!”汤姆林森说道,“他们正在干给厨子当强盗这种更有利可图的差事,嘿!”

“见鬼,你说错了,”长内德喊道,“因为在那个国家要么没有强盗,因为没什么可抢的;要么所有居民都是强盗,他们互相掠夺,然后把战利品都花光了!”

“愿魔鬼抓住你!”麦克格劳勒说,他被刺痛到了心坎里——因为像所有苏格兰人一样,他是个爱国者;其原则和一个生了最坏孩子的母亲会成为最好的母亲是一样的。

“魔鬼,”内德模仿着“银铃般的声音”说道——司各特爵士曾愉快地戏称其为“山地语”(苏格兰人似乎觉得那是银子做的,他们保存得如此小心)——“魔鬼,你是说麦克魔鬼吧,肯定,那位绅士一定是个苏格兰人!”

这位智者因怨恨而咧嘴笑了;但回想起爱比克泰德身为奴隶时的耐心,又想到长内德那强壮的手臂,他强压怒火,用叉子翻动着牛排。

“好吧,内德,”奥古斯塔斯坐进一把椅子,拉向火堆,同时轻轻拍打着佩珀先生粗壮的四肢,仿佛在告诫他这些肢体并不像玻璃那样透明,“让我们看看火;顺便说一句,轮到你照看马匹了。”

“见鬼!”内德喊道,“我想总是轮到我。喂,你那锅里的苏格兰人!你不能证明上次是我给牲口打理的吗?我给你一个克朗让你证明。”

精明的麦克格劳勒竖起了耳朵。

“一个克朗!”他说,“一个克朗!你是想羞辱我吗,佩珀先生?不过,话说回来,上次确实是你照看的马匹;而这位值得尊敬的汤姆林森先生也一定记得。”

“什么!”奥古斯塔斯喊道,“你弄错了,我给你半个基尼让你证明那是真的。”

麦克格劳勒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就像你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个异物,看到小圆圈扩散成巨浪一样。

“半个基尼!”他说,“不,不,你在开玩笑。我不贪财。你以为我贪财!呸,呸!你搞错了;我是一个心存善意的人,一个诚实的人,无论世界上有多少半基尼,我都会说真话。但当然,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汤姆林森先生照看的那些牲口;佩珀先生,轮到你了。”

“真是位但以理!”汤姆林森用他那惯常的干瘪语气轻笑道。“内德,你没听到马在嘶鸣吗?”

“哦,去他的马!”反复无常的佩珀喊道,他把手插进兜里,感受着今晚的战利品,把别的一切都忘在了脑后;“让我们先看看我们的赢利!”

说完,他走向桌子,把口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汤姆林森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天哪!当这些恶棍一个接一个查看他们的最新收获时,他们唇间发出了怎样的惊叹声啊!

“这是个绝妙的宝贝!”内德喊道,摆弄着那块镶嵌着珠宝的精美怀表——那位可怜的伯爵此前曾徒劳地赎回过它——“天哪,是个报时表!”

“我希望不是,”冷漠的奥古斯塔斯说,“报时表可不会给你的谈话增色,内德!但是,天哪!看看这枚戒指——一颗顶级的钻石!”

“哦,这闪光的东西!它让人看着直流口水。该死,这儿有个装鼻烟的宝贝盒子——里面有画,外面有红宝石!那老家伙品味真不错;如果他看到我们对他的珠宝选择如此满意,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到珠宝,”汤姆林森说,“我差点忘了那个摩洛哥皮盒。你我之间,我想我们在那儿有大奖;它看起来像个珠宝盒!”

说完,强盗打开了那个在许多节日里为莫勒弗瑞那光鲜的身体增添过光彩的盒子。噢,读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的爆发!想象一下吧!我们无法形容。像那位希腊画家一样,我们为过于深沉而无法言表的激动垂下一层帷幕。

“但这儿,”当他们看完钻石快把兴奋劲发泄完后,佩珀说,“这有个钱包——五十个基尼!还有这些是什么?票据,朱庇特在上!我们明天得在它们被挂失前兑换掉。诅咒那些银行里的家伙!他们总是模仿我们,我们拦下他们的钱,他们一刻也不耽误就挂失掉。三百英镑!队长,你觉得我们的运气怎么样?” 克利福德一直阴郁地看着强盗们的操作;此时,他换上一副相应的愉悦神态,做出了适当的回答,在进行了一番泛泛的交谈后,开始了分赃工作。

“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算术家,”奥古斯塔斯一边把那份装进兜里一边说,“加法、减法、除法、约分——我们用起来就像‘辅导员助手’一样顺手;而且更好的是,我们把它们都应用到了三段论法则中。”

“你漏掉了乘法!”克利福德微笑着说。“啊!因为那个运作方式不同。其他法则适用于王国的货币种类;至于乘法,恐怕除了我们自己的种类,我们不乘任何东西!”

“呸,绅士们!”麦克格劳勒严厉地说——因为你们真正的苏格兰人有一种奇妙的端庄。“行为是琐事;没有什么比他们的言语更干净的了!”

“哦,你来插嘴你的智慧了,是吗?”内德说。“我想你是想要你那份战利品了!”

“一份!”善于诡辩的汤姆林森说。“他已经有了我们九倍多的部分了。他难道不是个批评家吗,难道他不把言语的部分挂在嘴边?”

“胡扯!”麦克格劳勒本能地举起双手,叉子从他那伸开的右掌指缝间掉了下来。

“你自己才胡扯,”内德喊道;“你还没出力就想分一杯羹!真是个漂亮的角色!管好你自己的事,苏格兰人,除了牛排,什么也别乱插!”

说完,内德转向马厩,很快消失在马群中;但克利福德看着那位失望且急切的烹饪智者的脸,从自己那份里拿出十个基尼,推向他曾经的导师。

“拿着!”他坚定地说。

“不,不,”麦克格劳勒咕哝着;“我不要钱——我不屑于这种肮脏之物!”说完,他把钱装进兜里,嘟囔着转过身,继续他那庆祝活动的准备工作。

与此同时,奥古斯塔斯和队长之间进行了一番耳语,一直持续到内德回来。

“晚餐的佳肴在桌上冒着热气!”

拉斐尔先生和安布罗西奥·拉梅拉的灵魂啊,做一会儿无赖真是件迷人的事!当人们欺骗了同胞时是多么快乐啊!你们这些天真的软蛋永远做不出像我们这些道路英雄们那样热闹的晚餐。克利福德或许是在演戏,但他的同伙们的欢快是真实的。这是一个美妙的对比——长内德喧闹的“哈哈”,和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那隐秘、干瘪、算计的轻笑。这是拉伯雷对抗伏尔泰。他们只在嘲弄的对象上达成一致,而这些对象中最主要的就是(智慧永远是轻浮者的靶子!)伟大的彼得·麦克格劳勒。

这些没脸没皮的家伙特别喜欢拿这位智者从前的职业来取乐。

“来,麦克,你来切这块火腿,”内德说;“你以前干过切碎的活。”

那位名字被如此不敬地缩写的博学之人照做了。他正准备坐下,汤姆林森狡猾地抽走了他的椅子——这位智者摔倒了。

“别拿麦克格劳勒开玩笑,”恶意满满的奥古斯塔斯说;“无论他作为批评家有什么毛病,你看他根基扎实,一下子就触及了主题的本质。麦克,你的下一部作品不如命名为《苦难之尾》!”

思想伟大的人很少灵活——他们不轻易接受玩笑;麦克格劳勒就是这样。他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如果这些强盗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更敏锐一点,他们可能会注意到他眼中危险的东西。事实上,此前多次充当导师保护者的克利福德代他进行调解,在自己身边给这位智者拉了一把椅子,并为他装满了盘子。看到权力对知识表现出这种尊重真是太有意思了!这简直是亚历山大在向亚里士多德致敬!

“只有一件事让我遗憾,”内德嘴里塞满了东西喊道,“关于那位老领主——我们没让他跳舞真是天大的遗憾!我记得那天,队长,你以前可是会坚持要他跳的。你以前多爱凑热闹啊!你还记得那个明亮的月光之夜,比如就像今晚这样,我们在斯坦斯附近值勤时,你是怎么发誓要让我们拦下的每一个五十岁以上的人都必须和你跳一支小步舞的吗?”

“没错!”奥古斯塔斯补充道,“第一个是个戴白假发的教主。天哪,那大人的舞姿多么僵硬!而当一切结束后,洛维特脱帽向他鞠躬,归还他的手表和十个基尼时,那是多么庄重——那牺牲很值得!”

“下一个是个有身份的老处女,”内德说,“瘦得像个律师。你不记得她是怎么跳跃的吗?”

“当然记得,”汤姆林森说;“你还非常机智地叫她‘跳杆’!”

“她对队长的优雅是多么高兴啊!当他归还她的耳环和发饰时,她带着温柔的叹息求他为了她留下它们——哈哈!”

“第三个是个花花公子!”奥古斯塔斯喊道;“洛维特把合伙权让给了我。你记得我是怎么把那花花公子的尊贵身躯跳进沟里的吗?啊!我们当时真是疯狂的家伙;但随着年纪增长,我们变得腻了——用法语说,就是‘疲惫不堪’!”

“我们现在只看重主要的机会,”内德说。“贪婪取代了事业心,”老气横秋的奥古斯塔斯补充道。

“而且我们的队长开始在w后面加个h来喝葡萄酒了!”隐喻大师内德继续说道。

“得了,我们变得忧郁了,”汤姆林森说着,一饮而尽。“我觉得我们真的老了,很快就会悔改,下一步就是——上吊!”

“上帝在上!”内德为自己倒着酒说,“别这么像乌鸦一样叫。有两种被诋毁的绅士,穿衣服时总得特别注意避免某些颜色;我讨厌看到一个真正的男孩穿黑色,或者一个恶魔穿蓝色。但这是我今晚最后一杯了!我困得要命,我们明天还得早起。”

“说得对,内德,”汤姆林森说;“在你休息前给我们唱首歌,就唱那首洛维特上次我们来这里时创作的歌吧。”

内德总是乐于展示自己,他清了清嗓子,应允了请求。

雪伍德小调

一 随我们嘲笑那君王与宫殿, 幽林野趣中才有真欢颜; 若想让你的欢笑避开邻人的恶意, 便来我们这儿的粮仓中汇集。 有的国王从臣民身上榨取财富, 却在敌人面前变得更加贫瘠; 睿智的林中之王,他的子民自由自在, 我们只向敌人征收那应缴的赋税。 把商人的欺诈留给那精明的婆娘, 让老人们安逸地去做那无赖; 抛开那波涛汹涌的生活潮汐, 随那阵阵微风去摇摆!

二 随我们欢笑,当你听见那些欺瞒, 听那些道貌岸然的恶棍斥我们为无赖; 商业与法律有一套行窃的方法, 远比拦路强盗的树下伏击更坏。 试问,我们所爱的少女, 会轻视那些对彼此忠诚的豪杰吗? 我承认我们践踏了法律的条文, 但我听闻爱情亦是对它们嗤之以鼻, 鼓起勇气吧,勇敢的伙计们, 在那愚人与奸诈的苛捐杂税之下! 噢!谁被世人所爱,又能像那被唾弃之人, 享受到这一半的欢愉与潇洒?

“太棒了,内德!”汤姆林森一边敲着桌子一边叫道,“太棒了!你今晚的嗓音真是绝了,这首歌也令人赞叹。真的,洛维特,这为你那诗人的天赋增色不少;我敢说,这简直充满了哲学意味。”

“太棒了!”麦克格劳勒阴沉地低头应道,“佩珀先生的嗓音像风笛一样悦耳!啊!要是当我还有幸担任……的时候,这首歌对《阿西内姆》来说简直价值连城——”

“担任那家机构的布雷教区长,”汤姆林森插话道,“请问,麦克格劳勒,为什么他们把爱丁堡称为现代雅典?”

“因为它培养出了博学与伟大的人物,”麦克格劳勒带着自觉的骄傲回答。

“呸!呸!你想到的是古代雅典。你的城市被称为现代雅典,是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像现代的雅典人一样——若旅行者所言非虚,那可是能想象到的最卑劣的流氓。”

“别这样,”内德插话道,评论家的赞美让他心软了,“麦克是个好人,放过他吧。先生们,为你们的健康干杯。我要去睡觉了,我想你们也不会比我晚睡太久。”

“这一点大可放心,”汤姆林森回答,“队长和我还要商量明天的生意,正如那句精辟的俗语所说,我们会在床柱一闪之间就来陪你。”

内德打了个呵欠,道了声最后的“晚安”,消失在宿舍里。麦克格劳勒也打了个呵欠,但他那呵欠打得更庄重些,以符合他身为智者的身份,随后他便投身于清理餐后杂物的差事中:在忙碌安分地收拾了几分钟后,他在洞穴角落放下了一张折叠床(因为他不和强盗们睡在一起),脱下衣服,很快便沉浸在梦神的怀抱里。但首领和汤姆林森将座位挪向余烬将熄的火堆,抵御着那慵懒的神祇,压低声音进行着紧密而焦虑的密谈。

“那么,”奥古斯塔斯说,“既然你已经为你的目的积累了足够的资金,你真的要抛弃我们吗?你权衡过利弊吗?记住,没有什么比改革对我们的处境更危险的了;一个人一旦变正经,帮派就会离弃他;地方法官会失去他的酬劳;告密者会出卖他;而不从者最终会被吊死。”

“这一切我都权衡过了,”克利福德回答,“而且我已经决定了我的道路。我一直拖延到现在,只是为了让我的财力能支持我的意志。凭借我从现在及以往的战利品中分得的那一份,我将前往欧洲大陆。普鲁士给予所有愿意参军的人以信任和迅速的晋升。但这种话,我亲爱的朋友,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很奇怪。你肯定会和我一起脱离这伙人吧?怎么!你摇头了?难道你不是那个在巴斯时和我一致认为我们正受到同伙嫉妒的威胁,且撤退对我们的安全已变得必不可少的汤姆林森吗?难道这不正是你支持我们婚姻远征的主要论据吗?”

“哎,你看,亲爱的洛维特,”奥古斯塔斯说,“我们都是由习惯的原子所组成的物质块;换句话说,我们是一部以习惯为发条的机器。在一个诚实的职业中我能做什么?我比你大好几岁。我当强盗当得太久,以至于除了流氓习气之外我已毫无本性可言。如果让我去做士兵,我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个懦夫。我敢肯定,如果我装作诚实,我将成为最彻头彻尾的混蛋。不:当我谈到分离时,我搞错了。我只能和我的老伙计们一起混下去,走我的老路,直到我混进那根大麻绳的套子里,或者——多么忧郁的选择!——混进婚姻的套子里。”

“这纯粹是愚蠢,”克利福德说,对于他那充满活力且阳刚的头脑来说,习惯是容易被摆脱的。“我们多年来抛弃了别人所有的奴隶法规,可不是为了做我们自身弱点的卑贱奴隶。来吧,我亲爱的伙计,振作起来。天知道,如果我屈服于自己内心的软弱,我确实就完了。或许,无论我挣扎得多么卖力,我都没法摆脱那纠缠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它终将杀了我,虽然是一点一点地。但我们不要做懦夫,任由命运淹没我们而不是奋力游泳。总之,趁为时未晚跟我一起逃吧。一艘走私船正在多塞特郡沿海等着我:三天后我就启航。做我的同伴。我们都能驾驭烈马,挥动利剑。只要人类还在互相战争,这些技能就能让它们的主人不至于挨饿,或者——”

“如果是在战场上,而不是在路上,”汤姆林森笑着插嘴道,“不至于被吊死。但那是不可能的!我祝你在你的职业生涯中一切顺利,一切成功。你年轻、勇敢、有能力,你总是比我有更高的精神。我是个无赖,而且我必须在这一章结束前一直是个无赖!”

“随你便吧,”克利福德说道,他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他说话时带着勉强,“既然如此,我必须独自去寻找我的前程了。”

“你什么时候离开我们?”汤姆林森问。

“明天,中午之前。我打算在伦敦待几个小时,然后直接启程前往海岸。”

“伦敦!”汤姆林森惊呼道,“什么,那个危险的巢穴?呸!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或者你觉得在离开前去爱抚洛布金斯老太是尽孝心吗?”

“不是那样,”克利福德回答,“我已经确定她早已衣食无忧;而且,可怜的灵魂,我恐怕她的时日无多了。不出所料,她几乎认不出我了;因为她的习惯不可能改善了她的记忆力。但愿我能对她的邻居们说同样的话!如果我出现在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你和我一样清楚,某些偷手帕的小贼会去举报臭名昭著的洛维特船长的。”

“那么,什么把你带向城里?啊!你转过脸去了。我猜到了!好吧,爱情以前已经毁掉了很多英雄;但愿你不会因为这位爱情之神而变得更糟!”

克利福德没有回答,谈话陷入了突然而漫长的停顿;汤姆林森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吗,洛维特,”他说,“虽然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没什么心肝,但我为你感受到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多。我真想加入你;我相信德国有该死的好的烟草;而且,毕竟,小偷的生活和士兵的生活之间没那么大区别。”

“请务必从如此明智的言论中获益,”克利福德说,“反思一下吧!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多么确定会走向毁灭;绞刑架和监狱船是唯一的终点!”

“前景确实不令人愉快,我承认,”汤姆林森说,“保存一个世纪供放在外科医学院的玻璃柜里展示,龇牙咧嘴,仿佛你刚刚经历了最快乐的结局,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向往的事。好吧!我会考虑这件事,明天你就会得到我的答复;但是可怜的内德呢?”

“他不愿加入我们吗?”

“当然不会;他的脖子是为绳索而造的,他的大脑是为老贝利法庭而生的。他没救了;但他是个极好的人。我们甚至不能告诉他我们预谋的离队计划。”

“绝不能。我会给我们的伦敦首领留封信;它会解释一切。现在去睡吧。我把你的陪伴视为既定事实了。”

“嗯!”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说。

强盗们的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在大约一小时后,当除了长内德沉重的呼吸声外,再无任何声音打破黑夜的寂静时,彼得·麦克格劳勒那聪明的脸庞从他躺着的孤单枕头上缓缓升起。

渐渐地,这位智者的背脊变得笔直,他在自己的尊位上坐直了片刻,似乎在倾听思考。对那除了我们提到的那唯一干扰外围绕四周的深沉寂静感到满意后,这位瓦特尔的博学弟子轻轻起身,匆忙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用无声的手拨开门闩,消失了。亲爱的读者!当你对他离开感到好奇时,让我们解释一下他的出现。

一天晚上,克利福德和他的同伴奥古斯塔斯在兰拉格享受着理性的娱乐,当他们刚要离开那个著名的地方时,被入口处的人群拦住了。那群人围着一个扒手;而那个扒手——噢美德,噢智慧,噢《阿西内姆》!——竟然是彼得·麦克格劳勒!我们之前说过,克利福德有着一副好面貌和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风度,而这些优势在当时对于保护我们的奥比利乌斯免受水泵之刑尤为有效。克利福德一认出那位博学的苏格兰人那副官僚式的面孔,便大胆地挤进人群中,抓住那个抓住麦克格劳勒的富有进取心的市民,宣称自己愿意为这个身份显然被极其严重地认错的、非常体面的人的诚实做担保。奥古斯塔斯可能预见到了他同伴的某种巧妙计谋,立即附和了辩护。那群从不察觉无耻与真理之间有何区别的暴民让开了路;一名警察走上前来,站在了两位穿着无可挑剔的绅士的朋友一边;我们的朋友走开了;人群后悔自己的鲁莽,于是作为补偿,把那位被偷了钱包的绅士扔进水里泡了一顿。他为自己辩解也是徒劳,因为他的讲话有障碍;而先生们暴民,在因他有罪而让他泡了一次后,又因他的局促不安让他泡了第二次。

在此期间,克利福德已将他昔日的导师带到了咖啡馆的避风港;当麦克格劳勒的灵魂在美酒中舒展开来时,他讲述了自己陷入困境的原因。看起来,那本无与伦比的《阿西内姆》杂志,尽管刊登了一系列关于“奥卢斯·普鲁登修斯”著作的最受欢迎的文章,并辅以一系列以广义幽默(即广义苏格兰语,对苏格兰人来说这都一样)为基调的绝妙对话,尽管有这些无价的杂文,更不用提一些宏伟的政治文章,在这些文章中,人们向富人证明了穷光蛋吃得越少对他们的体质越有好处——尽管,我们说,这些对英国文学的伟大贡献,但《阿西内姆》还是摇摇欲坠,倒塌了,埋葬了它的书商,压垮了它的作者。只有麦克格劳勒——像西奥多从奥特朗托那巨大的头盔中逃脱一样——只有麦克格劳勒幸存了下来。“爱情,”菲利普·悉尼爵士说,“使人比戴了副眼镜看得更清楚。” 对生命的热爱对视力有着截然不同的影响——它使人观察起来悲惨地模糊,有时使人把别人的钱包看成是自己的财产!这种幻视,难道欺骗了彼得·麦克格劳勒吗?他去了兰拉格。读者,你已经知道剩下的部分了!

美酒和强盗们的机智从麦克格劳勒口中榨出了这段叙述后,多余的矜持壁垒便被轻易地打破了。

我们的英雄们向这位智者提议介绍他加入他们的俱乐部;提议被接受了;于是麦克格劳勒先是被灌醉,接着成了强盗。帮派让他处理各种琐碎事务,我们悲伤地记录下,虽然他的初衷是极好的,但他的成功是如此之差,以至于彻底激怒了他的雇主;甚至有一次,当他们想向正义忏悔时,他们差点要把他交给世俗权力,这时克利福德出面为他求情。从强盗,这位智者沦落为杂役;卑微的工作(强盗们,这些说谎的无赖,宣称这种工作最适合他那种天才的国度!)取代了英勇的事迹,最糟糕的强盗成了最好的厨师。除了长期经验之外,所有的智慧都是多么徒劳啊!虽然克利福德是个明智而敏锐的人,虽然他知道我们的智者是个无赖,但他从未想过他竟会是个叛徒。他认为他太懒散而无法作恶,而且——目光短浅的人性啊!——太愚蠢而无法造成危险。他把洞穴的秘密告诉了智者;而奥古斯塔斯,作为半个美食家,尽管预感到不妙,还是屈从于这个选择,只因为苏格兰人在烤肉方面的技艺。

但麦克格劳勒,像布鲁图斯一样,在呆滞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阴谋的心。逮捕著名的洛维特已成为一种强烈的愿望;警察不再容易被收买,不,他们现在急于行贿。麦克格劳勒看准了时机,出卖了他的首领,现在正在前往雷丁的路上,去接应并带领鲍街的纳本先生和他的四名随从前往洞穴。

既然我们已经尽可能迅速地追溯了将这位最无与伦比的批评家如此惊人地呈现在你面前的原因,我们现在,读者,回到我们的强盗身边。

“嘘,洛维特!”汤姆林森半睡半醒地说,“我好像听见外洞有什么动静。”

“我想那是苏格兰人,”克利福德回答,“你当然锁门了吧?”

“那还用说!”汤姆林森嘟囔道,两分钟后他就睡着了。

克利福德却没睡:许多焦虑的念头让他清醒着。有时,当他展望开启新职业的前景时,那种依然在他有罪且混乱的思想习惯中涌动的激动与高昂精神,使他的脉搏发热,四肢不安;而在另一个时刻,一种令人痛苦的回忆——对露西所有魅力、她的美貌、她的爱、她温柔而纯洁的心的回忆——露西那么完美,却永远地失去——驱散了所有其他思绪,只留给他一种沮丧与绝望的病态感。“我为争取一个更好的名声所做的挣扎有什么用呢?”他想。“无论我未来的命运如何,她永远无法分享。我的惩罚已定——它比羞耻地死去更糟糕;它是没有希望的一生!每一刻我都能感觉到,而且直到最后一刻都将感觉到,那条链子的压力,可能永远无法被打破或松动!然而,我真是个傻瓜!我不见她一面,不告诉她我真的已经是最后一次看她了,就无法离开这个国家。但我不是已经两次告诉过她了吗?奇怪的命运!但我两次对她谈起爱,每次都是在我忏悔的那一刻强迫自己离开她。即便现在,某种我无法抗拒的力量也在迫使我陷入同样的空虚和软弱的放纵。是命运在驱使我吗?是的,或许是走向我的毁灭!每一小时都有成千上万种死亡包围着我。我已经得到了我似乎一直留恋的一切。我通过一场新的罪行,赢得了足够带我到另一片土地,并为我在那里提供士兵命运的钱。我不该耽搁哪怕一小时去逃亡,但我却冲进敌人的巢穴,只为了和她说一句毫无用处的话;而这,还是在我已经向她告别之后!这是命吗?如果是这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再关心那种生活,毕竟,如果我不能为了她而改造它,改造它也是徒劳;然而——然而,我是个自私而堕落的人!如果想到今后我能让她免于爱上一个被放逐者和重罪犯的耻辱,这难道不是一种安慰吗?如果我能获得荣誉,难道它不会在我的内心深处——至少,难道它不会反射到她身上,无论多么微弱和遥远?”

这就是克利福德深夜的沉思,迷惘、不尽如人意,却依然浸透在那即使在最卑微之处也能升华的高尚爱情色彩中;它们在清晨时分,终结于一种不安且断断续续的睡眠中。他被长内德喉咙里发出的响亮呵欠声惊醒,内德总是他们那一伙里起得最早的。

“喂!”他说,“天快亮了;如果我们想把我们的票据兑现并搬走那位老勋爵的珠宝,我们就该出发了。”

“该死的你!”汤姆林森从他的羊毛睡帽下说道;“就在这一刻,我正梦见你要被吊死了,而你却在我梦中最愉快的部分把我弄醒!”

“你去死吧!”内德一边说,一边从床上伸出一条腿;“顺便说一句,你昨晚拿的钱超过了你的份额,因为你上次玩纸牌游戏还欠我三个几尼!今天我们分开之前你得付给我:账目清楚,朋友常在!”

“无论那句格言多么正确,”汤姆林森回答,“我知道一句更正确的——即,长久的朋友会使账目变短!你下个月今天得去问问杰克·凯奇,看看我是不是错了!”

“我想这就是你所说的机智吧!”内德反驳道,此时他一边费力地穿上他的裤子,一边摸索着走向外洞。

“嘿,麦克!”他一边走一边喊,“动动你那被你称为腿的线轴;点个灯,该死的你!”

“为你点灯,”汤姆林森亵渎地说,他不情愿地离开了床铺,“那确实将是‘照亮外邦人的光’!”

“嘿,麦克,麦克!”内德大喊,“你怎么不回答?老天,我想这苏格兰人死了!”

“抓住你们的人!投降吧,先生们!”一个严厉而突如其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就在那一瞬间,两盏暗灯被打开,光芒直射在汤姆林森和他那瘦骨嶙峋的同伴那目瞪口呆的身影上!在背景的阴影中,还有四五个身影隐约可见;灯光在短弯刀的刀刃和那些更不容易反抗的武器枪管上闪烁。

汤姆林森是第一个恢复冷静的人。光线刚好照在通往马厩的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其余部分则留在阴影中。他大步走向马车旁边的地方,也就是我们说过放着强盗们部分武器的地方;但他被捷足先登了——武器不见了。下一刻,汤姆林森已经冲上了台阶。

“洛维特!洛维特!洛维特!”他大喊道。

那位跟着同伙进入洞穴的首领,此时已经落入了两个人的手中。然而,对于任何两个普通凡人来说,要选择他们作为对抗像克利福德这样的人的恐怖筹码,胜算都很渺茫——在他身上,比通常的强者所拥有的更多的筋腱和肌肉,通过不断的锻炼,被硬化成了一种钢铁般的坚固,将力量与敏捷连接成了一种几乎不逊色于那位雕塑角斗士所永恒定格的荣耀之美。他的右手扼住了一名袭击者的喉咙;他的左手像虎钳一样锁住了另一名袭击者的手腕;你几乎没有时间呼吸!前者倒在地上,后者的手枪被从他握手中扭了下来,克利福德站在台阶上;一颗子弹——又一颗——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来到了忠诚的奥古斯塔斯身边!

“打开暗门!”克利福德对他的朋友耳语道;“我独自拉起台阶。”

他刚说完,台阶已经在强盗那孤注一掷的力量下开始缓慢上升。与此同时,内德正尽可能地与两名看起来不愿在没有绝对必要的情况下使用武器的强壮警官搏斗,他们正试图用蛮力抓住并扣押他们的对手。

“看好门!”首席警官高声喊道,“多点几盏灯!”

两三盏备用的提灯很快被送了上来;昏暗却足以照亮全场的灯光在洞穴内部飞快地绕了一圈,为眼前的场景和搏斗中的人们平添了几分诡谲与粗犷。

首席警官敏锐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那正在升起的阶梯,以及强盗们借此取得的优势。他与两名手下猛冲上前,一把抓住那所谓的“梯子”,再次将其拽回地面,并顺势攀了上去。然而克利福德双手抓起一根触手可及的破损车轴,以一记重击迎向当先的闯入者,将那人打得踉跄倒地,昏死在同伙中间。第二个人也遭到了同样的下场;而敌方那位强壮的首领,像一名真正的将军那样一直留在后方,此刻却在台阶中央停下了脚步,看着同伴的惨状,又看着眼前那尊如塔般矗立、挥舞着武器、面色狰狞的强壮身躯,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畏惧。兴许在机敏的Nabbem先生看来,此刻比起交战,还是谈判更为妥当。他清了清嗓子,向着敌手喊道:

“你,这位Lovett船长,或者叫Howard,叫Jackson,叫Cavendish,叫Solomons,叫Devil——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哪怕把你扒光了扔在路边,我也一眼能认出你来——你把手里的棍子放下,让我过来,你会发现我像羔羊一样温顺;我这辈子见惯了体面人,知道怎么优待他们!”

“可若我不让你‘过来’,又当如何?”

“那么,我就只好赏你几颗花生米,让你的脑壳开花,就是这样!”

“哎呀,Nabbem先生,那也太残忍了!你难道真忍心伤害一个如此敬重你的人?难道你忘了,当初你被Burnflat法官指控时——不管你是否清白,你知道的——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吗?”

“你这骗子,船长!”Nabbem怒吼道,生怕手下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你知道你在撒谎!给我滚下来,或者让我上去;否则,后果自负!”

克利福德回头瞥了一眼。一丝灰暗的晨光已从密门的缝隙中透了进来,Tomlinson刚刚卸下门闩,正准备将门打开。

“听着,Nabbem先生,”他说,“也许我会答应你的要求!如果抓住了我,你想怎么处置我?”

“你现在说话像个明白人了,”Nabbem回答,“这话说得我心坎里去了。你看,船长,你的时辰已到,没法再磨蹭了。你该快活的也快活够了;你的年限已尽,得像个男人一样去死!但我以绅士的名义向你保证,如果你投降,我会把你送到法官大人那里,对你就像对棉花一样温柔。”

“让开片刻,”克利福德说,“好让我把台阶为你扶稳。”

Nabbem退回到地面上;而克利福德,因秉性善良,本就不愿无端伤害这位如此称职的公差,此刻绝不放过良机。台阶轰然砸下,在其他警官中间撞得叮当乱响,如雪崩般压在了Long Ned的一名逮捕者肩上。

与此同时,克利福德紧随Tomlinson穿过开口,发现自己面对着由狡猾的MacGrawler带路的四名警官。一记短棍敲在Augustus的右脸颊和太阳穴上,将这位英雄击倒在地。但克利福德从同伴身上一跃而过,躲开了对准自己的那一击,用空手接住了另一名袭击者的棍子,将那人反击倒地,随后穿过森林的迷宫疾驰而去,步伐之快,令追击者连成功的希望都荡然无存。

第二十九章。

“简而言之,Isabella,我将我自己献给你!” “天哪!”Isabella惊呼,“我听见了什么?您,大人?” ——《奥特朗托城堡》

小说就像气压计——男人在某个时候显露出来,女人则在另一个时候出现。就像大气一样多变,故事的变迁现在将Lucy重新带回读者面前。

这位迷人的年轻姑娘——可以提一下,除了她父亲,她是这部故事中唯一纯真无瑕的角色,而这部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旨在通过角色的堕落,展现那些塑造了这些角色的社会状态的腐败——正独自坐在房中,回到了我们讲述她的时刻。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大自然赋予年轻人胸怀中那股内在且无形的力量——为了让它那伟大的法则,即旧事物的消逝,不至于留下太持久而剧烈的伤痛——她对父亲去世最初的悲恸已有所平复,Clifford的回忆再次在她心中占据了原有的位置。生活的孤寂、缺乏消遣,甚至是哀伤之后随之而来的敏感与慵懒,共同使得她爱人的形象披上了一层更温柔、更令人难忘的面纱。她回忆起他的话语、他的行为、他的信件,整日整夜地沉浸在试图解开其中奥秘之中。谁有过被爱的经历,会不承认那股独特而强大的力量呢?一个纯洁的女孩,是多么固执地坚信她爱人也是纯洁的?在年轻、未谙世事的心灵中,存在着一种对绝对善良纯粹的轻信,一种坚定的、不愿相信所爱之人有任何令人不齿之处、所敬慕之人有任何可指责之处的心理,以至于人们几乎可以认为,这证明了我们人类天生具有达到比现有世界的习俗和技巧所允许的更高美德的潜能。说我们若非内心深处潜藏着完美化的种子,就无法相信他人的完美,这或许并不矛盾!当一个人在党派斗争的现实中生活了几年,且没有染上偏见与经验,他会多么惊奇地微笑看待自己曾经崇拜的偶像,历史在他眼中会呈现出多么不同的色彩,他现在赞美起来是多么谨慎,崇拜起来是多么迟缓,吹毛求疵起来又是多么容易!人性已经变成了艺术的人性;他不再根据人性可能是什么来估量它,而是根据在半文明的腐败中它实际上是什么来估量它!但正如年轻的学生坚信,那些启迪了他的理智或拴住了他的想象力的智者或吟游诗人,在人格上正如在才华上一样,高于寻常之辈,免于凡夫俗子所继承的激情、琐碎、小算计和阴暗的恶行,一个初次坠入爱河的女人也同样坚信她所爱之人的想象中的卓越。当Evelina想到她那“高贵、无与伦比”的爱人偶尔醉酒时感到如此震惊,谁能不承认她的感受是多么自然?如果Evelina结婚六年了,而那个当初的爱人,即现在的丈夫,真的犯了她所怀疑的事,谁会觉得,对这事感到哪怕一丝震惊不是极不自然的呢?她不会少爱他一点,也不会少敬慕他一点,他也不会再少“高贵和无与伦比”一点——他只会多喝了几杯,第二天早上以此取笑,而温柔的Evelina会为他泡上一杯茶;但对丈夫来说只是笑料的事情,对于爱人来说却是毁灭。但回到Lucy身上。

如果连相信爱人犯下琐碎错误都如此困难、如此令人抗拒,我们不难推断,Lucy从未有片刻承认过Clifford真的犯下了严重的错误或蓄意的罪行。诚然,他信中的措辞极其可疑;但自我谴责的坦诚总有一种魅力。正如很难相信那些自夸者的高尚一样,也同样很难想象那些忏悔者是罪犯。而且,女人的推理过程又是什么呢?唉!她是个太容易轻信的相面师。在她看来,喉咙的曲线是高贵心灵的无误标志,而一个拥有美丽前额的人绝不可能是罪犯!Lucy爱得是多么深沉、多么狂热!她收集了一堆珍贵而隐秘的宝藏——一只手套、一支笔、一本书、一片枯萎的玫瑰花瓣——这些珍宝之所以变得不可估量,是因为他曾触碰过它们;但最重要的是,她保存了他的一系列信件——从最初写给她父亲、实则是给她的那封正式便条,他在信中回应了邀请,并请求Miss Brandon接受她想要得到的乐谱,直到最后一封狂乱的、对她而言无法解释的信,他在信中永远地放弃了她。她双眼盯着这些遗物,一盯就是数小时;当她细细研读它们,以及那些深沉得不仅令她落泪,更令她无法倾诉的思绪时,你几乎可以亲眼看着她丰腴的面颊日渐消瘦,看着她圆润而富有活力的身姿日渐憔悴。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情绪中时,她的叔叔敲门求见。她匆忙收起宝藏,赶紧起身迎接他。

“我来,”他微笑着说,“是想恳请你出席,款待一位今天与我们共进晚餐的老朋友。不过,等等,Lucy,你的头发没梳好。别让我打断如此重要的梳妆工作;打扮好自己,亲爱的,然后来见我们。”

Lucy带着一声被压抑的叹息转向镜子。叔叔徘徊了片刻,带着骄傲与怀疑交织的目光打量着她;随后缓缓离开了房间。

Lucy不久后下楼来到客厅,带着些许惊讶(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好奇心去打听客人的名字),见到了Lord Mauleverer那消瘦的身形和俊朗的五官。伯爵带着他年轻时曾让他几乎无可抵御、但如今因年龄与仪态的反差而带有一丝滑稽感的风度走上前来。他献上恭维,并宣称他必须让他的朋友Sir William解释他所冒的风险,只为确信Miss Brandon依然如他上次见到时那般可爱。

“是啊,确实,”Brandon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说,“Lord Mauleverer简直经历了水与野地的移动事故——他差点被强盗消灭,又差点淹死在沟里!”

“还是把夸耀自己的活儿留给朋友吧,真能把我推向最佳优势,”Mauleverer愉快地说。“你看,Brandon不仅没有引起你的同情,反而要让我受你的嘲笑;你自己评评,我是否罪有应得!”接着,Mauleverer以其性格中特有的活力,详细叙述了读者已非常熟悉的那个奇遇。我们可以肯定,他在将自己和自己的勇武描绘得最光彩照人时,绝不会有任何顾虑。

故事刚讲完,晚餐便宣告开始。席间,Mauleverer竭尽全力以无限的巧思表现得和蔼可亲。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迁就Lucy的脾气,且比起令她眼花缭乱,他更希望能安抚她,他确实从未在她面前显得如此迷人。我们必须补充一点,这种吸引力的程度仅止于承认他是一位非常讨人喜欢的长者。

也许,如果他的谈话中没有那一丝半忧郁的基调——对他而言,这种基调可能源于失去钻石的回忆,以及Sir William Brandon的厨师显然比他自己的厨师差得多的印象——他可能不会如此成功地取悦Lucy。至于他自己,她此前给他留下的所有印象都以更鲜艳的色彩回到了他心中;即使是她那继早先的容光焕发之后变得细腻而内敛的美,对于他那挑剔的贵族品味来说,也比她以前健康活泼的神采更具魅力。晚餐期间,他觉得自己坠入爱河之深;晚餐结束后,Lucy退席,他用充满激情的神态告诉Brandon,他被自己的侄女迷得神魂颠倒!

这位狡黠的法官装作漠不关心地接受了这一暗示;但他深知,离别过久对“伟大的激情”有害,因此没有让Mauleverer在酒桌上逗留太久。

伯爵狂喜地回到客厅,请求Lucy为他献唱一曲,那声音中仿佛因喜悦而变得虚弱。被她的首肯所陶醉,他将琴凳拉到大键琴边,在她身旁放上一张椅子,随即显得如痴如醉。与此同时,Brandon背对着两人,用手帕遮住脸,看上去沉浸在餐后的慵懒休憩中。

Lucy的曲谱无意间翻到了一首Clifford赞美过的歌;当她歌唱时,她的声音比在Mauleverer面前时呈现出了更丰富、更温柔的色调。

《五月失去芳香的紫罗兰之哀歌》

在静默山峦投下的阴影里 我们安睡于绿色的隐蔽处 四月的细雨曾将我们的心 填满芬芳的甘露。

即便我们栖身于卑微的凉亭 万物依然深爱着我们 醒来的蜜蜂离弃了最美的花儿 留驻在我们身边。

然而热情的五月带着傲慢来求爱 想要掠夺我们蜜味的珍藏 我们的心刚感受到他的气息,便知 那芳香已荡然无存!

夏日统治着这静谧的角落 我们栖居之处,它的阳光与雨露 为我们姐妹的心带来抚慰,但却—— 啊!不再带来我们的那份。

我们活着,我们绽放,但那天地的魅力 已永远地消逝 天啊,请将那芳香还给我们 或者——赐我们一死!

当Lucy在那双盈满往事回忆的眼中,在那融化于难以言喻、扣人心弦的悲怆中的歌声中停下时,Mauleverer被迷得忘乎所以,轻轻握住她的手,将这柔软的珍宝握在自己同样柔软的掌中,喃喃道:

“天使,请继续唱!如果我能在你的脚下耗尽余生,生命就将如同你的音乐一般美好!”

曾几何时,Lucy会对这番表白放声大笑;即使是现在,她美丽的嘴角酒窝里也泛起一丝压抑的、半带调皮的微笑,与她眼中水汪汪的温柔形成了迷人的对比。

Mauleverer从这微笑中得出了错误的预兆,依然紧握着Lucy试图挣脱的手,狂热地继续说道:

“是的,迷人的Miss Brandon!我,这个这么多年来一直自诩心如磐石的人,终于被征服了。我长期以来,非常长久地,一直在克制对你的爱慕。唉!那徒劳无功;你现在看到我完全受你的摆布。让我成为最悲惨的男人,或是最令人艳羡的男人吧。女巫,请开口吧!”

“真的,大人,”Lucy犹豫着,但还是站起身,从他手中抽出手来,“我觉得很难相信您是认真的;也许这仅仅是为了在别人身上练习而对我进行的恭维。”

“亲爱的Lucy,如果我可以这样称呼你,”Mauleverer带着热切的目光回答,“我恳求你,哪怕片刻,也不要假装误解我!不要拿这件对我而言是生命中灾祸或福祉的事情开玩笑!我敢希望,我现在向你献上的手与心,不至于遭到你的嘲弄吗?”

Lucy用严肃探询的目光看着她的崇拜者;Brandon似乎仍在沉睡。

“如果您是认真的,大人,”沉默片刻后,Lucy说道,“我感到既真诚又深切的抱歉。对于我叔叔的朋友,我将永远怀有敬意;请相信,当我补充说我除了敬意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感情时,我深知您给予我的荣耀。”

Mauleverer表达丰富的面孔上,瞬间笼罩了一片空白而困惑的神情;随后它消散了。“你的责备是多么甜蜜!”他说,“是的;我还配不上任何其他感情。你不是可以被匆忙赢得的;漫长的考验,漫长的殷勤,漫长的对我那忠贞而炽热之爱的了解,唯有如此才配得上让我希望在你心中激起更热烈的共鸣。那么,就由你来确定求爱的期限吧,天使般的Lucy!——一周,不,一个月!在此之前,我甚至不会催促你定下那一天,那一天对我而言将是生命中最洁白的一天!”

“大人!”Lucy说,此刻不再有半点调皮的微笑,“您必须原谅我,因为我认定您的提议除了玩笑再无其他;但请您,我恳求您,让这件事永远过去吧。不要再向我提起这个话题。”

“天哪!”Mauleverer喊道,“这太残忍了。Brandon,替我向你的侄女求情。”

Sir William自然而然地从沉睡中惊醒,Mauleverer继续说道:

“是的,替我求情;你,我最老的朋友,做我最大的恩人!我向你的侄女求爱;她假装不信。你愿意向她证明我的真心、我的忠诚、我的崇拜吗?”

“不信你!”温文尔雅的法官带着他嘴边通常潜藏的那种秘密冷笑说道,“我不奇怪她不愿相信你给予她的这份荣耀,而这份荣耀,英格兰最高贵的少女们都曾为之叹息而不得。Lucy,你会对Lord Mauleverer如此残忍吗?相信我,他经常向我倾诉他对你的爱;如果几年的经验有所作为,那么他的荣誉和真心是不容置疑的。我把他的命运交在你手中。”

Brandon转向门口。

“等等,亲爱的叔叔,”Lucy说,“不要替Lord Mauleverer求情,替我求情吧。”她的目光现在沉淀为一种冷静而坚定的严肃表情。“我感到对大人的提议受宠若惊,正如您所说,我本可以怀疑这是否为郑重其事。我祝愿他与一位条件更好的女士幸福;但我是在表达一个不可改变的决定,当我宣布我永远无法接受他想赋予我的尊荣时。”

说完,Lucy快步走向门口,消失不见,留下两位朋友随他们意愿评论她的行为。

“你因为急躁把一切都搞砸了,”叔叔说。

“急躁!该死的,你还要我怎样?我花五十年的时间才下定决心结婚;而现在当我连一天都不能浪费时,你却跟我谈论急躁!”这位恋人说着,把自己扔进安乐椅里。

“但你并没有花五十年的时间来下定决心娶我的侄女,”Brandon冷淡地说道。

“被拒绝,被彻底拒绝,被一个村姑!”Mauleverer自言自语,声音大得足以让人听见;“而且是在我这个年纪,带着我所有的阅历!——一个没有地位、没有风度、没有才艺的村姑!天哪!哪怕全世界都听见了我也无所谓——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这是真的。”

Brandon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带着恶意的自满审视着这位朝臣受挫的面孔,沉默持续了几分钟。Sir William随后控制住了那种让他总是因为嘲弄朋友而感到愉悦的奇怪情绪,走上前去,亲切地把手放在Mauleverer的肩上,与他谈论着慰藉与鼓励。读者会相信,Mauleverer并非那种无法被鼓励的人。

第三十章。

在他到来之前,万物皆爱我,我也拥有太多值得去爱的事物,以至于连我发丝的数量都无法计算。如今我感到我只能爱一人,而那一人却抛弃了我……好吧,就这样吧,让她毁灭,让她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不再属于我!——《梅尔莫斯》。

翌日清晨,Sir William Brandon在动身前往履行公职前,与他的侄女在书房密谈了许久。为了他那雄心勃勃的宏伟计划能够成功,他心急如焚,深感忧虑,在与Lucy的谈话中,他施展了浑身解数,动用了他那卓越的口才机智以及对人性不可思议的洞察力,竭力为他的计划打下一个基础。在众多处世策略中,他提到了Lucy对Clifford的爱;且(虽然是以一种掩饰而微妙的方式,以符合他谈话对象那纯洁的身份)这个被遗弃而狡诈的家伙,竟毫不顾忌地暗示,即便在婚后,也有可能去放纵那份爱;尽管他将婚前鼓励这种爱斥为最失体统的行为。然而,这番暗示落在Lucy纯洁的耳中,却如泥牛入海。她完全没有理解其中的深意;她只是脸颊泛红,嘴唇微噘,对那段甚至连被他人猜忌都让她觉得是一种侮辱的爱情,表示了愤慨。

当Brandon离开房间时,他眉头紧锁,眼神游离且深沉:很明显,与侄女的谈话中并无多少让他称心如意的内容。Miss Brandon本人也深受震动;因为她叔叔的性格中有一种无声而令人敬畏的、能影响或支配他人的秘诀,这秘诀几乎总是悄无声息却又毫无例外地达到主人的心愿;而Lucy,她真诚地爱戴并崇拜着他——也许正是因为心中存有那几分畏惧,才使得爱戴愈发深沉——看到叔叔对那场她认为在道德上绝无可能的婚姻如此执着,她感到十分难过。但如果说Brandon拥有支配他人的秘诀,那么Lucy在抵抗方面的天赋也同样不同凡响。读者或许还记得,在描写她的性格时,我们曾提到,在外行人眼中,她的性情似乎过于柔顺。但环境却让这种外表显得虚假,并证明了她卓越地拥有着一种宁静的坚定与潜在的决断,这赋予了她一种心灵的高贵与值得信赖的力量,那些在日常生活中遇见她的人是绝不会察觉到的。

Brandon离开不久,Lucy的女仆便来通报,说一位执意要见她的绅士正在楼下等候。尽管这通报听起来简单,Lucy的脸却瞬间失了血色。“会是哪位绅士执意要见她?难道是——难道是Clifford?”她呆立了片刻,身体竟真的动弹不得;终于,她鼓起勇气,对自己那个转瞬即逝、显得极其荒谬的想法自嘲地笑了笑,走下楼去往客厅。她向那个站在壁炉旁、双臂交叉的陌生人投去的第一瞥便已足够——即使那张脸背对着她,她也绝不可能认错那无与伦比的身形。那是她的爱人。她带着一声微弱的惊呼急切地向前走去,却又克制住自己,瘫坐在沙发上。

Clifford转过身,用一种热烈而忧郁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庞,却一言不发;而Lucy在等待着他的声音,抬头看时,却惊恐地捕捉到了他面容上那怪异而奇特的表情。他缓慢地向她走近,依旧沉默着;但随着他的靠近,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愈发深切与哀伤。

“是的,”他最终开口,声音破碎而模糊,“在向你许下永远离开的诺言,在说了那番郑重的告别,在让你承受了这一切之后,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你;因为,Lucy,你爱我,你爱我,感受到这一点让我战栗;在我自己承受并抗拒了这一切之后,我再次任性地出现在你面前!为了这一刻,我燃烧过,我病态地渴望过!我曾对自己说:‘让我再看她一眼,只需一眼,此后命运便可施展它最残酷的手段!’Lucy!亲爱的、亲爱的Lucy!请原谅我的软弱。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在苦涩而严酷的现实中,这是我最后一次放纵自己了!”

说话间,Clifford跪倒在她身旁。他握住她的双手,虽然没有用力,却再次深情地凝视着她那纯真而动人的脸庞。他似乎受到了超越重逢与爱情所带来的所有常规情感的触动。他没有尝试去亲吻他所握住的手;尽管那触碰让他周身的每一根脉络与纤维都战栗不已,但他的握力却轻得像一个男孩初次涉足爱情时那般小心翼翼!

“你脸色苍白,Lucy,”他忧伤地说,“你的脸颊比我初见你时消瘦多了。当我初见你时!唉!为了你,我真希望那一切从未发生!那时你的精神多么轻快,Lucy;你的笑声出自肺腑,你的步伐仿佛轻盈得要飞离大地。喜悦从你的眼中绽放,你周围所有呼吸着的事物似乎都充满了幸福与欢乐;而现在,看着我,Lucy!抬起那双温柔的眼睛,教它们对我闪烁着愤慨与轻蔑吧!噢,别这样,别这样!我可以留给你幸福——是的,甚至是真正的福分——如果我能想象你没那么宽恕、没那么温柔、没那么天使的话!”

“我有什么需要原谅的?”Lucy温柔地说道。

“什么!凡人能宽恕他人的一切,我都有。欺骗与伤害难道不是我对你犯下的罪行吗?你平静的心灵、你安宁的内心、你开朗的性情——难道不是都被我玷污了吗?”

“噢,Clifford!”Lucy从自己以及所有自私的念头中解脱出来,站起身说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并不了解我,真的,你不了解——如果你认为我不配得到你的信任,那你甚至不了解女人的天性!你以为我会背叛它吗?或者你认为,如果是因为你做了那些让全世界都离弃你的事,我就能离弃你吗?”

Lucy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时颤抖了;但它像一颗坠入深水的石子,沉入了Clifford的心底。他抛开了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将双臂环绕住她,给予了她一个漫长而热烈的拥抱;而当Lucy的呼吸与他的交融,当她的脸颊垂落在他的胸膛上时,她确实感到,哪怕是过去,也不存在什么秘密能强大到足以削弱她心中对他的爱。她是第一个从拥抱中挣脱出来的人。她将脸从他的怀中移开,隔着泪水向他展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那光彩即便在青春最年少时也不曾超越,她说道:

“听我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历史,也可以不告诉我,随你。但请相信我,女人的直觉往往是一个不可小觑的顾问。那些最严厉谴责自己的人,往往不是最难以宽恕的人;如果我怀疑你强加给自己的那些罪责是否属实,请你原谅。我现在孤身一人,”——这时,笑容在Lucy的唇边枯萎——“我可怜的父亲去世了。我的行为不会伤害任何人;在这世上,我没有任何人需要履行义务。我独立,我富有。你声称爱我。我很愚蠢,很虚荣,我相信你。也许,我还怀有那种常让女人成为傻瓜的痴心——那种希望,如果你的确犯了错,我或许能引导你重回正途;如果你曾遭遇不幸,我或许能安慰你!我知道,Mr. Clifford,我所说的这些会让许多人轻视我,甚至可能让我自己也该轻视自己;但有些时候,我们说话仿佛是内心深处有一股力量在迫使我们,哪怕违背我们自己的意志——我就是这样对你说的。”

Lucy结束这段陈述时,带有一种她自己极其少见的风度,因为她平时的特征更偏向温柔而非尊严;但就好像是为了修正她的话语可能显得不够矜持的含义,她的神态与举止间有一种贞洁、高傲,却又不失温柔甜蜜的得体与庄重的坦率;因此,任何听到她这番话的人,如果不认可她动机的高尚,或者如果不被那尊敬与更热烈、更亲昵的情感所触动并穿透,那将是绝对不可能的。

Clifford在她说话时站了起来,他的脸色随着她吐出的每一个字而变化——时而充满希望,时而极度沮丧。当她停下时,那种表情凝固成了一种坚定而迫使他做出决断的神情。

“很好!”他喃喃道,“我配得上这份心意——真的,太配得上了!慷慨、高贵的女孩!如果我是个皇帝,我会跪倒在你面前膜拜;但去玷污你,去降格你——不!不!”

“爱情中会有降格吗?”Lucy低语道。

Clifford带着一种热烈而自豪、自我庆幸的神情看着她;也许他感到,能得到这样的爱,且是被这样一个生灵所爱,即便是在他所能暴露的最卑微的处境中,也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他沉重地呼吸着,咬紧牙关,回答道:

“那么,你真的能爱一个无根无萍、没有财富、没有声名、被社会遗弃的人吗?不!你现在相信你能,但你做不到的。

“你能背弃你的国家、你的朋友和你家中的一切——你生来就属于这里的一切吗?你能陪伴一个头顶悬着利剑的人,过着时时刻刻面临被发现与蒙羞的生活吗?你能让自己承受邪恶记忆带来的阴郁与悔恨带来的沉重沉默吗?你能成为一个除了爱你就一无是处的人的牺牲品吗?而如果那份爱毁灭了你,而他却因此获得了彻底的救赎?是的,Lucy,我错了——我会还你公道;这一切,不,更多,你都能承受,而你慷慨的天性会蔑视这种牺牲。但我能否只做一个自私的人,而让你去承担一切奉献?难道你要为我放弃一切,而我只管接受一切却不付出任何东西吗?唉!我只有一个好的、一个值得舍弃的福分,那就是你。Lucy,我配不上你;我在慷慨上输给了你。你愿意为我舍弃的一切算不了什么——噢,上帝——比起我为你做出的牺牲,那根本不算什么!现在,Lucy,我已经见到了你,我必须再一次向你告别;我即将永远离开这个国家。我将去投身外国军队。也许,”——Clifford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火焰——“你终有一天会听到我的消息,而当你听到时,不会感到脸红!但是,”——他的声音颤抖了,因为Lucy用双手捂住脸,任由泪水与激动夺眶而出——“但在一点上,你征服了我。我曾相信你永远不可能属于我——我过去的岁月已经永远剥夺了我那个希望!现在,我开始以一种能支撑我度过一切磨难的狂喜,构思一个更大胆的蓝图。污点也许能被抹去——恶名也许能得到救赎——过去并不是写下之后就无法撤销、定格不变的。如果我能赢得获得你慈悲的权利,我将毫不保留地投向你;在那之前,或直到死亡,你将不再见到我!”

他跪了下来,将他的吻和泪水留在Lucy冰冷的手上;下一刻,她听到他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大门沉重而刺耳地在他身后关上,Lucy感受到了一阵剧痛,而在这之后,至少有一段时间,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第三十一章。

杯唇之间,变故横生! 你这家伙的狂想 确实取悦了我。 ............... Hugh教士全副武装,正如你所见 伪装起来了! 难道我要用这招去愚弄治安官? 现在,去召集你们的武装人员吧。 ............... 治安官的权势更大,虽然 他把Dick Tator抓获了。 BEN JONSON——《木桶的故事》。

与此同时,Clifford迅速穿过环绕着法官宅邸的街道,转向镇上一处更隐蔽的街区,进入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在这里,他被一个裹着粗呢大衣、长相颇为可疑的人突然叫住。

“啊哈,船长!”他说,“你迟到了,不过一切都好!”

Clifford试图保持他平时与伙伴交谈时那种轻松与自若,但成效平平。他重复着陌生人的话,回答道:

“一切都好!什么!囚犯们被释放了吗?”

“不,老天!”那人用粗鲁的笑声回答,“还没呢;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指望法官替我们干活确实有点强人所难,尽管,以上帝的名义,我们干的活往往是他们的!”

“那是怎么回事?”Clifford不耐烦地问道。

“唉,那些可怜的家伙被带到了-----镇,在我赶到之前就被送到了那个‘怪警官’(地方法官)面前,尽管我一接到你的通知就立刻出发,用了四个小时赶路。审讯持续了整个昨天,他们被还押候审,直到今天——让我看看,现在还没到中午;我们也许能赶在结束前到达那里。”

“这就是你所谓的‘好’!”Clifford愤怒地说。“不,船长,别满嘴大话!你还没听完呢!看起来,唯一能指控他们的是一个强壮的牧民,他在离镇子五十英里远的地方被人喊了声‘站住!’;所以那个怪警官打算把这些可怜的家伙送到他们作案所在县的监狱去!”

“啊!那他们还有些希望!我们必须密切关注他们的行程;如果他们一旦进了监狱,唯一的办法就只有锉刀和贿赂了。不幸的是,他们俩在这一行上可没我有运气!”

“不,确实,我敢发誓,英格兰还没有哪堵石墙是伟大的Lovett船长钻不过去的!”那个崇拜他的跟班说道。

“备马,装填手枪!十分钟后我来和你们汇合。准备好我的农夫装扮,假发等等。你自己选择装束。快点;‘三根羽毛’旅店是集合地点。”

“十分钟够吗,船长?”

“准时!”

陌生人转过街角不见了。Clifford咕哝着:“是的,我是他们被捕的根源;我是被搜捕的目标;在试图逃跑前,为他们的获救出一份力是公平的,”他继续走着,直到来到一家酒吧门口。招牌上挂着一个海员的画像,描绘了一个快乐的水手手里拿着一个相当大的锡制酒杯,看起来比他自己的腰围还要庞大。一只巨大的哈巴狗坐在门口,舌头耷拉出来,仿佛因为把自己吃撑了,不得不把那个有用的器官挤出原位。百叶窗半掩着,粗鲁的欢笑声欢快地传了出来。

Clifford没理会那只哈巴狗,穿过门槛,大声喊道:“Janseen!”

“在这儿!”一个粗哑的声音回答;Clifford走过去,来到酒馆旁边的一个小厅。在那里,坐在一张圆橡木桌旁,他找到了老板——一个肤色红润、面容狰狞、饱经风霜却显得浮肿的人,就像一个患了水肿的Dick Hatteraick。

“怎么了,船长!”他用含糊的口音喊道,话语中还夹杂着某些荷兰式的粗鲁,读者原谅的话,我们就不拼写出来了;“怎么了!还没走吗!”

“没!我明天动身前往海岸;今天有事耽搁了。我来是想问问,Mellon是否完全值得信任?”

“是的,骨子里就老实。”

“你确定尽管我最近有所延误,他还没离开那个村子吗?”

“确定!我还能有什么不确定的?我不认识Jack Mellon二十年了吗!只要他在执行命令,他能在平静中像根木头一样躺上十个月,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动。”

“万一有警官追捕,他的船够快、人手够足吗?”

“‘黑莫莉号’快不快?去问你奶奶吧。‘黑莫莉号’能把鲨鱼甩在后面。”

“那就再见,Janseen;这儿有些钱让你抽根烟。我想,我们不会再在这片海域相见了。英格兰对我也像荷兰对你一样,太烫手了!”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老板握着Clifford的手大喊;“当那些小伙子们知道他们的损失时,他们会意识到他们失去了有史以来最勇敢、最真诚、最擅长拦路抢劫的伙计;所以再见,见鬼去吧!”

带着这番临别赠言,老板放开了Clifford;强盗匆匆赶往在“三根羽毛”的约定地点。

他发现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他匆忙穿上伪装;他的同伙领出了他的马——一匹爱尔兰名种的优良马匹,骨骼惊人,强壮有力,除了后躯稍微有些尖削(这对于追求速度与优雅的人来说很容易原谅),它的对称性与比例有着无与伦比的美感。

这匹骏马了解它的主人,并骄傲地向他致敬;它不耐烦地喷着响鼻,从那个强盗跟班手中直立而起,敏捷地解开了缰绳,随着它在清新的空气中甩动长鬃,它小跑着来到Clifford站立的地方。

“吁,Robin!吁!怎么,你是在抱怨我把你同伴留在了红洞穴吗!那匹马我们或许永远见不到了。但只要我还有命,我就绝不会离开你,Robin!”说着,强盗深情地抚摸着他心爱坐骑闪亮的脖颈;当动物通过将头摩擦在主人的手和运动员般的胸膛上来回应这爱抚时,Clifford感到心中泛起了一种古老而浓郁的血液沸腾感,这曾经是他罪恶职业的主要魅力,而在他最近情感的变化中,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

“好,Robin,好,”他亲吻着坐骑的面孔,重新说道,“我们还会有些像过去那样的日子;你会对着号角喊:哈!哈!并带着你的主人踏上比他此前感谢你分享的更辉煌的事业。你现在将是我唯一的亲友,我唯一的朋友,Robin;我们两个将在异国他乡成为陌生人。但你会比你的主人更容易让自己受欢迎,Robin;你也会忘记过去的日子,忘记你的老战友,忘记你的旧恋人,当——哈!”Clifford突然转向那个对他说话的随从;“你说得对,很晚了。你看,我们俩一起离开伦敦是不明智的。你知道第六个里程碑吗?在那里汇合,我们可以结伴前行!”

同伙并不介意为了告别酒多逗留一会儿,便同意了所提计划的谨慎性;在又叮嘱了几句告诫和建议后,Clifford骑上马,离开了旅店的院子。当他穿过高高的木门进入街道,冬日太阳不完美的微光照在他和他的坐骑身上,即使忽略他的伪装和粗糙的装束,也很难想象还能有比他更英武、更引人注目的非法且大胆的部落代表:马匹的体型、力量、美感以及修剪得体的外表;骑手那闪烁的目光、大胆的轮廓、结实的胸膛、优雅的肢体,以及他那漫不经心却又熟练的马术。

带着一种漫长而崇拜的注视看着他的首领,强盗对旅店的马夫说道,那是一个年迈而枯槁、曾见过九代强盗兴起与消亡的人——

“瞧,Joe,你什么时候见过像那样的英雄?那是有史以来最勇敢的心、最坦率的手、最懂马的人,也是为豪恩斯洛增光的长相最英俊的人!”

“即便如此,”店小二抖动着他那患有震颤麻痹的头,转身回到酒馆内说道,“即便如此,老爷,他的时日无多了。记住我的话,Lovett船长活不过今年——不,甚至可能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

“嘿,你这老无赖,你怎么就这么能掐会算?我想,你该不会是去告密吧!”

“我告密?见鬼去吧!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哪个路上的绅士,无论官大官小,是聪明还是愚笨,能活过第七个年头的。而下个月二十一日,就是船长的第七个年头了;但他是个体面的家伙,我会去送他上绞刑架的!”

“呸!”强盗恼怒地说——他自己也快要临近第六个年头了——“呸!”

“记着,我这是在告诉你,老爷;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在这些事上很有经验——从他那宿命的眼神和下垂的嘴角来看,船长的时日就在今日了!”

[Fey——一个很难翻译的词;但最贴切的解释,或许是“不祥之兆”。]

此时,强盗失去了耐心,将那个满头银发、传播凶兆的家伙推向墙边,随后转身离去,去寻找一位更合心意的伙伴来共饮这杯“马镫酒”。

那是上述谈话发生的次日清晨,睿智的Augustus Tomlinson和勇敢的Edward Pepper被戴上手铐脚镣,坐在一辆邮政马车里颠簸前行。Nabbem先生挤在前者身边,另有两名深得Nabbem先生信任的绅士坐在马车顶棚的驾驶座上,正如Long Ned愤愤不平所抱怨的那样,他们严重妨碍了“风景的美感”。

“啊,好吧!”Nabbem说着,不可避免地将手肘捅进Tomlinson的侧腹,同时掏出鼻烟盒,大方地为自己取了些令人陶醉的粉尘;“Pepper先生,你最好还是准备好迎接前景的变化吧。我相信,在那座‘古德’(监狱)里,可没多少能让你称心如意的东西。”

“不幸最能让人生出戏谑之心!”Augustus一边说着大道理,一边尽可能地挪动身体,好让自己从Nabbem先生那尖锐的手肘下解脱出来。“当一个人在世道上走低时,所有旁观者,那些原本沉闷不堪的家伙,突然间全都变得机灵起来了!”

“你在影射我,”Nabbem先生说,“好吧,这根本无关紧要;因为一旦我们尽了职,你们这些家伙就变得厚颜无耻地忘恩负义了!”

“忘恩负义!”Pepper说;“我们该死地去感谢什么?我猜你以为我们该告诉你,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就因为你把我们像喂圣诞节的火鸡一样,脖子挤着脚,塞进这个恐怖的洞里。该死!头发被压得像煎饼一样;至于双腿,你不如直接把它们砍断算了,也好过把它们蜷缩在这一平方英尺的地方——更别提这些无赖的铁镣了!”

“在你的眼里,Ned,唯一值得宽恕的铁器就是卷发钳,对吧?”Tomlinson说。

“要是这还不够过分!”Nabbem没好气地叫道;“你们反对像你们行当里的其他人一样坐囚车,等我费心费力给你们搞来一辆轻便马车,你们反而以此来骂我!”

“安静,好Nabbem!”Augustus以圣贤般的尊严说道;“你必须允许我们这些身处如此不幸境地的人发点牢骚。”

软语能平息怒火。Tomlinson的话缓和了Nabbem的情绪;为了表示和解,他将鼻烟盒递到了这位倒霉囚犯的鼻下。Tomlinson闭上双眼,长长地、诚恳地嗅了一口这奢侈品,等那位警官用自己那块带黄斑的手帕擦掉鼻尖上残留的粉末后,Tomlinson开口说道:

“你现在看到的我们,Nabbem先生,正处于一种破产的反对派状态;但我们的精神并未崩溃。在我们的时代,我们也曾参与过管理;而我们当下的慰藉,正是那些下台大臣的慰藉!”

“哦!在你们走上这条路之前,你们是在卫理公会的行当里混的?”Nabbem问。

“非也!”Augustus严肃地回答。“我们是政治上的卫理公会派,而非教会的;也就是说,我们在没有合法授权的情况下靠我们的信徒维生,法律所保留给我们的,我们的智慧却赋予了我们。但告诉我,Nabbem先生,你沉迷于政治吗?”

“怎么说呢,他们都说我是,”Nabbem咧嘴笑道;“就我而言,我认为所有为国王效力的人都应该支持他,并照料好自己的小家庭!”

“你说出了别人所想的!”Tomlinson也微笑着回答。“既然你喜欢政治,我现在就为你指出一点,我敢说你以前从未注意过。”

“那是什么?”Nabbem问。

“那些装点国王议会的绅士的生活,与你正送往国王监狱的绅士的生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AUGUSTUS TOMLINSON的诽谤性类比。

“我们开启生涯的方式,Nabbem先生,正如你们那些胚胎期的大臣进入议会一般——通过贿赂与腐败。当然,两者之间存在着这样的区别:我们是被他人的贿赂与腐败诱惑而进入,而他们则是依靠自己的贿赂与腐败主动进入。起初,受浪漫愿景的误导,我们看重生涯的荣耀胜过利益,在青春的慷慨中,我们声称攻击富人仅仅是为了照顾穷人!渐渐地,随着我们变得愈发冷硬,我们开始嘲笑这些少年的梦想——平民或王公在我们的手中一视同仁;我们抓取大桶,但也不嫌弃那指甲盖大小的馈赠;我们仅仅把‘荣耀’一词作为诱捕新人和学徒的陷阱;我们的手指,就像办公室的门,对所有能进的东西敞开;我们把富人视为薪酬,把穷人视为小费。这不就是你们的议员成熟为大臣、爱国者转化为官僚的写照吗?注意了,Nabbem先生!难道双方所用的语言不也和行为一样相似吗?无论是哪一方,我们最喜欢用的措辞是什么?‘解救’。解救什么?‘公众’。而两者难道不总是无一例外地从它那里解救出同样的东西吗——那就是它的钱包?我们需要分享邻居黄金的借口,或者在他们反抗时虐待他们的理由吗?我们共同的、最简洁的辩词不就是‘困境’吗?当然,你们的爱国者称之为‘国家之困’;但除他自己之外,他难道像我们一样,有过哪怕一丝一毫别种含义的困境吗?当我们身处低谷、衣着破旧时,我们难道不是都摇着头大谈‘改革’吗?而当,噢!当我们飞黄腾达时,我们难道不是都把‘改革’踢到地狱里去了吗?你们的议员有多少次‘腾出席位’,仅仅是为了带着更沉的钱包重返原位!亲爱的Ned,我们的席位又曾有多少次为了同样的目的而腾出!有时,他确实通过‘接受百人团席位’结束了生涯——通过‘接受百人团’,我们的生涯或许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终结![Ned发出了一声长叹。] 再看我们现在,Nabbem先生,处于繁荣的顶点——我们填满了口袋,我们在党派口中变得显赫。我们的同伙钦佩我们,我们的情妇崇拜我们。在这短暂的夏天里我们做了什么?积蓄以求节俭吗?啊,不!我们必须大摆宴席,视美酒如水。我们在赛马场上炫耀骏马,在被我们愚弄的芸芸众生面前显得高人一等。这不就是你们步入仕途的大臣吗?这难道不让你想起他的排场、他的宫殿、他的餐具?在两种情况下,都是轻易得来,挥霍无度;而那被我们摸过钱包的公众,或许至少能有幸张大嘴巴,去瞻仰我们用那钱撑起来的姿态!这就是我们的幸福收获;我们的敌人们,我们的朋友们,都准备因嫉妒而吞噬我们——然而,还有什么比我们的位置更令人不齿的吗?难道我们没有共同的烦恼与相互的不安吗?我们难道不是都在贿赂[Nabbem摇了摇头,扣上了马甲]敌人,哄骗党羽,欺凌下属,并与我们唯一的朋友——也就是我们自己——发生争吵吗?难道每个人心中的秘密疑问,不都是‘这真是好得离谱;但它能持续多久呢?’现在,Nabbem先生,留意我——将这幅肖像反过来:我们倒台了,我们的职业生涯结束了——道路对我们关闭,新的掠夺者正在抢劫我们曾抢劫过的马车。这难道不是……不,不!我自欺欺人了!你们的大臣,你们的投机者,大多在母牛还有奶的时候就将其挤干。你们的宰相以退休金终老;你们的大臣依靠津贴度日;你们这些大恶棍的脚或许已经离开了财政部的长椅,但他们的手指却始终插在国库之中。他们的过往贡献被国王铭记;我们的过往只被记录官标注。他们自救,因为他们互相牵制;我们下地狱,因为我们单打独斗。我们有属于公众的短暂一日,一切便随之结束;但对他们来说,这永远不会结束。我们都在猎捕同一只狐狸;但我们是你们所谓的公正骑手,他们是你们所谓的精明老手——我们跳过沟壑,折断了脖子;他们溜过大门,却能一直坚持到底!”

当他说完时,Tomlinson的头垂落在胸前,很明显,痛苦的比较,或许混杂着对命运不公的暗自牢骚,正在他的心中肆虐。Long Ned陷入了阴郁的沉默;就连严酷的Nabbem先生那颗坚硬的心,也被他所听到的那番深刻的类比所触动。他们沉默地行进了两三英里,Long Ned注视着Tomlinson,惊呼道——

“你知道吗,Tomlinson,我觉得Lovett任由我们像绵羊一样被抓走,而不尝试在半路救我们,简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耻!我们身陷此境全是他的错;因为Nabbem要抓的是他,而不是我们。”

“确实如此,”精明的警官说;“如果我是你,Pepper先生,见鬼,我一定会表现得像个有骨气的人,表现出对他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关心!哎,老兄,我现在不是在‘引诱’你;但我确实知道,治安官非常急于抓捕Lovett;任何将他交出来,并就他的‘人品’说上一两句,以确保定罪的人,他自己或许就能确保获得所有那些小打小闹等等行为的特赦!”

“啊!”Long Ned叹了口气说,“那话倒是不错,Nabbem先生,但我会像个绅士一样走向绞架,绝不告发我的同伙;况且现在想来,Lovett也很难帮到我们。单凭一人,即便像Lovett那样聪明,也不可能从你和你那帮打手的魔掌中强行救出我们,Nabbem先生!而且当我们一到-----,他们就把我们看得严严实实。但现在告诉我,我亲爱的Nabbem,”Long Ned的声音变得近乎柔和地诱导着——“告诉我,你觉得那个牧民会咬死不放吗?”

“那还用说,”不动声色的Nabbem说。Long Ned脸色阴沉下来。“那如果他真的咬死不放呢?”他说;“他们顶多也就是流放我们!”

“别自欺欺人了,Pepper先生!”Nabbem说:“你是去‘鲱鱼塘’(殖民地)的老手了。他们下定决心要把所有像你这样的‘无双者’[Nonpareils]都做成绞刑架上的苹果!”

Ned向警官投去厌恶的一瞥。

“你真是个出色的安慰者!”他说。“我敢发誓,我曾和比你更讨人喜欢的家伙坐过马车!你想叫我苹果随你便,但我认为,我并不是那种你乐于看到被削皮的苹果。”

带着这个充满拳击意味和威胁性的双关语,这位长身英雄陷入了沉思的寂静。

我们的旅客此时正进入一条道路,道路的一侧边缘是一片广阔的公共荒地,另一侧则是茂密的树篱,透过缝隙偶尔能瞥见林地和休耕地,其间穿插着十字路口和细小的溪流。

“瞧,那有个乐天派!”Nabbem指着一个骑在马车前、身穿农夫装束、骑着一匹强大爱尔兰名种马的壮硕男人说道。“我敢说他一定认识你们那个牧民,Mr. Tomlinson;他看起来简直和那家伙是一丘之貉;瞧,又来了一个家伙”(随着那个陌生人与一个身材矮小、红光满面、穿着农夫罩衫的男人汇合,那人骑着一匹马,虽然不如其同伴那般耀眼,但属于那种精明的骑师乐于下注的瘦长、芦苇般纤细却又肌肉发达的品种)。“那才是我所谓的体面小伙!”Nabbem继续指着后一位骑马者说;“不像那个Lovett船长,那种被情妇们吹捧的瘦脸、黑发、高大结实的家伙,这可是个漂亮、紧凑的小身体,长着一张胡萝卜脸!那才是值我钱的美人!诚实刻在他的脸上,Mr. Tomlinson!我敢说”(警官咧嘴笑了,因为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混迹于灰色地带),——“我敢说,这可怜无知的笨蛋,他肯定不懂伦敦城的任何道道;如果他不像某些人那样过得快活,或许他能活得更长久。但对于我们这种小伙子,Mr. Pepper,永远还是快活一天算一天吧!对了,你听说Bill Fang去了‘抓地’(苏格兰)并因伪造‘奇怪的屏障’(也就是因散布伪钞)而被拉长脖子了吗?他死得可真够‘硬气’的;因为当他那满头银发的牧师父亲在判决后去看他时,他对老爷子说,他说:‘给我点小费,老头,好付账单,体面地死掉。’牧师掏出十个金币给他,同时还在那儿像眨眼一样不停地布道。Bob从指缝里掉落一个金币,说道:‘喂,老爸,你只给了我九个黄球!刚才你可是说有十个的!’这时,那个穷得像个教堂老鼠而非副主教的教区牧师,又掏出一个;Bob转身对狱卒喊道:‘妈的,从老头那儿又骗了一个金币!——[事实]——这,才是我所谓的坚持到底!”

Nabbem先生刚说完这个趣闻,那个一直跟在马车侧面的农夫模样陌生人突然骑马来到窗边,摸了摸帽子,用诺福克口音说道:

“我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些绅士是你们一伙的吗?他们一直在打听一辆双马马车。”

“不!”Nabbem说,“我们一伙里可没有绅士!”说完,他向农夫使了个眼色,并越过肩膀扫视了一眼囚犯们。

“什么!你们孤身一人?”农夫问。

“对,当然,”Nabbem回答;“我觉得白天没什么危险,太阳亮得像个六便士硬币,那是我在这片土地上见过最大的太阳了!”

就在那一刻,那个身材较矮、外貌赢得了Nabbem先生赞誉的陌生人(那个人物本身也又矮又红),以及一直骑在马车马匹旁边、与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官们交谈的家伙,突然从坐骑上跃下,并在他勒住马车马匹的同时,用从罩衫里抽出的一根短而沉重的棍棒将车夫击倒在地。一声哨响响起并得到响应,仿佛是某种信号:三个手持棍棒的家伙从树篱中跃出;与此同时,那个假扮农夫的男人下马,猛地撞开马车门,揪住Nabbem先生的衣领,以一种与警官那圆润身材相得益彰的敏捷,而非他那高贵官职所应有的审慎庄重,将他甩到了地上。

这一动作虽然迅速且瞬间完成,但并非毫无阻碍。尽管警官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大白天的公路上遭遇营救,但他们的职业并不允许他们轻易感到惊讶。那两名负责后卫的看守敏捷地跳到地上;但还没等他们用上火器,从树篱中出现的两名新攻击者便围了上来,将他们按倒在地。在这场混战中,农夫缴了倒地Nabbem的械,将其交给剩余的同伙看管,并将Tomlinson及其同伴从马车中解救出来。

“嘘!”他耳语道,“小心我的名字;我的伪装目前掩盖了我。靠着我——只穿过树篱;那儿有辆马车等着,你们就安全了!”

说完这些断断续续的话,他尽管两人戴着镣铐,还是尽力协助强盗们穿过了三个同盟刚才跃出的那片树篱。他们已经穿过了屏障——只有Ned Pepper的长腿还滞留在后——这时,在道路的尽头,那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一辆绅士的马车显露了出来。从树篱内伸出的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Pepper,将他拖了进去;而Clifford——因为读者无需被告知谁是那个农夫——察觉到援军将至,立刻高喊撤退。那个负责看管Nabbem的强盗,也就是Old Bags,尽管平日里动作迟缓,却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寻路;还没等你念出“赞美诗”,他就已经到了树篱的另一边。那两名与警官搏斗的人无法达到同样的敏捷;但Clifford投入战斗并缠住警官,为强盗们争取了逃跑的机会。他们爬过围栏;警官们,这些坚韧而敏锐的家伙,死死地抓着他们,直到其中一人被Clifford击倒,另一人绊在树桩上被迫松手;他随之跳回公路上,准备对付Clifford,然而Clifford此时已不再恋战,转而采取逃跑策略。与此同时,当其他营救者跨过树篱这条卢比孔河时,他们以及在他们之前跨过的绅士们的撤退便开始了。在这片树篱的另一侧,有一条十字路口,直通该地区复杂且多树的区域,这提供了迅速且充足的四散逃离的机会。在那里,一辆由两匹快马以串联方式拉动的轻便马车正等待着逃亡者。Long Ned和Augustus被塞进车厢底部;三名同伙飞快地锯着他们的铁镣,第四个一直待在马车旁未显身手的家伙甩起鞭子——他甩得非常漂亮——抽向奔马。马车飞驰而去;一场在选民史册中至今仍被铭记的逃亡就这样完成了,它长期以来被引用为非法事业所完成的最勇敢、最胆大包天的壮举之一。

Clifford和他的骑马同伙只留在了田野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留在了路上。前者当即跃上马背;后者紧随其后。但那名警察——据称,由于在阻拦树篱旁的逃犯时受挫,他已跳回路上——在此期间并未闲着。当他看到Clifford准备上马时,他没有试图去抓捕敌人,而是转而动用了手枪,那手枪在刚才的贴身肉搏中他一直未能派上用场。他瞄准了Clifford,因为他一眼就认定此人便是营救行动的头目,就在强盗踢动马刺、拨转马头准备逃走的那一刻,他将一颗子弹射入了强盗的右侧身体。Clifford的头垂到了马鞍前梁上。马儿发狂似地向前冲去。强盗尽管意识模糊,仍试图保持坐姿;他曾一度抬起头,曾一度鼓起那松懈而无力的四肢,随后,随着一声微弱的呻吟,他跌落尘埃。马儿又跃出一步,便忠实地遵循它所受的训练,戛然止步。Clifford极度艰难地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掏出一把手枪。他从容地将枪口对准了击伤他的那名警官。那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在强盗那愈发圆睁的目光下,畏缩着,仿佛被施了咒。那人感到恐惧不过片刻,因为Clifford在牙关紧咬间嘟囔道:“何必浪费在一个敌人身上?”他将枪口转向那匹昏迷的骏马,马儿似乎正悲伤而渴望地向他倾斜。他说道:“你,我曾喂养并珍爱过,绝不能再受他人的苦难!”他带着一种仁慈的残酷,拖着身子向他挚爱的坐骑挪近了一步,发出一声熟稔的口令,那驯良的生物便靠到了他身旁,他将枪口抵住马耳,扣动扳机,随即因用力过猛而向后倒下,不省人事。那动物摇晃了一下,倒地身亡。

与此同时,Clifford的同伙趁着警官惊愕慌乱之机,早已逃之夭夭,他穿过公地,和那匹破烂不堪的骏马很快消失不见。

第三十二章

我是否丧失了 与他同在的,命运所能赋予的一切? 我是否丧失了希望,这生命的强心剂? .............. 事实上,他从审慎中汲取的教训 已如书本般铭刻在他心中; 他在那里读到何为所为,何为所避, 凡受命之事皆迅速完成。 他行事似乎毫无激情, .............. 然而有人相信,那些激情只是在沉睡! ——克拉布(CRABBE)。

爱情的遗物,与生命那被施了魔咒的春天! ——A. 瓦茨(A. WATTS):《焚烧一束信件》。

在你的静默胸膛中, 折叠着多少忧伤与深沉的思绪! 你,亦曾守望与哭泣! ——海曼斯夫人(MRS. HEMANS)。

当威廉·布兰登爵士(Sir William Brandon)追求着他的雄心大计,尽管露西(Lucy)对莫勒弗雷勋爵(Lord Mauleverer)作出了坚定而明确的拒绝,他仍执意于那桩不般配的婚姻时;当莫勒弗雷本人日复一日地出入法官宅邸,尽管并未言及爱意,却极尽所能地流露出来时——除了这对情人和监护人,所有人都显然察觉到,露西本人的容貌与健康正在迅速衰退。自她最后一次见到Clifford的那天起,她那原本就已大受打击的心境,便再也无法找回哪怕一丝往日那般愉悦幸福的模样。她变得沉默寡言、神情恍惚;就连她那温和的性情,有时也转变为一种阴郁且烦躁的情绪。无论是书籍还是音乐,亦或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艺术,都无法让她从心头的苦涩中获得哪怕片刻的缓解,或让她暂时忘却那如针般的刺痛。她心灵的整个世界已被撼动。她的自尊受了伤,她的爱被磨损;她对Clifford的信念最终让位于阴沉而黑暗的猜忌。她现在感到,除非是一个声名狼藉且家道彻底破败的人,否则没有什么能证明他那倔强逃离并抛弃她的举动是正当的。她自我开脱的努力在苦难中已无法安慰她。她因自己的软弱而谴责自己,从这段不幸恋情的萌芽直到它如今演变成的危机。“起初我为何不与它抗争?”她痛苦地说道。“为何我允许自己如此轻易地爱上一个对我而言陌生、且身份不明的人,尽管叔叔曾有过警告,世人亦有流言?”哎,露西没有意识到,在她犯下这种软弱的错误时,她还没有学会像后来那样去思考。她的才智才刚刚觉醒,她对世界的经验完全是一张白纸。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爱,更完全不知道那种充盈她生命的、令人兴奋的情感,竟能变得如此充满罪恶与危险;即便她的理智已经更加成熟,决断更加坚定,理智与决断的努力在主导情感面前总能奏效吗?爱,确实并非不可战胜,但又有几个人在心智与灵魂上曾渴望过这种征服呢?失望会立下誓言,但心却不会铭记。正如那位极其温柔且真实地描绘了本性情感的作者所留下的高贵意象——

“我们构筑 思想的阶梯,天使曾踏足其上, 而我们自己,却睡在阶梯脚下!” [L. E. L. 著,《里拉琴的历史》]

在Clifford最后一次见她之前,我们曾观察到露西(这曾是一种慰藉)一直坚信,尽管外表与他本人的供述如此,但他过去的生活并不至于使他被排斥在她的正当爱慕之外;并且,每当想起父亲的去世已让她失去了唯一有权对她的行为指手画脚的人时,她便常常想到,Clifford若是听说她的手已完全由自己支配,或许会再次出现,再次提出一个他认为很少有理由会遭她拒绝的请求。所有这些半是承认、半是热切的推理与希望,从他离开她叔叔宅邸的那一刻起便烟消云散了。他的言辞不容误解。他甚至没有向她的让步妥协,回想起这一点,她的脸颊便一阵灼烧。然而,他爱她。她在他的每一个字眼和神情中都能看到,都能感知到!那么,那种足以战胜除了劝他离去之外的一切论据的悔恨,该是多么苦涩而黑暗啊——即便他本可以将她永远据为己有。诚然,当他的信正式向她告别时,同样的自责语言再次出现,同样的对声名狼藉或罪恶的黑暗暗示与影射;然而直到现在,她才如此严苛地去解读它们,直到现在,她才惊觉它们的含义竟能延伸至此。可是,他到底犯下了什么罪行?露西从未想到真正的罪行。她战栗着不敢问自己,将自己的怀疑压制在一种阴郁而麻木的沉默中。但透过所有针对她自己的谴责,以及所有对Clifford觉醒的怀疑,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言行中混杂着某种高尚且不配被她轻视的东西,这正是导致他对抗她以及他自己的原因;这种信念或许在刺痛她的同时,也触动了她,使她的情感始终处于一种挣扎与冲突之中,而她那脆弱的身躯与柔弱的心灵几乎无法承受。一旦神经断裂,性格又怎能不随之崩塌!在世上,我们遇到了多少干枯而愤世嫉俗的苦行者,如果不是因为对心灵与形态的一次冲击,他们本可能在温柔的一面失足!无论是来自悲伤还是疾病,那种损害了单一纤维的打击,都会对心智造成奇异的破坏。我们是肌肉的奴隶,是反复无常的血液之泉的傀儡;而那伟大的灵魂,连同它所有的容量、庄严的属性和响亮的声称,在人间也不过是这江湖郎中——身体——的一个笑话;从把它当作玩物玩弄一小时的梦境,到把它震碎成痴呆呓语、对着自己的碎片自嘲、在黑暗与盲目中蹒跚走向坟墓的疯癫!

我们曾说过,露西既喜爱她的叔叔,也喜爱他的社交;并且,只要不触及莫勒弗雷勋爵及其求婚的话题,威廉·布兰登爵士的谈话中总有某种东西能激起她心灵的兴趣,尽管那颗心灵已变得专注且自我消耗。悲伤,以及悲伤的伴侣——沉思,确实使她越来越有能力去理解一个非常微妙而错综复杂的性格。没有任何秘诀能像苦难那样揭示人心,尤其是源于激情的那种苦难。如果有位作家以其对你本性的洞察让你感到震惊,那请相信,他一定哀悼过;这种学问是泪水的炼金术。因此,这种迟钝且几乎普遍存在的观念混淆,将忧郁与深度混为一谈,却在笑声的象征中只发现空洞的无聊。这是可悲的错误!沉思首先将我们引向阴郁,但它的下一阶段便是光明。那位“欢笑的哲学家”已抵达了智慧的目标;赫拉克利特却在起跑线上抽泣。但对于露西来说,能达到哲学的门廊就已足够了。

尽管我们面对所有固执地唤起不快话题的人时,自然会产生一种厌恶感,因此,尽管布兰登极力促成莫勒弗雷的求婚,露西却发现自己奇怪地倾向于这位神秘的存在,甚至带有一种女儿般的爱慕;尽管他性格中有着所有冰冷而刻板的恶——那种他对待他人福祉,或是对待真理、荣誉与美德之实质时那种冷酷而冬日般的灰暗心境——那种他那石化情感的麻木,除了一瞬间外,没有任何人类能使其软化,没有任何温暖而健康的冲动能触及,除了那稍纵即逝且徒劳的闪光;——尽管这种炉火纯青的顽固与世俗气质,但说在那个男人身上有些东西让露西有时感到与她那鲜活而慷慨的自我相似,这并非悖论。然而,这只有当她引导他谈论往昔岁月时才显露出来,那时,这位尖刻的律师会逐渐忘记现在,变得滔滔不绝,不是谈论行动,而是谈论过去的感受。他会为她谈上几个小时他少年时代的梦想、职业或计划。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与她谈论Warlock,谈论它那古老宏伟的遗迹,滋养着它领地的宁静河流的绿岸,以及他那正午幻象曾在那其中被孕育的林地与荒原的夏季盛景。

当他谈到这些场景与日子时,他的面容会变得柔和,其表情中某种唤起露西对另一位更亲近之人的记忆的特质,使她对他愈发渴望。他心智上的坚冰似乎破碎了,被释放的温柔情感之流,混杂着亲切而慷慨的意蕴,奔涌而出。突然间,一个念头、一个词汇将他拉回到现实——他的五官骤然萎缩回那冰冷的安详或潜在的讥讽;封印重新关闭在破碎的咒语上,就像童话里的受害者,注定在某个时刻必须换上另一种模样,你刚刚还在聆听的那个人似乎消失了,被一个让你感到惊恐的陌生人所取代。但他生命中有一个时期他总是保持沉默,那就是他进入现实世界的最初时刻——他早期在财富与名声中挣扎的时期。那段漫长的时光就像一条深渊,他曾跨越过它,并当即发生了改变——就像一位登陆异国的旅行者,在踏上海岸的瞬间,可能就会采用那里的服饰与语言。

所有人——哪怕是最谦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但它往往披着多米诺骨牌式的假面——虚荣!然而,布兰登那种程度的虚荣,在那些世间崛起并飞黄腾达的人中是极罕见的。从所有其他情感的残骸中,这位帝王般的幸存者为它的住所造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并称这座建筑为“轻蔑”。轻蔑是布兰登本性中真正的本质;即使在最温和的伪装下,在他声音的圆滑中,在他微笑的暗示中,在他举止那种大众化且柔顺的优雅中,一种油滑的嘲讽漂浮着,诚然,这种嘲讽极难辨别,但其强度与分量却与它所制造的平静成正比。

在此期间,当他的性格在私生活中如此展现并自相矛盾时,他的名声在公众评价中正迅速上升。与他的许多同僚不同,这位才华横溢的律师超出了预期,甚至在那些不那么依赖机遇辅助的法官职责中表现得更为突出。嫉妒本身——尽管布兰登平易近人,但他的政治毒辣使他树敌众多——也不得不承认他法律知识的深厚,并赞叹他那新获得的尊严所特有的职能是如何被履行。没有任何年轻律师能压制他,没有任何老练的诡辩家能困住他;即使在提交给他审理的最枯燥的案件中,他的注意力也从未游离。一位渴望在画布上刻画出一位正直法官肖像的画家,几乎不可能找到比威廉·布兰登爵士那庄重、专注、敏锐而又威严的面容更好的实现,正如他在穿戴官服、坐在审判席上时所展现的那样。

报纸很快便记录了臭名昭著的Lovett的奇异落网。他策划并执行营救同伙的大胆,加之他的伤势使公众在一段时间内对他能否从一个死亡的后门逃向另一个死亡充满悬念,这在公众心目中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与兴奋;为了喂养这种冲动,新闻记者们在转述他们所能收集到的关于这位大胆强盗过去冒险经历的每一则轶事时,几乎毫不怠慢,无论真假。许多精彩的故事因此浮出水面,这些故事既有喜剧色彩,又不乏悲剧意味——因为强盗的每一次冒险中没有一起是以残忍或流血为特征的;其中许多反而显露出一种喧闹且欢快的滑稽冒险精神。他似乎认为公路是开玩笑的绝佳竞技场,抢劫仅仅是为了宣泄一种多余的玩笑热情。人们觉得对一个如此欢快的人严厉苛责反而是一种罪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一位被强盗掠夺过的女士愿意提起诉讼;相反,她们总是把这件事谈论为她们一生中最愉快的记忆之一,且对那位仪表堂堂的冒犯者似乎怀有一种挑衅性的感激,而非怨恨。然而,并非所有的绅士都有如此随和的脾气;两名强壮的农夫,加上一名牧民,准备“至死不渝”地指认该囚犯就是那个曾在他们分别从几个集市回家的路途中,礼貌地陪伴他们一小时的骑马者,而且据他们严肃地声称,他将其社交的愉悦“远远超出了玩笑的程度”;因此,囚犯的处境显得非常阴暗,而受托负责其案件的一位“老手”私下里宣布,毫无机会。但一个更为沉重的指控,因为它来自一个高贵得多的阶层,正等待着Clifford。在强盗的洞穴里发现了几件与被莫勒弗雷勋爵掠夺的财物描述完全吻合的物品。那位贵族出席检查了这些物品,并察看囚犯。前者他发现自己可以怀着非常平静的良心指认;后者他看到的却是发烧、消瘦,并处于伤势带给他的谵妄瞬间。然而,他毫不费力地在被囚的重刑犯中认出了那位曾受他嫉妒、曾一度优雅而征服全场的Clifford。尽管他对Clifford先前的模糊猜测因此得到证实,但这位好心的贵族在以原告身份出现时感到了一些轻微的愧疚。这种愧疚在离开病人房间的瞬间便消失了;而在与地方法官进行了一番关于公共职责必要性的爱国交谈——一个使那些可敬官员眼中泛起义泪的话题——之后,他重新坐进马车,返回城里,并在与一位老相好进行了一顿活泼的私密晚餐后(在那位相好所有的魅力中,她只保留了谈话的吸引力和品味萨拉米香肠的能力),莫勒弗雷在返回的当天晚上,便动身前往威廉·布兰登爵士的家中。

当他进入大厅时,法官最喜爱的仆人Barlow带着一种略显困惑而神秘的神情迎接他,并在他正漫步走进布兰登的书房时拦住他,告知他威廉爵士正在处理一件特别事务,但稍后会到客厅与勋爵汇合。当Barlow还在说话,而莫勒弗雷正侧着右耳(他听力最好的那一侧)倾听时,书房门打开了,一个身着极粗糙而流氓装束的男人笨拙地鞠躬退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特别事务,”莫勒弗雷心想,“真是个古怪的皮条客;不过这些老家伙有种滑稽的品味。”

“我想我现在可以进去了,伙计?”勋爵对Barlow说道;没等回答,他便走进了书房。他发现布兰登独自一人,正全神贯注地俯在几封散落在桌上的信件上。莫勒弗雷漫不经心地走近,将自己抛入对面的椅子里。威廉爵士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而莫勒弗雷,尽管他性格鲁莽,也被他朋友脸上的表情弄得冷彻,甚至心生敬畏。布兰登的脸是一张虽然灵活,却几乎总是带着一种普遍特征的面具——平静;无论是社交礼仪的圆滑,还是官方地位的严峻,抑或是他间或流露出的辛辣讽刺,那种硬挺而僵化的干涩始终在他面容与神态上留下印记。但此时,一种不常在表面人格中显露的多种情感在他阴暗的面孔上挣扎,流露出他那强大而阳刚之气的全部能量与激情;他的脸庞与眼神中似乎在诉说着某种羞愧、愤怒、胜利、遗憾与蔑视。所有这些多样的情绪,尽管断言它们汇集在同一个表情中显得近乎悖论,却被如此个体化且几乎令人恐惧地镌刻出来,以至于立即将它们的含义传达给了莫勒弗雷的脑海。他瞥了一眼那些信件,信上的笔迹在岁月的侵蚀或潮湿下显得暗淡;然后再次凝视布兰登的脸,用一种略显焦虑而低沉的语气说道——

“天哪,布兰登!你生病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吓到我了!”

“你认得这些发丝吗?”布兰登用空洞的声音说道;他从信件下抽出一些赤褐色的卷发,将它们背对着脸推向莫勒弗雷。

伯爵拿起它们,注视了片刻,脸色变了变,但随着一个否定的手势摇了摇头,将其再次放回桌上。

“那么这笔迹呢?”法官以一种更为震撼而痛苦的声音追问道;他指向那些信件。

莫勒弗雷拿起其中一封,将其举在脸与灯火之间,以至于他的面部表情无论流露出什么都被同伴遮住了。终于,他带着一种做作的冷漠放下信,说道——

“啊,即使时隔这么久,我也认得这笔迹;这封信是写给你的!”

“是;这些都是,”布兰登用同样那种超自然且紧绷的镇定声音说道。“它们在离开了近二十五年后回到了我手里;这是她在我们求婚的日子里写给我的信”(此处布兰登讥讽地笑了),“她带走了它们,你记得是什么时候;而且(女人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啊!)她似乎一直保存到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讨论的话题,无论它是什么,对莫勒弗雷来说似乎是个痛处;他在椅子上不安地转动了一下,最终说道——

“好,可怜的造物!既然结局如此不幸,这些往事便成了伤人的记忆;但那并非我们的过错,亲爱的Brandon。我们是世故之人;我们深知——女性的价值,并据此对待她们!”

“对!对!对!”Brandon激烈地叫道,大笑着,那笑声中带着一种狂野而响亮的不屑,其强烈程度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对!而且,老兄,我既不懊恼,也不悔恨。”

“好,好,这就对了!”Mauleverer说道,他仍感到有些不安,急于转换话题。“不过,我亲爱的Brandon,我有件奇事要告诉你!你还记得那个叫Clifford的家伙吗?他竟有胆量向你那可爱的侄女示好?我曾告诉你,我怀疑他那个长相的朋友曾以一种相当令人不快的方式与我结识,因此我对Clifford本人也产生了怀疑。好吧,我亲爱的朋友,你猜这个Clifford是谁?他竟然就是Newgate监狱那位声名狼藉的Mr. Lovett!”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Brandon冷漠地应道,一面缓缓将桌上的文件收拢,放入抽屉。

“千真万确;而且更重要的是,Brandon,这家伙正是当初在从Bath回来的路上抢劫我的那几个拦路强盗之一。毫无疑问,我在去往Mauleverer Park的路上遭到的那次抢劫,也是他干的。”

“或许吧,”Brandon说着,似乎沉浸在沉思中。

“哎!”Mauleverer对这种冷淡感到恼火。“难道你不明白这对你侄女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侄女!”Brandon重复道,振作了一下精神。

“当然。我很难过,我亲爱的朋友——但她在Bath的时候还很年轻,非常年轻。她允许这家伙太公开地与她搭讪。甚至——因为我要直言不讳——她曾被怀疑与他相爱!”

“她是爱他,”Brandon干巴巴地说道,将他那充满恶意与冰冷的目光投向求婚者。“而且,据我所知,”他补充道,“她此刻依然爱着他。”

“你太残忍了!”Mauleverer不安地说道。“为了我能继续求婚,我希望事实并非如此。”

“我亲爱的勋爵,”Brandon温文尔雅地握住这位朝臣的手,那一丝如草丛中潜伏毒蛇般的冷笑在他的紧闭的唇边徘徊——“我亲爱的勋爵,我们是老朋友了,不必互相欺瞒。你想要娶我的侄女,是因为她是一位拥有巨额财富的女继承人,而你断定我的财产极有可能也会归入她的名下。此外,她比你结识的任何年轻小姐都要美丽,经过你的调教,她不仅能增添你的品味,也能彰显你的审慎。在这种情况下,我确信,你会宽恕她那少女时代的错误,而不会因为她那愚蠢的幻想让她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别人,就减少对她的爱。”

“咳!”Mauleverer说,“你看问题的眼光比感情更理智;但听着,Brandon,为了我们双方的利益,我们必须设法不让Lovett就是Clifford的事实泄露出去。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泄露不可。毫无疑问,他在扮演风流才子时有所防备,在Bath并没有做出什么暴行。Clifford这个名字迄今为止还是清白的。与此名号毫无诈骗或暴行可言;如果那个流氓能守口如瓶,我们大可以在秘密泄露之前就将他吊死。”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Brandon说,“报纸上说这个Lovett将在离Bath七八十英里的地方受审,这就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哎,但我猜他会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因为他的伤口已经让他的脸大打折扣了。况且,如果这狗东西还有一点廉耻心,他自然会厌恶被人认出是他在那座繁华城市里风流倜傥的样子,他会尽其所能乔装打扮。我听说他有一种神奇的易容本领。”

“但他可能会在受审前自露马脚,”Brandon说。

“我打算通过派我的贴身男仆去探探他的口风(你知道,对待这些绅士强盗得给予一定的礼遇,并在吊死他们时充分尊重他们的感情),暗示他如果让他人知道他就是那位在Bath享有盛誉的绅士,对他目前‘不幸的境遇’(这说法够委婉吧?)而言,无疑是非常不愉快的;并且,虽然‘我国家的法律迫使我’必须起诉他,但只要他愿意,我可以向他保证守口如瓶。来吧,Brandon,对这个计策你怎么看?这不仅能达到我的目的,还会让这位绅士——因为他无疑是个重感情的人——为我的慷慨宽容而流下眼泪!”

“这主意不错,”Brandon说。“我赞成你这么做。无论如何,必须让我侄女不知道她情人的处境。她是个心思异于常人的女孩,命运又让她在经济上独立。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比如写请愿书给国王并恳求我呈递,或者——因为她脑子里充满了浪漫幻想——去监狱安慰他;或者,无论如何,她会恳求我为他出力——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请求,因为很有可能我将有幸审判他。”

“哎,说起这个,确实如此。我猜那个可怜流氓的狂妄也不会让你对他产生什么同情。据说你保证要制造的人体钟摆比你的任何同僚都要多。”

“他们是这么说的,是吗?”Brandon说。“好吧,我承认我对人类有着一股怨气;我厌恶他们的愚蠢和他们半吊子的恶行。‘Ridet et odit’(他又笑又恨)——这是我的座右铭;我承认,这种哲学并不能让人变得慈悲!”

“好吧,Juvenal的智慧归你,Horace的归我!”Mauleverer边剔牙边应道;“但我很高兴你明白对Lucy隐瞒这个秘密的必要性。我想她从不看报纸吧?女孩子们从来不看!”

“不!我会小心不让报纸落入她手中;而且,由于我那可怜的兄弟刚过世,她除了见我们之外不见任何人,所以即使Lovett拥有Clifford这个名字的事实被发现,传到她耳朵里的机会也很小。”

“但那些该死的仆人呢?”

“确实!但你要考虑到,在他们知道之前,报纸早就刊登了;所以如果有必要,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叮嘱他们。我只需要对Lucy的女仆说:‘一位已故乡绅的朋友,一位你家小姐过去常与之跳舞的绅士——Captain Clifford——即将被审判,面临绞刑。在她目前的健康状况下,告诉她她父亲的朋友遭遇如此不幸的事,定会让她受到惊吓;因此,为了你的职位和十个几尼,保持沉默,’——这样我就能相当确信她会守口如瓶!”

“你应该去当筹款与手段委员会的主席!”Mauleverer大叫道。“我现在放心了;一旦可怜的Clifford消失了——从高处跌落——我们就可以委婉地把这件事告诉她;而且,既然我打算届时表现得非常恭敬、非常体贴等等,她一定会感受到我的仁慈和真挚的爱!”

“如果活狗胜过死狮,”Brandon补充道,“那么一个活着的勋爵当然也胜过一个被吊死的强盗!”

“按照普通的逻辑,”Mauleverer附和道,“那个三段论已经够清楚了;虽然我相信女孩偶尔会留恋逝去情人的回忆,但我不认为当这份回忆与羞耻联系在一起时,她还会那样做。爱无非是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刺伤那份虚荣,你就摧毁了爱!Lucy在选择了这样一个糟糕的情人后,为了挽回自尊,将被迫在丈夫的选择上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

“所以你对她势在必得!”Brandon讽刺道。

“感谢我的星运——我的嘉德勋章——我的祖先,第一任男爵,以及我自己,第一任伯爵——我希望我是,”Mauleverer说;谈话转向了别处。Mauleverer没有在法官那里久留;Brandon独自一人,再次沉浸在他那些信件的阅读中。

“第一件事是这样的:我曾与学院的几位研究员共进晚餐,他们都是严肃而精明的人。其中两人并不认识我,便在谈论我;他们说,听闻我永远也成不了像我父亲那样出色的人——成不了像他那样有藏酒或那样会治家的人。‘我在那里见过六位伯爵和一位侯爵,’另一位资深研究员说道。‘而他的儿子,’第一位讲师回道,‘我只见过他与贫困生来往。’‘那么,’我对自己说,‘若要赢得精明之人的赞誉,一个人必须拥有好酒,熟识许多伯爵,并断绝与贫困生的交往。’没有比我的结论更真实的了。

“第二个轶事是这样的:在我获得大学一项高级奖项的那天,我邀请朋友们与我共进晚餐。他们中有四人拒绝了,因为他们已经有约了(在我邀请他们之后才被邀请的)——应谁之邀?应大学里最富有的人之邀。这些事情同时发生,使我陷入了深沉的沉思。我觉醒了,成了一个世故的人。我不再决心追求美德,不再追求你们罗马人和雅典人所谓的荣耀——我决心变得富有、强大,并享有世俗的名望。

“我断绝了与那些老实贫困生的往来,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开始结交一些富有的‘权贵’。看,这是我走向世界的第一大步!我成了寄生虫和谄媚者。怎么!我的自尊能容忍这一点吗?真的,可以;我的自尊甚至以此为乐!因为让这些家伙为我所用,抚慰了我那蔑视的精神!看着我能如此轻易地哄骗他们,甚至能将他们那令人厌倦的交情转化为各种用途,这让我感到欣慰。说游手好闲的权贵毫无用处是最愚蠢的;无论智者想要将他们用于何种目的,他们都能胜任。好了,Julia,看吧!我的性格已经形成了;家族的傲慢、不屑和世俗的野心——这就是你所认识的我。随后的境遇只是加强了已经形成的印象。离开学院时,我渴望出国;我父亲没有钱给我。那又怎样?我漫不经心地寻找比父亲的餐桌更优渥的便利;我在Lord Mauleverer身上找到了。他曾与我同校,我能轻松地忍受他作为同伴——因为他有才艺、机智且性格随和。我让他渴望出国,并让他以为若我不陪同,他会因无聊而死。对于他提出的请求,我勉强同意了,并在他的资助下看遍了欧洲,而这些是他本该去看的,却被他忽略了。最让我感到有趣的是,我意识到我,这个寄生虫,竟被他所尊重;而他,这个赞助人,却被我所嘲笑!如果我仅仅依靠‘我的美德’,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好吧,最亲爱的Julia,世界,正如我所说,赋予了我大学经历一种神圣的权威。我回到了英国;我父亲去世了,没给我留下一个六便士,留给我兄弟的地产则抵押得连他自己都无法享用,且受到诸多限制以至于无法变卖。现在是我利用我引以为傲的经验的时候了。我看到我必须从事某种职业。职业是穷困无赖者的面具;它们让欺诈显得体面,并为依靠他人为生提供了文凭。我分析了自己的才能,审视了我国的习俗;结果我决定投身律师界。我有无穷无尽的钻研动力;我敏锐、精明且大胆。所有这些品质在法院里都‘管用’。我按规定完成了合法的学期;我获得了执业资格;我开始出庭;但我甚至连一份诉状都没接到——一份都没有,Julia!我的健康状况本就不佳,在学习和烦躁中垮了。我被命令去乡下。我来到这个村庄,既因为它卫生又因为它隐蔽。我寄宿在你姨妈家中;你每天都来——我见到了你——其余的你都知道。但在这段时间里,我那些高贵的盟友都在哪里呢?你会问。该死,自从离开大学,他们就学到了一点我当时所拥有的智慧;他们不打算白白付出;他们有弟弟、堂兄弟、情妇,而且,就我所知,还有孩子要供养。此外,他们自己也有开销;一个人越富有,他能给出的就越少。如果我进入教会,他们其中一人或许会赏我一个职位;如果我加入了他的团,另一人或许会给我一个军职。但我知道,对于牧师和士兵来说,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我所渴望的,不仅是活着,不,也不是舒适地活着,而是享有权力;所以我拒绝了这些提议。我的其他朋友或许会乐意留我住在他们家,宴请我、与我玩笑、与我骑马,仅此而已!但我当时就已经明白,如果一个人想通过随从的脚步来跳进显赫的地位,那是绝无可能的。一个人必须接受恩惠和权贵的照顾,但必须保持一种独立人士的风度。我那些老朋友因此变得毫无用处,而我的法律学习又禁止我结交新友,甚至使我与旧友疏远;因为人们想说什么关于相似的观点是友谊的必要条件随他们去吧——习俗的相似才更为重要。与你共进晚餐、早餐、留宿,与你同行、骑马、赌博或行窃的人,才是你的朋友;而不是那个和你一样喜欢Virgil,且在推崇Handel上与你意见一致的人。与此同时,我主要的猎物,Lord Mauleverer,已经离开;他抢了别人的情人,在意大利寻找了一处幽居。从那时起到现在,我从未听过他的消息,也没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地址。除了从我兄弟那里得到的一点零星的接济——那个好心又软弱的人!如果我不下定决心不毁掉家族基业,我本可以掠夺他更多——我一直只能靠自己;结果是,虽然我像同僚一样聪明,但我险些饿死——如果我的需求少一点,就不会有险些饿死这回事;但一个喝水、按盎司进食的人是不容易饿死的。更惨的命运本可能降临在我身上。失望、愤怒、挫败的希望、受辱的自尊,所有这些啃噬着我心灵的东西,本可能早已将它耗尽;我本可能像被蛀虫啃食的衣物一样慢慢磨损,若不是因为那股顽固的、钢铁般的坚硬——我请求原谅,没有什么自然——是环境强加给我的。这支撑着我,并将在时间、耻辱、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狂热中继续支撑我,直到我的野心赢得了某种高度,直到我对人类琐碎之事的蔑视在财富的外部来源中得到了宣泄,同时也滋养着内心那股苦涩且自给自足的慰藉。然而,哦,Julia!我不知道即便如此是否能支撑我,如果在生命的那个阶段,当我身体受创最深、精神最酸楚的时候,我的心没有遇见并依附于你。我见到了你,爱上了你;生活对我而言成了新的目标。即便现在,当我写信给你时,我所有的苦涩、我的傲慢都消失了;我所渴望的一切都消失了;我的野心也荡然无存。我除了你别无希望,Julia;美丽的、受人崇拜的Julia!当我爱你时,我甚至爱着我的人类同胞。哦,你不知道你对我拥有多大的力量!不要背叛它;你依然能将我变成我少年时代曾经梦想的一切,或者你也能将我每一个思想、感觉、知觉都变得像石头一样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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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要告诉你为什么我不期待在我们的结合中找到幸福。你现在已经看到了我的本性。你通过追溯我性格的历史,已经追溯了我人生的历史。你看到在获得你时我放弃了什么。我不否认这种牺牲。我放弃了此时此刻我心灵和灵魂的本质。我不再世俗。我无法提升自己,我无法重振我的祖姓;甚至,我将永远放弃它。我将采用一个化名。我将沉沦到另一个社会阶层。在某个偏远的村庄,通过比我现在从事的职业更卑微的工作,我们必须赚取生活费,并对野心报以微笑。我坦率地告诉你,Julia,当我闭上心眼,当我将你从视线中抹去,这种牺牲让我感到惊恐。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强行出现在我面前,我感觉到你的一瞥对我而言胜过一切。如果你能忍受我——如果你能安抚我——如果在乌云笼罩我时,你能忍受它不加理会地飘过,并在它消散的瞬间对我微笑——哦,Julia!那么,只要能与拥有你的极乐结合,任何极端贫困、任何地位的卑下、任何对早期梦想的抛弃,在我看来都不会显得是痛苦。我的唇、我的眼永远不会告诉你,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怨叹或渴望。不,Julia,如果我能用这种希望来奉承我的心,你就不会发现我梦想着不幸与你的结合。但我颤抖,Julia,当我想到你的脾气和我的——你会认为一个从不快乐的人投来的忧郁目光是一种侮辱,你会觉得我对命运或他人表现出的每一阵激情都是对你的责备。再者,你无法进入我的本性;你无法降临到它的洞穴中;你无法看到,更不用说屈尊安抚那居住在其中的苛刻而敏锐的嫉妒。最甜美的Julia!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凝视,我都渴望得胜过一位母亲对多年来被夺走的孩子那般的思念。你的头靠在一棵老树上(你记得吗,在------附近?),我每天在见过你之后,都会去吻它。你感到奇怪我为何如此嫉妒吗?我怎能像我爱你这般去爱,而又不变得如此呢!我的整个存在都为你而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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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的傲慢与我的,你对他人的赞美所带来的欢愉,你的轻浮,Julia,让我预见到这将是我心灵永恒且喷涌的痛苦源泉。我不在乎;只要你属于我,哪怕只有一小时,我什么都不在乎。”

至于在这一事件中,其家庭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自然无人知晓;但接下来的那个礼拜天,Welford先生那张从未出现在教堂里的脸,被一位警觉的邻居——很可能就是那位匿名朋友——捕捉到了。他没有和妻子坐在同一个长椅上,而是坐在了这座神圣殿堂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且有一次,当那位中尉正盯着Welford太太的脸,试图从中读取对他的信件的某种回应时,同一位热心的视察者宣称,Welford的面容显露出一种讥诮而令人枯萎的冷笑,直叫他血脉偾张。无论如何,这位中尉离开了他的驻地,而Welford太太的名声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满的清白。此后不久,那桩郡里的投机生意失败了,据传Welford夫妇即将离开该镇,去向无人知晓——有人说是去监狱;但遗憾的是,当时并未发现任何债务。他们的账单“微不足道”,但至少,他们一直都在定期支付。然而,在传闻中的迁徙发生之前,发生了一件让此地善良的人们感到同样惊奇的事情。一个明媚的春日早晨,一队来自附近大宅的游乐者穿过了那个镇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年轻的骑马者,他衣着华丽,显得格外炫目而英俊。这位骑士十分享受他所引起的轰动,为了更从容地打量那些站在窗前、且已准备好以热烈眼神回应他的少女们,他落在了同伴们的后面。就在这时,那匹正因受缰绳牵制而急躁地对着同伴们嘶鸣的马,被一个磨刀匠惊吓住了,猛地向一侧窜去,而那位风度翩翩的骑士——他当时想的并非如何保持平衡,而是如何展示身姿——被重重地摔在了一堆砖瓦和垃圾上,这些东西长期堆放在Welford先生那毫无油漆的栏杆外,早已成为邻里的丑闻。Welford本人此时正好出来,他不得不——因为他绝非那种同情心容易泛滥的人——看了一眼躺在他家门口动弹不得的那个人。骑马者很快恢复了神志,却发现自己无法起身;他的一条腿折断了。在侍从的搀扶下,他环顾四周,目光与Welford相遇。前者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认出的神情,而后者阴郁的五官上则泛起了一阵暗红。

“天哪!”那位骑士说道,“那是——”

“嘘,阁下!”Welford急忙打断他,并四下环顾。“但您受伤了,愿意进我的屋子吗?”

骑马者示意同意,便在侍从和Welford的搀扶下,被抬进了这位前律师那破旧的门内。侍从随即被派去向那队人马致歉,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赶往此处的路上;尽管有一两人确实强行跨过了那并不好客的门槛,但当他们吐出几句诅咒,并感觉到自己的凝视在主人阴郁而冷酷的严厉目光下退缩时,他们便自我安慰道,虽然这对他们的朋友来说真是倒霉透顶,但目前他们也爱莫能助;于是他们承诺第二天派人来问候,便翻身上马向家中驰去,眼睛比平时更加警觉地注视着马匹的动作。然而,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直到镇上的外科医生赶到,并声明患者无论如何不得移动。一位贵族的腿对于-------的医生来说,可不是每天都能遇上的横财。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想象镇上人们焦虑的状态,以及那些在人口稀少的地区所特有的、对他人的事务有着极其强烈共鸣的农村神经所经受的痛苦煎熬。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个月,甚至一个月过去了,那位贵族依然寄居在Welford的住所。留下那些以好奇心为食的闲言碎语者——“他们自己心灵的食人族”——我们必须向这位前律师那并不好客的宅邸内部瞥上一眼。

时近傍晚,伤者被安置在一张沙发上,美丽的Welford太太担任了他的护士,正将枕头垫在那条伤残的肢体下。他本人正试图抓住她的手,她娇羞地缩了回去,口中说着比她以往听过的任何言语都要甜美、考究的话。就在这时,Welford悄然入内;他没有被任何人察觉;他站在门口,带着一种冷静而自得的嘲弄笑容审视着他们。梅菲斯特看着玛格丽特和浮士德的面孔,或许能让我们对所描绘的画面产生一些联想;但Welford的神情比那位无与伦比的雷奇(Retsch)笔下的嘲弄恶魔更为高傲,也更为俊美,尽管其表现出的恶意并不逊色。Welford那深沉而引人注目的五官上,所流露出的蔑视是如此彻底、如此自负、如此贵族气,以至于尽管他处于那种通常会让丈夫招致嘲笑的境地,但在旁观者眼中,显得丢脸且令人同情的,反倒是那位风流子和妻子。

稍作停顿后,Welford沉重地走了过去。妻子吃了一惊;但这位主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温和而平滑的神情——这自他留居此镇以来便难得一见——他加入了这对男女,对护士微笑,并祝贺患者在康复方面取得的进展。那位深谙世故的贵族轻松而愉快地应答着;谈话进行得相当欢快,直到那位一直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偶尔向丈夫投去胆怯的一瞥、又向患者投去含义更温柔的目光的妻子退出了房间。Welford随后转换了话题;他提醒那位贵族他们在意大利度过的美好时光——他们共同经历的冒险,以及他们共同享受的阴谋。随着谈话的升温,话题变得更加自由和放荡;我们相信,如果-------的善良民众能听到从那个冷酷而严厉的Welford那薄唇中流露出的诙谐笑话和放荡格言,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的面孔本身就是对欢愉的否定。他们以世俗之人的惯常口吻,带着那种活泼的轻蔑谈论女性;只是在Welford那里,这比他那位更活跃却不那么精力充沛的客人,呈现出了一种更苦涩、更深沉且更具哲学意味的色彩。

那位贵族似乎被他的朋友迷住了;这种谈话正合他的胃口;当Welford扶他上床时,他亲切地握着对方的手,希望很快能在截然不同的境遇下见到他。当贵族的房门在Welford身后关上时,他伫立了片刻;随后,他迈着轻柔的步子走进了自己的卧室。他的妻子睡得很沉;床边是婴儿的摇篮。当他的目光落在后者身上时,那已成为他面部习惯的僵硬嘲讽消退了;他长时间地俯身在摇篮上,陷入了沉思。母亲与父亲混合的面容,印在了眼前那个沉睡的天使般的脸庞上;当他终于从沉思中清醒,温柔地亲吻了它一下时,他喃喃道——

“看着你的时候,我会相信她曾经爱过我。呸!”他突兀地说着,站起身来,“这种对一个-------的祭品的父爱,在我身上真是绝妙!”说完,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因他最后那几句话的音量而不安地翻了个身的妻子,便离开了房间,走下楼梯,进入了那个他曾与客人交谈过的房间。他小心地关上门,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踱来踱去,任由思绪以一种破碎的阵势发泄出来,正如它们现在呈现给读者那样:——

“啊,啊,她就是我的毁灭!如果我是你们那些将这种社会状态下最愚蠢、最矫揉造作的荒唐事奉为真理的软弱傻瓜之一,她现在就是我的耻辱;但与其成为我的耻辱,我倒要让她成为我通向荣誉与财富的垫脚石。然后,让垫脚石去见鬼吧!是的!两年来,我忍受着足以将我全身血液化为胆汁的东西——无所事事,毫无希望,一颗耗尽的心,一段废弃的生命;遭受世界的傲慢;来自那个我(噢,我真是个蠢货!)为其放弃了我天性中最珍视部分——不,应该是放弃了天性本身——的人所给予的冷漠、争吵和忘恩负义!两年来我忍受了这些,现在我要复仇。我要卖掉她——卖掉她!上帝!我要像市场上最卑贱的牲口一样卖掉她!而这枚虚伪的劣币将为我买下——我的世界!其他人的复仇源于仇恨——那是一种低级、鲁莽、不符合哲学的感情!我的复仇源于蔑视——这是理智所能停驻的唯一明智状态。其他人的复仇会毁灭他们自己;我的复仇将拯救我!哈!当我看着这对可怜的男女,他们以为我看不见,却不知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编织的网格之上,我的灵魂是多么窃喜!然而,”Welford缓慢地停顿了一下——“然而,当我想到这男孩那疯狂的爱——爱,确实!单是这个词就让我恶心——竟能把我当成最顶级的傻瓜来愚弄时,我不禁自嘲。如果那个女人,那个愚蠢、软弱、像自动人偶一样的女人,真的爱过我;如果她能体会到我为她做出的难以言表的牺牲(安东尼的牺牲算不了什么——他失去的只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我失去的是想象的世界);如果她哪怕有一点点屈尊去了解我的天性,去压制她自己身上那个女魔头——我本可以永远留在这个喋喋不休的隐居处,自认为快乐而顺从——我本可以成为另一个人。我想我本可以成为你们那些道德家(庸医!)所称的‘好人’。但这种浮躁的心绪,这种对愚蠢赞美的渴望,这种阴晴不定的脾气,这种对我内心那连她既无法揣测也无法宽恕的忧郁思绪所做出的阴沉回应,这种对物质贫困所带来的琐碎压力而进行的庸俗、日常、每时每刻的哀叹,这种家庭的抱怨——而我——我甚至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可悲的感情考验;而这一切发生时,我的诅咒、我被埋葬的希望、我被伪装的精神和沉沦的名声都被抛诸脑后;她甚至连我为她所放弃的一切的重大意义都无法理解;甚至,她眼中的‘不便’——比如昏暗的炉火,或者简陋的餐桌——与我为她放弃的一切相比,是的,竟然被拿来比较!好像这还不够——如果我曾是一个傻瓜,一个没有抱负、没有灵魂的傻瓜——仅仅想到我竟将自己的名字与一个店主——抱歉,一个退休的店主!——联系在一起,这知识——一种我宁愿扼杀我的整个家族,扼杀每一个见过我、认识我的人也绝不让他们看透的知识——如果这还不够,当她谈论‘比较’时,真足以让我啃噬掉自己骨头上的肉!不,不,不!我的命运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转折,直到这个头衔响亮的花花公子,带着他那圆滑的嗓音和花哨的饰物来到这里!我要利用她作为工具,从她将我投入的这个洞穴中刻出我的逃生之路。我要煽动‘阁下’的激情,直到‘阁下’认为‘这激情’(一只蝴蝶的激情!)值得任何代价。然后我将提出自己的条件,强迫‘阁下’保守秘密,永远摆脱我的妻子、我的羞耻以及Welford先生那籍籍无名的身份。辉煌,辉煌的前景!让我闭上眼睛尽情享受吧!但轻轻地!我那位高贵的友人自称是世俗之人,精通人性,嘲笑其偏见;确实,在他自己的小圈子里——这并非得益于开阔的视野,而是得益于邪恶的经验——他确实如此!世界之书是一本庞杂的大杂烩;毫无疑问,他非常熟悉那些讨论时尚的页面——我敢说,他深谙附在索引末尾的《时尚杂志》。但我,即便拥有我的头脑对他所能施展的所有掌控力,我能否在这位‘世界贵族’的心中彻底洗清那令人降格的记忆?戴绿帽的!戴绿帽的!这是一个丑陋的词;一个方便、甘愿戴绿帽的家伙,哼!——这个词里没有任何宏大,没有任何哲学的修饰。让我想想——是的!我有一个办法解决这一切。我们是秘密结婚的——好!用的是化名——好!这是一桩偷来的婚姻,远离她的城镇——好!见证人她不认识——好!证据易于掌握在我手中——太棒了!那个傻瓜会以为这是一桩伪造的婚姻,是我的一场巧妙的调情;我会用另一个词的水来洗去‘戴绿帽的’污点;我会把情妇当作商品来卖,而不是妻子。我要警告他不要让她知道这个秘密;让我考虑一下理由——噢!我儿子的合法地位对我将来或许有用。他会理解那个理由,我会以此掌控他的‘荣誉’。顺便提一下,我确实在乎那个合法性,并且会守护好证据。我爱我的孩子——有抱负的人确实爱他们的孩子。我自己或许能成为一名贵族,或许希望有一个贵族来继承我;而那个儿子是我的,感谢上帝!这一点我很确定——而且,他是我唯一可能拥有的孩子。我发誓,我绝不会再让自己处于失控的境地!除了这一种激情,我迄今为止已掌控了我所有的本性;那份激情从今往后将成为我的奴隶,我唯一的念头将是野心,我唯一的爱人将是世界!”

当这个被世界社会环境系统性地塑造得既卓越又卑劣的男人的沉思结束时,Welford慢慢走上楼梯,重新回到了他的卧室。他的妻子依然在睡梦中。她的美貌属于那种清秀、少女般、和谐的类型,恋人们和诗人们会用“天使般”这个词来形容;当Welford注视着她那被沉睡所抚平、几乎显得圣洁的脸庞时,在他那傲慢的五官线条中,或许可以察觉到某种软弱和犹豫。就在那一刻,仿佛为了彻底断绝希望或美德回归到任何人身上,她的双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词——那正是Welford那位风度翩翩的客人的名字。

在那天晚上的大约三周后,Welford太太与那位年轻的贵族私奔了,而在那次事件的次日清晨,那位心烦意乱的丈夫带着孩子永远地消失在了-------镇。从那天起,再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传到他焦虑邻居们那渴望八卦的耳朵里;而怀疑、好奇和讨论,最终演变成了这样一种看法:他的绝望促使他走上了自杀之路。

尽管不幸的Welford太太实际上确实有着轻浮的倾向,尤其是容易受到个人虚荣心的影响,但她并非没有炽热的情感和敏锐的感受力。她的婚姻是一场爱情的结晶——也就是说,就她而言,那是女孩们普通的爱情,她们的爱并非源于实际和自然的情感,更多是源于一种被迫的倾向。她的选择落在了那个无论在门第、更重要的是在容貌和谈吐上都优于她,且她经常遇见的人身上。因此,她的虚荣心助长了她的爱意,而Welford脾气和心灵中某种奇怪且古怪的地方,尽管有时会引起她的恐惧,却极大地助长了她的想象力。此外,尽管他不解风情,但他曾是一位热烈而浪漫的爱人。她意识到,为了她,他放弃了许多他此前认为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东西;而她并没有停下来追问这种奉献能持续多久,或者她表现出什么样的行为才能最好地维持这种情感的源泉。她与他私奔了。她同意了一场秘密的婚姻。她度过了一个月的幸福时光,然后幻想破灭了!Welford太太并不是一个能够赋予现实以魅力,或者能在现实中发现等同于幻想之魅力的人。她完全无法理解丈夫那种错综复杂且危险的性格。

她并未掌握他那美德的钥匙,也无从获取解开他恶行的咒语。贫困强加于他们的境况,也绝非那种能激发温柔沉思的温床——那种在离别中升华、在悠闲中滋养的沉思,往往能让相爱之人窥探到对方灵魂的隐秘。虽然Mrs. Welford在门第和早年际遇上并不匹配她的丈夫,但她习惯于某种安适,这种舒适对于处于较低社会阶层的人而言,往往比那些身居高位者感触更深;后者在失去一项奢侈品时,往往能爽快地放弃一切。一位名媛所能承受的艰辛远胜于她的女仆;每一位旅行的绅士,都会对那些让他的贴身男仆苦不堪言的匮乏报以微笑。贫穷及其阴郁的同伴,引发了一连串琐碎的烦恼与乖戾的抱怨;由于没有任何客人或访客能缓解这种家庭不满,或打破家庭纷争,它们最终往往演变成那种忧郁的愠怒——这种情绪常让爱情在悔恨中走向坟墓。没有什么比那种容许争吵时粗心大意、抱怨时言语粗鄙的熟稔,更能让人对彼此感到厌倦了。Welford那尖刻的嘲讽为妻子的抱怨增添了辛辣,而一旦双方都认为对方是施害者,或是认为自己是受害者,那么指望一方更加审慎、另一方更加包容,便成了徒劳。他们双方索求得太多,而妻子尤其付出得太少。Mrs. Welford完全且确切地符合浪子口中所谓“女人”的定义——那种被轻浮的教育所造就的女人:在大事上慷慨,在小事上狭隘;虚荣、易怒,满脑子都是她那点可怜的自我的琐事,随时准备为情人跳入深渊,却也同样准备在跳下之后,用责难去消磨掉所有的爱意。在所有男人中,Welford最无法忍受这一点。一个拥有更宽广胸怀、更成熟阅历,且智力足以评估他的性格并洞悉他所有品质的女性,或许能让他成为一个有用且伟大的人,至少能让他终身相爱。在恶感丛生的心田里,他天性中单纯的力量使他尤为具备强烈的情感和慷慨的冲动。依赖他的人是安全的;反抗他的人,只能任由他那鄙夷的反复无常摆布。然而,两年来,爱情尽管每时每刻都在削弱,却仍在两人的胸中搏斗,甚至当妻子与她那位英俊的诱惑者私奔时,都很难说那份爱在妻子心中已完全被征服。一位法国作家曾简洁地说道:“将丈夫的冷漠与情人的专注、风度、崇拜对比片刻,你还能询问结果吗?”他是一位法国作家;但Mrs. Welford的脾气中有着许多法国女性的特质。一个受苦的病人,年轻、英俊、精通勾引的艺术,与一个她从未理解、长期畏惧、近来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厌恶的阴郁丈夫形成对比——啊!比这弱得多的对比,也曾让许多更好的女人成了律师们的盘中餐!Mrs. Welford私奔了;但在她私奔的那天清晨,她对丈夫重燃了一份温柔。她带走了他的情书,也带走了她自己的信件,这些信曾是她新婚时在温存时刻搜集在一起的——那时它们是无价之宝!——而且,她那位新情人从她美丽的唇间得到的热吻,远不及她留在婴儿脸颊上的那一吻炽热。几个月来,她与情夫共享了她在家中所渴求的一切。她为之抛弃合法婚姻的那个人,是一个习惯性地开朗、谦恭,且通常被称作“好脾气”的人(尽管他内心深处也藏着任何贵族都能体面地拥有的那种利己主义),以至于在他开始觉得连如此美丽的脸庞也会厌倦之后,他依然不费吹灰之力地维持着对她的风度。然而,也有一些时刻,这位反复无常的妻子带着悔意回想起她的丈夫,并将他与诱惑者进行对比,发现对比中的色彩并非都对后者有利。一个强大而鲜明的性格中存在着某种东西,女性和所有软弱的本质会感到不得不去尊重;因此,当Welford的性格与这名有罪女子的现任崇拜者的轻浮与弱点相对照时,便凸显出一种大胆而有利的、尽管阴郁的轮廓。无论如何,大局已定;对于这位女士来说,把眼下的局面打好本是上策。但那个身为妻子时就曾抱怨连连的人,作为情妇也绝非随和。责难成了爱抚的间奏,而这位高贵的爱人绝不欣赏这一点。他不是那种会回嘴的男人,他太懒散了;但他也绝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我迷人的朋友,”有一次争吵后,他说,“你对我厌倦了——这再自然不过了!何必互相折磨?你说我毁了你;我甜蜜的朋友,让我来补偿你。变得独立吧;我会为你安置一笔年金;离开我——到别处去寻求幸福,让你那不幸、绝望的情人去面对他的命运吧。”

“你在嘲弄我吗,阁下?”愤怒的美人喊道,“还是你认为金钱可以取代你从我手中掠夺的权利?你能让我再次成为妻子吗——一个幸福、受人尊敬的妻子?做到这一点,阁下,你才算补偿了我!”

这位贵族微微一笑,耸了耸肩。那位女士更加愤怒地重复了她的问题。情人的回答带有一种暗讽,这让她既震惊又加倍愤怒。她急切地要求解释;而那位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的贵族,离开了房间。但他的话深深刺入了这位不幸女人的胸膛,她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遵循着那个剥去寓言中旅行者斗篷的策略,她收起了风暴,转而求助于阳光:她观察着一个温存的时刻,利用这个机会,一点一点地掌握了一个让她因羞愧、厌恶和惊恐而作呕的秘密。被出卖!被交易!成了买方与卖方之间轻蔑交易的对象,而且,出卖时还伴随着一个谎言,瞬间将她贬低为连怜悯都混杂着鄙夷的对象!早已被剥夺了作为妻子的名分与尊严,像一个娼妓一样从一个疲惫不堪的情人怀抱,转手给另一个反复无常的怀抱!这就是浮现在她眼前的画面;当它在某一刻将她所有狂暴的激情煽动至疯狂时,在下一刻又将她的虚荣心践踏入尘埃。那个了解Welford支配性激情的人,一眼就看出了她已成了他鄙视和嘲弄的目标。当她自以为是背叛者时,她自己才是被背叛的那一个;她清晰地看到了(看到时不禁战栗)丈夫那冰冷的微笑、他那蛇一般的眼睛、浸透了讽刺的面容,以及他那嘲弄的灵魂所烙印的脸庞,而那张脸最轻微的讥讽都足以让她痛苦不堪。她从这幅图景中转开视线,看见了买方那优雅的面孔——他对她的责难报以克制的微笑——对他所追求的这种身份的隐秘嘲讽,而那个身份,她早已被那位幕后操盘手教导成从未拥有过。她看到了他对她的魅力早已厌倦,虽然表达得确实礼貌——一种侮辱性的礼貌——却感受不到一丝悔意。她在两人身上——正如在周围一切中——看到的只有轻蔑的互换。她陷入了一张深深屈辱的网中。甚至那种因对他人犯罪而产生的傲慢的良心谴责,若刺痛了却不让人卑微,也被一种更令这名通奸者感到痛苦的感觉所吞噬——那是一种燃烧的羞耻感,羞愧于自己在犯罪的同时,竟然是被愚弄、被欺骗的那一个。她的灵魂被自己的屈辱震惊了。Welford复仇的诅咒落在了她身上,并且贯彻到了极致!无论她对自己的保护者曾有过什么样的好感,都在这一发现中瞬间被吞噬。她无法忍受注视那个从这桩可耻的交易中获利的人的目光;情人的弱点和短处呈现出一种既卑劣又令人憎恶的色泽。在感受到自己被贬低的同时,她厌恶着他。在她做出上述发现的第二天,Mrs. Welford离开了她保护者的住所,无人知晓其去向。从那时起的两年内,关于她历史的所有踪迹都消失了。在那段时间结束时,Welford变成了什么?一个在世界上飞速崛起的人,在律师界大放异彩,他最初的案子就让他声名鹊起,在参议院开启了令人瞩目的生涯,身居要职且声誉显赫,因其道德品行的严格正直而备受推崇,在向公众声望迈进的过程中,博得了所有人的黄金评价。他恢复了祖传的姓氏;他早期的历史无人知晓;在偏远而籍籍无名的-------镇,从未有人猜到那个卑微的Welford就是William Brandon,那个在众多报刊中被赞誉,且崛起的天才被所有人所承认的William Brandon。那种在-------时期曾标记着他的尖酸、粗鲁和阴郁——由于那是他的天性,他懒得在那种不合他才华且低于他期望的职位上进行伪装——如今却被一层为了辅助野心而精心涂抹的伪善光泽所掩盖。这个非凡的人如此精通如何适应他人,以至于在大人物中,很少有人与他相处后,离开时不想成为他的朋友。通过那位高贵的竞争对手——也就是(为了让读者“加倍确信”),通过Lord Mauleverer——他获得了第一个肥差,即政府的某种庇护,以及他的议会席位。如果他一直在律师界坚持,而不是全身心投入政治阴谋,那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在前者通往荣誉的道路上,明显比在后者中更能让他晋升。他变得如此专注于公众生活,以至于只允许自己珍藏一种私人乐趣——他的儿子。由于没有人,甚至连他的兄弟都不知道他曾结过婚(在他化名的两年期间,他被认为是在国外),这个儿子的出现成了对他那严谨道德名声窃窃私语的唯一丑闻;但他自己,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来公开合法的继承人,宣称这是他在国外结识的一位挚友的孤儿;而他所表现出的不仅是生活,更是举止上的清教徒式的端庄,让这种说法获得了相当广泛的信任。这个儿子被Brandon偶像化了。正如我们所描绘的那样,有抱负的人通常比其他父亲更疼爱自己的孩子。有抱负者不断向后代引证,这或许是主要原因。但Brandon也普遍喜爱孩子;亲子之爱是他性格中的一个显著特征,若不是这种爱在严苛和造作的人身上也频繁可见,这似乎会与他性格中的强硬和狡诈相矛盾。这似乎是一种半自觉却令人愉悦的感觉,即他们自己也曾温柔且纯洁,使得他们乐于重拾与自己早期状态的任何共鸣。

常常在这一天的掌声与劳作之后,Brandon会回到儿子的房间,注视他入睡数小时;常常在晨曦的劳作开始前,他会以女性特有的天生温柔和涌动的喜悦将婴儿抱在怀里;又常常,当一种更沉重、更具特征性的情绪悄然笼罩他时,他会从内心深处对自己说:“你将会在比你父亲更好的基础上建立起我们破碎的名声。我生命中起步太晚,正行走在一条痛苦而布满荆棘的道路上;但我会为你铺平通往名望的旅程,让它变得顺畅易行。而且,当你渴望荣誉时,永远不要将你的心锻造成冷漠。我的孩子,属于你的是家庭与爱的欢乐,是一种不会因过去而感到作呕的心智,不会仅仅为了遗忘,而向未来那种孤独且贫瘠的卓越感苦苦挣扎。你不仅将享受到你父亲所获得的,更要通过他的警惕,避开那些曾诅咒过他的东西!”

因此,不仅是他内心柔软的感受,而且是所有更好、更崇高的情感——即使在最糟糕、最坚硬的胸膛里也能找到扎根之处——都转向了他的孩子,那个空虚而邪恶的人承诺成为一名深情且或许明智的父亲。

一天深夜,Brandon徒步从一场部长级的晚宴中归来。夜晚寒冷清澈,时间已晚,他的道路穿过大都市最长且照明最好的街道。他像往常一样沉浸在沉思中,突然被手臂上的一抹轻触从幻想中惊醒。他转过身,看见一名常在午夜的城市街道上徘徊的不幸者,正站在他的路前。两人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上;就这样,自他们曾同枕共眠以来,丈夫第一次遇见了妻子。天空异常晴朗,灯光在两人的脸上明亮而平静地映照着。双方心中都没有疑问。突然,带着一种惊愕而可怕的知觉,他们认出了彼此。妻子摇晃了一下,抓住一根柱子支撑身体;Brandon的神情却平静且不动声色。他那痛苦而恶毒的灵魂所渴望的时刻终于到来;他的神经在一种令人沉醉的平静中舒展,仿佛为了让他从容地享受这一实现的希望。无论在那场无人见证且近乎恐怖的会面中,他们之间交换了怎样的言语,我们可以肯定,Brandon没有浪费他哪怕一丁点儿的力量。那位失落且被遗弃的妻子回到了家;她那因罪恶和卑劣习惯而变得兽性的本性,硬化成了复仇——那种超自然的、或许可被称为绝望之希望的情感。

在那次会面后的三个夜晚,Brandon的家被破门而入了。像许多法律界人士的住所一样,它位于镇上一处危险且人口稀少的边缘地带,很容易被抢劫。他被声响惊醒;他跳起来,发现自己被两名男子抓住。床脚站着一名女性,举着一盏灯;她那因灼烧的激情而憔悴,因疾病与临终的麻风白而显得惨白的脸庞,死死地盯着他。

“现在轮到我了,”那名女性说道,带着一种Brandon自己或许都会羡慕的轻蔑冷笑;“你诅咒了我,我把诅咒还给你!你曾告诉我,我的孩子提起我只会感到羞愧。傻瓜!我战胜了你;直到他临终之日,他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你曾告诉我,对于我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的孩子(一种漫长的诅咒传承),我的名字——那个你卑鄙地出卖给毁灭与地狱的妻子的名字——应该作为厌恶与羞耻的遗产留存!男人,你将无法再教导那个孩子任何东西:你将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是否有子嗣来延续你那吹嘘的血统;或者,即便他有,那些孩子是否不是地球上的弃儿,是人与上帝的诅咒,是那被你塑造的我所结出的适宜恶果。卑劣之人!我把你在三晚前我们相遇时,你想要压垮你那背信弃义的受害者时所用的谴责,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你。你将在无子、无目标、无希望的情况下踏上你的野心之路。疾病将会在你的躯体上打下烙印。蛆虫将会在你的心头蚕食。你将拥有荣誉却无法享受;你将获得野心,却陷入绝望;你将为你的儿子而哀叹,却找不到他;或者,如果你找到了,你将会诅咒他出生的那个时刻。记住我的话,男人——我在说话时正走向死亡——我知道我在诅咒中是一个预言家。从这一刻起,我复仇了,而你则是我的轻蔑!”

正如最坚硬的本性在疯子的冷漠眼光前也会瘫软惊恐一样,在死寂的深夜里,被暴徒捆绑,面对那名被激情与部分疯狂所锐化的、幽灵般的身影发出的庄严声音,在血管中凝固,即便是William Brandon那高傲且大胆的性格也退缩了!他没有吐露一个字。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被粗绳捆绑在床上。获救时他一言不发,而是沉默地走进儿子的房间——孩子不见了!几件财物也被偷走了;那位母亲雇佣的绝望工具,或许并非没有得到他们自己的报酬。

我们几乎不必补充说,Brandon动用了正义的所有引擎和渠道来寻找他的儿子。他将自己性格中所有的精明与敏锐,辅以职业经验,在同一追踪中投入了多年。所有的研究完全是徒劳的;直到(我们曾记载过在何时)发现了一些被偷走的物品,才追踪到哪怕最微小的线索。命运在它那阴郁的子宫里,完全不为人类所察觉地珍藏着William Brandon最炽热的愿望得以实现的时刻与场景。

第三十四章。

哦,命运,对勇敢的人心怀嫉妒, 你分配给善人的奖赏何其不公。 塞内加。 ............ 如同猎犬与号角追逐的野兔, 气喘吁吁地奔向它最初逃离的地方。 ............ 在这里,对于无家可归的贫困孩童, 我的门永远敞开。 戈德史密斯。

对于Lucy来说,这个冬天消逝得极其缓慢,这是她度过的人生中最凄凉的一段时光。法官该去出席那些定期巡回审判的日子到了,这些审判对于这片土地那错综复杂的法律所慷慨供给的阴暗居所里的可怜囚徒们而言,充满了恐惧与惊慌——对于那些法律界的绅士们来说,这又是欢闹与饕餮的时刻——

“他们以罪行维持生计,在痛苦中肥硕, 并从苦难的极致中榨取卑劣的欢乐。”

啊!这美妙的世界秩序,扰乱它是多么邪恶!那套将罪恶的灼热泪水酿成美酒的体系,是何等神迹般的美丽!从一个人的窒息悬疑、痛苦恐惧、被迫的自我嘲讽的勇敢、可怕的判决,以及绝望的死亡挣扎中,为另一个人提供了窃笑的费用期待、欢快的集会和贪婪的假日!“关于法律,除了说她安坐在上帝的怀抱中,别无他言。”——[胡克的《教会政治论》]——当然不是这样;理查德·胡克,你是完全正确的。法庭的尊贵与老贝利法院的灵感是不可否认的!

威廉·布兰登爵士(Sir William Brandon)的悉心看护,有效地阻止了露西(Lucy)知晓其爱人那名誉扫地的处境。事实上,即便在布兰登那冷酷的目光和莫尔弗雷伯爵(Mauleverer)那轻浮的一瞥下,在露西虚弱的身体状况中,他们也察觉到了若真相大白可能带来的危险。伯爵如今正等待着,直到克利福德(Clifford)的帷幕永久落下,方才对露西发起主要攻势,在此之前,他对这位预定的新娘表现得十分谨慎且小心翼翼。他之所以能如此耐心地等待,是因为他已预先向他的朋友威廉爵士预支了这名女继承人财产的一部分;他也欣然承认,在此时此刻,他不可能找到比布兰登更好的辩护人了。这位能干的诡辩家,其口才确实如此具有说服力且如此微妙,以至于他与侄女进行的那些巧妙谈话,常常在露西那未受玷污、坚强却单纯的心灵中,留下一丝不安和烦躁的印记,若是假以时日,这些印记本可能成熟为一种倾向,使她顺从于那桩婚姻所带来的世俗利益。布兰登绝非笨拙的调解者或暴戾的迫害者。他似乎默许了她对莫尔弗雷的拒绝。他几乎不再提及那件事。他很少赞美伯爵本人,除非是为了他那些显而易见的活泼与和善的品质。但他总是用他随心所欲注入言辞中的生动色彩,去谈论地位与财富的乐趣和职责。他很善于同时诉诸于人类胸怀中所有的偏见与弱点,通过这些弱点来掌控美德。露西是在一个古老家族的乡村绅士家庭长大的,自幼便在一种不当且空洞的优越门第意识中耳濡目染;对于她叔叔在谈及“重振那已然沉沦的显赫姓氏”以及“为了装饰祖先那褪色的荣光而牺牲个人意愿”的职责时所表现出的热情甚至情感(因为在这点上布兰登是真诚的),她远非无动于衷。如果说那种由模糊的华丽辞藻所引发的观念混乱,或是一种被误认为美德的感伤的幼年灌输,常常让智者在祖先问题上显得愚蠢;如果说这甚至蒙蔽了布兰登本人那尖刻而敏锐的感知,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原谅这种影响对像可怜的露西这样在严谨推理艺术上造诣颇浅的女孩所产生的作用,毕竟可以说,她在学会爱之前,从未真正学会思考。然而,布兰登在最得意的说服时刻所留下的印象,至今仍是短暂的;它在克利福德的第一个念头出现前便消散了,甚至从未让她对莫尔弗雷的求婚产生过一丝怀疑。

威廉·布兰登爵士出发去巡回审判的那一天,他召来巴洛(Barlow),并叮嘱这位敏锐而聪明的仆人,在露西的相关事宜上务必保持最严苛的谨慎。他命令他拒绝任何人(无论其地位如何)求见露西,并仔细查看带给她的每一份报纸,同时扣留除了法官亲笔手书之外的所有信件。布兰登早已收买了露西的女仆以确保其缄默;叔叔如今沾沾自喜,自认为已为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渠道架设了有效的防线。洛维特(Lovett)即是克利福德的身份尚未有任何传闻;而莫尔弗雷在相信囚犯会亲自采取一切预防措施以防真相败露时,对克利福德的判断是正确的。克利福德回复了伯爵的便条,信中流露出的感激之情既动人又充满男儿气概,以至于连布兰登读后都为之触动。自入狱及病情部分好转以来,囚犯一直严守闭关,拒绝一切访客。受到这一考量的鼓舞,加之对防范措施安全性的确信,布兰登向露西辞行。“再见!”他亲切地拥抱着她说,“一定要给我写信,如果我没有及时回信,请原谅我。照顾好你自己,我可爱的侄女,等我回来时,要让我看到你那柔嫩的脸颊上有更红润的颜色!”

“倒是您自己要多保重,我亲爱的、亲爱的叔叔,”露西紧紧依偎着他哭泣道,由于近来神经衰弱,她稍有波动便会如此,“我为什么不能跟您一起去呢?这三四天来您看起来比平时苍白,昨天您还抱怨身体不适。让我跟您一起去吧。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一点都不会;但我确信您需要人照料。”

“你想吓唬我,我那可爱的露西,”布兰登摇着头微笑道,“我很好,非常健康。昨天确实有一股奇怪的血液涌上脑门,那是真的;但我今天感觉比多年来任何时候都要强壮、轻快。再次祝你平安,孩子!”

布兰登挣脱了她,开启了他的旅程。

我们故事中那流浪且富有戏剧性的进程,现在将我们带到了大都市中一条通往泰晤士河的幽暗小巷,让我们见证了两人之间感人至深的告别,而命运的不公与世人的迫害,或许即将让他们从此永诀。

“再见,我的朋友!”奥古斯都·汤姆林森(Augustus Tomlinson)站着,目光直视爱德华·佩珀(Edward Pepper)那张被一顶巨大的帽子和一条红色贝尔彻手帕遮掩得仅剩下一部分的脸说道。汤姆林森本人穿着一套体面的牧师服装。“再见,我的朋友,既然你执意留在英格兰——再见!我引以为豪地说,我不比你逊色,也是个诚挚的爱国者。苍天在上,我曾多久以来一直抗拒洛维特那个离开我所钟爱的国家的提议。但在这里,生命已毫无希望;真的,在过去的十天里,我像被农夫妻子召唤鸭子那样,‘来,来,来,过来受死吧!’,被各种礼貌的邀请折磨得四处躲藏,以至于我的爱国主义热情已冷淡到了极点,我不再抗拒自我放逐的想法了。‘大地,’我亲爱的内德(Ned),正如一位希腊圣贤所指出的——‘大地到处都是一样的!’如果有人问我的家乡在哪里,我可以像阿那克萨哥拉(Anaxagoras)那样,指着天堂!”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真让我感动!”内德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贝尔彻手帕压在嘴上的缘故;“听你说话真是太美妙了!”

“振作起来,我亲爱的朋友,”汤姆林森继续说道;“挺住,对抗你眼前的苦难。对于一个用理性及对生命短暂的沉思来武装自己的人来说,躯体上的那点小灾小难算什么呢?牢狱、迫害、寒冷或饥饿又算什么?顺便问一下,你没忘了把三明治放进我的外套口袋吧!”

“嘘!”内德低声说着,不自觉地移动脚步;“我看到街那头有个人。”

“我们快走,”汤姆林森说;两人向河边走去。

“现在,”内德开口道,他觉得也该说点关于自己的事;因为在此之前,奥古斯都出于友谊的热忱,一直只在讨论他自己的计划——“现在——也就是说,当我离开你之后——我得赶紧躲起来,直到风头过去。我不怎么喜欢住在地窖里穿粗布短衫;但这些藏身之处终究还是有些意思的!我知道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是泰晤士庭(Thames Court)附近的低地(Pays Bas);所以我想在地底下租个房间,在可怜的洛维特的老地方‘马克杯’(the Mug)用餐——警察永远不会想到在这种低俗的窝点里寻找像我这样讲究的人。”

“那你真的无法离开英格兰吗?”汤姆林森问。

“不,该死!那帮家伙在海对岸太没人味了。我讨厌他们的酒和那套法语。况且,那里一点乐趣都没有。”

汤姆林森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对朋友那反对旅行的绝佳理由发表评论,两人此时已来到河岸边。一艘船正等着接送那位杰出的流亡者前往他已定好船位的加来。但当汤姆林森的目光突然落在那些粗鲁的船夫和那艘即将载他远离祖国的破旧小船上时;当他瞥见那被强风搅得狂乱的蔚蓝水面,并想到在大海上会是何等颠簸,而“他的灵魂”一贯对“起伏的波浪”感到作呕时——一股深沉而悲伤的情感潮水向他袭来。

他转过身去。他所站的地方是一块(如木牌所公告的那样)准备出租盖房的地皮;下方是通往船只的阶梯;四周荒凉的空间让他能宽阔地俯瞰那座大城市的尖塔、圆顶和烟囱,而他可能再也无法掠夺那里的居民了。随着他凝视再凝视,泪水夺眶而出,带着一股与其冷静、哲学性格不符的狂热,他从黑色的马裤口袋里抽出右手,爆发出了对祖国大都市的如下告别:

“再见,我钟爱的伦敦,再见!我还能在哪里找到像你这样的城市?直到现在,我才感受到你是多么令我难以言表地珍爱。你曾是我的父亲、我的兄弟、我的情人、我的裁缝、我的鞋匠、我的制帽匠、我的厨师和我的酒商!你我从未有过误解。当我看到你给了别人那么好的房子和那么结实的保险箱时,我并没有抱怨。不!我为他们的繁荣感到高兴。我喜欢看到一个富人——我唯一的失望是在绊倒一个穷人时。你把财富给了我的邻居;但是,哦,慷慨的伦敦,你把这些邻居给了我!宏伟的街道,所有的基督教美德都寓于其中!慈善像烟雾一样普遍!哪里,在可居住世界的哪个角落,我还能找到拥有如此多盈余的人类?我又能如此容易地从仁慈的轻信中,将这些盈余诱骗给自己?天知道,我亲爱的、亲爱的、挚爱的伦敦,我在你身上失去了什么!哦,公共慈善机构!哦,公共设施!哦,那些违背数学公理并能无中生有的银行!哦,那永远受到质疑的古老宪法!哦,那从不奏效的现代改良!哦,那些投机事业!哦,那些公司!哦,那些为了防范高利贷者却造就了更多高利贷者的利息法!哦,那些除了牧师和晚上出租座位的妇人外无人获益的教堂!哦,那些太小装不下公园、太大装不下房屋的壮丽剧院,它们排斥喜剧与舒适,却垄断了宏大而荒诞的表演!哦,那些一天建成的灰泥房子!哦,那些四码高、中间有个本该隐形的圆顶的宫殿!

[我们绝不能认为这段抒情是时代错误。汤姆林森当然是指他那个时代的某座宫殿;那是他的国家——那群唯利是图的商贩——送给国王的圣诞礼盒中的一个。我们推测它早已被拆除或被风吹倒了;除了古物研究者外,恐怕此刻早已被世人遗忘。没有什么比平民建造的伟大建筑更短命了。你们的国王把他们的玩具搞得一团糟!]

“哦,价值连城的商店,还有那些身无分文的店主!哦,让乞丐变王子、王子变乞丐的信用体系!哦,那让马被偷走后才锁上缰绳的债务监禁!哦,那些骗子、泡沫、参议员、花花公子、酒馆、妓院、俱乐部、私人及公共住宅!——哦,伦敦,总之,接受我最后的告别!愿你在和平与丰足中长久繁荣!愿你的无赖机智,愿你的愚人富有!愿你只改变两件事——你那该死的流放与绞刑的伎俩!那才是你仅有的缺点;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绝不会抛弃你。再见!”

说完,汤姆林森扭过头,匆匆与长腿内德握了握手,那手掌颤抖而温热,随后他快步走下阶梯,登上了小船。内德伫立良久,注视着他坐在船尾,挥舞着一块白色手帕。最终,一排驳船将他从这徘徊者的视线中夺走;内德慢慢转过身,咕哝道——“是的,我一直听说洛布金斯(Lobkins)老太太那里是我这种不幸者最安全的避难所。我这就去寻找住处,明天我就去‘马克杯’吃早饭!”

亲爱的读者,让我们完成这项令人愉悦的任务,在汤姆林森离开后的第二天日出时分,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我们现在再次回到了玛乔丽·洛布金斯(Margery Lobkins)夫人的家中。

那间有着多种用途的房间,依然与保罗(Paul)将其作为恶作剧场所时没什么两样。那带有各种陶器和锡器架子的碗橱,占据着它古老而重要的位置。只是可以注意到,那些锡器比往昔更加黯淡,黄色的陶器表面上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女主人的眼神已不如从前那般锐利,女仆的照料也不得不有所懈怠。那座高大的钟依然发出单调的警告声;那扇毯子屏风,自从我们上次描述以来恐怕就没沾过肥皂,上面挂满了多层且印满歌谣的布料,依然展开着它那宽大的叶片,“满载着时光的战利品”;那把烤肉叉和火枪依然友好地悬挂在墙上。而那长而光滑的木凳,上面“遍布着许多神圣的箴言”,依然为疲惫的旅人提供休息,并成了玛乔丽·洛布金斯夫人对面的座位上,她瘫坐在那里,忘却了世界,眼神空洞地盯着它。但是,可怜的“小猪”洛布!——变化就在这里!女人的灵魂不见了;精神已从这具人类的瓶子里蒸发了!她坐在椅子里,张着嘴,眼神呆滞,随着烦躁的衰老和身体的痛苦,发出低沉、易怒的声音,来回摇晃着;有时这种爱发牢骚的喃喃自语会变成一种尖锐但毫无意义的谩骂:“好了,你这绞刑架下的坏蛋!你喝了掺水的酒却不记账;你想欺负贫穷的寡妇;但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了!上天保佑老年人和无辜者——哦,哦!这些阵痛会要了我的命。玛莎(Martha)在哪?你这泼妇!你这毒蛇般的贱人,把药酒拿来;你难道看不出我有多痛苦吗?你这没良心的东西,难道要让一个可怜的基督徒因为缺乏照料而死吗!他们就是这样,全是这样!现在没人关心我了——没人尊重老年人的白发!”随后声音又变成了那呜咽的“一贯语调”。

玛莎,一个红发如瀑布般披散在“雪山”上的健壮丫头,对女主人的需求并非漫不经心。“谁知道呢,”她对一个坐在炉边、用蓝杯子喝茶,并极其小心地为自己的特殊营养烘烤着两三块巨大面包的男人说——“谁知道呢,”她说,“我们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说着,她将一只冒着热气的平底杯放在了女主人的手肘旁。

但在她那萎缩的智力状态下,这位老妇人甚至对这种安慰也毫无知觉。诚然,她喝了几口;但仿佛那股暖流并没有温暖她那麻木的躯体,她继续以一种疯狂而呻吟的语调嘟囔着——

“这就是你的感恩吗,你这条毒蛇!我叫你拿药酒来,你为什么不拿?难道我老得只能像匹马一样喝水吗,你这恶心的东西!哦,真没想到我竟会落到被遗弃的地步!”

玛莎对这些她认为无理的抱怨充耳不闻,随即离开房间去处理她“楼上家务”去了。炉边的男人是留给寡妇的唯一同伴。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看着她坐在那里哀鸣,眼中带着一种粗鲁的怜悯,慢慢咀嚼着他已经涂好黄油并放在壁炉架上陶盘里的吐司,这人如此宽慰地开口道:

“啊,洛布金斯老太太,要是小保罗(Paul)能在您身边,那在您晚年该是多大的安慰啊!”

保罗的名字使这位老妇人将头转向说话者;一抹清醒的光芒掠过她迟钝的大脑。

“小保罗——呵,先生!保罗在哪?保罗,我说,我的好伙计。哎呀!他走了——留下他可怜的老保姆像地窖里的猫一样死去。哦,杜米(Dummie),千万别活到老,伙计!他们把我们扔下不管,然后把所有的酒都带走了!在这个广大的世界里,我连一点点安慰都没有!”

杜米,此时正有他自己的理由要安抚这位老太太,且迫切想利用这个无人见证的机会交谈,于是温柔地回答,并带着一种旨在达成目标的狡黠,严厉指责保罗从未告知老太太他的去向和所作所为。“不过来吧,老太太,”他最后总结道,“来吧,我猜他肯定过得不错,您不需要为此绞尽脑汁去想他身在何处或在做些什么。见鬼了,洛布妈妈——请原谅,洛布夫人,我应该这么叫——如果我能给五个先令,哎,再加上五个,来了解那孩子在做什么,我愿意给。我对他那个小伙子有着极大的兴趣!”

“哦!哦!”老妇人呻吟着,杜米·邓纳克(Dummie Dunnaker)那精明的询问落在她瘫痪的意识里毫无作用;“我这可怜而罪孽深重的躯壳!这到底是怎么了!”

杜米·邓纳克毫不气馁,再次巧妙地发起了进攻;但命运并不总是眷顾智者,这次杜米失败了,原因有二——第一,老太太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第二,即便能理解,她也一无所知。克利福德给的一些金钱赠礼都是匿名送来的,没有地址或日期;大部分都被那个精明的玛莎占为己有,落入她手中,供她私用了。而且,这位老太太并不需要克利福德那感恩的慈善;因为考虑到她离另一个世界已如此之近,她在现世还算是颇为宽裕。然而,如果不是旅店的门在合页上发出吱呀声,杜米或许会尝试更久那徒劳的方法,一个穿着粗布短衫、但拥有一头极其漂亮头发的高大男子的魁梧身影出现在门口,遮挡住了光线。他向那位投来黯淡目光的老太太投去一个阴郁而神圣的点头,拿起一瓶烈酒和一个平底杯,点燃一支蜡烛,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德式烟斗和一个烟草盒,将这些奢侈品放在一张小桌上,拉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把自己扔进一把椅子,把腿架在另一把椅子上,在阴郁且傲慢的沉默中享受着他的劳动成果。温顺的杜米长久而恳切地注视着面前这位绅士的脸。距离他上次见到它已经过去几年了;但这并不是一张容易从记忆中抹去的脸;尽管它的主人是一个在世界上崛起、达到了职业巅峰的人(一个远超杜米·邓纳克日常范畴的地位),这位卑微的扒手对在这些底层地区遇见他感到无比惊讶,但杜米的记忆将他带回了他们曾不分彼此、在“坑害邻居”的实战游戏中作为快乐合伙人的那些日子。然而,就在性格有些害羞的杜米斟酌着是否要认亲时,一个满脸冻疮的脏男孩,正如杜米自己所说,像个染了猩红热的李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走进了房间。

“大新闻!大新闻!”那个顽童学着街上那些叫卖者吵闹的调子喊道,“关于著名的洛维特船长(Captain Lovett),跟真人一样大小的报道!”

“把你的废话收起来,你这吵吵闹闹的小畜生!”杜米(Dummie)责骂道,一把夺过了报纸。

“主人说他要把这份报纸寄到克拉珀姆(Clapham)去,所以只能借出来看一个小时!”那个男孩边说边退了出去。

“我还记得那日子呢,”杜米带着一种宗族成员般的狂热说道,“那时候‘马克杯’(the Mug)酒馆都是自己买一份报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临时租来看!”

说完,他弹了一下手指,将报纸展开,专心致志地读了起来。但那位高个子陌生人猛地起身,吃了一惊,惊呼道——

“你就不能有点礼貌,分享一下消息吗?你以为除了你,就没人在意洛维特船长的事了?”听罢,杜米转过椅子,带着一句“去你的,给你看就是了,真是的”,随即便读了起来(我们抄录的是报纸内容,而非读者的措辞):——

“臭名昭著的洛维特一案将于今日开庭。各阶层人士为在市政厅争取一个旁听席位展开了激烈的角逐,市政厅内届时将座无虚席,其盛况在这片宁静的省份前所未有。据悉,被告面临至少七项指控;各方已达成一致,将先行审理莫尔弗雷勋爵(Lord Mauleverer)的抢劫案。据了解,在此案中指证被告的主要证人是皇家污点证人麦克格劳勒(MacGrawler)。目前尚未有关于嫌疑同伙奥古斯都·汤姆林森(Augustus Tomlinson)和爱德华·佩珀(Edward Pepper)的任何消息传出。外界推测前者已离开本国,而后者正潜伏在充斥着大都市心脏地带的那些卑劣罪恶的避难所中。据报道,洛维特的相貌与举止极佳。人们还认为他才华横溢,早年曾供职于一份由麦克格劳勒编辑、名为《雅典神庙》(Althenaeum)或《驴友文摘》(Asinaeum)的晦涩期刊。尽管如此,我们认为他的出身极其低微,与其所从事的勾当十分相称。被告在法官人选上可谓极其幸运。从未有人像威廉·布兰登爵士(Sir William Brandon)那样,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担任同一高职并赢得如此崇高的声望。当我们坚持强调公职人员的私德时,辉格党人总是习惯嗤之以鼻。让他们看看威廉·布兰登爵士吧,并承认最严苛的道德准则也可能与最渊博的知识和最杰出的天赋并存。这位博学的法官在-------对陪审团发表的开庭陈词,或许是英语语言中最令人印象深刻、最庄严的雄辩篇章!”

这段赞美之词的原因,或许能从报纸的另一处找到,文中写道——

“据我们了解,上流圈子里传出流言,威廉·布兰登爵士即将被召回,在更高规格的场景中继续他的议会生涯。这位先生的才华深受国王及内阁大臣们的器重,据传他们正急于争取他在上议院的协助!”

当杜米那“费劲的行军”磕磕绊绊地读完上述第一段摘录后,他转向那位高个子陌生人,带着一种挤眉弄眼的深意盯着他说道——

“哦,原来是麦克格劳勒告密了——出卖了他的同伙,是吧!嘿,说真的,我一直就怀疑那个狗娘养的!你知道吗,他以前经常来‘马克杯’,教我们小保罗(Paul)念书。当时我就对皮吉·洛布(Piggy Lob)说,我说:‘去你的,那家伙是个古怪的东西!如果他没被吊死,那一定是因为他会先发制人,把他的同伙给吊死!’所以你看,”(杜米环顾四周,声音降至耳语),“所以你看,佩珀先生(Meester Pepper),我当时没看走眼吧!”

长腿内德(Long Ned)丢掉烟斗,酸溜溜地皱着眉头说:“什么!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千真万确,”小杜米回答道,走到强盗坐的桌边。“你不认识我吗?”

内德用阴沉的目光打量着对方,那目光逐渐转为明了。“啊!”他带着一种布鲁梅尔(Brummel)式的派头说道,“我想是布米(Bummie)先生,或者是杜米先生,对吧!握个手——很高兴见到你。记得上次见你时,你似乎冒犯了我。没关系,我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受到强盗这番和蔼接待的鼓舞,尽管对内德提及自己过往的行为感到有些尴尬(他觉得那是实情),杜米咧嘴笑了笑,把凳子往内德身边挪了挪,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内德的指责,转而说道——

“你知道吗,佩珀先生,你真是把我惊呆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如今竟会屈尊来到‘马克杯’,这地方我以前可只见过你一次。上帝保佑你,人们都说你出入各种高级场所时总是穿着褶边衬衫,背心口袋里还塞着一把银色小手枪!嘿,这附近的男孩们都说,你、汤姆林森先生,还有这会儿在号子里受苦的那个可怜虫,曾是城里最体面的绅士;天哪,一想到你对像我这种微不足道的碎布商人竟然如此客气!”

“啊!”内德严肃地说道,“现在到处都是糟糕的原则。他们想废除所有的阶级区别——想让公爵和他的仆人没什么两样,让绅士强盗和偷手绢的小毛贼混为一谈。但是,该死,我倒觉得不幸让我们大家都变得平等了;而正是这不幸把我带到了这里,小杜米。”

“啊!你是想躲开那些法警(bulkies)的视线吧!”

“没错。自从可怜的洛维特被抓,我不得不说,那全怪他对自己和奥古斯都(你听说过古兹(Guz),你说过)那种极其绅士的举止——我们这伙人看起来彻底散了。连自己的朋友看起来都想背后捅你一刀;而且,那些古怪的警察(queer cuffins)盯我们盯得太紧,我觉得躲上一阵子才保险。所以我租了个地下室,打算接下来的三个月在‘马克杯’搭伙。我听说在这里住着很安稳。杜米,敬你的健康!把烟草给我。”

“我说,佩珀先生,”杜米清了清嗓子,在照办了请求后说道,“你能告诉我,你在游历中是否见过我们的小保罗?可怜的家伙!你知道他为什么被伯恩弗拉特(Burnflat)法官送进号子吧。嘿,他出来后就堕落了,或者类似的事情,从那以后我们就没听过他的半点消息。你还记得那孩子吧——一个顶好的小伙子,像箭一样又高又直!”

“嘿,你这蠢货,”内德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接着他突然止住话头,“啊,顺便说一句,那荒唐的誓言!我本不该说的;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恐怕是吧!信都烧了,再去管封漆也就没用了。”

“去他的,”邓纳克(Dunnaker)带着真诚的激动喊道,“我看你是知道他去哪了!只要你肯告诉我,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怎么,他还欠你几十先令吗,还是怎么的,杜米?”内德说。

“不是他——不是他,”杜米喊道。

“那怎么,你想对他干点什么坏事?”

“对小保罗干坏事!”杜米惊呼道;“嘿,我从他那么高的时候就认识那小伙子了!不,我是想给他帮个大忙,佩珀先生,也给我自己帮个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你也有好处,佩珀先生。”

“哼!”内德说,“哼!你什么意思?我确实知道保罗在哪;但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否则的话,你想从我这儿打听消息,门儿都没有。”

杜米·邓纳克先生在回答前,谨慎而锐利地四下环顾了一番。一切看起来都很安全,适合进行私密交谈。洛布金斯夫人那迟钝的面容正陷入昏睡的麻木中;甚至连躺在火边的灰色猫咪也蜷缩在睡神的怀抱里。尽管如此,杜米还是压低了嗓音低语道。

“我敢打赌,佩珀先生,你一定记得哈里·库克(Harry Cook)那个大强盗——可怜的家伙,他已经去了我们所有人都必去的地方——带你,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来到德韦勒斯庭(Dewereux Court)的‘公鸡与母鸡’旅馆后面的小客厅?”

内德点头表示同意。

“你记得我在那里遇见了哈里和你,当时我被你吓坏了——为什么?因为我以前从没见过你,而且我们正要去敲开某个阔佬的门。哈里替你说了好话,说虽然你刚混迹江湖,但你已经是个骗术高手了。你记得吧,嗯?”

“哎,我全记得,”内德说,“那是我参与闯入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哈里那家伙习惯太卑劣;所以我断绝了和他往来,改行专做拦路抢劫,偶尔也干点零星的勾当。我可没兴趣当什么入室盗窃的窃贼。”

“嘿,当时你和我们一起去了,我们把你从厨房窗户的玻璃里塞了进去。那时你是我们中个头最小的,不像现在长这么大;你绕过去把门给我们打开了;当你打开门时,你看见一个女人加入了我们,你当时吓坏了,就留在门外放哨,我们进去了。”

“行了,行了,”内德喊道,“这一切废话跟保罗有什么关系?”

“别急着生气,让我一次说完。嘿,当我们出来的时候,你记得那女人怀里有个包裹,你跟她说了话;她粗暴地回答了你,抛下我们所有人,径直回家去了;而我们那晚就把赃物销了,还平分了钱。说真的,佩珀先生,当你当时说‘那女人是个古怪的家伙’时,你确实把我们逗乐了。她确实是,佩珀先生!”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杜米和洛布金斯夫人使用的爱尔兰式措辞或发音。这是伦敦最底层方言的一个显著特征,我们推测,这是由于他们与来自“地球上最美花朵之国”的移民长期接触所致。或许这在圣贾尔斯(St. Giles's)的绅士阶层中是一种时髦的造作,正如我们在梅菲尔(Mayfair)用法语来扩充我们的母语一样。]

“哦,饶了我吧,”内德装模作样地说道,“快点说,你把我弄得一头雾水。顺便提一下,我记得你曾拿那个包裹开过我的玩笑;当我问那个女人包里裹着什么时,你发誓那是个孩子。比起带走一个孩子,那个女孩——不管她是谁——丢下孩子还更像真事呢!”杜米的脸上露出了自觉重要的神色。

“嘿,那时你不信我们;但这都是真的。那个包裹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我猜是她和一个绅士生的孽种;她让我们进入房子,条件是我们帮她带走孩子。天哪,我们为此拿到了不少报酬。那个女人是个奇怪的生物;他们说她是某个勋爵的情妇;但不管怎么说,她像个火药桶一样暴躁古怪。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赏金极其丰厚,当时你还没干过几次买卖,哈里觉得最好带你一起躲到乡下去,还骗你说包裹里有孩子的事全是胡扯!”

“天哪,”内德说,“我当时就轻易地信了他;可怜的哈里不久后就被吊死了,我为了安全去了爱尔兰,在那里待了两年——那儿的红葡萄酒可真是好极了!”

“所以,你在那儿的时候,”杜米接着说,“可怜的朱迪(Judy),那个女人,死了——她就死在这家旅馆里,把孤儿留给了皮吉·洛布(Piggy Lob),她真是非常疼爱那孩子!哦,我记得朱迪死的那晚,风吹得像疯了一样,雨下得好像天开了闸;那个可怜的家伙就躺在我们头顶的房间里尖叫!天哪,那景象真是!”

杜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重现了那次他亲眼目睹的场景;但在长腿内德的脑海中,一道光线缓缓划过。

“呼!”他竖起食指,“呼!我明白了;这个被偷走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保罗。但是,请问,这房子属于谁?哈里从没跟我提过这个。我只听说主人是个律师、牧师,或者诸如此类的人。”

“嘿,我现在就告诉你,但别急着生气。所以,你看,朱迪死了,哈里也被吊死了,我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当洛布妈妈在朱迪走后喝了点酒压惊时,我打开了朱迪放旧衣服和杂物的大箱子,在箱底发现了好多信件之类的东西——因为我早知道它们在那儿;于是我把这些顺手牵羊带回了家。不久之后,洛布妈妈把那箱旧衣服以两英镑的价格卖给了我——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卖旧货的。所以,既然秘密都在我一个人手里,我决定守口如瓶;因为首先,我怕如果说出来会被吊死——为什么?因为我偷过一只手表,还有很多东西,当然还有那个顽童;其次,我怕那女人的灵魂会回来缠着我,就像萨尔(Sall)缠着威利(Villy)一样,因为她死的那晚真是太恐怖了。除此之外,佩珀先生,我觉得迟早会有事发生,最好还是守着秘密,如果我有胆量露面的话,还能领那笔赏金。”

杜米接着叙述了他当时有多么害怕内德会发现这一切(正如本故事开头佩珀告知保罗时那样),当他在Dame Lobkins的房子里遇到这位强盗时;这种恐惧使他表现出冷漠和粗鲁,这激怒了那位高傲的强盗;以及当发现内德不再回到“马克杯”时,他感到多么如释重负和高兴。接着,他向这位新知己透露了他与那孩子的父亲见面的情况(敏锐的读者知道在哪里和什么时候),以及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说,在他与那位父亲的首次谈判中,他谨慎地决定一点一点地透露他所知的信息,除了承认自己参与了那次抢劫外,他只是提到他认为自己知道孩子被送往的那户人家,等等——如果真的是那样,孩子还活着;但他会去打听。他接着讲述了那位充满希望的父亲——他意识到吊死杜米并不能像利诱和安抚那样更有可能找回自己的儿子——不仅原谅了他之前的恶行,还通过奖励他来刺激他继续寻找的欲望。随后他陈述道,由于到处都找不到保罗,或任何有关他的线索,他便不时用伪造的借口来敷衍那父亲;起初,他收到的钱使他一点也不想急于发现保罗的下落,因为那样会终结这些令人满意的收入;直到最后,丰厚的赏金加上那父亲的威胁,让他开始极其焦虑地想要了解保罗的真实下落和现状;上次他见到那位父亲时,为了赎罪和作为初步成果,他带去了所有由那位不幸的母亲留下、又被他藏起来的文件;他现在很高兴地发现内德知道保罗的住址。既然他已对仅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保罗不抱希望,他便不再那么死守着秘密;他现在提出,只要发现保罗,就分给内德那笔赏金的三分之一,而那笔赏金的全额他曾一度希望独吞。

听到这个提议,内德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但是名字——父亲的名字?你还没告诉我呢!”他急切地喊道。

“不,不!”杜米狡黠地说道,“你没告诉我实情,我可不告诉你所有事。小保罗在哪里,你说;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内德叹了口气。

“至于那个誓言,”他沉思着说,“现在守着它也是罪过,因为打破它不会伤害他,反而可能对他有好处,特别是考虑到在入狱或死亡的情况下,誓言不再被视为具有约束力;但我恐怕现在领赏金已经太迟了。那位父亲未必会因为你找到他儿子而感谢你!——杜米,你要知道,保罗在牢里,他就是那个洛维特船长!”诧异的神色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写在杜米·邓纳克那粗犷的脸上。同行之间的共鸣感与他人的相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杜米第一个混乱的念头竟是自豪。“伟大的洛维特船长!”他结结巴巴地说。

“小保罗竟然成了这一行的巅峰人物!天哪,天哪!我一直说他有出人头地的野心!”

“行了,行了,那父亲的名字呢?”

听到这个问题,杜米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在他的眼中挣扎——

第三十五章

为什么在某些时刻,一种敬畏、一种恐怖会悄然笼罩我们,强烈却又难以言喻?为什么我们会无缘无故地战栗,感觉到那温热的生命之血在血管中停滞?难道死者离我们太近了? 福克兰(FALKLAND)

哈!你竟这么说!这可怕的想法,我感到它像蜷曲的毒蛇,正缠绕在它的猎物身上,紧紧勒住我那冰冷的内心! ............ 什么!在那寂静与孤独之中,那令人敬畏的灵魂就这样离去了吗? 爱与恨(Love and Hatred)

在发生上述谈话的那个早晨的前一天傍晚,布兰登(Brandon)独自待在他位于-------的寓所里。他感到身体太过不适,无法出席惯常的宴会,便懒散地沉浸在那间分配给他的古式房间的孤独中。在那里,平滑且古朴的桌子上两支蜡烛的烛光,正微弱地与厚重镶板带来的阴霾对抗,墙面上偶尔点缀着装在橡木框里的肖像画,画中人显得暗淡、严峻,带着那满是花边衣饰与飘逸假发的威严。女房东对现代品味的偏好,确实在巨大壁炉的两侧悬挂了些新奇的艺术杰作。那有着象征性华丽的四季图悬挂在那里,除了冬天外,其余皆是丰满的村姑,冬天则被变形地描绘成了一个苍老的老头。这些画作间穿插着当地副官莫尔弗雷伯爵的版画,他穿着贵族长袍,看起来极其威严;还有三幅象征信仰、希望与慈善的画作——这些女士们,恐怕这位风流伯爵以前从未与她们如此亲近过。窗帘采用那种古董印花布,条纹与成排的花朵交替出现,填满了三扇窗户之间的缝隙;一个沉重的餐具柜占据了房间一侧的大部分空间;而在房间的另一侧,布兰登的身后,一块巨大的屏风缓慢地伸展开来,缓解了公寓里那无人居住且显得荒凉的舒适感。

烛光苍白而又断断续续地洒在布兰登的脸上,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一只手托着脸颊,正以一种潜意识里的专注与出神,凝视着那团明亮的炉火。那一刻,一整排阴郁的思绪正接二连三地掠过他的心头。他早年的雄心、那桩不祥的婚姻、他在此后那个是非不明的世界中平步青云的原因、他声望初显时的曙光、他接踵而至且引人艳羡的成功、他目前的显赫地位,以及他对更高官职和更尊贵的贵族头衔的渴求——所有这些幻影都在明暗交错中从他眼前掠过;但与每一道幻影如影随形的,总有一段令人不安且黑暗的记忆——他独子的失踪。

将他的抱负与重振祖姓荣光的愿望交织在一起,每一份财富或名声的获取,都让他更加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个唯一能将这些空洞的荣耀延续给家族血脉的人。

“我终会找回他的!”他突然脱口而出。说话间,一阵急促、尖锐且痉挛般的疼痛颤栗着穿过他的全身,随即像鸟爪般紧紧攫住他的心脏,停留了一瞬;那阵痛楚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致命的虚脱感。布兰登起身,倒了一大杯水,贪婪地喝了下去。虚脱感像先前的疼痛一样消退了;但这种感觉布兰登最近经常体会到,却并未在意——因为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少受疑病症的自我折磨;然而此时此刻,在那个夜晚,无论是因为这痛楚比往常更剧烈,还是因为他的思绪触动了人类最惊心动魄的预感那根自然紧绷的弦,我们不得而知,但就在他重新坐下时,关于他行将就木的念头如冰冷的箭簇般射穿了他的胸膛。

这位工于心计的人对世间鲜活的目标如此投入,以至于他的思绪极少转向万物的终极归宿,以至于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时,竟让他陷入一种惨白的惊恐之中。他感到血色从脸颊上褪去,一阵阵刺痛与不由自主的战栗沿着血管的通道游走,从发根一直蔓延到脚趾。但布兰登坚硬的灵魂并非那种会被阴影长期惊吓之物。他强打精神去面对这强加于心眼的残酷念头,并以一种坚定而持久的目光注视着它。

“好吧,”他心想,“我的时辰到了吗,还是说我尚有凡人常有的天年可期?诚然,我近来频繁遭遇这些身体的异样,频率之高令人担忧;或许,那医治我某种沉疴的药物,反而导致了另一种更致命的病症。然而,我为何要这么想?我的睡眠深沉而平静,生活规律,头脑如同鼎盛时期一样活跃而清醒。年轻时,我从未在体质上自毁长城;为何在我步入晚年之际,它反倒要背弃我?不,不,这不过是些一闪而过的抽搐,是血液渐薄带来的寒意。我是不是该在饮食上少些严苛?或许,戒酒带来的节制,能让酒反过来成为我必需的强心剂!啊,我要咨询——我必须咨询,我绝不能现在就死。我还有——让我看看,还有三、四级台阶要跨,才能爬上这梯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必须找回我的孩子!露西嫁给莫尔弗雷,我成了贵族,我的儿子娶了——谁?祈求上帝,他别已经结婚了!我的侄子和我的孩子们都是贵族!布兰登家族重振,我的权力在众人的仰望中高升,我的名声建立在比钻研法律诡辩更持久的基础之上——这些尚未实现;在我享用这一切之前,我绝不死!人在命运达成之前是不会死的。那在我胸中澎湃、腾飞的精神告诉我,威廉·布兰登的命运才刚刚过半!”

带着这样的结论,布兰登寻向了他的枕头。那么,那个即将由他审判的囚徒,此时又有何感想呢?我们有必要问吗?让我们在脑海中勾勒一下他破碎的健康,那加重了监狱本身沉闷空气的病态倦怠;他深知自己必将被判死刑;他知道露西·布兰登的叔父将是他的法官,莫尔弗雷将是他的原告,而且按常理推断,他此生唯一爱过的那个女人迟早会得知他生活的罪恶和死亡的耻辱;让我们只需瞥一眼这些笼罩着他的黑色境况,似乎对他思绪的底色便毫无疑问了!或许,确实,即使在那可怕而荒凉的时刻,也有一张甜美的脸庞曾在他眼前闪现,“将黑暗一扫而空”。或许,无论他的良心如何受着刺痛,一个念头,一段关于克服诱惑、逃脱罪恶的记忆,也会让那充满甜蜜与治愈之源的泪水盈满眼眶。但处在克利福德(Clifford)那般恐怖境地的人,其心境是阴暗且不可捉摸的;往往当我们被最狂野、最阴郁的外部环境所包围时,它们的倒影却如影随形,在内心深处沉静地蛰伏。

次日清晨,整个-------镇(我们很遗憾地说,我们自己曾因一次意外在这个镇子上度过了极其悲惨的三天,因此,根据深刻的经验,我们可以断言,在平常日子里,它是清醒的想象力所能构想出的最忧郁、最荒凉的一群房屋)呈现出一派忙碌、生动和欢快焦虑的景象,这种景象唯有事关同类生死存亡的审判,才能在英国人冷漠的胸膛中激起。法院周围的人群每时每刻都在聚集,直到市政厅所在的整个集市广场变成了一团涌动的人潮。房屋的窗户挤满了妇女,她们中有些人借此机会聚在一起吃早餐;当那些咧着嘴笑的暴民不耐烦地抬头张望时,放着茶和吐司的小圆桌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本,”一个结实的自耕农掷出一枚半便士,用右手接住,随即用左手盖住——“本,抛硬币猜猜洛维特会不会被吊死;人头朝上就是吊,字朝上就是不吊,赌一个克朗。”

“肯定是‘字’,”本嚼着苹果说道;结果人头朝上!

“该死,你输了!”自耕农欢快地搓着粗糙的手掌喊道。

如果阿斯摩太(Asmodeus)能栖息在-------集市广场的某座屋顶上,俯瞰下面那低语涌动的众生之海,这对他来说定是一幅壮观的景象。哦,看着法院或绞刑架周围的人群,足以让魔鬼笑破肚皮。

当暴民们在推搡、咒骂、露齿傻笑、下注、扒窃、践踏双脚、撕扯长袍,并拼命向法庭的门窗挤去时,布兰登正缓缓结束他那简朴的早餐,为履行司法职责做准备。他的仆人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威廉爵士迅速扫了一眼封蜡(那是当时那种极其奢侈、巨大的封蜡),上面装饰着巨大的纹章,顶端饰有伯爵的冠冕,两侧装饰着纹章学偏爱的那种护盾兽。随后,他撕开信封,读道:——

亲爱的威廉爵士——您知道,在我与您举行的最后一次谈话中,我曾提到过——尽管可能略显遥远——国王陛下曾亲自对您的原则和才华表示赞赏,并希望能在第一时间予以证明。正如您无疑所知,即将立即册封四位贵族。您的名字在名单中位列第二。关于封号的选择,陛下慷慨地留给您决定;但他暗示,若您能选择您家族祖宅的名字,他会感到最为欣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叫沃洛克(Warlock)。关于继位权等事宜,专利书应如何起草,请您在闲暇时告知我。或许(请原谅一位老友的冒昧),这件事可能会促使您放弃长期坚持的独身生活。我无需赘言,这种职位的晋升将伴随着职业地位的提升。您会从报纸上看到,-------的去世留下了首席法官(Chief Baron)职位的空缺;我终于被授权向您提供一个与您的品格和才华相称的职位。

深表敬意,相信我,亲爱的爵士,您真诚的,

私人密件。

布兰登那深色的眼睛迅速从首相签名的信件转向对面的镜子。他大步走过去,以一种漫长而渴望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容颜。我们认为,从未有哪位即将前往约会地点、将俊朗外貌视为人间最大优势的年轻追求者,比此刻这位苦行且冷傲的法官更焦虑地注视着那面公正的镜子;我们也相信,那位追求者的目光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如此满足与胜利的表情离去。

“是的,是的!”法官低语道,“这里尚未写下任何衰老的迹象;血液流动得足够清晰而温暖;对于一个向来消瘦的人来说,脸颊看起来也很紧致,且相当丰满。啊哈!这封信真是一剂强心针,是一瓶长生不老药。我觉得仿佛又被赋予了一份新的租赁权,可以继续寄居在这具不愿离去的躯壳里。沃洛克勋爵(Lord Warlock),第一代沃洛克男爵,首席法官——接下来呢?”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大步走开,双臂抱胸,那种喜悦而自满的姿态,暗示着一个人正沉浸在无声的欢愉中自我拥抱。可以肯定,如果当时最精明的医生看到布兰登那狂热且神采奕奕的脸庞、坚定的步伐、富有弹性且肌肉发达的躯干、那充满活力的气度,正如他此时在内心持续的独白中表现的那样,定会预言他能像凡人生命中所能祈求的那样,牢牢把握住长寿。仆人的进入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现在是九点二十五分了,”他恭敬地说道。

“先生——先生!”布兰登重复道。“啊,好!这么晚了!”

“是的,先生,治安官的马车就在门口。”

“哼!大臣——贵族——沃洛克——继承。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上帝啊,但愿我能找到你!”

这就是布兰登离开房间时的最后想法。由于人群太过拥挤,法官费了很大劲才驱车抵达法院。当马车缓慢驶过,旁观者们纷纷挤向车窗,踮起脚尖想一睹这位著名律师的风采。布兰登那向来不轻易流露情感的脸庞,此刻已恢复了惯有的庄重;他那严峻而高傲的神情,既满足了庸人的好奇心,又令他们感到寒意。法庭曾下令,在法官就座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由于庞大而混杂的人群压力,这一命令导致了极大的延误,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法庭才得以恢复那种与场合庄严相符的体面秩序。十点前五分钟,一阵普遍且难以名状的骚动宣告囚徒已被带到栏前。我们在那天的一份报刊中读到:“当囚徒被带到栏前时,他环顾四周,目光长久而焦虑,最终停留在法官身上,随后垂下眼帘,人们观察到他的脸色微微变了。洛维特身着一身素净的深色西装;他看起来约有六英尺高;虽然消瘦且憔悴,大概是受了伤和监禁的影响,但他身材非常匀称,展现出据说他所拥有的巨大个人力量的外在特征,而这往往是胆大包天的罪犯的特征。他的脸庞英俊且讨人喜欢,眼睛和头发呈深色,肤色苍白,可能是监禁的影响;在审判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神情中透着某种坚毅。他的举止异常镇定自若。囚徒以极大的注意力倾听起诉书(读者可在本报其他部分找到),指控他于去年-------月-------日夜间抢劫了莫尔弗雷勋爵。他偶尔将身体前倾,将耳朵转向法庭;当陪审团宣誓时,人们观察到他稳稳地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脸。当读到他曾使用的各种化名——霍华德(Howard)、卡文迪许(Cavendish)、杰克逊(Jackson)等时,他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但在名单读完时,他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微笑,仿佛为自己各种诡计的精妙而得意。十点二十五分,皇家律师迪布赖特(Mr. Dyebright)向陪审团陈述案情。”

迪布赖特先生是一位造诣极高的律师;他一生都是辉格党人,但近来却以其虚伪和对高层意愿的卑躬屈膝而闻名。他的才干独特而有效。如果说他缺乏雄辩,但他极具影响力;而且他的法律知识扎实而广博。他的同行中不乏在言辞上胜过他的人,但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掌握向陪审团陈词的秘诀。那种亲切的熟稔;那种似乎真诚到连自己的案子都差点被亏待的程度,仿佛他正痛苦万分,生怕你会偏向他这边哪怕一丝一毫,而这本是正义所不允许的;那种外表上完全由善良、质朴、高尚的情感,对真理无私的尊重,一种坦率而温柔的诚实所构成,并辅以少许亲切的家庭偏见——这些总是能打动那些父亲们和纯正英国人的心;精通语言的所有微妙之处和名字的魔力;如果他在为罪行辩护,他会小心翼翼地称之为不幸;如果他在攻击不幸,他会不断地称之为罪行——迪布赖特先生正是那种天生为颠倒正义、哄骗陪审员、用友好的微笑欺瞒真理,并获得作为一名杰出辩护律师的巨大声望的人。他以一段关于案件重要性的冗长开场白作为铺垫。他说,他将以最审慎的细致,避免任何旨在引起对囚徒不必要偏见的言论。他不打算提及他那不幸的恶名,他与社会最低层渣滓的往来。(此时,囚徒的辩护律师跳了起来,迪布赖特先生被要求注意言辞。)“上帝知道,”这位博学的绅士恢复了陈述,向陪审团投去渴望的目光,“我的那位博学的朋友本可以免去这一警告。上帝知道,比起看到哪怕囚徒的一根头发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我宁愿让这家县监狱里五十个可怜的囚犯安然脱身。一个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如果我们任由任何考虑——无论是利益、偏见,还是对我们自身财产和生命的过度恐惧——来影响我们,哪怕是偏向一根稻草的重量去对待不幸的囚徒,我们自己也将犯下在临终时会因回忆而颤抖的罪行。先生们,如果你们发现我偏离了案情哪怕一英寸——如果你们发现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意在伤害囚徒,且没有证据支持——那么,我恳求你们不要依赖我那位博学朋友的警惕,而要将我的这些错误铭记在心,并将它们视为有利于囚徒的论据。如果,先生们,我有任何可能想象你们的裁决会对囚徒有利,我可以坦诚地、发自肺腑地告诉你们,我会感到欢欣鼓舞;一个案子或许会输,但一个同类却能被挽救!尽管我们法律界人士被认为冷酷无情,但我们和你们一样拥有情感;我问你们中任何一位,陪审团的先生们,任何曾经感受到社交乐趣、慈善之乐、仁爱之心的报偿的人——我问你们中任何一位,如果他被置于我现在所处的艰苦境地,虚荣心的一切劝诱难道不会立刻从他心中消失,他作为辩护人的失败,难道不会因为一个人共同的人性同情而变得弥足珍贵吗?但是,先生们,”迪布赖特先生的声音立刻变得低沉且颤抖,“我们对国家负有一项义务,一项痛苦的义务;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从未记得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迫切。宽容,先生们,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是珍贵的,非常珍贵的;但当它是以牺牲正义为代价而换取时,那便是我们所能对人类造成的最大伤害。”

接着,在又进行了一些预备性的观察后,这位博学的绅士陈述道:在去年-------的那天夜里,莫尔弗雷勋爵被三名蒙面男子拦住抢劫,损失了一笔超过350英镑的钱款、一个钻石鼻烟盒、戒指、手表以及一箱极具价值的珠宝——莫尔弗雷勋爵在试图自卫时,曾向其中一名强盗的衣服射出一颗子弹——证据将证明,在牛津郡的一个洞穴中发现的囚徒衣物,且经一名他即将传唤的证人正式指认,衣服上呈现出一道裂口,与子弹所造成的吻合——此外,同一证人还将发誓指认,囚徒洛维特曾带着两名尚未被捕的同伙(他们在囚徒的营救下逃脱)来到洞穴,并吹嘘了他刚刚犯下的那起抢劫案;在强盗的衣物和卧室中发现了从莫尔弗雷勋爵那里偷走的物品;并且,在警方进入洞穴的那天早晨,囚徒身上所携带的钱包里装有300英镑的钞票(这是他唯一可能来得及随身带走的物品),正是他在试图营救同伙的那天被捕时从身上搜出的。此外,他指出,在洞穴中发现的、并经他将要传唤的一名证人发誓指认为囚徒所有的那套衣服,与莫尔弗雷勋爵、其仆人以及驿站马车夫所描述并起誓认定的主犯所穿的衣服完全吻合。同样,在洞穴中发现的马匹之一的颜色,也与强盗所骑的马匹相符。基于这些间接证据,辅以皇家证人(即他将要传唤的那位证人)的直接证词,他提出了一个案子,他声称,这在公正的陪审团心中将毫无疑问。以上便是这位博学律师所陈述的细节概要,随后他开始传唤证人。莫尔弗雷勋爵(他当时住在离-------几英里外的莫尔弗雷庄园)的证词简短而清晰(一个奇异的细节被注意到,在证词结束时,囚徒恭敬地向勋爵鞠了一躬)。驿站马车夫和贴身男仆的证词也同样简洁;克利福德的辩护律师在盘问中也无法动摇他们证词的任何部分。现在传唤了皇家证词所依赖的主要证人,彼得·麦克格劳勒(Peter MacGrawler)那庄严的面容浮现在陪审团的眼中。囚徒投向他的一瞥中带着冷酷而毁灭性的蔑视,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他再也没有屈尊注视过此人。

麦克格劳勒的证词陈述得极其卖弄,无愧于《驴友文摘》(Asinaeum)的前任主编。然而,通过迪布赖特先生的技巧,它被梳理成了一个足够清晰的故事,给陪审团留下了对囚徒不利的印象。对方的辩护律师并未迟钝,察觉到了对方获得的优势;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嘲讽的神情起身进行交叉盘问。

“那么,那么,”博瑟姆先生开始说道,戴上一副非常大的眼镜,并用它气势汹汹地打量着证人,“那么,那么,麦克格劳勒先生——这是你的名字,嗯,嗯?啊,是这个名字,是吧?我敢保证,这确实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名字。好了,先生,看着我。现在,记住你的誓言,你是否曾是某份报纸的编辑,那份报纸每周三出版,叫作《雅典娜神庙》(Athenaeum),或者叫《驴友文摘》(Asinaeum),还是诸如此类的名字?”

这位博学的律师以这个阴险且足以自证其罪的问题开场,接着尽可能狡黠地进行了一系列盘问,旨在损害麦克格劳勒的名誉——他那体面的名誉——并削弱他在陪审团眼中的证言可信度。他成功地在观众中激起了那种快活感,而庸人们总是热衷于用这种情绪来点缀绞死一个人时那枯燥的严肃。但尽管陪审团成员本人也咧嘴笑了,他们却并未被说服。这位苏格兰人退出了证人席,虽然名誉上或许受了“挫伤”,但在证词上却并未被“击毙”。就在这名证人结束陈述前,莫尔弗雷勋爵让法官收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仅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亲爱的布兰登——晚餐在莫尔弗雷庄园等你,离此仅三英里。某勋爵和某主教都会出席。伦敦传来大量消息,还有一封关于你的信,在见到你之前我不会给任何人看。快点把这家伙绞死,这样我好早点见到你;而且为了等待像晚餐这样正经的一餐而耽搁太久,对我们俩都不利。我不能再待了,天气太热,而且我的神经一向敏感。

你忠诚的,莫尔弗雷。

如果你要来,就给我点个头。你知道我的时间——总是那个点。

法官扫了一眼便条,庄重地向伯爵颔首,后者随即离去;一分钟后,一股沉重且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法庭。囚徒被要求进行辩护:令人称奇的是,一种与片刻前存在于观众心中截然不同的情绪,竟战栗着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每一声低语都消失了,先前交叉盘问所引发的每一抹微笑都荡然无存;一种突如其来的寒意,关于审判庭那可怕重要性的认知,猛然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中显现。

或许,正如贺加斯(画家中的道德梅菲斯特)那阴郁的讽刺画中所揭示的那样,痛苦与欢乐的紧密相邻,使得前者以一种更贴近本质的冲击力击中了内心;无论如何,一种冰冷的焦虑,在麻痹脉搏的同时搅动着空气,使得这拥挤人群中的每一个人,都对身边的邻座产生了一种敬畏的共鸣,唯独那铁石心肠的法官、饱经世故的律师,以及一名旁观者例外——那是一个混进人群的白痴,他站在离囚徒几步之遥的地方,毫无意识地傻笑着,并不时用那双玻璃般的眼睛向远处的某个人挤眉弄眼,他或许已经避开了那个人的警觉。

囚徒的面容、神态,甚至姿态,都非常适合增强任何人在同样可怕的命运下所自然产生的效果。他站在栏杆的最前方,高大而高贵的躯体挺得笔直;一种激情的红晕逐渐在他那时刻引人注目的五官上蔓延开来,点亮了一双天生富有感染力的眼睛,当时各种情绪的交织赋予了它一种比以往更加深邃且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情。他这样开口道:——

“阁下,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大可不必让我的律师感到焦虑,他此刻正期盼地看着我,我要补充的是,这点话几乎算不上是辩护。我为什么要为自己辩护?我为什么要努力延长那只剩几天光景的生命?根据概率的常规计算,无论早晚,它终将终结。既然生命已然如此,且一直如此,我早已将它许给法律,而法律亦将拿去作为祭品。如果我能逃脱这项指控,我知道还有七项罪名在等着我,而其中任何一项都将导致我的定罪与判决。阁下,生命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或许都是甜蜜的;如果我的生命还能宽限些时日,这种延续的生命或许能比一种突如其来且过早的死亡——那种在要求忏悔的同时又禁止补偿的死亡——做出更好的弥补。

“但当我们唯有面对事物的阴暗面时,关注光明已是徒劳;当死亡近在咫尺时,紧盯着生命更是空谈;当我们被拒绝证明悔意时,空谈悔过又有何用。在我这种境地,囚徒通常的策略是诉诸情感并讨好陪审团的偏见;一边试图缴械法律,一边大谈法律的卓越;一边赞美正义,一边又要求宽恕;一边谈论期待被无罪释放,一边又吹嘘自己毫无怨言地接受判决。对于我这样一个对世间一切利益已然死心的人来说,这种策略既空洞又多余。我不惮于告诉您,法官阁下——我要向陪审团的各位先生宣称——我这一生所违背的法律,我在临死之际依然鄙视!你们的法律不过分为两类:一类制造罪犯,另一类惩罚罪犯。我受过前者的伤害,我即将死于后者。

“阁下,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不过是一根稻草的转折。七年前,我因一项我未曾犯下的罪行被送进教养院。我进去时,是一个从未触犯过任何法律的少年;几周后出来时,我已成为一个准备触犯所有法律的人!这种改变从何而来?是我的错,还是谴责我的人的错?你们先是以一种我罪不应得的惩罚冤枉了我;当(即便我真的犯了那第一项罪行)我被判与那些顽固的罪犯、与那些精通邪恶及其生存之道的惯犯混在一起时,你们冤枉我更深。是法律本身导致我触犯了法律:首先,它在我心中种下了令人痛苦的不公感;其次,它让我屈从于坏榜样的腐蚀。因此,我重申——我希望我的话能庄重地沉入在场每个人的心底——是你们的立法让我成了现在的样子;而现在,它又像摧毁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摧毁了我,只因我变成了它所塑造的模样!若非如此,若非这最初的侵犯,我或许会成为世人眼中所谓的‘诚实人’——我或许会通过商业中无害的欺诈或职业中受人尊敬的谎言,步入晚年,进入安宁的坟墓。甚至,我或许会支持那些我如今已然藐视的法律;就像与我作对的律师一样,我也许会在他人的罪恶中变得圆滑,并凭借将同类送上绞架的机敏而飞黄腾达!媒体中那些虚伪且先入为主的部分,试图在你们面前展现所谓的‘诚实能力’或‘勤恳贸易’的优点,以此与我的罪行相对立。我请求你们回答,你们所谓的‘诚实’奋斗的支柱是什么——‘贸易’的利润又是什么?难道没有给仆人的贿赂吗?难道没有商品的掺假吗?富人在支付的价格中从未被愚弄过吗?穷人在收到的质量中从未被冤枉过吗?你们食用的面包里、你们穿戴或喂养或温暖你们的每一项必需品中,真的有诚实可言吗?让那些受法律保护的人认为它是保护者吧:它何时保护过我?它何时保护过穷人?一个国家的政府,法律的制度,声称要为所有‘顺从者’提供保障。注意!一个人挨饿——你们喂养他了吗?他赤身裸体——你们给他衣服了吗?如果没有,你们就打破了契约,你们将他逼回了自然的原始法则,然后你们绞死他,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你们让他赤身裸体、忍饥挨饿![下方暴民中传出一阵低语,费了很大劲才平息下去。] 我还要再加一点,这并非为了打动你们的仁慈——不,也不是为了给我的命运赋予一种虚无且短暂的意义——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并不了解作为囚徒站在你们面前的我,而我命运的消息未来可能会传到他们耳中;我不想让那些人以比我应得的更黑的色彩来看待我。先生们,在所有通过我那不幸的恶名和我即将到来的末日而煽动起来的流言、故事和寓言中,我问你们,你们是否听说过我曾犯下过哪怕一件血腥的暴行,或是一起毁灭性的、蓄意的欺诈。你们听说过我是靠掠夺富人而活的——我不否认这项指控。至于榨取穷人、习惯性地占人便宜或系统性地偷窃邻居,我的良心就像我免受残酷和流血指控一样清白。这些错误,我留给诚实的平庸之辈或所谓美德的奋斗者吧!你们或许还会发现,我的人生并未在暴行中度过,而是一路上撒下了一些善举。诚然,在摧毁我的同时,你们可以从中得到安慰,认为判决我所带来的好处之一,便是你们给了其他罪犯一种有益的鼓励,让他们去作恶到底,且让暴行不留下一丝一毫的减轻余地!但如果这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强有力的诱导,你们在剪断一个看起来既不完全麻木、也不完全无可救药之人的改过之路前,或许会犹豫一下。阁下,我的律师曾希望传唤证人——有些人来为我性格中的闪光点作证,另一些人来推翻那名指控我的证人的誓言——那个我曾从毁灭中救出,反过来却要毁灭我的人。我认为两者都没必要。公共媒体已经说过关于我的好话了——那些并不违背事实的琐碎好话;如果我不具备一些社会并不轻视的品质,你们今天就不会在这里见到我!如果我能像救我的同伴一样救我自己,我或许早就永远离开了这个国家,在国外开启一段截然不同的生涯。我犯下了罪行;我躲避了你们;我做出了在我看来是职责所在的行为:我被捕了,我覆灭了。但摧毁我的是我身体的虚弱,而非你们恶意的强大。如果”(随着囚徒的讲述,那高傲而急促的动作,由当下激情所激发的形体舒展,让在场所有人印象深刻地目睹了他那非凡的体魄),“如果我拥有往常的健康,拥有对这些四肢和血管的往常掌控力,我就不需要任何朋友、任何盟友来帮我逃脱。我告诉你们,法律的引擎和守卫者,我会戏弄你们的锁链,蔑视你们的围墙,正如你们所知,我以前就曾戏弄和蔑视过它们。但我的血液现在仅是一滴滴地流过它的轨道;而我曾经拥有的那颗心脏,此刻在我体内沉重且微弱地跳动着。” 囚徒沉默了片刻,随即以一种改变了的语调继续说道:“那么,把我的品格留给传闻去考验吧,我也许最好将指控我的那人的品格也留给同样的标准。我坦率地承认,在其他情况下,结果可能会不同。我坦率地承认,我本可以使用你们法律所赋予我的方式来获取无罪判决并延长我的存在——尽管是在一个新的场景中;但事实如此,我因何受审又有什么关系呢?甚至,与其苟延残喘到最后,倒不如先受难。能不必再次站在我现在所站的地方,能不必经历我今天所忍受的那些令人卑下的庄严仪式,能不必看到某些人的微笑并回敬另一些人的皱眉,能不必与内心的焦虑搏斗并依赖于那些易受激动的神经的反复无常,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感受到耻辱戏剧的一部分已经结束,我可以在我的巢穴中不被打扰地等待,直到最后一次,再次成为那些不思考者的笑柄和人群中的怪物,这本身就是一种慰藉。阁下,我现在说完了!对于你们,法律所认为的囚徒辩护人——对于你们,陪审团的各位先生,法律已将他的命运委托于你们——我将我生命的转机留给你们。”

囚徒停止了言说;但那种沉重的寂静,除了一次孤独的低语外,一直笼罩在法庭上,即使在那深沉而坚定的声音从耳畔消逝后的片刻里,依然持续着。囚徒的辩护与预期的截然不同;那些见多识广的观众,即使在他讲述的过程中,也确信他最终会通过某种巧妙的转折,转入常规的辩护流程——因此,当他那毫不动摇且近乎严厉的口吻停顿下来时,人们并未准备好接受他的演说已经结束的事实,而那一停顿在他们听来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且突兀。最终,当每一位观众慢慢醒悟到囚徒确实已经结束了他的陈述时,一种足以证明情感从悬念中释放出来的动静,在法庭内盘旋——那种悬念因其言语的果敢与新奇,或许比以往显得更加真诚且夹杂着敬畏。陪审员们困惑地看着彼此,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哪怕是一声耳语;他们的情感虽被囚徒的演说所触动,但由于其短小、奇特以及语调中那种傲慢的非策略性,并未被引导至任何清晰地倾向于他或相反的状态;于是每个人都在等待身边的邻座先开口,以便能从别人身上找到一种线索,去梳理自己心中那些难以言说且激荡的情感。

法官从一开始就被囚徒的气度和容貌所吸引,尽管他心肠坚硬,但或许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赞赏这份辩护;因为在囚徒那充满蔑视的对空洞制度和虚伪社会诚实的斥责中,布兰登认出了与自己惊人一致的思想元素;而这种共鸣被囚徒所展现出的坚韧体能和道德无畏所加强——这些品质在同类人中往往构成了最强烈的尊崇动机,有时(正如我们所读到的帝国科西嘉人及其首领那样)还是吸引力的唯一焦点!然而,布兰登很快便被平民中传出的一阵模糊的掌声唤回了他那冷酷的自我,这种冲动首先在平民中表现出来,对他们而言,囚徒的观点尽管理解得不完整,但却比在更富裕、更优越的观众阶层中更能引起共鸣。布兰登时刻保持着对礼仪的警惕,立即下令法庭保持肃静;当秩序恢复,人们完全明白囚徒的辩护已经结束时,法官开始进行总结。

值得注意的是,许多在私生活中最不讨人喜欢的心理品质,往往能以一种奇特的幸运助力于公共事务的终结;因此,布兰登那种冷硬的坚定,是他成为一名令人赞叹的法官的主要原因——因为身居高位的人,犯错往往不仅是因为利益,更是因为情感。

法官扫视着他的笔记,向陪审团俯身,用那种极其独特的、银铃般响亮的嗓音开始陈述,这种声音构成了布兰登雄辩的特点,并在高位上携带了一种庄严而坦诚的劝服力。他以清晰的简洁性指出了证据的各个要点;他曾片刻驻足于试图抹黑麦克格劳勒证词的那次尝试,但要求人们适当关注这样一个事实:该尝试缺乏证人或证据的支持。随着他的陈述,囚徒在陪审团心中留下的印象慢慢消融;而且,或许是因为人们在清晰地看到一个生死系于他们一念之间的同类面孔时,心会变得柔软,克利福德在总结陈词时瘫倒在被告席里,遮住了自己的脸,这对他反而产生了不利的影响。当证据陈述完毕后,法官总结道:——

“囚徒在辩护中(对于其原则和观点,我在此不予置评)确实展示了优良教育和一种高尚但被扭曲的能力,他提到了公共媒体上流传的报道,并对他所认为的、已传到你们耳中的各种对他有利的轶事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倚重。我绝不希望囚徒被剥夺从这些来源中可能获得的任何好处;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这一刻,这些能对他有所裨益。你们所要考虑的,仅仅是眼前的证据。你们所要裁决的,仅仅是囚徒是否犯有被指控的抢劫罪。你们绝不可在那些可能掩盖或加剧所谓罪行的因素上浪费心思——你们只需对罪行本身做出裁决。我恳请你们将心中所有干扰主案的念头统统摒弃。也请将关于囚徒所提到的其他可能指控的预判,从你们裁决的动机中排除,因为你们对此必然一无所知。如果你对任何一名证人或所有证人的证据存疑,囚徒就必须从你们那里获得疑点利益。如果不然,你们已庄严宣誓,誓言要求你们放弃所有次要考量——它迫使你们严密审视,确保不被我们所有人与生俱来的、但在你们身上则是罪恶的弱点所影响,而偏向那种因你们的誓言而成为对上帝的伪证、因你们作为公正公民的责任而成为对国家背叛的宽恕。我让你们去审慎考虑这一重要的案子;我祈求那位对所有心灵敞开、对所有秘密了如指掌的上帝,赐予你们冷静与判断力,以做出正确的决策!”

布兰登那庄严的面容和颤动的声音中,有一种力量使最寻常的措辞也变得庄严而令人印象深刻;而这名伪君子深知这种风度的妙处,通常如现在这般,通过宗教隐喻或圣经辞令为他的总结陈词增添分量。他停了下来;陪审团从他的恳求中恢复过来,相互商议了片刻。随后,陪审团长代表成员向法庭请求退席审议。据当天的日报记载,那些以日常的谨慎记录着时间流逝的报纸,因考虑到对于舞台上的主角而言所有时间和季节是何等迅速地毁灭,而显得格外可怕,报纸写道:“是在一点三十五分,陪审团退席的。”

或许在整个刑事审判过程中,最令人战栗的时刻莫过于陪审团商议裁决的这段时间。在当前的案子中,囚徒似乎对自己处境的严峻有着敏锐的感知,他留在被告席的后方,将脸埋在双手中。然而,站在他身边的人注意到,他的胸膛并没有如常人在此境遇下那样因抽搐的情绪而起伏,甚至连一声叹息或一个激动的动作都没有从他身上发出。陪审团离开约二十分钟后,法庭内传来一阵嘈杂声。法官的面色转向那嘈杂声传来的方向,带着威严的冷峻。他看见一个衣着粗鄙、形容猥琐的男人,正粗鲁而激烈地试图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向法官席冲来;与此同时,他看见一名法庭警员正带着显然不怀好意的目的向这个扰乱安宁的人走去。那人察觉到了警员的意图,带着极大的愤慨喊道:“我得把它交给大法官阁下,我要是不给,就让我遭天打雷劈!”说话间,他将一张弄脏的纸片高举过头顶,纸片笨拙地折成了信件的样子。布兰登的目光一捕捉到这闯入者粗犷的五官,便以一种比平时稍快的动作示意他的一名随从官。“立刻把那张纸拿给我!”他低声命令道。

警员鞠躬领命。那人似乎有些醉意,带着一种荒唐的得意和自命不凡的神情递出了纸条。

“走开,伙计!”他对现在已扣住他领口的警员补充道,“你会看到法官大人对那张纸条说些什么的;囚徒也会看到的,可怜的家伙!”

这一幕与法庭的庄严极不相称,引起了人群的注意,而在闯入者周围的人群中,更引发了一阵哄笑;许多目光投向了布兰登,只见他镇定自若地打开纸条,匆匆扫了一眼内容。上面用一种类似小学生的大字写着——那是“长脖子内德”(Long Ned)的笔迹——寥寥几字:

大法官阁下——我斗胆恳请您为被告席上的囚徒尽力而为,因为他正是小人向您大人提起过的那个“保罗”。您明白我的意思。

达米·达纳克(DUMMIE DUNNAKER)。

读到这封信时,只见法官的头突然垂了下去,仿佛遭到了疾病或痉挛的袭击;但他瞬间恢复了常态,低声对递给他信条的警员说道:“看着把那个疯子立刻从法庭带走,并把他单独关起来。他神志不清,很危险!”

警员不敢耽误,立刻执行了命令。三名壮硕的警员转瞬间将目瞪口呆的达米拖出了法庭,此人还一边被拖走一边徒劳地大喊:——

“嘿,先生们,这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们,我救了法官大人的亲骨肉!喂,现在,轻点;你们会为这事吃苦头的,我的好伙计!别介意,保罗,老兄;我可是为你干了一件大好事——”

“肃静!”法官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带着一种威严的威慑力,竟让达米在醉意中感到了一阵畏惧。片刻之后,甚至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他就被带出了法庭。在这场喧闹之中,虽然过程不过两三分钟,但囚徒始终没有抬头,也丝毫没有从沉思中被惊醒;闯入者刚被带走,陪审团便回来了。

裁决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有罪”;但附带了一项强烈的从宽建议。

随后,囚徒被按常规惯例询问,是否有话要说,为何不应判处他死刑。

当这可怕的字句传入耳中时,囚徒缓缓起身。他先是向陪审团投去简短而锐利的一瞥,随即将目光沉稳而深刻地落在法官的脸上。

“阁下,”他开口道,“对于法律的裁决,我只有一条理由要陈述。如果您有能力阻止或减轻这一判决,我想这个理由足以让您站在我这边。我说过,导致我走上法庭的那些违法行为,其根源在于我曾因一项我完全无辜的罪名被投入监狱!法官阁下,当初控告我并让我遭受监禁的正是您!好好看看我,阁下,您或许能从这位即将被您判处死刑的顽固罪犯的脸上,辨认出一个男孩的轮廓——大约七年前,您曾在伦敦的一位地方法官面前控告他偷了您的怀表。以一个半只脚已跨入坟墓之人的誓言起誓,那项指控是不公正的。而作为您所代表法律的合格大臣,您,现在即将宣判我的死刑——您,就是我犯罪的根源!阁下,我说完了。我已准备好将自己添入那份漫长而黑暗的名单中——那些因人类法典的盲目与不公,先被玷污、后被牺牲的受害者名单!”

当克利福德说话时,每一双眼睛都从他身上转向法官,所有人都被布兰登脸上那惨白且可怕的变化惊呆了。人们事后说,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以恐怖的清晰度写就的死亡征兆;而那苍白憔悴、却又傲慢平静的面容中,确实透着某种庄严且超自然的气息。然而,他的眼睛没有畏缩,嘴唇的肌肉也没有颤抖;他以比平时更甚的傲慢,迎向了囚徒的目光。但在人群寂静无声、屏息以待的注视下,当这两人的目光交汇,当观众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游移时,一种强大的、令人震颤的相似感第一次在审判中击中了听众,并加剧了人们心中由囚徒最后的话语所激起的痛苦与恐惧——尽管他们几乎不知道原因。这或许主要源于一种共同的特质:那被钢铁般坚毅的性格所征服的激烈情感;又或许,囚徒脸上那因竭尽心力而产生的灰白,使两人肤色的相似性变得比以往更加明显;又或许,旁观者此前从未如此审慎地、甚至是以这种交替的目光注视着两人。无论如何,这两个身处截然不同境遇的人之间的相似之处——这种正如我们所暗示的、曾在某些时刻让露西感到惊悸的相似之处——是那样清晰且不可避免地令人震惊:那同样的深色肤色,那同样傲慢的罗马式轮廓,那同样高耸的前额,甚至那同样令人不快且带有讥讽僵硬感的嘴部——那是布兰登脸上最显著的特征,也是克利福德容貌中唯一减损其非凡美感的部分。但最重要的是,那同样倔强、反抗、顽固的精神,尽管在布兰登身上表现为庄严的傲慢,而在克利福德身上则显得像亡命之徒的拼死顽抗,却都铭刻在两人身上。克利福德停止了言说,却没有坐下,而是保持着他将局势逆转、从恳求者变为控告者时的姿态;而布兰登本人也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地继续注视着他。于是,两人顶着昂起的头颅和如大理石般僵硬的面容,在那种反抗与坚决之中,仍夹杂着凡人无法掩盖的痛苦与恐惧,就如东方故事中那两个拥有能将对方注视至死之能力的人一般。

此刻布兰登心中翻腾着什么,已无从猜测。他丝毫不怀疑,他眼前所见正是他那失散已久、苦苦寻找的儿子!那一刻,他复杂而阴郁灵魂的每一个纤维、每一个角落,都被那种可怕而不可抗拒的强光所照亮并灼伤。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或许也是最强烈、虽然最少被承认的原则,便是重建家族那已败落的荣誉;如今,他所见到的,却是他家族最后的后裔,身上背负着法律最黑暗的耻辱!他曾渴求世俗的荣誉;如今,他却在一个被定罪的重刑犯身上看到了荣誉的合法继承人!他将自己那点儿从傲慢与野心中省下的微薄温情,全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而现在,他却即将把这个儿子送上绞刑架!近来,他找回失落珍宝的希望甚至已增强到一种狂喜的确信。看哪!希望实现了!如何实现的?怀着这些在我们看来甚至无法用一个形容词来表达的激战思绪,我们可以匆匆瞥一眼当他听到囚徒指控他为自己当前命运的始作俑者时,那种被放大了的恐怖——他感到自己瞬间成了亲生儿子的谋杀者与法官!

囚徒的声音消失已过数分钟;布兰登终于拿出了黑方巾。当他缓慢地将其覆在额头上时,他那如死尸般的惨白面色在这一阴森头饰的对比下显得愈发刺眼。他尝试说话,声音却两次哽在喉咙,从那毫无血色的唇间挤出几声模糊的低吟,随后像一阵断断续续、微弱的风般消散。但在第三次尝试时,他那长久以来的自我克制与意志力终于战胜了一切。他的声音清晰且平稳地传遍了人群,尽管那往日动人的甜美已荡然无存,听起来竟显得异样而空洞。

“被告席上的囚徒!现在我有责任向你宣布你尘世生涯的终结。你被控犯有大胆抢劫罪,在经过公正审判后,你的同胞陪审团与国家法律已做出了裁决。关于从宽的建议”(说到这里,这是他整个发言中唯一的一次,布兰登剧烈地喘息着)“——陪审团如此仁慈地提出的建议,将被呈递给最高权力机构;但我不能给你任何成功的希望。”(律师们面带惊讶地互相对视;他们原本预料到会有更绝对的指令,以否定陪审团建议带来的所有希望。)“囚徒,对于你所表达的观点,你现在只需向你的上帝负责;我无意审判它们。至于你对我提出的指控,无论真假,以及它带给我的痛苦,愿你在另一个法庭找到宽恕!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在如我所说、几乎没有任何希望的保留条件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布兰登身上;他感受到了,竭力完成最后的一击,继续说道)“……便是对你宣判法律严厉的裁决!判决如下:你将被送回你来的监狱,并从那里(在最高权力机构指定之时)前往刑场,在那里被绞死,直到死亡;愿全能的上帝保佑你的灵魂!”

随着这番话,那场意义重大的审判结束了;当人群在嘈杂的喧闹声中向大门涌去时,布兰登以斯巴达式的勇敢隐瞒着那正啃噬他内心的剧痛,退出了这可怕的仪式。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被锁在那个扰乱法庭程序的奇怪闯入者一起。在那之后,那个陌生人被遣走;又过了两倍的时间,布兰登的仆人将他领了回来,随行的还有另一个人,戴着软檐帽,穿着车夫的罩衫。读者不必被告知,这新来者正是那位友好的内德。他的证词确实是对达米证词的有力补充,而他对克利福德的情谊,在对赏金的渴望助推下,促使他冒险来到了——镇,尽管他一直躲藏在安全的郊区,直到得到布兰登书面承诺其人身安全,并获得了一笔足够让他(由于长期将手段误认为目的)甚至同意被处死也在所不惜的钱财。布兰登听取了这些同伙的详情;当他们说完后,他这样对他们说:“我听了你们的话,确信你们是骗子和冒充者。这是我承诺给你们的钱”(扔下一个钱包),“拿去;听着,如果你们胆敢泄露,哪怕只是吐露半个字关于你们刚才捏造的那场令人发指的谎言,我保证会把你们从你们躲藏的任何污秽角落里拖出来,因你们早已犯下的罪行将你们绞死。我不是那种会食言的人。滚!立刻离开这个镇!如果两小时后你们还出现在这里,你们的命就由你们自己承担!滚,我说了!”

这些话,配合着一张时刻适合展现威胁与无情神态的面孔,令同伙们既震惊又畏惧。他们仓皇离去;布兰登现在独自一人,以不稳的步子(他自己甚至没察觉到这种惊人的虚弱与摇晃)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胸中的地狱铭刻在他的脸上,但他只大声说出了一个念头:——

“我可以,——是的,是的,——我或许还能掩盖这份加在我名下的耻辱!”

他的仆人敲门说马车已备好,莫尔弗雷勋爵提醒主人,他们准时在约定的时间用餐。

“我就来!”布兰登说道,在每一个字上都加了缓慢而令人惊心的重音。但他首先坐下来,给官方写了一封信,强烈支持陪审团的建议;当他恳求以终身流放来代替死刑时,我们便可想见他的骄傲是如何一直纠缠着他!信封好后,他召来一名快骑,冷静而清晰地交代了命令,并试图以他惯有的庄严步态穿过通往大门的长廊。他发现自己走不动了。“过来,”他对仆人说,“把你的胳膊借我!”

布兰登的所有家仆,除了那个留在露西身边的,都对他怀有敬畏之心;仆人有些犹豫地询问主人是否感觉不适。

布兰登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带着些许困难坐上马车,告诉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行驶,并(这是他的一贯习惯)拉下了所有的窗帘。

与此同时,莫尔弗雷勋爵正与六位朋友不耐烦地等待着第七位客人的到来。

“我们那位高贵的客人迟到了!”——的主教说道,双手交叉在宽大的腹部,“我担心令尊提到的那条大菱鲆,怕是经不起审判拖延这么久的影响了。”

“可怜的家伙!”——的伯爵轻声打了个哈欠说道。

“你是指谁?”莫尔弗雷勋爵微笑着问,“主教,法官,还是那条菱鲆?”

“都不是,莫尔弗雷,我说的是囚徒。”

“啊,那条硬汉!我把他忘了,”莫尔弗雷说,“说真的,既然你提起他,我必须承认他让我感到十分同情;但说实话,他让法官耽搁这么久真是太不应该了!”

“那些顽固的恶棍总是有那么多话要说,”主教酸溜溜地嘟囔道。

“没错!”莫尔弗雷说,“一个有宗教信仰的恶棍,多少会为这饥肠辘辘的教会状态留点情面。”

“莫尔弗雷,”——的伯爵问道,“布兰登真的要升迁了吗?”

“我听说是这样,”莫尔弗雷道,“天哪,我饿极了!”

主教的一声呻吟应和了这句抱怨。

“我想,没有他开席是不合规矩的吧?”——勋爵说。

“嗯,确实如此,我恐怕是这样,”莫尔弗雷回答,“但我们的健康——我们的健康处于危急之中;我们再等五分钟。老天,马车来了!请原谅我的异教徒誓言,主教大人。”

“我原谅你!”仁慈的主教微笑着说。

这群正在交谈的人站在一扇面向碎石路的窗前,马车正顺着那条路疾驰而来;这扇窗距离门廊仅几码远,为了更好地侦察预期客人的到达,窗户已部分打开。

“他还是拉着窗帘!心不在焉,还是因为不守时而羞愧——哪一个是原因,莫尔弗雷?”其中一人问道。

“恐怕不是羞愧!”莫尔弗雷回答,“哪怕是推迟晚餐这种不体面的不道德行为,也几乎无法让我那博学朋友的羊皮纸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就在这时,马车在门廊停下;车门被打开。

“似乎有奇怪的延误,”莫尔弗雷烦躁地说,“他为什么不下来?”

话音未落,侍从们之间的一阵低语——他们似乎显得有些奇怪地围在马车周围——传到了这群人的耳中。

“他们在说什么——什么?”莫尔弗雷说着,将手放在耳边。

主教匆忙回答;当莫尔弗雷听到回复时,他一时忘记了对寒冷的敏感,冲到了车门旁。他的客人们紧随其后。

他们发现布兰登靠在马车的远角——是一具尸体。一只手握着车绳,仿佛他曾在无意识中试图拉动它,却无果而终。他脸的右侧略微扭曲,如同痉挛或中风;但这并不足以摧毁他生前所特有的那种傲慢与严峻的表情。同时,那使嘴角肌肉上提的扭曲,加深了他脸上惯常流露出的那种讥讽的半冷笑,使其显得格外突兀。就这样,无人见证、如此突然地,一个人的肉体与灵魂完成了分离。他如果一生都是一个大胆、阴谋、固执、不动摇的伪君子,却也并非没有某种即使在卑劣、自私与邪恶中仍显高贵的东西;他看起来似乎并非爱上罪恶,而是由于某种奇怪的理性扭曲而鄙视美德;并且,由于命运一种庄严而可怕的突然性(因为当它在凡人眼中似乎最不模糊时,谁又能断言那是更高且不可见的上苍的审判呢?),他赢得了梦想、目标与希望的胜利,却在获取它们的瞬间被它们摧毁了!

正如一位乡村居民——为了短暂的假期,远离尘世的忧虑和“罗马的喧嚣”,来到彭顿维尔(Pentonville)的甜蜜树荫下或克拉珀姆(Clapham)更偏远的平原——带着某位兴致勃勃的访客,穿梭于他那引以为傲的代达罗斯式杰作——即他所谓的迷宫或迷阵之中,有时为客人的困惑而暗自窃笑,有时以冷漠的优越感倾听他徒劳且错误的猜测,有时恶意地引领他走进一条诱人的小径,让这位困窘的冒险者突然被那堵无路可走的篱笆挡住去路,有时又因看到客人无意中踏入正途而战栗,直到看见他犹豫片刻后转入歧途才感到释然——正如这样,噢,愉悦的读者!睿智的小说家引领你穿过他故事的迷宫,以你的自欺为乐,并在那些引起你焦虑与困惑的曲折中,以冗长的快意,纺织出他那引人入胜的静谧之线。但正当此时,多亏了主人的宽宏或疲惫,谜题终于解开,客人得以深入那绿意盎然的迷宫深处;而这位诚实的市民,满足于他已给访客带来的愉悦苦恼,不再让他费力去回溯那些错综复杂的路径,而是带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一条更简单的径道,直抵迷宫出口,并打发他去别处寻乐;同样,睿智的叙述者在情节的错综复杂之处展开后,也不会让疲惫的读者忍受陈腐而无益的耽搁,而是以尽可能简洁的方式,将其从那已不再保有秘密趣味的迷宫中带出。

因此,我们应当遵循此原则,尽可能迅速地讲述我们叙述中尚未写完的部分。在布兰登身上找到了那份载有关于他儿子致命消息的纸条;当它被呈给莫尔弗雷勋爵时,这些字句让那人(他知道布兰登一直在寻找他失散的儿子,尽管我们已看到,他曾被教导认为那孩子是非婚生的,但很可能他那天然的敏锐力曾让他产生过多次怀疑,是否自己受到了蒙蔽)感到足够重要,以至于值得去追查写信人。达米(Dummie)很容易被找到,因为当法官猝死的消息传回镇上时,他还没有背离此地;利用这一情况,友好的达纳克(Dunnaker)留在了镇上(尽管他的同伴尽可能仓促地逃离了),他通过去监狱探访来打发时间,并在几次徒劳的尝试后,终于获准见到了克利福德。由于他曾向典狱长报过名号,他很容易被追踪到,并于当天被带到了莫尔弗雷勋爵面前;他的叙述,尽管含糊不清,且出自如此可疑的人物之口,却让那些在莫尔弗雷体内充当心脏替代品的消化器官,产生了一种尽可能接近我们这位好伯爵所能体验到的敬畏与惊恐之情。在布兰登去世后,他那世俗的冷漠哲学已受到冲击,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易于接受一种悔悟和有益的感触;他无法不感到些许良心上的阵痛,想到自己竟对那个他刚刚才起诉至死的人的母亲造成了那样的毁灭。他打发走了达米,经过一番考量,他下令套好马车,将朋友的葬礼筹备工作交给了他的商务代理,随即启程前往伦敦,特别是前往内政大臣的府邸。我们不愿冤枉这位高贵的忏悔者;但我们猜测,他若不是因为在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乡间别墅里感到某种不适,恐怕未必会选择亲自申请赦免,而非写信为之。布兰登的信和莫尔弗雷的请求为克利福德争取到了减刑。他被改判为终身流放。一艘船即将启航;而莫尔弗雷在满足于挽救其性命后,并不急于让他的离境受到任何多余的拖延。

与此同时,关于布兰登命运传到伦敦的第一条消息是,他突发疾病,正危在旦夕地躺在莫尔弗雷家中;在第二条更致命、更确切的报道传来之前,露西已从她焦急盘问的巴洛(Barlow)那明显的惊惶中——巴洛真心爱戴他的主人,很容易被引导说出实情——获知了最初那条较令人宽慰的消息。令巴洛暗自高兴的是,她坚持要立即动身前往那位所谓的病患处;随同巴洛和她的女仆,这位深情的姑娘在伯爵离开后的那天傍晚,急匆匆地赶往莫尔弗雷的府邸。露西还没走多远,巴洛便从路人的闲谈中得知了实情。事实上,就在第一站,他面容悲戚地走到车门前,宣布再往前走已无意义,并恳求露西折返。布兰登小姐在克服了这一消息带给她的最初打击后,平静地说道:

“好吧,巴洛,既然如此,我们仍有责任要尽。告诉车夫继续前行!”

“夫人,恕我直言,我看不出折磨自己有什么用——况且您身体又这么虚弱。如果您允许我前去,我会确保我可怜主人的遗体得到妥善照料。”

“当我父亲去世时,”露西带着一种庄重而忧伤的坚定语气说道,“那个如今已离世的人,并未派遣代理去履行兄弟的最后职责;我也不会派遣代理去履行侄女的职责,以此证明我已忘记了女儿的感恩之心。继续前行!”

我们曾说过,露西偶尔会展现出一种她平时罕见的精神;而此刻,她叔叔的威严笼罩着她的眉宇。马匹飞驰,露西沉默了许久。她的女仆不敢开口。最终,布兰登小姐转过身,用双手掩面,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哭泣,这哭声甚至比她先前的沉静更让随从感到惊恐。“我可怜的,可怜的叔叔!”她啜泣道;这便是她所有的话语。

我们必须略过露西抵达莫尔弗雷勋爵府邸的过程;我们必须略过那段漫长的日子,直到那具无知觉的躯体被送入尘土——如果它还能保留那高傲灵魂的一丝火花,它是绝不愿与其原子融合的。她对死者的爱远超他本应得到的,她拒绝了所有劝阻和常规礼俗,亲眼见证了那将威廉·布兰登的遗骸送往安息与虫群的凄凉仪式。就在同一天,克利福德收到了减刑的消息,而那一天,另一场考验正等待着露西。我们打算简要传达给读者那场面是什么;我们只需指出,达米·达纳克由于对小保罗的深爱——他愉快地说,他发现保罗并没有因为他那巨大的“名声和升迁”而变得“自负”——依然徘徊在镇上,不仅知晓堂兄妹的关系,还从长脖子内德(Long Ned)那里打听到了克利福德对露西的爱慕。关于这消息传达给露西的方式,我们无需多言;只需说,在她履行完对叔叔的最后职责那天,她第一次得知了她爱人的处境。

那天傍晚,在囚徒的牢房里,堂兄妹相见了。

他们的谈话压得很低,因为狱卒就在听力范围内;谈话不时被露西压抑的啜泣所打断。但那个铁石心肠、不愧为威廉·布兰登后裔的人,其声音清晰可闻,即便那是几乎未动唇瓣的耳语。露西似乎被那种慷慨深深触动——在那时,如果她利用自己的财富,本可以在任何其他国家将他从这一生的冒险与罪行中提升至崇高的地位,但他却选择了离开她;她第一次全面领会到他神秘行为背后的缘由;为他们的血缘关系所融化,并在她所见到的、尽管他犯罪但对她却并未犯罪的人那凄凉黑暗的处境中彻底忘记了自己;——似乎被这些情绪所裹挟,她完全屈从于自己天性中的深情与奉献——她希望离开家园、朋友与财富,与他一同分担惩罚与耻辱。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不呢?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亲兄弟;让我做你的姐妹吧。这里还有什么留给我?没有一个我所爱或关心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就在那时,克利福德唤起他所有的勇气,回答道。或许,现在他感觉到(尽管他在此处的认知必然是模糊且不完美的)他的出身并不逊色于她;现在他读到,或者认为他读到,在她苍白的脸颊和消瘦的身形中,对她的抛弃无异于死亡,而慷慨与自我牺牲为时已晚——或许这些念头,再加上他内心难以言表的爱,以及她那令凡人无法抗拒的爱,彻底征服并压倒了他。然而,正如我们所说,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平静地呼吸;只有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坚定而果决的希望,泄露了他的心思。“那么,活下去吧!”他在结束时说道,“我的姐妹,我的爱人,我的新娘,活下去!从今天起的一年内——我重申——我向你承诺!”

会面结束了,露西以坚定的步伐回到了家。她是步行前往的。雨下得很大,尽管在那种不稳定的状态下,她的健康却并未受损;当一周后她读到克利福德已启程前往他受罚的彼岸时,她以坚定的目光读着新闻,嘴唇即使变白,也未曾颤抖。

在那之后不久,布兰登小姐动身前往海边的一个偏僻城镇;在那里,她拒绝了一切社交,持续居住。由于克利福德的身世仅有少数人知晓,除了莫尔弗雷之外,没有人怀疑他的合法性,露西继承了她叔叔的巨额财富;这一情况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成为她那高贵的崇拜者眼中吸引的目标。发现自己无法见到她,他给她写了不止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但由于露西始终不为所动,他最终因她缺乏品味而感到厌恶,停止了追求,并听天由命地接受了单身生活的持续荒凉。随着岁月流逝,布兰登小姐似乎厌倦了她的隐居;在达到法定年龄——即布兰登死后约八个月——后,她立即将大部分财富转移到了法国,据了解(因为关于一位女继承人和美女的流言是不可能沉寂的),她打算将来居住在那里。甚至连沃洛克(Warlock,那个对她叔叔那颗高傲的心有着咒语般魔力的地方)她也不再保留。它被以一个家族近亲毫不犹豫成交的价格卖出;由于命运的种种变迁,我们从一份周报上看到,这位古老布兰登家族的庄园如今刚刚落入一位富有的市议员手中。

布兰登去世近一年后,一封印有外国邮戳的信件寄给了露西。从那时起,她的精神——此前虽易陷入失神状态,但还算平和、克制,并不忧伤——转变为她童年时代所有的欢快与活力。她积极地忙于离开这个国家的准备工作;最终,日期确定了,船只也预订好了。直到那一天之前的每一天,露西都会走到海边,登上最高的悬崖,花上数小时,直到黄昏降临,以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注视着海上穿梭的船只;而每一天,她的健康似乎都在增强,她曾经拥有的那抹柔和且明晰的红晕,也重新在她脸颊上绽放。

临行前,布兰登小姐遣散了仆人,只雇佣了一名外籍女性随行。一种安静的威严感,曾经她所不具备的,成为了这些措施的特征,对于她这样一个性别与年龄的人来说,这些举动是如此大胆而独立。那一天终于到了——那是她与克利福德最后一次见面的周年纪念日。在登上船只时,人们注意到她颤抖得厉害,且脸色苍白如纸。一位裹着斗篷、一直站在远处的陌生人,冲上前去扶她;那便是她被遣散且哭泣的仆人们在码头上凝望时,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身影。

在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人知道露西·布兰登的命运;由于她的交际圈狭窄,且除少数卑微的人外,没有人的内心对她的命运存有强烈的关注,猜测从未被敏锐地唤起,并很快冷却成遗忘。如果说在多年之后,人们还有所偏好的话,那便是认为她已死于法国大革命的牺牲者之中。

与此同时,让我们瞥一眼我们那些较为次要的相识者的命运。

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Augustus Tomlinson)在离开长脖子内德后,成功抵达了加莱;在经过一次横跨欧洲大陆的疾速旅行后,他最终投奔了德国的一座文学名城,在那里,他以形而上学的敏锐而闻名,并以希腊模式开创了一个道德学派,用法语授课。他通过所获的资助和他所启蒙的学生,设法获得了一份非常体面的收入;他写了一部反驳洛克的对开本著作,证明了人类拥有与生俱来的情感,并断言我们应将一切归于灵魂的情感而非理智,因此他因其非凡的品德而备受尊敬。在他死后,人们发现了一些小小的发现,如果不是他的学派崇拜者小心翼翼地掩盖了此事,或许会削弱他那圣洁的名声,这大概是出于对他“灵魂情感”的尊重!

佩珀(Pepper),警方并没有像对待他的两个同伴那样急于消灭他,可能本可以再在公共荒野上吃上许多年的草,如果不是一封写得相当轻率的信落入了错误的人手中。尽管这在引起了一阵骚动后似乎平息了下去,但它留在了警方的记忆中,最终与各种轻罪勾结,促成了他的垮台。他被捕、审判并被判处七年流放。他在植物湾(Botany Bay)非常有效地利用了他的时间,并将那里的生活安排得令自己相当舒适,以至于在刑期届满时,他拒绝回到故乡。他娶了一门好亲事,为自己建造了一所极好的房子,并在这片“福地”度过了余生,直到最后都以其浓密的头发和某种带有野性的虚荣仪表而闻名。

至于战斗者阿蒂(Fighting Attie)和绅士乔治(Gentleman George),以及斯卡莱特·杰姆(Scarlet Jem)和老巴格斯(Old Bags),我们承认自己对他们的结局缺乏确切的信息。关于战斗者阿蒂,我们只能补充一句:“好运伴随着他,无论他去向何方!”而对于“欢乐垂钓者”(Jolly Angler)的老板,尽管我们没有能够畅饮“一杯蓝色烈酒”(blue ruin)的身体素质,但我们非常乐意在任何像样的美酒面前,与任何愉悦的共饮者一起,参与那优雅的合唱——

“为绅士乔治干杯,上帝保佑他!”

洛布金斯夫人(Mrs. Lobkins)如羔羊般辞世;而达米·达纳克获得了在泰晤士法院经营生意的执照。他到最后都在吹嘘自己与伟大的拉维特(Lovett)船长的相识,以及那位杰出人物对待他时的亲切态度。他也有些关于布兰登法官的故事,但没人相信其中的一个字;达米因这种不被信任而感到愤怒,为了激烈辩解,他夸大了故事的奇妙程度,以至于最终,增添的部分几乎掩盖了原有的内容,连达米自己可能都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感到困惑。

博学的彼得·麦克格劳勒(Peter MacGrawler)在回到苏格兰的路上失踪了。后来,一个惊人地酷似这位圣人的人出现在卡莱尔(Carlisle),在那里他履行了杰克·凯奇(Jack Ketch,即刽子手)这一有用且值得称赞的职责。但这位受人尊敬的官员是否就是我们那原版“真货”,即《雅典神殿》(The Asinaeum)的前主编,我们就不敢断言了。

莫尔弗雷勋爵最终决定过单身生活,在悠闲的宁静中度过了余生。他去世时,报纸宣称陛下对他失去这样一位年长且受珍视的朋友深感悲痛。他的家具和葡萄酒以极高的价格售出;而他的一位密友——一位大人物,在购买了他的藏书后,惊讶地通过铅笔痕迹发现这位高贵的死者竟然读过其中几本,于是感叹道,这倒也不完全是假的——

“啊!如果莫尔弗雷愿意的话,他本可以成为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这位伯爵习惯于展示一枚价值连城的戒指作为珍品,那是他以相当独特的方式收到的。一天早上,一个包裹被送到他手中,他发现里面包含了一笔钱、上述戒指,以及一封来自臭名昭著的拉维特的信。在信中,拉维特在恳求退还他曾两次协助劫掠勋爵的钱财时,以热切的语气感谢勋爵在不揭露他与克利福德船长身份同一性方面所表现出的体贴;并作为微小的敬意证明,冒昧附上了上述戒指及退还的款项。

大约在莫尔弗雷收到这个奇特包裹的同时,几则性质相似的轶事出现在公共期刊上;看起来拉维特是基于一种普遍的补偿原则行事——必须承认,这并不总是源于强盗的悔悟。当闲人们对这些轶事感到惊奇时,迟到的消息传来:拉维特在被流放地度过仅仅一个月后,以一种最大胆且奇特的方式逃脱了。无论他在向内陆前进的过程中是被当地人饿死还是杀害,亦或他更幸运地最终找到了横跨海洋的方法,这一切都还不得而知。这位豪迈强盗的冒险经历就此结束;因此,由于一种奇怪的巧合,笼罩着露西命运的同一个谜团也笼罩了她爱人的命运。读者朋友,我们本可以在此处落下帷幕,若不是我们认为,或许你愿意再多停留片刻,让我们为你揭开一角,让你一窥那背后的世界。

在那伟大国家的某个城镇里,鞋子擦得不够亮——[见霍尔船长关于美国的近作]——而舆论又不受追究,在露西·布兰登离开英国二十年后,住着一位普遍受到高度尊敬的人。他不仅因其行为端正而受人敬仰,更因其心智的充沛能量以及这些能量所指向的目标而备受推崇。如果你问是谁开垦了那片荒地,答案是:“克利福德!”是谁促成了那家医院的建立,“克利福德!”是谁争取到了对某种公共冤屈的纠正,“克利福德!”是谁为赢得某种公众利益而奔走奋斗,“克利福德!”在他那些较为温和的计划和事业中——尤其是在那些关乎病患或贫苦者的部分——这位有用的公民得到了一个人的协助,或者说,他的表现被那人所超越。那是一位美貌超凡的女子,时光似乎是以温柔而迷人的羽翼从她身上掠过的。这对夫妇(因为我们所提到的女子正是克利福德的妻子)彼此间怀有的那种爱,有一种非凡而动人的特质;正如希伯伦平原上的植物,时光不仅赋予了那份爱额外的力量,也赋予了它更加柔软、更加鲜活的绿意。尽管他们现在的邻居并不了解他们在定居于----------之前早期生活中的经历,但人们都知道,在他们初到此处时,他们曾是富有的人,且由于一系列变故,他们失去了一切。但克利福德在面对命运时表现得坚毅不屈;在一个男人若宁可劳动也不愿依附他人便不容易饿死的新国度,他能够以一种诚实和坚韧的品格,在贫困与艰辛的严峻阶段中向上攀爬。这种品格或许为他每一次的努力都赢得了比他曾拥有的失落财富所能带来的更为真诚的尊重。他的辛劳和才能获得了缓慢但确实的成功;他现在享受着以极度正直赚取、并以极度仁慈挥霍的报酬所带来的福分。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出所经历磨难留下的痕迹;那些磨难偷走了妻子脸上的红润,并在克利福德宽阔的额头上播下了过早的皱纹。也有过那么一些时刻,尽管仅仅是片刻,他会从惯常那充满弹性与健康的乐观心境中,沉入忧郁而抽离的幻想;但这些时刻,妻子总是以一种嫉妒而深情的忧虑守候着,她甜美声音的一声轻唤,便有力量驱散那股影响;而当克利福德抬起双眼,从她温柔的微笑投向自己幸福的家园和成长中的孩子们,或者透过房间的窗户看到他所创造的公共福利时,某种自豪与欣悦的光芒便在他脸上闪烁,他会看着妻子,尽管眼中闪着泪光,声音低沉地说道:“我这一切,皆因有你!”

克利福德的一个心智特征特别引人注目——对他人过错的宽容。“环境造就了罪行,”他常说;“让我们在斥责罪行之前,先试着去修正那些环境!”他的孩子们有望踏上与他本人相同的有用而光荣的道路。在那时,若哪个家庭有望与他结亲,便被视为是幸运的。

这就是克利福德和露西后来的命运。谁会责备我们宁愿选择这种命运所揭示的道德,而不是那种从绞刑架和囚船上勒索出来的道德——那种道德制造的是稻草人而非引路灯;它惊吓了我们的软弱,却未能温暖我们的理性。谁又能不承认,修复总好过毁灭——作为公民去赎罪,总好过作为隐士去忏悔?噢,伦敦市参议员、自由的鼓吹者约翰·威尔克斯,你的生命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你的爱国主义本可以纯粹得多,你的道德也大有改进余地,你并非我们或世人所钟爱的大人物——但你曾说出过一句绝妙的话,为此我们带着仁慈,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敬意看待你。我们几乎不知道是该为它的机智而微笑,还是为它的智慧而叹息。请铭记这一真理,所有那些想要像罗马人制作束棒——中间插着斧头的木棒捆——那样制定法律的英国绅士们,请铭记并记住!愿它与我们心中的希望、与我们后代心中的感激长存;愿它在它如今所“装饰”和“指点”的那本书进入尘封的沉睡之后长存;愿它在如今写下它、却已无法再捍卫或强制执行它的那双焦灼的手消逝良久之后,依然长存:“你对一个人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就是绞死他!”

注。

在本书的第二版中,此处曾插入过关于“好战的阿蒂”和“绅士乔治”的两个“人物志”,但在本特利先生出版的“标准小说”丛书后续版本中被删除了。应这两位杰出人物的一些崇拜者之请,他们认为所提及的传记草稿本身是公正的,且有助于完善引入这些显赫人物的设计初衷,因此在此予以保留,尽管是以独立且补充说明这一更为体面的形式。

好战的阿蒂。

当他离世时,道路将失去一位伟人,他的脚很少离开马镫,他那清晰的头脑指引着一只大胆的手。他将常识发挥到了极致,并将笔直的道路变成了最崇高的追求。他的言语很少,行动却很多。他是拦路强盗中的斯巴达人,而简练正是他职业准则的精髓!

无论你从哪个角度审视他,都能看到那些掌控命运的思维特质;很少有相互混淆的思想——只有简单的元素和大胆的行动。他在行动中的性格可以概括为两句短语——“抓住事实,果断出击。”如果他的智力更显奢华,他的决心可能就不会那么强硬;而正是他的强硬造就了他的伟大。他是那种只在行动中发光的人——(套用托马斯·莫尔爵士的明喻)就像烟囱,在你不点火之前似乎毫无用处。所以在平静的时刻,你不会想到他的功用,只有在路上,你才会被他天才的迸发所惊呆。无论他被置于何种境地,你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在别人身上徒劳寻找的东西;因为他强烈的感知力赋予了阿蒂那些长期经验本该赋予、却往往未能赋予其拥有者的特质。他的活力战胜了面对陌生环境的迟钝,他瞬间冲破了那些困扰平庸之辈多年的蛛网。他的眼睛看到了最终结果,而忽略了细节。他抢劫他人时毫不耍花招;他夺取钱袋靠的是直接索要而非诡计。如果他的敌人想要贬低他的功绩——那功绩既伟大、耀眼,又扎实——他们或许会说,他的天才更适合执行而不适合谋划;因此,除了他理应获得的声望外,他往往全盘占据了本该由他人分享的荣誉:他从劳苦结束的地方接手事业,并将其推向获得荣耀的终点。即便这一指责也证明了他的一种新式本事,并未减少我们之前所承认的那些不那么复杂的优点。他所获得的声望足以激发我们的效仿;他未能平息的嫉妒足以安慰我们的默默无闻。

一节希腊诗句——由韦斯特先生翻译,并不太有力,——

“然而人类的思想被错误所包裹,而人类的幸福永远是不安的——我们可曾知晓未来还留有怎样的命运?我们可曾知晓现在能持续多久?”

绅士乔治。

对于你,绅士乔治,对于你,还有什么结论性的告别辞?唉!自从我们开始那场你最初登场的奇特而滑稽的场景以来,那个冷酷的死神已经三次敲响了你的大门;而现在,当我们写下这段文字时——[1830年]——你已经从那里离去——你已不再存在!一位新的主人坐在你的安乐椅上,你的餐桌旁响起了新的声音——你已被遗忘!你就像这些书页一样,已成了一个讲述给不再留有记忆的过去的故事!你的俏皮话和怪癖在哪里;你那庄重的虚荣和皇室般的饰物在哪里?你的房子和宝塔,你的哥特式烟囱和中国式路标——这些依然在等待着最后的修缮。你的手已冰凉;它们的完善,以及完善所带来的享受,属于别人了!你播种,你的追随者收获;你建造,你的继任者占有;你栽种,你的继承人坐在你树木的阴影下——

“你所照料的这些树木, 除了可恨的柏树, 没有一棵会跟随你这位短命的主人!”

此刻,你的生平——因为你在你的阶层中曾是一位伟人,他们将你的传记与阿伯肖和谢泼德的传记并列——就在我们面前。这些事件中蕴含着多么深刻的训诫啊!你曾快活地笑入青春,奔走于成年后的历程。才智坐在你的桌旁,天才曾是你的同伴。美貌是你的侍女;轻浮在你周围嬉戏——那是你所嘲弄、却又在嘲弄中享受的小丑!我们之中谁能回首你那辉煌的时代,而不为想到那些围绕着你、且你曾作为中心和核心的人物,如今对他而言已仅仅是历史的事物和无形传统的幻影而叹息呢?那些辉煌的晚餐,闪烁着美貌,其记忆使得一处地方(至今仍由单身汉比尔继承)成了被鬼魂附体和充满魔力之地;所有聚集在那阿米达圈子中的人——英格兰和道路上的格拉蒙、博维利耶和罗什富科——谁能不觉得,哪怕像吉尔·布拉斯看他的演员们那样,从餐具柜旁和椅子背后目睹过这些,对于他晚年的世俗情感来说,也是一种值得回味和夸耀的成就吗?那么,像你那样亲眼见证过——你,这位已逝去和被遗忘的人——从你那青春、权力和地位的高度(因为你很早就经营了一家公共场所),以及那鲁莽的精神和旺盛的享乐能力中见证过这一切,那又该是何等光景?当感官挥霍其无数种类时,那是何等的快乐?当美酒只是最微小的兴奋剂时,那是何等的狂欢?

场景转换吧。这种变化是多么令人激动!胜利、闪耀与征服!因为你的公众是享有盛誉的公众;拳击台的勇士、十字架的英雄们纷至沓来——而你,他们的赞助人,因他们的名声而地位崇高!“首领为胜利而战,随从为首领而战。”——[首席为胜利而战,士兵为首席而战]——多么壮观的幻象从我们眼前掠过!你见证了何等的荣耀!你主持了何种征服!这世界,即你的世界,所知晓的最伟大的纪元、最奇妙的事件——这些难道不确实是,且耀眼地属于你吗——

“分享胜利,分担狂风”?

场景转换吧。青春已逝,岁月渐长;但欲望被奢华所“跟随”,而浮夸则是享乐的继承人;除了荣耀之外,饰物与光彩围绕着你、取悦着你、奉承着你直到最后。你的建筑拔地而起;你的安乐窝隐秘而华丽地存在着;你朋友的收入,以及被他们劫掠的人民的财富,成了你帝国漩涡的源泉。你像蚕儿一样被包裹在安逸之中;而挥霍从你那高高在上且不为人知的庇护所流出,正如雨水从云端倾泻——你为了美化烟囱顶做了许多,为了装饰你居住的小屋做了许多。偷窃在你手中有了实质的形态;而对公众的抢劫经历了一场砖石的轮回,变成了公共酒馆。于是,就在那里,在那般情形下,你建造并规划着,纺织着你最后的纱线,直到死亡降临在你身上;当我们环顾四周,瞧!你的兄弟已在你的壁炉旁。而你的寄生虫、你的同伴、你的老友和那肥胖的娼妓,他们发出了哀鸣,收拾起他们的货物;但在离开前他们转过身,本想像崇拜你一样崇拜你的兄弟——但他不肯!你的路标已经消失并腐烂了;“欢乐垂钓者”被“欢乐水手”所取代!你的画像正迅速从印刷店中消失,你的名字正从人们的口中淡去!而你生前无人称赞的兄弟,正站在你墓地之上的赞美之塔上。噢,人心之易变与反复无常!谁愿意去经营一家公共场所?谁愿意在酒乐停止、脉搏平息的瞬间,去分发那本该令人欢愉的酒液,当那瞬间一过,酒液便被遗忘?

至于历史——因为你的名字将被保存在那部记录中,无论它是纽盖特的记录还是国家的记录,它都同样诉说着人们如何受苦、犯罪和毁灭——我们还是将你功过的总和与平衡留给历史吧。你的罪恶是一个以享乐为一切的人所特有的:你从根到梢,从汁液到内心,都是道德家所称的浪子;因此,那种轻浮的追求、快速的抛弃、背信弃义、组织的背叛,体现了你对待那些称你为“绅士乔治”的温柔女性的态度。直到你那昏聩的余烬熄灭之前,你从未对任何一个孤独的女性表现得毫无抱怨的根源和错误的呼声。但谁能说既要对一个诚实,又要嘲笑对另一个人的背叛?如果一个人认为对某个性别实施背叛并非冒犯,他又怎能将背叛完全限制在那个性别之内?因此,在你身上,正如在你那类人身上一样,存在着原则的松懈、信仰的不诚实,甚至对待男人也是如此:你的朋友,当场合合适时,你随时可以抛弃;你的奢华比对那些供应你的人的公正更令你珍视。像你这样热爱并为享乐而活的人,通常是好脾气的;因为他们对享乐的献身源于他们强健的体魄,而强健的体魄使他们免于弱势神经的烦躁。因此你确实是好脾气的,且常常是慷慨的;而你往往在慷慨中结合了一种微妙,显示出你对人类有着原始而温柔的同情。但正如那些追求享乐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无法忍受干扰一样,对于那些干扰了你主要追求的人,你表现出了深沉、持久且充满报复的愤怒。然而,请不要过分严厉地评判这种气质上的恶习!因为你被赋予了男人两个最具诱惑力的诱导因素,物质与精神的——健康与权力!你的才华,就其本身而言——那是属于世俗之人的才华——与其说是引导你,不如说是误导了你,因为它们给了你的头脑那种半吊子的哲学、那种对崇高动机的冷漠,这通常在聪明的流氓身上可以见到。你受的教育很糟糕;你略懂贺拉斯,但你写不出通顺的英语,你的信件暴露了你对逻辑的悲惨无知。你品味的精致被夸大了;你不了解简洁的高贵;你对整体的概念是怪诞而累赘的,而你在细节上的想象是浮华且淫靡的。但你不断地把手伸进公共钱包,你永远都有计划和顾问在你面前;更重要的是,你发现你所建造的那个区域的房屋,是如此非凡地丑陋,以至于你几乎不需要什么科学就能让你的建筑不那么惊悚。如果你没有以一种扎实、高尚且高贵的品味来改善你的家乡和你的各种居所,你毕竟还是非常独特地改善了它们。而你的后代,在避免你砌筑方面的错误时,将会感谢你那雄心壮志所带来的效果。那种在私人生活中影响你的半吊子哲学,在公共生活中却对你行使了更为良性和幸福的权力。你在教区会议上并不无谓地烦人,在你的教区里也不一般地暴虐;如果你曾经专横,那也只是在你的享乐受到阻碍或虚荣心受到伤害时。在其他时候,你让事件顺其自然地发展,因此在你晚年时,你在教区公正地受到欢迎;而在坟墓里,你那巨大的好运将掩盖你少数坏的品质,人们将带着一种和善而非错误的判断评价你:“在私人生活中,他不比来到这个酒吧的鲁弗斯们更糟;在公共生活中,他比在他之前经营公共场所的人更好。”听!那些欢呼声!那合唱的主题是什么?噢,感恩且从不趋炎附势的英国人,你们难道已经为了另一个人修改了那首你们曾完全为了赞美“绅士乔治”而创作的歌曲吗:而我们,为了不失去公众的惠顾和酒馆里的好东西——我们难道必须用那因对旧词的热忱而嘶哑的喉咙,来为新词高声呐喊——

“为水手比尔干杯,上帝保佑他! 上帝保佑他! 上帝保佑他! 为水手比尔干杯,上帝保佑他!”

汤姆林森杂集;

或,

已故著名教授

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

(-------大学道德哲学教授)的遗稿,

致他的学生,

包含

I 关于流行的“创造术”的箴言,辅以十个人物志,作为通往那种使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流氓的崇高科学的导论。

II 短论集;或评论、感伤、道德及原创性的随笔。

导言。

最近我在德国旅行时,曾在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担任道德哲学教授的那所大学停留了一段时间。我发现那位伟人在1822年初,经过长期的病痛后去世了,他完全顺从了自己的命运,甚至在临终前还在谈论伦理哲学的神圣奥秘。尽管我在《保罗·克利福德》的后文中提到了那些小小的轻罪,且他的学生认为最好将其向——

“那浮华、饶舌且无情的白昼”

隐瞒,但他的记忆依然受到温柔的敬畏。或许,正如那位杰出的伯恩斯的情况一样,一个伟人的缺点反而让你更珍惜他的天才。在他晚年时,教授习惯穿一件浅绿色丝绸睡袍,并且,由于他完全秃顶,常戴一顶黑色小天鹅绒帽;他的马裤是胡椒盐色的。这些有趣的事实是我从他的一名学生那里得知的。他的晚年消耗在讲课、谈话以及我们现在呈现给公众的那些小智慧片段的创作中。在这些随笔和箴言中,尽管篇幅简短,他似乎集中了他那勤奋而光荣的一生中的智慧。我费了很大力气从他的执行人手中得到了这些手稿,当时它们正准备送往德国印刷厂。一笔可观的酬劳促使那些绅士变得慷慨起来,并考虑到如果让我将以下随笔以其原生和英语形式面世,与它们在德国以异国伪装的优雅形式面世的日子在同一天发表,将为这个国家带来不可估量的福祉。

在一个伪善在乡间潜行、傻笑、侧身穿梭、大摇大摆且蹒跚而行,而真理也开始在每一个动作中监视其对手的时代,我不能不认为奥古斯塔斯·汤姆林森的这些教诲来得格外及时。我将它们作为一部可以被恰当地称为《社会欺诈论》的小说的适当附录;如果它们其中包含了那种勤奋关注的证据和那种良善的原则,而对邪恶的讽刺只是其揭露的萌芽,那么它们或许不会被完全忽视;也不会被判处那种草率的阅读——在这种阅读中,今日的冷漠仅仅是明日遗忘的前奏。

目录。

关于流行的欺诈艺术的箴言,辅以十个人物志,作为通往那种使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流氓的崇高科学的导论

短论集: 关于富人教给穷人的道德 竞争 警惕那些对“胡扯”嗤之以鼻的人 对个人轻率行为的公众愤怒 当河流停止时 自我赞美者 关于命运的思考 机智与真理 自我神学 光荣的宪法 对政治家而言“善良胜于能力”这一流行陈词滥调的回答 常识 爱情,以及关于爱情的作者 被继承的伟大 恶棍的重生 风格

箴言

关于

流行的欺诈艺术,

辅以十个人物志;

作为通往那种使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流氓的崇高科学的导论。

以贼制贼。——谚语。

I.

当你准备说出某种惊人谬论时,务必以“众所周知的事实”等话语开头。罗伯特·菲尔默爵士(Sir Robert Filmer)便是这种写作手法的行家里手。瞧,那位伟人竟能用如此一本正经的面孔去行骗!“无可辩驳的真理在于,无论人类群体是大是小,等等,在这一群体中,必然有一人依其天性有权成为其余所有人的国王——即亚当的嫡系继承人!”

II.

当你想要从公众那里索取什么时,务必将这一要求推诿给某种你能找到的最神圣的原则。任何一个普通的乞丐都能就这门大众欺诈艺术中最关键的准则,为你讲授极其精妙的课程。“为了上帝的爱,先生,给个便士吧!”

III.

每当你在道德、情感或政治问题上感到全然无知时,务必立即谈论“自然法则”。由于这些法则无处记载——[洛克]——因此无人知晓。若有人问你,你何以断定某某学说是自然的旨意,不妨把手按在心口说:“就在这里!”

IV.

顺从一个人的喜好,他便会顺从你的利益。

V.

与半懂不懂的人交谈时,废话连篇;与无知的人交谈时,大吹大擂;与精明的人交谈时,表现得极为谦卑,并征询他们的意见。

VI.

我亲爱的学生们,时刻谨记,生计之道不依赖于他人的美德,而依赖于他人的恶习。律师、政客、刽子手、医生,皆因我们的罪孽而获取报酬;甚至连那些普通的职业——裁缝、马车工、装潢匠、酒商——若非源于我们的那些小恶习,即我们的软弱,也将失去其存在的根基。虚荣心是加在“必要性”这一零头前的数字。因此,哦,我亲爱的学生们!不必在意一个人的美德是什么;别浪费时间去了解它们。直接抓住他的弱点。正如你若是位诚实之人本该对待众生那样去对待那个人。这就是作为个人成为流氓的途径,正如律师在职业上是流氓一样。恶棍就像批评家——[无可比拟即为同一。——编者注。]——“正如以腐肉为食的苍蝇,若身体健康,它们便无物可依。”——[《闲谈者》]。

VII.

每个人偶尔都会觉得眼里含泪是件可取的事——人总是会对湿润的眼眶抱有同情。上天出于神圣的远见,慷慨地照顾到了这种需求,并赋予每个人一些回想起来便令人痛苦的不幸。或许,这正是无神论者所抨击的那些人类灾难的由来!因此,当你对你意图欺骗的对象发表某种感人肺腑的言论时,想想你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大不幸;习惯很快会让泪水与那忧郁的回忆产生恒久的联结。我认识一位极聪明的法国人,我亲爱的学生们,他通过用含泪的双眼朗诵一位老诗人的诗句,从对方那里骗得了一笔迷人的遗产。“你是怎么做到随心所欲地流泪的?”我问(那时的我还很年轻,我的学生们)。“Je pensois(我想着),”他回答道,“a mon pauvre pere, qui est mort(我那去世的可怜父亲)。”这种情感与行骗能力的结合,使得那个法国人成了一个极具魅力的人物!

VIII.

永远不要犯下那些过度精明者所犯的错误,认为人性比实际情况更糟。人性如此该死地善良,以至于若非有人类的艺术,我们这些恶棍将无法生存。人心中最根本的元素并不能供养我们;我们所收获的,是他归功于“教育所付出的辛劳”以及“文明社会的恩泽”所得来的东西!

IX.

每当你怀疑某人是否为庸医时,只需观察他是否是一个笃定的断言者,即可下结论。没有什么比自信更能体现欺诈了。沃尔内(Volney)说得好,“最著名的江湖骗子——[穆罕默德]——和最大胆的暴君,都是以这样的话语开启其离奇的谎言编织:‘此书绝无谬误!’”

X.

有一种欺诈方式在不列颠群岛独树一帜,我诚挚地建议你们将其引入此地——认购式欺诈。人们喜欢成群结队地被洗劫;欺诈于是演变成了一种党派精神。于是,一个骗子一本正经地要求人们为他配备一艘船,让他以船长身份环游世界去进行发现;而另一个则爱国地建议认购一万英镑——为了什么?——为了让他进入议会!若这两人是在角落里向人索要,他们连一先令都别想从任何人那里抠出来;但一份印好的名单,顶端写着“殿下”之名,就能让英国人的几尼(金币)化为乌有。针对个人的认购,可以被视为一个为了虚荣地鼓励懒惰、厚颜无耻、乞讨、欺诈及其他公共美德的协会!

XI.

每当你阅读伟人——我是指那些极其成功的人——的传记时,你会发现所有归结于他们的品质,都是一个平庸的流氓所必需的品质。“他拥有,”传记作者写道,“最伟大的机巧 [即诱骗的才能];最令人钦佩的勇气 [即欺凌的才能];最高贵的坚韧 [即忍受欺凌的才能];最奇特的通用性 [即对甲说一套,对乙说反一套的才能];以及对同时代人思想最奇妙的掌控力 [即榨取他们的钱包或诱导他们行动的才能]。”因此,如果运气让你身处卑微的地位,就要勤奋研习伟人的传记,以便成就你作为流氓的功业;如果身处更高阶层的社会,则要深谙恶棍们的生平:这样你便能让自己出人头地!

XII.

美德的伪善,我亲爱的学生们,在当今已稍显过时;有时不如效仿恶习的伪善。表现得慷慨放荡,并以坦诚的面孔发誓你并不比邻居们更高尚。真诚并不比谎言更能掩盖本质;粗呢外套和你那西班牙斗篷一样能遮体。

XIII.

当你准备实施某项重大计划并欺诈多人时,让最初的一两个目标成为你能找到的最聪明、最精明的人。一旦搞定他们,你便拥有了一个足以欺骗全世界的证明。“既然那位林克斯(Lynx)先生都满意了,”便足以让莫尔(Mole)先生相信你意图的诚实!精明的人并非最难对付的;他们依赖自己的力量:刀枪不入的英雄必然是最勇敢的。以谈生意的方式与他们交流,并立即将你的计划提交给他们的律师。我的朋友约翰·尚伯里(John Shamberry)就是这一伟大艺术手法的楷模。他骗取了十二个人数千英镑,而他所付出的唯一麻烦,就是最初骗取——你以为是谁?——“防范欺诈协会”的秘书!

XIV.

将你的手段分为两类——那些只需极少劳力的,和那些需要大量劳力的。前者——恭维、关怀、回信迅速、穿过街道去帮助那个你打算毁灭的人;所有这些你绝不可怠慢。即使是最卑微的人,只要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拉拢的。此外,在你服务于自己的同时,你也赢得了文明、勤勉和善良的声誉。但那些耗费巨大劳力的手段——长期依附于某个暴躁的人;为了欺骗某个难以蒙蔽的人,伪装成你并不具备的某种美德、品质或学识——除非为了值得牺牲时间且可能被识破的重大目标,否则永远不要开始。为了微小的收益付出巨大的代价,那是守财奴的座右铭。流氓应当拥有更多的“灵魂的伟大”!——[Greatness of soul]。

XV.

永远宽恕。

XVI.

如果有人欠你一笔钱——尽管你们是我的学生,但你们一生中或许也会有那么一次愚蠢到借钱出去——而你发现很难讨回,那么,不要诉诸他的正义,而要诉诸他的仁慈。正义的构成要素很少能取悦人!谁会喜欢仅仅因为“应该”就去忍受不便呢——既没有赞美,甚至连自我安慰都没有?但仁慈,我亲爱的朋友们,能极好地撩拨人类的虚荣心。仁慈意味着优越感;而优越感是社会天性所最渴望的。因此,仁慈在世界各地相对于其他美德显得更为普遍;因此你们会特别注意到,人们越是高傲自大,就越会赞美施舍并鼓励慈善机构。

XVII.

你们这些体面的流氓还不够观察那些粗俗流氓的精明之处。真正的乞丐利用每一个伤口;但道德诈骗者在利用生理缺陷获得幸福感方面却显得不可饶恕地迟钝。为了获得恩惠,不要放过任何一种能引起同情的手段。我认识一位值得尊敬的副主教,他通过那令人庆幸的肺痨咳嗽获得了两个教职;还有一位弟弟,凭着一种慢性消耗病靠家人供养了十年。

XVIII.

当你想要占有一笔小钱时,记住要将小额资金与大额资金并列放置。我没表达清楚——举个例子。在伦敦,有些骗子刊登广告,称可按百分之四的利率预付七万英镑;只与当事人面谈。想要通过抵押获得这笔钱的绅士去见了广告商;广告商说他必须跑一趟去看看作为抵押品的房产;他的行程和费用只花区区一笔小钱——比如说二十几尼。让他自信地说话;让那位绅士非常急需这笔利率如此之低的钱,那么我们的骗子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胜算拿到那二十几尼——与七万英镑相比,这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款项,尽管若是牵扯到半便士,这可是一笔严肃的金额!

XIX.

柯克勋爵(Lord Coke)曾说:“追溯错误的源头即是驳斥它。”现在,我年轻的学生们,我认定你们对保存错误很感兴趣;因此,你们不希望它被追溯到源头。每当看到一个精明的家伙在追踪它时,你有两种解决办法。你可以微笑着说:“哎呀,先生,你变得过于投机了——我很钦佩你的才智;”或者表现得严肃、脸红,说:“我想,先生,这种断言在所有最神圣的权威中都找不到根据!”恶魔也能引用圣经,你们知道;而且那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的恶魔!

XX.

拉罗什福科曾说:“对宠臣的仇恨,无非是对恩宠的渴求。”这个观点稍显狭隘;我们对某人怀有的仇恨,仅仅是因为我们渴望某种我们认为他所拥有的好处,或者因为我们认为他侵犯了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因此,嫉妒,这一最普遍的仇恨形式,产生于我们对所目睹的荣耀、银器或满足感的珍视;而复仇则产生于我们对被伤害的名声、被骚扰的地产或被侵犯的权利的顾及。但所有仇恨中最喧闹的,是出于对财富的渴望而对富人产生的仇恨。好好审视一下那个总是抨击四轮马车的人!把他列为可以被收买的人!

XXI.

我亲爱的学生们,很少有人充分研究过笑话的运用如何能为欺诈科学服务。下层人的心总是被玩笑所吸引。人们在选举的欺诈中深谙此道。现在,我的学生们,在生活的欺诈中也要学会这一点!当你如此亲昵地拍着那个鞋匠的背时,如果你没能同时把你的意图拍进他心里,那就是你自己的过错。注意莎士比亚(日夜研读他——没有人比他更好地诠释了流氓行径的奥秘!)是如何让他的最伟大、最老练的恶棍理查三世,带着调侃的赞美,对他那帮好朋友——那些杀手们——谈论那种他们无疑最为自负的铁石心肠:

“当傻瓜们眼泪汪汪时,你们的眼睛却滴着磨石——我喜欢你们,小伙子们!”

你们能想象那些家伙接收到这句恭维时那心领神会的咧嘴笑,以及理查在说出“我喜欢你们,小伙子们”这些亲昵的话时,那暗中在对方腹部轻轻的一拳吗?

XXII.

正如善良是受骗者的特征,好脾气也应是恶棍的特征;两者像关节一样紧密契合。幸运的是,善良是一个纳西索斯(Narcissus),总是爱上自己的倒影。而好脾气对于善良,正如雪做的弗洛里梅尔(Florimel)之于肉做的弗洛里梅尔——一种由最冰冷的材料制成的精确复制品。

XXIII.

论恶棍行径的赞美。

恶棍是一位哲学家,尽管哲学家不一定是恶棍。恶棍与激情何干?每一个不规则的欲望他都必须抑制;每一个弱点他都必须剔除;他的一生都花费在知识的获取上:因为什么是知识?——是对人类错误的发现!他是唯一一个始终如一却又不断审视的人;他只知一个目标,却探索一切手段;危险、恶名,所有令他人恐惧的事物,都无法令他退缩;他勇于面对一切,却又能从一切中幸免:因为我认为,一个恶棍一旦遭灾,他就不再是恶棍,而是变成了傻瓜。他宣称自己从事欺诈艺术;但欺诈的艺术在于无风险地欺诈。他是圆润且完整的;攻击滑过他圆滑的抛光和环形结构的变化。那个对职业荣誉感无动于衷,只关心利润的人,不是我的信徒。关于恶棍行径,正如柏拉图论美德所言:“若它能以肉身示人,它将引发出个人的崇拜!”只有那些被慷慨的热情所激励的人,才能从上述准则中获益,也只有他们(在此我庄严地警告你们,在你们摘下帽子、赤足怀着敬畏之心踏入那神圣之地之前),才能从以下关于性格的描述中获益——那座储存并奉献了我游历思想与积累经验中最珍贵遗物的“十诫圣殿”。

十个人物志。

I.

温和、优柔寡断、善良且懒惰的人。这些品质伴随着良好的感觉,但没有原则。缺乏坚定性也表现出缺乏任何独特或根深蒂固的思想体系。一个研读单一且喜爱主题的人,会执着于他所思考的某种观点。一个普遍优柔寡断的人,通常过着散漫的生活,从未将注意力长时间集中于一件事。这是一种最容易欺骗的人,我亲爱的朋友们;你甚至能在他们睁着眼时欺骗他们。懒惰对他来说高于一切;如果你能让他独处并直截了当地问他一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不”。

II.

胆怯、多疑、自私且冷漠的人。通常这类性格的人是极好的生意人,乍看之下似乎能挫败最天才的诈骗者。但你有一个希望——我很少发现它会欺骗我——这类人通常虚荣浮夸。一个冷漠、畏惧却又世俗的人,总是盯着别人;他注意到某些事物在他人身上产生的效果;他渴望了解他们的意见,以免自己犯错;他喜欢知道世界如何评价他;事实上,他的胆怯使他渴望将自己的自私建立在他们的良好口碑之上。因此,他变得虚荣浮夸,喜欢那些备受赞誉的效果,以及那些能赢得考量的排场。在这一点上攻击他,我的学生们!

III.

忧郁、隐居、敏感、理智型的人物。这是你们行骗的绝佳对象,我年轻的朋友们,尽管这需要极高的辨别力和细腻度。这种性格带有一种相当严重的病态猜疑和易怒——对此你们必须防范;同时,其主要特征是一种强大却未被承认的虚荣心。通常是因为对自己评价过高,以及感到不被他人欣赏,才使一个人变得矜持;他认为自己因气质的细腻,以及在所见之人身上缺乏相应的敏感而无法适应这个世界!这是你们可以利用的把手。在忠诚和情感方面,他尤其容易受到恭维;他在爱情中,正如在世界中一样,要求太多。他是一个拉拉(Lara),他的女性必须是梅多拉(Medoras);甚至他的男性朋友也应该非常像卡莱德(Kaleds)!可怜的人!你们看他是多么容易被愚弄。注——在这一性格的人群中,通常能发现那些怪癖、脾气和特性,每一项都是一个把手。没有人能毫发无损地游离于世界之外而不损害自身性格的稳固性。对怪癖的每一次新宣泄,都是通向内心的一个新入口。

IV.

大胆、慷慨、坦率且深情的人——通常是身体健康的人。他的体质使他保持精神饱满,而他的精神又让他充满勇气和仁慈。显然,我亲爱的年轻朋友们,欺骗这种性格并不困难;因为他缺乏猜疑,他所有的优点都让他向你们敞开。但当他识破你们时,要当心他的愤怒!一旦他的本性被刺痛,他就是一个可怕的奥赛罗(Othello)。注——这是引诱参与非法行为的好角色;他能成为一个尚可的叛徒或一个一流的走私犯。你们自己绝不能犯下任何违法行为——难道没有替死鬼吗?既然所有法律都是压迫(只是必要的且往往是神圣的压迫,你们无需向他解释),而他的性格又特别敌视压迫,你们可以很容易地引诱我们所描述的这种人去触犯国家的法律。是的!这个大胆、慷慨、坦率且深情的人,只要生在卑微的家庭,就必然会送上绞刑架!

V.

大胆、自私、抠门、贪婪的人,很有可能会欺骗你们,我亲爱的朋友们。因为这种性格造就了恶棍大师,是自然形成理查三世的材料。你们最好完全避开这样的人。他甚至连作为工具都不称职。当他用完人时,就会毁掉他的工具。不,我亲爱的年轻人,对他你们什么也做不了!

VI.

贪吃贪喝、不善思考、感官至上、机械的人——普通动物。这样的生物有狡诈的一面,要么懦弱要么凶残;很少在这两种特质中保持平衡。他们绝非容易愚弄之辈。大自然通过厚厚的皮层来保护她的思想野兽。如果可能,赢得他的情妇;她是管理他的最好人选。这类生物是狡猾女性的天然猎物;他们的愚钝掩盖了一切,唯独掩盖不了感官欲望。对参孙(Samson)——用大利拉(Delilah)。

快活、虚伪、精明、圆滑而能干的人——这就是廷臣,是世俗中人。在公开且喧嚣的生活中,这是最为匹配的对手——他往往是性格五号的成功者与征服者。你们会发现,这类人在智力上差异极大——从仅仅具备“蝴蝶般”的才华到最罕见的天才,从你在牌桌上见到的那个人到你在内阁中见到的那个人,从-----到切斯特菲尔德(Chesterfield),从切斯特菲尔德到伯里克利(Pericles)——以至于要给这样一个多面性格的人指出精确的弱点是困难的。但虽然他能欺骗他的同僚与上司,我亲爱的学生们,我认为对于一个地位低下的人来说,要欺骗这种性格的人绝非难事。你们当按此法行事:不要试图伪装虚伪,他一眼就能看穿。要让他从第一眼起就认为你是个无赖。在这件事上你自己要坦率,但要让他觉得你是个“有用的”无赖。服务他,要尽心尽力;但要承认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认为这关乎你自身的利益。这种逻辑能让他满足;而且由于这类人通常很大方,他会通过抛给你大把的好处,并用丰厚的奖赏来激励你,从而认可这种正义。如果他在这方面未能让你满足,也要表现出满足的样子;并在背叛他时获利(这是欺骗他最好的方式),不要利用他的过失,而要利用时机。不要监视他的性格,要盯着你的时机。

VIII.

虚荣、傲慢、勇敢、多情且爱炫耀的性格。这种性格我们过去将其归于法国人,而它在欧洲大陆甚至比在那座我再也见不到的可爱岛屿上还要普遍!这种类型的人由许多伪善的美德构成;最显著的是,它在涉及自身利益时总是显得慷慨,除此之外则不然。因此,你必须找出它喜欢什么,并迎合它的喜好。这样你就能欺骗它——或者,你也可以通过假装它所崇拜的那种虚假美德来欺骗它——把你的情感涂抹上浓重的油彩,让它们带有一种悲剧式的做作姿态;第三,我优秀的学生们,你们可以通过夸张的奉承来欺骗它,并特意称它为“骑士精神的典范”。

IX.

朴实、理智、诚实的人——这是我们种族中一种令人好感但并不高尚的标本。这种性格,我亲爱的学生们,你可以欺骗他一次,但绝不可能有第二次。而且,你无法将这样一个陌生人欺骗在手;他必须是你的朋友或亲戚,或者与你的家族有过深交。这种性格的人总是坦诚的,尽管程度适中且冷静,他会履行生活中的职责与羁绊。他总是会为他的朋友、兄弟,或那种父亲曾把他的父亲从蛇形湖(Serpentine)里救上来的人做点什么。对他不要使用任何虚饰;在试图获得他的帮助时不要施展任何诡计。坦率地说明你对某项服务的渴望,理智地陈述你的要求,谦虚地暗示你的感激。这样你或许能欺骗他一次,然后就让他永远离你远去吧!

X.

痴情、愚蠢、轻信的人,全凭冲动而无反思——当我审视这种极好的性格时,我的心是如何澎湃啊!它为你们呈现了一片怎样的迦南地!我羡慕你们满怀希望地步入世界,以为所有人都是如此!年轻人那令人愉悦的热情啊——但愿这希望能够实现!这里简直是轻信的化身。你只需让他爱上你,没有任何刺猬能像你榨干他那样去吸食鸡蛋。永远不要惧怕他的愤慨;一次又一次地去找他;只需扑在他怀里痛哭。欺骗他一次就是永远欺骗他;拿到他第一个先令,然后计算好你该如何处理他剩下的财产。永远不要为了新朋友而抛弃这样一个好人;那对你们而言太忘恩负义了!顺便带上这个结论性的准则,我优秀的小伙子们:人就像土地;你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垦新地,不如在肥沃的土地上反复倾注你的劳作所获得的更多!立法者们——那些睿智、善良、虔诚的人,道德科学里的汤姆·拇指(Tom Thumbs),先造出巨人,然后又杀掉他们——你们认为上述教训卑鄙。我敬佩你们的洞察力。它们并非我卑鄙的证据,而是你们愚蠢的证明!再看一遍,你们就会明白,它们旨在表明:当你们每天都在监禁、流放并绞死成千上万的人时,一个拥有适度狡黠的人完全可以实践那些在你们看来极其恶劣的教训,而你们的法律竟无一条能触及他!

短论集;

或,

评论、感伤、道德及原创性随笔。

致我的学生们

作者:奥古斯都·汤姆林森(AUGUSTUS TOMLINSON)

前述随笔中的讽刺在现篇中往往被忽视。这位伟人在创作这些小品时身体欠佳,这或许使他比在身体强健时显得更为认真。——编者注。

论富人向穷人传授的道德。

当那个顽童乞丐蹒跚着走出家门时,它就被教导要向权贵们脱帽致敬,以此来讨好他们。“真是个好孩子,”乡绅说,“给你半便士。”那个好孩子心中充满了自豪。那半便士深刻地灌输了谦卑的教训。接着我们的顽童进了学校。然后是周日的教导——在教堂礼拜之前,它告诫穷人要地位卑微,并尊重每一个比他们优越的人。对乡绅要一磅的尊重,对教区执事要一盎司。然后男孩长大了;庄园主这样教导他:“做个好孩子,汤姆,我会关照你的。追随你父亲的脚步;他是个出色的人,是教区的巨大损失;他是个非常礼貌、勤劳、安分守己的家伙;深知自己的本分——记住,要像他一样去做!”于是,无休止的艰苦劳动和大量的卑躬屈膝,使得祖辈的“美德”得以代代相传,直到世界末日!另一种阴险的道德灌输是通过对穷人的普遍赞美来进行的。你们听听那些自称自由党人和保守党人的所谓“人民之友”,他们拥有一种半骑士、半田园式的道德观,却异口同声地赞美那些为他们劳作的不幸生灵。但请注意,穷人总是因何种美德而受到称赞——勤劳、诚实和满足。第一种美德被吹捧到天上,因为勤劳赋予了富人他们拥有的一切;第二种,因为诚实保证了上述的一切不会被拿走分毫;第三种,因为满足是为了阻止这些可怜的魔鬼对一个让受益者如此舒适的命运产生任何异议。这,我的学生们,就是富人向穷人传授的道德!

竞争。

竞争的最大错误在于:我们模仿了结果,却未探究原因。当我们读到某人的伟大壮举时,我们热切地想要做出同样的功绩,却不去努力查明那些使我们模仿的对象能够做出我们所崇拜行为的精确素质。如果我们能发现这些原因,我们往往会发现,它们的起源在于某种身体素质、某种体质的特殊性,而如果我们渴望同样的成功,我们应该审视我们的身体本质,而不是磨练我们的心智能力——或许应该使用哑铃而不是书本;甚至,换句话说,去感染某种严重的疾病,而不是追求道德的健康。谁能说亚历山大若脖子是直的还能否成为英雄;或者布瓦洛(Boileau)若从未被火鸡啄过还能否成为讽刺作家?看到你们读完《昆图斯·库尔提乌斯》(Quintus Curtius)后互相扭打喉咙,或者从布瓦洛那里回来后急忙奔向家禽饲养场,希望能通过被摧残而创作出第二部《吕特兰》(Lutrin),那将会是多么有趣的景象啊。

关于提防“欺诈”嘲弄者的警告。

我亲爱的学生们,世界上有一群人,人数与日俱增,你们必须对他们高度警惕;他们有一种魅力。他们是那些宣称自己强烈反对欺诈的人——精明、开明的家伙,头脑清晰且坦率。当这些观点源于反思时,那很好——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观点;但许多人是人云亦云。对于那些只看到崇高原则的浪漫性而看不到其功用性的绅士之流的懒惰而言,他们非常有吸引力。当一个人通过这种矮化的哲学来看待一切时,一切都带有了很大程度的欺诈。当他嘲笑宗教中的欺诈、政治中的欺诈、爱情中的欺诈、世俗虚伪中的欺诈时,你会和他一起笑;但你们可能会哭,我亲爱的学生们,当他嘲笑那种往往在实践中最安全的东西时——那就是“诚实”中的欺诈!人们因宗教、智慧、偏见、习惯、恐惧和愚蠢而保持诚实;但只有极少数人是睿智的;而我们所说的那些人嘲笑宗教,超越了偏见,不受习惯的羁绊,对恐惧漠不关心,且因太过老练而不再愚蠢。

大众对个人轻率行为的愤怒。

你们要知道,我亲爱的年轻朋友们,虽然表现出宽宏大度等品质对你们很有好处,但如果你试图以牺牲自身利益为代价来实践它,那只会给你们招致大量的恶意。你们的邻居总是无一例外地——尽管也许是无意识地——受自身利益的驱动——自身利益——[汤姆林森先生在此处有误;但他的伦理学被局限在功利主义原则上了。——编者注。]——正如每一个絮叨者所否认的那样,它是道德世界的轴心——以至于他们对那些似乎无视自身利益的人感到愤怒。当一个人毁了自己,听听他受到的辱骂吧;他的邻居们竟把它当成了一种人身侮辱!

岁月流逝(DUM DEFLUAT AMNIS)。

伟人在隐退到私人生活时感到失望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对于那些不再热切期待的人来说,记忆构成了享受的主要来源;但伟人的记忆只会唤起那令他们厌恶的公众生活。他们的私人生活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留下的只是对悲伤或快乐的微弱痕迹,因为他们曾经太忙,无暇顾及那些纯粹是家庭变迁所带来的简单而安静的印象。

自我吹捧者。

天意似乎对待某些人——那些总是透过放大镜审视自己所有物的人,认为自己的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自己的枪是最准的,甚至连他们的指示犬都是奇迹——正如汉格上校(Colonel Hanger)建议经济学家所做的那样;即给他们的仆人每人配上一副大眼镜,这样云雀看起来就像家禽一样大,二便士的面包看起来就像四分之一夸脱的面包一样大。

关于命运的思考。

往往是最简单的举动完成了比赛。命运就像那位女士,一位爱人通过在制服上多加一点花边,就从所有竞争对手中赢得了她的芳心。

机智与真理。

人们或许会谈论虚构是幻想的源泉,而机智与真理相左。然而,世界上一些最机智的东西,其机智仅仅源于它们的真实性。真理是一个好说法的灵魂。“你断言,”现代的苏格拉底观察道,“我们拥有虚拟代表制;很好,那我们也来个虚拟纳税吧!”这里的机智在于逻辑推论的忠实度。当哥伦布打破那个蛋时,机智在哪里?在于打破的蛋所呈现出的那种信念的完整性。

自我神学。

不仅每个教派,甚至每个人都会修改上帝的普遍属性,以使其与自己的性格相融合:正直的人沉思正义,严厉的人沉思愤怒;那些不令崇拜者喜悦的属性,他会不知不觉地遗忘。因此,噢,我的学生们,当你们读到巴恩斯(Barnes)书中说俾格米人宣称宙斯本人也是个俾格米人时,你们不会发笑的。人类虔诚的虚荣心使他崇拜自己的品质,却假装是在崇拜他上帝的品质。

光荣的宪法。

一句话有时胜过一卷书。如果有人请你提供一些关于英国法律的概念,答案既简短又容易:在英国的法律中,大约有一百五十条法律可以让一个穷人被绞死,却没有一条法律能让他不花钱就获得正义!

关于大众认为政治家“善良胜过能力”的妄论之回应。

正如在世界上我们必须关注行为而非动机,所以恶棍就是那个伤害你的人;而你并不去追究这种伤害是恶意还是迫不得已的产物。那么,把一个傻瓜放在权力位置上,他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恶棍。阿丁顿先生(Mr. Addington)碰巧制定了人类恶意所能发明的两种最糟糕、最卑鄙的税种——一种是对药品征税,另一种是对正义征税。除了同时阻碍我们对冤屈的申诉和对疾病的治愈,还有什么暴君的恐怖创造力能给予我们更多折磨呢?阿丁顿先生本质上是个傻瓜,因此在职权上成了恶棍;但是,上帝保佑!他绝不是故意的!

常识。

常识——常识——在所有的短语、所有的口头禅中,这往往是最虚伪、最危险的一个。尤其要怀着怀疑的眼光审视任何与发现相抵触的“常识”。常识是日常经验的总结。发现则是某种违背日常经验的东西。那么,当伽利略宣布一个伟大的真理时,普遍的呼声是“胡扯!常识会告诉你恰恰相反”也就不足为奇了。第一次与一个理智的人谈论视觉理论,听听他的常识会对此作何评价吧。在培根时代的一封信中,那位本身智力不凡的作者写道:“大法官竟将自己的观点与几个世纪的经验和常识的指令相对抗,真是令人遗憾。”因此,常识,在居家事务中固然有用,但在立法和科学领域却不如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有用。它天生拥护已经被尝试过的事物,厌恶投机性的东西,它反对诉诸理性的新哲学,并紧紧依附于那些被认可所支撑的旧理论。

爱情,以及关于爱情的作者们。

我热情、头脑发热、炽热的年轻朋友们,你们正处在生命的黄金时期,写着关于爱情的诗句——让我们谈谈这个话题。有两种普遍存在于所有人以及大多数动物——[大多数动物;因为有些似乎对习惯之爱毫无感觉]——的爱:一种源于感官,另一种源于习惯。现在,我亲爱的年轻朋友们,这两者都不是你们假装感受到的那种爱——恋人们的爱。你们的激情,其基础(且未被承认)仅仅在于感官,而其他一切都归功于想象力。现在,大多数人的想象力在每个国家、每个时代,其色彩和程度各不相同;因此,想象力的爱情也同样如此。作为一个证明,请观察到,你对其他时代或民族的浪漫爱情产生共鸣,仅在于你对他们的诗歌和想象文学产生共鸣的程度。那些穿行于《阿卡迪亚》(Arcadia)或《高卢的阿玛迪斯》(Amadis of Gaul)中的爱情,对绝大多数读者而言是冷漠乏味或庄严可笑的。唉!当那些作品激起热情时,它们所描述的爱情也同样如此。长篇大论的演说、冰冷的恭维,表达了当时的感受。申斯通(Shenstone)时代的爱情短歌,或上个世纪法国诗人们的锦缎般矫情的浪漫,任何现代女性都会认为那是空洞或幼稚、低能或人为的。曾几何时,那些歌曲是自然的,那些爱情是诱人的。而现在,我年轻的朋友们,在我写作并很可能即将死去的1822年,那在摩尔(Moore)诗中闪烁,在拜伦(Byron)诗句中如此雄心勃勃又模棱两可地穿行的爱情;那被你们认为如此深刻而真实的爱情;那在你们年轻女士心中颤动,并让你们这些年轻绅士凝视晚星的爱情——所有那些爱情,在后世看来也会变得陌生或可笑;你们现在认为如此动人、如此崇高的年轻抱负、月光下的梦想以及那些模糊的胡言乱语,我亲爱的孩子们,都将去向考利(Cowley)的《情妇》(Mistress)和沃勒(Waller)的《萨卡莉莎》(Sacharissa)曾经去过的地方——与萨福(Sapphos)和克洛伊(Chloes),那些优雅的“迷人佳丽”,以及骑士精神中“最美丽的公主们”一起消逝!唯一经得起时间考验并打动所有心灵的爱情诗,是建立在人类共有的两种爱情之一或两者之上的——感官之爱和习惯之爱。后者包括中年人所说的理性的依恋,志同道合者的魅力,以及由简单善良的小小记忆所积累的温馨而热烈的感情,或者是仅仅像看待一把椅子一样看着一张脸的那种纯粹的野兽般的习惯。这些,有时单独,有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那些或许爱得最诚实、最人性化的人的主题;这些至今仍让提布鲁斯(Tibullus)凄美动人,让奥维德(Ovid)成为温柔情感的大师;最重要的是,这些造就了罗伯特·彭斯(Robert Burns)那光辉灿烂的爱情诗中,那种征服了浪漫者、精算者、老人、年轻人、廷臣、农民、诗人、商人,那种不可抗拒且打动一切的灵感。

伟大的继承。

人类伟大的继承是一场错误的联邦。一代人花费一生去修补上一代人传给他们的错误;而所有政治错误——也就是所有最糟糕、最普遍的错误——的主要原因在于:我们应用于个人案例的同一规则,却不愿应用于公共事务。所有人都同意,为了马匹而诈骗就是诈骗——他们惩罚罪犯并谴责错误。但在国家层面,却没有这种共识。诈骗,上帝保佑!被冠以某种好听的名字;而欺骗变得夸夸其谈,自称为“政策”。因此,那些以正确名称称呼事物的人与那些顽固地给它们错误名称的人之间,总是在进行着斗争。由此产生了各种混乱。这种混乱很快蔓延到为个人案例制定的法律中;因此,在古老的国家,尽管世界仍然一致认为私人诈骗就是私人诈骗,但在惩罚公共诈骗方面却存在着魔鬼般的困难。如今诈骗的艺术与一百年前大不相同;但法律却依然如故。在私人案例中进行调整是创新,而在公共事务中则是创新;所以,在不废除旧法律的情况下,他们制定了新的法律。有时这些法律是有效的,但更多时候并非如此。现在,我亲爱的学生们,法律是一支枪,如果它没打中鸽子,总会打中乌鸦;如果它没有击中罪犯,它就会击中别人。正如每一种犯罪都创造了一种法律,反过来每一种法律也创造了一种犯罪;于是我们不断地增加罪孽、邪恶、过错和错误,直到社会成为一个专门为了掏钱包而组织的混乱体。

恶棍的重生。

一个以傻瓜身份开始人生的人,往往以恶棍的身份结束它;但一个以恶棍身份开始的人,如果他是个富人(因此没有被绞死),那么,我亲爱的学生们,他可能会以一个虔诚的人的身份终老。原因就在于:“早期的恶棍”很快就能获得对世界的了解。一种被磨损的恶习让我们比五十个导师还要明智。但智慧使我们热爱宁静,而在宁静中我们不犯罪。一个睿智且不犯罪的人几乎不可能不做好事;因为只要他说出一条新真理,即使是他的想象力也无法构想出他可能为人类所做的善事的极限!

风格。

你是否真正理解风格是何等美妙之物?我想不然;因为在你呈给我的练习中,你的风格暴露了你并未对其投入过深思熟虑。那么你要知道,在采纳任何风格范式之前,必须审慎斟酌。你的性格往往取决于你的风格——且几乎总是取决于世人赋予你的性格。如果你采用崇高的风格——如果你将高贵的词句与宏亮的声音串联在一起——你就表达并宣示了一种心境,你会不自觉地渴望去实践它;这种渴望会逐渐产生能力。帕尔博士(Dr. Parr)的一生就是帕尔博士的风格在实践中的体现;而拜伦勋爵(Lord Byron)因偶然滑入一种忧郁的词句之流,便使自己在存在中备受煎熬。但假设你凭借一种独特坚毅的气质避开了这场灾难,你也无法逃脱大众舆论的印记。艾迪生(Addison)因其文辞的社交魅力,必然会被庸众视为最和蔼可亲之人;而语言的崇拜者们也终将因为伯克(Burke)句式的宏伟,而认为他比福克斯(Fox)更具高尚的精神。多少睿智之言因表达得风趣而被称作戏谑!多少虚无之物因被那位老伪君子——“庄重”——串联在一起,便将其作者吹捧成了圣贤,甚至是圣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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