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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de and Prejudice

by Jane Austen · in Chinese (Simplif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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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

简·奥斯汀 著

乔治·圣茨伯里 作序 休·汤姆森 插图

鲁斯金楼一五六号 查令十字路 伦敦 乔治·艾伦

奇斯威克印刷厂:——查尔斯·惠廷汉公司 伦敦 Chancery Lane 区 Tooks Court

序言

瓦尔特·惠特曼曾在某处作出一种精当而准确的区分:“以宽容之爱去爱”与“以个人之爱去爱”。此种区分不仅适用于男女,也同样适用于书本;就那些为数不多、为读者个人情感所钟爱的作者而言,此区分会引出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后果。相比那些出于习俗、出于“理当敬爱”的体面而被人“宽泛地”喜爱的作者,此类作家的“代表作”之争,意见分歧要大得多。在奥斯汀信徒——这一门派人数颇多而趣味又颇精粹,亦可称为“简派”——之中,几乎每一部小说都不乏被推为压卷之作者。有人偏爱《诺桑觉寺》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新鲜与谐趣,它的完整、圆熟与流丽,反倒掩盖了无可否认的批评实情:其格局毕竟偏小,其结构归根结底仍属诙谐仿作之类,而此类作品欲臻第一流,本是极难之事。《劝导》色调相对平淡,情节亦非引人入胜,却有崇拜者将其无与伦比的精微与协调推崇于诸作之上。《曼斯菲尔德庄园》的结局公认为戏剧化,男女主人公平庸乏味,作者更几乎以一种近乎恶作剧的态度,承认埃德蒙娶范妮不过是因为玛丽令他扫兴,而范妮若得克劳福特殷勤些许,亦极有可能会接受他;然而那些无与伦比的排练场景,以及诺里斯太太等人物,仍为该作赢得为数可观的拥趸。《理智与情感》或许最缺少彻头彻尾的倾慕者,却也并非无人欣赏。

然而我料想,至少够格发表意见的大多数人,若通盘考量,会在《爱玛》与本书之间徘徊;而世俗的裁断(倘若爱好奥斯汀小姐本身,便足以获免“俗气”之嫌的话),大概会落在《爱玛》一头。它篇幅更阔,面貌更多,读者面也更广;作者创作此书时阅历较深,对话虽未必更独到、更具特色,却较前更为圆熟;贝茨小姐、埃尔顿夫妇之类形象,自然而然地博得众口一词。至于我本人,则毫不犹豫地拥戴《傲慢与偏见》。在我看来,它是作者笔下最完美、最具本色、最得其神髓的一部。篇幅虽短,我仍愿在此略陈理由,以证此说。

首先,本书(想必无须向读者赘言)初稿写成甚早,约在一七九六年前后,时奥斯汀小姐年甫二十一;然在乔顿寓所几经修订润色,约十五年后方始定稿,直至一八一三年才付梓刊行,距其辞世仅四年。我不敢断言,这种青年时期鲜活有力的初创之功,与中年时期的冷静修订相结合,是否便是本书在结构上明显优于她其他作品的根源。然而在我看来,其情节虽不繁复,却工整得几乎可与菲尔丁媲美;人物与事件,几乎删削一笔便有损故事本身。莉迪亚与韦翰的私奔,并非如克劳福特与拉什沃思太太那般属于戏剧化的惊人之笔;它与前文情节丝丝入扣地交织一处,又极恰当地引出了全书的收束。所有次要段落——简与宾利的恋情、柯林斯先生的登场、亨斯福德之行、德比郡之游——皆以同样不事张扬而又匠心独运的方式一一嵌入。书中全然不见那种躲躲藏藏、进出往复的把戏——此种手法在弗兰克·丘吉尔与简·费尔法克斯的往来之间,无疑为《爱玛》平添了不少曲折,却是以一种我并不以为佳的方式为其增色。奥斯汀小姐素来喜欢某种误会式的情节,好借此展示她那无可比拟的独特才情(容当后述),但在此书中,她仅借韦翰对达西行径的诋毁、以及伊丽莎白情感由厌恶渐转为挚爱之间那种同样自然的尴尬,便已足敷其用。我不知《傲慢与偏见》是否曾落入剧作家之手;我敢说,倘真如此,剧情恐难合舞台口味:场面不够刺激耀眼,人物谱系也太精微细巧,难以讨好看客与楼厅观众。但即便有此尝试,也绝不会因结构上的疏漏而束手——此类疏漏,在小说家尚可借种种便利遮掩,一搬上舞台,便立刻暴露无遗。

然而我以为——尽管此念想必会被不止一派批评家视为异端——结构并非小说家最上乘的才华、最珍贵的禀赋。它令其其他的才情与风致,于批评家眼中益显辉光;而一旦欠缺,纵非最敏锐的读者,亦会在不知不觉间感到那些风致稍打了折扣。可是,一部情节拙劣却富于悲怆或谐趣之人物的小说,一部驾驭对话圆熟至极(此或为小说家最罕见之能事)的小说,终必远胜于一部无懈可击的情节、却被一群口含石子的木偶所搬演讲述的故事。尽管奥斯汀小姐布局故事之能已足可观,我仍要将《傲慢与偏见》的地位大大降低,若非它含有——依我之见——奥斯汀小姐幽默与人物塑造才能的登峰造极之作;那些杰作,固然容得下约翰·索普、埃尔顿夫妇、诺里斯太太及一两位他人与之同列,但其中至少有一例,无疑仍凌驾其上。

奥斯汀小姐幽默之特质如此精微细巧,或许在任何时候,皆较易领悟而难以言传;而于特定之时,不同的人又会有不同的领会。在我看来,她的幽默总的说来,与英国这一伟大文学族类中的任何其他分支相比,都更接近艾迪生。当然,体制、时代、题材、文学惯例之差异自不待言;性别之差,关系或亦不大——因为“《旁观者》先生”身上分明带有女性气质,而简·奥斯汀的天才里虽绝无男子气,却多有男性的素质。二者品质之相似,在于诸多细微的品质层面上的相通——端庄、笔触的极度精微、不尚高声与炫目之效果。此外,二人皆有某种并非不近人情、不失温厚之残酷。惯于粗疏立论之人,每以艾迪生之温厚与斯威夫特之尖刻相较,以奥斯汀小姐之柔和与菲尔丁、斯摩莱特之喧腾相较,甚或与她的直接前辈伯尼小姐不加阻止的那些残忍的恶作剧相较。然而,无论艾迪生先生还是奥斯汀小姐,皆有一种虽加克制、却贪得无厌、毫不留情地“炙烤”蠢人、“肢解”蠢人之乐。十八世纪初的一位男士,自然比十九世纪初的一位女士更可将此种趣味推而远之;奥斯汀小姐之信念,及其内心,想必皆会不齿于《旁观者》中那位不幸丈夫所写的信中所述之事——那人以十足的兴味与十足的纯真,描述其妻与友人如何哄他玩捉迷藏。然而《旁观者》中的另一封信——那位芳龄十四、一心想嫁给“沙普利先生”的少女,并对她所选定的导师保证说“他倾心于您的《旁观者》至极”——大可由一位举止更娴雅、头脑更聪慧的莉迪亚·贝内特,在其曾祖母的时代写就;而另一方面,亦有人(我以为未免失当)在奥斯汀小姐本人的某些笔触中发现“愤世嫉俗”之气,譬如她对马斯格罗夫太太就丧子之痛所作的自欺之叹的讽刺。然“愤世”此词乃英语中最为误用之一,尤其是当其原义被公然无端地曲解之后,竟被用来指称那并非粗暴咆哮的谩骂,而是温婉而迂回的讽刺。若愤世者,乃洞悉“另一面”,觉察“公认的炼狱”之存在,觉悟到动机大抵混杂,表象与实相终非一事——若此即为愤世,则凡非愚夫愚妇、凡不愿沉溺于愚人之乐园、凡知悉人性世事人生者,皆愤世者也。照此义解,奥斯汀小姐自是愤世者。她甚至在更进一步的意味上亦堪称之:犹如她笔下的贝内特先生一般,她以伊壁鸠鲁式的兴味,去剖析、去展示、去摆弄她的蠢人与卑琐之徒。我以为她确有此种兴味,而身为女子,我丝毫不以此薄之;身为艺术家,我则深感此大有助于她。

论及其艺术之整体,戈德温·史密斯先生曾真切指出:“比喻已用尽,皆不足以状其完美与题材之窄狭相合一之妙”;他又公允补充道,吾人不必远求,仅她本人以袖珍画师为喻之说便足。为了使后一说更为精当,吾人不可拘于“袖珍画”之狭义,而当自绘画史之首尾两端想——一端为梅姆灵,另一端为梅索尼埃——而非科斯韦一流。至于“窄狭”二字本身,我却不敢遽然认同。她的世界若为一微观之宇宙,则其宇宙性之品格,至少与其小如芥之特性,同等显著。她不触碰她自觉无须描绘之物;至于她能否描绘她自觉无须触碰之物,我则不能断言。值得注意者,她在两个极其短暂的写作时期——其一约三年,另一稍多于五年——竟完成了六部杰作,且无一失败。她气质中浪漫的成分或许有所欠缺:我们须记住,生于十八世纪七十年代之人,鲜有能独立展现充分浪漫气质者。即令司各特,亦需凭高山大川与民谣;即令柯勒律治,亦须借形而上学与德国哲学之力,方能敲破古典之壳。奥斯汀乃一英国女子,养于乡间隐居之所,适逢那白霜可能冻破羊皮鞋便令闺秀退入室内的时代,骤感风寒便成忧心大事的时代,她们的学业、行止、品行皆受种种怪诞之规条所束缚——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曾对此奋起抗议,其大体见识固佳,然具体趣味与判断则未必尽当。奥斯汀亦每逢白霜及足而退缩;然而我以为,即使天降黑霜,她亦能昂然前行。

盖其识见虽未极广博,她却深知两件唯有天才方能深知之事。其一为人性,其二为艺术。在前者,她从不出错;其男性人物,虽格局有限,却皆真实;其女性人物,用古义言之,乃是“绝对”的。至于艺术,她从未尝试理想主义,然其写实主义之真切,却使当代那些虚假的写实主义相形之下不过形同槁木。请看任何一位法国人,除已故的莫泊桑先生而外,看他如何辛苦堆砌笔触,期能给人完整之印象。你所得者,竟无印象;若能弃其所给之三分之二,自其余中略得一点真切之印象,已属万幸。然而奥斯汀笔下,无数琐细而不造作的笔触,竟能如有神助,构筑成画。无一笔失实,无一笔多余。姑且仅就本书论——柯林斯先生趁贝内特太太拨弄炉火之际,将心意由简转伊丽莎白(吾人皆知贝内特太太拨弄炉火是何模样);达西先生“亲手”将咖啡杯送回——此种笔触一如斯威夫特——“高出我指甲宽度”——令半不情愿的萨克雷亦发出由衷而坦率的赞叹。诚然听来似属荒唐,我却以为奥斯汀小姐在某些方面距斯威夫特之近,正如其距艾迪生之近。

此种斯威夫特气质的特征,于本书中所见,悉集中于那位不朽的、无以言喻的柯林斯先生一身。柯林斯先生真正伟大;远胜艾迪生笔下任何人物,几可与菲尔丁乃至斯威夫特本人比肩。有人曾说,世间无人似他。然而,第一,他确似其人;他便在此——栩栩如生,永生不死,较之千百位首相与大主教,较之种种“金属、半金属以及杰出的哲学家”,更为真实。第二,我以为,断定十八世纪末绝不可能存在、或并不存在一位现实中的柯林斯先生,实属轻率。极饶有兴味者,我们恰好在同一画廊中,藏有其所谓“未竟之初稿”或“不甚成功之习作”——即约翰·达什伍德。拘泥、不谙世面的粗俗、寒酸之气,皆在其中;然而此画像仅得半生,且令人觉得稍欠自然。柯林斯则全然自然,全然有生命。事实上,无论“袖珍”之评如何,他身上以如此宏阔的方式展露了人性——尤其是十八世纪人性——的某一侧面,甚或不止一侧面:其市侩气,其良善却僵化的道德,其拘泥的琐屑,其对身份的卑屈之尊崇,其唯物,其自私。我决不承认这位无价之人的任何一句言辞或任何一个举动不能与现实相符;我甚至不会惊讶,若言其言行多有史实之依据。

然而柯林斯先生之伟大,若非其创造者如此巧妙地以贝内特先生与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与他相互映衬,亦不能如此令人满意地展现。后者与柯林斯先生本人一般,亦曾被指为夸张。指其夸张之辞,或有极淡薄之依据;然而在我看来,此依据确乎微乎其微。即在今日,我仍以为要寻得如凯瑟琳夫人那般傲慢、自我中心、不顾礼数之人——尤以女性为然,未必非出身名门——并非不可能。百年之前,一位伯爵之女,一方僻壤之上掌权的(虽未必是仁慈的)贵妇人,家资富有,久已脱夫权羁縻,其种种可爱之性情的养成,自有其今日罕逢之机缘。至于贝内特先生,我则以为奥斯汀小姐、达西先生,乃至伊丽莎白小姐本人,皆对其为人之“失当”未免过于严苛。其妻分明是,且必永远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除将她或将自己一枪打死外,一个有理智、有气概的男人,便只剩反讽一路可走。自任何其他视角观之,他皆无可指摘,唯于私奔事发之危机时刻,那可原谅的、自然流露的束手无策除外;而他说出的那些话,乃奥斯汀笔下各色人物口中所吐出之最敏锐、最令人愉悦的自觉幽默——那种我们与之同笑、而非笑他的幽默。究竟他是与妻子对谈时最为可人,还是在摆弄柯林斯先生时最为可人,实难断言;但世人之心大抵无误,将他安慰妻子关于限定继承权的絮叨——“亲爱的,别这样自寻烦恼。咱们还是往好处想想吧。咱们不妨自我安慰一下,兴许我还走在头里”——以及那位魁伟表亲刚转述完柯林斯先生自述向凯瑟琳夫人所献之恭维后,他向那位表亲所发的探问:“请问,这些令人愉悦的殷勤,是出于一时冲动的兴之所至,还是事先研习的结果?”——推为第一流。此等笔墨,能令奥斯汀之读者所感受到的那种惬意的震动、那种愉悦的战栗,正与司各特、菲尔丁,以及此处可附萨克雷之读者所感受到者相同,而英国小说作者之中,除此四人而外,更无人能令读者有此感应。

《傲慢与偏见》中次要人物之妙,前已约略提及,于此短篇中欲逐一详述其佳处,诚为难事,甚至不可能。贝内特太太前已略评,究竟她是更为精妙有趣,还是更为可怖地真实,殊难断言。基蒂与莉迪亚亦大抵如此;然而并非每一位天才作家,都能如此精准无误地区分:在女性共通的弱点之上,愚陋与鄙俗如何因年龄之不同而生出如此不同的反响。至于 Mary,奥斯汀小姐所费笔墨较少,下手亦更不留情;不仅于正文之中,且据奥斯汀·李先生所提供的那些饶有兴味的传统附录所载,她竟私下注定她嫁给“菲利浦先生的一位书记”。抄录并贩卖道德格言之习,于众前弹琴歌唱过久之习,固然可恶且有罪;然而可怜的 Mary 或许不过是那位受福特斯讲座之训的时代中,“蓝袜党”诸般罪愆的替罪羊罢了。无论如何,当她为莉迪亚之失足引出教训之时,吾人实难不将对她之敬意与怜惜(一种特殊的敬意与怜惜,自不待言)分润若干;此种敬意与怜惜,本是对柯林斯先生而发的。我有时颇愿故事的格局能容奥斯汀小姐撮合此二人,既可成一对奇妙之姻缘,又可稍慰可怜的贝内特太太因限定继承权而起的隐痛。

宾利一家、嘉丁纳夫妇、卢卡斯一家、达西小姐、德·布尔小姐、简、韦翰,等等,恕不逐一评骘,唯可附一言:夏洛蒂·卢卡斯(她那可叹的父亲,虽亦可观,却稍稍逾越了喜剧与闹剧之界)乃是一种暗淡色调下的绝妙人物写照;而韦翰(虽略见奥斯汀小姐处理年轻男子时笔触犹疑之习)亦为另一种暗淡色调下的同样值得注意之速写。唯有天才方能使夏洛蒂如其所是而不令人反感;使韦翰如其所是而既不赋之以浅薄的唐璜式魅惑,亦不赋之以令人作呕的无赖气。然则,男女主人公之光彩,断非可以此种色彩轻轻带过者。

凡读过《傲慢与偏见》者,论及书中男主角,向来众口一词,认为达西先生远出奥斯汀小姐诸男主之上,最为出色,亦最引人入胜;唯一或可与之比肩者,唯亨利·蒂尔尼,然其戏份既少,性情又单纯,几乎不足以相提并论。有人曾以此非难达西:初时其傲慢之表现不近人情,后日其傲慢之消融亦不合情理;至其堕入情网一事,更未必十分可信。对此非难,我仍不能苟同。达西自述其傲慢何以长年被姑息纵容,条理分明,理由充足;从心理之理而论,伊丽莎白冷峭之拒斥加诸其天生慷慨之性情(依上所论),恰为最真切有力之因,足使其傲慢骤然回归正道。作者笔下,再无比彭伯里庄园偶遇时其神态举止之陡然转变更为精妙、更为体贴入微者。设若他是个不学无术之蠢物,或是个俗不可耐之纨绔,他便或仍为遭拒之痛所刺,或疑此女此来乃意在钓婿。而他既非此辈,正合情理,恰是一介凡夫俗子所惯见之人物——气质虽被宠坏,品性却未真正受损,且正深深陷于情网之中。至于他何以陷入情网,伊丽莎白对此现象之缘由,已作一公正之阐述,与达西自述其未悔之状态相埒;惟她自然未曾将自身人格魅力所应得之份量计入在内。

此种魅力之奥秘,男女皆多有人领略,自奥斯汀小姐本人以下皆然;一如诸般魅力,与其说可以言传,毋宁说只可意会。伊丽莎白自然属于维纳斯军中那活泼欢快之阵营。奥斯汀小姐对其美人之描述,向来吝啬得令人恼火;除却那明眸一赞、一二暗示其时容色焕发、身材并非修长之外,对其容貌便再无所闻。然与其他同类型之女主人公相较,她之首要差异在于:其一,她分明聪慧——几乎可称意志坚强,倘用此令人嫌恶之词之较善之义;其二,虽好嬉戏、言辞犀利,却全无恶意。伊丽莎白受攻时,固能旗鼓相当地回敬;然她从不“抓人”,亦从不先发制人。早期某些言辞因措辞举止略显陈旧,稍带轻佻,然无关宏旨;及至紧要关头,如与达西那场大求婚之戏(本书兴趣之高潮,自当如此),及末了与凯瑟琳夫人之女将交锋,皆无可指摘。且她又是个十足天然之女子。她并不自欺欺人,坦承达西初次失礼之评语,令她心生切肤之痛。她对简所遭之委屈及家人所受之轻蔑,其愤慨亦随之加剧——此乃世上最合情理之事。(顺便言之,谓此番失言未免过火之指摘,殊为不公;同类之语,虽措辞或不如彼之僵硬而实更粗鄙者,恰在今年之舞厅之内,屡可闻之于教养不应在达西之下之人口中。)然而,凡此种种仍不足以解释其魅力所在;将美貌视为一切女主人公共有之常例,则其魅力或可溯于如下:嬉戏之天性、敏捷之机智、亲挚而自然之性情之外,更兼一种极为罕有之无畏——此无畏于其品类及年龄之女主人公中实属少见。她们之中,几于人人对那显赫之达西皆会噤若寒蝉;对那迷人之韦翰所提出之求婚,纵属不当,亦莫不心头小鹿乱撞、春情荡漾。伊丽莎白既无任何令人反感之处,亦无悍妇之相,更绝无所谓“新女性”之气,却天生具备今日最佳之(而非“新”之)女性凭教养与阅历而得有之气质——一种全然无惧之自由,毫不以“男人皆可随意欺我、大多数男人能得手便得手”之念为意。她虽绝非“粗野泼辣,长成男人模样”,却毫无纤敏矫饰之态,亦无那令人作呕之忸怩作态。激情之形式,在奥斯汀小姐当日既属常见,复似自然者,往往与上述两种气质之一、或两者兼有之表现相连,故她未令伊丽莎白形之于外地激情奔放。然我至少毫不怀疑:伊丽莎白嫁与达西,是否拥有彭伯里庄园,皆是同样心甘情愿;凡能读书而意在言外者,当知末章恋人絮语,绝非其时之“感伤派”读者所见之冷淡,抑或今日之“感伤派”读者之所见。

毕竟,寻觅魅力之缘由又有何益?——它自在那里。若要去苦苦探究魅力缺失之缘由,尚还有些道理。近百年之小说中,有无数少女,与之堕入情网,确乎赏心乐事;其中至少有五位,在我看来,凡有品味、有志气之男子,必不能自已。其名依时序为:伊丽莎白·贝内特、戴安娜·弗农、阿杰莫恩·拉文顿、贝娅特丽克斯·埃斯蒙德、芭芭拉·格兰特。我本最会恋上贝娅特丽克斯与阿杰莫恩;若论偶尔相伴之乐,则更愿与戴安娜、芭芭拉为伍。然若论朝夕相对、白头偕老,则此四人之中,我不知尚有何人能出伊丽莎白之右。

乔治·圣茨伯里

页码

扉页 iv

书名页 v

献辞 vii

序言标题 ix

插图目录标题 xxv

第一章标题 1

“他特意来看这地方” 2

贝内特先生与贝内特太太 5

“我盼宾利先生会喜欢呢” 6

“我可是最高的” 9

“他骑着一匹黑马” 10

“他们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 12

“她还算看得过去” 15

第四章标题 18

第五章标题 22

“一句话也不曾开口” 24

第五章尾饰 26

第六章标题 27

“再三央求” 31

“贝内特小姐的便笺” 36

“令人乐观的预兆” 40

“药剂师来了” 43

“围着一扇屏风” 45

“贝内特太太和她那两个小女儿” 53

第十章标题 60

“不行,不行;你就待在那儿吧” 67

“把火拨旺” 69

第十二章标题 75

第十三章标题 78

第十四章标题 84

“他矢口否认自己看过小说” 87

第十五章标题 89

第十六章标题 95

“——郡的军官们” 97

“重逢亲爱的朋友,喜不自禁” 108

第十八章标题 113

“如此高超的舞技,实属罕见” 118

“以最生动之言语向你保证” 132

第二十章标题 139

“他们走进了早餐室” 143

第二十一章标题 146

“陪她们一同走回去” 148

第二十二章标题 154

“如此深情而滔滔的口才” 156

“他一口咬定自己必然是大错特错” 161

“每逢她低声说话的时候” 166

第二十四章标题 168

第二十五章标题 175

“得罪了两三位小姐” 177

“你可愿意来看看我?” 181

“在楼梯上” 189

“在门口” 194

“正与几位太太说话” 198

“凯瑟琳夫人,”她说道,“您给了我一件无价之宝” 200

第三十章标题 209

“他定要把一切详情告诉她们” 211

“先生们陪他同行” 213

第三十一章标题 215

第三十二章标题 221

“姨妈陪着她们” 225

“抬头望去” 228

第三十四章标题 235

“听见有人唤她” 243

第三十六章标题 253

“在城里偶然相遇” 256

“他临别一躬” 261

“多森” 263

“他那激越的情怀” 267

“他们竟忘了留话” 270

“咱们挤在一处,多有意思!” 272

第四十章标题 278

“我已决意再也不提此事” 283

“米勒上校团开拔之时” 285

“柔情款款地调情” 290

嘉丁纳夫妇到来 294

“猜度着信上的日期” 301

第四十四章标题 318

“力求与众人皆和睦” 321

“在河边相谈甚欢” 327

第四十六章标题 334

“我一时一刻也不能耽搁” 339

“她们受到欢迎的最初喜兆” 345

驿车 359

“我已将此事原委相告于他” 363

第四十九章标题 368

“不过你或者倒想亲眼看看” 370

“那几位心怀恶意的小姐” 377

“带着温柔的一笑” 385

“我相信她并未偷听” 393

“达西先生与他同行” 404

“简偶然回头一望” 415

“朗太太和她的外甥女们” 420

“丽迪雅,亲爱的,我有话和你说” 422

第五十六章标题 431

“略一环顾” 434

“如今却水落石出” 442

“他姨妈的一番苦心” 448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457

“那种毕恭毕敬的客套” 466

第六十一章标题 472

全文完 476

凡有产业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这条真理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每当有这样一位单身汉搬进某处地方,左邻右舍的人们尽管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便立即把他当作自己某一个女儿的应得财产。

“亲爱的贝内特先生,”有一天,贝内特太太对她丈夫说道,“你听说尼日斐花园终于租出去的事了吗?”

贝内特先生回答道,没有听说。

“真的租出去了,”她说,“因为朗太太刚来过,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

贝内特先生没有答话。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租下的吗?”他太太嚷道,有些不耐烦。

“你想说给我听,那我倒愿意洗耳恭听。”

这无异于一请。

“哎呀,亲爱的,你得知道,朗太太说,尼日斐被一个从英格兰北部来的阔少爷租下了;他星期一坐着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来看房子,看得十分中意,立刻便和莫里斯先生谈妥了;他打算在米迦勒节前搬进来,下周末就派几个仆人来先住下。”

“他姓什么?”

“宾利。”

“他成家了还是单身?”

“当然是单身,亲爱的!一个单身阔少爷,一年有四五千镑的进项。这对咱们的女儿们可是件大好事啊!”

“这又怎么说?怎么就关她们的事?”

“亲爱的贝内特先生,”太太答道,“你怎么这样叫人扫兴?你总该明白,我正在盘算着他娶我们哪一个女儿呢。”

“他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打这个主意吗?”

“主意!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过,他极有可能看中我们其中一个女儿,因此他一搬来,你就得去拜访他。”

“我看大可不必。你和女儿们尽管去得了,或者打发她们自己去,说不定更好些;因为你跟她们一样俊俏,宾利先生说不定反倒会看中你呢。”

“亲爱的,你太抬举我了。我从前确实也有几分姿色,可如今也不好自夸什么。一个女人有了五个成年女儿,就不该再想自己的美貌了。”

“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倒是难得有多少美貌可想的。”

“不过,亲爱的,你真得去拜访一下宾利先生,等他一到这一带。”

“这事我可担待不起,我老实跟你说。”

“可你得为女儿们想想啊。想想她们哪一个若能攀上这门亲事,该有多体面。威廉爵士和卢卡斯夫人打定主意要去拜访他,就光为这个;你知道,他们一般是不去拜访新搬来的邻居的。你无论如何得去,否则我们自己就没法去拜访他了。”

“你未免太多虑了。我敢说宾利先生见到你一定非常高兴;我还可以让他捎几句口信,保证我衷心乐意他娶我们哪一个女儿——不过我得替小丽兹说几句好话。”

“我不许你这样胡闹。丽兹并不比别的几个女儿强;我敢说,她既没有简一半漂亮,也没有莉迪雅一半脾气好。可你总是偏爱她。”

“她们几个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偏爱的,”他答道,“她们一个个都跟别的姑娘一样,又傻又没见识;不过丽兹倒比几个姐妹伶俐几分。”

“贝内特先生,你怎么好这样糟蹋自己的孩子?你成心气我,拿我的神经不当一回事。”

“你误会我了,亲爱的。我对您的神经非常尊敬。它们是我的老朋友了。至少二十年来,我常常听你郑重其事地提到它们。”

“哎,你哪里知道我受的罪。”

“不过我盼你这一阵子熬过去,眼看着许多一年有四千镑进项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搬到这一带来。”

“就算来上二十个,那对我们也毫无用处,因为你根本不肯去拜访他们。”

“你放心,亲爱的,等到有了二十个,我一定一个个登门拜访。”

贝内特先生真是个古怪人,他聪明机敏、幽默讽刺、冷漠任性、喜怒无常,掺和在一起,二十三年的夫妻生活,还不足以使他的太太摸清他的性格。这位太太就不那么简单了。她智力平平,见识浅薄,脾气不定。每当心里不痛快,便自以为是神经受了刺激。她一辈子的大事,就是把女儿们嫁出去;她一辈子的安慰,就是走亲访友、打听消息。

第二章

贝内特先生是头一批登门拜访宾利先生的人之一。其实他早就想去拜访他了,只是嘴上一直跟太太说不会去。直到拜访回来那天傍晚,太太才知道这回事。事情是这样揭开的:他看见二女儿正在修饰一顶帽子,便突然向她说道——

“我希望宾利先生会喜欢这顶帽子,丽兹。”

“我们怎么会知道宾利先生喜欢什么呢,”她母亲气鼓鼓地说,“我们又不去拜访他。”

“可你别忘了,妈妈,”伊丽莎白说道,“我们可以在舞会上跟他见面,朗太太还答应过把他介绍给我们呢。”

“我才不信朗太太会做这种事。她自己有两个外甥女。她是个自私虚伪的女人,我对她毫无好感。”

“我也一样,”贝内特先生说道,“瞧你也不指望她来帮你的忙,我很高兴。”

贝内特太太不屑作答,只是憋不住火气,便骂起女儿来。

“别老这么咳个不停,吉蒂,看在的分上!也可怜可怜我的神经吧。你简直要把我的神经撕碎了。”

“吉蒂咳嗽也不挑个时候,”她父亲说道,“她咳得不是时候。”

“我又不是为了自己好玩才咳嗽的,”吉蒂气冲冲地答道,“丽兹,下一次舞会什么时候开呀?”

“再过两个礼拜。”

“可不是嘛,”她母亲嚷道,“朗太太到前一天晚上才回来,所以根本来不及把宾利先生介绍给你们,因为她自己还不认识他呢。”

“那么,亲爱的,你倒可以占你朋友的上风,你亲自把宾利先生介绍给她吧。”

“办不到,贝内特先生,我自己还不认识他呢,你怎么能这样挖苦人?”

“我佩服你这份小心谨慎。两星期的交情的确算不得什么,谁也不能在短短两星期里认清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可是,要是我们不去,别人可要去;再说,朗太太和她那两个外甥女总也要碰碰运气;所以,她若不肯办这件好事,我只好自己来效劳了。”

姑娘们都瞪着眼睛望着父亲。贝内特太太只说了句“胡扯,胡扯!”

“这声加重语气的感叹是什么意思?”他嚷道,“你是不是把那些介绍客套的繁文缛节看作胡扯?我可不能和你一样看法。玛丽,你说呢?你可是位深思熟虑的小姐,我知道,你博览群书,还做摘录呢。”

玛丽本想说几句颇有见识的话,可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

“趁玛丽在整理思绪的工夫,”他接着说,“咱们还是回头谈宾利先生吧。”

“我一听宾利先生就烦,”他太太嚷道。

“真遗憾你会烦他;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今早我要是知道了这回事,自然就不去拜访他了。真是太不凑巧了;不过既然我已拜访过了,往后这门亲戚是断不了的。”

太太们一听此言,无不大惊失色——贝内特太太的那份惊诧或许尤甚于他人。不过,惊过一阵喜过一阵之后,她便一口咬定:这事她早就料到了。

“你这人真好,亲爱的贝内特先生!不过我知道我最后一定会说服你。我一向知道你疼爱女儿,不会不去结交这样的朋友。嘿,我心里真高兴!再说,这事还蛮有趣呢,你今早已经去拜访了,却一个字也没露出来,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得,吉蒂,你现在爱怎么咳就怎么咳吧,”贝内特先生说。说完,他便走出了房间,受够了太太那一阵疯疯癫癫的狂喜。

门一关上,太太便对女儿们说道:“你们有位多么好的爸爸呀,孩子们。我真不知道你们怎样才能报答他的好处,更不必说报答我了。说句良心话,到了我们这把年纪,每一天还要结交新朋友,真不是件痛快事;可为了你们,再苦再累我们也在所不辞。莉迪雅,好孩子,虽说你是最小的,我想宾利先生下回舞会也一定会跟你跳舞的。”

“哦,”莉迪雅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才不怕呢;我虽是最小的,却个子最高。”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就用来猜度宾利先生什么时候会来回拜贝内特先生,又该在什么时候请他来吃饭。

第三章

然而,尽管贝内特太太使出浑身解数,偕同五个女儿轮番追问,贝内特先生始终不肯详述宾利先生其人。她们时而正面进攻,时而旁敲侧击,时而凭空猜测,时而迂回试探,他却一一躲闪,叫人无懈可击。最后,她们只得从邻居卢卡斯夫人那里听些二手消息。据卢卡斯夫人讲,情况十分乐观。威廉爵士对宾利先生极为赏识。他年纪很轻,相貌堂堂,为人随和;更难得的是,他还打算携一大帮朋友来参加下次舞会。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喜欢跳舞是谈情说爱的一个可靠阶梯;于是大家对宾利先生动了一颗心,寄予了无限期望。

“只要我能看见一个女儿在尼日斐幸福地安了家,”贝内特太太对她丈夫说道,“看到别的几个也同样有了归宿,我就别无所求了。”

几天之后,宾利先生上门来回拜贝内特先生,在他书房里坐了大约十分钟。他本指望能见到几位小姐,饱餐一顿秀色,因为他久闻其美;然而他只见到了那位父亲。几位小姐比他幸运些,她们得以从楼上的窗口看见他身穿蓝外套,骑着一匹黑马。

为保持连贯而附记——此即前节之末,前已译出,勿再译,亦勿再录。

不久以后,便发出了请帖,宾请他来吃饭;贝内特太太早已拟定了好几道拿手好菜,打算好好在宾利先生面前露一手,殊不知回信一来,一切计划都泡了汤。原来宾利先生第二天便得到城里去,因而无法接受这份盛情邀请,等等。贝内特太太大为不安。她真猜不透宾利先生刚到赫特福德郡,怎么这么快就要进城去;她开始担心他总是这样东奔西跑,永远不肯在尼日斐安顿下来,那可就糟了。卢卡斯夫人稍微打消了她一点顾虑,说他这次进城去,无非是为了在舞会上多邀几个人来。接着便纷纷传说,宾利先生要带十二位女客和七位男客来参加舞会。姑娘们一听有这么多女客,不免有些泄气;可在舞会前夕,听说他并不像原先传说的那样带了十二位来,只带了六位——他的五个姐妹和一个表弟,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等到宾利一行人走进会场的时候,总共却只有五个人:宾利先生,他的两个姐妹,大姐的丈夫,以及另一个年轻人。

宾利先生相貌堂堂,举止文雅,面带和蔼的笑容,神情爽朗而不做作。他的姐妹都是出色的女人,仪态雍容,一副十足的时髦派头。他的姐夫赫斯特先生只不过像个绅士罢了;但是他的朋友达西先生却很快引起了全场的注目,因为他身材魁梧,眉清目秀,气宇轩昂,而且在他走进会场不到五分钟,便到处传开了一个消息,说他每年有一万镑的进项。男士们公认他是一表人才,女士们则说他比宾利先生还要俊美得多,于是整整半个晚上,大家对他艳羡不已;后来他的举止却惹人生厌,使这股潮流顿时逆转了过来;原来他为人傲慢,目中无人,不屑与人交往;他尽管在德比郡拥有偌大的产业,也挽救不了他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冷若冰霜的面孔,谁也不会把他和他的朋友相提并论。

宾利先生很快就和全场所有的主要人物混熟了;他活泼随和,每场舞都跳,还埋怨舞会散得太早,亲自说起要在尼日斐举办一次舞会。他这种和蔼可亲的品性,自有它动人之处。他和他的朋友真是天壤之别!达西先生只同赫斯特太太跳了一次舞,同宾利小姐跳了一次舞,以后便谢绝别人给他介绍任何女伴,整个晚上都只在厅里踱来踱去,偶尔跟自己那帮人交谈几句。他的为人已经一清二楚。他是世上最骄傲、最讨厌的人,大家也都希望他不要再来了。对他最反感的就是贝内特太太,她本来就讨厌他那一副派头,如今又因为他怠慢了她一个女儿,便对他怀恨在心。

伊丽莎白·贝内特因为身边缺少男伴,不得不在舞池边坐了两场舞;在那段时间里,达西先生曾一度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无意中听见了他和宾利先生的一段谈话;宾利先生是从舞池里走出来的,劝他的朋友也去跳。

“来吧,达西,”他说道,“我一定得让你跳。我不愿看见你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儿傻乎乎地出神。你还是去跳吧。”

“我死也不跳。你知道我多么讨厌跳舞,除非是跟特别熟识的舞伴。在这种舞会上跳,实在叫人受不了。你的姐妹都已跟别人跳了,剩下这屋里没有一个女人能使我愿意站起来跟她跳的。”

“我绝不会像你那样挑剔,”宾利嚷道,“就是当国王,我也不肯!说句良心话,我在今晚所见到的这许多姑娘中间,还没有哪一个比得上她们这几个人。你瞧她们一个个长得多么漂亮。”

“你现在正在跟唯一的一位漂亮姑娘跳舞呢,”达西先生说着,望了一眼贝内特家的大小姐。

“噢,她是我生平见过的最美的人!可是她后面坐着一位妹妹,也很漂亮,我敢担保她也很讨人喜欢。让我请我的舞伴去介绍一下吧。”

“你指的是哪一位?”他转过身来,朝伊丽莎白望了一会儿,等她也望过来,他才收回目光,冷冷说道:“她还过得去,但还不到能打动我的心,让我去抬举那些被别的男人看不上眼的年轻小姐。你还是回去跟你的舞伴寻欢作乐吧,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

宾ley先生依了他的话。达西先生转身走开了;伊丽莎白对他并没有丝毫的好感。可是她还是兴致勃勃地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说给她的朋友们听,因为她天生一副活泼伶俐的心性,喜欢拿任何可笑的事来寻开心。

总的来说,这天晚上过得相当愉快,全家人都很高兴。贝内特太太看见大女儿深受尼日斐那帮人的爱慕。宾利先生曾两次邀她跳舞,他的那两位姐妹也特别垂青她。简心里和母亲一样高兴,只是她性情娴静,不会那样喜形于色。伊丽莎白为简感到欣慰。玛丽也曾听见宾利小姐说她是在邻近一带最有才情的姑娘;凯瑟琳和莉迪雅总算有幸没有缺过舞伴,这正是她们在舞会上最关心的事。于是她们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她们所居住的浪搏恩村——她们是那里的大户人家。她们发现贝内特先生还在书房里没睡。他正捧着书在读,早忘了时间;这晚上他本来倒很想弄清这场舞会的结局,因为妻子原先兴冲冲地把那位生客捧上了天,他倒希望她一场高兴落了空;可是他很快就发觉,事情根本不是她所说的那样。

“啊,我亲爱的贝内特先生,”她一进门便嚷道,“我们今晚过得真开心,简真是出足了风头。大家都说,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美;宾利先生觉得她非常漂亮,跟她跳了两次舞。你想想看,亲爱的,他当真跟她跳了两次!她是全场唯一被他请过第二次的姑娘。先是他请卢卡斯小姐,我看见他站起来跟她跳,心里真不好受;不过他一点也不喜欢她,其实谁也不会喜欢她,你知道;他好像是正巧看见简走过来,便倾心于她了。他向她打听她是谁,打听清楚之后,就请她跳了下面两场舞。然后,第三个舞他跟金小姐跳,第四个跟玛丽亚·卢卡斯跳,第五个又跟简跳,第六个跟莉兹跳,再就是‘布兰格’舞——”

“他要是对我还存一点怜悯之心,”她丈夫不耐烦地嚷道,“他就不会跳那么多舞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提他的舞伴了吧。唉,但愿他头一场舞就把脚踝扭了!”

“啊,亲爱的,”贝内特太太继续说道,“我非常喜欢他。他真是英俊极了!他的姐妹也都是迷人的女人。我这一辈子从没见过她们那样讲究的衣装。我敢说赫斯特太太那件长裙上的花边——”

她的话又被打断了。贝内特先生反对谈论衣装。她只好另找话题,带着满腔的怨气、多少也有些添油加醋地数说着达西先生的种种无礼行径。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又说道,“莉齐并不因为没有讨得他的欢心而吃了多大的亏;他又讨厌又可怕,不值得你去讨他的好。他又傲慢又自负,傲慢得叫人受不了!他在这儿走来走去,自以为多么了不起!还嫌人家不够漂亮,不配跟他跳舞呢!我但愿你今晚在场,亲爱的,好当面给他一个下马威。我实在厌恶透了这个家伙。”

第四章

简和伊丽莎白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前者才把她先前对宾利先生的赞美之词又向妹妹倾诉了一番。

“他正是一个年轻男子应有的那种人,”她说道,“又懂事,又和气,又活泼,而且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潇洒大方的仪态!他举手投足之间,又是那样从容不迫,落落大方!”

“他长得也好看,”伊丽莎白答道,“年轻男子只要有这点,也就够了。他这一点也就够了。”

“他第二次请我跳舞,我觉得是莫大的面子。我可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抬举。”

“你没料到么?我倒替你料到了。不过这正是你我之间大不相同的地方:人家一抬举你,你总要受宠若惊,而我却毫无感觉。他再请你跳一次,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任他眼睛再笨,也看得出你比屋里任何一位小姐都漂亮五倍。他的殷勤倒不劳你费神夸赞。不过,他确实讨人喜欢,我倒也允许你喜欢他。你这以前可也喜欢过许多更笨的人呢。”

“亲爱的丽兹!”

“唉,你也太好说话了,谁都看得顺眼。你从来不看别人的缺点。你眼里天下都是好人。我这一辈子就没听你说过人家一句坏话。”

“我并不是不想指摘别人的过错;可我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知道你这脾气;正因如此,才叫人觉得奇怪。你这样明白事理,竟会那样诚心诚意地看不见别人的荒唐可笑。装出一副坦率的样子,那是人人都会的;可是坦率而不存戒心,不带目的,想到谁的好处便说谁的好处,不说一句坏话——这只有你做得到。还有,你也喜欢他那两个姐妹,是不是?她们的风度,可比不上他本人。”

“一开头确实比不上;可是跟她们攀谈起来,她们也很讨人喜欢。宾利小姐打算住到她哥哥家里,替他料理家务;我敢说,只要我们跟她做邻居,她一定是个可爱的邻居。”

伊丽莎白听了,没有反驳,可是心里却并不以为然。她们姐妹俩在舞会上的举止,并不讨人喜欢;伊丽莎白的观察力比姐姐来得敏锐,性格也不像姐姐那么柔顺,加上她对那两位小姐没有任何好感,所以对她们的看法自然也就不同。说到底,她们不过是些很时髦的小姐:她们高兴的时候,倒也和颜悦色,也会讨人喜欢;可是她们既骄傲又自负。她们长得很漂亮;曾在伦敦一家最好的私立学校里受过教育;有两万镑的财产;一贯挥霍无度,又爱跟有头有脸的人结交;因此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她们都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她们出身于英格兰北部一个体面的家族,这一点她们记得格外牢靠,倒把她们自己的钱财和哥哥的财产都是做生意挣来的这一事实抛在脑后了。

宾利先生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了将近十万镑的财产。他父亲原打算购置一处田产,可惜没来得及购置就过世了。宾利先生也同样有此打算,并且有时已经选定了郡里的一块地方;可是他眼下已经有了一所好房子,又有庄园可以自由享用,那些深知他性情随和的人,便都拿不准他是否会在尼日斐度其余生,把购置田产的事留给下一代人去办。

他姐妹都很希望他能置一份自己的产业;不过他虽然只是以佃户的身份住在那儿,宾利小姐却毫不介意地乐于替他管管家;赫斯特太太嫁了一个比她有钱但身份更高的丈夫,只要她高兴,也同样乐于把那所房子当作自己的家。宾利先生成年才两年,有一次偶然听人推荐,便动了去看看尼日斐的念头。他果真去看了,看了半个钟头,对房子的位置和几间主要房间都很中意,又听了业主一番夸奖的话,便当即租了下来。

他和达西之间虽然性格悬殊,却有着极为牢固的友谊。宾利之所以讨达西喜欢,是因为他性情随和、坦率、随遇而安,尽管他的性格与达西大相径庭,而且他自己也从不表示任何不满。凭着达西对他的器重,宾利对他最是信赖,对他的见解也最是推崇。在聪明才智方面,达西要胜过宾利。宾利一点也不笨,可是达西却聪明得多。他同时又傲慢、冷淡、爱挑剔;尽管他教养很好,态度却并不和蔼。在这方面,他的朋友就要比他强得多。宾利无论走到哪儿,都一定会讨人喜欢;达西却老是得罪人。

他们俩谈起麦里屯舞会时的情形,也很足以说明各自的性格。宾利说他生平没见过比这更讨人喜欢的人、更漂亮的姑娘了;大家都对他非常和气,非常殷勤;没有一丝一毫的拘泥和做作;他很快便和满屋子的人混熟了;至于贝内特家的大小姐,他简直想象不出世上还有比她更美的天使。达西却恰恰相反,他看见的只是一帮人,既不漂亮,又不时髦,他对谁都没有丝毫的兴趣,谁也不曾引起他的兴致,谁也没有取悦于他。贝内特家的大小姐他承认长得漂亮;可是她笑得太多。

赫斯特太太和她妹妹也持同样的看法;可是她们仍然赞赏她,喜欢她,断言她是个甜妞儿,并不反对跟她多交往交往。于是贝内特家的大小姐便算作一位甜妞儿了;她哥哥也便自以为有了这样的赞许,爱怎么想她,就可以怎么想她。

第五章

离浪搏恩不远,住着一家人家,跟贝内特家来往特别密切。威廉·卢卡斯爵士先前在麦里屯经商,挣得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家产,他在任市长期间,曾向国王上过一道奏疏,因而获得了爵士的头衔。这一头衔叫他得意非凡。他因此厌倦了经商,厌倦了居住在一个小小的市镇上;他离开这两样,连同家眷迁到了离麦里屯大约一英里远的一处房子里,从此那房子便被叫做卢卡斯府。他在那里可以怡然自得地想着自己的显赫地位,又可以摆脱生意上的事务,一心一意地做个殷勤好客之人。他虽然因为有了爵位而沾沾自喜,却并不变得傲慢无理;恰恰相反,他反倒对谁都关怀备至。他本性善良和顺,乐于助人,又因为在圣詹姆斯宫受过觐见,便越发谦恭有礼了。

卢卡斯太太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倒也算不上多么聪明,配做贝内特太太的近邻,倒也相得益彰。她有好几个孩子。其中最大的那位是个既懂事又聪明的姑娘,年纪约莫二十七岁,是伊丽莎白的知心好友。

卢卡斯家的几位小姐和贝内特家的几位小姐聚在一起谈谈这场舞会,那是势所必然的;舞会次日早晨,卢卡斯家的几位小姐便来到浪搏恩,一面听,一面传。

“你开场倒开得不错,夏洛蒂,”贝内特太太带着几分客客气气的克制,对卢卡斯小姐说道,“你是宾利先生的第一个舞伴。”

“不错,可是他后来倒更喜欢他的第二个舞伴。”

“啊,你指的是简吧,我猜是因为他跟她跳了两次舞。说实话,他那样似乎确实很喜欢她——我倒也相信他确实喜欢她——我是听到了些什么——可我简直不晓得说的什么——好像是关于罗宾逊先生。”

“也许你指的是我无意间听到的他和罗宾逊先生之间的那段话吧:我难道没有跟你提过吗?罗宾逊先生问他喜不喜欢我们的麦里屯舞会,问他觉得屋里有没有许多漂亮女人,又问他觉得谁最漂亮;他立刻回答最后那一问说:‘哦,贝内特家的大小姐,那是毫无疑问的,在这一点上不可能有两种看法。’”

“哎呀!话倒是说得这么干脆——那倒真像是——不过,事情也可能全落空呢,你知道。”

“我偷听来的那番话倒比你的更有分量呢,伊丽莎,”夏洛蒂说道,“达西先生可不像他那位朋友那样值得一听,对不对?可怜的伊丽莎,他只说你‘还过得去’!”

“我求你别在丽兹的心里存这种疙瘩,他对她那样无礼,因为她受到那样无礼的对待;因为他是一个讨厌透顶的家伙,能让他看上眼反倒会是一场大不幸。朗太太昨晚告诉我,他挨着她坐了半个钟头,一个字也没跟她说。”

“您敢肯定吗,太太?不会是弄错了吧?”简说道,“我明明看见达西先生跟她说话了。”

“啊,那是因为她后来总算问了他一句,他觉得尼日斐怎么样,他不得不回答她一句;可是她说,他似乎是因为被人搭了话而大发了一通脾气。”

“宾利小姐跟我说,”简说道,“他平常很少开口说话,除非跟几位知交在一起;跟他们在一起,他可是非常和蔼可亲的。”

“我才不信他那一套呢,亲爱的。他要是当真那样和蔼可亲,他就该跟朗太太说话啦。可是我猜得出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说他被傲慢冲昏了头,我敢说,他不知怎么听到了朗太太出门没有马车,是坐着雇来的轻便马车来参加舞会的。”

“我倒不计较他没跟朗太太说话,”卢卡斯小姐说道,“我只是希望他跟伊丽莎跳了舞。”

“丽齐,”她母亲说道,“下次开舞会,我要是你,我可偏不跟他跳。”

“我相信,妈,我完全可以向您保证,我绝不会跟他跳舞。”

“他那股傲慢劲儿,”卢卡斯小姐说道,“倒不像一般人的傲慢那样叫我讨厌,因为他完全有理由骄傲。可以说吧,他有资格骄傲。他这样一个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又有万贯家财,自然也就会自视甚高。”

“这话说得不错,”伊丽莎白答道,“他骄傲,我倒并不见怪,要是他不曾作践过我的话。”

“骄傲,”玛丽说道,她素以见解切实而自鸣得意,“我以为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毛病。我从所读过的各种书籍里,深信骄傲的确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毛病,人性特别容易犯这个毛病,世上很少有人不因为自己具有某种品质——真实的也好,想象的也好——而洋洋自得。虚荣和骄傲是两回事,虽说这两个字眼常常混用。一个人可以骄傲而不虚荣。骄傲多半涉及我们怎样看待自己,虚荣则涉及我们怎样看待别人。”

“假如我像达西先生那样有钱,”一个跟姐姐们一道来的卢卡斯家的小少爷嚷道,“我才不管我有多么骄傲呢。我要养一群猎狐狗,每天喝一瓶酒。”

“那你可就要比你应当喝的酒多喝上许多了,”贝内特太太说道;“要是让我撞见你这样,我可就要一把夺过你的酒瓶不可了。”

那孩子抗议说她夺不走;她硬说她一定夺得走;两人这场舌战直到告辞时才收场。

第六章

浪搏恩的太太小姐们不久就去拜访了尼曰斐的太太小姐们。这次拜访也按照礼节得到了回拜。贝内特小姐的妩媚动人,很快就赢得了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的好感;只是她们的妈妈却叫人受不了,几个妹妹也不值一谈,因此她们两人便渐渐对两位年纪较大的几位小姐有了更深的交往。对于她们这份情意,简是感激不尽;可是伊丽莎白却觉得她们待人傲慢,对谁都是这样,就连对她姐姐也并未稍减,因此依然不喜欢她们;尽管她们对简确实是一番好意,其中多半还是因为她们爱屋及乌,看在她们兄弟爱慕她的份上。她们每次碰头,她都很明显地喜欢他;而她也看得很清楚,简因为开头就对他颇有好感,如今已经对他情有所钟,而且大有真正爱上他的趋势;不过她高兴地认为,这件事不会引起一般人的注意,因为简虽然感情丰富,但性格娴静,脾气柔和,神色总是那么快乐,因此绝不会引起一般人的猜疑。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好友卢卡斯小姐。

“这种事情要瞒过世人,也许是件好事,"夏洛蒂答道,"可是要瞒过钟情的一方,也许就没有多大好处了。要是一个女人在她所爱的男人面前,尽量掩饰自己的爱慕之情,那她也许会失去得到他的机会;到那时她便只好暗中自慰,以世人一无所知为满足了。我们对人家的感情,每每假以感激或虚荣作口实;所以我相信,一个人要是让自己的感情放任自流,他是不会有这种痛苦的。开头我们大家都是一样——对人家有几分好感,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是我们中间有几个人,要是没有对方的鼓励,不到真正爱上了的时候,是不肯轻易表露出来的。我承认,十个女人里有九个,都是宁可表示得比实际感受更多一些的。宾利先生无疑喜欢你的姐姐;可是她要是不帮他一把,他也许只会喜欢她,不会爱她。"

"可是她已经在帮他一把了,那是她性格所能允许的最大限度。要是我都能看出她对他的感情,他自己当然不会看不见。"

"别忘了这一点,伊丽莎,他不像你那样熟悉简的性格。"

"可是一个女人要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她又不想掩盖自己的感情,他是一定会看得出来的。"

"他一定要看见的话,那他必须和她多待在一起。不过,他们虽然时常碰头,却从没有一起待上过几个小时;而她们每次总是在一伙人中间见面,不可能把每一分钟都用来谈情说爱。简应该趁她能够支配他的那半个钟头,尽量多跟他眉目传情。一旦她真的把他弄到手,她愿意爱多久就爱多久。"

"你这条计策倒很好,"伊丽莎白答道,"如果问题只在于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丈夫,那我当然要照你的办法去做;可是一个女人要是决心要嫁个有钱人,或者干脆要嫁个人,那她一定会采取你这个办法。可惜简并不是这样,她并不在搞什么计策。她自己都还拿不定主意,究竟对她的感情了解多少,对这份感情是否合理,都还没弄清。她认识他才不过两个星期。她在麦里屯跟他跳了四场舞;一天上午她在他家里见过他一面,后来跟他一起吃过四次晚饭。这可算不得多么了解他。"

"你说得倒不像我想的那样。要是只跟他一起吃过四次晚饭,她也许只能发现他胃口好不好;可是你该记得,他们还一起度过四个晚上——一连四个晚上会干不少事情呢。"

"不错:这四个晚上倒是使他们摸清了两人都喜欢'二十一点'而不喜欢'商界';至于其它主要性格特点,我可想不出他们摸清了多少。"

"好吧,"夏洛蒂说,"我衷心祝愿简一切顺利;要是她明天就嫁给他,我也认为她会跟他一样幸福,婚姻的幸福完全靠碰运气。即使双方在婚前对彼此的性格了解得一清二楚,或者彼此的性格完全相同,那也丝毫不会增加他们婚后的幸福。他们以后总会变得彼此越来越不相像,结果就会产生种种麻烦。所以说,要是你想一辈子生活得安宁,最好对身边人的缺点一无所知。"

"你这番话叫我好笑,夏洛蒂;可是这话不对头。你心里明白这话不对头,你自己也决不会那样去做。"

伊丽莎白一心在观察宾利先生对她姐姐的态度,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他朋友注目对象。达西先生起初只是觉得她还过得去;他在舞会上望了她一眼,并无爱慕之意;后来他们再次见面时,他望她也不过是为了要挑毛病。可是他刚给自己和朋友都明确表示过,她的脸蛋儿几乎没有哪个地方长得对劲儿,他便开始发觉,她那双黑眼睛明亮动人,使她的整个面容都显得与众不同。继这个发现之后,他又接连发现了她身上其它一些同样叫人倾倒的地方。尽管他曾经用挑剔的眼光找到她身上不止一处不够匀称的地方,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身段轻盈惹眼,令人赏心悦目;尽管他一口咬定她的举止绝非上流社会的风范,可他却又不得不承认,她那大大方方的活泼风姿却着实动人。她对这些压根儿一无所知;在她看来,他无非是这样一个人:他在哪儿都不讨人喜欢,并且觉得她不够漂亮,不屑跟她跳舞。

他开始想要更多地了解她,因此作为第一步,他开始留心听她跟别人交谈。他这样做果然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家里,聚集了许多人。

"达西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她对夏洛蒂说,"他居然在听我跟福斯特上校说话?"

"这个问题只有达西先生自己能回答。"

"可是他要是再这样,我可一定要让他知道,我明白他的用意。他那双眼睛好一副挖苦人的样子,我要是自己不先来个无礼的话,我可就要怕他了。"

他一会儿走近她们身边,虽然似乎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卢卡斯小姐却要她的朋友跟他提提这个话题,这立刻激得伊丽莎白转过身去,对他说——

"达西先生,我刚才跟福斯特上校逗着玩儿,要他在麦里屯举办一次舞会,我那番话说得还不够漂亮吗?"

"说得挺带劲儿;不过一提到这种事,女人总是劲头十足。"

"你对我们可真够厉害的。"

"马上就要轮到她了,"卢卡斯小姐说,"我要打开钢琴,伊丽莎,你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你这个朋友真是奇怪!——总是要我当着不论什么人、什么人的面又弹又唱!要是我爱卖弄音乐的本领,你这份情可就大了;可是事实上,我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惯于听最出色演奏的人面前献丑。"可是卢卡斯小姐硬是不依,她又说道,"那好吧,既然非如此不可,我也只好从命。"随后她神情庄重地瞥了一眼达西先生,说道,"这儿有一句很古老的老话,大家一定都熟记在心——'留口气好吹凉粥',我也要留点气,好鼓足劲儿唱歌。"

她唱得不错,虽说算不上出类拔萃。唱了一两支歌之后,她还没来得及答谢几位听众要她再唱一遍的盛情,她的姐姐玛丽便迫不及待地坐到钢琴跟前。原来她在家中因为长相平平,便下功夫练些才艺,总想出出风头。

玛丽既无天才,也无情趣;虚荣心固然使她下功夫苦练,却也使她沾染上一副学究气派和自命不凡的神气,这些要是换上一个才华出众的人,也许反倒会惹人笑话;至于伊丽莎白,虽然弹得远不如她,却因为她自然大方,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玛丽弹完一支长长的协奏曲之后,又应几位妹妹们的请求,弹了几支苏格兰和爱尔兰小调,这才换来了妹妹们的夸奖和感谢。妹妹们和几位卢卡斯家的小姐,再加上两三个军官,便在房间另一头兴致勃勃地跳起舞来。

达西先生就站在她们旁边,对这种消磨晚上的方式看得怒火中烧,竟至不愿开口说话,只顾独自想着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威廉·卢卡斯爵士就站在他身边,直到威廉爵士开了腔——

"这可是年轻人多么有趣的消遣,达西先生!说到底,没有哪样消遣比得上跳舞的了。我一向把跳舞看作上流社会最了不起的教化之举。"

"先生,你说得不错;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不太上流的圈子里也同样时髦;连野蛮人都会跳舞呢。"

威廉爵士只是微微一笑。"我看见你的朋友跳得很不错,"他停了一会儿,看见宾利加入了那群人,又接着说,"我敢说,你在跳舞这门学问上也是个行家吧,达西先生。"

"我想你在麦里屯见过我跳舞的,先生。"

"见过,一点不假,看得我好不开心。你常在圣詹姆斯宫跳舞吗?"

"从不,先生。"

"你不认为在那地方跳跳舞,算是对该地略表敬意吗?"

"要是能免,我从不给任何地方这种面子。"

"你在城里想必有一所宅第吧?"

达西先生点了点头。

"我从前也曾想在城里安顿下来,因为我喜欢结交上流社会;可是我总觉得伦敦的空气对卢卡斯夫人未必合适。"

他顿了顿,想等对方接话;可是他的同伴根本无意开口。这时伊丽莎白朝他们这边走来,他一见此情,忽然灵机一动,打算做件殷勤事儿,便冲她喊道——

"亲爱的伊丽莎小姐,你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跳舞呀?达西先生,让我把这位小姐介绍给你,她可是个中意的舞伴,你见到这样的美人面前总不至于不肯赏脸吧。"说着,他便拉住她的手,要把她交给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尽管大为惊讶,倒也并非不愿接她的手,可是伊丽莎白却马上把手缩了回来,对威廉爵士说道——

"先生,我实在没有想要跳舞的意思。请你别以为我走过来是想找舞伴。"

达西先生客客气气地请求赏脸跟她跳一场,可是白费口舌。伊丽莎白主意已定;威廉爵士劝说一番,也丝毫没能打动她。

"伊丽莎小姐,你的舞跳得好极了,狠心不让我赏识一回,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虽说这位先生平日不爱这种娱乐,可是为了我们,我想他也不至于连半个钟头都不肯赏光吧。"

"达西先生是个礼数周到的人,"伊丽莎白笑道。

"不错,他当然是;不过,伊丽莎小姐,面对这样的诱惑,我们也就怪不得他礼数周到了;谁能推却这样的舞伴呢?"

伊丽莎白神情调皮,转身走开了。她这一番推拒,并没有惹恼那位先生,他反倒有些沾沾自喜,正在想念她,忽听得宾利小姐招呼他说——

"我能猜出你这时在想什么。"

"我看未必猜得出。"

"你正在想,要是就这样成天成夜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真是件难以忍受的事;说真的,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扫兴过!既乏味又吵闹,既无意义又妄自尊大,这些人真叫人厌恶透了!你要是肯评点他们几句,我真不知该有多好!"

"你的猜测大错特错了,我敢保证。我此刻想的可要赏心悦目得多。我正在琢磨一个美人儿一双漂亮的眼睛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快乐。"

宾利小姐顿时睁大眼睛望着他,要他说说到底是哪双眼睛有幸引起他这番高论。达西先生大胆答道——

"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

"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宾利小姐重复道。"我真大吃一惊。她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意中人?你说我什么时候该向你道喜呢?"

"这正是我料到你准会问的话。女人们的想象力真是敏捷;从爱慕一跳便跳到恋爱,从恋爱一跳便跳到结婚,我早就知道你准会跳过来的。"

"哼,你要是说得这么一本正经,那我就把这事当作定局了吧。你可就要讨一个厉害的丈母娘了;而且彭伯里当然也就成了她的常住之所。"

宾利小姐就这样自得其乐地戏弄着她的朋友,只见他听着毫无反应,便确信他并未当真,于是越发肆无忌惮地卖弄起俏皮来。

第七章

贝内特先生的产业几乎完全在一笔每年进款两千镑的田产上,可惜他的女儿们都没份,这份家产要按照限定继承的规定,在他身后由一个远房亲戚继承;他太太当年的嫁奁,虽然也足够应付他们的小康日子,可是他这份产业就差得远了。她父亲过去是麦里屯的律师,留给了她四千镑遗产。

她有个妹妹嫁给了菲利普先生,他原先是她父亲的书记,后来接替了她父亲经营那桩买卖;她还有个兄弟住在伦敦,做着一桩体面的营生。

浪搏恩村离麦里屯不过一英里之遥,路程这么近,对于这几位年轻小姐来说,再方便不过了;她们一般一星期总要去三四次,既是去探望姨妈,也是顺便去逛逛街对面那家帽店。家里两个最小的姑娘,咖苔琳和莉迪雅,更是动不动就往那儿跑。她们心思比姐姐们更闲散,一遇到没什么事可做,出去走走麦里屯就成了她们消磨上午时光、回来好有话可说的必办之事。不管乡下消息多么贫乏,她们也总能从姨妈那儿打听到一些。如今她们消息灵通,快活得很,因为邻郡新近驻扎了一支民兵联队,她们消息来源便越加丰富;这支联队要驻扎整整一冬,麦里屯便是联队的本部。

如今她们去探望菲利普太太,可以探听到顶顶有趣的新闻。她们每天都能多知道几个军官的名字和他们的关系背景。她们很快也就摸清了这些军官的住处,终于又渐渐结识了军官们本人。菲利普先生把军官们都拜访遍了,这就给他的几位侄女打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幸福源泉。她们只要一开口,就只会谈军官;宾利先生的偌大财产,尽管在贝内特太太眼中就是她的一切,在她们眼中比起一个少尉的军装来,简直不值一提。

一天上午,她们的父亲听完了她们这一番兴奋的话之后,冷冷地搭腔道:

"从你们说话的口气来看,我想你们准是全郡最傻的两个丫头。我早就有点怀疑,今天才证实了。"

咖苔琳听了这话颇为忐忑,无言以对;莉迪雅却毫不在意,仍旧兴高采烈地大谈卡特中尉如何如何可爱,说她希望今天就能见到他,因为他明天就要去伦敦了。

"我倒真觉得奇怪,亲爱的,"贝内特太太说道,"你怎么竟会这样看不起自己的孩子。要是我瞧不起谁家的孩子,我绝不会瞧不起自己的。"

"要是我的孩子真傻,我倒希望我永远都能知道。"

"不错,可是他们其实个个都聪明得很。"

"这倒是我唯一跟你意见不一致的地方,我亲爱的。我本来以为咱们的见解在各方面都是一致的;可是谈到这两个最小的丫头,我不得不认为,她们真是全郡最蠢的两个。"

"贝内特先生,你总不能指望这些丫头一个个都跟她们爹妈一样有见识。等她们到了咱们这把年纪,我敢说,她们就会不再想着军官了,跟咱们一样。我记得我从前也喜欢过红制服——老实说,如今心里也还是喜欢;要是一个年轻上校,腰里有五六千镑一年的进款,哪天要娶我哪个女儿,我决不会说不;我还觉得那天晚上在威廉爵士家里,福斯特上校穿上军装,那副样子真是英武得很。"

"妈妈,"莉迪雅嚷道,"我姨妈说,福斯特上校和卡特中尉可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常到沃森小姐那儿去了;她常常看见他们在克拉克图书馆门前站着。"

贝内特太太正要答话,不料男仆走了进来,拿了一封信给贝内特小姐;信是从尼日斐送来的,仆人等着取回信。贝内特太太喜得眉飞色舞,眼睛闪闪发光,她一面嚷着,一面催女儿快念——

"啊,简,是谁来的信?信上说什么?他说些什么?快念出来,宝贝,快念。"

"是宾利小姐写来的,"简说罢,便高声朗读起来。

"亲爱的朋友:

你今天要是不发慈悲来陪我和路易莎吃顿饭,我们两个就要从此反目成仇了。两个女人成天待在一块儿嘀咕,到头来没有不吵架的。接到信请快点来。我的哥哥和几位男宾都要上军官们那儿去吃饭。

永远是你的

卡罗琳·宾利"

"跟军官们吃饭!"莉迪雅嚷道:"姨妈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件事。"

"出去吃饭,"贝内特太太说道:"这可糟了。"

"我可以套车去吗?"简问道。

"不行,亲爱的,你最好骑马去,看这天色像要下雨;那样你得在那儿过夜。"

"这倒是个好主意,"伊丽莎白说道,"只要你拿得准他们不会送你回家就行。"

"噢,宾利先生和他那几位男宾都要坐着宾利先生的轻便马车去麦里屯;赫斯特夫妇又没有马匹给他们用。"

"我还是愿意坐马车去。"

"可是,亲爱的,我敢说,你父亲可舍不得用那几匹马,是不是,贝内特先生?"

"这几匹马在农庄上倒是常有用处的,可我怎么舍得让它们用。"

"既然今天用得上,"伊丽莎白说道,"那母亲的计划也就可以实现了。"

她最后好歹逼得她父亲承认了,那几匹马已经派了别的用处;简于是只好骑马去了,她母亲亲自把她送到门口,带着许多快活的天真预报,说这一天真要变坏了。她的话果然说中了:简刚走不多久,天就下起雨来。妹妹们都为姐姐担心,她母亲却反倒高兴。雨整整下了一个晚上都没停,简当然是回不来了。

"这可真是我出的好主意!"贝内特太太一遍又一遍地说,好像这场雨也是她一手促成的。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才完全尝出她这计策的妙处。早饭还没吃完,尼日斐就派了一个人来,给伊丽莎白送来下面这封信——

"我最亲爱的丽兹:

“我今天早上觉得很不舒服,我想,这大概要怪昨天淋了雨。我的几位好朋友不让我回去,非要我好一些才行。她们还坚持要我看看琼斯先生——因此,万一你听说琼斯先生到过我这儿,请不必惊慌。除了喉咙痛和头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的,等等”

“好了,我亲爱的,”伊丽莎白把信念出声来之后,贝内特先生说道,“要是你女儿果真病势凶险——万一她真有个好歹,那也算是一种安慰,因为我们总算知道,她是去追求宾利先生,而且是遵照你的吩咐去的。”

“噢,我才不怕她会死呢。人要是只得了点伤风小症,是不会死的。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只要她待在那儿,一切都会很好。要是我能坐上车,我早就去看她了。”

伊丽莎白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决定去看望姐姐,尽管家里没有马车可派;她不善骑马,步行就成了她唯一的办法。她把这个决心说了出来。

“你怎么这样傻,”她母亲嚷道,“路这么脏,你居然想走这么一趟!你到了那儿成什么样子。”

“我去看简不会不成样子——这正是我唯一在意的。”

“丽兹,你这是在提醒我,叫我把马叫来,是不是?”她父亲说道。

“不,才不是呢。我并不是怕走路。三个英里,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个目的。我赶得上吃饭。”

“我对你这种慈善心肠十分钦佩,”玛丽说道,“可是凡是一时冲动,总该用理智加以引导;在我看来,做事总该量力而行。”

“我们陪你走到麦里屯好了,”咖苔琳和莉迪雅说道。伊丽莎白接受了她们的陪伴,于是三位年轻小姐便一道出发了。

“要是咱们快点儿走,”莉迪雅边走边说,“也许还赶得上在卡特上尉动身之前见他一面。”

到了麦里屯,三人便分了手。两个最小的妹妹到一位军官太太的住处去了;伊丽莎白独自继续往前走。她匆匆地穿过一块又一块的田埂,跳过一个个栅栏,跃过一洼又一洼的积水,带着一股急切的劲头,末了终于望见了那所房子。这时她的脚踝已经酸痛,袜子上沾满泥巴,脸上因赶路而泛出一片红晕。

她被领进了早餐室。除了简之外,大家都在屋里。她这一出现,倒叫人大为惊讶。一大早就独自走过三英里路,又赶上这样糟糕的天气,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简直不敢信以为真;伊丽莎白也看得出,她们因此对她十分鄙夷。不过她们倒还是挺客气地接待了她;而在她们兄弟的举止里,却有一种比客套更可贵的东西——那是一种真诚和善意。达西先生几乎一言不发,赫斯特先生更是一个字也没有。前者是因为她走了这一趟,脸上透出了艳丽的血色,一时既为之动容,又觉得她不该这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后者则是只顾想着他的早饭。

她对姐姐的问候,没能讨得令人宽心的回答。贝内特小姐夜里没有睡好,虽然已经起身,却烧得很厉害,一时还出不了房间。伊丽莎白巴不得立刻就到姐姐身边去。简本来一直怕惊动别人,或者给人添麻烦,所以不敢在信上流露她多么盼望妹妹前来;如今一见伊丽莎白进来,真是喜出望外。但她到底支持不了多少谈话。宾利小姐一走开,她们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简除了一再感激她所受到的种种盛情招待以外,便说不出什么别的来。伊丽莎白默默地守在她身旁。

早饭过后,那两位小姐也来了。伊丽莎白看见她们对简那样关切,那样体贴,不由得对她们有了几分好感。这时药剂师也来了。他诊视过病人之后,照例说道,病人是得了重感冒,须尽力调治;嘱咐她上床休息,又答应给她几服药。这些医嘱,病人立即一一照办,因为她发烧的征候越来越重,头也疼得很厉害。伊丽莎白一步也没有离开她的房间;其余几位小姐也很少走动,因为先生们不在家,她们其实无事可做。

钟敲三下的时候,伊丽莎白觉得非走不可了,于是十分不情愿地说了声要走。宾利小姐提出要派马车送她,本来只需稍加劝说,她便会答应;可是简听说妹妹要走,竟流露出十分为难的神情,宾利小姐只好把提供马车的话换成挽留她在尼日斐暂且住下的邀请。伊丽莎白感激不尽地同意了。于是打发了一个仆人回浪搏恩去,把她留下来住的消息告诉家里,并取回几件换洗衣物。

第八章

五点钟,两位小姐各自回房更衣;六点半,伊丽莎白被请去吃晚饭。席间大家纷纷向她殷勤问候,她倒也能从中分辨出宾利先生那份高出许多的关切,只可惜她的回答并不叫人乐观。简一点也没有好转。两姐妹一听,便三番五次地说她们多么难过,得了重感冒多么可怕,她们自己多么怕生病;说完便把这事丢到脑后。伊丽莎白对简的这份漠不关心——只要简不在眼前,她们便全不放在心上——反倒使她重新拾起了原先对她们的厌恶之情。

这伙人当中,唯有她们的兄弟,还多少让她觉得看得过去。他对 Jane 的焦急显然是发自内心的,对她自己又殷勤备至,这就使她不至于觉得自己像她心目中那样是个讨人嫌的闯入者。除了他之外,谁也顾不上多看她一眼。宾利小姐一心扑在达西先生身上;她那位姐姐也差不了多少;至于赫斯特先生——伊丽莎白就坐在他身旁——他是个无所事事的人,一辈子只晓得吃喝玩牌;他发觉她宁肯要一盘清炖的菜不要法国浓汤,竟无话可说。

晚饭一吃完,她便径直回到简身边去了。宾利小姐一等她走出房间,便开始数落起她来,说她的举止实在糟糕透顶——又是傲慢,又不识好歹;她不会说话,没有风度,没有情趣,也说不上漂亮。赫斯特太太也抱着同样的看法,接着说道——

“她说来道去,唯一可取之处,也就是她那两条长腿,真会走路。她今天早上的那副模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活脱脱像个疯子。”

“可不是,路易莎。我差一点没笑出来。简直不知所云,为什么非要跑来!她姐姐不过着了点凉,她就在乡下这么乱跑一气。你看她那一头头发,蓬蓬松松,乱成个什么样子!”

“还有她的衬裙;想必你也看到了吧,溅上了足足六寸厚的污泥,我敢断定;上面罩的那件外衫,也没能遮得过去。”

“你画的像大概很逼真,路易莎,”宾利说道,“可是这些我都没看出来。我只觉得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今天早上走进屋来的时候,样子显得格外精神。我可压根儿没注意到她那溅上泥的衬裙。”

“达西先生,我敢说,你一定注意到了,”宾利小姐说道;“依我看,你大概也不愿意看到你妹妹也弄成这副样子吧。”

“当然不愿意。”

“走上三英里,或者四英里,或者五英里,爱走多少英里就多少英里,踩着没过脚踝的污泥,而且是一个人,独自一个人!叫她这么干,算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分明是居心炫耀,乡下人那种不懂体面的冒失劲儿。”

“这表明她对姐姐的一番情意,倒很叫人喜欢,”宾利说道。

“达西先生,”宾利小姐压低声音说道,“我倒担心,今天这一场,倒叫你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不怎么欣赏了吧。”

“一点也不,”他答道,“走了一趟路,倒把眼睛显得更亮了。”话刚落音,一阵短促的沉默,赫斯特太太便又开了腔——

“我对简·贝内特着实关怀备至——她真是个十分可爱的姑娘——我打心底里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可是且看看她那样一个父亲母亲,那样一帮低三下四的亲戚,只怕这门亲事怎么也不会有指望。”

“我记得听你说过,她们的舅舅是麦里屯的一位律师吧?”

“是呀;她们还有一位舅舅,住在齐普赛附近。”

“那倒很不错,”她那位姐姐接了一句。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就算她们把齐普赛街全装满了舅舅,”宾利嚷道,“也丝毫不会使她们变得不那么可爱。”

“可是那一定会大大减少她们攀上一门像样亲事的可能,”达西答道。

宾利没有接话。他的两位姐妹却竭力附和,尽情笑了一阵,拿她们那位朋友的俗气亲戚寻开心。

离开餐厅的时候,她们对简又流露出几分怜惜,便走进她的房间,陪她坐到该喝咖啡的时候。简依旧病得很重,伊丽莎白一步也不肯离开,直到夜深,才见到姐姐安然入睡。她觉得自己下楼去反倒该做而不该嫌麻烦。她走进起居室,发觉大家正在玩“卢牌”①,便被邀请一同参加;只是她怀疑他们赌注很大,便谢绝了,只拿她姐姐作借口,说趁她在楼下这一点功夫,想看一会儿书。赫斯特先生不胜诧异地看着她。

“你宁可看书,也不愿玩牌吗?”他说道,“这倒是个怪癖。”

“伊丽莎·贝内特小姐,”宾利小姐说道,“瞧不起玩牌。她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成天只知道看书,别的一概不感兴趣。”

“我既不该受这般夸奖,也不该受这般责备,”伊丽莎白嚷道,“我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读书人,遇到好些事儿,我都觉得有趣。”

“照看你的姐姐,我想你一定觉得有趣,”宾利说道;“我希望她很快就会大安,使你觉得加倍有趣。”

伊丽莎白从心底里谢了他一声,便朝一张桌子走去,桌上放着几本书。他立即提出要再给她几本,把书房里所有的书都搬来给她。

“我倒真希望我的藏书能多一些,好让你看了满意,我也跟着沾光;可我是个游手好闲的人,藏书虽然不多,读过的却比读过的还少。”

伊丽莎白向他保证,眼前这几本尽够她看的了。

“我父亲居然留下这么一点点藏书,我真觉得奇怪,”宾利小姐说道,“达西先生,你在彭伯里的藏书可够丰富了!”

“那里的藏书本来应当丰富,”他答道,“那是我们家好几代人的心血。”

“你自己也添了不少——你总是一个劲儿地买书。”

“我实在看不惯,在今天这样的时代里,一个有身份的家族竟不好好照料自家的藏书。”

“照料!你对那座府邸,凡是能够增添美色的事情,你一件也没有忽略过。查尔斯,等你将来盖房子的时候,我但愿它能有彭伯里一半那么可爱就好了。”

“我但愿能有它一半那么可爱。”

“不过我倒真劝你就在那一带买一所,照彭伯里的式样修建。英国再也找不出一个郡比德比郡更美的了。”

“我真心实意地愿意——只要达西肯把彭伯里卖给我,我自己倒想把彭伯里买下来。”

“我说的是一种可能性,查尔斯。”

“我敢说,柏杨柳,你说实在的,你与其说是想要得彭伯里,倒不如说是想要建造一座像它那样的房子。”

伊丽莎白听得入神,便无心看书了。她索性把书丢在一旁,走近牌桌,在宾利先生和他大姐之间站定,看他们斗牌。

“达西小姐自从春天以来长高了不少吧?”宾利小姐问道,“她以后会有我这么高吗?”

“我想会的。她现在已经有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那么高了,或许还要高一些。”

“我多么想再见到她呀!我这辈子还没有遇见过一个叫我这么喜爱的人。那张脸蛋儿,那种举止,再加上她那超乎年龄的多才多艺!她的钢琴弹得可真妙啊。”

“我感到奇怪,”宾利说道,“年轻姑娘们怎么竟会有那样的耐心,一个个都变得这么才艺出众。”

“个个年轻姑娘都才艺出众!我亲爱的查尔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呀,个个都这样,我认为。她们都会给桌子罩面,给屏风装绸面,织钱袋。我几乎没听说过哪一个不是样样都会的;而且我每逢头一回听说某位年轻小姐,总是先听到人家说她才艺出众。”

“你对所谓才艺的标准未免订得太低了,”达西说道。“这顶桂冠已经戴到了多少女人头上,可她们除了织织钱袋、装装屏风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本事配得上。我却万万不能同意你对一般女人的看法。我平生交往的那么多人中间,顶多不过有半打几个,才算是真正才艺出众。”

“我敢说,我自己也不见得认识几个,”宾利小姐说道。

“那你脑子里对所谓才艺出众的女人,要求一定是高得很啰。”伊丽莎白说道。

“是的,我的要求确实很高。”

“这倒一点不假,”他那忠心耿耿的伙伴嚷道,“一个人要真正算得才艺出众,那就非得各方面都大大超过一般水平不可。她必须精通音乐、歌唱、绘画、舞蹈,以及现代语文,还得在神态举止、嗓音、谈吐、风度上都有一派大家气派,否则就只配得上半个桂冠。”

“她不光应当具备这些,”达西说道,“还得博览群书,增长见识,这才算得上真正充实。”

“你认识的女人里头,居然只有六个算得上才艺出众,我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我倒觉得奇怪,你居然还认得出谁算得上才艺出众。”

“你对自己的同性难道这样苛刻,竟连上面那些条件全都具备的人都不信会有吗?”

“我这样一个女人我从来没见过。我从来没见过像你所说的那样有才情、有品味、有毅力、有风度的人。”

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都嚷了起来,对伊丽莎白这种隐含的怀疑愤愤不平,一再申辩说,她们认识许多女人,都配得上达西所描绘的这番完美形象;正闹得不可开交,赫斯特先生却叫她们住嘴,痛骂她们全然不顾牌局。大家于是不再作声,伊丽莎白随即也离开了屋子。

“伊丽莎·贝内特,”宾利小姐等门关上之后,说道,“是这班年轻女人当中,有意在男人面前贬低自己的本族,借以抬高身价的一个;这在许多男人身上,也许倒是很灵验的;不过依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卑鄙狡猾的手段,实在不值一提。”

“这话说得一点不错,”达西答道,这话主要是冲着他说的,“女人有时施展出一些小小的媚术,那全都是卑鄙的。凡是带有狡诈意味的,全都叫人瞧不起。”

宾利小姐对他的这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便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伊丽莎白又走进屋里来,只是说了一声她姐姐病势加重,她走不开,便又走了。宾利主张马上去请琼斯先生;他的两位姐妹却断定乡下的大夫哪里管用,还是得到伦敦去延请一位最有名的医生。她听不进去,可是倒也不大反对照她兄弟的主张去做;于是大家议定,第二天一早,要是贝内特小姐的病势毫无起色,就去请琼斯先生。宾利满腹不安;他的姐妹更是一副愁眉苦脸;然而她们却拿饭后唱二重唱来自宽自解,他却只好借吩咐管家尽一切力量照看病人和她的妹妹,来排遣自己的一番愁闷。

第九章

伊丽莎白大半夜都守在姐姐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她很高兴地对宾利派来问安的丫鬟作了一个还过得去的答复;过了一些时候,那两位阔小姐也打发人来问候,她也同样作了答复。尽管这样,她还是托人给浪搏恩送了封信,请她母亲来看看简,并且自己判断一下她的病情。信立刻就发了,信上的话也立刻照办了。贝内特太太带着她那两个最小的女儿,在主人家吃过早饭不久,便赶到了尼日斐。

要是贝内特太太发现简有什么危险,她一定会十分难过;可是她一见简并不觉得病势险恶,便不再希望她马上痊愈,因为简一旦康复,就不能再待在尼日斐。她因此不肯听从女儿提出的回家去的建议;差不多同时到达的药剂师,也认为完全没有必要把她搬走。贝内特太太在简的房里稍稍坐了一会儿,便应宾利小姐之请,和她那几个女儿一同来到了早餐室。宾ley迎接她们的时候,殷勤地表示,希望贝内特太太并没发现贝内特小姐比她预料的更严重。

“的确比预料的严重得多,先生,”她答道,“她病得太重了,根本不能动。琼斯先生说,我们万万不可把她搬动。我们还要多多打扰你一些时候,这可实在过意不去。”

“搬动!”宾利嚷道,“这可万万使不得。我妹妹一定会不让她走的。”

“太太,你放心好了,”宾利小姐冷冰冰地客客气气说道,“只要贝内特小姐还留在这儿,她一定会得到我们一切可能的照料的。”

贝内特太太千恩万谢了一番。

“我可以担保,”她又接着说道,“要不是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她会落到什么地步,我可不敢想。她的病实在不轻,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她天底下最能够忍耐,这向来都是她这种性格。她呀,和别的几个女儿比起来,那是强得没法比。我常常跟别的几个女儿说,她们哪一个也比不上她。宾利先生,你这间屋子可真叫人舒服,走廊上望出去那片景色也真迷人。我还不知道天下还有哪一处乡村比得上尼日斐。你大概不会急于离开这儿吧,我希望,尽管你只租了短短一个期限。”

“我干什么事都是急急忙忙的,”他答道,“所以要是我果真要离开尼日斐,我多半五分钟就会搬走。不过眼下我暂且算是打定主意住在这儿不走了。”

“我正该这么想来着,”伊丽莎白说道。

“你现在开始了解我了吧,是不是?”他说着,转身朝她笑了一笑。

“噢,是呀——我完全了解你。”

“我真愿意把这当作一句恭维话;不过,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了,只怕也太可怜了。”

“那可不一定。一个深藏不露、错综复杂的人,未必就比你这样的人更值钱。”

“丽兹,”她母亲嚷道,“记住你在什么地方,可别像你在家里那样野头野脑乱说话。”

“我还不知道,”宾利立即接着说道,“你竟是一位研究性格的人呢。这一定是件十分有趣的事。”

“是呀;不过错综复杂的性格才是最有趣的。至少这样的性格有这一点好处。”

“乡下地方,”达西说道,“可供你这样研究的对象,往往很少。你在一个乡下邻里的圈子里活动,所接触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

“可是人本身变化多端,你永远有新鲜东西可以观察。”

“一点不错,”贝内特太太嚷道,被他那种口气惹恼了,“我可以担保,乡下和城里一样,种种事情也多的是。”

①②这三种牌戏都是十八世纪英国流行的。前两种是纸牌,最后一种洛牌是一种分组配对玩牌的游戏。今已少有人玩。

Everybody was surprised; and Darcy, after looking at her for a moment, turned silently away. Mrs. Bennet, who fancied she had gained a complete victory over him, continued her triumph,--

"I cannot see that London has any great advantage over the country, for my part, except the shops and public places. The country is a vast deal pleasanter, is not it, Mr. Bingley?"

"When I am in the country," he replied, "I never wish to leave it; and when I am in town, it is pretty much the same. They have each their advantages, and I can be equally happy in either."

"Ay, that is because you have the right disposition. But that gentleman," looking at Darcy, "seemed to think the country was nothing at all."

"Indeed, mamma, you are mistaken," said Elizabeth, blushing for her mother. "You quite mistook Mr. Darcy. He only meant that there was not such a variety of people to be met with in the country as in town, which you must acknowledge to be true."

"Certainly, my dear, nobody said there were; but as to not meeting with many people in this neighbourhood, I believe there are few neighbourhoods larger. I know we dine with four-and-twenty families."

Nothing but concern for Elizabeth could enable Bingley to keep his countenance. His sister was less delicate, and directed her eye towards Mr. Darcy with a very expressive smile. Elizabeth, for the sake of saying something that might turn her mother's thoughts, now asked her if Charlotte Lucas had been at Longbourn since her coming away.

"Yes, she called yesterday with her father. What an agreeable man Sir William is, Mr. Bingley--is not he? so much the man of fashion! so genteel and so easy! He has always something to say to everybody. That is my idea of good breeding; and those persons who fancy themselves very important and never open their mouths quite mistake the matter."

"Did Charlotte dine with you?"

"No, she would go home. I fancy she was wanted about the mince-pies. For my part, Mr. Bingley, I always keep servants that can do their own work; my daughters are brought up differently. But everybody is to judge for themselves, and the Lucases are a very good sort of girls, I assure you. It is a pity they are not handsome! Not that I think Charlotte so very plain; but then she is our particular friend."

"She seems a very pleasant young woman," said Bingley.

"Oh dear, yes; but you must own she is very plain. Lady Lucas herself has often said so, and envied me Jane's beauty. I do not like to boast of my own child; but to be sure, Jane--one does not often see anybody better looking. It is what everybody says. I do not trust my own partiality. When she was only fifteen there was a gentleman at my brother Gardiner's in town so much in love with her, that my sister-in-law was sure he would make her an offer before we came away. But, however, he did not. Perhaps he thought her too young. However, he wrote some verses on her, and very pretty they were."

"And so ended his affection," said Elizabeth, impatiently. "There has been many a one, I fancy, overcome in the same way. I wonder who first discovered the efficacy of poetry in driving away love!"

"I have been used to consider poetry as the food of love," said Darcy.

"Of a fine, stout, healthy love it may. Everything nourishes what is strong already. But if it be only a slight, thin sort of inclination, I am convinced that one good sonnet will starve it entirely away."

Darcy only smiled; and the general pause which ensued made Elizabeth tremble lest her mother should be exposing herself again. She longed to speak, but could think of nothing to say; and after a short silence Mrs. Bennet began repeating her thanks to Mr. Bingley for his kindness to Jane, with an apology for troubling him also with Lizzy. Mr. Bingley was unaffectedly civil in his answer, and forced his younger sister to be civil also, and say what the occasion required. She performed her part, indeed, without much graciousness, but Mrs. Bennet was satisfied, and soon afterwards ordered her carriage. Upon this signal, the youngest of her daughters put herself forward. The two girls had been whispering to each other during the whole visit; and the result of it was, that the youngest should tax Mr. Bingley with having promised on his first coming into the country to give a ball at Netherfield.

Lydia was a stout, well-grown girl of fifteen, with a fine complexion and good-humoured countenance; a favourite with her mother, whose affection had brought her into public at an early age. She had high animal spirits, and a sort of natural self-consequence, which the attentions of the officers, to whom her uncle's good dinners and her own easy manners recommended her, had increased into assurance. She was very equal, therefore, to address Mr. Bingley on the subject of the ball, and abruptly reminded him of his promise; adding, that it would be the most shameful thing in the world if he did not keep it. His answer to this sudden attack was delightful to her mother's ear.

"I am perfectly ready, I assure you, to keep my engagement; and, when your sister is recovered, you shall, if you please, name the very day of the ball. But you would not wish to be dancing while she is ill?"

Lydia declared herself satisfied. "Oh yes--it would be much better to wait till Jane was well; and by that time, most likely, Captain Carter would be at Meryton again. And when you have given your ball," she added, "I shall insist on their giving one also. I shall tell Colonel Forster it will be quite a shame if he does not."

Mrs. Bennet and her daughters then departed, and Elizabeth returned instantly to Jane, leaving her own and her relations' behaviour to the remarks of the two ladies and Mr. Darcy; the latter of whom, however, could not be prevailed on to join in their censure of her, in spite of all Miss Bingley's witticisms on fine eyes.

大家都吃了一惊;达西看了她一会儿,便默默地转过身去。贝内特太太自以为大获全胜,便继续得意洋洋地说道——

"依我看来,伦敦也未必比乡下有多少好处,无非是店铺多,公共场所多罢了。乡下可就要舒服得多啦,你说是不是,宾利先生?"

"我在乡下的时候,"他答道,"从不想到要离开;我在城里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少留恋。乡下和城里各有各的好处,我无论在哪里,都同样能够过得舒舒服服。"

"可不是,正因为你性情好,所以住哪儿都一样。可是那位先生,"她朝达西望了一眼,"好像觉得乡下简直一无可取。"

"妈妈,你这话全说错了,"伊丽莎白涨红了脸说道。"你完全误会了达西先生。他的意思不过是说,在乡下遇不到像城里那么多的人,这你总得承认是实情吧。"

"当然,亲爱的,谁也没说不是;不过,要说这一带碰不到多少人,我认为邻近这几家,再也没有比我们这儿的应酬更广的了。光是跟我们一块儿吃饭的,就有二十四处人家呢。"

要不是看在伊丽莎白的情分上,宾利先生简直就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他妹妹可没有那么客气,一双眼睛直盯在达西先生脸上,带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伊丽莎白为了把母亲的话头岔开,便问她夏洛蒂·卢卡斯打从她们分手以后,有没有到浪搏恩来过。

"来过,昨天跟她父亲一块儿来的。威廉爵士这人真讨人喜欢,宾利先生,你说是不是?他可真是时髦人物!那么文雅,那么从容!他跟谁都能谈上几句。这才叫教养好呢。那些自以为很了不起、成天不开口的人,实在是大错特错。"

"夏洛蒂有没有在你那儿吃饭?"

"没有,她倒要回家去。我看她是叫她去剁肉馅儿去了。就我来说,宾利先生,我一向主张使唤的佣人得能干活;我的女儿们可不是那样教养大的。不过各人看法不一样,卢卡斯家的几个姑娘确实是很好的女孩子,我敢保证。可惜就是不漂亮!我倒并不是说夏洛蒂长得怎么难看;不过她究竟是我们的好朋友呀。"

"她看来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姑娘,"宾利说道。

"哦,天哪,是的;不过你得承认,她长得实在不漂亮。卢卡斯太太自己也常常这么说起,还羡慕我家的简长得漂亮。我不大喜欢夸自己的孩子;不过说实在的,简——这样漂亮的人可也不多见。这是人人有目共睹的。我也不相信我自己的偏心。她十五岁的时候,有位先生在我弟弟嘉丁纳那位住在城里的家里,简直爱她爱得发了狂,我弟媳还断定他一定会在我们离开之前向她求婚。可是他到底没有。也许是嫌她年纪太小吧。不过他为简写了几首诗,写得还真不错。"

"就这样把他的感情了结啦,"伊丽莎白不耐烦地说道。"我猜想,凡是这种感情,多半都是这样收场的。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诗歌竟有赶走爱情这般妙用!"

"我一直把诗歌当作爱情的食粮,"达西说道。

"那是对那种健壮结实、精力旺盛的爱情而言。什么东西对本来已经很强的东西都会滋补一番。可是如果那只不过是一种轻微的、脆弱的感情,我想,一首优美的十四行诗准会把它彻底饿死。"

达西只是微微一笑;随后一阵冷场,伊丽莎白也不由得提心吊胆,生怕她母亲又要出乖露丑。她真想找个话头说说,可是又一时想不起有什么可说的。过了一会儿,贝内特太太又开始向宾利道谢,多谢他对简的种种照拂,然后又为丽兹也来打扰他表示歉意。宾利回答得既恳切又客气,强迫他妹妹也客客气气地讲几句合乎时宜的话。他妹妹应付得并不十分情愿,可是贝内特太太已经心满意足,旋即吩咐套车。一见这个信号,她那几个最小的女儿便一拥而上。原来两个姑娘在整场拜访里一直都在叽叽咕咕商量,这会儿商量的结果便是由最小的那个去责问宾利先生,为什么他初到乡下的时候,许下要开一次舞会的话,至今还没有兑现。

丽迪雅是个结实、发育很好的姑娘,十五岁,皮肤白皙滋润,一副乐呵呵的面孔。她深得母亲的溺爱,幼年时代就给带进了各种交际场合。她天生脾气好,又有一股天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气派,再加上那些军官们的奉承——她舅舅的丰盛酒席和她自己大大咧咧的举止把她推荐给他们——她这股气派就更得到了发展。所以她完全有资格去问宾利先生关于开舞会的事,而且突如其来地提醒他许下的诺言,还说他要是不守信用,那可真是世界上最丢脸的事。她母亲回答道——这一回答连她母亲听了也大为得意——

"我完全准备好了,一言为定。你姐姐病好了以后,你们如果愿意,就请指定开舞会的日子。但你总不见得想在她生病的时候跳舞吧?"

丽迪雅表示满意。"哦,那当然——最好还是等简病好了再说。到那时候,说不定卡特上校又会到曼斯屯来。等你开了舞会,"她又添了一句,"我一定非让他们也开一次不可。我要跟弗斯脱上校说,他要是不开,那可太不像话了。"

贝内特太太和几个女儿就这样告辞走了,伊丽莎白立刻回到简身边去,把她和家里人方才的举止言行,全都留给宾利小姐和达西先生去品评;只是达西先生却怎么也不肯跟他们同声附和,尽管宾利小姐如何百般地挖苦她那对美丽的眼睛。

第十章

这一天过得和昨天差不多。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上午陪伴病人待了几小时,病人虽则渐渐好转,却依旧很虚弱;傍晚时分,伊丽莎白走进客厅,跟她们待在一起。可是卢牌桌始终没有摆出来。达西先生在写信,宾利小姐坐在他身旁看他写,不时地插话去引起他的注意,要不就是叫他去注意她姐姐。赫斯特先生和宾利先生在打"匹克脱",赫斯特太太在旁边看他们打牌。

伊丽莎白拿起针线活儿做,她一面听着达西和那位小姐谈话,觉得大有趣味。那位小姐不时地夸他的字写得漂亮,要么说他行款整齐,要么就是说他信写得太长,一边夸个不停,一边却满不在乎地听他毫不理睬。两个人就这样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答,各人心里都有数——

"达西小姐接到这样一封信,不知该多高兴呢!"

他没作声。

"你写得可真快。"

"你弄错了,我写得相当慢。"

"你一年里头不知要写多少信哪!还有公事上的信!我要是写起来,可真要讨厌死啦。"

"那倒算我运气,落到我头上,倒不落到你头上。"

"请你告诉令妹,我非常想见见她。"

"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告诉过她一次了。"

"我怕你不喜欢你手里的笔。让我修一下吧,我修笔修得可好啦。"

"谢谢——不过我向来都是自己修的。"

"你怎么竟能写得这样整齐?"

他没回答。

"请你告诉令妹,我听说她近来竖琴弹得大有进步,很是高兴;还请你告诉她,我非常喜欢她那张小小的桌子图案,我觉得比起格兰特莱小姐那张来,可要胜过不知多少倍。"

"你可否让我把你这些赞赏的话留到下一封信里去再转达?这一封信里已经写不下啦。"

"哦,那没关系。一月份我就要见到她了。可是你写给她的信,总是写得这样又长又动人吗,达西先生?"

"一般都写得相当长;不过是否每封都写得动人,那可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事了。"

"我有一个信条,"宾利说道,"一个能毫不费力地写长信的人,一定写不出坏文章。"

"这话对达西可不适用,卡罗琳,"她哥哥嚷道,"因为他写起信来并不轻松。他用的字眼,一个比一个长,四个字一组的字他可不少用。是不是这样,达西?"

"我写信的风格和你完全不同。"

"哦,"宾利小姐嚷道,"查尔斯写信简直马虎得要命。他总要省略掉一半的字,还要在剩下的那一半字上涂涂抹抹。"

"我脑子里一刹那涌上来的东西太多,实在来不及把它们一一表达出来;这样一来,我写给朋友的信往往反而什么思想也表达不出来。"

"你的谦虚,宾利先生,"伊丽莎白说道,"倒很可以替你免除一场责难呢。"

"再没有比表面上谦虚更靠不住的了,"达西说道。"那往往是缺乏主见的表现,有时甚至是间接的自我吹嘘。"

"那么我方才说的那一丁点儿谦虚,你叫它是属于哪一种呢?"

"间接的自我吹嘘。因为你实际上是在自夸写不好文章,你认为那是你思想敏捷、落笔草率的缘故;纵然算不上什么值得称道的长处,至少在你看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能快捷地做成任何事情,这种本事总是被当事者所看重,而且也常常不去过问那件事是否做得完善。今天早上你对贝内特太太说,要是你哪一天决定离开尼日斐,五分钟之内你就会走,这话你原是当作一种恭维自己的话来讲的。可是像这种不管轻重缓急、必得把必要的事情撇开不顾、而对自己或别人又毫无半点好处的事,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

"得啦,"宾利嚷道,"这太过分了。早上说了几句傻话,晚上就得记住它、念叨它,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说真的,我当时说我的话,自己也觉得是真话,我现在也还觉得是实话。至少我当时并没有存心要摆出一副草率急躁的架势,特意在小姐们面前炫耀自己。"

"我倒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可是我丝毫也不相信你真会那样快走。你做起事来,全看一时高兴,我认识的人里头,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完全凭兴之所至决定行止的。万一你正要上马的时候,一位朋友对你说,'宾利,你最好还是再待一星期吧,'你大概就会多留一个星期,而不会当真就走了。"

"你这样一说,"伊丽莎白嚷道,"倒恰恰证明了宾利先生并没有委屈自己的性情。你这一来反倒把他抬举得比他原来还高了。"

"你把我的朋友的话倒过来当成赞美我性情温柔,那我可真是感激不尽,"宾利说道,"可是恐怕你把这番话的意思转了一个弯子,那位先生可决不会同意的。因为依他看来,我要是处在这样的一种情形,居然不顾一切,硬要骑马走掉,那他反倒会对我另眼相看了。"

"宾利先生,照你这么一说,难道达西先生会认为,你本来的冒失举动,倒反被你的固执挽救过来了吗?"

"说真的,这可叫我没法解释——还是让达西自己来说吧。"

"你倒要我替一些你自己凭空臆造、却硬要算在我头上的见解负责。不过姑且照你的说法来推论,贝内特小姐,你别忘了,那位想要挽留他回去、叫他打消原定计划的朋友,只不过是挽留了一下,问了一声,却连一句正当的理由都没有提出来。"

"一个人想要随随便便地、痛痛快快地听从朋友的劝告,那在你看来就算不得什么优点。"

"一个人未经深思熟虑,就接受别人的劝告,那也算不得对双方的智力有半点敬意。"

"依我看来,达西先生,你对友谊的作用和感情的价值,未免太不重视了。朋友的请求,如果出自一片好心,往往会使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答应下来,根本无须等到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我倒不是在说眼前这件事——也就是你方才对宾利先生所假设的那种情形。我们也许不如等到真有那种情形发生的时候,再来讨论他处置是否得体。可是摆在眼下的,不过是一件极寻常的小事,发生在两个朋友之间,一个要另一个改变一下本无多大关系的决定,要是对方竟不等什么理由,就顺从了朋友的愿望,你难道会因此瞧不起他吗?"

"在我们进一步讨论这个题目之前,是不是先商量妥当——这件事究竟有多大分量,请求他的那位朋友和他又有多少交情?"

"很好,"宾利嚷道,"让我们把这些细节都打听清楚吧,宾利先生,只顾问话,连他们的高矮胖瘦都忘啦,因为这在争论里头分量可真不小呢。我敢说,要不是达西先生身材比我高大得多,我哪里会对他这样敬服呢。说实在的,我每逢碰到这种场合,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在一个礼拜天的晚上,要是他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真觉得他那股子架势可真吓死人。"

达西微微笑了一下,可是伊丽莎白觉得他多半有些生气,便忍住了笑。宾利小姐见他受了委屈,便气愤地责备她哥哥不该说这种胡话。

"我看透了你那点心思,宾利,"他朋友说道。"你不乐意辩论,倒想把这场争论压下去。"

"说不定正是这样。辩论太像吵嘴了。要是你和贝内特小姐肯等我走出屋子以后再辩论,我一定感激不尽;那时候你们爱怎么说我都行。"

"你这要求,"伊丽莎白说道,"在我这一头一点也不为难;达西先生还是趁早把信写完了吧。"

达西依了她的话,把信写完了。

信写完之后,他便向宾利小姐和伊丽莎白请求赏他一点音乐。宾利小姐连忙走到钢琴前面,先客客气气地请伊丽莎白领个头,伊丽莎白也同样客客气气、却更加恳切地推辞了,于是她便自己坐了下来。

赫斯特太太跟着她妹妹唱起来。她们就这样自得其乐地忙着,伊丽莎白翻看着琴旁几本琴谱的时候,不由得注意到达西先生频频朝她这边注视。她几乎不敢猜想,她竟会引起这样一位人物的注目;然而他看她却是因为讨厌她,那就更叫人觉得蹊跷了。她最后只能这样想:他之所以注意她,无非是因为在座众人之中,唯有她在举止风度上有某些地方叫他看不顺眼,觉得有失体统。她这样揣度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受。她对他并没有多大好感,也就不去希冀博得他的青睐。

宾利小姐弹了几支意大利歌曲之后,便改弹一支轻快活泼的苏格兰曲子;过了一会儿,达西先生走到伊丽莎白跟前,对她说道——

"贝内特小姐,遇到这样的机会,你难道不想跳一支利兹舞吗?"

她笑了笑,可是没有开口。他又问了一遍,见她依旧不答,未免觉得奇怪。

"哦,"她说道,"我早就听见你的话了;可是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说声'是的',好让你得意一番,嘲笑我爱挑口味;可是我偏偏就喜欢戳穿这一类的小诡计,把人家预先布置停当的冷嘲热讽打个措手不及。所以我倒打定主意要告诉你:我压根儿就不想跳利兹舞;你要是敢,就尽管看不起我好了。"

"我可不敢。"

伊丽莎白原是存心要触犯他一下,看到他这样温文尔雅地应付过去,倒不免有些诧异;不过,她的举止之间自有妩媚动人之处,凡是跟她有过接触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达西也不例外。他被她深深地迷住了,终于觉得她对他说的话,无论怎样也抵不上她那活泼伶俐的风姿。他诚心诚意地相信,要不是她的门第太差,他一定会顾虑到这一层。

宾利小姐眼看这般光景,便起了嫉妒心;她对亲爱的朋友简的康复所抱的一片殷切期望,也因此多少打了一个折扣。

她时常想方设法激起达西对他那位客人的厌恶。她常常在他面前谈起这门亲事,说她相信简一定会嫁给他,并且筹划着他做了这门亲事之后会有多么幸福。

"我希望,"第二天散步的时候,她说道,"等到这件称心如意的事实现以后,你那位岳母大人还肯少开口为好;你还得设法叫你那几个小姨子稍微检点一些,不要老是追着军官跑。还有一件事,虽说不大好启齿,我却不能不向你提一下:那就是你那位太太本身有一种很不好的习气,她那种自视过高、目中无人的派头,希望你最好能劝她改一改。"

"你还有别的话要规劝我的家庭幸福吗?"

"哦,有的。把你的舅舅和舅母菲利普斯两口子的画像挂在彭伯里的画廊里去吧,放在你那位当法官的伯祖父旁边。他们干的是同一行当,你知道,只不过各管一摊。至于你那位伊丽莎白的画像,你可千万别去请人画,因为哪个画师能把那双美丽的眼睛描摹出来呢?"

"那双眼睛的神情的确不容易描绘;可是眼睛的颜色、形状,以及睫毛的秀美,倒不是画不出来的。"

正说到这里,另一条小径上忽然迎面走来了赫斯特太太和伊丽莎白自己。

"我并不知道你们也要出来散步,"宾利小姐说道,神色有些慌乱,生怕刚才的话被她们听去了。

"你们这一手可真狠心,"赫斯特太太答道,"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就偷偷地跑了出来。"

说着,她一把挽住达西先生的另一只胳膊,把伊丽莎白一个人撂在旁边走路。那条小径恰好只能容得下三个人并排走。达西先生觉得他们太无礼,便立刻说道——

"这条小径走不下我们四个人。我们还是到大路上去走吧。"

伊丽莎白本来就不愿意再跟他们待在一起,便笑嘻嘻地答道——

"不用,不用,你们就留在这儿吧。你们三个正配得齐齐整整,显得格外好看。再添上第四个人,画面就给破坏了。再见。"

于是她就欢欢喜喜地跑开了;她在小径上东逛西逛,只想快些回到家里去,好给母亲消消气。简的病已经大有起色,当晚就想离开病房,到起居室里来坐上两个钟头。

第十一章

晚饭以后太太们一退出去,伊丽莎白便上楼去看她姐姐;见她穿着暖和,病势已经好些,便陪着她走进起居室。简的两个朋友殷勤地迎接了她;伊丽莎白在她们那里待了一个钟头,觉得她们待人接物真是再讨人喜欢也没有了。她们的谈吐举止,无不高雅可人。她们描述任何一次宴会、叙述任何一桩趣事、讲起任何一个人,都措辞巧妙,诙谐百出。

可是男客们一走进来,简就不再是她们注意的对象了;宾利小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达西先生,他还没走上几步,她便迎了上去。达西先生先向贝内特小姐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喜;赫斯特先生也向她微微一鞠躬,说是"十分高兴";可是那番热络劲儿和亲热话儿,却是宾利先生一进门来便一股脑儿端了出来。他先是一阵子忙乱,生怕她因为换了房间会着凉,便把炉火拨得旺旺的,然后又请她挪到炉子的另一边,免得对着门口。他这一番关切,真是体贴得无微不至。他的姐姐妹妹见他这样,倒也都觉得高兴,觉得他这一片痴情终于有了着落,于是她们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说他要是结了婚,一定会怎样怎样地幸福美满。头半个钟头就这样消磨过去了。他坐到她身旁,跟她几乎只顾说话,旁的人一概顾不上。伊丽莎白坐在对面角落里做针线,看着这光景,满心高兴。

① 这三种牌戏都是十八世纪英国流行的。前两种是纸牌,最后一种洛牌是一种分组配对玩牌的游戏。今已少有人玩。

用过茶点之后,赫斯特先生便提醒他嫂嫂摆牌桌,可是没起作用。她已经得到可靠的消息,说达西先生不想打牌;赫斯特先生随即发现,就连他那明明白白的提议,也照样碰了壁。她向他担保说,谁也不想打牌,并且在场的人对这个问题也都闭口不语,这似乎足以证明她说的是实话。赫斯特先生无事可做,只得在沙发上躺下来打盹。达西先生拿起一本书来看,宾利小姐也拿起了一本;赫斯特太太则一心摆弄着她的手镯和戒指,偶尔插进来,搭几句她兄弟和贝内特小姐的谈话。

宾利小姐留神达西读书进度的功夫,跟看她自己那本书的功夫不相上下;她不是向他问点什么,就是瞧瞧他那页书。然而怎么也引不起他来和她攀谈,他只是回答一下她的问话,便又看他的书了。她到底觉得看不下去——她挑那本书,不过因为它是达西看的那一本的第二卷——便打了个大呵欠,说道:“这样过一个晚上多舒服啊!我敢说,世上再也没有比读书更使人神清气爽的了!什么东西都远比不上一本书那样容易使人厌倦!我要是有了自己的家,要是没有一间顶好的书房,那才真叫活不下去了呢。”

谁也没有理她。她于是又打了个呵欠,把书推开,向四下里张望,想找点什么消遣;忽然听见她兄弟向贝内特小姐提起开舞会的事,便蓦地转过身来,对他说——

“对了,查尔斯,你当真想在尼日斐开一次舞会吗?我劝你在决定之前,还是先问一问在座各位的意见;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我们里头就有几位会觉得开舞会简直是活受罪。”

“你要是指的达西,”她兄弟嚷道,“那么他尽可以在舞会开始之前上床睡觉去;舞会是非开不可的。只要尼科尔斯把白汤烧好了,我就发请帖。”

“我说,”她答道,“要是换个法子来搞,那就比跳来跳去有意思得多。照这种老规矩办一场舞会,实在无聊透顶。说老实话,要是大家不跳舞,改成谈天,那就有意思得多了。”

“那敢情好得多,我亲爱的卡罗琳;可是那样一来,就根本不像舞会了。”

宾利小姐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便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的身段很美,走路的姿态也很好;可是达西——她这一切全是做给他看的——却始终埋头看书,毫不动心。她失望之余,最后决定再作一次努力,于是转向伊丽莎白说道——

“伊丽莎·贝内特小姐,让我劝你也学我的样子,在房间里走一走。坐了这么久,走动走动真够痛快的。”

伊丽莎白感到意外,可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宾利小姐这一手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也如愿以偿:达西先生抬起了头。他对那位小姐忽然对他殷勤起来这件事,和伊丽莎白自己一样感到惊奇,于是不知不觉地把书合上了。他立刻受到邀请,加入她们的行列,可是他谢绝了,说是凭他想象,她们俩之所以要在房间里这样走来走去,只有两种动机,不管哪一种动机,他插进去都不免碍事。这是什么意思?宾利小姐真是非弄个明白不可,便问伊丽莎白,看她能不能猜透。

伊丽莎白答道:“我一点也猜不出;不过,我敢断定,他是在挖苦我们,而我们不去理会他,就是最有效的还击。”

宾利小姐偏偏不肯让达西先生失望;她再三要求他解释他那两种动机。

“只要你能容我开口,”他等她一住嘴便说道,“我自然愿意解释。你选择这一种方式来消磨这个晚上,无非是因为你们俩有什么私下里的心腹话要互相倾诉,或者是因为你们意识到自己的体态在走动中格外好看。要是前者,那我插进来势必碍你们的事;要是后者,那我只要坐在火炉旁边,也照样可以欣赏你们。”

“噢,真吓人!”宾利小姐嚷道。“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可恶的话。咱们可怎么来惩罚他?”

“只要大家存心整治他,那是最容易不过的了,”伊丽莎白说。“咱们尽可以折磨他,戏弄他。凭你们这样熟,我想你们知道怎样下手。”

“说句老实话,我可是不知道。凭我跟他那样熟,这件事我还真没学会。我敢说他那种镇定和从容,可不容易打破;不错,不错,我看他决不怕人家去挑逗。至于笑他,我可不赞成;咱们要是没有笑的理由,那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去笑人家。达西先生尽可以自鸣得意。”

“达西先生可不是好打趣的!”伊丽莎白嚷道。“他这个长处倒难得,我但愿他继续保持这个长处;要是我多碰上几个这样难得的可尊敬的人,那我可要交上好运了。我顶爱逗乐。”

“宾利小姐,”达西说道,“把我的好处吹得也太过分了。要是一个人把开玩笑当作人生第一要事,那么再聪明、再善良的人,也难免会叫他闹得不像样。”

伊丽莎白答道:“当然有这种人;不过我希望我自己不是这一类人。我希望我从来不去嘲笑那些明智和善良的行为。蠢事、胡闹、怪癖和矛盾,我承认,看了确是好笑,我见了也忍不住要笑;不过,我想,这些毛病恰恰是你身上没有的。”

“也许谁都免不了有这些毛病。不过我生平研究的就是避免这些毛病,凡是容易使人遭到嘲笑的弱点,我一概不去沾染。”

“比如虚荣和骄傲。”

“是的,虚荣的确是一种毛病。可是骄傲呢,一个人只要真正具有了不起的见识和品格,倒也不妨骄傲几分。”

伊丽莎白转过身去,忍住了一个微笑。

宾利小姐说道:“你对达西先生的盘问结束了没有?我倒很想知道你究竟得出什么结论。”

“我完全相信,达西先生是毫无缺点的。他自己都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达西说道:“不,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我有不少的毛病,不过我想这些毛病与头脑毫无关系。我的脾气不能算是坏;我想我可以说我并不是容易生气的人。我虽然不能担保对谁都一概宽容,但我相信我对自己的过失,总比旁人宽容得多。我的感情容易激发,也容易平息。我没法笼络那些我瞧不起的人。对那些亏待过我的亲朋好友,我也不会轻易地忘却。我一旦对谁失去了好印象,那就永远失去了。”

伊丽莎白嚷道:“这倒是一个难得的优点!你对人家不肯存有怨恨,说明你是个胸怀宽广的人。不过我倒也不敢断定你这种不念旧怨是不是也有几分固执。我猜你仍旧是那副老脾气。”

“那也许有点。”达西答道。

“我也说不准。可是一个人既然没法讨得自己的亲戚朋友的喜欢,我看不出来他怎么能博得世人的喜爱。”

宾利小姐嚷道:“我实在不耐烦了,”她嚷道。“丽兹,你怎么也说个没完?我恳求你别跟他谈下去,跟我说说吧,我也要跟你谈谈。”

伊丽莎白欣然从命,达西先生也就此打住。

第十二章

姐妹俩商量妥当之后,伊丽莎白第二天早上便写信给她母亲,请她当天打发车子来接她们。可是贝内特太太原来就打算让女儿们在尼日斐待到下星期二,凑满简的一个星期,所以接到信后并不乐意马上打发车子来接她们;至少在伊丽莎白看来是这样,因为她急于要回家。贝内特太太回信说,星期二以前决不能打发车子;又在信后补了一笔,要是宾利先生和他妹妹挽留她们多住几天,她倒也舍得让她们多待些日子。伊丽莎白却一心要马上回家,所以决计不再多待——而且她料想宾利先生也不至于留她。她反倒担心人家会怪她们赖着不走,便催简赶紧向宾利先生借一辆马车,她们终于商定,当日向宾利先生说明原来的打算,并且向他提出借车的要求。

宾利小姐一得到这个消息,便埋怨说,她们既已决定要走,那就不该多待。她对伊丽莎白的忌妒和厌恶,大大超过了对简的姐妹之情。

宾利先生听说她们马上要走,不免有些懊恼;他一再劝简不必急于走,说她的病并没有好,还不能走。可是简还是拿定了主意。

对达西说来,这倒是一个称心如意的消息;伊丽莎白在尼日斐待得已经够久了。她越来越惹他喜欢了,他当时便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好感已超过应有的程度,于是打定主意要特别当心。他意识到,如果她发觉了他对她的好感,她就会存非分之想,觉得自己了不起;他觉得,如果他当真对她有意的话,那他最近这段日子里的一言一行,就足以决定她对他的看法。他于是下定决心,尽量克制自己,整个星期六那天,他几乎没跟她说过十句话;他们虽然一度单独在一起待了半个钟头,他却拼命埋头看书,眼睛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星期日做了早祷之后,大家便分了手。分手的时候,宾利小姐对伊丽莎白的礼貌忽然变得格外周到了,对简也更加亲热;她跟简握手告别的时候,祝她日后在浪博恩或者尼日斐永远快乐,又拥抱了她一番,甚至对伊丽莎白也客客气气地伸出手来。伊丽莎白欢欢喜喜地跟大家一一告别。

她们回到家里,她母亲并不十分欢迎她们。贝内特太太觉得她们不该这么早就回来,而且断定简一定又着了凉。可是她们的父亲看到她们回来,却真心地感到高兴——他觉得她们在家里的地位十分重要。晚上大家聚在一起谈天的时候,两个妹妹不在场,谈话便大为减色。

她们发现玛丽仍旧在埋头钻研和声学以及人性问题,便又听她演奏了几支新曲子和几段新摘录下来的格言警句。凯瑟琳和丽迪雅也给她们带来了一些性质截然不同的消息。自从上次星期三以来,民兵团里又发生了不少事情;有几个军官最近跟她们的舅舅吃过饭;有一个士兵挨了鞭子;据人传说,弗斯脱上校马上就要结婚了。

第十三章

“我亲爱的,”第二天早饭的时候,贝内特先生对他太太说道,“我希望今天晚饭能够丰盛一些,因为我料定家里要来一位贵客。”

“你说的是谁呀,亲爱的?我确实想不起有谁来,除非是夏洛特·卢卡斯碰巧来看我们;不过我倒希望我家的饭菜能合她的口味。我相信她家里也难得见到这样好的饭菜。”

“我说的那位客人是个男的,而且是个生客。”

贝内特太太的眼睛顿时一亮。“是个男的,又是个生客!那一定是宾利先生啦。嗨,简——你这件事一个字也没漏过——你这鬼丫头!好,我敢说我一定很高兴见到宾利先生。不过——天哪!今天偏偏没有鱼卖。丽迪雅,我的宝贝,替我按一下铃。我得马上跟希尔商量一下。”

“那人不是宾利先生,”她丈夫说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个人呢。”

大家听了都惊讶不已,于是他那位太太和五位女儿一齐追问起来,他倒觉得十分得意。

他逗了她们一阵以后,才这样说道:“大约一个月以前,我收到了这封信;半个月以前,我回了这封信;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需要早点儿办理。信是我的表兄柯林斯先生写来的;我一死,他就随时可以把你们撵出这所房子。”

“哎呀,我的天,”他太太嚷道,“我真不愿意听到这种事。求你别谈那个可恶的人了。你自己的产业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继承,却要让别人来继承,这真是天下最残酷的事。我要是你的话,我早就想尽办法来应付了。”

简和伊丽莎白试图向她解释限定继承权①的道理。她们曾经几次试着跟她谈这问题;不过贝内特太太在这件事上简直不可理喻;她老是破口大骂,说自己的产业不能归自己的孩子继承,五个女儿一个铜板也拿不到,偏偏要让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男人霸占去。

“这的确是一件最不公道的事,”贝内特先生说道;“柯林斯先生要继承浪博恩的产业,任何人都不能把他怎样。不过,要是你肯听一听他这封信,你就会觉得他这个人倒还客客气气,也许可以稍稍安慰你一下。”

“不,我敢说我不要听;我觉得他给你写这封信,未免太冒昧;他那种假仁假义的态度,实在令人气恼。我顶恨这种虚伪的朋友。他为什么不继续跟他父亲吵架,倒跑来跟他父亲和好?”

“他这话倒是有些道理,”简说道,“不过,要说他打算怎么来补偿我们,那倒叫人猜不透。不过他的这番心意,倒也是值得赞许的。”

伊丽莎白最感兴趣的是,他写给凯瑟琳·德·布尔夫人那封信的信封上的地址,因为这个信封上的笔迹非常潦草,而且写得极其杂乱,这表明他这个人有些古怪,因此她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种好感。

“我看他一定是个怪人,”她说道,“我真猜不透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说话的腔调未免太自以为了不起。瞧他那封信的措辞,叫什么‘向你致敬’,什么‘请接受我的一封信’,还有什么‘恳请多多关照’,这些话都是没有必要的废话。他是什么意思呢?他为什么要向我们道歉?因为他将继承浪博恩的产业?这用得着他来道歉吗?我想他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之一。”

① 限定继承权:英国旧时的一种法律,规定不动产(例如田产房屋)只能由直系男性后裔继承;倘无直系男性后裔,则由旁系男性继承。这种制度,使遗产不能由女儿继承,对贝内特太太一家非常不利。

“啊,先生,我的的确确知道。这件事对我的女儿们来说真是太不幸了,你自己也一定承认。不过我并不是要怪你,因为我知道这种事儿全凭天意。世事难料,财产一旦限定了继承人,谁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太太,我深深体谅我那几位漂亮的表妹所遭到的委屈,关于这件事本来有许多话要说,只是我担心说得太冒昧、太性急了。不过我可以向几位年轻小姐保证,我是专诚来钦佩她们的。眼前我暂且不多说,可是,等我们彼此更熟悉以后——”

他被请去吃饭的话打断了;姐妹俩彼此相视而笑。她们并不是柯林斯先生唯一赞赏的对象。大厅、饭厅以及一切家具,他都一一审视过,并且赞不绝口;要不是他显然把这些东西都看作他日后的财产,因而使贝内特太太感到十分屈辱,他这种对什么都赞美的劲头,定会使贝内特太太心花怒放。饭菜也同样博得了他的高度赞赏;他还要打听这样高明的烹饪手艺究竟出自他哪位漂亮的表妹。可是这回贝内特太太纠正了他,说话时颇有些不耐烦,她向他保证说,她们家完全雇得起一个好厨师,她的女儿们可是一点也不必下厨房的。他连忙赔不是。贝内特太太用一种缓和的声调声明她丝毫不曾见怪;可是他仍然一个劲儿地道歉,足足道了有一刻钟。

第十四章

吃饭的时候,贝内特先生几乎一言未发;可是等到仆人们都退出之后,他觉得该跟客人聊聊了,便挑了一个他认为客人会大发议论的话题,说他似乎非常幸运,遇到了这样一位庇护人。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对他的种种心意,以及对他生活安逸的种种体贴,真是无微不至。贝内特先生挑的话题再恰当不过了。柯林斯先生于是滔滔不绝地赞美起她来。这个话题使他摆出一副比平时更加一本正经的神气;显出一副极其重要的神态,他郑重其事地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一个地位这样高的人,竟会像凯瑟琳夫人那样和蔼可亲、那样礼贤下士。她曾经赏脸批准了他有幸在她面前宣讲过的两篇讲道。她还两次请他到罗辛斯去吃饭,并且就在上星期六还派人把他请去,凑一手牌局,玩一场惠斯特。许多人说起凯瑟琳夫人都认为她很骄傲,可是据他所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有什么不和蔼的地方。她跟他说话,总像跟别的先生说话一样;既不反对他跟邻里的来往,也不反对他偶尔离开教区一两个星期去看望亲戚。她甚至屈尊劝他早点结婚,只要他选择得当;她还有一次亲自光临他那寒酸的牧师住宅,对他所进行的一切改造都极为赞许,甚至赐示了几点意见——是在楼上壁橱里添几只架子。

“这真是再妥当、再客气也没有了,我敢担保,”贝内特太太说,“我敢说她一定是个和蔼可亲的女人。可惜一般的大人物都不大像她这样。先生,她就住在你附近吗?”

“我那寒舍的花园,只隔一条小路,便是罗辛斯庄园,那就是夫人的府邸。”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寡妇吧,先生?她有儿女吗?”

“她只有一个女儿,是罗辛斯庄园和大量田产的继承人。”

“哎呀,”贝内特太太叫了起来,一面摇着头,“那么她可比许多女孩子都福气好。这位年轻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长得好看吗?”

“她真是个非常迷人的年轻小姐。凯瑟琳夫人自己也说过,单论真正的美貌,德·布尔小姐远远胜过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因为她脸上自有一种出身名门望秀的神采。可惜的是她体质虚弱,使她没法像她本来必然做到的那样,在许多才艺上获得应有的造诣——这些是我从负责教育她的那位太太那里听来的,这位太太至今还跟她住在一起。不过她为人极其和蔼,常常屈尊乘着她那辆小马车,驾着一对小马,从我那寒舍门前经过。”

“她进过宫没有?我不记得在宫廷贵妇中间看到过她的名字。”

“她身体不好,不幸不能进城;我有一天还跟凯瑟琳夫人说,她的这种情形,使英国宫廷失去了它最光彩的一朵鲜花。夫人似乎很喜欢我这个想法;你可想而知,我一有机会就向她献上这种小而精巧的恭维,因为这一套对女人总是受用的。我不止一次跟凯瑟琳夫人说,她那位迷人的女儿仿佛天生该做公爵夫人;最高贵的地位不仅会给她增添体面,而且会由于她而更加辉煌。这些就是夫人喜欢听的那种小事情,我觉得自己尤其应当尽这种心意。”

“你判断得很对,”贝内特先生说;“你既然有这种巧妙讨好的本领,真是你的运气。请恕我冒昧,这些叫人喜欢的小手段,是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呢,还是事先考虑好的?”

“多半是看当时的情形而定;我虽然有时候也喜欢一个人琢磨,安排几句这类雅致的恭维,以便在普通场合使用,可是我总想尽量说得自然,像是没有经过斟酌似的。”

贝内特先生的期望完全得到了满足。他的表弟果然荒唐,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他一面津津有味地听着,一面竭力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脸容,除了偶尔朝伊丽莎白那边瞟一眼以外,他一个人就足以消遣了。

可是到了喝茶的时候,这一服药总算吃够了,贝内特先生欣然把客人请进客厅;茶点用毕之后,他又欣然请他——

给太太小姐们朗读一段。柯林斯先生一口答应;一本书便被取了出来;可是他一看(因为从一切迹象看来,这显然是一部流通图书馆里的小说),便吓得往后一退,连忙赔不是,说他从来不看小说。吉蒂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丽迪雅更是大叫起来。于是又换了几本书,他仔细考虑了一番,选了《福特伊的讲道集》。丽迪雅见他把书一翻开,就张大嘴打起哈欠来;他还没有用极其单调的声调读完三页,她就打断了他——

“妈妈,你知不知道菲利普斯舅舅说要辞退理查?要是他真的辞退,弗斯脱上校一定愿意雇用他。舅妈星期六亲口告诉我的。我明天一早要到麦里屯去打听一下消息,顺便问问丹尼先生什么时候从伦敦回来。”

两个姐姐叫丽迪雅住嘴;可是柯林斯先生大为生气,把书往旁边一扔,说道——

“我常常注意到,年轻的小姐们对正经书不大感兴趣,尽管这些书全是为她们的益处写的。我承认,这真叫我吃惊;因为对她们说来,再没有比读书更有益的事了。不过我决不再来麻烦我这位年轻表妹了。”

接着他转向贝内特先生,自告奋勇要跟他下一盘双陆棋。贝内特先生接受了他的挑战,一面说他不叫姑娘们来打扰她们,真是个聪明办法。贝内特太太和几位女儿连忙为丽迪雅的失礼向他再三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形,请他继续念他的书。柯林斯先生却向她们保证说,他丝毫不怪他这位年轻表妹,也决不会把她这种举动当作对他的侮辱;随后便坐到另一张桌子上,跟贝内特先生一起准备下双陆棋。

第十五章

柯林斯先生并不是一个聪明人;他天性上的缺陷,又很少受到教育与社交的补足;他的大半生是在一个无知而吝啬的父亲手下度过的;他虽然进过大学,却不过是走个形式,并没有交上什么有益的朋友。他父亲治家从严,使他从小就养成了卑躬屈膝的习气;可是如今他成了一个头脑不甚聪明的人,偏又住在僻静的地方,加上早年发迹的得意,于是处处妄自尊大。恰巧有一次机会,当亨斯福德教区的牧师出缺的时候,他被推荐给了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他对她的高贵的崇敬,加上他对她的知遇之恩的感激,再加上他自视甚高,自以为身为牧师,身为教区之长,便俨然成了一个既傲慢又卑屈、既自以为了不起又自轻自贱的混合物。

如今他有一所好房子,一笔相当充裕的进款,便打算结婚;他在寻求跟浪博恩一家人重归于好的时候,心里已经看中了一个对象,他打算在这些姑娘中间挑选一个,如果她们像一般人所说的那样,又漂亮又可爱的话。这是他打算用来赔罪——用来赎罪——的方案,因为他继承了她们父亲的产业;他自己觉得这真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计划,又恰当,又大方,完全是为了别人着想,一点也不考虑自己。

他见了她们之后,这个计划并没有改变。贝内特小姐那张可爱的脸蛋,更坚定了他的心意,确立了他心目中一切关于长幼有序的观念;第一个晚上,他就选定了简。可是第二天早上,事情却又有了变化;因为在早饭之前,他和贝内特太太在一起单独谈了大约一刻钟,谈话从他的牧师住宅说起,很自然地引到了他心中的希望,说那所牧师住宅的女主人也许可以在浪博恩找到。贝内特太太一听这话,虽然满脸笑容,并且多方鼓励,可是话中却暗暗警告他,叫他千万不要看中简。“至于她那几个小女儿,她可不敢保证——她不敢一口答应——不过她倒不曾听说她们有什么意中人;她的大女儿呢,她必须提一提——她觉得有责任提醒他一句——大女儿恐怕很快就要订婚了。”

柯林斯先生只好把目标从简转到伊丽莎白——这转变很快就完成了——就在贝内特太太拨弄炉火的时候,转换完毕。伊丽莎白在年纪和美貌上都跟简不相上下,当然就轮到她。

贝内特太太把这个暗示记在心里,指望不久就会有两个女儿出嫁;那个她前一天还在痛骂的男人,如今却成了她最赏识的人了。

丽迪雅要去麦里屯散步的事,可没有人忘记:除了玛丽以外,姐妹们都愿意陪她去;贝内特先生极想把柯林斯先生打发开,让自己安静地待在书房里,所以也请他跟她们一块儿去;因为柯林斯先生吃完早饭以后,就跟着他走进了书房,他虽然名义上在看最大的一本对开本书,实际上却一直滔滔不绝地跟贝内特先生谈论他在亨斯福德的家务和花园。贝内特先生可真是给他搅得坐立不安。他在书房里一向是清静自在的;虽然他对伊丽莎白说过,他在这所房子里别的任何房间里都会遇到愚蠢和自负,可在书房里却一向不受这种滋扰:因此,他灵机一动,客客气气地请柯林斯先生去跟几位姑娘一块儿散步。柯林斯先生事实上与其说是个读者,倒不如说是个走路的人,他非常高兴地合上了那本大书,就此告辞而去。

一路上,他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空话,他的表妹们则随声附和,就这样一直走到了麦里屯。年纪较小的几个对他的注意力便再也维持不住了。她们的眼睛立刻沿着街道溜来溜去,去寻找那些军官;可是除了一顶极其漂亮的帽子,或者一家铺子里的一匹真正的新花布,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她们吸引住了。

可是不多一会儿,所有的小姐们的注意力都给一个年轻人吸引过去了;这人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长得一表人才,正在街那边跟一个军官散步。那个军官正是丹尼先生,丽迪雅特地跑来打听他从伦敦回来的消息的;他从她们身旁走过的时候,便点了点头。大家都觉得那个陌生人的气度不凡,都不知道他是谁;吉蒂和丽迪雅决计要打听清楚,便领头穿过街去,借口说对面铺子里有什么东西想买;她们刚刚走到对面的人行道,那两位先生也正好转回来,走到那个地方。丹尼先生立刻招呼她们,请求允许他介绍他的朋友韦翰先生;这位先生是前天跟他一块儿从伦敦回来的;他很高兴地说,他已经在他们那个团里接受了一个委任。这正是大家盼望的好事;因为这位年轻人只消穿上一身军装,便会十全十美。他的相貌的确很漂亮——他具有一切最美满的条件:五官端正,眉目清秀,身材魁梧,谈吐也娓娓动听。介绍之后,他又十分从容地跟她们攀谈起来——那种从容,既极其恰当,又毫不拘束;正当大家站在那里谈得很有兴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大家回头一看,只见达西和宾利骑着马沿街走来。两位先生认出了这一群小姐,便立刻过来招呼。宾利是主要的发言人,贝内特小姐是主要的对象。他说,他正要赶到浪博恩去,特地去探问她的近况。达西先生也点了一下头,算是证实了这话。他正要下定决心不再去看伊丽莎白,偏偏这时候他的眼睛忽然落到那个陌生人身上;伊丽莎白恰巧看见了这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只见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个煞白,一个通红。韦翰先生停了片刻,向他碰了碰帽沿——那个招呼,达西先生也勉强回敬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呢?简直不可理解;叫人忍不住想要探个究竟。

不多一会儿,宾利先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告别了一声,就跟朋友一起走了。

丹尼先生和韦翰先生陪着几位小姐走到菲利普斯先生家门口,然后向他们告辞;尽管丽迪雅一再恳切挽留,请他们进去,而且菲利普斯太太也把客厅的窗户推开,扯着嗓子帮着邀请,他们还是不肯进去。

菲利普斯太太一向喜欢她的外甥女;尤其是最近她们不在家,更觉得她们来了格外高兴;她正在不胜惊讶地说她们怎么会突然回家的,因为她们自己的马车并没有来接她们,要不是她在街上偶然看见琼斯先生的铺子里的那个伙计,告诉她不必再送什么药到尼日斐去了,因为贝内特小姐们已经动身回家,那她真会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时候,简把柯林斯先生介绍给她,她这才不得不腾出一部分礼貌来应付这位生客。菲利普斯太太用她最客气的一番礼貌接待了他,他也照样客客气气地回了礼,为自己的冒昧道歉,说是跟他素昧平生,可是他又禁不住自以为,因为他是跟几位小姐一起来拜访她的,所以他倒也有了引见的资格。菲利普斯太太被他那过分的礼貌吓住了;可是她对一个陌生人的琢磨,很快就因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大声惊叫和探问而被打断了;可是关于那个人,她只能告诉外甥女儿们她们早已知道的那一点,就是丹尼先生是从伦敦把他带来的,他马上就要在某某郡获得一个少尉的委任。她说,她已经望着他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了足足一个钟头——要是韦翰先生继续走过来,吉蒂和丽迪雅一定还会继续瞧下去的;可是可惜现在走过窗前的就只有几个军官,他们跟那个人一比,便一个个都变成了“又蠢又讨厌的家伙”。其中有几个人明天要到菲利普斯家里吃饭,她姨妈答应到时候让她的丈夫去拜访韦翰先生,请他也来,只要浪博恩那家人晚上肯赏脸。这桩事就这样谈妥了;菲利维太太还郑重声明说,他们一定可以玩一场痛痛快快的彩票游戏,然后再吃一顿热腾腾的便饭。一想到有这样一些乐事,大家都兴高采烈,于是分手的时候,双方都精神饱满。柯林斯先生在临走的时候,又把他的一套道歉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对方却以无微不至的礼貌向他保证说,他实在太客气了。

她们走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两个男人之间的情形告诉了简;简虽然心里也愿意替任何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辩护,可是她也说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林斯先生一回来,便对菲利普斯太太的举止和礼貌赞不绝口,使贝内特太太高兴得无法形容。他发誓说,除了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以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有风度的女人;因为她不仅极其客气地接待了他,而且还特地把他包括在明天的邀请之内,虽然在此以前她对他完全是个生人。他以为这也许要归功于他跟她们的亲戚关系,可是他一生之中却从来没有受过人家这样殷勤的招待。

第十六章

既然大家都赞成小姐们陪姨妈去做客,而柯林斯先生对在访问期间哪怕一个晚上也要撇开贝内特夫妇的那种顾虑,又被大家坚决地打消了,于是马车便在合适的时候把他和五个表妹送到了麦里屯;她们一走进客厅,便听说韦翰先生已经接受了舅父的邀请,正在屋里,大家听了都很高兴。

这个消息说完,大家各自坐下,柯林斯先生便有空四下张望,大加赞赏;他看到客厅的规模和家具,那样深深打动了他,竟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置身于罗辛斯庄园的那间小小的夏季早餐间里了。这种比较一开始并不叫主人家受用,可是当菲利普斯太太听他说明了罗辛斯庄园是个什么所在、是属于谁的以后,又听他说了凯瑟琳夫人的客厅中的一间的情况,发现光是一个壁炉架就花了八百英镑,她这才感到这番恭维的全部力量;要跟管家的屋子相比较,她也不会见怪了。

他一面滔滔不绝地描述着凯瑟琳夫人的种种伟大和她那座大厦的宏伟,中间又穿插着赞美几句他自己的寒舍和正在进行的种种改良,一面却在那些先生们到来之前,已经用这些话来博得了菲利普斯太太的好感;菲利普斯太太听得那么聚精会神,对他的身份的评价也随着她所听到的每一句话而提高起来,她打定主意一有机会就把这些话传开去。至于那些姑娘们,她们对表兄的话听不进去,又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想听听音乐,翻弄一下壁炉架上那些不怎么好看的瓷器,她们觉得这段等待的时间长得不得了。可是等待终于结束了。先生们走进来了。韦翰先生一走进屋子,伊丽莎白就感觉到,她从前不曾见过他,现在想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对他抱过什么不合理的倾慕。原来某某郡的军官们一般说来都是一伙相貌堂堂、举止大方的体面人物,这次来的几个尤其出色;可是韦翰先生在身材、相貌、仪态和走路的姿态上,却又远远超过了他们所有的人,正如他们所有的人又远远超过那位满面红光、身上还冒着酒气、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来的舅父菲利普斯。

韦翰先生成了几乎每一位女注目所倾注的快活男子,而伊丽莎白则是他最后坐到身边的快活女人。他立刻攀谈起来,谈的虽不过是今宵有雨,今年多半是个多雨的季节,可是他那和悦的谈吐,却使她觉得,即使是最平常、最乏味、最陈腐的话题,也能被他说话的本领变得津津有味。

有了韦翰先生和那些军官作为吸引小姐们注意力的对手,柯林斯先生似乎便湮没无闻了;在年轻的小姐们面前,他显然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可是他还有菲利普斯太太那样一个耐心的听客,而且多亏她的照料,他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咖啡和松饼。

牌桌摆好以后,他也得到了一个回敬她的机会,因为他坐下去同她打了一场惠斯特。

“我对这牌戏现在还不大懂,”他说,“可是我很想长进长进;因为我这样的身份——”菲利普斯太太不等他说明理由,便连忙道谢,谢他赏脸。

韦翰先生不打惠斯特,他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另一桌的邀请,坐在伊丽莎白和丽迪雅中间。起初看来,倒有让丽迪雅把他整个儿独占去的危险,因为她是个最会缠人的姑娘;可是她也同样酷爱彩票,因此她对于彩票的兴致,不久就变得专心致志、急不可耐,又是赌注,又是惊呼,简直顾不到某一个人了。除了游戏本身的一般需要而外,韦翰先生于是有空跟伊丽莎白谈话;她极愿意听他讲话,虽然她最想听到的事情——他和达西先生相识的历史——她可不敢指望他会说出来。她甚至不敢提到那位先生。可是出乎意料,她的好奇心却得到了满足。韦翰先生自己把话头引到了那件事情上。他问内瑟菲尔德离麦里屯有多远;听了她的回答之后,又支支吾吾地问达西先生在那里已经住了多久。

“大概有一个月了,”伊丽莎白说;接着,不愿让这个话题中断下去,便又说道:“我听说他是德比郡的一个大财主。”

“是的,”韦翰答道,“他在那一带的产业是很可观的。一年有一万镑的净收入。你要问起这方面的事,再也没有比我更能为你提供确切情报的人了——因为我从小就跟他家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伊丽莎白不禁大为惊讶。

“你听了这话觉得奇怪,那是很自然的,贝内特小姐,因为昨天你还可能看到我们两人见面时那种非常冷淡的情形呢。你跟达西先生熟识吗?”

“但愿熟识的程度就到此为止,”伊丽莎白激动地叫了起来。“我跟他在一所房子里待过四天,我觉得他讨厌透了。”

“我不该随便说他讨人喜欢不讨人喜欢,”韦翰说,“因为我没有资格对他的为人作出公正的评价。我认识他太久了,也太了解他了,不能随便下一个断语。我不可能公正无私。不过我相信,你对他的看法要是说给一般人听,他们一定会大惊小怪——也许,你在别的地方也不至于说得这样有声有色吧。这里只有你们家里人。”

“我敢说一句,我在这里说的和在邻近任何人家说的话都是一样的,除了内瑟菲尔德以外。他在赫特福德郡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大家都讨厌他那种傲慢。他决不会听到任何人说他好话。”

“我真抱歉,”韦翰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他也好,随便什么别的人也好,要是有这种情形,竟得不到比他应得的更好的评价。不过他的情形,的确不常这样。大家不是被他的财产迷住了,就是被他的地位吓住了,不敢去正视他的真面目。”

“就拿我跟他这么一点点交往来说,我也觉得他是个脾气很坏的人。”

韦翰只是摇了摇头。

“且慢,”他说,等到又有说话的机会,“他这次在这个地方是不是还要多待些日子?”

“我完全不知道;不过我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并没有听说他要离开。我希望你对于某某郡的计划,不会因为他在这一带而受到影响吧。”

“才不会呢——我决不会因为达西先生而离开这里。要是他不愿意见我,他就得走。我们两个人一向不大和睦,每逢碰面,总会使我感到难过,不过我可并没有任何别的理由要回避他,只有那件全世界都知道的委屈——他对我的一种极大的虐待,而且对于他父亲的行为,也使我感到万分痛心。他父亲,贝内特小姐,那位已故的达西先生,可以说是天下最好的人,也是我最真挚的朋友;我每次同这位达西先生在一起,就不由得要想起许多不忍回忆的事情。他对待我简直可恶透了;不过我相信我能够原谅他的一切,甚至不计较他辜负我对他父亲的一番期望、玷辱他父亲的令名。”

伊丽莎白越听越觉得这件事有趣,便全神贯注地洗耳恭听。可是这件事的性质使她不便于再追问下去。

韦翰先生又谈了些一般性的事情:麦里屯、邻近一带、社交情形等等,看他对于他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很满意,尤其是说到社交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话既显得温柔多情,又非常明白晓畅。

“我所以要进某某郡,”他接下去说,“主要就是为了寻求经常的社交和良好的社交。我了解他们是一支最受人尊敬的、使人愉快的队伍;我的朋友丹尼又用了一些话进一步打动了我,他说他们现在驻扎得很好,麦里屯已经给他们介绍了一大群好伙伴。社交,实在是我所必需的。我是一个失意的人,我的精神受不了孤独。我必须有工作和社交。一则军人的生活本来不是我所要过的,可是事到如今,如果环境许可,倒是再好没有的了。教会本来应当是我的本行——我从小就准备做牧师;要不是当时提到的那位先生成全了我,我这时候早就该享有一笔非常优厚的牧师俸禄了。”

“是吗?”

“是的——已故的达西先生遗嘱上规定,把最好的一处牧师俸禄赠送给我。他是我的教父,对我感情非常深厚。他的好处,我简直说不尽。他本来打算使我的生活非常优裕,而且自以为安排得很妥当;可是等到那份牧师俸禄空出来的时候,却给别人弄去了。”

“天哪!”伊丽莎白叫了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连遗嘱都不顶事?你为什么不去申请法律救济?”

“遗嘱上对于这一点的措辞不够明确,因此法律不能提出抗议。一个有荣誉感的人当然不会怀疑他父亲的用意,可是达西先生硬要怀疑——或者硬要说他父亲只是有条件地推荐我,硬说我由于生活浪费,因此丧失了一切应得的权利。事实果然如此,那份牧师俸禄在我刚好够得上享受的年龄的那一年就空出来了,偏偏给了别人。我也不能埋怨自己做了什么真正该受这种处分的事。我有一种坦率、不加掩饰的脾气,也许我有时候曾经当着他的面,或者在他背后,说过一些对他不大恭敬的话,这些都不能算数。可是事实是:我们两人的性格完全不同,于是他就恨我。”

“这真骇人听闻!应当公开地羞辱他一番才好呢。”

“早晚总有一天要叫他丢脸的——可是决不能由我来做。只要忘不掉他父亲,我就不能去揭发他,侮辱他。”

伊丽莎白觉得他这个人倒非常重感情,越听越觉得他漂亮。

“不过,”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呢?究竟是什么东西促使他这样残忍地对待你呢?”

“出于一种彻底的、坚定的痛恨——这种痛恨,我觉得有一半是出于嫉妒。要是已故的达西先生不那么喜欢我,他的儿子或者还能和我处得来。可是我受到他父亲过分庞爱的情形,就使得他从小就把我看作眼中钉。他生性不能忍受我们两人所处的那种竞争关系——我常常受到的偏爱。”

“我从来没想到他竟坏到这步田地——虽然我一向不大喜欢他,不过我也只以为他看不起一般人,没想到他竟会卑劣到这样无法形容的地步——竟会这样残暴不仁!”

不过她停了一会儿,又想了起来,记起了当时的情景:“我记得他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有一次自吹自擂,说他从不记仇,说他的脾气是不能和解的。他的脾气可真可怕。”

“这方面的事我不敢多谈,”韦翰回答他说,“我也不能说他怎样怎样。”

伊丽莎白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道:“把教父、朋友、自己父亲所宠爱的人,虐待成这个样子——这未免太不像话!”她本来还可以添上一句:“而且又是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人。”她总算还好,把这话咽住了,只说了一句:“他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我相信你刚才说过,他们两家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

“我们生在同一教区,同一座花园里;我们大部分的童年时代是在一起度过的: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玩着同样的游戏,同作一些作父母的同等的爱护。我的父亲当初是以你姨夫菲利普斯先生现在所从事的那种行业起家的;可是他后来放弃了那一行,专门为已故的达西先生服务,毕生花费了全部时间在料理彭伯里的产业上。他深得达西先生的信任和知遇,达西先生常常承认他对我父亲有种说不尽的好处;我父亲去世前不久,达西先生主动向我父亲许诺,一定供养我。我深信他所以要那样做,与其说是因为对我个人的感情,倒不如说是出于对我父亲的感激。现在他竟这样对待我,真是奇怪得很!”他又说:“不过他所以那样做的动机,是不足为奇的;他既然是那种人的儿子,就难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真奇怪!”伊丽莎白叫了起来。“岂有此理!我真不明白,这位达西先生既然那样目空一切,为什么不至少对你客气一些?哪怕他出于更好的动机,哪怕是出于一般人的所谓面子,怕人家说他不好,也该装装样子才好呀;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就得把他看成一个坏人了。”

“怪就怪在这里,”韦翰回答说,“因为他几乎所有的行为都可以用骄傲两个字来解释;骄傲往往成了他的好朋友。骄傲使他比较地注重品德。可是我们谁都不是一贯的;他对待我的行为,却出于比骄傲更坏的动机。”

“他那种可恶的骄傲,对他自己可有过什么好处?”

“有过。它常常促使他慷慨好施,乐善好施,慷他人之慨,解人之囊,帮助房客,广施济贫。家族里的体面,以及对于他父亲的尊敬,叫他不得不这样。他不愿意辜负父亲的名声,辱没家声,败坏彭伯里的体面。他也有手足之情,使他对妹妹非常爱护和关心;一般人都说他是个最体贴的哥哥。”

“达西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韦翰摇了摇头。“我希望我可以说她可爱。她一开口总是叫人伤心——她那副模样,说明她一定叫哥哥非常头痛。不过我也不能说她坏,她不过像他哥哥一样骄傲。她小时候很可爱,也很可爱,特别喜欢我。我曾经花了好几个钟头给她消遣解闷。可是她现在可跟我毫无关系了。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很漂亮,而且据我看来,天资也很高。她父亲去世以后,她就住在伦敦,由一位太太陪伴着她,照料她的教育。”

停了好几次,话题换了好几次以后,伊丽莎白又禁不住回到了第一个话题。她说:

“我真弄不懂,他和宾利先生怎么会这样亲密。宾利先生那样和蔼可亲、真诚坦率,我真不相信他会对任何人有真正的了解,他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交起朋友来呢?他认识达西先生吗?”

“不认识。”

“他脾气又好,又天真无邪,绝对不会了解达西先生是怎样的人。”

“也许不;可是达西先生要讨人喜欢的时候,他倒不见得做不到。他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同人攀谈一阵子。凡是在身份上和他相等的人,他看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和身份较低的人比起来,他可完全是两个人——对待他们的骄傲,他可从来不放松一步,不过对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他的态度就变了,和蔼、慷慨、公正、诚实、有理性、又可爱——就因为有钱有势。”他说,“不过,我想,他到底也不会使他们对他感到满意,因为条件不同的缘故。”

惠斯特牌局散了以后,客人们都走到另一张桌子那边去了,柯林斯先生在他表姐伊丽莎白和菲利普斯太太之间找到了一个位子。菲利普斯太太照例问起他战局如何;他虽然只赢了三个回合,可是他十分认真地向她声明,说他毫不在乎输赢。

“太太,”他说,“我很明白,一个人坐下来打牌,总得听天由命——不过我幸亏境况好得出奇,五个先令根本不在话下。当然有许多人可说不上这种话,不过谢天谢地,我不是因为几个钱而斤斤计较的人。”

韦翰先生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住了。他把柯林斯先生端详了一会儿,便悄悄地问伊丽莎白,她那几位亲戚是不是和德·布尔家非常熟悉。

“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她回答说,“最近还给了柯林斯先生一笔牧师俸禄。我不大清楚他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他认识她的时间并不长。”

“你当然知道,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和达西的安妮夫人是两姐妹,所以她是现在这位达西先生的姨母呀。”

“确实不知道,我以前根本不知道凯瑟琳夫人的亲戚关系。我直到前天才知道她这个人的。”

“她的女儿德·布尔小姐将来会有一笔很大的财产,人人都以为她和她的表兄将来会把两家的财产合起来。”

伊丽莎白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一笑,她想起了可怜的宾利小姐。一想到她对达西小姐那样关怀备至,对达西先生那样一往情深,说了那么多赞美的话,到头来却要落得一场空,她不禁感到好笑。

“柯林斯先生,”她说,“把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都说得天花乱坠;不过从他所讲的她的几位夫人的某些细节看来,我怀疑他的感激之情反而使他蒙蔽了双眼,她虽然作为他的恩人,我还是觉得她是个妄自尊大、不可一世的女人。”

“我相信她两方面都够格的,”韦翰回答说,“我多年没见到她了,可是我记得我一向不大喜欢她,她那副模样叫人受不了。她的声誉倒是好得很,大家公认她聪明而伶俐;不过我觉得,她的聪明一半由于她的地位和财产,一半由于她的威风凛凛,其余一半则由于她那外甥的自负,他老是要人家说,凡是跟他沾一点边的人,就都是头等的聪明人。”

伊丽莎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他们俩高高兴兴地继续谈下去,一直谈到吃晚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菲利普斯太太不得不把韦翰先生的部分注意力让给了别的小姐们。菲利普斯太太的晚饭开出了种种声音,叫人简直听不见别人的话;可是他的为人到处受欢迎,他说什么都头头是道,做什么都是潇洒大方。伊丽莎白满脑子都是韦翰先生。她一路上尽想着韦翰先生和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可是她连提提他名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丽迪雅和柯林斯先生一刻也不住嘴。丽迪雅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彩票,谈着她输了又赢了些什么;柯林斯先生则滔滔不绝地述说着菲利普斯夫妇的和气可亲,说他根本不在乎输赢,一五一十地报着晚餐的菜肴,一再担心他自己挤了表妹们的地方,他们说来说去,直到马车停在浪博恩家门口,他才算告一段落。

第十七章

第二天,伊丽莎白把韦翰先生跟她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简。简一面听,一面又惊讶又关切。她不知道应该相信达西先生竟会辜负宾利先生的好意,而她这个人,生来就不会怀疑一个相貌堂堂、性情温和的年轻人会撒这么大的谎。因此她对这件事总是感觉到非常痛苦。她觉得韦翰先生要是真的受过那样大的委屈,那也就难怪他会感到痛心了。何况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他们两个人都往好处想,把每件事都说成是误会或偶然。

“他们一定是受到了某种误会,”她说,“也许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在两人之间挑拨是非。简单地说,无论他们中间哪一个,或者他们两个人,都不能受到这样大的委屈,而又不让对方有什么确切的过错。”

“这话说得倒是很对;可是,亲爱的简,照你这样说来,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可就不能不替自己辩护一下了。你把那些人的情形也说明白吧,否则我们可就不知道应该责怪谁了。”

“你尽管笑我吧,可是你笑不掉我的意见。我亲爱的丽萃,你想想看,达西先生竟会那样对待他父亲所宠爱的人——他父亲生前答应过要照顾他——这怎么能够叫人相信呢?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那简直是不可思议。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稍知自爱自重的人,难道会做出这种事吗?他的至交好友竟会完全不了解他的为人?啊,决不会的。”

“我倒宁愿相信宾利先生上当,也不愿相信韦翰先生昨晚跟我说的那番话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姓名、事实,他一件件说得那么详细,毫无顾忌。如果不是事实,你叫达西先生自己来辩驳吧。再说,那人也长着一副老实相。”

“这事情的确很伤脑筋——真使人伤心。一个人简直不知道应该想什么才好。”

“请你原谅我的坦率吧,一个人可的确知道应该想些什么。”

不过简把话锋一转,她唯一能够肯定的一桩事情是:如果宾利先生真的上了当,那末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时候,他一定会感到非常痛心。

她们正说着这几句话,忽听得琼斯先生家的伙计骑着马跑进园子,后面还跟着两三位客人,这是她们意想不到的事。贝内特小姐和贝内特先生这时正要去散步,便给他截住了。原来几位客人是宾利先生和他的两位姐妹,他们特地赶来邀请小姐们参加下星期二在内瑟菲尔德举行的舞会,宾利小姐对这次舞会显然十分热心,她一面说话,一面整顿衣裳。两位小姐对她们亲爱的朋友备加殷勤,说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她了,觉得不胜愉快,一再问她这些时候在做些什么。她们的注意力不太放到其他的人身上;她们尽量避开贝内特太太,跟伊丽莎白说话的声调很冷淡,跟其他几个妹妹差不多不说什么话。她们坐了一忽儿便告辞了,她们起身告辞的那种急促劲儿,叫她们的哥哥也觉得诧异,急急忙忙地走出门去,仿佛她们想要赶快躲开贝内特太太那殷勤好客的纠缠似的。

The card tables were placed, he had an opportunity of obliging her, in return, by sitting down to whist.

“我知道这种牌打起来不怎么样,”他说,“不过我倒很想学学;因为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菲利普斯太太根本没等他说完,就向他道了谢。

又过了一会儿,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妹们告辞走了;她们那种匆匆忙忙要走的样子,连她们的哥哥也觉着诧异,于是站起身来告辞了。

“我也希望,”他说,“我可以让她觉得他并不可爱。他说起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唉声叹气,这使我对她完全失去了敬意。她小时候很可爱,也很可爱,特别喜欢我。我曾经花了好几个钟头给她消遣解闷。可是她现在可跟我毫无关系了。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很漂亮,而且据我看来,天资也很高。她父亲去世以后,她就住在伦敦,由一位太太陪伴着她,照料她的教育。”

停了好几次,话题换了好几次以后,伊丽莎白又禁不住回到了第一个话题。她说:

“我真弄不懂,他和宾利先生怎么会这样亲密。宾利先生那样和蔼可亲、真诚坦率,我真不相信他会对任何人有真正的了解,他怎么会和这样一个人交起朋友来呢?他认识达西先生吗?”

“不认识。”

“他脾气又好,又天真无邪,绝对不会了解达西先生是怎样的人。”

“也许不;可是达西先生要讨人喜欢的时候,他倒不见得做不到。他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同人攀谈一阵子。凡是在身份上和他相等的人,他看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和身份较低的人比起来,他可完全是两个人——对待他们的骄傲,他可从来不放松一步,不过对于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他的态度就变了,和蔼、慷慨、公正、诚实、有理性、又可爱——就因为有钱有势。”他说,“不过,我想,他到底也不会使他们对他感到满意,因为条件不同的缘故。”

惠斯特牌局散了以后,客人们都走到另一张桌子那边去了,柯林斯先生在他表姐伊丽莎白和菲利普斯太太之间找到了一个位子。菲利普斯太太照例问起他战局如何;他虽然只赢了三个回合,可是他十分认真地向她声明,说他毫不在乎输赢。

“太太,”他说,“我很明白,一个人坐下来打牌,总得听天由命——不过我幸亏境况好得出奇,五个先令根本不在话下。当然有许多人可说不上这种话,不过谢天谢地,我不是因为几个钱而斤斤计较的人。”

韦翰先生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住了。他把柯林斯先生端详了一会儿,便悄悄地问伊丽莎白,她那几位亲戚是不是和德·布尔家非常熟悉。

“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她回答说,“最近还给了柯林斯先生一笔牧师俸禄。我不大清楚他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他认识她的时间并不长。”

“你当然知道,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和达西的安妮夫人是两姐妹,所以她是现在这位达西先生的姨母呀。”

“确实不知道,我以前根本不知道凯瑟琳夫人的亲戚关系。我直到前天才知道她这个人的。”

“她的女儿德·布尔小姐将来会有一笔很大的财产,人人都以为她和她的表兄将来会把两家的财产合起来。”

伊丽莎白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一笑,她想起了可怜的宾利小姐。一想到她对达西小姐那样关怀备至,对达西先生那样一往情深,说了那么多赞美的话,到头来却要落得一场空,她不禁感到好笑。

“柯林斯先生,”她说,“把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都说得天花乱坠;不过从他所讲的她的几位夫人的某些细节看来,我怀疑他的感激之情反而使他蒙蔽了双眼,她虽然作为他的恩人,我还是觉得她是个妄自尊大、不可一世的女人。”

“我相信她两方面都够格的,”韦翰回答说,“我多年没见到她了,可是我记得我一向不大喜欢她,她那副模样叫人受不了。她的声誉倒是好得很,大家公认她聪明而伶俐;不过我觉得,她的聪明一半由于她的地位和财产,一半由于她的威风凛凛,其余一半则由于她那外甥的自负,他老是要人家说,凡是跟他沾一点边的人,就都是头等的聪明人。”

伊丽莎白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他们俩高高兴兴地继续谈下去,一直谈到吃晚饭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菲利普斯太太不得不把韦翰先生的部分注意力让给了别的小姐们。菲利普斯太太的晚饭开出了种种声音,叫人简直听不见别人的话;可是他的为人到处受欢迎,他说什么都头头是道,做什么都是潇洒大方。伊丽莎白满脑子都是韦翰先生。她一路上尽想着韦翰先生和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可是她连提提他名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丽迪雅和柯林斯先生一刻也不住嘴。丽迪雅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彩票,谈着她输了又赢了些什么;柯林斯先生则滔滔不绝地述说着菲利普斯夫妇的和气可亲,说他根本不在乎输赢,一五一十地报着晚餐的菜肴,一再担心他自己挤了表妹们的地方,他们说来说去,直到马车停在浪博恩家门口,他才算告一段落。

第十七章

第二天,伊丽莎白把韦翰先生跟她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简。简一面听,一面又惊讶又关切。她不知道应该相信达西先生竟会辜负宾利先生的好意,而她这个人,生来就不会怀疑一个相貌堂堂、性情温和的年轻人会撒这么大的谎。因此她对这件事总是感觉到非常痛苦。她觉得韦翰先生要是真的受过那样大的委屈,那也就难怪他会感到痛心了。何况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他们两个人都往好处想,把每件事都说成是误会或偶然。

“他们一定是受到了某种误会,”她说,“也许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在两人之间挑拨是非。简单地说,无论他们中间哪一个,或者他们两个人,都不能受到这样大的委屈,而又不让对方有什么确切的过错。”

“这话说得倒是很对;可是,亲爱的简,照你这样说来,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可就不能不替自己辩护一下了。你把那些人的情形也说明白吧,否则我们可就不知道应该责怪谁了。”

“你尽管笑我吧,可是你笑不掉我的意见。我亲爱的丽萃,你想想看,达西先生竟会那样对待他父亲所宠爱的人——他父亲生前答应过要照顾他——这怎么能够叫人相信呢?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那简直是不可思议。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稍知自爱自重的人,难道会做出这种事吗?他的至交好友竟会完全不了解他的为人?啊,决不会的。”

“我倒宁愿相信宾利先生上当,也不愿相信韦翰先生昨晚跟我说的那番话是他自己捏造出来的。姓名、事实,他一件件说得那么详细,毫无顾忌。如果不是事实,你叫达西先生自己来辩驳吧。再说,那人也长着一副老实相。”

“这事情的确很伤脑筋——真使人伤心。一个人简直不知道应该想什么才好。”

“请你原谅我的坦率吧,一个人可的确知道应该想些什么。”

不过简把话锋一转,她唯一能够肯定的一桩事情是:如果宾利先生真的上了当,那末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时候,他一定会感到非常痛心。

她们正说着这几句话,忽听得琼斯先生家的伙计骑着马跑进园子,后面还跟着两三位客人,这是她们意想不到的事。贝内特小姐和贝内特先生这时正要去散步,便给他截住了。原来几位客人是宾利先生和他的两位姐妹,他们特地赶来邀请小姐们参加下星期二在内瑟菲尔德举行的舞会,宾利小姐对这次舞会显然十分热心,她一面说话,一面整顿衣裳。两位小姐对她们亲爱的朋友备加殷勤,说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她了,觉得不胜愉快,一再问她这些时候在做些什么。她们的注意力不太放到其他的人身上;她们尽量避开贝内特太太,跟伊丽莎白说话的声调很冷淡,跟其他几个妹妹差不多不说什么话。她们坐了一忽儿便告辞了,她们起身告辞的那种急促劲儿,叫她们的哥哥也觉得诧异,急急忙忙地走出门去,仿佛她们想要赶快躲开贝内特太太那殷勤好客的纠缠似的。

内瑟菲尔德这次舞会的消息,对全家女眷来说,真是再称心不过的事了。贝内特太太认为,这分明是人家特地为了讨好她的大女儿才开的舞会;何况请帖是宾利先生亲自送来的,而不是郑重其事的一张帖子请她们全家都去,这就更使她沾沾自喜了。简心里描绘着一幅美好的图景:她将在舞会上和自己的两个朋友重逢,并且受到她们兄弟的殷勤款待;伊丽莎白则兴高采烈地想到,她可以跟韦翰先生痛痛快快地跳上几曲,同时又可以从达西先生的神情举止中,看出种种令人快慰的端倪。凯瑟琳和丽迪雅所憧憬的,倒不是什么具体的感情或具体的人物;她们虽然和伊丽莎白一样,打算在舞会上跟韦翰先生痛痛快快地跳上几曲,可是她们毕竟不至于把他当作唯一可挑的对象;再说舞会嘛,归根到底总是一场舞会。就连玛丽也向她家里人保证说,她一点儿也不讨厌去凑个热闹。

“只要上午能让我自己支配时间就成,”她说,“我不认为偶尔参加一次晚间的交际活动会是什么牺牲。社交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是有所要求的;我自己嘛,也一向认为,大家偶尔调剂调剂,娱乐娱乐,是完全必要的。”

伊丽莎白那天晚上兴致勃勃,所以虽说她平时跟柯林斯先生并不怎么爱搭话,这次却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打算接受宾利先生的邀请,又问他如果接受的话,他觉得到时也加入舞会是否合适;使他觉得意外的是,他竟毫不迟疑地回答她说,他毫不反对跳舞,一点也不怕大主教或是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会因此责备他。

“我向你保证,我决不认为,”他说,“一位品格高尚的青年绅士,宴请一伙体面的客人,所办的这种舞会有什么害处。我自己不但毫不反对跳舞,而且希望今晚能够荣幸地和我所有的表妹们一个个都跳到手;现在趁这个机会,我想特别邀请你,伊丽莎白小姐,请你赏我头两支舞。我这一番偏爱,想必简表妹一定能够体谅,不会见怪,因为这并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敬的意思。”

伊丽莎白这才知道上了当。她本来一心想和韦翰先生跳那两支舞,谁知这一来全完了!她的活泼劲儿,可算用错了地方。然而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韦翰先生的快乐和她自己的快乐,只得一起推迟一下再说。她只好尽其所能,带着一副还过得去的笑脸,接受了柯林斯先生的邀请。可是一想到柯林斯先生之所以殷勤相邀,背后可能另有所图,她又觉得心里很不痛快。她这才头一次隐约意识到:他之所以从她那几个妹妹中间单单挑中了她,无非是因为她比较适合做汉斯福德教区牧师的太太,也无非是因为罗辛斯那边如果来了贵客,她可以帮着凑一桌棋局。她注意到他对她越来越殷勤动听的恭维和吹捧,她很快就断定,事情十有八九正是这样。她虽然对自己的魅力居然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觉得颇为诧异多于高兴,可是没过多久,她的母亲就一本正经地来跟她说道,她这门亲事要是能成,那她做母亲的可要快活得要命了。然而伊丽莎白却不大愿意理会这番暗示,因为她非常明白,要是她回一句嘴,那一定会闹出一场不可收拾的别扭来。柯林斯先生说不定根本不会向她求婚呢;既然他尚未开口,她为着这件事去和她母亲争吵,就未免太无聊了。

要是没有内瑟菲尔德这场舞会好盼好想好准备,小贝内特家这两位年纪最小的姑娘,这一阵子可真要苦闷极了。从接到请帖到舞会那天,雨一直下个不停,一趟也没法走到梅里顿去;既没有姨母,也没有军官,可以去串门聊聊,连内瑟菲尔德穿的鞋花也都是托人代买的。伊丽莎白虽然对天气倒不大在意,可是一想到没法继续和韦翰先生往来,也就不免有些闷闷不乐;至于凯蒂和丽迪雅,哪怕天涯海角都比不上一个没有舞会的星期二叫人难熬——真难为她们怎样熬过那样的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和星期一。

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走进内瑟菲尔德的客厅,找来找去不见韦翰先生的影子,便只好在一群穿红军装的军官里四处张望。这时她才开始怀疑他究竟来了没有。她本来以为今晚一定会遇见他,所以赴会以前,她特地仔细打扮了一番,满心高兴,准备把他心里剩下的那一大片未被征服的领地统统拿下。可是她立刻就起了可怕的疑心:只怕他是被达西先生硬是扣住了,所以宾利先生请军官跳舞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把他列在里头。事情虽然不完全是这样,可是他没来倒确是事实。丽迪雅急忙跑去问他的朋友丹尼先生,丹尼先生说他因事进城去了,昨天才走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接着他又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

“我看,要不是为了要避开这里的某位先生,他的事情大概不会偏偏这个时候叫他上伦敦去。”

这段话丽迪雅没有听见,可是伊丽莎白却听见了。既然这样一来她可以肯定韦翰先生缺席的罪责也应当由达西先生来担当,和她原先猜想的完全一样,那么她心里对达西先生原有的一点恶感,如今也就火上加油,哪儿还谈得上给他什么客气的回答呢?达西先生紧接着过来彬彬有礼地问候她,她却冷冷地几乎连话都懒得答。对达西先生的殷勤、容忍和耐心,如今在她看来,都是对韦翰先生的欺凌。她决心从此再也不跟他说话,于是转过身去赌气;这一肚子的闷气,她在和宾利先生说话的时候,竟也没有能完全消掉,因为她怎么也不喜欢宾利先生那种对谁都盲目的偏爱。

不过伊丽莎白生来就不是个爱闹别扭的人;今晚她自己的种种心愿虽然完全落空,可是这阵子不痛快毕竟没能缠住她不放。她把满肚子的苦水都向夏洛特·卢卡斯诉说了——她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于是很快就把话题转到她表哥那些滑稽可笑的事情上去,并且还特别把表哥指给夏洛特看。可是头两支舞一开,又把她苦回到苦恼里去了:那真是两支叫她丢脸的舞。柯林斯先生又蠢又呆,老是道歉而不知道小心,老是迈错步子而自己又不知道,弄得她两支舞跳下来,受尽了一场丢脸出丑的痛苦。等到她好不容易把他摆脱了,真是如获大赦。

她接着就和一个军官跳起舞来,谈起韦翰先生的事倒也叫人精神爽快,她听说韦翰先生到处都讨人喜欢。等到这两支舞跳完以后,她便回到夏洛特·卢卡斯身边,两人正谈得起劲,忽然达西先生走过来请她跳舞,他这一下子真把她吓了一跳,她竟不由自主地一口答应了下来。达西先生立刻就走开了,等她定下神来,她才懊恼自己怎么竟会这样冒冒失失失了神。夏洛特尽力安慰她。

“我敢说你一定会觉得他挺可爱的。”

“天啊,但愿不要这样!那才是我生平最倒霉的事呢!明明是讨厌透了的人,偏偏又觉得他可爱!请你别拿这种倒霉事来祝福我吧。”

可是过了一会儿再跳起舞来,达西先生又走到她面前来请她跳的时候,夏洛特却不由得悄声劝她不要做傻事,不要因为迷上了韦翰先生,就在达西先生面前使起性子来;因为达西先生好歹比韦翰先生要强得多。伊丽莎白没有答话,便跳下了舞池。她真没料到自己竟会站到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对面跟他跳舞,旁边的几位小姐也都惊奇得睁大了眼睛;她们俩就这样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伊丽莎白心想,既然他不开口,她也不必先开口,因此两人就一直沉默着;可是她忽又想到,如果她不先开口,那对于她的舞伴说来,未免不大合乎规矩,于是她便就跳舞的事,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也照样应付了一句,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停了好几分钟,她第二次又跟他搭话:

“现在该你说话啦,达西先生。我既然谈到了跳舞,你就该谈谈舞池的大小,或者谈谈同你一起跳舞的那位小姐的人数。”

他笑了笑,说是她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好极了;这一下话匣子算是打开了,也许过一会儿,我还可以谈谈私人的舞会比公家的舞会来得好得多;不过这会儿咱们还是不开口的好。”

“那么跳舞的时候,你就要按规矩来谈话,是不是?”

“有时候是的。一个人总得说几句话,免得显得荒唐可笑,对不对?不过要是能作某种安排,让某些人少说几句,那就免得他们说出什么蠢话来。”

“你现在说话,是照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照我的意思?”

“两样都有,”伊丽莎白调皮地答道。“我一向觉得我们两人的性情非常相似。我们都是不好交际、不爱多言的人,除非我们说出来的话会叫全厅的人啧啧称赞,流传千古,成为一句名言。”

“你这可算不得自己的性格吧,”他说。“我想我自己是不是也这样,我可不敢说。你觉得这是你的真实写照,我想一定是写得很像的。”

“我可不敢担保自己描画得一定像。”

他不再说话了。两人又沉默着跳了一回舞,接着他便问她和她的姐妹们是不是常到梅里顿去走走。她回答说是的;她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又添了一句:“前两天你碰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刚刚结交了一个新朋友。”

这句话立刻发生了效力。他的脸上顿时显出一副傲慢的神气,一句话也不说;伊丽莎白虽然责备自己不该多嘴,可是话已出口,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后来达西勉强开了口,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韦翰先生生就一副讨人喜欢的神气,交起朋友来自然容易;不过他交不交得久,那就靠不住了。”

“他真是倒霉透顶,”伊丽莎白加重语气地说,“竟失去了你的友谊;而且这件事看来,恐怕他一辈子都要吃这个亏呢。”

达西没有回答,看样子倒像想换一个话题。正在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站得离他们不远,打算穿过舞池走到屋子那边去,可是他一看见达西先生,便停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满口赞扬他和舞伴的舞艺。

“先生,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这样出色的舞艺可真是少见。你显然一定是第一流的人物。不过恕我冒昧,你的舞伴也并没有辱没了你;我衷心希望以后常常看见你们两位在一起跳舞,特别是将来有一天要是某桩喜事临头,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他朝她姐姐和宾利瞟了一眼,“那可就更其令人高兴了。到那时候一片祝贺之声,便会不绝于耳。请恕我多嘴,先生,我这句话不打扰你们跳舞吧。你和这位小姐的谈话可真是引人入胜啊,那双明眸也在责备我了。”

这一段话的最后几句,达西先生几乎都没有听见;不过威廉爵士提到他的朋友那句话,却显然打动了他的心,只见他朝宾利和简跳舞的方向投去一种严肃的神情。不多一会儿,他便收回了视线,对他的舞伴说道:

“威廉爵士打断了我们的话头,我简直把刚才谈些什么都忘了。”

“我想我们压根儿就没有谈什么。威廉爵士这一来,反而使全厅里说话最少的那两个人,反而被人看见了。我们已经试过两三个话题,可是都谈得不投机,简直不知道该谈什么好。”

“你觉得书怎么样?”他微笑着说。

“书——噢,不!我看我们两个人读的书决不会一样,我们的读也决不会抱着同样的感想。”

“你这样说,我可觉得遗憾;不过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至于没有话可谈——我们尽可以比较一下彼此不同的见解。”

“不行——我不能在舞场上讨论书本。我的脑子里总是一会儿转到别的事情上去。”

“目前在这种场合,”他带着一种犹疑的神情说道,“总是一味想着眼前的事情吧?”

“是呀,总是一味想着眼前的事情,”她答道,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因为这时她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紧要的事,便不由得嚷了起来:“达西先生,我记得有一次听你说过,你这一辈子从来不轻易原谅别人;你一旦结了怨,就再也不会消除。你大概是一向抱定了这个宗旨,不让自己跟人家结怨吧?”

“不错,”他用一种坚定的口气说。

“你也不会让自己因为偏见而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希望不至于。”

“一个人既然永远不肯改变主张,那就特别应该在一开始就把主张拿稳了。”

“你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说明一下你的性格罢了,”她说,一面尽力摆脱她那副严肃的神气。“我正在设法把你的性格弄个清楚。”

“你的成功如何?”

她摇了摇头。“我简直弄不清楚。人家对你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叫我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种才好。”

“我想,”他严肃地答道,“关于我的为人,各家说法很不一致,那是很自然的。贝内特小姐,我只希望,目前这时候,你不要把我的性格描写得一塌糊涂,希望你看在我还担得起这个冤枉的分上。”

“如果我现在不存下你的画像,以后也许再没有机会了。”

“我绝不会耽误你画画,”他冷冷地答道。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又跳了一回舞,于是也就不再交谈了。两人分手的时候,双方都满腹不乐,不过彼此不满的程度却有天壤之别:达西心里对她倒是颇有几分爱慕之意,因此很快就原谅了她,只把一腔怒气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了。

他们分手没有多久,宾利小姐就走到伊丽莎白跟前,带着一种极其鄙夷的神气对她说道:

“伊丽莎白小姐,我听说你挺喜欢乔治·韦翰?你姐姐刚才跟他谈过,把他的事都问了出来;他告诉过她许多事情。这位年轻人在你面前讲过的事情里,偏偏忘了告诉你:他是他爸爸的亲生儿子,老韦翰是达西先生已故老管家的儿子。我好意奉劝你一句,对他那套话可不能全信,关于达西先生欺负他的那些话,完全是捏造;恰恰相反,他对乔治·韦翰可说是关怀备至,尽管乔治·韦翰对待达西先生荒谬绝伦、不近人情。详细情形我不大清楚,不过我知道,达西先生根本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他一听人提到乔治·韦翰就头疼;要不是我哥哥看在他的面上,这次请军官来跳舞的时候,也不会请到他;后来幸亏他自己回避了,哥哥倒反而松了口气。一个出身下流的人,他居然敢往这一带闯来,简直是胆大妄为;我真不懂他怎么竟敢这样做。可怜的伊丽莎白小姐,你心上人的品德现在可叫你看穿了。不过这种事情说来也不能怪你,叫你一开头怎么分得清呢?”

“照你这么说来,他的罪名也不过是出身不高罢了,”伊丽莎白气呼呼地说,“我刚才听你说他,无非是他是达西先生管家的儿子,这件事他早就老老实实告诉过我了。”

“请原谅,”宾利小姐回答时冷笑了一声,掉头就走。“恕我多管闲事,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

“无礼的丫头!”伊丽莎白自言自语地说。“你以为你用这种卑鄙手段可以影响我,那可完全想错了;你这番话除了暴露你自己的无知和达西先生的阴险以外,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她便去找她姐姐,因为姐姐也答应过她,要去问问宾利先生这件事。简见了她,满面春风,一团高兴,一望而知她对今晚这一场非常满意。伊丽莎白一眼就看透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这时候,她心头对于韦翰的种种关切,对于他冤家的种种愤慨,以及其他种种烦恼,都给简的幸福的前景淹没了。

“我想知道,”她的脸上也露出喜色,说道,“你有没有把韦翰先生的事打听清楚;也许你正玩得高兴,顾不到第三个人,那我一定原谅你。”

“不,”简说,“我并没有把他忘掉;不过我可没有听到什么满意的消息。宾利先生并不完全了解他跟达西先生吵架的原因;他完全不知道他们闹翻的主要情节,可是他敢担保他朋友为人正直,行为高尚,断定韦翰先生受到的关怀照顾比他应当得到的还要多。说句公道话,照他和他姐姐说来,韦翰先生决不是一个正派的年轻人。他大概行为非常荒唐,所以怪不得达西先生不睬他。”

“宾利先生自己不认识韦翰先生吗?”

“不认识;他那天早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这么一来,宾利先生那些话完全是从达西先生那儿听来的了。我完全相信。不过宾利先生对那位牧师俸禄的事是怎么说的?”

“他只说他听到过达西先生说过这件事,详细情形他记不清楚了;不过他认为那个牧师俸禄是有附带条件才肯给的。”

“我一点也不怀疑宾利先生的人格,”伊丽莎白热烈地说,“可是既然他对这件事的某些细节并不了解,既然他了解的那一部分也全是听他朋友自己说的,那我就不肯轻易改变主意,我对那两位先生还是照旧抱有原来的看法。”

于是她换了一个话题,谈些两人都感兴趣的事情。简听了伊丽莎白的话,心里觉得又高兴又感激,她把宾利先生对她的一往情深和种种爱慕之辞,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伊丽莎白听了,真是打心眼里替她高兴。宾利先生走过来的时候,伊丽莎白便退到卢卡斯小姐身边去。卢卡斯小姐问她对达西先生这个舞伴满意不满意,话还没有说完,柯林斯先生就跑到她们跟前来了,他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真是得意到了极点。

“我说,我刚才交了好运,”他说,“我发现这间屋子里有一位贵人是我的恩主夫人的至亲。我偶然听到这位先生跟招待他的那位年轻小姐提起他的表妹德·布尔小姐和她母亲凯瑟琳夫人的名字。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他居然是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侄儿!幸亏我来得正是时候,要是我迟到了,那就没有意思了,所以我赶紧上前去拜见他,马上就去。我希望他原谅我还没有拜见过他;我先得声明,我之所以没有早点儿上前拜见,完全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里的亲戚关系。”

“你是不是要向达西先生作自我介绍?”

她一想起这件可笑的蠢事,便禁不住笑了起来,因此她只好叫他自己去,她也就不再理会他了。

“我当真要这样办呢。我还要请求他原谅我没有早些去拜见他。我相信他是凯瑟琳夫人的侄儿。我有办法向他担保,她老人家上星期二那天身体还很好。”

伊丽莎白竭力劝他打消这个主意,跟他说,达西先生要是没有经过正式介绍就和他攀谈,那他只会把这当作冒昧无礼,绝不会当成对他姑母的恭维;双方完全不必拘礼;要是真要讲礼,那也该由达西先生先来跟他攀交,因为他身份高些。可是柯林斯先生却一脸坚决,只顾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伊丽莎白说完了,他便这样回答她说:--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我对您卓越的判断力在一切您所能理解的问题上抱有世界上最高的敬意,不过请您允许我说,在世俗的礼仪规定和教会人士所应遵守的礼仪之间,一定有着很大的区别;因为,请您容我说明一下,我认为教士的职位就尊严而论是和王国里最高的爵位平等的——只要他同时保持着一种应有的谦恭态度。因此,您必须让我在这一件事情上听从良心的指引,让我做我所认为是职责所在的事情。请原谅我没有听从您的劝告,在别的事情上您的劝告一定永远是我的指路明灯,可是在眼前这件事上,我认为自己凭着所受的教育和平日的钻研,比起您这样一位年轻小姐来,更适于判断什么才是对的。”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便离开她去找达西先生。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去,心里急切地想要知道达西先生怎样接待他;只见达西先生对他那种攀交的方式显然十分惊讶。她那位表哥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开口说话;虽然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可是从他嘴唇的动作看来,她仿佛听见了他的话,而且从他嘴唇的动作上,她仿佛看见了“道歉”、“汉斯福德”、“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等字样。看见他竟让自己去暴露在这样一个人的面前,她心里很不好受。达西先生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的眼光看着他;等到柯林斯先生终于让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达西先生只是带着一副冷淡客气神气回答了几句。可是柯林斯先生并不因此灰心,他继续和他谈话,达西先生的鄙夷神情似乎随着他第二段话的长度而越来越加深;那段话说完的时候,达西先生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转身走开了。柯林斯先生这才回到伊丽莎白跟前。

“我向你保证,”他说,“我对他的接待毫无不满之处。达西先生对我的殷勤似乎很高兴。他非常客气地回答了我的话,甚至还恭维我说,他很了解凯瑟琳夫人的眼力,决不会把恩惠错赐于人。这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想法。总的说来,我对他非常满意。”

伊丽莎白既然没有了自己的事情,便把注意力差不多完全放到她姐姐和宾利先生身上去了;她由此而生的一连串愉快的念头,使她差不多也和简一样快乐了。她想象着简已经住进了那所房子里,享受到真正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所能赋予的一切幸福;在这样的境况之下,她甚至觉得自己也未尝不可对宾利先生的那两位妹妹发生好感。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母亲的心思也转到了同一个方向,因此她决定不去惹她,免得她又唠叨个没完。她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这种坏运气竟然使她和母亲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她觉得这是莫大的不幸。她深深地懊恼,因为发现她母亲正在跟那位邻座(卢卡斯太太)毫无顾忌地高声畅谈,她唯一的话题就是她指望简不久就要嫁给宾利先生。这是一个叫人兴奋的话题,贝内特太太数说这门亲事有多少多少好处的时候,简直是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他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又那么有钱,离她们家只有三英里路,这些是她最先得意洋洋数说的几桩事;然后她又特别得意地想到,宾利先生那两位姐妹是多么喜爱简,于是她认为她们一定和她一样渴望结成这门亲事。此外,这对她那几个小女儿也是一件大好的事,因为简既然攀上了这么一门好亲事,她们就可以认识更多的有钱的单身汉;最后她认为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一件事,因为她一想到自己可以不必再跟着女儿们到处赴宴,可以把那些还没出嫁的女儿们统统托给简去照应,心里就觉得非常快活。她必须把这件事情说成是桩称心如意的事情,因为在这种场合,照例要这样说的;不过要论到不愿意出门应酬这一点,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她更不喜欢了。她最后还向卢卡斯太太说了许多美好的祝愿,祝她也同样幸运;不过她显然深信并且得意洋洋地认为卢卡斯太太绝不会有这样的福气。

伊丽莎白竭力想要阻止她母亲说得太快,或者劝她把满腔的快乐说得声音轻一些;可是哪里拦得住!她母亲一说起这番得意事来,总是高谈阔论,叫人苦闷不堪。伊丽莎白苦恼和羞愧得几乎要晕过去了。她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偷偷去看达西先生,虽然他坐在对面,她总觉得他老是望着她;她每次去看他,都使她更加证实了自己所担心的那种情形:他虽然并不一定在看她母亲,可是他那种注意的视线却是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他的脸上的表情先是不愉快,后来渐渐变成了严峻的冷静。

贝内特太太总算说完了,卢卡斯太太也已经听厌了那种照例的使人作呕的乐事,这一下她可以安安逸逸地吃一点冷火腿和冷鸡了。伊丽莎白这才重新清醒过来。可是定不下心来的时候却又来了,因为吃过晚饭就有人提议要唱歌,唱的当儿,伊丽莎白看到玛丽在别人略为一请之后便毫无难色地准备来满足众人的期望,心里觉得非常难过。她用种种显著的眼色和悄悄的央告想要阻止她,可是玛丽毫不理会;这样出风头的好机会,她是决不肯放过的,于是她便开始唱了起来。伊丽莎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用极其痛苦的心情看着她一节一节地唱下去;等到她快要唱完的时候,她那焦急的心情反而变得非常急迫,因为她还可能再唱下去。玛丽唱完一支歌,果然停了一停;正接受着众人的道谢,面上流露出得意和快乐的神气,伊丽莎白看到她这副神气,再一望她的两位姐姐,看见她们彼此面面相觑,带着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本想上前去逗笑她一阵,便往钢琴那边走了几步,可是玛丽那一曲却偏偏唱完了,她又从钢琴边退回来,仍然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伊丽莎白一看她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气,便立刻打消了去逗笑她妹妹的念头。她忍耐着跟达西先生跳完了一支舞,听他冷冷地说了几句便各自走开了。玛丽把第二支歌唱完了以后,又休息了半个钟头,正准备唱第三支;这时,贝内特太太走到她跟前说道: “玛丽,你倒做得不错;你这样会替我们消磨时间,使我们过得非常愉快;这样一来,许多姑娘们要是能够像我一样达观就好了。”她看了简一眼,又说:“可是简今晚还没有唱过呢;不过她也不必性急,她总会有机会的。”她一想起这件事,便不等她母亲吩咐,便高兴地接着唱了起来。伊丽莎白朝她的母亲和卢卡斯太太那边望了一眼,只见她们正在互相使着眼色,心里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

莉迪亚说:“妈妈,您看她那双眼睛多漂亮啊!”贝内特太太说:“可不是吗,亲爱的;不过我倒想她还是弹琴弹得好些。”

达西先生说:“那当然,这使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不赞成这样做。”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我可以说,她这样做,无损于她和贝内特小姐之间的友谊,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感。”

伊丽莎白眼看又要有一场风波了,她不禁担忧起来,因为她怕母亲那番话会传到卢卡斯小姐耳朵里去。她极力想使玛丽摆脱母亲的注意,便大声说道:

“玛丽,请你替我弹一曲《云雀》,让我们高兴高兴吧。”

她母亲一看见她那个眼色,便不再说话;不过,她立刻借着这一阵的安静,转过头来对达西先生说:“先生,你真太客气了,不过,她是个很不懂事的女孩子,一点也不懂得怎样出风头。”

“你说得不错,”达西先生回答的时候,脸上显然带着一种愉快的神气。“可是我倒觉得她今天晚上倒表现得很好。”

伊丽莎白听出了他的话里有刺,便忍耐着不再开口。玛丽唱完了第二支歌,果然停了一停,正接受着众人的道谢,面上流露出得意和快乐的神气,伊丽莎白看到她这副神气,再一望她的两位姐姐,看见她们彼此面面相觑,带着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本想上前去逗笑她一阵,便往钢琴那边走了几步,可是玛丽那一曲却偏偏唱完了,她又从钢琴边退回来,仍然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伊丽莎白一看她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气,便立刻打消了去逗笑她妹妹的念头。她忍耐着跟达西先生跳完了一支舞,听他冷冷地说了几句便各自走开了。达西先生走到她跟前来说:“贝内特小姐,我刚才看你跳舞,跳得很好;不过我猜想你一定很累了。”她回答说:“一点也不累;倒是我想问问你,你累不累?”

达西先生说:“一点也不累;不过我猜想你一定很累了。”她回答说:“一点也不累;倒是我想问问你,你累不累?”

莉迪亚说:“妈妈,您看她那双眼睛多漂亮啊!”贝内特太太说:“可不是吗,亲爱的;不过我倒想她还是弹琴弹得好些。”

达西先生说:“那当然,这使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不赞成这样做。”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我可以说,她这样做,无损于她和贝内特小姐之间的友谊,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感。”

伊丽莎白眼看又要有一场风波了,她不禁担忧起来,因为她怕母亲那番话会传到卢卡斯小姐耳朵里去。她极力想使玛丽摆脱母亲的注意,便大声说道:

“玛丽,请你替我弹一曲《云雀》,让我们高兴高兴吧。”

她母亲一看见她那个眼色,便不再说话;不过,她立刻借着这一阵的安静,转过头来对达西先生说:“先生,你真太客气了,不过,她是个很不懂事的女孩子,一点也不懂得怎样出风头。”

“你说得不错,”达西先生回答的时候,脸上显然带着一种愉快的神气。“可是我倒觉得她今天晚上倒表现得很好。”

伊丽莎白听出了他的话里有刺,便忍耐着不再开口。

“我现在才知道,”柯林斯先生郑重地把手一挥,回答说,“年轻的小姐遇到人家第一次求婚,总是照例拒绝一番,哪怕心里是愿意接受的;有时候还得拒绝第二回,甚至第三回。因此,我听了你刚才那番话,一点也没有灰心失望,照旧盼望不久以后就能领你到神坛前面去举行婚礼。”

“说实在话,先生,”伊丽莎白嚷了起来,“你这样盼望,真太奇怪了。我已经说过,我可不是那种敢于拿自己的幸福去冒险的女人。我当真拒绝你了。你不能使我幸福,我也相信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能使你幸福的人。何况就算你的朋友凯瑟琳夫人认识了我,我相信她也一定会觉得我无论哪方面都不配做那个位置。”

“就算凯瑟琳夫人真的会这么想,”柯林斯先生非常严肃地说,“不过我料想夫人决不会不赞成你。我可以向你保证,等到我有幸再见夫人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把你的谦逊、节约以及其他种种可爱之处,大大夸奖一番。”

“柯林斯先生,实在不必夸我。我得请你允许我自己来判断自己的为人,并且请你相信我说的话。我祝你幸福,祝你发财;我拒绝了你这一求婚,就是我所能尽力替你做的另一件好事。你向我求婚这件事,已经顾全了我家里人的面子;将来朗格伦庄园落到你手里的时候,你也用不着问心有愧。这件事就这样谈定了。”她说完了这番话,便站起身来,想要走开,谁知柯林斯先生竟对她说了下面这番话——

“等到我下次有幸跟你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得到比现在这一回更满意的答复;我决不说你有什么不好,因为我深知这是你们女性照例的规矩,遇到人家第一次求婚,就一口拒绝;也许你说这一番话,正是因为你心里实在爱我,正是为了要使我对你的爱越发热烈,所以故意装出这种狠心肠的样子来。”

“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嚷道,有些不耐烦,“你这人真叫人没法子。我方才跟你说的话,难道还像是鼓励的口气吗?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倒不晓得该怎样说,你才能相信我的话。”

“你得允许我替自己辩解一下,亲爱的表妹,”他说,“你的拒绝无非是照例说出来的几句话罢了。我所以相信是这样,道理是这样的:我向你求婚,我相信,并不是我配不上你,也不是我所能给你提供的家业有任何不体面之处;凭着我社会上的地位,凭着我和德·布尔府上攀了亲,凭着我和令府上的亲戚关系,这些条件都很对我有利。再说,你也应该考虑考虑,纵然你有千娇百媚的美貌,可是再有人来向你求婚,却还没有十分把握。你的嫁妆本来就少得可怜,再多的美貌和德行,大概也抵不过这个不利之点。所以我因为这些理由断定你刚才说的并非真心话,无非是照例说出来的推托话罢了。”

“我当真告诉你吧,先生,我可没有那种典雅风度,不会用折磨一位可尊敬的男人的办法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我倒宁愿让人说我是说话出于真心。再说一遍,谢谢你对我的抬举,可是要我接受,那万万做不到。我的感情决不容许我这样做。让我说得再明白些好吗?请你现在就当我不是一个文雅的小姐在作弄你,而是一个通情达理的正直人把心里的话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你真是千娇百媚!”他嚷道,笨头笨脑地恭维了一句,又说,“我相信,只要你两位了不起的父母亲正式表示赞成我的话,我的求婚决不会遭到拒绝。”

像他这样一味自欺欺人,再要和他多说也等于白费口舌,伊丽莎白一声不响地走开了;她打定了主意,万一他当真还把她这几次拒绝当作客气的推托,她便只好去求她父亲出面,父亲的一声拒绝,总得算是板上钉钉、板上钉钉的事,他至少总不会把她那种坦白爽直的态度,误解成文雅女子的故作姿态、卖弄风情吧。

第二十章

柯林斯先生独自一个人沉浸在他那得意的冥想之中,可是这种得意没有保持多久,因为贝内特太太已经在门厅里徘徊了好半天,一心一意要听听他们俩究竟谈了些什么;她一见伊丽莎白开了门,急急忙忙往楼梯那边走去,便立刻走进早餐间,对柯林斯先生和对自己都连声道贺,说这门亲事眼看就要成功了。柯林斯先生同样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又回敬了她一阵祝贺,接着便把他和伊丽莎白刚才那场谈话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说他很有理由相信,他表妹之所以一口拒绝,无非是出于她那羞怯的娴静和她性格上那种细致的心思。

这段话可把贝内特太太吓了一跳:她本来巴不得她女儿那一套拒绝的话只是表示鼓励,可是她又不敢贸然相信,只得叹了口气,说她恐怕结果未必如愿。

“不过你可以放心,柯林斯先生,”她接着又说,“我自有办法来劝一劝莉莎。我现在就去跟她谈谈。她是个非常任性的糊涂女孩子,不知道好歹;我一定会叫她明白过来的。”

“请你原谅我打断你的话,太太,”柯林斯先生嚷了起来,“不过,要是她真是那么任性糊涂,那么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娶了这样一个太太,倒未必会怎样幸福呢。所以,要是她当真执意拒绝我的话,也许还是不要硬逼她嫁给我的好;因为她脾气既然这样不好,对我的幸福也不会有多少好处。”

“先生,你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贝内特太太吃惊地说。“莉莎不过是碰到这种事情,才会犯别扭;至于别的事情,她可算得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温柔最懂事的女孩子了。我马上就去请教贝内特先生,我们夫妻俩一起来跟她谈,不消多少时候就会使她回心转意的。”

她不等他回答,急急忙忙跑到她丈夫那儿去,一走进图书室便嚷道:

“噢,贝内特先生,你快来呀;我急得不得了。你一定得出来,逼着莉莎嫁给柯林斯先生,因为她发誓不要他;要是不赶快去劝她,他一定会反悔,不要她了。”

贝内特太太走进图书室的时候,他正在看书;他抬起头来望着她,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她说的那番话根本没有打动他的心。

“你说吧,我听不出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说完了,他才开口。“你说的是什么事?”

“说的是柯林斯先生和莉莎的事。莉莎说不要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也说不要莉莎。”

“那叫我怎么办呢?这事情看来一点没有办法。”

“你去跟莉莎谈谈吧,你得叫她答应嫁给柯林斯先生。”

“叫她下楼来。我听听她自己的意见。”

贝内特太太拉了一下铃,伊丽莎白小姐便被叫到图书室里来了。

“过来,孩子,”她一走进门,她父亲便大声说。“我特地把你叫来,有一件要紧的事跟你谈谈。我听说柯林斯先生向你求婚了,是真的吗?”

伊丽莎白答道,事情当真。

“很好——这门亲事你一口回绝了吗?”

“回绝了,爸爸。”

“很好。我们现在谈到正题上来了。你母亲一定要你答应这头亲事。是不是这样,贝内特太太?”

“可不是,她要不答应我,我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伊丽莎白,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很不幸的岔路口。从今天起,你和你父亲中的一个便要变成陌路。你要是不嫁给柯林斯先生,你母亲就不要再见你;你要是嫁给他,我和你就永远不再见面。”

伊丽莎白听到这样一个开头,不由得笑了出来;可是贝内特太太本来满以为丈夫一定会跟她站在一边,结果却大失所望。

“贝内特先生,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先前答应过我,非要叫她答应嫁给柯林斯先生不可。”

“亲爱的,我对你有两件小小的请求:第一,请你允许我照自己的意思自由判断;第二,请你允许我独占这间屋子。我希望不久就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

可是贝内特太太虽然对丈夫大失所望,却还不肯就此罢休。她一会儿跟伊丽莎白说,一会儿又跟她闹。她软一阵硬一阵,连哄带吓。她想拉简来帮腔,可是简却极其温柔婉转地谢绝了这一类干涉。伊丽莎白时而是真心实意地对付她母亲,时而是调皮捣蛋地跟她开玩笑;她的态度虽然变来变去,可是她拿定的主意却没有改变。

柯林斯先生在这段时间里,独自一个人把方才的情形默默地想了一遍。他自以为非常了不起,实在想不出伊丽莎白为什么要拒绝他;他的自尊心虽然受了伤,却没有感到任何痛苦。他对她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因此她母亲那种责备的话,也免除了他发生任何后悔的念头。

正当这家人闹得乱纷纷的时候,夏绿蒂·卢卡斯上这儿来探望她们。她在门厅里遇见莉迪娅,莉迪娅一面飞奔着迎上去,一面压低声音悄悄说道:“我真高兴你来了,这儿今天真有趣!你猜今天上午出了什么事?柯林斯先生向莉莎求婚,莉莎不肯要他。”

夏绿蒂还没来得及回答,基蒂也赶来了,把这个消息也讲了一遍。她们一走进早餐间,贝内特太太正独自坐在那儿,她便又立刻对这件事唠叨起来。她叫卢卡斯小姐可怜可怜她,又恳求卢卡斯小姐去劝说她朋友莉莎顺从家里人的意思。“劳你的驾啦,亲爱的卢卡斯小姐,”她又用一种凄惨的声调说,“因为我这一边没有一个人帮我的忙,没有一个人站在我一边,我可受尽了气,谁也不同情我那苦命的神经。”

幸亏简和伊丽莎白走进屋子来了,这才打断了她的话。

“你瞧,”贝内特太太接下去说,“她就这样走进来,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好象跟我们毫不相干似的,一点也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只要她高兴就好。不过,我老实跟你说吧,莉琪小姐,你要是再这样执拗下去,一桩亲事也不肯答应,那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等你爸爸过世以后,我可养不起你,叫你靠谁来过活?我才不要管你呢。这正是我警告你的话。从今天起,我跟你一刀两断。你知道我在图书室里跟你说过,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果然不假,我说话算数。我才不高兴跟忘恩负义的女儿说话呢。其实说起来,我也高兴不到哪儿去。人要是像我这样神经上受了折磨,对什么谈话也提不起兴趣。谁也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可是事情总是这样,那些不诉苦的人偏偏没有人怜惜。”

女儿们都一声不响地听着,知道她这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任何劝阻只会使她越发恼怒,便索性不去惹她。她唠叨完了这番话,正要说下去,柯林斯先生进来了,只见他神气比平常更加庄严。贝内特太太一看见他,便对女儿们说:

“你们这班女孩子听着,我非要你们全都闭住嘴,让我和柯林斯先生说几句话不可。”

伊丽莎白悄悄地走出屋子,简和基蒂也跟着出去了。可是莉迪娅却站着不动,硬要听听究竟在说些什么。她正在窗前假装没有听见。柯林斯先生一开口,先是用一种极其悲哀的声调,对她和她的家属问长问短,说了许多客气话;接着便开始叹着气诉说这件不幸的事。

“啊,贝内特太太!”

“好太太,”他回答她说,“我们永远不要在这件事上再提起了。让我,”他停了一下,马上又用一种表示不满的声调接下去说,“让我在这件事上不致于责备令爱。她那种不肯答应的话,实在叫我伤心。我这个人总算运气好,早早就得了圣职;我受了委屈,心里应当不露声色才好;我相信我这一次对于失望这件事,已经能够完全忍受了。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要娶到什么了不起的女人。再说,我那位美丽的表妹要是真的赏脸嫁了我,我想我也未必会怎样幸福,因为像我这样职位的人,往往只要娶一个平凡的女人就心满意足了。这件事我本该早些告诉你的,使你也不致于因为我接受了令爱的辞绝而感到难过;你也许还以为我是在向你求婚,而你的女儿是在接受我的请求呢。事情既然弄到了这步田地,我看还是不要再去计较的好。我一向对待她们姊妹几个是非常体贴的,而她们对我呢,我看也还不错。我这番话要是得罪了你,那就请你多多包涵;不过我想你会谅解我的,我是一片真心。”

第二十一章

关于柯林斯先生求婚这件事的谈论,差不多快告结束了;伊丽莎白心里只感到几分不快,而且有时候还要受到她母亲几句埋怨。至于那位先生自己,他并没有流露出多少不快或者颓唐的神色,也没有设法避开伊丽莎白,只是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闷声不响。他难得跟她说话;他一上午那种殷勤体贴的态度,现在已经一股脑儿转移到卢卡斯小姐身上去了。卢卡斯小姐很有礼貌地听他说话,这使大家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使她的朋友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晨,双方都没有什么改变。贝内特太太还是那样神经紧张,柯林斯先生还是那样满肚子的不高兴。伊丽莎白但愿他这种不痛快的心情会使他早些走掉;可是他的计划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这回事而打乱。他本来打算星期六走,他一心一意要待到星期六才走。

吃过早饭,班纳特小姐们走到麦里屯去打听韦翰先生回来了没有,同时为了没有他在尼日斐花园跳舞而感到惋惜。她们一到镇上就遇见了他,于是陪她们一同到她舅父那儿去。他无论怎样惋惜怎样痛心,她们也照样替他惋惜痛心一番;他一面往回走,一面特别殷勤地陪她们。他陪她们回家的好处是双重的:一方面他可以向她献殷勤,一方面又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去拜见她的父母亲。

她们刚回到家,班纳特小姐就接到一封信;信是从尼日斐寄来的,她立刻拆开。那封信装在一个精致的信封里,上面用漂亮的字写着收信人的名字。伊丽莎白看见姐姐读信时脸色变了,又看见她一味地盯着信上的某几处地方。简很快就镇定了,把信收起来,照常跟大家一起聊天;可是伊丽莎白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因此不禁把注意力从韦翰身上移开了。等到韦翰和他的同伴一走,简立刻用眼色向她示意,要她跟她上楼去。她们俩一进自己的房间,简便拿出那封信来说:“这是卡罗琳·彬格莱写给我的;信里的内容使我大吃一惊。他们一家人现在已经离开尼日斐花园,到城里去了,并且不打算再回来。你听听她怎么说的。”

她于是把第一句话念出来——他们弟兄俩决定立刻跟着彬格莱先生到城里去,打算今天就在格鲁斯汶纳街吃饭。这句话说明了彬格莱先生的姐妹们跟着他同到城里去。下一句话便是:“我们离开了哈福德郡,除了你以外,我没有一个朋友。我倒真希望能够跟你在一起。你听听。”

“我并不假装我离开哈福德郡的时候,会对任何人有什么留恋,只留恋你一个人;不过我们可以希望,将来还是能够像过去一样愉快地来往,那时候我们可以促膝谈心,毫无顾虑。我完全信赖你的友情。”

伊丽莎白对这些夸张的话,只是冷冰冰地听着;她们突然搬走这件事,虽然使她觉得奇怪,可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地方。她们离开了尼日斐花园,彬格莱先生当然也跟着走了;要说他会舍不得她们,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伊丽莎白对她们之间的友谊,并不抱多大希望。她们曾经有好几次挑拨她,使她感到难堪,现在想起来,她心里还是不能轻易原谅她们。不过,使她更加高兴的,倒是彬格莱先生没有和她们住在一起。

“你可惜走得太快,来不及和你朋友们告别,”她停了一下说,“不过,难道我们不能希望,将来你姐姐能够更加体谅你,使你心境愉快起来,而同时你也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一个更亲密的朋友吗?彬格莱先生当然不会因为她们到了伦敦,就被阻留在伦敦。”

“卡罗琳明明说,他们一家人都不会在今年冬天回到哈福德郡来。我把这一段读给你听。”

“我哥哥昨天离开我们的时候,原来打算只到伦敦去三四天,可是我们相信他不会马上就走,所以我们决定跟了他一同到城里去,免得他孤零零地在旅馆里住着。我认识的人里面,已经有许多人到了城里过冬;我倒愿意你,my dear friend,也能够跟我们在一起。可是这一点我不敢希望了。我但愿你在哈福德郡过圣诞节的时候,能够过得快乐快乐,并且能够有许许多多的漂亮小伙子来追你,免得你因为我们三个人走了,觉得太寂寞。”

“这几句话,”简接着说,“说明他今年冬天不会再回来了。”

“这只能说明卡罗琳不让他回来。”

“你怎么竟会这样想?这一定是他自己的主张,他是个独立自主的人。可是你还不了解全部情况。让我把信里那一段特别使我伤心的话念给你听吧。我对你决不留情。‘达西先生急于要和他妹妹见面;说句实话,我们也都渴望着和她重逢。我真觉得,论美貌、论风度、论才艺,乔治亚娜·达西简直举世无双;她在路易莎和我心里所引起的爱慕,也因为我们胆敢存着一种更有意义的希望而变得更加热烈。我们都希望她将来能做我们的嫂子。我不知道我以前究竟有没有向你谈过我这种心怀,不过我不愿意离开这个乡下了结这桩心事,我相信你不会认为我这是一种不合情理的要求。我哥哥已经非常喜欢她了;他今后会有许多机会在最亲密的情形下见到她;她家里的人都和达西自己一样希望这门亲事能够成功;做妹妹的偏心总靠得住,我想我这并不算错,当我称查理为最能博得任何女人欢心的人的时候。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尽可以希望这一头亲事能够成功,——既然已经没有什么阻碍,——那么,我最亲爱的简,你说我能不能存着这种奢望——一个可以使许多人得到幸福的奢望?’你对于这几句话有什么看法,我亲爱的莉琪?”简念完了以后说。“还不够清楚吗?这不是明明说卡罗琳既不指望我做她嫂子,也不希望我做她嫂子;她完全相信她哥哥对我没有意思;而且她要是猜到了我对他的情感,(她真好心!)还要提醒我留意。讲到这件事,难道还能有旁的看法吗?”

“当然还有别的看法,我的看法跟你完全相反。你愿意听一听吗?”

“非常愿意。”

“我简单地说给你听吧。彬格莱小姐看出她哥哥爱上了你,可是她希望他娶达西小姐。她跟到城里去的用意,就是要把他留在那里,不让他再回到你身边来。她还设法叫你不相信他对你有情。”

简摇了摇头。

“简,你真该相信我。凡是看见过你们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怀疑他的情意。彬格莱小姐自己也绝不会看不出来。她并不是那样糊涂的人。要是她看到达西先生对她有这一半的热心,她早就去置办嫁衣了。可是事情是这样:我们既不够有钱,也不够显贵,配不上他们;她越想把达西小姐配给她哥哥,就越要劝他不要跟你结婚,因为她觉得,一个妹妹嫁了这样体面的人家以后,再替另一个妹妹找个阔人家,就比较容易了。这里倒确实有些聪明,要不是德·包尔小姐挡了路,那计划当然非常巧妙。可是最亲爱的简,你切不可以为,因为彬格莱小姐告诉你说,她哥哥非常爱慕达西小姐,他就真比上星期二离开你的时候,对你的情意减低了一分。我相信,她要不是存心要拆散你们,就是她自己误会了他。那你就不必去管她究竟出于哪一桩了。”

“要是我们都照你这种想法去看她,”简回答说,“那么,你这种说法倒确实可以使我安心一些。可是我知道我不是这么想。卡罗琳是不肯故意欺骗任何人的;因此我只能希望她自己这一回弄错了。”

“这倒不错。既然你不肯接受我的忠告,那你就去自欺欺人吧。你现在对得起她,以后用不着再烦恼了。”

“可是,我的好姐姐,就算事情再好,我怎么能够因为一个男人的姐妹和朋友们都希望他另娶别人,就得到了幸福呢?”

“那你只好自己去决定。”伊丽莎白说,“要是你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后,认为你即使得罪了他的两个姐妹,比做他的妻子还可以得到更多的幸福,那我就劝你千万不要再踌躇了。”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简说,微微笑了一下。“你要知道,虽然我心里很难过她们的反对,可是我决不会踌躇的。”

“我本来就知道你不会踌躇。照你这种情形看来,我可不能怜悯你。”

“要是他今年冬天不再回来,那我就不需要操这份心了。六个月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呢。”

他一去不回的这种想法,伊丽莎白简直当作无稽之谈。她觉得那不过是卡罗琳的一片痴心妄想。她想,即使卡罗琳的话说得很露骨,很巧妙,那也影响不了一个像他这样完全独立自主的青年。

她把她心里的话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姐姐,尽情地说明了自己的见解;不多久,简脸上那种愁容便渐渐消失了,她的快活也渐渐恢复了,不过她的性情到底有些过分审慎,因此并不完全觉得满意。

她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只把彬格莱一家离开哈福德郡的消息告诉她母亲,连半句都不让她听到关于彬格莱先生本人的事。可是即使只告诉她这么一点儿,已经叫她发了好大一阵愁。

她唉声叹气地说,她真觉得不幸极了。她怨自己运气不好,偏偏这两位贵客刚刚跟她有些交情,就匆匆地走了。她再三说,事情摆得这么糟,她简直不想活下去了。她怪她女儿办事不周到,为什么不早些把她们留住;她又骂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晦气,人家偏偏不感激她的一片好意。

不过她叹了一阵苦经以后,末了终于得到了一个安慰。她说,她倒觉得彬格莱先生不久就会再回来的,那时候她一定要他跟她吃一顿饭。

于是她就这么决定了:原来只请过一回饭,虽然他现在要走了,她一定再请他吃一顿。这回她倒不是为了他家里的人,为的是要他跟简和好如初。几个钟头以前,她对于这门亲事是怎样的殷切期望,现在她又怎样处心积虑地要把它弄成——这就是做母亲的虚荣的可笑而又可叹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班纳特全家都被请去赴卢卡斯家的宴会。卢卡斯小姐在那一天又慷慨地陪着柯林斯先生谈了一下午。这一次的耐心照顾,伊丽莎白当然很感激她。“她倒容易打发,”伊丽莎白心里想。“不过,她这种帮忙恐怕还包含着别的用意呢。”

夏绿蒂的回答是:她非常高兴能够帮点忙,而且因为能够使伊丽莎白高兴,她甚至觉得她那一点点牺牲也是很值得的。她这话倒说得非常诚恳。伊丽莎白不了解夏绿蒂的心思,竟以为她这话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原来夏绿蒂对这门亲事向往已久,正要利用这个机会把事情弄停当,免得她自己将来遇到麻烦。她觉得伊丽莎白既有见识又有人缘,配柯林斯先生倒是很合适——不,不,她决没有这种想法!等到她们晚上分手的时候,她倒是心里很有把握,认为事情一定会成功;要不是柯林斯先生那么快就要离开哈福德郡的话,她简直可以保证结局一定是圆满的。可是她没有想到柯林斯先生竟是这样性急:他第二天一早就逃出朗格伦,迫不及待地赶到卢家去抛头露面,生怕被他那几个表弟表妹们看见了,要来大大地取笑他一番。他深怕他们会猜到他这一趟来的用意,等到他把事情办妥之后才让他们知道,那倒还罢了。

夏绿蒂在楼上窗口望见了他,果然立刻跑到外面那条小巷里去迎接他。可是她却没有料到,原来他竟是这样的热情奔放,这样滔滔不绝地倾吐衷肠。

柯林斯先生一开口就先把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他讲起他求婚的经过,讲起他自己的一片衷情,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气,真是无以复加。接着他又把上次他自己讲过的那段冗长演说,又添枝加叶地重复了一遍。夏绿蒂还没来得及回答,他马上又接着说,他对于婚姻大事之所以这样慎重,完全是为了体贴她起见;不过这次他可以不必再那么慎重了,因为他可以得到一位最理想的太太。他这样得意地说着,简直不让人家插嘴。夏绿蒂刚刚表示同意,他立刻又把他的话重新唠叨一遍,说是这门亲事对于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种种计划都讲了出来。他要怎样管理他那幢牧师住宅,他打算要在花园里栽种些什么花木,他要怎样来安排他的家庭,他要做些什么事情使她一辈子都觉得幸福——总而言之,他的演说辞滔滔不绝,有条不紊,一段又一段地铺张下去,倒好像他是在议会里发表一篇议论文似的;他后来虽然竭力想把篇幅缩短,可是讲到后面仍旧把他的演说延长了不少。

夏绿蒂还没来得及回答,他马上又接着说,他对于婚姻大事之所以这样慎重,完全是为了体贴她起见;不过这次他可以不必再那么慎重了,因为他可以得到一位最理想的太太。他这样得意地说着,简直不让人家插嘴。夏绿蒂刚刚表示同意,他立刻又把他的话重新唠叨一遍,说是这门亲事对于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种种计划都讲了出来。他要怎样管理他那幢牧师住宅,他打算要在花园里栽种些什么花木,他要怎样来安排他的家庭,他要做些什么事情使她一辈子都觉得幸福——总而言之,他的演说辞滔滔不绝,有条不紊,一段又一段地铺张下去,倒好像他是在议会里发表一篇议论文似的;他后来虽然竭力想把篇幅缩短,可是讲到后面仍旧把他的演说延长了不少。

夏绿蒂刚刚表示同意,他立刻又把他的话重新唠叨一遍,说是这门亲事对于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种种计划都讲了出来。他要怎样管理他那幢牧师住宅,他打算要在花园里栽种些什么花木,他要怎样来安排他的家庭,他要做些什么事情使她一辈子都觉得幸福——总而言之,他的演说辞滔滔不绝,有条不紊,一段又一段地铺张下去,倒好像他是在议会里发表一篇议论文似的;他后来虽然竭力想把篇幅缩短,可是讲到后面仍旧把他的演说延长了不少。

夏绿蒂刚刚表示同意,他立刻又把他的话重新唠叨一遍,说是这门亲事对于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种种计划都讲了出来。他要怎样管理他那幢牧师住宅,他打算要在花园里栽种些什么花木,他要怎样来安排他的家庭,他要做些什么事情使她一辈子都觉得幸福——总而言之,他的演说辞滔滔不绝,有条不紊,一段又一段地铺张下去,倒好像他是在议会里发表一篇议论文似的;他后来虽然竭力想把篇幅缩短,可是讲到后面仍旧把他的演说延长了不少。

不过柯林斯先生的求婚总算是成功了。他得到了夏绿蒂的应允,心里那份得意,简直无法形容。他连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礼,然后便开始盘问起他哪天才能得到幸福。夏绿蒂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自然不肯给他一个确定的日期,因为她知道他这人最性急,要是说出一个确切的日期,他决不会把它错过;她觉得这种事情还是缓一缓的好,所以她只是说:“等我考虑成熟以后,再告诉你吧。”这种答法很合柯林斯先生的脾胃;他一边走出门去,一边心里盘算着怎样去准备那桩喜事。

柯林斯先生一离开,卢卡斯家的人便都欢天喜地起来;他们个个都觉得这门亲事很美满。卢卡斯爵士和夫人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想着女儿有了这样一个人,也就可以心满意足了。他们家本来就没什么钱;柯林斯先生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可是他既然能够养活妻子,那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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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爵士当时便恭恭敬敬地答应了这门亲事,答应得又爽快又热烈。他原来就想要一个女婿,如今果然得到了一个;他打定主意要马上去买一辆马车,以后好让女儿坐着去看望她的新相识。至于卢卡斯夫人,她倒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女人,她丈夫既然已经答应了她,她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她倒想到了一个问题:贝内特太太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样想法呢?她心里正这样想着,贝内特太太果然已经来到门口了,原来她老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特意跑来打听消息。她一进门便说:“我刚刚听说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卢卡斯先生,请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卢卡斯先生一面让她进门,一面答道:“贝内特太太,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给你请安呢。我们家正在谈一桩亲事;夏绿蒂和柯林斯先生——他们就要结婚了。”贝内特太太一听这话,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她嚷道:“我的天哪!夏绿蒂跟柯林斯先生结婚!我简直不能相信!夏绿蒂!柯林斯先生!你有没有搞错?”“一点没有错,”卢卡斯先生说,“我们刚刚谈妥了。”贝内特太太一听这话,连忙嚷道:“夏绿蒂!你跟柯林斯先生订婚了!你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千真万确,”夏绿蒂说,“我刚才答应了他。”“好啦,贝内特先生,”贝内特太太转身对她丈夫说,“你听到这消息了没有?卢卡斯家的夏绿蒂跟柯林斯先生订婚了!我想,你总不见得会说你不相信吧?”“我倒不想说我相信还是不相信,”贝内特先生说,“不过这件事情跟我实在没有关系。”

卢卡斯家的人个个心满意足,因为他们都觉得这门亲事很美满;他们想到柯林斯先生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可是他将来一定会得到朗格伦的那笔财产,因此也就很满意了。可是他们一想起贝内特太太,便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因为贝内特太太心高气傲,生怕夏绿蒂抢在她女儿的前面,对她一定会有很大的刺激。卢卡斯爵士和夫人倒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两家都幸福快乐,决没有什么争风吃醋的心思。

他们正这样谈着,贝内特太太果然来了。她一进门,便说:“我刚刚听说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卢卡斯先生,请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卢卡斯先生一面让她进门,一面答道:“贝内特太太,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给你请安呢。我们家正在谈一桩亲事;夏绿蒂和柯林斯先生——他们就要结婚了。”贝内特太太一听这话,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她嚷道:“我的天哪!夏绿蒂跟柯林斯先生结婚!我简直不能相信!夏绿蒂!柯林斯先生!你有没有搞错?”“一点没有错,”卢卡斯先生说,“我们刚刚谈妥了。”贝内特太太一听这话,连忙嚷道:“夏绿蒂!你跟柯林斯先生订婚了!你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千真万确,”夏绿蒂说,“我刚才答应了他。”“好啦,贝内特先生,”贝内特太太转身对她丈夫说,“你听到这消息了没有?卢卡斯家的夏绿蒂跟柯林斯先生订婚了!我想,你总不见得会说你不相信吧?”“我倒不想说我相信还是不相信,”贝内特先生说,“不过这件事情跟我实在没有关系。”

卢卡斯家的人个个心满意足,因为他们都觉得这门亲事很美满;他们想到柯林斯先生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可是他将来一定会得到朗格伦的那笔财产,因此也就很满意了。可是他们一想起贝内特太太,便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因为贝内特太太心高气傲,生怕夏绿蒂抢在她女儿的前面,对她一定会有很大的刺激。卢卡斯爵士和夫人倒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两家都幸福快乐,决没有什么争风吃醋的心思。

不过这两家邻居既然已经结成了亲家,虽然在感情上谈不到深厚,他们倒是希望两家永远要好下去;尤其因为朗格伦将来是柯林斯先生的产业,他太太现在既然要同他们相处,他们也乐得同这两位表亲多多往来,免得将来遭到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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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伊丽莎白正和她母亲姐妹们坐着,回想着刚才听到的事情,正自踌躇不定,不知道应不应该把它说出来,忽然卢卡斯爵士本人来了,他是特地来报告他女儿订婚的消息的。他一面恭恭敬敬地向她们问好,一面又把这件事重新说了一遍;然后就告辞走了。伊丽莎白听到了这个消息,便不由得暗暗吃惊,心想:如果他当真要来向她的哪一个妹妹求婚,那可就糟糕了。她想:“天哪!我倒从来没想到他会看中她们中的一个;要是他当真向曼丽求婚,那简直荒唐透了。”她想到这里,便不由得对曼丽看了一眼。她心里明白,曼丽一向沉默寡言,从来不肯随便表露自己的感情,因此她恐怕今天一定会弄得手足无措;但是曼丽却毫不慌张,只是淡淡地说道:“他看中了夏绿蒂,倒是一件非常聪明的事。我倒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朗格伦。

简早给卡罗琳写了一封回信,算好日子盼望再收到她的回音。柯林斯先生答应写的那封致谢信,于星期二寄到了;信是写给她们父亲的,信上满纸感激之词,仿佛在人家住上一年也写不出这种感恩戴德的口吻。他把良心上的债务交代清楚以后,便用许多欣喜欲狂的话,告诉她家里人,他已博得那位可爱邻居卢卡斯小姐的欢心,然后又说明:他之所以欣然接受她们的好意,肯再到浪博恩来住,全是为了要跟她时常聚首;因此他打算在两星期一以后的星期一赶到浪博恩来;他又说,凯瑟琳夫人衷心赞成这门亲事,希望他们赶快结婚,他相信夏绿蒂决不会反对他这种从速办理的办法。

柯林斯先生回到哈福德郡来做客,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叫贝内特太太高兴了。她甚至跟她丈夫一样不愿意他来。他到浪博恩来,不到卢家庄去,实在叫人生气;他这样做,又是极不客气,又极不方便。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客人多,实在吃不消。天下事再没有比情人更讨厌的了。这是贝内特太太的温和怨言;不过她的牢骚也就因此发完算数,再没有提起彬格莱先生久不回来这件事。

关于这件事,简和伊丽莎白两人都非常苦恼。两人虽然嘴里都不说,心里却老是惦念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始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到了最近,几乎梅里顿人人都相信他今年冬天不会再到尼日斐花园来。这件事使贝内特太太非常生气,她一有机会就骂他们,说这完全是胡说。

连伊丽莎白也开始对这件事担忧起来──她不是担心彬格莱对简无情,而是担心他的两个妹妹把他绊住了。她本来不愿意这样想,因为这样做,对简的幸福和她对这位意中人的体面,都有不利的影响;可是他的两个无情无义的姐妹,加上那位了不起的达西先生,再凑上伦敦那些迷人的事物,都可能使他的感情发生变化。她实在也无可奈何。

至于简本人,她虽然心里焦急,可是一到这种时候,她总是竭力忍耐着。她既然不肯露出愁容,便只好把心事闷在心里;因此她跟伊丽莎白之间,压根儿不提到这件事。可是贝内特太太可没有这种涵养功夫,逢人便叫苦;不消一个钟头就要谈起彬格莱,说她对简怎样失望,说她怎样不能宽恕自己,居然把女儿放过了这样一个人。

且说柯林斯先生两星期以后准时到达浪博恩,可是他在浪博恩受到的款待,却没有上次那样亲切。幸而他太自得其乐了,用不着别人多留客。正因为大家都在忙着谈恋爱,他便可以常常溜到卢家庄去,倒也省了家里人许多麻烦。他每天大清早便出了门,到傍晚才回来,家里人谁也看不见他;他每天一到卢家庄,就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一直坐到晚上临走的时候,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贝内特太太当真苦不堪言。她一想起这门亲事就满肚子恼恨,一出门就听见人家谈起这件事,处处都看得见卢卡斯小姐。她埋怨夏绿蒂夺了她女儿的好事,觉得卢卡斯家竟然也有脸面坐上浪博恩的那把交椅。每逢夏绿蒂来看望他们,她总是疑心她来打探消息,盘算着要占有这幢房子;只要夏绿蒂跟柯林斯先生低声谈话,她就深信他们是在谈浪博恩的产业,商量着等贝内特先生一死,便要把她和她的女儿们撵出门去。她把这些苦楚一股脑儿都倾倒在她丈夫身上。

她嚷道:“贝内特先生,你想想看,柯林斯先生竟要娶卢卡斯小姐。这叫我怎么受得了?我本来还满心指望夏绿蒂会嫁给柯林斯先生,好让朗格伦的产业不至于落到外人手里。柯林斯先生虽然是个傻瓜,可是你瞧,他到底是个律师,浪博恩的产业交给他,总比交给卢卡斯家的人来管强些。”

“我的好太太,”贝内特先生答道,“要是你老是想着这些事,那我们还是趁早搬家吧。这倒也许对你有些好处。”

贝内特太太没有回答他。她自言自语地说:“反正这件事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她对这件事的不满,一天比一天厉害;她的怨恨,不久就发展到对柯林斯先生本人也极为憎恨;她一看见他就要生气。她因为恨他,甚至连他的产业也怨恨了。她当真不愿意听人家提起浪博恩的产业。她认为柯林斯先生娶了卢卡斯小姐,就是抢了她女儿应得的产业。

第二十四章

彬格莱小姐的信来了,疑虑终于消除了。头一句话就是说,她们全家今年冬天都住在伦敦,不必再存什么希望;接着又说,她哥哥在离开乡间以前,竟来不及向哈福德郡的朋友们辞行,实在遗憾。

希望断绝了,彻底断绝了。简尽量打起精神,把这封信的其余部分看完。写信人除了真心实意的好意以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她的地方。信里把达西小姐捧上了天:她又把她的千娇百媚重新描写了一番;卡罗琳还兴高采烈地说,她自己对那位小姐的交情已经大有进展,说她颇有希望把她那封信里所透露的心愿实现。她又得意非凡地说,她哥哥已经住到达西先生家里去了,又兴高采烈地把达西先生预备新添家具的计划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伊丽莎白把信里那些使她姐姐伤心的主要情节立刻转告了她。伊丽莎白听了不禁怒从心起。她心里一方面关切简的幸福,一方面又怨恨别人。卡罗琳说她哥哥爱慕达西小姐,她根本不相信。他对简的钟情,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一向也喜欢他这个人,如今虽然对他没有多大好感,可是她一想到他对这件事太没有主意,太没有骨气,却又不能不感到又气又鄙夷。要是单为了他自己的幸福而闹出这种不幸来,那倒也罢了,他尽可以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可是这里面毕竟还牵涉着她姐姐的幸福,她相信他心里也一定明白。这件事想来想去,真叫她难受,叫她灰心。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究竟是彬格莱先生真对她姐姐没有意思呢,还是他的朋友们硬把他绊住了?她究竟怀疑到哪一种地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隔了一两天,简终于鼓起勇气,把她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她说:“我亲爱的丽萃,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一件关于我的事,免得以后你责备我隐瞒你,或者说我对你不忠实。”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伊丽莎白惊讶地问道。

“我想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免得你觉得奇怪。”简答道,“今天早上我收到了彬格莱小姐一封信;她说她哥哥这一冬天不会再回来了。信里还有其他的话,不过主要的便是这一句。可是我怕你听了会伤心,所以我不想立刻告诉你。”

“我何必伤心呢?我又不是一个多情善感的姑娘,要是真有什么伤心事,那只有你自己才会伤心;可是你不肯告诉我,我也没有法子。我猜,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听到什么话了吧?”

“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应该让你也知道。”

伊丽莎白望了她一眼,又看见她眼里含着眼泪,便转过脸去,装作没有看见。

“你不要哭,”她突然说道,“你听了我的话,也许会觉得我这个人太冷酷无情。你以为我不应该把这件事隐瞒你,可是当时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怕你听了伤心,便拿不定主意。要是你说我不对,就请你原谅我。”

“你这个人真好,”伊丽莎白说,握住了她的手。“可是我倒觉得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听到了这件事,反而觉得高兴,因为我可以对你说,你对他的好感并没有错。我早就断定他是个靠不住的人,如今你不用再去想念他,岂不更好?”

“我亲爱的丽萃,你不要这样说吧。”

“我并不是说他存心坑害你;不过他这个人太没有头脑,太容易听别人的话;总而言之,他实在配不上你。你想一想,一个男人竟不能自己做主,要由他的朋友们来决定他的终身大事!他那几个朋友,也无非看中他有财产,想利用他一下罢了。”

“你这话可说得不对,”简说。“达西先生为人厚道,他决不会让彬格莱先生做这种事;他所以不赞成这门亲事,一定是从他自己的地位出发,觉得跟我们的门第不相配。他要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也许会这样想。”

“你听我说,”伊丽莎白大声说道。“要是达西先生当真配得上你说的那种人,他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他要是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他就不会让自己的朋友把亲事弄到这步田地。他既然不赞成这门亲事,他就不应该不声不响地让彬格莱先生跟外人说,他就要把这件事公开出来让大家知道。只要彬格莱小姐还有一点点良心,她就会觉得事情不对。她明明知道你的心事,她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她就会觉得事情不对。她明明知道你的心事,她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就不该去帮着她哥哥拆散你们。”

“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简说。“彬格莱小姐天性温柔善良,决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她一定是误会了她哥哥的意思;这也怪不得她。他们两兄妹情谊很深,她当然希望他终身幸福。这事不必再去想了。”

“好吧,”伊丽莎白不愿再跟她说下去,只觉得白费口舌,便不再说了。

且说简终于说出了她的心事,她对这件事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可是她还是不露声色,除非伊丽莎白问起,她绝口不提。贝内特太太对这件事老是不能忘怀。她一想起彬格莱小姐曾经跟她妹妹有过交情,心里便说不出的难过。她一想到她的女儿受了人家这般欺负,便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她几乎每天都要提起彬格莱的名字,说她怎样懊恼,怎样苦闷,怎样抱怨。她有时简直怨到贝内特先生头上,说他当初不该跟彬格莱先生认识。

“我那可邻的简啊!”她说,“我这做娘的实在对不起她。我简直不敢见她。她那温柔的性格,我生平最钦佩。她这丫头,心里一有了心事,就闷声不响。我真不懂她为什么要挑这样的人家。别人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比她看得开?我那可怜的简啊!”

她越说越激动,到后来竟哭了起来。伊丽莎白看到这种情形,实在看不过去,只得陪着她一起难过。

过了一两天,贝内特太太又想起了这件事。她简直无法抑住她的怨愤。她一开口就骂达西先生和彬格莱小姐,把他们说得简直不是人。她后来又骂到彬格莱头上,说他简直是个混蛋。

“我那可怜的女儿啊,”她说,“你这下子可把我的心都伤透了。你这一辈子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你看他又年轻,又漂亮,又有钱,又有体面;哪个女人能够嫁给他,简直是天大的福气。偏偏我那可怜的简,竟把这个福气丢了。”

“你去睡觉吧,好太太,”贝内特先生说,“别老是拿这些话来折磨自己了。你要是再不睡,我也要睡了。”

第二十五章

柯林斯先生和他的夏绿蒂在卢家庄过了一个星期,每天谈情说爱,筹划着将来的美满生活;后来他觉得留在那儿不大方便,便决定辞别他那可爱的夏绿蒂,回到浪博恩来。他这次走的时候,跟上次离开浪博恩一样,又板起面孔说了许多客套话,祝他那两位漂亮的表妹永远健康幸福,又向她们的父亲道谢,再写了一封信给他。

下星期一,贝内特太太的弟弟和弟妇照例到浪博恩来过圣诞节。嘉丁纳先生是个通情达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人,无论个性也好,人品也好,他都远远超过了他的姐姐。尼日斐花园的那几位小姐,瞧不起他的出身,可是他尽管住在伦敦的商业区,自己开着一间铺子,他那股高尚的气派,仍然叫她们不得不另眼相看。嘉丁纳太太比贝内特太太和腓力普太太都年轻好几岁,又是个和蔼聪明的女人,外甥女儿们跟她特别亲热。这种亲热,本来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她们小时候就常常住在她家里。

嘉丁纳太太一到,先要分发礼物,把伦敦时新式样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然后才肯安安静静坐下来听别人说话。她有那么多的事要听别人讲,又怕贝内特太太的苦水倒得太快,因此只好一开口就抢先把自己的消息说了出来。

嘉丁纳太太接着又把她在伦敦的各种见闻讲给她听,把那些事情详细描摹了一番,她讲得那样生动活泼,竟然使贝内特太太听得忘了自己那些伤心事,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贝内特太太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遇到高兴的事情,便会暂时把自己的忧愁忘掉。

“我说啊,嘉丁纳太太,”贝内特太太说,“我倒不在乎别的什么;最叫我伤心的,就是朗格伦的产业。我那可怜的简啊,她本来还有一线希望,可是如今这门亲事算是完了。我那可怜的丽萃,我简直不敢看她一眼。这两个孩子,多么叫人心疼啊!”

“你不要这样心急,”嘉丁纳太太说,“事情还没有弄到这步田地。说不定彬格莱先生还会回来;即使他不回来,别人也许会来。至于朗格伦的产业,那是死也没办法的事。”

“那我可不管,”贝内特太太说,“我是说,要是没有这一层限制,事情就不至于弄到这步田地。我那可怜的丽萃本来快要做柯林斯先生的太太了;可是她偏要拒绝他。如今可好,她这门亲事也完了,她的前途也完了,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呢?我看我只好去死了算了。”

“好太太,别这么说吧,”嘉丁纳太太说,“你听我说,世界上有的是好男人呢。我听到过不少好男人;我就听到过三个好男人,他们全都是可以信托的。所以你尽管放心好了,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这三个好男人是什么人?”贝内特太太问道。

“一个在伦敦,一个在湖区,一个在哈福德郡。”

“你看,我的好太太,”贝内特先生说,“他这是存心要挖苦你。”

“我看未必,”嘉丁纳太太说,“他只是在安慰你罢了。好啦,贝内特先生,让我把我的好消息告诉你吧。我们今年冬天也许能见到你那位侄少爷;这对你那丽萃可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我怕他不会来吧,”贝内特太太叹了一口气说,“他怎么会来呢?他一向讨厌我。他那一次到浪博恩来,大概只是走过罢了。他既然把我们看得那么轻,怎么会来看我们?”

“你看,”嘉丁纳先生说,“他现在就在隔壁。你看他这一两天就会来了。”

“你这话当真吗?”贝内特太太大声说道,眼睛里射出喜悦的光芒。“我的好先生,快告诉我,他几时来。”

“你别急,”嘉丁纳先生说,“我马上把详情告诉你。”

嘉丁纳先生于是告诉她说,他昨天在路上碰到了达西先生,他们在一起谈了一会儿,达西先生还托他代向她们问好,并表示想再到浪博恩来一趟,跟她们再叙叙旧。他又说,他本来已经打算在回伦敦之前先到哈福德郡来一趟,可是因为急于赶路,没有来得及绕道。他还说,他不久就要到伦敦去,预备在那儿多住几天,因此不能久等;如果她们方便的话,他想就在明天到浪博恩来,跟她们一块儿吃顿饭。

贝内特太太一听到这个消息,乐得几乎发疯。她恨不得立刻跑去告诉她那两个女儿。可是她忍住了,只在吃饭的时候随便对她们说了一声。她说完之后,便满以为那两个女儿会跟她一样大惊小怪,谁知她错了。简只是微微一笑,伊丽莎白却压根儿不在乎。贝内特太太于是只好亲自去办这件事了。

“你听见了吗,丽萃?”贝内特太太说。“达西先生明天就要来。我求你对他客气一些。他上次到浪博恩来,是我们的贵宾,如今他又来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的,你要是对他太冷淡,他可不会再来的。”

“我听到了,妈妈,”伊丽莎白说,“我不会得罪他的。”

“你可别像上回那样叫他看见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得对他笑一笑,陪他说说话。要不然,他会以为你不喜欢他;那样他就不会来了。我可不愿意那样。”

贝内特太太絮絮叨叨说了一阵,便走开了。伊丽莎白也立刻跟着出去了,简却留下来独自想心事。

“我的好妈妈,”简大声说道,“你千万不能把他撵走。他是客,你得留他吃顿饭。”

“我不是叫他走,”贝内特太太说,“我是说,他明天一定要来吃饭。你要是把他留下来吃饭,他明天一定还会再来,那不更好吗?”

“我明白了,”简说,“可是你得把他留住才行。要不然他一走,下次什么时候才会来,我们哪里能知道?”

“好啦,我去想办法吧,”贝内特太太说。

贝内特太太果然去想办法了。她想了好半天,决定怎样布置这一次的会面。她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桌子要怎么摆,饭菜要怎样备,还有别的一些琐碎的事,都叫她忙了好半天。她把所有的女儿都叫了来商量,看看谁能跟她一道去请达西先生。她们各自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贝内特太太听了都说不好,最后还是伊丽莎白出了个好主意。她说,既然丽萃已经被指定陪她妈妈一道去,那索性把我也算上,也好给妈妈壮壮胆。

“好,就这么办吧,”贝内特太太说。“我看你那样子,倒像是个挺能干的人。丽萃,我就派你和伊丽莎白一道去。你先去准备一下,饭前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贝内特太太说完,便又去安排别的事情了。她一会儿走到这一边,一会儿又走到那一边,简直忙得不亦乐乎。

贝内特先生望着她走了出去,便对她说:“你这下可找到了门路了。我看你这办法可使不得。达西先生要是个有头脑的人,他一定会觉得你这个人莫名其妙;他要是再来,那才叫怪呢。”

“管他怎么想呢,”贝内特太太说,“只要他肯来就行了。我才不管他怎样想呢。”

“可是,‘爱得发狂’这种说法,太俗气了,太不可靠了,又太含糊了,简直叫我无从想象。这种说法,本来既适用于一见钟情,也适用于真正的、强烈的爱慕。请问,彬格莱先生的爱究竟热烈到什么程度?”

“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富有希望的殷勤。他对别人越来越不理会了,整个儿给她迷住了。每次他们见面,他都越来越显得情有独钟。在他自己举办的舞会上,他得罪了两三位年轻姑娘,因为不请她们跳舞;我自己跟他谈过两次话,他竟没有理我。还能有比这更好的表征吗?对别人一概不理,不正是爱情的精髓吗?”

“哦,是的!就那种爱情而言,我想他大概就是那样。可怜的简!我真替她难过,照她这种性格,她不会一下子就忘掉的。要是这件事落到你头上,丽萃,你倒会用一阵笑声把它打消掉的。不过,你有没有法子劝她到我们那里去住住?换个环境也许有用──我想,让她暂时离开家,跟什么法子都一样有效。"

伊丽莎白听到这个提议,非常高兴,觉得姐姐一定会欣然同意。

嘉丁纳太太接着说:“我希望他不要因为那个年轻人的缘故而踌躇不前。我们住在城里那么不同的区域,我们的亲友也完全不一样,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很少出门,所以他们两人很可能根本见不到面,除非他当真来看她。”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由他朋友看管着,达西先生决不会让他到伦敦这一带来看望简!亲爱的舅母,你怎么想到这上头去了?达西先生也许听说过格雷斯丘奇街这个地名,可是他只要走进去一次,哪怕住上一个月,也不见得能把它那里的肮脏洗涤干净;你就放心吧,彬格莱先生一刻也不会离开他单独行动。”

“那样倒更好。我希望他们根本不要见面。不过,难道简不跟他妹妹通信吗?她总要找个机会去看她的。”

“她一定会跟他断绝来往的。"

可是伊丽莎白虽然硬着头皮把这件事情说得这样确定,又硬说彬格莱不会来看望简,可是她心里对这个问题的关切,却使她经过仔细考虑之后,觉得事情并不是完全绝望的。也许他的爱情会重新燃起,他朋友们的影响也敌不过简的天然魅力。

贝内特小姐欣然接受了舅母的邀请;她心里一想到彬格莱,只是希望卡罗琳不要跟她哥哥住在一起,她好有时能够在她那里待上一个早晨,又不致于看见他本人。

嘉丁纳夫妇在浪博恩住了一个星期,天天都有应酬:有时候是到菲利普斯家,有时候是到卢卡斯家,有时候是到军官那里去,总之没有一天是闲着的。贝内特太太对弟弟和弟妇招待得十分周到,甚至没有让他们在家里坐下来吃过一顿家常饭。请到家里来吃饭的,差不多都有几位军官参加,军官里头总少不了韦翰先生;在这几次会面的时候,嘉丁纳太太对伊丽莎白和韦翰之间的殷勤,留了几分心,因为伊丽莎白曾经竭力称赞过他。她虽然没有马上断定他们俩是真正在恋爱,却认为他们相互之间的感情的确已经发展到相当的程度,这就使她有点不安;她决定在离开哈福德郡之前,要把这件事跟伊丽莎白说一说,要她别再纵容他。

嘉丁纳太太对韦翰颇有好感,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本人的长处。原来在十多年以前,她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曾经在韦翰生长的那个德比郡一带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因此他们有不少共同的朋友;虽然韦翰自从五年前达西先生父亲去世以后,就很少到那个地方去,可是他总还有法子告诉她一些她从前朋友的消息,比她自己打听得来的还新鲜。

嘉丁纳太太曾经看过彭伯里,对已故的达西先生的人品也相当熟悉。这自然就给了她一个谈不完的话题。她把自己对彭伯里的印象跟韦翰所描写的细节一一对照,又满口称赞那位老人的为人,这就使两人都觉得十分有趣。她一听说现任的达西先生对韦翰的为人,便回想起从前听人家谈起过他小时候的脾气,说他是个非常傲慢、性情很古怪的孩子。

第二十六章

嘉丁纳太太趁着一次跟伊丽莎白单独谈话的机会,立刻把她要劝告的话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她说: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丽茨,我想你绝不会单单因为人家警告你,就去爱上一个人;所以我尽可以大胆跟你说。说正经话,我得叫你留心点儿。你不要自己陷进去,也不要把他拖进一场没有财产的恋爱里,这是再愚蠢不过的事情。我倒不是说他的坏话──他倒是个挺有趣的小伙子,要是他有了他应该有的那份家当,我看你嫁给他倒挺合适。可是现在嘛──你可千万不能让自己的幻想蒙住了眼睛。你是个有理智的人,我们都盼你好好利用你的理智。你父亲也信得过你的果断和品行,这一点我深信不切。你可不能辜负了你父亲的期望。”

“亲爱的舅母,你这话可真说得够严重的了。”

“是的,我希望你也认真起来。”

“好好好,那你不必担什么心。我会留心自己的,我也会留心韦翰先生。我会尽我的力量,叫他不至于爱我。”

“伊丽莎白,你这话又不是正经话了。”

“对不起,我再说一遍。我现在并没有爱上韦翰先生──一点也没有。可是他倒是我生平看到的最可爱的人──而且,要是他当真看中了我,我倒觉得还是叫他别打这个主意好。我知道这事多么不谨慎。那个可恶的达西先生!爸爸对我那样看法,使我非常感激;我要是辜负了他,一定会很难受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爸爸也很喜欢韦翰。总而言之,亲爱的舅母,我不愿意叫你们任何一个人难受;可是你看看,每天多少年轻人因为彼此相爱,明明家里没有钱,马上就订了婚,这种事情简直是家常便饭,难道我就能比旁人高明一些,等到爱情来的时候能悬崖勒马,或者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做才算谨慎?我现在只能答应你一件事:我不性急。我不会一下子就相信,他爱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也不会抱什么奢望。一句话,我会尽力而为。”

“也许你最好不要常常请他到这里来──至少不应该去提醒你妈,请他过来。”

“正像我前天那样,对吗?”伊丽莎白说到这里,自己也禁不住笑了笑;“你这话很有道理,以后我真应该少开口。可是你也不要以为他老是来得这样勤。其实他这一阵子来得那样多,还不是因为你们在这里的缘故。你知道我妈生性喜欢把朋友们都拉在一块儿消遣。可是,说真的,凭我的良心,我会尽力去做出最妥当的事情来。现在我希望你能满意了。”

她舅妈说,她满意了;伊丽莎白谢谢她对她那番好意的劝告,于是两人分手。这真是一个叫人惊奇的例子:在这种问题上,居然有人会忠言相告而对方毫不生气。

嘉丁纳夫妇和简刚刚离开哈福德郡,柯林斯先生就回到了那个地方;不过他这次是住在卢家庄,所以并不怎么妨碍贝内特太太。他的婚期眼看就要到了,他太太终于也渐渐认了命,甚至常常没好声气地说:"我但愿他们快快乐乐的。"星期四是举行婚礼的日子,星期三是卢卡斯小姐的告别拜访;她站起身来告辞的时候,伊丽莎白一方面同情母亲的冷淡和勉强,一方面也真心感动,便陪她走出房间。她们一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夏绿蒂说:

"我常常希望听到你的消息,丽萃。"

"那你是一定可以听到的。"

"我还有件事想求你──你能来看我吗?"

"我们常常可以在哈福德郡见面哩,我希望。"

"我可不大有机会离开肯特,请你答应我,一定到汉斯福来。"

伊丽莎白看到这次拜访不见得会有多大乐趣,可是又不好拒绝。

"我爸爸和玛丽亚三月份要到我那儿去,"夏绿蒂接着说,"我希望你也一道去。真的,丽萃,你跟我跟他们两个一样,都是我所最欢迎的客人。"

婚礼举行了,新郎新娘从教堂门口动身到肯特去,大家都照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不休或是听个不休。伊丽莎白不久就接到了她朋友的信,她们之间的通信从此跟从前一样既频繁又毫无拘束;可是要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伊丽莎白每次写信,都感觉到过去那种推心置腹的亲昵已经一去不复返;虽说她也下过决心不松懈下来,可是她这么做,究竟还是为了过去的情分,而不是为了眼前的交情。夏绿蒂的头几封信写得倒也兴味盎然;她怎样说她的新居,怎样说她的新女主人,怎样说她自己多么幸福,那种千篇一律的话,原是伊丽莎白早已预料得到的。可是后来她把信一封一封读下去,夏绿蒂对于一切事情都看得很满意,她那一副称心快意的样子,使她反而觉得苦闷起来。夏绿蒂说,房屋、家具、邻居、道路,什么都中她的意,凯瑟琳夫人的为人尤其可亲可爱,跟她以前听到的话完全两样。那便是柯林斯先生笔下的汉斯福和罗辛斯,已经大大地冲淡了一番;伊丽莎白非等到亲自去看看,否则就无从知道事实究竟如何。

简已经写了几行字给她妹妹,告诉她们已经到了伦敦,平安无事。伊丽莎白希望她下次来信,能够告诉她一点关于彬格莱家的情况。

她那急于要看到第二封信的心情,正和一般人之急于要得到消息的心情一样。第二封信到了。她在伦敦已经住了一个星期,既没有看见过卡罗琳,也没有收到她的信。她只好把这桩事情解释为前一封信寄丢了。

"我舅母,"她接着写道,"今天要到城里那一段地方去,我想趁这个机会,到格罗维诺街去看她。"

她第二封信是去看过卡罗琳之后写的──"我并不觉得卡罗琳精神很好,可是她看见我非常高兴,而且怪我不该到伦敦来也不给她写封信。我原来那封信一定没有寄到。我照例问候了她哥哥,她也连忙告诉我,说他近况很好,不过跟达西先生应酬太忙,弟兄两个难得见面。她还告诉我,达西小姐要到他家里来吃饭;我很想见见达西小姐。我的访问时间不长,因为卡罗琳和赫斯特太太都要出门。我想我在这儿不久就可以见到她们。"

伊丽莎白读了这封信,对她姐姐的观察力不免暗暗摇头。她觉得事情愈来愈明显:只有偶然的机缘,才能让彬格莱先生知道他姐姐就在伦敦。

四个星期过去了,简始终没有看见他。她竭力叫自己不要去想他,可是她到底没法不理会卡罗琳的冷淡。她每天早上在家里等她,一直等了两个星期,每天晚上替她编造一个没有来拜访的新理由,到后来这种办法也编不出来了。她到底还是看到了她,可是她那一次短暂的访问,跟她那种大大变了样的态度,实在叫简再也不能自己骗自己了。她写给伊丽莎白的信可以说明她当时的心情:

"我最亲爱的丽萃:我知道你决不会因为我判断错误而幸灾乐祸,所以我愿意把这件事痛痛快快告诉你,让你知道卡罗琳究竟对我怎样无情。可是,亲爱的妹妹,虽然事情正如你所料想的,我请你不要因此责备我当初太相信人,因为,我既然觉得她的行为没有什么可疑,我自然就相信她不会使我上当。我实在找不出她要跟我交朋友的理由,因此,要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一定会照样会上当。卡罗琳一直到我昨天才来看我,在那以前她始终不曾来过,也没有寄过一封信给我。她这次来,显然一点也不乐意,只是马马虎虎地告了一声别,说了一声以后再见面,便告辞了,她这种态度,跟从前完全两样。她走了之后,我坚决决定跟她断绝来往。我虽然不能不责备她,可是我可怜她。一个人要做了错事,心里总是不安,我相信她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因为她哥哥的缘故才做出这种事来。我用不着再往下解释。你我都知道,他要是真的对我有心,我们早就见面了。他准知道我已经在伦敦,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可是从她说话的神气看来,她又好像要叫自己相信,他真正爱的倒是达西小姐。我实在弄不明白,要不是怕把人家估计得过低,我简直要说这里面有些捣鬼。我希望以后不必再提起这种事情,我们尽可以痛痛快快地聊聊别的事情,不必再提这件事,因为这样谈下去,只会叫我心里难受。卡罗琳曾经表示她哥哥再也不想到尼日斐来了,他想把那所房子退租,可是他并没有一定这样做,我们还是不谈的好。我非常高兴,你从汉斯福的朋友们那儿听到这样好的消息。请你和威廉爵士跟玛丽亚一块儿去看他们,我相信你在那儿一定会过得很舒服。

"你的,等等"

这封信在伊丽莎白心里上所引起的感触,一时是说不尽的。她觉得简虽然并不怨恨卡罗琳,可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被卡罗琳的假情假意欺骗了。至于彬格莱那边,她现在已经不存什么指望了;她甚至不希望他再来重温旧好。她每一次想起他来,他的品格就显得更差劲;她甚至为了惩戒他起见,也希望他果真娶了达西小姐,因为照韦翰说来,达西小姐一定会叫他大大地后悔他当初不该把一片痴情丢掉了她。

嘉丁纳太太就在这个时候,又把伊丽莎白的那桩事提了一下,并且要求她实现她的诺言;伊丽莎白写回信去,大致叫她舅母满意了。她把她对韦翰的偏爱渐渐减少了的经过,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说他现在已经不再对她有什么情意,他已经爱上了别人。她看得很清楚,她把这一切情形都写了出来,自己倒并不觉得有多大痛苦。她那一点点感情,已经不复存在;她相信,只要他当初财产上没有问题,她也一定会成为他唯一的选择,想到这一点,她那点儿虚荣心也就可以满足了。他现在那位意中人,那个叫他转上了别的心思的小姐,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叫他倾心的呢,原来她不过有了一万镑的财产;可是伊丽莎白对这件事的看法,跟她对夏绿蒂的事的看法并不两样,因此她并不因为他不挑自己而感到气愤。他要跟一个有一万镑财产的小姐结婚,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甚至认为这是他聪明和正当的行为,叫他一时把旧情丢开了不免有些痛苦,于是她便很诚恳地祝他幸福。

这一切情形,她都写信告诉了舅母;写完之后,她又接着写道:"我现在深深相信,我并没有怎样爱他。假使我当真有过这种纯洁而崇高的感情,那我一想起他,就会恨他入骨,一心要他倒霉。可是我对他虽然不再有情意,却也并不恨他。我甚至相信,就是那位金小姐,我也恨她不来,或者说我一点儿也不怪她。我这里面没有爱情这回事。我这番警戒总算没有白费,虽然我现在在朋友们眼里倒成了一个并不十分有趣的人,可是我毫不后悔。我宁可叫人家觉得我枯燥无聊,也不愿意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叫人家觉得我很轻浮。基蒂和丽迪雅对他的失意倒比我还难过。她们年轻不懂事,认为天下还有许多很漂亮的男人可以挑选,不像我们这样看得透世情──事实上,漂亮男人也得有家当才成呀!"

第二十七章

浪博恩这家人家除了这些事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大事了;除了到梅里顿去散散步之外,再没有什么消遣了──有时天晴,有时天冷。到了正月、二月,日子就在这样的沉闷中过去了。三月里,伊丽莎白要到汉斯福去。她起初并不当真想去;可是她不久就看出了夏绿蒂很盼望她去做客,于是她渐渐也就把这个计划看得称心如意了。她本来就老惦记着再和夏绿蒂见面,又嫌憎柯林斯先生,这一来觉得去看她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而且换个新环境,换换家里的不痛快──家里这种母亲,这种不投机的姐妹,想来也实在难受──倒也并不是没有好处。再说,路上可以顺便去看看简,一句话,时间越近,她越发觉得不去不行了。一切事情都顺顺当当,最后就照着夏绿蒂原来的计划决定下来。她要陪着威廉爵士和他第二个女儿一块儿去。途中能在伦敦过一夜,到后来又加了上去,这样一来,这个计划就更加完美了。

叫人感到别扭的,只有她父亲。她父亲一定会想念她,后来等到事情快要临头的时候,他又那么不愿意让她走,甚至关照她一定要写信给他,差不多还答应要给她写回信。

她自己和韦翰先生的告别倒是挺客气的;在他那一方面,甚至还更客气。他现在虽然有了别的爱慕对象,可是他并没有忘记,伊丽莎白是第一个引起他注目、值得他注目的人,第一个听他诉说身世、同情他、怜惜他的人,第一个值得他爱慕的人。他向她道别的时候,虽然祝她事事如意,提起她在凯瑟琳·德·布尔夫人那里所应有的期望,并且相信他们——他们对一切人的意见——一定会和她自己的意见完全一致;可是在那种关切、那种殷勤里面,却带着一种意味,她觉得只有真心爱她的人才会那样;于是她当真相信了:不管他结没结婚,他永远都是她心里最亲切、最可喜的那样人。

第二天的旅伴,可就更使她想不起他有什么好来。威廉·卢卡斯爵士和他那位脾气颇好的女儿玛丽亚——这姑娘跟她父亲一样,只有一副空心肠,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说起话来全无见地,丽萃听他们的谈话,正如听马车轧轧的响声一般淢味。伊丽莎白素来爱说怪话,可是对于卢卡斯爵士的怪话,她早就听腻了。他的晋封和受勋,简直翻不出新花样来了;他那一套客套,也跟他的消息一样千篇一律。

从浪博恩到格雷斯丘奇街,走的不过二十四英里路;因为动身得早,第二日中午就到了伦敦。他们坐车到嘉丁纳先生家门口的时候,简正在起居室的窗口守候着。他们跨进过道,她就迎了上来,满面喜色;伊丽莎白端详着她的脸,果然气色很好,丰采依旧。楼梯上站着一群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急着要去看表姐,不肯在客厅里等候;可是一年没见面,又有点羞答答的,所以又不敢走下楼来。一片都是欢天喜地,喜气洋洋。白天里,不是忙着买东西,便是到戏院去看戏,玩得倒也高兴。

伊丽莎白便想方设法挨到她舅母身边坐。第一个话题就是她姐姐;她仔细问了几句,得知简虽然竭力打起精神,却免不了有时要灰心,便不觉大为惊讶,也大为伤心。不过她觉得这种情形不会拖得太长。嘉丁纳太太又把彬格莱小姐这次上格雷斯丘奇街来看简的情形,告诉了伊丽莎白,并且又把她们姑嫂之间几次断断续续的谈话复述了一遍,这些谈话里,已足够证明这位年轻小姐对于这桩恋爱事件完全断念了。

嘉丁纳太太于是又把外甥女取笑了一番,怪她不该让韦翰看上了别的小姐,又贺她竟没有伤透这颗心。

“不过,亲爱的伊丽莎白,”她接着说,“金小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的人?我可不愿意把我们的朋友看成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好舅母,谈到婚姻上的唯利是图和小心谨慎,这中间究竟有什么分别?多才算见识,少才算贪心?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你拿他追求我这件事吓了一跳,生怕弄成一件不妥当的婚事;现在他只是想攫取一个只有一万镑财产的小姐,你倒又要说他唯利是图了。”

“只要你告诉我金小姐是个什么路数的人,我就会知道你应该怎样想法。”

“她是个好姑娘,我想不出她有什么坏处。”

“可是他一直等她祖父死了以后,才开始去博得她的欢心。照她自己说,她现在有了财产了,他才想她。”

“可不是,要不他又何必去追求她呢?他既然不能为了我爱他而跟我结婚,他又为什么要去追求一个他毫不喜欢的女人呢?那个女人跟他一样穷,那又有什么好处?”

“可是事情刚刚发生了这么一点变化,他就立刻去追求她,这未免不郑重吧。”

“一个境况困难的人,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别人是可以讲究的。她自己既然不嫌唐突,我们又何必多管?”

“她不嫌唐突,还不能替他辩护,只能证明她自己也有几分不足——不是缺少见识,便是缺少情感。”

“好吧,”伊丽莎白嚷道,“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他就算唯利是图,她就算愚蠢不堪。”

“不,丽萃,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不愿意把一个在德比郡住了这么久的小伙子看扁了。”

“哦,要是只看这一点,那我对德比郡的小伙子们可就看不上眼;至于他们那些住在哈福德郡的亲亲近近的朋友们,那就更不必提了。他们统统叫我淢味。谢天谢地!明天我就要到一个地方去,在那里,我准会找到一个什么可取之处都没有的人,他既没有风度,又没有见识,人家简直不想跟他来往。不过,傻里傻气的人,倒是最值得去结交。”

“当心,丽萃,你这一番话可有点泄气的味儿。”

戏演完了,她们分手以前,伊丽莎白意外地得到她舅父母的邀请,要她跟他们一块儿去游历一番。这桩事他们夫妇本来打算夏天出去旅行时再办的。

“我们打算到哪儿去,”嘉丁纳太太说,“还没有完全决定,不过也许是到湖区去。”

再没有比这更使伊丽莎白高兴的了;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我亲爱的、亲爱的舅母,”她喜不自禁地嚷道,“多叫人高兴,多叫人快活!你给了我新的生命和活力。我再也不要失望,再也不要苦恼了。男人算什么,跟岩石跟山岳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啊,我们在一起将要度过多少快乐的时辰!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决不会像一般游客那样,一问三不知。我们一定会记得住到过哪些地方,看见过哪些东西。湖光山色,一定不会在我们脑子里搅成一团糟;讲到某一处风景的时候,我们也不会争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谈起风景,决不至于像旁人那样,说来说去总是那几句老话。”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路上的每一件东西,伊丽莎白都觉得新鲜有趣;她精神也痛快,因为她看到姐姐气色很好,丝毫不必担心她的健康;而且想到北方的旅行,更是兴致勃勃。

他们离开了大路,走进通向汉斯福的那条小道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寻找牧师住宅;每一个转弯的地方,都以为快到了。路的一边是罗辛斯庄园的围栏,伊丽莎白想起里面住着的人,便不禁笑了。

牧师住宅终于在望了。斜坡上的花园,朝路的房屋,白色的栅栏,围成一圈的那一道月桂树篱——一切都说明他们已经到达。柯林斯先生和夏绿蒂已经站在门口,一大群人笑嘻嘻地点着头迎接他们。马车停在一扇小栅门前面。穿过一条短短的砾石铺道,就到屋子跟前。他们立刻下了马车,彼此见面,心里有说不尽的高兴。柯林斯太太欢迎她朋友那种亲切诚挚的样子,愈发使伊丽莎白觉得高兴。她一眼就看出,她表兄待她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他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他把她在门口拦住不放,一连串问了她家里每一个人的平安。她们还没来得及进门,他又指给她们看屋子的入口如何讲究;然后才把她们让进屋子里。一到起居室,他第二次表示欢迎,又郑重地领她们参观了他的寒舍,并且把夏绿蒂所预备的点心,一一报了名。

伊丽莎白已经料到他会得意非凡;她也看得出,他在指给她们看屋子有多精致,地点多方便,陈设多考究的时候,他那一番自吹自擂的话,好像是特地说给她听的,意思叫她明白,当初她拒绝了他,是多大的损失。然而她看来看去,看不出屋子里有什么可使她后悔的地方;她只是觉得奇怪,她那位朋友居然能跟这样一个人过日子,而且还能快快活活。柯林斯先生有时候说起话来,叫他太太也免不了脸红,可是他太太却总是装作没听见。伊丽莎白觉得这次做客一定不会很有趣;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必失望,因为她跟夏绿蒂见面,总有谈心的时候。

他们喝过了茶,柯林斯先生就请她们到花园里去散步。花园很大,布置得很好;他亲自料理这个花园,这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事情。夏绿蒂说,这种运动对健康很有好处,他听了心里越发得意,便拚命形容这条曲径多么美丽,那片草地多么整洁,那一棵棵树长得多么茂盛。伊丽莎白也不去触犯他,任凭他自得其乐,她只听得他指给她看的每一点,都忍不住好笑。园子尽管很大,他们还觉得意犹未尽;他本来要把那片草场都看遍;可是两位小姐的脚太娇嫩,走不过那些残留的白霜,他只好让她们站在一旁,她们不无羡慕地听他报告那两片草场的面积,他一面说,一面又露出得意之色。然后他们又去参观他那所牧师住宅;他领着她们走进了每一间屋子,把屋子里的每一样家具,每一件摆设,都一一指点给她们看,他那副得意的神气,简直没有个完。夏绿蒂在她们面前,不无理由地表示她做了一笔好买卖,屋子里的陈设都是她一手布置的,她的丈夫一面心里暗暗得意,一面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想着他那位漂亮的表妹,瞧他这所屋子这样舒服,可真够叫她眼红;不过伊丽莎白倒是诚心诚意地称赞他。

她早就听说凯瑟琳夫人还在乡下;他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又谈到了这位夫人,柯林斯先生就趁着这个机会说道——

“是呀,伊丽莎白小姐,下星期日你就会在教堂里见到凯瑟琳·德·布尔夫人了。我不消说,你一定会被她那种和蔼可亲的态度感动得迷醉起来。她对谁都殷勤客气,我一点也不怀疑,做完礼拜,她一定会注意到你。等你住在这儿的时候,她一定会把你和我的妹妹玛丽亚都列入每次的邀请名单。她对待我那位亲爱的夏绿蒂,真是好得不能再好。我们每星期到她那里去吃两次饭,她从来不许我们走路回家,她特地派她的马车来送我们——我应该说她的马车之一,因为她有好几部。”

“凯瑟琳夫人真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夏绿蒂接着说,“而且还是个非常可亲的邻居。”

“你说得很对,我亲爱的,这正是我常常说的话。这位夫人真是谁也不能不对她另眼相看。”

他们那天晚上就这样说说聊聊,把哈福德郡的新闻一件一件地重新讲过一遍。散了之后,伊丽莎白独自在她的房间里,可就禁不住要仔细思索一下夏绿蒂究竟满意到了什么程度,她驾驭她丈夫的手腕又是多么巧妙,她对丈夫的脾气又能忍受到什么程度,她也承认,她做得很不错。她又要推想她这次来做客,日子究竟怎样过法,——整天照例是些安静无聊的事,可是中间掺上柯林斯先生的那些无聊的打岔,再和罗辛斯那边的应酬穿插在一起,倒也不至于太单调。她靠着那一点想入非非的天性,也就觉得尽可以快快活活地过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正打扮好了准备出去散步,忽然听见楼下闹哄哄的,好像整所房子都骚动起来了。她立刻侧耳倾听,便听见有人在楼上飞奔,扯开嗓子大声喊她。她开了门,在楼梯口遇见玛丽亚,只见她气喘吁吁,嚷道——

“噢,我的好伊丽莎!请你快到餐厅里去,那儿有一样东西真要看一看!我不告诉你是什么。快来,赶快下楼来。”

伊丽莎白再三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们便一齐跑进那间面对小路的餐厅,去看个究竟。原来是两位太太,驾着一辆低矮的轻便马车,停在花园的门口。

“就是这样吗?”伊丽莎白嚷道。“我还以为至少有猪闯进了花园里,结果不过就是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

“啊哟,我亲爱的,”玛丽亚怪她看错了人,大为惊讶,“你看见的不是凯瑟琳夫人。那个上了年纪的是跟她同住的詹金森太太;那一位就是德·布尔小姐。你且看看她。她真是再小不过了。谁想得到她竟会这样又瘦又小!”

“她在大风天把夏绿蒂关在门外,真是没有礼貌。她怎么不进来呢?”

“噢,夏绿蒂说,她从来不进来。德·布尔小姐肯赏光进人家屋子,可算是莫大的面子。”

“我倒喜欢她那副模样,”伊丽莎白说,她起了别的念头。“她好像病病歪歪,脾气又坏。对了,她倒正好配给他,做他再合适不过的太太。”

柯林斯先生和夏绿蒂正站在门口,跟那两位太太说话。伊丽莎白觉得好笑的是,威廉·卢卡斯爵士呆呆地站在门边,一本正经地望着那边那派了不起的排场,每当德·布尔小姐朝他看一眼,他总是深深地一鞠躬。

他们终于谈完了,两位太太驱车而去,其余的人也都回到屋里。柯林斯先生一看到两位表妹,便立即向她们道喜,因为夏绿蒂这时才把事情解释明白,原来他们全都被邀请到罗辛斯去吃第二天的那顿饭。

第二十九章

柯林斯先生一想到这次请客的得意,便乐得手舞足蹈。他一心一意要让客人们看看他那女恩主多么阔绰,多么客气,好在他那些客人面前炫耀一番,这种机会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而且这种机会来得这样快,更是他意想不到的,所以他越发觉得了不起。

“说句老实话,”他说道,“她请我们星期日去吃茶点,到罗辛斯去消磨一个晚上,那倒还罢了,我并不觉得稀奇;因为凭我跟她的交情,她自会那么办。但是,像这样请我们去吃饭,而且是请我们大家全体吃饭,刚刚到了就请,这可真是没有想到的。”

威廉·卢卡斯爵士说:“我之所以对眼前这件事并不觉得怎么稀奇,那完全是因为我一向就熟悉上流社会的那种派头。一般人请客,凡是有点身份的,都讲究这一套。”

那天整天和第二天早上,他们几乎没有谈别的事,尽在谈罗辛斯的那顿饭。柯林斯先生把他在那儿所准备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告诉她们,叮嘱她们不要给那些大排场吓坏了,因为那些大排场比她们见过的要大得多。

小姐们分头去梳妆的时候,他又跑到每个人的门口去催促,说:“亲爱的,别着急,我想叫你们谁也不必为衣裳担心,凯瑟琳夫人不要我们穿得多么讲究,她自己和她女儿倒是讲究的。我想你们只消拣一件像样些的穿上就行了。凯瑟琳夫人决不会因为你穿得朴素就看轻你们。她喜欢保持身份的尊严。”

她们打扮好了,他又一再跑到她们每个人的门口去催她们快点,因为凯瑟琳夫人顶讨厌人家不按时去吃她一顿饭。玛丽亚·卢卡斯小姐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这一来便吓坏了;她走进罗辛斯的时候,心里的恐慌不下于她父亲当年晋见皇上的时候。

那天天气晴朗,他们穿过花园,走了大约半英里路,每逢一个转弯的地方,柯林斯先生都要说:“那边是花园;你们看那株大松树,绿得多么可爱!那个小小的月桂树林,可是全英国最了不起的东西呢!”他们沿着上房走去。玛丽亚心里越想越怕;威廉爵士也并不完全镇静。伊丽莎白倒毫不慌张。她所听到的关于凯瑟琳夫人的话,并没有使她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那些话不过是说到她的门第、她的排场、她的府第,以及她丈夫和她的气派,都是她一向看惯了的,她虽然对人的气质完全外行,可是一个老夫人既没有多少才气,又没有多少德行,她也就觉得没什么可怕了。

跨进门槛的时候,柯林斯先生便得意洋洋地指给他们看那门厅多么讲究,那台阶多么气派。他们跟着仆人穿过一间穿堂,走进凯瑟琳夫人和她女儿以及詹金森太太坐着的那间屋子。夫人客客气气地站起来迎接他们。因为夏绿蒂曾经跟她丈夫商量过,由她出面介绍,所以她这一次介绍得恰如其分,并没有柯林斯先生那种噜嗦的道歉话。

威廉·卢卡斯爵士虽然见过圣詹姆斯宫,可是他被眼前那派气派吓住了,一到夫人面前,只是深深地一鞠躬,然后就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他的女儿简直吓得魂不附体,坐在椅子边上,也不知眼睛往哪里看才好。伊丽莎白倒还沉得住气,恭恭敬敬地对那三位太太一一行过礼,便坐下来仔细观察这屋子里的几个人。凯瑟琳夫人身材又高又大,脸上的轮廓很分明,年轻的时候也许相当漂亮。她的气派并不和蔼;她接见客人的那副样子,也一点不使人觉得她看得起对方。她那吓人的地方倒不是她沉默寡言,而是她无论说起话来,都是一种命令的口气,——这倒又叫伊丽莎白想起了韦翰先生;而且她那一天的全部观察,都使她相信,韦翰先生对凯瑟琳夫人并没有讲过什么假话。

当她把那母亲在相貌和态度上都看了一遍之后,就去瞧那女儿;那女儿长得又瘦又小,使她不禁觉得玛丽亚的惊异也很自然。母女二人,无论是身段或是脸上,都找不出一点相同的地方。德·布尔小姐脸色苍白,五官虽然并不丑,可是毫无特色;她不大开口说话,只低声跟詹金森太太说几句;那詹金森太太倒是个毫无出色之处的女人,只是一味留心听她的话,照她吩咐,在适当的时候把屏风拿过来。

他们坐了几分钟,便被领到一扇窗口,去欣赏那一片景色。柯林斯先生指给他们看,他指着那边花园里的那片树林,告诉我们他太太种的那些菜蔬有多么好;凯瑟琳夫人也说,等到夏天,这些树木会长得多么茂盛。

——《到这里为止》,此为前文已译部分的末段,请勿再译。

宴席十分丰盛,仆役和柯林斯先生所应许过的一切银器餐具,全都在场;而且他也象他所预言过的那样,在夫人的请求下坐到席末去了,看他那副神气,仿佛觉得人生在世,再没有比这更得意的事了。他又切肉,又吃菜,又赞不绝口;每一道菜都由他先夸奖一番,然后由威廉爵士接着赞美——那位爵士现在精神已经恢复,足以把他女婿的每一句话随声附和回去;伊丽莎白看到他那副样子,觉得凯瑟琳夫人真受得住。可是凯瑟琳夫人听了他们那番过分的赞美,却显得得意非凡,尤其是当桌上出现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菜的时候,就笑得格外客气。在座的人都很少说话。伊丽莎白一有开口的机会,总愿意说话,可是她被安排坐在夏绿蒂和德·布尔小姐中间——前者正在留心听凯瑟琳夫人说话,后者一整顿饭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詹金森太太主要的职分是在留心观察德·布尔小姐吃些什么,劝她多吃这一样菜,少吃那一样菜,生怕她不舒服。玛丽亚觉得说话简直要不得;那几位先生只顾狼吞虎咽,尽情饱餐。

等到太太们回到会客室以后,她们就只好听凯瑟琳夫人谈天说地,直到咖啡端来。夫人滔滔不绝地谈下去,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讲得头头是道,口气十分坚决,使人觉得她是不容许别人跟她争论的。她问起夏绿蒂家务管理的情形,又给夏绿蒂一大堆关于照管牛羊和家禽方面的劝告;她说,象她这样一个小家庭,一切事情都应该安排得井井有条;又指点她如何节省,如何安排伙食,如何照料奶牛和鸡鸭。伊丽莎白发觉,这位贵妇人只要找得到一个机会可以指挥别人,她就什么事都要管。她跟柯林斯太太谈话的间隙,又向玛丽亚和伊丽莎白提出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尤其是向后者;因为她不认识伊丽莎白,所以就对柯林斯太太说,伊丽莎白是个很文雅、很漂亮的姑娘。她先后问过伊丽莎白有几个姐妹,比她大还是比她小,她们中间有没有人快要出嫁了,她们长得美不美,她们在哪里读书,她父亲的车子是什么牌子,她母亲的娘家姓什么?伊丽莎白觉得这些问题问得太冒昧了,可是她都从容不迫地一一回答了。凯瑟琳夫人于是又说道——

“我想,你父亲的产业是限定由柯林斯先生继承的吧?为了你(转向夏绿蒂)的缘故,我倒很高兴,否则我看不出限定产业必须由女系继承有什么道理。路易斯·德·布尔爵士家里就不兴这一套。你会弹琴唱歌吗,贝内特小姐?”

“会一点儿。”

“哦——总有一天我们会要请你赏脸的。我们家里有一架好钢琴,大概比——你哪天来试试看。你的姐妹们会弹琴唱歌吗?”

“有一个会。”

“为什么你们不全学?你们都应该学的。韦布家的小姐们个个都会弹琴,她们父亲的收入比起你父亲来差得远了。你会画画吗?”

“一窍不通。”

“怎么,你们没有一个会的?”

“一个也不会。”

“真奇怪。不过我猜你们没有机会。你母亲每年春天都应该带你们到伦敦去请个师傅。”

“我母亲倒不会反对,可是我父亲讨厌伦敦。”

“你们请过家庭教师吗?”

“我们从来没有请过。”

“没有请过家庭教师!那怎么成?五个女孩子在家里长大,没有请过家庭教师!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事。你母亲一定为了你们教育的事吃尽了苦头。”

伊丽莎白差一点笑出来,赶忙向她保证说,事情并不象她想的那样。

“那么谁教你们呢?谁来照管你们呢?没有家庭教师,你们一定给疏忽了。”

“跟有些人家比起来,我想我们是给疏忽了;不过我们中间凡是想要学习的,谁也不曾吃过亏。我们都被鼓励去读书,凡是该请的师傅都请了。那些懒得学的人,当然只好随她们了。”

“不错,固然不错;不过这正是有家庭教师的好处。我要是认识你母亲,我一定要苦劝她请一个。我老说,有规律有步骤的教育是万万不可缺少的,只有家庭教师才能办得到。真奇怪,我用这个办法,曾经成全了多少人家。我一向巴不得能够把一个青年人好好地安置妥当。詹金森太太的四个侄女儿都亏我替她们找到了好差事,就在不多几天以前,我还替另外一位年轻小姐找了一个,那位小姐不过偶然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了一声,她那一家人对我说来简直感激不尽。柯林斯太太,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梅特卡尔夫夫人昨天特地来谢我?她发觉波普小姐真是一个宝贝。她说:‘凯瑟琳夫人,你给了我一个宝贝。’你们几个妹妹都已经出嫁了吗,贝内特小姐?”

“都出嫁了,夫人,一个也没有留下。”

“全都出嫁了!怎么,五个人全出嫁了?真奇怪!我倒要跟你算算,二女儿还没有出嫁,三个妹妹却先出嫁了!你的妹妹们一定都很年轻吧?”

“是不错,最小的还没有满十六岁。也许她这样小就去交际场中,是太年轻了。可是,夫人,要是年长的姐姐出不起嫁,或者没有嫁人的心思,那么叫年轻的妹妹们连应得的社交和娱乐也享受不到,未免太苛刻了吧。最小的和最大的同样有享受青春的权利。拿这种动机来约束她们,我想既不会增进同胞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增进她们品格上的修养。”

“说老实话,”夫人说,“你年纪这样小,倒很有主见。请问你今年几岁了?”

“家里已经有三个大妹妹出嫁了,”伊丽莎白笑盈盈地答道,“夫人总不会以为我还会把自己的年龄告诉您吧。”

凯瑟琳夫人得不到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显然十分惊奇;伊丽莎白猜想,她大概是第一个胆敢拿这样重大的问题跟她开玩笑的人。

“你不会超过二十岁,因此你用不着隐瞒年纪。”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

等到男客们加入了她们中间,茶叶也用过了,牌桌就摆好了。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柯林斯先生夫妇坐下来打“夸德里”;德·布尔小姐要打“卡西诺”,于是两位姑娘就荣幸地协助詹金森太太凑成了一局。她那桌打得枯燥透顶,除了詹金森太太不时问问德·布尔小姐觉得太热还是太冷,要不要多拿一盏灯,或者挪动一下座位等等而外,简直没有一个人开口。另一桌却热闹得多。凯瑟琳夫人差不多一直在说话,一面指出另外三人的错处,一面讲述自己的故事。柯林斯先生一面恭维她每一句话的精辟,一面感激她每赢一盘都要谢她,一面又道歉说他赢了太多。威廉爵士不大说话,只是把他听到的趣事和高贵的名字一一记在脑子里。

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玩得尽兴之后,牌桌就撤了,马车也安排好送柯林斯太太回去,她感激不尽地接受了,吩咐立即准备。众人便围在炉火前面,听凯瑟琳夫人断定明天的天气如何。他们正在听她吩咐的时候,马车到了。柯林斯先生说了多少感激的话,威廉爵士鞠了多少躬,这才告别。他们走了以后,伊丽莎白被夏绿蒂叫住,要她对在罗辛斯所见所闻发表一些意见。为了夏绿蒂的缘故,她便把自己的观感尽量往好的方面说;不过这番赞美的话,虽然费了她不少力气,却怎么也满足不了柯林斯先生,他立刻就不得不把夫人的赞美一五一十地搬出来自己夸耀一番。

第三十章

威廉爵士在汉斯福只待了一个星期,可是住得这么久,已经足够他相信他女儿日子过得极其舒服,又足以使她觉得丈夫和邻居都很难得。威廉爵士住在他们家的时候,柯林斯先生每天上午都要用他的双轮轻便马车带他出去游逛,看看乡下的景色;可是威廉爵士走了以后,他们全家又照常过活,伊丽莎白反而觉得高兴,因为她发现表兄并不因为多了一位亲人来走动就常常来缠她。原来从早饭到吃晚饭之间的全部时间,他不是在花园里干活,便是在书房里又读又写,又凭窗远望。那间书房是临街的。太太们坐的屋子在后面。伊丽莎白起初觉得很奇怪,夏绿蒂为什么不把餐厅收拾出来作为日常起坐之所,餐厅比那间屋子大,位置也比较好;但是她立刻就看出了她朋友所以要这样安排的理由,原来如果他们也有一个象样的起坐间,柯林斯先生一定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大大减少,于是她不由得暗暗称赞夏绿蒂这种巧妙的安排。

从会客室里,她们看不见外边大路上走过些什么车辆,所以柯林斯先生每次走来告诉她们什么车子经过罗辛斯,尤其是德·布尔小姐那辆轻便马车几乎每天都要驶过,他当然每次都要赶来报告一番。她们有时在门口站一站,德·布尔小姐也常常停住车子,跟夏绿蒂说上几句话,可是她怎么也请不到屋子里来。

柯林斯先生几乎每天都要到罗辛斯去走一趟,他太太也觉得有必要每逢他去的时候也跟去一趟;伊丽莎白猜想到也许还有别的牧师职位可以谋得,否则她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的时间。偶尔夫人也降临牧师住宅,屋子里所经过的事情,她一件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她过问她们做的针线,劝她们做这样那样;批评家具的排列,指摘女仆的不是;要是她接受了什么点心,也似乎只是为了借此发现柯林斯太太桌上的肉块切得太大。

伊丽莎白不久就看出来,这位贵妇人虽然不管本郡的司法事务,可是她在自己的教区里确是一个最活跃的行政官。教区里最小的事情也由柯林斯先生报到她面前;只要哪一个村民好争多嘴,或者穷苦得发慌,她就亲自走到村子里,去调解他们的纠纷,压制他们的怨言,骂得他们一个个相安无事,无话可说。

在罗辛斯吃饭的款待,大约每星期两次。除了缺少威廉爵士和晚上只有一桌牌以外,其他一切都和第一次一样。他们很少有别的应酬,因为附近一带的人家的生活排场,柯林斯一家实在高攀不上。不过这种情形对伊丽莎白却并无不利;她总的说来,日子过得还算舒服。她跟夏绿蒂有半个钟头可以安安静静地谈心;那一年时令又来得早,天气常常很晴朗,她可以到外面去舒畅一下。她的最惬意的散步是沿着那条围着庄园那一面的开阔的树林走的,那里有一条极好的曲折小路,她觉得除了她以外,再也没有人欣赏到它;在那里,她可以摆脱凯瑟琳夫人的好奇和烦扰。

她头两个星期的做客,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复活节快到了,复活节前一周,罗辛斯要新来一位客人,宾客这么少的一家人中,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伊丽莎白到达后不久,就听说达西先生将于数周内来到此地;她的相识之中,虽然有不少人她并不喜欢,可是他来了,倒可以使她在她所参加的罗辛斯那些沉闷的宴会中,多一个比较新的人可以看看;再说,她看看宾利小姐对他的痴情怎样完全落空,看看他对他表妹那种情意倒有些好处,因为凯瑟琳夫人显然已经把他内定为自己的女婿了。她一提起他来,总是得意非凡地谈他的光临,对他推崇备至,觉得他和卢卡斯小姐和伊丽莎白都已经见过不少面了,真有些气恼。

他到达牧师住宅的消息,立刻就传开了,因为柯林斯先生一整个早上都在看得见汉斯福路边那些园亭门的地方走来走去;等到马车驶进庄园,他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赶回家来报告这大消息。第二天上午他就连忙赶到罗辛斯去拜望。他有两位夫人的内侄需要他去请安,因为达西先生还带来了他的表兄菲茨威廉上校——也就是他舅父某某勋爵的小儿子——等到柯林斯先生回来,大家大为惊奇,原来那两位绅士也跟他一起来了。夏绿蒂从她丈夫那间临街的屋子里,望见他们穿过大路,便立刻跑到另一间屋子,告诉小姐们说,客人马上就到,又说道——

“伊丽莎,我应该谢谢你这一番客气的功劳。要不然,达西先生才不会这么快就来拜访我呢。”

伊丽莎白还没有来得及推说这跟她毫不相干,门铃就响了;不一会儿,那三位绅士便走进屋子。菲茨威廉上校走在最前面,大约三十岁,长得并不漂亮,可是从仪表和谈吐看来,倒真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达西先生的样子正跟他在哈福德郡时一模一样,跟柯林斯太太寒暄了几句,也不管他对她的朋友怀着什么情感,却跟伊丽莎白一本正经地招呼了一声。伊丽莎白也只是对他行了一个礼,一句话都没有说。

菲茨威廉上校一见便开口攀谈,态度既随便而又和蔼,正合乎一个教养良好的军人的身份,谈得也十分有趣。可是他表兄只在跟柯林斯太太稍稍应酬了几句关于花园和房屋的话之后,便坐了下来,一句话都不跟别人说。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了礼貌,过来问伊丽莎白家里的人可好。伊丽莎白照例敷衍了他几句;停了一停,又接着说道——

“我姐姐这三个月来一直住在城里。你有没有碰巧在城里见到过她?”

她明明知道他没有见过简,不过她想要看看他听了这话以后会不会露出一点神色来。她觉得他回答的时候,好象有点局促不安的样子,说他从来不曾侥幸遇到过贝内特小姐。他这个话题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了,不久以后,那几位先生就告辞而去。

第三十一章

菲茨威廉上校的风度在牧师住宅大受赞赏,太太们都觉得他到罗辛斯来赴宴,一定会给她们增加不少乐趣。可是,过了好几天,她们才接到请帖,因为罗辛斯有客人来,她们就不必去了;直到复活节那一天,也就是那两位绅士到达后差不多一星期的时候,她们才受到邀请,而且是在教堂做完礼拜之后,当场请她们晚上过去。在那最后一个星期里,她们简直很少见到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在那段时期里,菲茨威廉上校曾到牧师住宅来过不止一次,可是达西先生她们只是在教堂里见过一面。

请帖当然接受了;到了适当的时候,她们就赶到凯瑟琳夫人的会客室里去。夫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她们,不过显而易见,她们这种不速之客,比起她实在请不到别人时的那批客人来,差得远了。事实上,她差不多一心一意只顾得跟她的两个外甥说话,尤其是跟达西说话,简直连别的客人都丢在一边儿。

菲茨威廉上校见到她们倒的确很高兴;因为罗辛斯实在沉闷得要命,他正需要找些人谈谈心。何况柯林斯太太的那位漂亮朋友又博得了他的好感。他便坐在她旁边,和她谈起了肯特和哈福德郡,谈起了旅行和家居,谈到了新书和音乐,种种有趣的话,谈得伊丽莎白在那间屋子里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他们俩谈得这样兴致淋漓,凯瑟琳夫人的注意力和达西先生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来了。前者好几次睁大了眼睛在那儿听他们讲话,后者更是一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看了好半天。夫人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便大声叫道——

“你们在说什么,费茨威廉?你们在谈些什么?你跟贝内特小姐说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我们谈谈音乐,夫人,”他无法回避,只好这样回答。

“谈音乐!那末你们尽管大声说,我最爱听音乐。要是你们谈音乐的话,可得有我的一份。英格兰会真正欣赏音乐的人,我想比我再少有。我对音乐有天然的好感,假使我学过的话,一定会有惊人的成就。安妮要是身体好,也一定会有惊人的成就。我相信她一定演奏得很好听。乔治安娜现在怎样了,达西?”

达西先生极口称赞他妹妹的琴艺。

“我听到她进步得这样快,非常高兴,”凯瑟琳夫人说;“请你转告她,她要是想真正出人头地,就得多下苦功。”

“夫人,请你放心,”达西答道,“她用不着你这种劝告。她已经很用功了。”

“那更好。我下次写信给她,一定要逼她多用些功夫。我时常跟年轻的姑娘们说,琴弹得再好的人,要是常常不弹,也一定不能精进。我已经跟贝内特小姐说过好几回,她要是不多多练习,就永远不会真正弹好;而且柯林斯太太家里虽然没有什么琴,我倒很欢迎她每天到罗辛斯来,在詹金森太太屋子里那架钢琴上练习。她在那间屋子里弹琴,是不会碍什么人的。”

达西先生看到姨母那种不文雅的态度,觉得有些丢脸,所以没有回答她。

吃过茶点以后,菲茨威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说,她曾经答应过要弹琴给他听;她便立刻坐到钢琴前面。他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凯瑟琳夫人听了半支歌,便象方才一样,又跟她那一个外甥谈起话来,那位外甥也只好离开伊丽莎白,走到她身边去,免得怠慢了夫人。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象平常那样慢条斯理地走到钢琴旁边,终于在能够看清楚那位美人儿的脸庞的地方站定。伊丽莎白看见他在那里站着,便趁着一个转调的当口,转过头来对他狡黠地一笑,说道——

“达西先生,你这样走到钢琴跟前来听我弹琴,你是存心要来吓唬我吗?不过我是不怕的,我倒要你尽管开大了眼睛,瞧瞧你妹妹弹得多么好。我这个人素来倔强,谁越是想要吓我,我就越是不怕。”

她的勇敢的仪态使他本来有些僵硬的神气稍稍和缓了一些;她看到他又用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来回答她——

“我不能说你误会了,”他答道,“因为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有意要吓唬你;而且我跟你结识以来,乐趣不小,知道你是很会在偶尔故作主张的时候,说出一些实际上并非你自己心里的话来的。”

伊丽莎白听到他把自己形容得这样淋漓尽致,不禁放声大笑,接着便对菲茨威廉上校说:“你表哥会把你心里对我的一副好印象完全暴露出来,叫你不要相信我说的一句真话。我真倒霉,偏偏在一处我希望用点本领把自己吹嘘一下的地方,遇到这样一个能够看破我真性情的人!真的,达西先生,你太不客气了,把我在哈福德郡的底细都抖出来——而且,请你恕我直言,你也太不明智了——因为你这一来可要惹得我进行报复啦。我说出来的事情恐怕会使你的亲戚们听了吓一跳。”

“我不怕你,”他一面说,一面微笑。

“请让我听听你怎么告他,”菲茨威廉上校大声说道,“我想知道他对待生人是怎么个做法。”

“那么你听吧——不过这是可怕的事情。我第一次在哈福德郡见到他,就是那一次的跳舞会——你想他在跳舞会上做些什么?他只跳了四曲!对不起你的耳朵,可是事实的确如此。他只跳了四曲,虽然男客很少,而且我确切知道,当时不止一位年轻小姐因为找不到舞伴而只好干坐着。达西先生,你可不能否认这件事啊。”

“当时我还没有荣幸认识会里的任何一位小姐,除了我自己这一伙人之外。”

“那当然啦!在跳舞会上别人自然没法介绍。可是后来呢——我们就别再提那件事啦。”她转换话题,对菲茨威廉上校说:“你觉得我下一步该弹什么,我的指头听你吩咐。”

“也许,”达西说,“我要是早去找人介绍,倒是更明智一些;不过我可不大会向生人自己推荐自己。”

“我们能不能请教一下你表哥,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伊丽莎白仍然对着菲茨威廉上校说。“我们能不能请教他,一个有头脑有教养、又见过世面的人,为什么不大会向生人自己推荐自己?”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用不上去问他,”菲茨威廉说,“那是因为他自己懒得费神。”

“我确实没有那种本事,”达西说,“不能跟素昧平生的人从容攀谈。我接不上人家的口吻,也装不出对人家的事情感兴趣的样子——尽管我常常看到别人这样做。”

“我的指头,”伊丽莎白说,“弹起琴来,可没有许多女人的那种高超手法。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和速度,也弹不出她们那种表情。可是我一向以为这是我自己不好,因为我懒得下功夫练习;并不是我比不上别的女人的手指,不能弹得一样高明。”

达西微笑着说:“你说得很对。你并没有糟蹋时间。凡是听到你弹奏的人,都不会觉得你还有什么欠缺。我们两个在生人面前都弹不好。”

这时候凯瑟琳夫人大声打断了他们,问他们在谈些什么。伊丽莎白立刻又弹起琴来。凯瑟琳夫人走过来听了几分钟,然后对达西说——

“贝内特小姐只要再多练习一些,再请一位伦敦的琴师指点指点,是完全可以弹得很好的。她的指法很熟练,虽然趣味比不上安妮。安妮要是身体好,能够学的话,准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奏家。”

伊丽莎白望着达西,想看看他多么衷心地赞同他表姐的夸奖;可是在当时也好,在其他任何时候也好,她都看不出他有什么恋爱的迹象;根据他对德·布尔小姐的那一套行为,她倒反为宾利小姐找到了安慰,觉得他要是和宾利小姐的姐姐攀亲,也不见得不可能。

凯瑟琳夫人对伊丽莎白的演奏继续不断地评头品足,中间还夹带着许多关于技巧和趣味的指示。伊丽莎白出于礼貌,全部容忍了下来,并且应了两位先生的要求,一直坐到夫人准备好了马车送他们回家为止。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伊丽莎白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给简写信,这时候柯林斯太太和玛丽亚已经上村子里的办事处去了。忽然间门铃一响,她吓了一跳,因为听不到马车的声音,便料想是凯瑟琳夫人来了。她怕她问这问那,便连忙把自己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收起来,免得让她看见。可是她正在收起那封信的当儿,门忽然打开了,使她大为吃惊的是,走进来的不是凯瑟琳夫人,却是达西先生,而且只有达西先生一个人。

他看见她一个人在那里,也觉得很惊奇,连忙为自己的冒昧闯入道歉,说是以为太太们都在屋里。

于是他们两人一齐坐下。她向他问候了几句罗辛斯的情形以后,两个人似乎都有陷入完全沉默的危险。因此她觉得非想出个什么话题来不可;于是想起了他上一次在哈福德郡离开的日期,心里颇想知道他对于他们那次匆匆离开这件事有什么感想,便开口说道:

“去年十一月,你们离开尼日斐花园好不突然啊,达西先生!我想宾利先生看到你们全都跟着他走,一定觉得非常惊奇吧;因为,据我所记得,他自己不过是头一天才走的。你离开伦敦的时候,他和他的姐妹们身体都好么?”

“多很好,多谢你。”

她觉得再不会有什么回答了,歇了一歇之后,又说道:

“我好像听说宾利先生以后不打算再回到尼日斐花园来了?”

“我倒没有听他说过不打算回去;不过他以后在那儿住的时候,恐怕不会太多。他在城里有许多朋友,到了他这种年龄,朋友和应酬只会越来越多。”

“他要是打算少在尼日斐花园住,那他倒不如把那所房子让给邻居住,反而更好些。因为那样一来,我们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固定的人家在那儿住下去。不过,宾利先生租那所房子,也许并不是为了邻居的方便,而只是为了他自己舒服;因此,我们只能指望他不管去留,都按照他自己的意思去办。”

“他只要看中了一所合适的房子,我想他就会让出尼日斐花园的。”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怕再谈起他那位朋友的事情,因此便不声不响地坐着,觉得要让他自己去找个话题来谈才行。

他领会了她这一层意思,便马上说道:“你这所房子倒很舒服,柯林斯先生最初到汉斯福来的时候,承蒙凯瑟琳夫人多方面帮忙,我想他一定把屋子修饰得不错。”

“我相信她一定帮过他不少忙,而且我可以肯定她没有把她的好心用到一个比她更感恩图报的人身上。”

“柯林斯先生娶到这样一位太太,真是福气。”

“是呀,的确如此;他的朋友们都该为他庆幸,因为他娶到了这样一位难得的女人,竟然肯嫁给他;而且她竟能使他这样幸福,我的朋友又有非凡的见识——虽然我不敢说她嫁给柯林斯先生是天下最聪明的事情。不过她似乎很幸福,而且,从经济观点着想,这件事对她说来倒确实是一桩很好的婚姻。”

“她家里人和她住得这样近,她一定非常快活吧。”

“你说快活吗?你管这叫快活吗?差不多有五十英里路呢。”

“五十英里有好路可走,算得什么?一天还不到半天的路程。是的,我倒觉得这对于她是很近的路程。”

“我可从来不会想到这个距离算得上这门婚姻的一种便利,”伊丽莎白嚷道。“我可从来不会说柯林斯太太住得离家很近。”

“这是你自己太舍不得离开哈福德郡的缘故。我想,除了浪博恩那一带,你哪儿都会觉得太远吧。”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浮起一种笑容,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懂得这种笑容的含义:他一定以为她想起了简和尼日斐花园吧。她因此涨红了脸回答道:

“我并不是说一个女人不准嫁得离家近一些,也并不是说远近本身有什么好坏之分,那全得看各人的环境而定。要是家里有钱,花点路费算不了什么,可是柯林斯先生夫妇虽然家境宽裕,却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常去作客;我相信我的朋友要是再走上一半的路程,她就未必会说自己住得离娘家近了。”

达西先生把椅子往她那边挪近一点,说道:“你不应该有这样强烈的乡土观念。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浪博恩呀。”

伊丽莎白显得非常诧异。那位先生自己也觉得话说得有些冒昧,便把椅子往后一退,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报纸,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用比较冷淡的声调说道:

“你喜欢肯特吗?”

他们于是随便谈了几句关于肯特和她对那地方的印象,彼此都很冷淡,而且话说得不多;一会儿工夫,夏绿蒂和她的妹妹散步回来,谈话就此中断。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场面使她们都吓了一跳。达西先生把他误会伊丽莎白单独一人而冒昧闯入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便静静地坐了几分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刚刚走出去,夏绿蒂就说。“亲爱的伊莉莎,他一定是爱上了你,否则他绝不会这样随便来看我们。”

可是伊丽莎白把他刚才那种沉默的样子讲给她听了以后,连夏绿蒂自己的希望也觉得不能成立了。她们两人猜测了半天,总以为他这次来访,大概是因为闲来无聊,又因为时令的关系,所以会客的事情格外容易打发一些。所有野外打猎的活动都停止了。他在家里虽然有凯瑟琳夫人和书籍可看,还有那一张台球桌,可是男人们总不能老是关在屋子里不出门;加上牧师住宅那地方近在咫尺,或者去那里走动走动使人觉得愉快,或者那里住着两位年轻女人,所以他们两表兄弟在这段时期里,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那儿去走动一番。他们上午来,有时候分别来,有时候一块儿来,有时候跟他们的姨妈一块儿来。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菲茨威廉上校是因为喜欢她们才常来走动,这当然是使他格外讨人喜欢的一层;伊丽莎白也承认自己跟他相处很愉快,同时又从他那显然在仰慕她的神情里,想起了她从前一度心爱的乔治·韦翰;她比较了两个人以后,觉得虽然菲茨威廉上校的风度没有韦翰那样温柔迷人,却相信他更有头脑。

可是达西先生为什么常到牧师住宅来,却是一件比较难理解的事情。他当然不是为了找伴聊天,因为他虽然一连在那儿坐上十分钟,却难得开过口;偶尔开口,也好像是出于不得已,而不是出于本意,好像是为了对礼仪有个交代,而并不是他自己有什么兴致。他难得真正兴高采烈过。柯林斯太太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菲茨威廉上校有时候笑他木讷,这就证明他平时并不是一个这样的人,她本来也可以从他本人口中得知底细,不过她自己又没有机会去打听。她倒乐于相信他这一种变化是由于恋爱,而且恋爱的对象就是她的朋友伊丽莎白,于是她便一本正经地留心观察,她每次看见他和罗辛斯的人在一起,或者他上汉斯福来的时候,她总是观察他。可是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他的确常常望着她的朋友,可是她弄不清他究竟是用一种什么神情来看她。有时候她觉得那不过是由于他生性冷淡,所以眼睛盯住了一个人看,免得自己出了洋相;有时候她认为他是在极力贬低她。可是她不难看出他跟她朋友的交情并不融洽,那是一个偏爱自己见解的人,对于一个不肯轻易奉承他的人,很难不产生厌恶。他那副面孔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她对这一位客人,并不像她开头那样觉得他有趣了。

她有了一两次暗示伊丽莎白,说他可能对她倾心;但是伊丽莎白总是一笑了之,说她太无聊了。柯林斯太太也不便过分逼迫她,因为恐怕引起希望,结果失望,反而不好;因为在她看来,要叫伊丽莎白喜欢他,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她觉得没有必要去管这种闲事,虽然她打心里赞成这件事。

她为伊丽莎白打算的时候,倒常常替她设想嫁给菲茨威廉上校。他是天下最可爱的一个人,而且他一定会娶她;不过他在教会的势力远不如达西先生,他表兄将来的财产虽然更好,他自己却毫无所有。

第三十三章

伊丽莎白在园中散步的时候,好几次出乎意料地碰见达西先生。她觉得真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每次偶然相遇,实在叫她狼狈不堪,因为她总觉得他来罗辛斯是不受欢迎的;再说,她所以要到这里来散步,原因就是为了要避开他。所以她一开始便对他说过,她挺喜欢在这条小路上来走动,现在居然第二次、第三次在这儿遇见他,她觉得真是一件怪事!仿佛是他有意要来捣乱似的,又好像是故意要来向她赔不是。每一次他们遇见,他不但一定要走过来和她并肩同行,而且老是没话找话,跟她攀谈一番,甚至自己开口问她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独自散步,听她说起以后,他似乎觉得惋惜,又仿佛暗中高兴,仿佛以为这一番话便是她特别有缘听见他的好处。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她从简信里那些话里着想,谁想她却不顾到她自己,把她自己的心捉摸得很准确,结果她反而把真情看出来了。她并不以为他对她有什么好感,因为她一向认为他不会喜欢她,可是她觉得他所以要博得她的欢心,也许另有用意。她想起他曾经在哈福德郡公开对她说过,她的好几个妹妹都不配做他的家庭教师;她当时虽然也忍着气忍受下来,可是这句话却始终记在心头,现在想起来,越想越觉得生气。因此她只肯稍微客气地对待他,不让他再有机会再来巴结她。这样过了两三天,倒也相安无事。

有一天,她正在这样散步,又重新读起简那封信,揣摩着那些可能发生过的事情,因为简在信上说到她自己和威克姆先生中间发生的一些事情,虽然她并不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她相信一定是件很不痛快的事情。这时候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又出乎她的意料,看见达西先生向她走来。她想起上次分别的时候他对她那种冷冰冰的态度,便决定这一次也不要他多说话。她看他朝她这边走来,便拿定主意要装作没看见他。他对她这种态度,倒觉得奇怪,便加快了脚步,对她说道:

“贝内特小姐,请你把上次说过的那件事解释一下吧。”

“我倒忘了有什么事情要向你解释,达西先生。”

“你上一次的谈话,我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呢。”

“我可想不起来我们是谈过什么话。”

“你听我说,”他说,一面动了气,“你们家里既然把我看成那样一个人,我自然要在这件事情上有一个交代。你说韦翰先生过去对达西先生有恩,后来却被达西先生忘恩负义地亏待了,这件事我听你说过不下几百遍了。请你告诉我,你根据什么理由,要拿这种话来糟蹋我?”

“你要怎样交代呢?”

“当面把我对韦翰先生的行为说给你听听,你以后就不至于再提它了。”

“好的,贝内特小姐。”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那副神气倒叫她有些害怕起来。可是她并没有被吓倒,因此她便用一种镇定的声调说:

“好,请坐下来,让我听你说。”

他们于是坐了下来,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一忽儿,伊丽莎白随时准备着听他说话。他于是这样说了——

“你的处境使我没办法早一些说明这件事。我以前是碰到一些阻碍不能解释,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贝内特小姐,你知道我一生下来便在彭伯利,而且从我心里来说,一直到成年,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屋子。我父亲故世以后,我父亲那位续弦的儿子,把我从这里赶出去。他临死的时候,把彭伯利的产业传给了我。我父亲所以没有把你留下来赡养,那是因为他不喜欢你。”

伊丽莎白听到这里,把眼睛睁得很大,说:

“那是达西先生自己的过错。他既然已经把财产弄到手,那他自己当然有主张。”

“贝内特小姐,”达西说,“你这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你先等我说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不过你那个说法倒是非常准确,并不是凭空捏造。韦翰先生的父亲是彭伯利管家的儿子,我父亲非常喜欢他,经常带在身边。他父亲死了以后,我父亲也常常照顾他。我父亲去世以前,我父亲曾经向牧师给他找了一份差事。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气愤地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尽管说吧。可是你用这种话来侮辱他,那我可听不下去。”

“我是说错了吗?”他说,“我并没有侮辱他的意思。贝内特小姐,我只是要说,我父亲把韦翰先生安置到了牧师的位置上,因为我父亲对他非常好。等到他父亲死后,他就把韦翰先生找来了。他对我说,他父亲临终的时候,曾经要他尽力帮助韦翰先生。他父亲去世以后,他就把韦翰先生安置到了牧师的位置上,因为他一向非常慷慨大方。再说,我父亲生前好像也不太喜欢他,因此韦翰先生就把他父亲从前答应给他的财产给霸占住了。你想,我父亲既然是那样地爱护韦翰先生,怎么会不把他自己的财产也让他去享受呢?”

“我是听他说的。”

“达西先生,”她说,“那只是一个他用来欺骗别人的借口罢了。他父亲并不怎样喜欢他,他父亲之所以提拔他,完全是为了财产的缘故。等到他父亲死后,他就立了遗嘱,把财产传给了达西先生,你自己也知道,这种遗嘱是不会更改的。”

“我不喜欢多说废话,”他回答说,“现在我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你了。那是在我父亲病危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他跟前,对我说,他要把我父亲对他过去的恩情报一报;但是我父亲并没有要他来告诉我,倒是你父亲自己把他从那个牧师位置上撵走了。”

“贝内特小姐,”达西先生接着说,“你要知道,我父亲把韦翰先生看得太重,这事情非常不对。你父亲的做法的确很坏;不过我父亲究竟有没有亏待过他,那要看他自己的行为怎样了。我父亲以前对待他,都是完全出于好意,这一点你不必怀疑;而且我父亲去世以后,他还要叫我为那件事负责任,那可太不公平了。”

“贝内特小姐,请你等我说完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向他表明,他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了。再说,你父亲叫我到他那儿去见他,说是他有什么财产要给我。我到了他那里以后,他说,我父亲生前已经答应过要把那牧师的位置给他和我,可是到头来却都没有实现。我本来对他这种说法已经深信不疑了,可是我事后不久就发现,这不过是他为要把我父亲家里的遗产弄到手,所玩弄的一种鬼把戏。”

“贝内特小姐,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他既然不喜欢你,你也不必再留恋彭伯利了。”

“这倒不坏,”伊丽莎白想道。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话,便继续往前走。她心里很乱,因为这时候她必须弄清楚,究竟达西先生这一番话,是出于好意,还是另有作用,她现在可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只顾往前走,心里气得很。她走着走着,菲茨威廉看见她那副样子,便问她想什么心事。

“我在想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件事,”她说,“你表兄的行为,可不合我的脾胃。他凭什么来做主?”

“你倒是说他的干预是多管闲事吧?”

“我不懂达西先生有什么权利断定他朋友的恋爱好不好;凭什么仗着他一个人的主意,就来指挥他的朋友该怎样去获得幸福。可是,”她说到这里,便收住了话头,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便换了口气说道,“不过我们既然不晓得其中的详细情形,就不应该随便冤枉他。也不能断定他对她没有多大感情。”

“这倒不是没根据的揣想,”菲茨威廉说,“不过这样一来,倒未免把达西先生这场功劳大大地缩小了。”

他这句话本是说着玩的,可是她却觉得正中下怀,简直像是在画她的哥哥(原文此处似指达西)的真面目,她便忍不住没有回答他。她突然转过话头来,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直谈到牧师住宅。她一走进自己的房间,便忍不住在那里把今天早上听到的事情细细思量一下。

“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的关系这么密切,他竟这样会支配宾利先生,”她自言自语地说,“那么他对于宾利先生在这件事情上的影响,也许不止我所想象的那么大。不过我总不能设想宾利先生自己也会这样没有主张,竟会一点独立自主的精神也没有。要是他真是受了达西的主使,那就连我对达西先生没有好感也不能不加上几分憎恨了。我本来就不大相信他的人格,现在看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她想到这里,便想起上次在浪博恩跟卢卡斯小姐谈话时说过的话:“达西先生的为人,我是不大喜欢的;不过我倒相信他是个好人,他的朋友也都和他一样好。”她又想起彬格莱小姐以前在尼日斐花园对她说过的话:“达西先生对谁都看不上眼,他谁都瞧不起。”她想到这里,便不禁说道:“彬格莱小姐倒是个知人之明!她所以说她哥哥爱上了简,一半是出于关心简,一半也是出于关心达西,她自己也不愿意把这门亲事说成是有失体面的事。她对她哥哥是关心的,这一点我很了解;不过她对达西先生也是有感情的,那也不见得完全没有道理。”

她想到这里,又记起彬格莱小姐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达西先生对她哥哥很好,他什么事情都肯帮忙,不过他不肯让自己卷入是非里头。”她一想到这些,便觉得达西先生真是个可怜虫,她甚至想要可怜他一番,可是她毕竟觉得他还有些可恨之处,她一想起来,便又觉得恨他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听见彬格莱先生在门外敲门的声音,她连忙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对他说道:“请进来。”

你昨夜把两种性质迥然不同、罪情轻重悬绝的罪名加到我身上。第一件是:我不顾当事人的感情,竟将宾利先生从你妹妹身边拆开;第二件是:我藐视种种正当理由,不顾体面与仁义,毁了威克姆先生眼前的前程,断送了他日后的指望。存心故意、毫无道理地抛弃从小就和我在一起的伙伴、我父亲生前最看得起的人、一个除了靠我们提携就别无出路的人、一个从小就让人家指望我们提拔的人——这种行为,其卑鄙龌龊,比起拆散一对恋爱不过数周的青年男女,真不知要严重多少倍。可是关于第二件事,你昨夜声色俱厉地加我以重责;现在我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写下来给你看,但愿你从此不再苛责我。我现在不得不替自己作一番辩解;其中也许有些地方不免有伤你的感情,除此之外我也只能说一声抱歉。势所必然,再多的辩解也就成了废话了。

我到赫特福德郡没有多久,便和大家一样,看出了宾利在整个乡里最看得起你姐姐。但他对于你姐姐是否真的有动真情,我却直到尼日斐那次跳舞会以后才有些疑心。我以前也看见过他对别人发生兴趣。那天跳舞的时候,我有幸和你在一起跳,正是威廉·卢卡斯爵士无意中告诉我,宾利对你姐姐的殷勤,已经引起大家公认为他们将来势必结婚。他说这件事已经拿稳,只等时间迟早,问题就可以解决。打那时起我就留心观察我朋友的态度。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对班纳特小姐的一片心意,比我以前所见到的任何感情都要深切。我同时也注意观察你姐姐。她的神色举止,一如往常,落落大方,快乐可亲,可是并不曾有半点儿情意流露。我仔细察看了一番,断定她虽然乐于接受他的殷勤,心里却没有真正爱他的意思。你如果没有看错,那便是我看错了。你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妹妹,那么自然是我看错的成分居多。要是事实确是这样,假定我因为看错而使她感到痛苦,那你生我的气也未尝没有理由。不过我倒要爽爽快快地说,你姐姐的面貌和神色,安详得连最敏锐的观察者也难免看错。她脾气虽好,我却没有看到她轻易动过心。我希望她不动心是有把握的;可是我敢说,我的观察和判断并不是因为希望她不动心而起的。我并不因为希望她不动心便相信她不动心;我所以断定她不动心,实在根据事实,根据我理智上的判断。我的反对理由,不光是为了我昨夜向你承认的种种,是因为关于我自己,为了讲交情,不得不把感情抛开;至于在朋友方面,说到门户不当,那倒并不是我反对的主要原因。其实还有别的理由,这些理由虽然如今依然存在,在两件同样的事情上也一样地存在着,可是我却曾经自己尽量把它忘记了,因为这些理由当时并没有摆在我眼前。现在我得把那些理由说个明白,虽然讲起来有些噜苏。

你母亲那方面的亲戚,虽然门户小了些,也不见得没有体面,可是比起你们母女三人的举止行事那样不知检点,那就简直不足道了。你母亲虽是女人家,见识却不高明;你那三个妹妹尤其是这样——有时连你父亲也难免闹出笑话来。请原谅我,我对你说这些未免有些不忍。纵使你体谅不到这一层,再也不肯原谅我,但是你自己想想,他们的一言一动,你自己以及你那位最体面的姐姐,也真感到痛心。我这一番话,触得你伤心了,请你不要过分介意。你姐姐的人格尊严,你谈到的时候屡次表示敬佩,我听了不禁觉得荣幸。秉着良心说,你对于你母亲一家人,你的体面和你姐姐的体面,都保全得很好。

那天晚上我还有别的话要说;这些情形都加强了我原来拿定的主张,让我越发觉得应该及早把朋友从那场不幸的恋爱中拉出来。后来他果然照他自己的计划,立刻到伦敦去了。第二天他就走了,我相信你也记得。他走了以后,他的两个妹妹和我一样,都很着急。我们不久就发觉彼此的意见完全相同,都认为应该赶紧设法把兄弟拆开,于是立刻决定一道到伦敦去。我们照着这个办法去做。我到了伦敦之后,便自告奋勇,担当起指出这门亲事不妥的任务。我把种种理由——说给他听,可是这番劝告虽然使得他迟疑了一阵,结果还是没有用,因为我又对你姐姐的那份感情,作了一番保证,向他保证她的确对他没有意思。他一向相信她对他是真心实意的,至少不无诚意,可是宾利这个人,生性谦和,遇到什么事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我只要说服他相信他自己看错了,事情就完了;现在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回到赫特福德郡去。我办这桩事情,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内疚。除了这一桩,其余的事情我都很满意。我并不觉得我在那件事情上有什么不对。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不由得觉得有一种轻松之感,至于隐瞒你姐姐来到伦敦一事,那实在我迫不得已;我很对不起你,但是当时我不得不保守秘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完了。”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我现在说的这件事,我自己也十分不情愿提起,但是为了要揭穿威克姆先生的真面目,我就不得不说出来了。他到底如何中伤我,我也不知道,可是他中伤我的那些话,倒是说得有条有理,半点不假。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父亲生前对待威克姆先生的种种好处,以及他对我父亲忘恩负义的种种情形。我父亲对待他,就和他自己的儿子没有两样;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就常常这样说。我父亲生前,不但疼爱他,而且对我父亲也十分敬重。我父亲后来逝世了,他还不忘怀,常常想着他。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常盼望着他能够和乔治安娜结婚。我父亲虽然死了,可是遗嘱里特别提到他,希望我能够尽量照应他;遗嘱里还有一条:要是他在法律界站稳脚跟,便可以和我妹妹结婚。我父亲死后不久,他就把乔治安娜带到了伦敦;可是我那时还不知道。乔治安娜也知道她和威克姆先生这桩事情。威克姆先生的确对乔治安娜有感情,她也很爱他。可是有一桩事情,那是我父亲不知道的:原来威克姆先生和乔治安娜两人之间,早已有了婚约,他们等着我父亲逝世以后就可以结婚。乔治安娜和她哥哥在金钱问题上常常发生龃龉。我父亲过世以后,他特地赶到伦敦去,乔治安娜便和他在那里结成婚姻。她对达西先生这笔财产眼红得很,她也并不掩饰她对于达西先生的仇恨。她认为达西先生一死,她丈夫就可以继承到一部分财产,数目非常可观。因此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威克姆先生的求婚。威克姆先生也早就打定了主意,他拿到遗产以后,便准备把她遗弃掉。到我父亲逝世以后,我才知道他对我父亲一向没有半点真实的感情。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乔治安娜有过什么情人;直到她哥哥临终的时候,他才写信告诉我乔治安娜已经和威克姆先生订了婚,他现在只好等待她来完婚。乔治安娜那时也回了信,说她愿意等待。这是一桩非常不幸的事。我一想到威克姆先生对我父亲的那种行为,以及他对我父亲的忘恩负义,便觉得他不配再受到我的信任。我后来又想:反正乔治安娜虽然爱他,却并不信任他,这件事既然已经闹出来了,我就应该早些办。不过我以后自然另有办法。我也不愿别人用乔治安娜的名义向我讨好,我也不会和威克姆先生握手言欢。”

伊丽莎白读着这封信,读到乔治安娜和威克姆订婚那一段,那种情绪实难形容。开头她还不大了解他的用意,读到后来反而莫名其妙了,她心里只觉得疑虑重重、惊骇不已。她恨不得自己没有读到这封信,一时又想否认它的真实,又恨自己偏偏不能不信。她心绪纷乱,越读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平心静气地把信里关于乔治安娜和威克姆订婚的那段话,再仔细读了一遍;觉得文笔很粗,句法也多有不通,便觉得它和达西从前给她写的那封信,笔调完全两样。那时她便暗自说道:“写信的人,一定是个下流坯子。看他这副腔调,就不像一个上流人写的东西。”她想了一会儿,便又自言自语地说:“我明明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我在赫特福德郡的时候,就不曾见到过他有什么粗俗的地方。可是这封信里的句子,哪里像出自一个上流人的手笔?”她心里想着,便把这封信又读了一遍,发现信里的语句,果然非常不通。

她因为不知道乔治安娜的事,便越发觉得可疑;等到读了达西这一封信之后,她便以为他这些话不是凭空捏造,便是恶意中伤。她母亲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们母女之间又很少谈论这些事,所以她不免就要疑心到这里头来。她想了一想,便又说道:“威克姆先生和乔治安娜小姐订婚的这一段,或者不是真的吧?达西先生既然为了拆散我姐姐和宾利先生的婚姻,连累我姐姐受苦了这样久,他当然也可以为着别的目的,拿乔治安娜小姐来做幌子。他这封信,文笔虽然写得粗俗,可是我总不能凭这一点就断定它是假的。”她心里越想越气,便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信,便大声说道:“这封信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一定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

她想到这里,便觉得如果威克姆先生果然是个好人,那么达西先生信里所说的那些话,必然是假的;可是要证实威克姆先生是个坏人,一时间又找不到证据。她心烦意乱,恍恍惚惚地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想要把那封信烧掉,可是终究舍不得。她心乱如麻,思绪纷乱,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伊丽莎白这时候心里又想到母亲身上,她甚至有些懊恼:为什么当初不向母亲问个明白?她又想:母亲虽然有时糊涂,也不至于这样糊涂。她想到这里,便不知不觉地把脚步移到窗口前去,看见外面一片灿烂的朝景。春天——那是柔和的春天。她本来因为心境不安,正在忙着整理那些被早晨翻乱了的信件,这时她便放下手里的信件,一个人走到窗口前去。她深自悔恨当初没有及时阻止这件事,可是也怪她母亲做事太不当心。她又想:“要不是我自己不识好歹,我又何必懊悔呢?可是人家硬要来帮助我姐姐,你又怎么好拦阻他们呢?”她想到这里,又觉得这些事情毕竟已成过去,于是便自宽自解,打起精神来做事。

可是当她再拿起那封信,再读那一段有关乔治安娜和威克姆订婚的话时,她又改变了主张。她想:“那件事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是既然达西先生这样说得有凭有据,威克姆先生有什么理由要捏造这些话来诽谤他的老恩人?乔治安娜既然那么可爱,威克姆先生爱她,那还有什么可疑的?要说达西先生对于这件事还要从中作梗,那是更加不可信了。他说‘我父亲的遗嘱’这一段——他不是明明想叫我对他的誓言也像对待他父亲那样产生疑窦吗?可是我明知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我何必一定要拿他来跟自己相比呢?我何必一定要拿他来跟自己相比呢?他自有他值得敬重的道理,可是我照样也有我自己值得敬重的道理。我既然明知道他为了我的姐姐不惜牺牲他自己的感情,那他还有什么舍不得牺牲呢?”

她想来想去,又把信看了一遍——不由得觉得如要彻底解决这一疑团,只有到罗辛斯去找菲茨威廉上校,把一切经过当面问他。她一想到菲茨威廉上校,跟达西又是那样近亲,又彼此意气相投,何况他那次的谈话,很明显地表明了他对这件事非常了解,所以她便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到罗辛斯去一趟,立刻把这件事问个明白。

可是她脑子里又涌起了一个念头,她不由得踌躇起来了:这样做对不对呢?她问菲茨威廉上校,等于是把达西的信在别人面前公开出来。她又想到她对达西并不存什么奢望,这是她早就打了主意决定的。她所以待他冷淡,并非因为瞧不起他,也并非因为怕他呕气。她之所以要那样对待他,无非是要让他知道她不喜欢他。现在要是她承认自己看错了他,而且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那就等于公开承认她一直是在耍弄他。她想到这里,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又觉得如果真要去找菲茨威廉上校,那也得先把这件事问个明白,万万不可冒昧从事。她想来想去,一时又觉得还是不去的好,一时又觉得不去恐怕更糟,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难办。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傍晚她和韦翰在腓力普先生家里初次相见时所谈的每一句话。他的许多措辞至今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她记忆之中。她现在忽然觉得把这种话讲给一个陌生人听,实在不妥;而且奇怪自己以前竟一直没有感到这种不妥。她觉得他那样不顾体面地自荐求婚,实在不成体统;而且觉得他那一套情意绵绵的话和他的行为完全不符。她记得他曾经自夸说,他不怕看见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尽管可以离开这个地区,他却要站稳脚跟。可是他第二天就不敢去尼日斐花园参加舞会了。她还记得,尼日斐一家还没有离开这个地区以前,他并没有把他的那段故事讲给任何人听过;可是他们一离开,他就把这件事到处乱讲,说达西先生的为人如何如何。他一点也不顾到体面,竟把他自己的恩人的名誉弄得一塌糊涂,尽管他曾经亲口向她保证过,说他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永远不肯把达西先生怎样。

凡是牵涉到他一个人的事情,现在在她眼里可就大大变了样!他对金小姐的殷勤,原来完全是为了贪图金钱,那姑娘的财产不多,正说明了他的欲望并不算大,只是手忙见钱就想抓罢了。他对她自己的一片感情,显然也只是出于虚荣,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他不是误解了她的家产,便是存心要讨她喜欢,好在她身上满足一下虚荣心。她对他那最后的一片好感,到此当然完全消灭了。为了替达西先生辩白,她不由得想到彬格莱先生——她真替简可惜——彬格莱先生,要是亲自来问一问,一定会替他自己说个明白。彬格莱先生为人正派义气,即使他傲慢自大,即使他脾气怪僻,她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什么真正不仁不义的地方。她所熟悉的那些人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说是无可指责的。跟韦翰那样的纨绔子弟比起来,韦翰绝对比不上他。韦翰对达西先生说的那些话,即使有些情况她不十分清楚,可是达西先生的人格毕竟是许多人都敬佩的,他对自己的妹妹那样爱护体贴,韦翰自己也承认过。她在赫特福德郡和他来往的时候,对他的脾气虽然没多大好感,可是她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现在再仔细一想,不禁对他的人格起了敬意。即使她从来不想去爱他,可是她觉得至少应该敬重他。她心里想到了这一层,再回头看看她自己的家庭和亲眷,想到达西先生对她家人那种连她都瞧不起的揶揄,心里不由得感到一种空前未有的沮丧。她怪自己不该把事情弄到这般地步。她想,要是当初她稍微稳重一点,稍微看重达西先生的品德一些,也许就不会铸成这等大错,也不会自寻苦恼,让人家这样瞧不起。

她感到非常惭愧,懊悔自己瞎了眼,存了偏见。

“我这一下可真荒唐透了!”她大声叫道。“我一向自以为有点眼力!我一向自以为会看人!可我现在才知道,我竟会看错了人!我一向嫉妒简的豁达大度,有时甚至瞧不起她,把她的一片好心当做愚蠢。如今我才知道,简却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

“这场发现真是丢人,”她又说。“可是,这丢人也丢得应该。要是当初我真是爱上了他,那我这种盲目也还情有可原;可是我之所以做错了事,却完全是为了虚荣。我贪恋他的喜欢,又恼怒他瞧不起我,于是便一开始就对他存了成见,带了偏见,全不顾到理智。如今总算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她在路上这样前思后想,一会儿想起了乔治安娜和他妹妹的事,一会儿又想起了达西先生来信里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到了韦翰,不由得一时怨怪自己,一时又怨恨别人。她的心情乱得跟一团乱丝一样。直到后来想起自己在这件事情上虽然荒唐可笑,却总算还没有闹出什么真正不幸的事来,这才稍稍安心。她又想起了达西先生的求婚,想到他那么一片至诚相爱,想到她当初那样硬着心肠把他拒绝,不由得感到十分难受。

她又想起了彬格莱先生和简。她一想到彬格莱先生那样一片至诚,便不由得深深懊悔当初不该那样对待他。她真不敢相信,她和达西先生见面的次数越多,她对他为人品格的认识也就越深。她越想越恨自己当初不该那样轻率从事。她甚至想到,她本来可以过得快快活活的。

她和简通信的次数不多,不过她一心只想把心事告诉简,便打定主意一到了浪博恩就要坦率地和盘托出。可是她又怕说得太简单了,反倒使简难过,万一她把事实隐瞒不说,又显得她对简不够坦白。

她从简身上又想到了彬格莱先生,再想到韦翰——她从前一向觉得韦翰比达西先生好得多,如今看来,她真是把好人当成了坏人,把坏人当成了好人。她一想到韦翰,便觉得他那一套虚情假意,全是见利忘义,心里不由得感到十分厌恶。她甚至觉得,从此以后,无论韦翰再怎么花言巧语,她也决不会再上当了。

那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位年轻小姐一起从格蕾丝丘奇街出发,到赫特福德郡的某某镇去。她们快要走到约定的那家客店——贝内特先生的马车要在那儿接她们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两位丽迪雅和吉蒂已从楼上的餐室里探出头来,这表示马车夫倒是一分不差地准时到了。这两位小姐到这儿已经一个多钟头了,她们兴高采烈地在对面一家帽铺里买东西,又瞧了瞧哨兵,又拌了些生菜黄瓜。

她们招呼过两位姐姐之后,便洋洋得意地摆出一桌冷肉来——凡是客店里的存货,她们差不多都搬来了——一面嚷着说,“你们看,这不是很好吗?这不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吗?”

“而且我们还预备招待你们,”丽迪雅添了一句;“可是你们得借钱给我们才行,我们的钱刚刚在对面那家铺子里花光了。”她于是把买来的东西拿给大家看。“你们瞧,我买了这顶帽子。我看并不漂亮;可是我想,不管怎样总比不买好一些。我一回家就想把它拆开来重新做过,再换一根漂亮的缎带。”

姐姐们都骂她乱花钱,说这顶帽子又难看;丽迪雅却不当作一回事似的,毫不在乎地说:“哦,那家铺子里还有两三顶比这更难看的呢;等我买几顶颜色鲜艳的绸缎来重新装饰一下,我敢说它就会很好看了。再说,今年夏天,反正某某团要离开麦里屯,那戴什么帽子都无所谓了。他们再过两星期就要走了。”

“他们真的要走了吗?”伊丽莎白嚷道,非常高兴。

“他们要开到白利屯去;我真巴不得爸爸带我们大家到那儿去过一个夏天!那真是再好不过的计划了,说不定花费也不太大。妈妈也一定赞成!不然的话,我们这个夏天就过得无聊死了。”

伊丽莎白心里想道:“是啊,那倒真是个好计划,而且一下就把我们解决了。唉,天哪!白利屯和满营的军官——对我们这几个可怜的好姑娘来说,只给一个民兵团就把我们闹得天翻地覆,再加上麦里屯每月的跳舞会!”

“我现在倒有一件新闻告诉你们,”丽迪雅说,她们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你们猜是怎么一回事?这可是极好的新闻,精彩得很,说的是我们大家都喜欢的那个人。”

简和伊丽莎白彼此望了一眼,侍者就走开了。丽迪雅笑着说:“哎哟,你瞧你们那股正经劲儿!我还以为你们不让侍者听见呢,好像他有什么要紧似的!我敢说他听到的坏话,比我马上要说的好得多呢。可是他长着一副丑相!我高兴他走了。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丑陋的长下巴。得了,现在让我来报告新闻吧:说的是亲爱的韦翰,那太好了,是不是?那位侍者不配听,是不是?韦翰不会娶玛丽·金——这下你放心了吧!她已经到她叔叔利物浦的家里去了——走了。韦翰是安全的。”

“玛丽·金安全了!”伊丽莎白接着说。“免得她嫁给他这样一个只贪图财产的人。”

“她要是喜欢他而走掉,那才是一个大傻瓜呢。”

“可是我倒希望他们双方都不至于对她有什么太深的感情,”简说。

“我敢说他对她根本没有那回事。我可以担保,他对她连半点好感都没有。谁会爱上这样一个满脸雀斑的讨厌的小东西?”

伊丽莎白不禁暗暗吃惊,她自己虽然不会说出这样粗俗的话来,可是她从前对达西先生的那种看法,不也正是这种粗俗的偏见所造成的后果吗?

大家吃完了饭,年纪大一点的两个姐姐付了账,就吩咐套车;经过一番安排,整个儿一行人,连所有的箱笼、针线袋、包裹,以及吉蒂和丽迪雅买来的那些不受欢迎的东西,都塞进了马车。

“我们可挤得真有趣!”丽迪雅嚷道。“我高兴我买了这顶帽子,哪怕是为了多带一只帽盒也好!得了,现在让我们舒舒服服地坐拢些,一路回家去谈笑风生吧。嘿,你们走了以后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情?你们遇见过一些中意的男人没有?你们调过情没有?我满心盼望你们中间哪一个出门在外就结了婚——回来的时候就该有人来迎亲了。简马上就要变成老处女了。我敢说她一过二十三岁就要变成老处女了。唉!我要是不到二十三岁就结婚,那我多难为情!我真希望你们中间哪一个比我先嫁出去,好让我也就可以出门去应酬交际了。天哪!我前天在弗斯脱上校家里玩得多开心呀!那天我和吉蒂两个人到他家里去,弗斯脱太太答应我们开一个小小的舞会;你知道弗斯脱太太跟我多么要好!于是她就去请两位哈林顿姊妹来;可是哈丽雅不舒服,因此潘只好一个人来;你们猜我们干了什么?我们把张伯伦装扮成一个女人——你们想想看,多好玩呀!除了弗斯脱上校夫妇和吉蒂和我之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们不得不借了我姨母的一件衣裳;你简直想象不到他扮得多么像!当真,谁也认不出他。邓尼、韦翰、泼拉特,还有另外两三个男人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没瞧出来。啊!我笑死了,笑得弗斯脱太太也笑死了。我简直要笑死了。男人们也起了疑心,马上就识破了。”

一路上丽迪雅就是用这一类的话来打趣她的同伴们,吉蒂在旁边又时不时地插几句助助兴。伊丽莎白尽量不去听她说话,可是“韦翰”的名字却偏偏不断地传到她耳朵里。

她们到了家里,家里人都出来迎接她们,这倒使她们感到非常快活。贝内特太太看到简依然漂亮,觉得非常得意;在吃饭的时候,贝内特先生不由自主地跟伊丽莎白说道: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丽萃。”

她们在餐室里的客人很多,几乎卢卡斯全家的人都来接玛丽亚、听新闻。谈的话题真是各色各样:卢卡斯太太隔着桌子向玛丽亚打听大女儿的健康和家禽的近况;贝内特太太一方面坐在那儿怨恨她的小女儿们,另一方面又在问简:现在的时装是什么样子;丽迪雅的嗓子比谁的都大,她在列举她今天早上买来的那些东西,最后又把她那顶帽子的花样和价钱告诉了大家,她还重新把那根缎带拿给大家看,说她如何打算把它改造一下。

“噢,玛丽,”她说,“我真希望你跟我们一块儿去了,因为我真想你!我们一路走去的时候,吉蒂和我一路拉上了窗帘,仿佛车里没有一个人似的;要不是吉蒂不舒服,我真要一路不关窗帘,一直拉下去。我们到了乔治客店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对待那另外三个人倒是挺客气的,因为我们请他们吃了一份顶好的冷盘午餐,要是你们也去了,我们一定会请你们的。后来我们回家的时候又那么有趣!我想我们永远也不会挤进马车里去。我笑得要死。男人们也起了疑心,马上就识破了。”

玛丽非常严肃地回答说:“我的好妹妹,这绝不是我故意要贬低这种享受。这样的事一定很合一般女孩子的胃口;可是坦白地说,这些事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我宁可要一本好书。”

不过丽迪雅根本就没听见她的话;因为她说话从来不超过半分钟,从来就不理玛丽。

下午,丽迪雅硬要拉她们一起到麦里屯去,看看那边每个人都怎么样;伊丽莎白却坚决反对这种计划,她不愿意让贝内特家的女儿们让人家说,她们在家里待不到半个钟头,就又要去追赶那些军官们了。她还有一个理由不愿意去:她怕再见到韦翰。她决心尽可能地避免和他见面。想到民兵团快要开拔,她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他们走了以后,她希望可以不用再为韦翰操心了。

她回到家里不到几个钟头,就发觉白利屯的计划——也就是丽迪雅在客店里隐约提到的那件事——在她父母亲之间时常谈起。她立刻看出了她父亲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可是他的话却说得那么模棱两可,她母亲虽然常常失望,却还没有完全死心。

第四十章

伊丽莎白急着要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简,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终于决定把牵涉到姐姐的地方一概不提,先把达西先生和她自己的那一场戏的主要情节说出来,好让简不至于完全莫名其妙。

贝内特小姐大为吃惊,一听到妹妹爱上了达西先生,她反而觉得高兴。她一向对达西先生没有什么恶感,因此对妹妹的赞美也就不感到惊奇;她觉得一切都很自然。她为达西先生求婚时那种不够斯文体面的态度感到难过;可是她更觉得难过的,是她妹妹拒绝了他。

“他那样自以为是地以为一定会成功,实在不应该,”她说,“不过他也真够倒霉的了,这一点你应该承认。”

“我心里确实很难受,”伊丽莎白回答说,“可是他对我的感情,我相信不久就会完全消失掉。你不会责备我拒绝他吧?”

“怎么会责备你。”

“可是你责备我把他和韦翰那样尖锐地对比起来吗?”

“不——我不觉得你说错了话。”

“可是等到我把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你,你就会觉得我错了。”

于是她就说起那封信,把信里有关韦翰的部分都背了出来。可怜的简听了之后,那种心情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她一向诚心诚意地相信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坏的人,如今忽然发现,这个人竟集万恶于一身,她不由得感到万分恐惧。她竭力替这个人辩护,可是她越说越觉得没有道理,最后只好放弃了这个企图。于是她便感到一种空前未有的难受和苦恼。

伊丽莎白说:“你这样下去是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的。你永远也不能叫他们两个人都得到好处。你只能选择一个人。你想他做一个好人,你就必须承认另外一个人坏。我相信达西先生是正派人,你尽管听我的话好了。”

简摇了摇头。

“我从来不曾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她说。“他竟会这样对待达西先生的妹妹,真是不可想象。我一向觉得他为人正派。”

她说她没有法子猜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判断一个人,当然应该看他做了些什么。我想他对达西先生固然负了恩,可是他也许并不是故意这样坏。”

“这样看来,你还是不相信他是个坏人吗?”

贝内特小姐说:“我从来不知道他是个坏人。可是你这样一来,叫我怎么相信呢?达西先生为人正派义气,他绝不至于诬蔑一个好人。他说他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永远不肯把达西先生怎样。他这种感情多么可贵!"

第四十一章

第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第二个星期也渐渐过到尽头。这是民兵团在麦里屯驻扎的最后一周,这一带年轻姑娘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几乎什么事都做不了。这一片忧愁几乎到了普遍化的地步。只有贝内特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还能照常吃饭、喝茶、睡觉,照常过她们的日子。吉蒂和丽迪雅简直悲痛到了极点,因此常常埋怨两位姐姐硬起心肠来。她们一家人看来都满不在乎,这实在叫她们伤心透了。

“天哪!我们将来怎么办呢?我们怎么办呢?”她们常常绝望地嚷着说。“你怎还笑得出来,丽萃?”

她们那位慈爱的母亲也跟她们一道悲哀,而且记起了自己二十五年以前遇到类似的事情时,也是这样悲痛过。

“我记得很清楚,”她说,“有一天米勒上校的团队开拔的那天,我整整哭了两天,我想我的肝儿都要断了。”

“我相信我一定活不下去,”丽迪雅说。

“只要能到白利屯去就好了,”贝内特太太说。

"Oh, yes!—if one could but go to Brighton! But papa is so disagreeable."

"A little sea-bathing would set me up for ever."

"And my aunt Philips is sure it would do me a great deal of good," added Kitty.

Such were the kind of lamentations resounding perpetually through Longbourn House. Elizabeth tried to be diverted by them; but all sense of pleasure was lost in shame. She felt anew the justice of Mr. Darcy's objections; and never had she before been so much disposed to pardon his interference in the views of his friend.

But the gloom of Lydia's prospect was shortly cleared away; for she received an invitation from Mrs. Forster, the wife of the colonel of the regiment, to accompany her to Brighton. This invaluable friend was a very young woman, and very lately married. A resemblance in good-humour and good spirits had recommended her and Lydia to each other, and out of their three months' acquaintance they had been intimate two.

The rapture of Lydia on this occasion, her adoration of Mrs. Forster, the delight of Mrs. Bennet, and the mortification of Kitty, are scarcely to be described. Wholly inattentive to her sister's feelings, Lydia flew about the house in restless ecstasy, calling for everyone's congratulations, and laughing and talking with more violence than ever; whilst the luckless Kitty continued in the parlour repining at her fate in terms as unreasonable as her accent was peevish.

"I cannot see why Mrs. Forster should not ask me as well as Lydia," said she, "though I am not her particular friend. I have just as much right to be asked as she has, and more too, for I am two years older."

In vain did Elizabeth attempt to make her reasonable, and Jane to make her resigned. As for Elizabeth herself, this invitation was so far from exciting in her the same feelings as in her mother and Lydia, that she considered it as the death-warrant of all possibility of common sense for the latter; and detestable as such a step must make her, were it known, she could not help secretly advising her father not to let her go. She represented to him all the improprieties of Lydia's general behaviour, the little advantage she could derive from the friendship of such a woman as Mrs. Forster, and the probability of her being yet more imprudent with such a companion at Brighton, where the temptations must be greater than at home. He heard her attentively, and then said,--

"Lydia will never be easy till she has exposed herself in some public place or other, and we can never expect her to do it with so little expense or inconvenience to her family as under the present circumstances."

"If you were aware," said Elizabeth, "of the very great disadvantage to us all, which must arise from the public notice of Lydia's unguarded and imprudent manner, nay, which has already arisen from it, I am sure you would judge differently in the affair."

"Already arisen!" repeated Mr. Bennet. "What! has she frightened away some of your lovers? Poor little Lizzy! But do not be cast down. Such squeamish youths as cannot bear to be connected with a little absurdity are not worth a regret. Come, let me see the list of the pitiful fellows who have been kept aloof by Lydia's folly."

"Indeed, you are mistaken. I have no such injuries to resent. It is not of peculiar, but of general evils, which I am now complaining. Our importance, our respectability in the world, must be affected by the wild volatility, the assurance and disdain of all restraint which mark Lydia's character. Excuse me,--for I must speak plainly. If you, my dear father, will not take the trouble of checking her exuberant spirits, and of teaching her that her present pursuits are not to be the business of her life, she will soon be beyond the reach of amendment. Her character will be fixed; and she will, at sixteen, be the most determined flirt that ever made herself and her family ridiculous;--a flirt, too, in the worst and meanest degree of flirtation; without any attraction beyond youth and a tolerable person; and, from the ignorance and emptiness of her mind, wholly unable to ward off any portion of that universal contempt which her rage for admiration will excite. In this danger Kitty is also comprehended. She will follow wherever Lydia leads. Vain, ignorant, idle, and absolutely uncontrolled! Oh, my dear father, can you suppose it possible that they will not be censured and despised wherever they are known, and that their sisters will not be often involved in the disgrace?"

Mr. Bennet saw that her whole heart was in the subject; and, affectionately taking her hand, said, in reply,--

"Do not make yourself uneasy, my love. Wherever you and Jane are known, you must be respected and valued; and you will not appear to less advantage for having a couple of--or I may say, three--very silly sisters. We shall have no peace at Longbourn if Lydia does not go to Brighton. Let her go, then. Colonel Forster is a sensible man, and will keep her out of any real mischief; and she is luckily too poor to be an object of prey to anybody. At Brighton she will be of less importance even as a common flirt than she has been here. The officers will find women better worth their notice. Let us hope, therefore, that her being there may teach her her own insignificance. At any rate, she cannot grow many degrees worse, without authorizing us to lock her up for the rest of her life."

With this answer Elizabeth was forced to be content; but her own opinion continued the same, and she left him disappointed and sorry. It was not in her nature, however, to increase her vexations by dwelling on them. She was confident of having performed her duty; and to fret over unavoidable evils, or augment them by anxiety, was no part of her disposition.

Had Lydia and her mother known the substance of her conference with her father, their indignation would hardly have found expression in their united volubility. In Lydia's imagination, a visit to Brighton comprised every possibility of earthly happiness. She saw, with the creative eye of fancy, the streets of that gay bathing-place covered with officers. She saw herself the object of attention to tens and to scores of them at present unknown. She saw all the glories of the camp: its tents stretched forth in beauteous uniformity of lines, crowded with the young and the gay, and dazzling with scarlet; and, to complete the view, she saw herself seated beneath a tent, tenderly flirting with at least six officers at once.

Had she known that her sister sought to tear her from such prospects and such realities as these, what would have been her sensations? They could have been understood only by her mother, who might have felt nearly the same. Lydia's going to Brighton was all that consoled her for the melancholy conviction of her husband's never intending to go there himself.

But they were entirely ignorant of what had passed; and their raptures continued, with little intermission, to the very day of Lydia's leaving home.

Elizabeth was now to see Mr. Wickham for the last time. Having been frequently in company with him since her return, agitation was pretty well over; the agitations of former partiality entirely so. She had even learnt to detect, in the very gentleness which had first delighted her, an affectation and a sameness to disgust and weary. In his present behaviour to herself, moreover, she had a fresh source of displeasure; for the inclination he soon testified of renewing those attentions which had marked the early part of their acquaintance could only serve, after what had since passed, to provoke her. She lost all concern for him in finding herself thus selected as the object of such idle and frivolous gallantry; and while she steadily repressed it, could not but feel the reproof contained in his believing, that however long, and for whatever cause, his attentions had been withdrawn, her vanity would be gratified, and her preference secured, at any time, by their renewal.

On the very last day of the regiment's remaining in Meryton, he dined, with others of the officers, at Longbourn; and so little was Elizabeth disposed to part from him in good-humour, that, on his making some inquiry as to the manner in which her time had passed at Hunsford, she mentioned Colonel Fitzwilliam's and Mr. Darcy's having both spent three weeks at Rosings, and asked him if he were acquainted with the former.

He looked surprised, displeased, alarmed; but, with a moment's recollection, and a returning smile, replied, that he had formerly seen him often; and, after observing that he was a very gentlemanlike man, asked her how she had liked him. Her answer was warmly in his favour. With an air of indifference, he soon afterwards added, "How long did you say that he was at Rosings?"

"Nearly three weeks."

"And you saw him frequently?"

"Yes, almost every day."

"His manners are very different from his cousin's."

"Yes, very different; but I think Mr. Darcy improves on acquaintance."

"Indeed!" cried Wickham, with a look which did not escape her. "And pray may I ask--" but checking himself, he added, in a gayer tone, "Is it in address that he improves? Has he deigned to add aught of civility to his ordinary style? for I dare not hope," he continued, in a lower and more serious tone, "that he is improved in essentials."

"Oh, no!" said Elizabeth. "In essentials, I believe, he is very much what he ever was."

While she spoke, Wickham looked as if scarcely knowing whether to rejoice over her words or to distrust their meaning. There was a something in her countenance which made him listen with an apprehensive and anxious attention, while she added,--

"When I said that he improved on acquaintance, I did not mean that either his mind or manners were in a state of improvement; but that, from knowing him better, his disposition was better understood."

Wickham's alarm now appeared in a heightened complexion and agitated look; for a few minutes he was silent; till, shaking off his embarrassment, he turned to her again, and said in the gentlest of accents,--

"You, who so well know my feelings towards Mr. Darcy, will readily comprehend how sincerely I must rejoice that he is wise enough to assume even the appearance of what is right. His pride, in that direction, may be of service, if not to himself, to many others, for it must deter him from such foul misconduct as I have suffered by. I only fear that the sort of cautiousness to which you, I imagine, have been alluding, is merely adopted on his visits to his aunt, of whose good opinion and judgment he stands much in awe. His fear of her has always operated, I know, when they were together; and a good deal is to be imputed to his wish of forwarding the match with Miss de Bourgh, which I am certain he has very much at heart."

Elizabeth could not repress a smile at this, but she answered only by a slight inclination of the head. She saw that he wanted to engage her on the old subject of his grievances, and she was in no humour to indulge him. The rest of the evening passed with the appearance, on his side, of usual cheerfulness, but with no further attempt to distinguish Elizabeth; and they parted at last with mutual civility, and possibly a mutual desire of never meeting again.

When the party broke up, Lydia returned with Mrs. Forster to Meryton, from whence they were to set out early the next morning. The separation between her and her family was rather noisy than pathetic. Kitty was the only one who shed tears; but she did weep from vexation and envy. Mrs. Bennet was diffuse in her good wishes for the felicity of her daughter, and impressive in her injunctions that she would not miss the opportunity of enjoying herself as much as possible,--advice which there was every reason to believe would be attended to; and, in the clamorous happiness of Lydia herself in bidding farewell, the more gentle adieus of her sisters were uttered without being heard.

CHAPTER XLII.

Had Elizabeth's opinion been all drawn from her own family, she could not have formed a very pleasing picture of conjugal felicity or domestic comfort. Her father, captivated by youth and beauty, and that appearance of good-humour which youth and beauty generally give, had married a woman whose weak understanding and illiberal mind had very early in their marriage put an end to all real affection for her. Respect, esteem, and confidence had vanished for ever; and all his views of domestic happiness were overthrown. But Mr. Bennet was not of a disposition to seek comfort for the disappointment which his own imprudence had brought on in any of those pleasures which too often console the unfortunate for their folly or their vice. He was fond of the country and of books; and from these tastes had arisen his principal enjoyments. To his wife he was very little otherwise indebted than as her ignorance and folly had contributed to his amusement. This is not the sort of happiness which a man would in general wish to owe to his wife; but where other powers of entertainment are wanting, the true philosopher will derive benefit from such as are given.

Elizabeth, however, had never been blind to the impropriety of her father's behaviour as a husband. She had always seen it with pain; but respecting his abilities, and grateful for his affectionate treatment of herself, she endeavoured to forget what she could not overlook, and to banish from her thoughts that continual breach of conjugal obligation and decorum which, in exposing his wife to the contempt of her own children, was so highly reprehensible. But she had never felt so strongly as now the disadvantages which must attend the children of so unsuitable a marriage, nor ever been so fully aware of the evils arising from so ill-judged a direction of talents--talents which, rightly used, might at least have preserved the respectability of his daughters, even if incapable of enlarging the mind of his wife.

When Elizabeth had rejoiced over Wickham's departure, she found little other cause for satisfaction in the loss of the regiment. Their parties abroad were less varied than before; and at home she had a mother and sister, whose constant repinings at the dulness of everything around them threw a real gloom over their domestic circle; and, though Kitty might in time regain her natural degree of sense, since the disturbers of her brain were removed, her other sister, from whose disposition greater evil might be apprehended, was likely to be hardened in all her folly and assurance, by a situation of such double danger as a watering-place and a camp. Upon the whole, therefore, she found, what has been sometimes found before, that an event to which she had looked forward with impatient desire, did not, in taking place, bring all the satisfaction she had promised herself. It was consequently necessary to name some other period for the commencement of actual felicity; to have some other point on which her wishes and hopes might be fixed, and by again enjoying the pleasure of anticipation, console herself for the present, and prepare for another disappointment. Her tour to the Lakes was now the object of her happiest thoughts: it was her best consolation for all the uncomfortable hours which the discontentedness of her mother and Kitty made inevitable; and could she have included Jane in the scheme, every part of it would have been perfect.

"But it is fortunate," thought she, "that I have something to wish for. Were the whole arrangement complete, my disappointment would be certain. But here, by carrying with me one ceaseless source of regret in my sister's absence, I may reasonably hope to have all my expectations of pleasure realized. A scheme of which every part promises delight can never be successful; and general disappointment is only warded off by the defence of some little peculiar vexation."

When Lydia went away she promised to write very often and very minutely to her mother and Kitty; but her letters were always long expected, and always very short. Those to her mother contained little else than that they were just returned from the library, where such and such officers had attended them, and where she had seen such beautiful ornaments as made her quite wild; that she had a new gown, or a new parasol, which she would have described more fully, but was obliged to leave off in a violent hurry, as Mrs. Forster called her, and they were going to the camp; and from her correspondence with her sister there was still less to be learnt, for her letters to Kitty, though rather longer, were much too full of lines under the words to be made public.

After the first fortnight or three weeks of her absence, health, good-humour, and cheerfulness began to reappear at Longbourn. Everything wore a happier aspect. The families who had been in town for the winter came back again, and summer finery and summer engagements arose. Mrs. Bennet was restored to her usual querulous serenity; and by the middle of June Kitty was so much recovered as to be able to enter Meryton without tears,--an event of such happy promise as to make Elizabeth hope, that by the following Christmas she might be so tolerably reasonable as not to mention an officer above once a day, unless, by some cruel and malicious arrangement at the War Office, another regiment should be quartered in Meryton.

The time fixed for the beginning of their northern tour was now fast approaching; and a fortnight only was wanting of it, when a letter arrived from Mrs. Gardiner, which at once delayed its commencement and curtailed its extent. Mr. Gardiner would be prevented by business from setting out till a fortnight later in July, and must be in London again within a month; and as that left too short a period for them to go so far, and see so much as they had proposed, or at least to see it with the leisure and comfort they had built on, they were obliged to give up the Lakes, and substitute a more contracted tour; and, according to the present plan, were to go no farther northward than Derbyshire. In that county there was enough to be seen to occupy the chief of their three weeks; and to Mrs. Gardiner it had a peculiarly strong attraction. The town where she had formerly passed some years of her life, and where they were now to spend a few days, was probably as great an object of her curiosity as all the celebrated beauties of Matlock, Chatsworth, Dovedale, or the Peak.

Elizabeth was excessively disappointed: she had set her heart on seeing the Lakes; and still thought there might have been time enough. But it was her business to be satisfied--and certainly her temper to be happy; and all was soon right again.

With the mention of Derbyshire, there were many ideas connected. It was impossible for her to see the word without thinking of Pemberley and its owner. "But surely," said she, "I may enter his county with impunity, and rob it of a few petrified spars, without his perceiving me."

The period of expectation was now doubled. Four weeks were to pass away before her uncle and aunt's arrival. But they did pass away, and Mr. and Mrs. Gardiner, with their four children, did at length appear at Longbourn. The children, two girls of six and eight years old, and two younger boys, were to be left under the particular care of their cousin Jane, who was the general favourite, and whose steady sense and sweetness of temper exactly adapted her for attending to them in every way--teaching them, playing with them, and loving them.

The Gardiners stayed only one night at Longbourn, and set off the next morning with Elizabeth in pursuit of novelty and amusement. One enjoyment was certain--that of suitableness as companions; a suitableness which comprehended health and temper to bear inconveniences--cheerfulness to enhance every pleasure--and affection and intelligence, which might supply it among themselves if there were disappointments abroad.

描写德比郡并非本书的目的,沿途那些名胜——牛津、布莱尼姆、沃里克、凯尼尔沃思、伯明翰等等——也已家喻户晓,无须赘述。本书所涉及的不过是德比郡的一角。游罢当地主要奇景之后,他们便转向嘉丁纳太太从前住过的小城兰布顿;伊丽莎白从舅母那里听说,她在那里还有几位故交未散。伊丽莎白又从舅母口中得知,彭伯里离兰布顿不到五英里,并不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只消绕上一两英里便能到达。前一晚谈起路线时,嘉丁纳太太流露出旧地重游的念头,嘉丁纳先生欣然表示同意,伊丽莎白也被征询了意见。

“亲爱的,你不想去看看那个你久闻其名的地方吗?”舅母说道,“何况那地方还与你的许多熟人有瓜葛。你知道,韦翰整个青年时代都是在那一带度过的。”

伊丽莎白颇为窘迫。她自觉不该去彭伯里,于是不得不装出一副不情愿去的样子。她承认自己已经看厌了豪门巨宅;走马观花地看了那么多之后,对华美的地毯和绸缎的窗帘实在提不起兴致。

嘉丁纳太太便数落她糊涂。“若是单为了一所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她道,“我自己也不在意;可那边的园林景色实在迷人,那儿的树林是全郡数一数二的。”

伊丽莎白不再多言;内心却始终不能释怀。一想到游园时可能与达西先生不期而遇,这种可能立刻闪现脑际——那可太可怕了!她一想到此便面红耳赤,认为与其冒此风险,倒不如向舅母坦白。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她最终决定,只有私下打听那一家人是否外出的结果令人失望时,才可走这最后一步。

于是,到了晚上,她就寝前向女仆打听:彭伯里是否是一座极好的宅邸?主人姓甚名谁?那家人夏天是否下乡?最后那个问题得到了一个令人欣喜的否定答复。她既已释怀,便油然生出亲睹此宅的强烈好奇心。第二天早晨旧事重提,众人又来征询她时,她便能若无其事地、恰如其分地答说,她对这一安排并无反感。

于是,他们便动身前往彭伯里。

第四十三章

马车前行,伊丽莎白带着几分忐忑,不住地张望彭伯里树林的最初身影。等到终于转入庄园大门时,她的心已怦怦乱跳。

庄园占地极广,地势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他们从最低处进入,在一片广袤的美丽树林中驱车前行了好一阵子。

伊丽莎白满腹心事,无心交谈,但她对每一处引人入胜的景致都一一看在眼里,赞叹不已。他们缓缓上行了半英里,来到一处颇为可观的高地,树林至此而止。眼前豁然开朗,隔着山谷,对面便是彭伯里宅邸。山路在此陡然转折而下。宅邸是一座巍峨宏伟的石砌楼宇,背倚林木茂密的巍巍丘陵,门前一条颇有天然气势的溪流,因地势之利而愈显宽阔,却全无人工斧凿之痕。两岸既不呆板,也无矫饰之态。伊丽莎白心醉神迷。她平生从未见过造化如此偏爱之地,也从未见过天然之美丝毫未被拙劣趣味所减损。他们无不由衷赞叹;此时此刻,她竟生出一种念头:若能成为彭伯里的女主人,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们下了小山,过了桥,驶至门前。当她细看宅邸的近景时,所有可能遇见主人的忧虑重又袭上心头。她唯恐女仆的消息有误。一行人申请入内参观,获准进入大厅;伊丽莎白在等候管家之际,有闲暇暗自惊异,自己何以竟置身于此。

管家出来了,是一位面目可敬的老妇人,比她想象中朴实得多,也客气得多。他们随她步入餐室。餐室轩敞宽绰,比例合宜,陈设雅致。伊丽莎白稍稍环顾四周,便走向一扇窗前去饱览窗外的景致。方才下山的那座林木葱茏的小丘,因距离之故更显陡峭,景致极为秀丽。每一片地势的安排都恰到好处;她纵目眺望这全景——河流、河畔错落的树木、蜿蜒伸向远方的山谷——满心欢喜。他们走进别的房间时,这些景致随之变换方位;但每一扇窗前皆有可赏之美。屋内厅堂高敞,陈设与主人的财力相称;伊丽莎白赞赏主人的品味,见其不尚浮华,也不无谓地奢华——比罗辛斯的家具少了几分炫耀,却多了一份真正的雅致。

“这所宅子,”她暗自思忖道,“我本来或许可以成为它的女主人!这些房间我本可以早已熟稔!如今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走马观花,而不能作为自己的府第欣然出入,殷勤款待我的舅父舅母。然而,不,”她转念一想,又自我提醒道,“那断断不可;那样一来,我便失去了舅父舅母;我便不能请他们来做客了。”

这番回想来得正是时候——使她免于几乎要涌上心头的懊悔。

她极想问管家主人是否当真不在,却不敢启齿。然而,舅父终于替她开了口。她惶然地转过身去,只听雷诺兹太太答道,他不在;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们盼他明天回来,还带一大帮朋友。”伊丽莎白暗自庆幸,他们的旅程幸未因任何缘故而迟延一日!

舅母这时唤她去看一幅画。她走近一看,挂在壁炉架上方几幅微型画像中间的,竟是韦翰先生的肖像。舅母含笑问她觉得这幅画像如何。管家走上前来,告诉他们那是已故老管家的儿子——一位年轻绅士——的肖像,由她故去的主人一手供养长大。“他现在已去从军,”她又道,“只怕已变得放浪形骸。”

嘉丁纳太太含笑望了望外甥女,伊丽莎白却报以无言。

“那幅,”雷诺兹太太指着另一幅微型画像说道,“是我的主人——画得极为神似。那是和那一幅同时画的——大约在八年前。”

“我久闻你家主人相貌堂堂,”嘉丁纳太太端详着画像说道,“果然一表人才。不过,丽萃,你可以告诉我们像不像。”

雷诺兹太太一听伊丽莎白似乎认识她的主人,对她的敬意顿时又增了几分。

“那位小姐认识达西先生吗?”

伊丽莎白脸上一红,答道:“略知一二。”

“您不觉得他是一位非常俊秀的绅士吗,夫人?”

“是的,非常俊秀。”

“我敢说,再没有比他更俊秀的人了;不过楼上的画廊里还有一幅比这幅更美更大的画像。这间屋子是我已故老主人素来最钟爱的屋子,这些微型画像的摆设一如当年。他对它们可钟爱得很哪。”

伊丽莎白由此明白了韦翰先生画像何以会挂在此处。

雷诺兹太太于是又引他们去看一幅达西小姐的画像,画中人年仅八岁。

“达西小姐也有她哥哥那样美吗?”嘉丁纳先生问道。

“哦,是的——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小姐了,而且多才多艺!弹琴唱歌,整日不辍。隔壁房里有一架新到的琴,是主人送她的礼物;她明天就跟他一块儿来。”

嘉丁纳先生举止随和,谈吐风趣,他的问话和评语使管家益发健谈;雷诺兹太太无论是出于自豪还是出于感情,显然极乐意谈论她的主人和他的妹妹。

“你的主人在一年之中,常来彭伯里吗?”

“并不如我所盼望的那样多,先生;但我想他大半时间都在这里;达西小姐则总在夏天来此。”

伊丽莎白心中暗想:“除非她去兰斯格罗夫的时候。”

“你主人若成了亲,你便可以多见着他了。”

“是呀,先生;可我也不知道那要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有谁能配得上他。”

嘉丁纳夫妇相视而笑。伊丽莎白忍不住说道:“他能让你这么想,那实在是他极大的光荣了,我敢肯定。”

“我不过是据实而言,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的,”对方答道。伊丽莎白心想,这话未免说得太过;接着听管家又说:“我这一辈子从没挨过他一句重话,我从他四岁起就认识他了。”

这话听来最为奇特,最与她的看法相左。她一向认定他脾气不好。此刻她全神贯注,极想再多听几句;她暗自感激舅父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能被人这么说的人可不多见。你有幸遇上这样一位好主人。”

“是呀,先生,我知道我有这样的福气。哪怕我走遍天下,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不过我一向留心观察,凡是小时候脾气好的人,长大之后脾气也好;他是世上脾气最温柔、最慷慨厚道的一个孩子。”

伊丽莎白几乎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会是达西先生吗?”她心想。

“他的父亲真是个大好人,”嘉丁纳太太说道。

“是呀,夫人,他的确是个大好人;他的儿子也会像他一样——对穷人也是一样和蔼可亲。”

伊丽莎白听着,惊疑不定,恨不得听得更多。然而,雷诺兹太太所能引起她兴味的,不过这一点点而已。她接着谈起画的题材、房间的大小、家具的价钱,都引不起她的兴趣。嘉丁纳先生觉得管家那过度的赞扬不过是出于仆人的偏见,觉得十分有趣,便又重提话头;待他们一同走上宽敞的楼梯时,她又兴致勃勃地数说她主人的种种美德。

“他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地主、最好的主人,”她说道,“不像如今那些浪荡的年轻后辈,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无论佃户还是佣人,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有人说他是骄傲,可我敢说,我从来没见过他有什么傲慢的地方。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不像别的年轻人那样口若悬河罢了。”

“这番话倒把他映衬得何等和蔼可亲!”伊丽莎白暗自想道。

舅母低声对她说:“他这副好名声,与他对我们那位可怜朋友的行为,可不大一致啊。”

“那或许是我们看走了眼。”

“这种可能性不大;我们的消息来源可相当可靠。”

走到上面宽敞的过厅,他们被引入一间极为雅致的小会客室,新近才布置过,比楼下的房间更为明快轻盈;据说是为了讨达西小姐的欢心——她上次来彭伯里时特别喜欢这间屋子。

“这倒是个好哥哥,”伊丽莎白说着,向一扇窗前走去。

雷诺兹太太接着说,达西小姐走进这间房时一定会喜出望外。“而且他总是这样,”她又道,“凡能使妹妹高兴的事,他一定立刻去办。为了妹妹,他什么都愿意做。”

剩下的只是参观画廊和两三间主要的寝室。画廊里悬挂着不少上乘的画作;伊丽莎白对绘画一窍不通;楼下已经看到的几幅她便无意再赏,转而观看几幅达西小姐的粉彩画,那些画题通常更有趣味,也更易领会。

画廊里挂满了一家祖宗的肖像,但外人难以从中看出什么名堂。伊丽莎白向前走去,搜寻的是那张她能认出的面孔。终于,那幅画像赫然入目——达西先生的肖像,神情栩栩如生,嘴角漾着一丝微笑,恰如她有时曾见他在望着她时的神情。她在画像前伫立了好几分钟,凝神端详,临走时又不舍地回头再看了一眼。雷诺兹太太告诉他们,这幅画像是在他父亲在世时画的。

此时此刻,伊丽莎白心中对画中人的那份感情,比她当初与之往来最密切时还要温柔几分。雷诺兹太太对他那番称颂,绝非泛泛之辞。仆人的赞美尚且如此真诚可嘉,更遑论其他?作为兄长、地主、主人,她思量着有多少人的幸福系于他的庇护之下!他能赐予多少欢乐,也能施加多少痛苦!他能造多少福,也能造多少孽!管家所引出的每一句话,都对他的人品有利;她伫立画前,目光凝注在画中人眼中,回想他曾流露的那份情意,一股从未有过的、更深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她忆起那份情意的炽热,也淡化了它表达上的失体之处。

宅中凡是对外开放的各处都看过了,他们便下楼辞别管家,由一位在厅门口迎接的园丁领着继续参观。

他们穿过草坪向河边走去时,伊丽莎白回过头来再次张望;舅父舅母也停了下来。前者正揣度着这座建筑的年代,宅邸的主人却突然从屋后通往马厩的小路上走了出来。

他们相距不过二十码,他出现得如此突兀,要躲开他的目光已不可能。两人的目光霎时相遇,两人的脸颊都泛起最深的红晕。他猛地一惊,刹那间仿佛呆立不动;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向众人走去,向伊丽莎白开口说话——纵然谈不上镇定自若,至少不失礼数周全。

伊丽莎白本能地转过身去;但在他走近时又停住了脚步,局促不安地接受了他的问候。她的窘迫之情简直无法克服。若是他乍一露面,或是他的相貌与方才看过的那幅画像相似,还不足以让另外两人确信眼前所见正是达西先生,那么园丁一见他主人时脸上露出的惊讶神色,也立刻足以说明一切。他们稍稍退在一旁,听他与外甥女攀谈。这位外甥女又惊又慌,几乎不敢抬起眼睛看他的面孔,也不知自己对他那些客气的问及家眷的话作了怎样的回答。他举止的改变,与上次分别时判若两人,这令她惊愕不已;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使她愈发局促;而每念及自己被撞见在此地是何等不合体统,短短几分钟的相聚,便成了她平生最难捱的时刻。他也并未显得更为自在;他开口时,口吻中已无平日的沉稳;对她在何时离开浪博恩、在德比郡打算停留多久的问话,竟一遍又一遍匆匆重复,分明显出心绪纷乱。

最后,他似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默默站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如梦初醒,告辞而去。

其他人这才走上前来,纷纷赞叹他的身姿;但伊丽莎白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满腹心事,无言地跟在他们身后。她又羞又恼,简直无地自容。她这次来访,真可谓世界上最不幸、最欠考虑的举动了!在他眼中该是多么古怪!在这位如此自负的人看来,也许是何等不堪!她此举似乎像是故意要与他重逢!唉!她何必来此?他又何必提前一天到达?倘若他们早来十分钟,便已走过他目力所及之处了;因为很显然,他是刚刚抵达——刚刚下马或下车的。她一想到这次相遇的乖谬,便一阵阵脸红。而他的举止竟与从前判若两人——这又作何解释?他竟肯开口与她说话,已令人惊讶——而且还说得那么客气,还问候她的家人!她这辈子从未见他的举止如此不端庄,也从未听他说话如此温文尔雅。与上次在罗辛斯庄园他把信递到她手中时的态度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他们已步入一条沿河的秀丽小径,每行一步,景色愈见开阔,或是渐渐显现出一片更为壮阔的林木——但伊丽莎白却久久未能察觉。她机械地应答舅父舅母的连声呼唤,目光似乎也随他们的指点望去,眼前的景致却一点也分辨不出。她的心思全然系于彭伯里宅邸的某处——无论那是何处——达西先生此刻所在之处。她极想知道他此刻心中作何感想;如何看待她;也不知是否不顾一切,她在他心中仍有一席之地。也许他只是因为心情轻松才以礼相待;然而他的声音里又分明透出一种非关轻松的东西。见面之时他究竟感到更多的是痛苦还是愉悦,她无从判断;但他见到她时显然并无镇静自若。

最后,舅父舅母反复指出她心不在焉,她这才恍然惊醒,觉得必须稍稍像回自己。

为保持衔接——以上是前文已译部分的末尾,请勿重译,也不要在译文中重复。其人名、术语、文风应前后一致。

他们走入林中,向那条河暂且道别,登上几处高地;在那些林木稀疏、目光得以放眼远眺的地方,处处可见山谷、对面的丘陵、覆盖着大片土地的连绵林带,以及偶尔闪现的一角河面,景色怡人。嘉丁纳先生表示想把整个园林走上一圈,又怕路远走不过来。他们带着得意的微笑得知,绕一圈足有十里之遥。这话反倒打消了顾虑;于是他们沿着惯常的路线前行;走了些时候,从一片斜坡上的悬垂树林间下行,重又来到水边,到了河道最窄的一处。他们过了一座简朴的小桥——与四周的格调颇为相称。眼前所见,比他们此前到过的任何一处都质朴;山谷在这里收束成一道溪涧,只容得下那条溪流和岸边一条窄窄的小径,两旁是参差不齐的灌木丛。伊丽莎白极想探一探小径蜿蜒的去处;然而过了桥之后,发觉离府邸已远,嘉丁纳太太素来不擅长行路,只想尽快回到马车上去。外甥女无奈只得作罢,他们便朝着河对岸那最近的方向,朝宅邸走去;不过走得很慢,因为嘉丁纳先生虽难得尽兴垂钓,却极好此道,一见水中偶尔有鳟鱼出没,便与那人攀谈起来,脚步几乎未挪。一行人正这样慢慢走着,忽见达西先生迎面走来,间距不远——伊丽莎白这一惊,与初见时一般无二。这边的小径不如对岸那般林木掩蔽,他们尚未碰面便已瞥见了他。伊丽莎白虽然吃了一惊,却比先前多少有所准备;她打定主意,他若真要迎上前来的话,她定要显出从容之态,开口说话也要不慌不忙。头一刹那,她觉得他多半会转入另一条小路。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直到小径拐弯处挡住了他的身影;弯过之后,他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她一眼便看出,他近来的那番礼貌并未稍减;她为投桃报李,在他走近时便开口称赞此地景致之美;然而她还只来得及说出“宜人”“迷人”几个字,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便蓦地闯入脑中,她想到自己若是称赞彭伯里,难免会被恶意曲解。她脸上一红,便不再作声。

嘉丁纳太太站在稍后几步;她见外甥女顿住不言,便问他是否赏光容她把他介绍给她的朋友们。这番殷勤大出她意料之外;她几乎忍不住想笑——他方才还向她献殷勤,曾对那些他自尊心所不屑于结交的人流露出反感,此刻却又主动要结识他们中间的一二位。“他若知道他们是谁,”她心想,“该会何等惊讶!他现在准是拿他们当作时髦人物。”

介绍当即进行;她一面说出他们与自己是什么亲戚,一面偷偷朝他瞥了一眼,想看他如何经受得住这层关系;她满心指望他拔腿便走,逃之夭夭,甩开这些丢脸的同伴。他显然大为意外,却硬是撑了下来;非但没有走开,反倒转身与他们同行,并与嘉丁纳先生攀谈起来。伊丽莎白禁不住暗暗得意,几乎要喜形于色。他该知道她也有几门亲戚,是不必替她脸红的。她全神贯注地聆听他们之间的一切谈话,凡舅父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只要显示出他的智慧、品味或教养,她便由衷地引以为荣。

话题不久便转到了钓鱼上;她听见达西先生极其客气地请他在此地盘桓期间,随时来此垂钓,又主动提出供他钓具,并指点他河中哪几处鱼最多。嘉丁纳太太挽着伊丽莎白的手臂,向她投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伊丽莎白一言未发,心里却受用之至——这番殷勤,分明全是冲她一人而来的。然而她又惊讶不已;不断暗自喃喃:“他何以变得这般厉害?这究竟从何而起?总不会是为着我,不会是为了我才变得这般柔和。我在亨斯福德的那一番数落,绝不至于产生这般效果。他不可能至今仍爱着我。”

他们这样走了些时候——两位太太在前,两位先生在后——后来为仔细端详一种奇异的水草,他们一同下到河岸;起身归队时,队列稍有变动。起因是嘉丁纳太太:她走了一上午,已然累了,觉得挽着伊丽莎白的手臂借不上力,便改去挽她丈夫的手臂。达西先生便接替了她,在伊丽莎白身边,与她并肩而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先开了口。她有心要让他知道,她来此之前已确知他不在此地,于是先声夺人,说他的到来出乎她的意料——“因为你的管家告诉我们,”她又道,“你到明天才可能回来;其实我们离开贝克韦尔之前,便听说你不会这么快就到乡下来。”他承认全属事实;又说是有事务要与管事交代,他才比同行的那一拨人先到了几个钟头。“他们明天一早便来会合,”他接着说,“其中有几位想见见你——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妹们。”

伊丽莎白只微微欠身作答。她的思绪霎时飞回到他们之间上一次提起宾利先生名字的时刻;从他脸上的神情来看,他的心中所想,也与她差不了多少。

“随行的还有一位,”他略一停顿后继续说道,“特别希望与你结识。可否容我冒昧,将舍妹介绍给你,好在你在兰布顿逗留期间与她相识?”

这一请求实在令人吃惊之至;她吃惊得竟不知该以何种方式应允。她当即想到,达西小姐若想与她结交,必定是她哥哥的主意——想到这里她便不再多想,只觉得此事令人满意;他的怨恨并未使他当真把她看坏,这便足够了。

他们一时各自无言地走着,各自心事重重。伊丽莎白并不自在——那是自然不过的事;然而她心中受用,又暗自得意。他有意将妹妹介绍给她,这可算是顶高的一重敬意了。他们很快便走到了前面几位的前头;待走到马车旁时,嘉丁纳夫妇已落后了半英里多。

他请她进屋略坐,她却说不累,于是两人便一同站在草坪上。这种时刻,本可谈上许多;可彼此无言,场面极为尴尬。她有心要说话,却又觉得每桩话题都似有禁令。临了她想起自己正在旅途之中,便硬着头皮大谈马特洛克和达夫河谷,可谈来谈去也难以为继。时间过得极慢,舅母也姗姗来迟——她的耐心和话题几乎快要耗尽,这番二人对谈才算告终。

嘉丁纳夫妇走上前来时,众人都被殷勤请进屋里稍用茶点;众人辞谢了,双方各以最周全的礼数告别。达西先生把两位太太扶上了马车;马车驶出之后,伊丽莎白望见他缓缓向宅邸走去。

这时舅父舅母开始评头品足;两人都说他比他们想象中的任何人都要强出许多。

“他举止得体,彬彬有礼,又毫无架子,”舅父说道。

“他身上确有几分威严之气,那是毫无疑问的,”舅母答道;“不过那只是气度上的,并不难看。我如今也能和那位管家一样说:虽说有人会说他傲慢,我可没看出半分傲慢。”

“我从未像今天这般大吃一惊——他对我们的态度。岂止是客气,简直是殷勤备至;况且他本无必要如此殷勤。他与伊丽莎白的交情实在淡得很。”

“那是自然,丽萃,”舅母说道,“他可不像韦翰那么俊俏;不如说他没有韦翰的那副相貌——五官倒是挑不出毛病。可你怎么会告诉我说他那么讨人嫌呢?”

伊丽莎白尽力替自己开脱,说她在肯特见他时已比先前略有好感,又说从未见他有今早这般和气可亲。

“不过他这番殷勤,只怕也未必出于真心,”舅父应道。“大人物往往如此;所以他请我去钓鱼的那番话,我也不便当真——他明天或许就变了脸,反倒把我撵出他的地界。”

伊丽莎白觉得他们完全误会了他的为人,却未置一词。

“就凭我们所见,”嘉丁纳太太继续说道,“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能像他对可怜的韦翰那样,做出那般狠心的事。他那张脸上并无歹意。正相反,他说话时嘴角颇有一番和气。而且他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仪,令人觉得他心地不至于不善。不过话说回来,那位领我们看宅子的老太太,可着实把他夸得天花乱坠!我有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放声大笑。不过他大约是个慷慨的主人;在下人眼里,慷慨便是一切美德了。”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不能不替他对待韦翰的态度说上几句公道话;于是便尽可能谨慎地让他们明白,从她在肯特的亲戚那里听来的情形看,他的行为完全可以另作解释;他的为人绝非如在哈福德郡时人们所认为的那般不堪,韦翰也绝非那般可爱。为证实此言,她把两人之间一切银钱往来的详情和盘托出——并未点明消息来源,却说消息可靠,足可凭信。

嘉丁纳太太听了既惊讶又不安;但此时他们已快到她旧游之地,她满腹念头都被故地重游的喜悦所取代;她忙着指点丈夫郊外那些引人入胜的所在,再无暇顾及其他。她早晨已走得疲惫不堪,可饭后刚刚用过饭,便又出门去寻访故交;这一晚便在与阔别多年的旧友重逢的欢洽中度过。

这日所发生的事端,桩桩件件趣味无穷,伊丽莎白实在无暇顾及那几位新朋友;她脑中翻来覆去、诧异不已的,只有达西先生的礼数——尤其是他要把妹妹介绍给她结识那一桩。

第四十四章

伊丽莎白料定达西先生一到彭伯里,次日必带妹妹前来拜访;于是打定主意,那天上午决不离开客店的视野之外。无奈她猜错了——他们抵达兰布顿的次日清晨,那两位客人便来了。他们方才与新交的几位朋友一起在附近闲逛了一番,正回到客店更衣,准备赴同一户人家晚宴;忽听马车的辚辚声,便一齐走到窗前,只见一辆轻便双轮马车驶入街中,车上载着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伊丽莎白一望见那号服,便心知其故;她把即将得到的这份荣幸告知舅父舅母,二人不禁大为惊异。她说话时神情忸怩,再加上此事本身,以及昨日的种种情形,顿时使他们心头豁然开朗。此前他们从未有过这层念头;如今却觉得,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解释可通——这番殷勤,来自那样的人物,分明是看中了他们的外甥女。新生的揣测正在他们脑中翻涌之际,伊丽莎白的内心也愈发忐忑不安。她对自己的失措深感诧异;然而在种种不安之中,她最怕的是达西先生的偏爱已经把她说得太好;她急于讨人喜欢,反而担心自己所有的讨人喜欢之处都会失效。

她从窗前退开,怕被人瞧见;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竭力镇定自己,又见舅父舅母面面相觑,一脸探询的惊异之色,反倒越发慌了手脚。

达西小姐和她的兄长到了,这场令人提心吊胆的引见便告开始。伊丽莎白大为惊异地看到,她这位新交至少和自己一样局促。自从到了兰布顿,她便听说达西小姐极为高傲;但只消细看几分钟,她便深信不疑,那不过是极其怕生而已。她几乎连一个完整的词都从她口中问不出来。

达西小姐身材高挑,比伊丽莎白还要高出半头;虽然不过十六岁上下,体态却已发育成形,举止也颇有成人之风,端庄娴雅。她没有兄长那般俊俏,但面容之间自有智慧与和善之气,仪态更是谦逊温婉。伊丽莎白本以为会遇见一位像达西先生那般敏锐、从容的观察者;如今却见她怀有截然不同的情怀,心中反倒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们聚在一起没多久,达西便告诉她,宾利也要来拜访她;她刚来得及表示高兴,稍稍作了一点准备,楼梯上便响起了宾利那快捷的脚步声,顷刻之间他已跨进了房门。伊丽莎白心中对他的那点怒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即便尚未尽消,见他重逢时那一派毫无矫饰的亲热劲儿,恐怕也要荡然无存了。他以友善而笼统的口吻问候了她的家人,神情语气之间,仍是那种素有的随和与和善。

对嘉丁纳夫妇而言,他和她本人一样,是一位引人瞩目的人物。他们早就想见见他。眼前这一行人,无不激起他们极大的兴味。他们方才萌生的对达西先生与外甥女的揣测,使他们带着一份关切而又谨慎的探询之心注视着每一对;不久便从各自的观察中得出确凿无疑的结论——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位是懂得爱情的。那位小姐心中作何感想,他们尚不敢妄断;但那位先生显然已是满腔倾慕,这却是确凿无疑的。

伊丽莎白这边,要费的心力可就多了。她既要摸清每一位来客的心思,又要稳定自己的情绪,还要设法博得大家的欢心;而在最后这一桩——她最为担心做不好的——偏偏最是稳操胜券;因为她所要取悦的人,事先都已对她心存好感。宾利已是兴致勃勃,乔治亚娜已是满怀热望,达西已是打定主意要讨她欢心。

见到宾利,她的心思自然而然地飞到了她姐姐身上;啊,她多么热切地想知道,他的心思是否也以同样的方式牵系着姐姐。有时她觉得,他今日话比从前少了;有一两次她甚至暗自揣想,他望着她的时候,是在试图从她脸上寻觅几分相似之处。不过,这也许只是她的臆想;可他对达西小姐的态度——那位曾被他的姐妹立作她姐姐情敌的小姐——她却是看不错的。两人之间并无任何表示特别关注的神色,也没有任何事态足以令人对其姐妹的期望抱有希望。在这一点上,她很快便放了心;分手之前,倒有两三件小事,按她焦虑的解释看来,表明他仍记得简,且这记忆之中别有一番柔情;他有心再多说几句,引出话题提起她,只是话到嘴边不敢出口。他趁着众人各自闲谈之际,对她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舍——“我已有许久不曾有幸见到你了”;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他便又接着说:“算起来已有八个多月了。自从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尼日斐花园一起跳舞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伊丽莎白见他记得如此准确,心中颇为欣喜;后来他又趁旁人不在跟前时,问她几位姐妹可都还在浪博恩。问话本身和前番那句感叹并无多大深意;可他的神情语气之中,自有一番用意。

她难得能朝达西先生本人投去一眼;然而每逢瞥见,便见他面上一副周全的神气;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里,她都听出一种声调,与他往日那种傲慢与不屑相去甚远;这使她深信,昨日亲眼目睹的那番举止上的改进,无论能否持久,至少已撑过了一天。她见他如此放下身段,主动结交、讨好那些几个月前与之结交便会成为丑闻的人;见他不仅对她彬彬有礼,甚至对她那几位他曾公然蔑视的亲戚也以礼相待;她又想起亨斯福德牧师寓所里他们最后那番激烈的交锋——前后的差异、变化之大,深深地印入她的脑海,她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诧异。就算是在尼日斐花园那班至交好友之中,或是在罗辛斯那班高贵的亲戚之中,她也从未见过他这般急于讨人欢心,这般不矜持、不迂阔;须知此时此地,他即便成功也不会带来什么好处;况且他所要结交的那些人,一旦为他们所识,便要招来尼日斐和罗辛斯那两班太太小姐们的讥笑和指摘。

来客们逗留了半个多时辰;起身告辞时,达西先生请他妹妹一起表达对嘉丁纳夫妇和贝内特小姐的盛情,邀请他们离开此地之前到彭伯里赴宴。达西小姐虽然显得不惯于主动邀客,此刻却也欣然从命。嘉丁纳太太望了望外甥女,想知道她——与这邀请关系最大的人——心意如何;可伊丽莎白却别过头去。嘉丁纳太太心想,她这番刻意回避,多半只是一时的忸怩,并非不情愿;又见丈夫性好交际,满口应承,便斗胆代为应下,约定后天赴宴。

宾利表示极愿再见到伊丽莎白,自称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还要向她打听哈福德郡那些朋友们的近况。伊丽莎白把他的这番话统统理解为想听她谈谈她姐姐,于是心中十分欢喜;也正因为此,再加上别的种种缘由,待客人离去之后,她觉得方才这半个小时虽过得平淡,回想起来倒也颇能聊以自慰。她急于独自待着,又怕舅父舅母向她探问或暗示,便只在他们身边逗留到听见他们对宾利的好评,便匆匆上楼去更衣了。

不过她对嘉丁纳夫妇的好奇心实在无须担心;他们并不想逼她吐露心事。有两件事却是显而易见的——她与达西先生的交情,远非他们原先料想的那样浅;他对她的倾慕之情,也是一望便知。他们觉得其中颇多可玩味之处,却并无什么可资追问的。

至于达西先生,如今他们已一心想把他往好处想;就他们相处所及,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他那番礼数周到,使他们不能不为之动容;倘若他们只凭自己的感受,再加上管家的说辞来描画他的为人,而不参照旁的种种说法,那么他在哈福德郡相熟的那一班人,简直要认不出这就是达西先生了。然而如今既已对管家之言生了信任之心,便也很快明白,一个自他四岁起便看着他长大、自身举止也颇见体面的仆人说的话,断不可草率否定。再者,他们从兰布顿的朋友们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也未见有哪一桩足以大大减损那些话的份量。他们能指责他的,也不过就是傲慢二字;他也许确有几分傲慢;不然,在这个家中从无往来的小镇上,也必定会被人们当作傲慢。他为人慷慨、乐善好施——这一点倒是众口一词的。

至于韦翰,两位旅人很快便发现,他在当地的名声并不怎么好;虽然他与恩主之子之间那桩主要纠葛的内情,外人无从得知,但他离开德比郡时留下一屁股债、后来由达西先生代为偿清,却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至于伊丽莎白,她今夜的思绪,比起昨晚更多地萦绕在彭伯里;这夜虽觉漫长,却还不足以让她理清对那宅中一人的情愫;她辗转难眠,足足醒着两个时辰,想要理出个头绪来。她确实已不再恨他了。不,那股恨意早已烟消云散;她甚至老早就为曾经对他怀有那等——若还能叫作——厌恶之情而感到羞愧。那种因深信他确有可贵品质而产生的敬意,虽起初出于勉强,后来却早已不再令她心中反感;而经过昨天种种好话,把他的性情映照得那般可亲,这敬意又进而升华为几分近乎友善的温情。然而凌驾于敬意与器重之上的,还有一种不能不予以正视的善意。那便是感激——不只是感激他曾经爱过她,而是感激他至今仍深爱着她,宽宥了她拒绝他时那般任性的、刻薄的言词,以及伴随拒绝而来的那些不公正的指控。那个她曾以为定会把她视若仇敌、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偏偏在这偶然相逢之际,极力想保持交往;并无任何失之于唐突的示好,也无任何异于常人的举止——在只有他们两人相处之时——而是殷勤地争取她朋友的好感,一心想把她引见给他的妹妹。一个如此高傲之人,竟会发生这般变化,激起的不仅有惊奇,更有感激——因为非热烈而真挚的爱,断不能促成如此变化;而既是如此,它给她的印象便是一种值得鼓励的,至少绝非令人不快的印象,尽管还难以说清究竟。她敬重他,器重他,对她心存感激,对他的福祉怀有切实的关切;她唯一还想弄清的是:她究竟有几分希望那福祉系于她自身;而若由她出面,运用她自认为仍然具有的、使他能旧事重提之力,对他们两人的幸福又有几分裨益。

昨晚姑母与外甥女之间已商量定当:达西小姐这般盛情——初抵彭伯里当日便来拜访他们,因为她是直到用了一顿迟到的早餐才到的——理当以她们的某种礼数之举加以回报,即便不能等量齐观,也应当有所表示;因此翌日一早便前往彭伯里回访,殊为合宜。他们于是定下要去。伊丽莎白心中暗自欢喜;可她问起自己欢喜的缘故,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嘉丁纳先生早饭后不久便出去了。前一天已将钓鱼的安排重新商定,他已确切应承,正午时分要到彭伯里与那几位先生会合。

第四十五章

伊丽莎白此刻已确信,宾利小姐当初对她的厌恶根源于妒忌;不由得想到,自己在彭伯里出现,对她必是极不受欢迎;她倒很想看看,这位小姐如今要以怎样的客气来重新维持这层交往。

到了宅前,他们被领过大厅,进入会客室;这间屋子朝北,到了夏天便是极好的消夏之所。落地长窗齐地而启,把屋后那片林木葱茏的高丘、点缀在中间草坪上的那几株秀美的橡树与西班牙栗树,尽收眼底,凉风习习,赏心悦目。

他们走进这间屋子时,达西小姐正在那里,同座的还有赫斯特太太、宾利小姐,以及那位和她同住伦敦的太太。乔治亚娜接待他们时甚是客气,却带着种种局促——那虽是出于羞怯与唯恐失礼之心,却极易让自惭形秽之人以为她高傲冷淡。嘉丁纳太太与外甥女却为她说了公道话,反倒同情起她来。

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只朝她们行了个礼,便算打过招呼;她们坐定之后,便有片刻的冷场——这类冷场,总是令人难堪的。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安尼丝利太太,一位仪态大方、和颜悦色的妇人;她尽力挑起话头,足见她的教养实在比那两位强出许多;她与嘉丁纳太太之间、再间或拉上伊丽莎白,谈话便得以维持下去。达西小姐看上去也巴不得有胆量加入;偶尔趁人最少听见她说话之际,鼓足勇气插上一两句。

伊丽莎白不久便看出,宾利小姐正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无论说什么话,尤其是对达西小姐说话,都不能不引起这位小姐的注意。倘若她们之间相隔并非不便,她倒并不会因此而不敢与达西小姐攀谈;不过她倒也暗自庆幸,免了多说话的必要——她正自出神。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那几位先生中有人走进屋来;她既盼着,又怕着,生怕那位主人也在其列;而究竟是盼多还是怕多,她自己也说不清。就这样坐了一刻多钟,不闻宾利小姐开口,伊丽莎白忽听得她冷冰冰地问起她家中人的健康。她以同样的淡漠、同样简短的口吻作答,对方便不再言语。

她们这次拜访的下一桩变化,是由仆役端上冷盘、糕点、各色当令鲜果而引起的;可这之前,安尼丝利太太已向达西小姐使过多少眼色、递过多少微笑,提醒她尽到主人的本分。众人这才各有差事;虽然不能人人都开口说话,人人都能伸手取食;那一盘盘堆成宝塔的葡萄、油桃、桃子,转眼便把众人聚到了桌边。

伊丽莎白正自这样忙着,忽然达西先生进得屋来,她正好借这当口,掂量掂量自己对他是盼多还是怕多;而就在这一刻钟之前,她还自以为盼多于怕,此刻却不禁后悔他竟然来了。

他方才一直与嘉丁纳先生在一起——嘉丁纳先生正和府上另外两三位先生在河边垂钓——直到听说府上的女眷那天上午要去拜访乔治亚娜,他才抽身赶来。他一现身,伊丽莎白便当机立断,要自己做到从容自若、毫无忸怩;这决心固然非下不可,然而她一眼便看出,在场诸人的猜疑之心都被她和他所触动;他刚一进屋,几乎没有一双眼睛不在盯着他的举止。在众人之中,惟有宾利小姐脸上那种探询的好奇最为显著——尽管她每当与当事的某一方面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便照旧绽放无遗;因为妒忌之情还未使她不顾一切,她对达西先生的殷勤也并未就此罢休。达西小姐见兄长进来,便格外努力地想要说话;伊丽莎白看出,他既盼着妹妹与她彼此熟识,便尽力促成双方任何一方挑起的话头。宾利小姐在一旁把这些看得一清二楚;一时恼怒之下,便趁着第一个机会,以冷嘲热讽的客气口吻说道——

“请问,伊丽莎小姐,----郡的民兵团是不是已经调离麦里屯了?这对你家来说,想必是一大损失吧。”

当着达西的面,她不敢提起韦翰的名字;伊丽莎白却当即明白,他才是她此刻心上的人;种种与韦翰有关的回忆涌上心头,令她有片刻的伤痛;但她奋力振作起来,抵御住这一恶意攻击,立刻以一种相当从容的声调作了回答。她说话时,不经意地朝达西瞥了一眼,只见他面色微红,正热切地望着她;他的妹妹则窘迫得不能抬头。宾利小姐若知道她这几句带刺的话给她那位好友带来了怎样的痛楚,必定会就此收口;然而她不过是想借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来搅乱伊丽莎白的心神——她以为那人颇得伊丽莎白的青眼——好让她在达西面前露出情愫,从而坏了她在他眼中的形象;或许还想借此提醒达西,伊丽莎白那一家子如何荒唐、如何可笑,与那个团队如何瓜葛不断。达西小姐曾一度打算私奔——这种事从未传出半句风声。凡是能遮掩的地方,连伊丽莎白也未曾告知;而宾利家的那班亲朋,达西先生尤要瞒得严严实实——正是出于伊丽莎白很久以前便归之于他的那层心意:他一心指望日后要娶她妹妹为妻。他自然早有这番筹划;虽说这未必会影响他拆散宾利与贝内特小姐的种种努力,但很可能反倒加深了他对朋友福祉的那份殷切关怀。

伊丽莎白的镇定自若,顷刻间便使他安下心来;宾利小姐又气又恼,也不敢再凑近韦翰的话题,乔治亚娜也随之渐渐恢复常态,虽未恢复到能再开口说话的地步。她的兄长——她连目光都不敢与之相接——反倒几乎已忘了她在这件事上的利害;那一桩本意是要转移他对伊丽莎白的心思的举动,似乎反倒使他的心思更其更加欢愉地系在了她的身上。

上面那一番问答之后,她们的拜访便不再久留;达西先生送她们上马车时,宾利小姐正在一旁大发议论,将伊丽莎白的相貌、举止、衣着数落个遍。乔治亚娜却不肯随声附和。兄长既已将她极力推荐,便足以使她对他倾心相向;他的眼光断不会错;而他谈起伊丽莎白时那一番话语,已使乔治亚娜再也无法不觉得她妩媚可人。达西回到会客室时,宾利小姐忍不住把方才对妹妹说的那番话,又拣了几句说给他听。

“达西先生,伊丽莎·贝内特今天早上气色真是糟糕透顶,”她嚷道,“自从去年冬天以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谁变得这样厉害。她又黑又粗气了!路易莎和我刚才还说,我们简直都认不出她了。”

达西先生听了这番话,尽管心里未必好受,却只冷冷答道,他看不出她有什么别的变化,只不过晒黑了些——大热天出门,晒黑些也不算希奇。

“我自己嘛,”她接着说道,“老实说,我从来就没看出她有哪儿美的。她的脸太瘦;肤色毫无光彩;五官也谈不上好看。她的鼻子缺少个性,线条毫无特色。牙齿还算过得去,不过也没什么出奇之处;至于她的那双眼睛,人家有时候说长得漂亮,我却怎么也瞧不出什么特别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尖刻、泼辣的神气,我看着一点也不喜欢;她整个人的气派也是一副自以为了不起、却又毫不时髦的样子,真叫人看不下去。”

宾利小姐心中认定达西倾心于伊丽莎白,深知这般诋毁绝非讨好他的上策;然而恼怒之人,未必个个明智;她见他听了这话终于有些恼了之色,便正中下怀,得意非凡。他却只是执拗地一言不发;她为非要逼他开口不可,便又继续道——

“我还记得,我们刚在哈福德郡认识她的时候,听说她竟是个出了名的美人,我们一个个都惊讶莫名;我尤其记得,有一回他们在尼日斐花园吃过晚饭之后,你当晚说过:‘她也算美人!我倒不如说她母亲是个才女呢。’可后来你对她的看法似乎渐渐改观了,我记得你一度倒觉得她还颇有几分姿色。”

“是有过,”达西终于忍不住答道,“不过那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打下的底子;其实这几个月以来,她早就是我认识的最标致的女人之一了。”

说罢他便走开了;宾利小姐只得自得其乐——逼出了这一番话,痛的不过她自己。

回去的路上,嘉丁纳太太与伊丽莎白一路谈论着这次拜访中的种种见闻,唯独把两人之间最关切的那一桩略过不提。所遇之人的神色举止,她们议论了个遍,唯独不提那位最牵动她们心弦的人。她们谈起他的妹妹、他的朋友、他的宅子、他的果树——什么都说到了,唯独不提他本人;然而伊丽莎白心里正巴不得知道舅母对他作何感想;嘉丁纳太太也巴不得外甥女先提起这个话头。

第四十六章

他们初到兰布顿之时,伊丽莎白便因未收到简的来信而深感失望;此后一连几天早晨,这份失望便日日重演;到了第三天,疑虑方消,两位姐姐一次便来了两封信——其中一封上注着曾误投别处。伊丽莎白并不觉得奇怪,因为简把信封上写得实在糟糕。

信送到时,他们正预备出门散步;舅父舅母留下她安安静静地看信,便自顾去了。那封误投的信须先看上一看;那是五天前写的。前半封尽是些家常琐事,说她们的小小聚会和应酬,以及乡间所能听到的新闻;可后半封日期晚了一天,笔迹显然是心乱如麻之际所书,带来的消息却重要得多。大意如下——

“最亲爱的丽萃,前信写毕之后,又出了一件出人意料、性质严重的事;可我又怕吓着你——请你放心,我们都好。我要说的事,关系到可怜的丽迪雅。昨天夜里十二点,我们正要去睡,福斯特上校派人送来一封急信,告知我们,她已跟他的一个军官私奔去了苏格兰;说实话,竟是跟韦翰私奔的!你想想我们有多么吃惊。然而对吉蒂说来,这事倒并非全然出乎意料。我心里非常、非常难过。两边都这般冒失!这门亲事也太不检点了!不过我仍愿往好处着想,希望他的为人是被误解了。说他人鲁莽轻率,我自然相信;可这一步(且让我们为之庆幸),并不能说明他居心不良。他的选择至少并非图财,因为他必定知道我父亲拿不出什么给她。我们可怜的母亲伤心极了。我父亲倒还撑得住。真叫人庆幸,我们当初没让他们听信旁人对他的那些闲话;我们自己也得忘掉那些。他俩星期六夜里十二点左右出走——据人推测——可直到昨天早上八时才发觉不见了。急信当即发出。我亲爱的丽萃,他们必定是从离我们不到十英里的地方经过的。福斯特上校说,我们不久就会在这里见到他。丽迪雅给她那位上司太太留了几行字,说明了她的打算。我得搁笔了,因为我母亲身边离不得人。恐怕你未必看得懂这封信,我自己也几乎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

伊丽莎白来不及细想,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匆匆将信看完,便立刻抓起另一封,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这一封的日期,比前一封的末尾还要晚一天。信上写道——

“最亲爱的妹妹,到得此时,想必你已收到我那封匆匆寄出的信了;但愿这封更能看得明白些,虽说我时间上并不仓促,只是心乱如麻,也不知自己写得是否有条有理。最亲爱的丽萃,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了,总之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而且不能拖延。韦翰先生和我们可怜的丽迪雅这桩婚事,不管怎样不妥当,如今我们反倒巴望它确已成事,因为我们实在有太多理由担心,他们并没有去苏格兰。福斯特上校昨天赶到,他是在急信发出后不过几小时便离开布赖顿的。丽迪雅写给福斯特太太的那封短信,让家里人以为他们是去格雷那市场了;可是丹尼却漏出了一句话,说他相信韦翰压根儿没打算去那儿,也压根儿没打算要娶丽迪雅。这话传到了福斯特上校耳中,他便立刻警觉起来,匆匆从布赖顿动身,打算一路追查他们的去向。他很容易地追到了克拉珀姆,可到了那里便追不下去了;因为他们一进那个地方,便换了一辆雇来的马车,把从埃普索姆送他们来的那辆轻便马车打发掉了。此后所知道的全部,便是有人看见他们仍走的是去伦敦的大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福斯特上校在伦敦那一面几经查问,毫无结果,便又赶到哈福德郡来,在各处征收所、在巴内特和哈特菲尔德的客栈里,一处一处急切打听,也是一无所获——根本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人路过。他一番好心的关切,又赶到浪搏恩来,把他担着的心事,以最见忠厚的方式告诉了我们。我为他和福斯特太太真诚地感到难过;不过任谁也不能怪罪于他们。丽萃啊,我们一家的痛苦,真是大得了不得。父亲母亲都觉得事情糟糕到了极点,我却不能把韦翰想得那么坏。或许有许多缘故,使他们宁可在伦敦悄悄结婚,也不肯照原先的计划行事;况且,他即便真有那种心机要害这样一个有丽迪雅那样门第的姑娘——这也不像——我怎能设想她竟会糊涂到那般地步?万万不能!然而让我伤心的是,福斯特上校并不愿意相信他们真的会结婚;我表明自己的希望时,他却摇了摇头,说他担心韦翰这人靠不住。我可怜的母亲真的病倒了,只待在屋子里不肯出来。她若能动一动,那是再好不过;不过这也指望不上了。至于父亲,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他那样难过。可怜的吉蒂气他们把这桩私情瞒着她;但既是人家私下托付的事,也怪不得人家。丽萃,我真高兴你究竟没有亲见这许多愁苦的场面;可如今,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你能否容我直说,我倒又盼你回来了?我也并不是不顾别人方不方便,一味自私地催你。珍重!我如今又提起笔来,正做我方才说过不肯做的事;可是事情既已如此,我也只好恳切地央求你们大家尽快赶到此地来。舅父舅母的为人我深知,故而也不怕贸然相求,尽管我还要请他格外帮个忙。父亲这就跟福斯特上校一同赶往伦敦,去设法寻访她的下落。他打算怎么办,我实在不知道;只是他心里那一份过分的伤痛,使他什么办法也不能好好地、稳妥地采用,而福斯特上校明天傍晚又非赶回布赖顿不可。在这种紧要关头,舅父的指点和帮助,真是世上顶要紧的事;他一定立刻能体会我的心情,我也就完全信托他的厚意了。”

“哎呀!舅父在哪里呢?”伊丽莎白喊了一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信一读完,她便心急如焚地要赶去追他,一刻钟也舍不得耽搁。可她刚到门口,仆人就把门打开了,迎面出现的却是达西先生。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副急匆匆的模样,不由得使他吃了一惊;他还没来得及定下神来开口,她却满脑子只有丽迪雅的事,一时脱口说道:“请你原谅,我得离开你了。我这刻儿非得去找嘉丁纳先生,有件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天哪!出了什么事?”他喊道,这回关切之情便顾不上礼貌了;随后又镇定下来道:“我不敢多留你一刻;不过让我去,或是让仆人去找嘉丁纳先生夫妇。你身子不大好,自己不能去。”

伊丽莎白迟疑了一下,只觉得两膝发软,知道自己真要追也追不上几步。便又唤回那个仆人,气喘吁吁地——声音几乎叫人听不清——差他立刻去把主人和太太请回来。

仆人出去之后,她便坐下来,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她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达西先生见了,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抛下她不管,或是忍住不说几句温柔而怜悯的话:“要不要我替你把使女叫来?你能不能吃点什么东西救急?来杯葡萄酒好不好?我去给你取一杯吧?你病得厉害。”

“不,多谢你,”她答道,竭力想要镇定下来。“我并没有病。我很好;只是方才从浪搏恩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把我急坏了。”

她一提这件事,便放声大哭,好一阵子说不出一句话来。达西先生在一旁惶恐不安,只得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关怀的话,一面以同情的沉默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我刚刚收到简的一封来信,信里全是可怕的消息。这事瞒也瞒不住了。我最小的妹妹抛下所有的亲友——私奔了——竟投到了韦翰先生的手里。他们一块儿从布赖顿出走。你太清楚他的为人,不必多说后面的事。她没钱,没门第,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叫他——她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达西先生惊得目瞪口呆。

她又添了一句,声音越发激动:“我一想到,或许我本可以拦住这事!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我把知道的一部分——哪怕是一小部分——讲给家里人听!要是大家早看清他的为人,这场祸害也就不会有了。可如今——唉,太迟了。”

“我真伤心,”达西嚷道:“伤心——震惊。可是这事当真——确确实实的么?”

“确是!他们星期天晚上从布赖顿一块儿出走,人家一路追到了伦敦——再往前就追不到了:他们决计没有去苏格兰,这是一定的。”

“那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法子,去把她找回来呢?”

“父亲已经赶往伦敦,简也写了信去央求舅父火速帮忙,我们这会儿就要动身,但愿不出半个钟头便可出发。可是事情已经无法可想;我心里很明白,已经无法可想。这样一个人,怎么能使他回心转意?哪里还能找得着他们?我一丝希望也没有了。怎么想都叫人惨痛!”

达西只是默默无言地摇了摇头。

“当初人家叫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唉!我那时要是明白自己该做、敢做些什么就好了!可是我不懂——我怕做得太过分。可怜哪,这可真是大错特错!”

达西一言不发。他仿佛压根儿没听她的话,只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神色阴沉。伊丽莎白很快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当即也明白了过来。她在他身上的魔力正在消逝;家中出了这样的丑事,这样丢人的把柄,怎么能不叫他灰心。她既不怨他,也不怪他;不过他既是自制,便丝毫安慰不了她的心,也开脱不了她的苦楚。这件事反倒恰好使她看清了自己的一片痴情;她从前从来不曾这般真切地感到过,她真可以爱上他——可一切真情实爱,如今都不过是一场春梦。

可是私心虽会闯入,终究不能占尽她的心。丽迪雅——她丢尽的脸面、带给全家的耻辱——很快便将一切私念压了下去。她拿手帕捂住脸,过了好一阵子,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听得同伴开了口——语气中既有怜悯,也带着几分克制——她这才重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我怕你早就巴不得我走开了吧。我也提不出什么口实来为自己辩白,只是出于一片真心——虽然无济于事——的关切。但愿上天能容我或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稍稍宽慰你这一番愁苦!可我也不愿再用那些无用的空话来搅扰你,那倒像是存心讨你的谢了。这桩不幸的事,只怕今天叫我家妹妹也没法在彭伯里同你见面了。”

“噢,肯请你代我们向达西小姐致意。就说有急事把我们叫回去了。这件不幸的事,能瞒多久便瞒多久。我知道瞒不了多久。”

他满口答应为她保密,又一遍说了他对她愁苦的难过,祝愿事情能有比眼前更有希望的结局;托她代为向全家问好,便只用一种严肃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转身走了。

达西先生走后,伊丽莎白便暗自思量,他们两人在德比郡那几次相见,尚能客客气气,以礼相待,只怕今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情形了。她又回过头去,把两人之间前前后后的交往通想了一遍——既有矛盾,又多变化——不由得叹了一声,只觉得人心的颠倒:凡是如今可以促成两人重续旧好的心境,早先却反倒会使她乐见其终结。

若说感恩与敬重都是结下情意的好根由,那伊丽莎白的心意变化便既不突兀,也无可指摘。但若不然,若说从这种根由里生出的情分,远不及人们常常描绘的那种初次相见、一句话都未及交谈便萌生的情愫来得自然,那便没法为她辩白了;除非说她也曾对后一种方式有过一番尝试——她对韦翰的一片偏心便是见证——而那次失败,也许倒可以叫她理直气壮地转而采取另一种不那么浪漫的依恋方式。无论如何,眼看着他离去,她心中总不免怅然;而在这初尝丽迪雅丑事所酿苦果之际,她又把丽迪雅那桩倒楣事想了一遍,只觉得格外伤心。自打读了简的第二封信之后,她心里便不曾存过韦翰会娶丽迪雅的一丝希望。这种痴心妄想,只有简一个人才会有。她初闻此事,倒也并不怎样诧异。头一封信里的话还在心头的时候,她只是一味诧异、一味吃惊——韦翰怎么会去娶一个他万万不可能图财的姑娘;而丽迪雅又怎会把他迷住了,也着实叫人想不通。可如今看来,一切都再自然不过了。凭丽迪雅那点儿姿色,倒也尽可以让他动这一番心思;况且她虽不曾料想丽迪雅存心私奔、不打算结婚,却也毫不为难地相信,丽迪雅既无德行,又无见识,落到这般圈套里,那是再也容易不过的。

她在民团驻扎哈福德郡的那段日子里,从来不曾看出丽迪雅对韦翰有什么倾心之处;可她确信,丽迪雅只消有人稍加怂恿,便会投怀送抱。今天看中这个军官,明天又看中那个军官,谁待她殷勤些,她便把谁当作意中人。她的感情总是飘忽不定,却又从来不曾无所寄托。对这样一个女孩子,既疏于管教,又一味纵容姑息——唉!她如今才痛切地尝到了这苦头!

她恨不得马上回家——亲耳听听,亲眼看看,亲临其境,和简分担那些如今势必全落在简肩上的种种操持:父亲出门在外,母亲又束手无策,须得时刻看护;虽说她心里也明白,要救丽迪雅已是毫无办法,舅父从中出力仍是顶顶要紧的事,因此舅父没进屋之前,她那份急不可待的苦楚便难以忍受。嘉丁纳夫妇匆匆赶了回来——听仆人说是侄女忽然病了——问明并无此事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把请他们回来的缘由和盘托出,把那两封信高声朗读了一遍,又惊又急地着重念了最后那封信的附笔。嘉丁纳夫妇虽说一向并不怎么喜欢丽迪雅,也禁不住大大吃了一惊。这事牵涉到的不止丽迪雅一人,连全家人都脱不了干系;在头一阵惊叫过后,嘉丁纳先生一口答应尽他力之所及,给以一切帮助。伊丽莎白原也料到他会如此,便含着一眶感激的眼泪向他道了谢;三个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投,凡与启程相关的事,便迅速商量停当,说走就走。“可彭伯里那边怎么办呢?”嘉丁纳太太喊道。“约翰告诉我们,说你差人去请我们的时候,达西先生还在这里——是不是这样?”

“正是;我已告诉他,我们这番约会不能践守。这事就这样了结了。”

“怎么就了结了?”嘉丁纳太太一面往自己屋里跑去收拾行装,一面又追问。“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竟使她能把实情和盘托出?哎,我真想知道底细!”

可是想知道也无济于事;她这份心思,至多也只能在接下来一个时辰的忙乱和纷扰之中自寻消遣罢了。伊丽莎白纵然得闲,也决不肯偷懒,她只觉得,像她这般苦命的人,哪里还能做事——可她其实和舅母一样,也有一摊子事要料理,其中之一便是给兰布顿的各位朋友一一写信,用些编造的口实,为这突然的离去致歉。约莫一个时辰工夫,事情便大致料理停当;嘉丁纳先生也已在客栈结清了账目,万事俱备,只等动身。伊丽莎白在经历了那个早上的一番苦楚之后,竟不料想这么快便坐上了马车,奔向浪搏恩。

第四十七章。

马车驶出城来,舅父开口道:“丽萃,这件事我又仔细想过;说句老实话,我倒渐渐比你大姐的看法更倾向从好处去想。在我看来,一个年轻人居然打定主意要害这样一个并非无人保护、并非没有朋友的姑娘,何况她又寄身在他的上校家里——这等事着实太不可能了。我心里很想往好处想。他难道能指望她的朋友们不闻不问?他闯下这等辱没福斯特上校的事,难道还想在团里混得下去?这笔买卖对他说来,犯不着冒这样的风险。”

“您当真这么想么?”伊丽莎白嚷道,眼睛顿时亮了一亮。

“说句实在话,”嘉丁纳太太接道,“我也开始同意你舅父的看法了。堂堂一个人,居然不顾体面、不顾名誉、不顾利害,干出这种事来,我实在想不通。我不能把韦翰看得那么坏。丽萃,你自己呢?你竟能把他一笔抹杀,竟相信他能做出这等事来么?”

“他不顾自己的利害,这一点倒未必;可除此之外,什么样的荒唐事他做不出来呢?若真是这样才好!可我又不敢存这个希望。他们若果真去了苏格兰,又何必中途下车呢?”

“第一,”嘉丁纳先生答道,“我们并无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没有去苏格兰。”

“哎呀!他们从轻便马车换到雇来的马车,这件事本身就大有蹊跷!再说,巴内特那条路上,根本不见他们的踪迹。”

“好吧,那么——就算他们到了伦敦——他们也未必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遮人耳目罢了。男女双方身边想必都不怎么宽裕;他们兴许觉得,在伦敦成亲,虽说费些周折,却比去苏格兰省些花费。”

“可又何必这般鬼鬼祟祟呢?又何必怕人识破呢?又何必要秘密结婚呢?哎呀,不会的——不会的——这是不可能的。简信上说,他最知心的朋友就断定他压根儿没打算娶她。韦翰决不会去娶一个没有钱的女人。他没那个本钱。丽迪雅有什么嫁妆?她除了年轻、身子骨结实、脾气又好之外,还有哪一点能叫他为了她而牺牲他那攀一门好亲事的千般好处呢?至于说他在团里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丑事来,怕担个处分,会叫他缩手缩脚,我也说不准他究竟会怎么想;我也不知道这事究竟会闹出什么后果。可说到你那个顾虑,只怕也站不住脚。丽迪雅又没有兄弟出来撑腰;再说,从父亲的为人看,他一向懒懒散散,对家里这些事从来不闻不问,韦翰大约自以为,天下做父亲的,他算是最不会过问、最不放在心上的了。”

“但你总不至于以为丽迪雅糊涂到只晓得爱他,竟会不顾体统,不要正式结婚,就跟他同居吧?”

“这事说来确乎可怕,”伊丽莎白答道,眼眶里噙着泪水。“妹妹的贞操观念和做人道理,竟也叫人信不过。可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我冤枉了她。可她到底还小;从来没人正经教她想想正经的道理;过去这半年——不,这整整一年——她一味只知道玩乐,爱慕虚荣。爱怎么打发日子就怎么打发日子,人家说什么她便信什么。自从那支民团开进麦里屯以来,她脑子里除了谈情说爱、勾搭军官,就没装过别的。她成天想呀、说呀,把自己的感情弄得比原来更加——怎么说呢?——脆弱;她的心本就是容易动情的。韦翰那人,论相貌,谈吐,又正好是叫女人一见倾心的料。”

“可你瞧,”舅母说,“简并不像你那样把韦翰想得坏,她并不信他会干出这等事来。”

“简什么时候把人往坏里想过?天底下的人,无论先前品行如何,不到真凭实据摆在眼前,她哪肯相信人家会做出这等事来?不过简心里和我一样清楚,知道韦翰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俩都知道他放荡到极点;既无信义,又无廉耻;虚头巴脑、坑蒙拐骗,无所不为。”

“这番话你可当真有把握?”嘉丁纳太太嚷道,她满腹好奇,急于打听伊丽莎白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有把握,”伊丽莎白答道,脸上一红。“前几天我跟你提过他对达西先生那副卑鄙的行径;上次你去浪搏恩的时候,也亲耳听见过他怎么议论那一位对他一味宽容、一味慷慨的人。更有一些旁的情由,我不能——也不值得细说;不过他凭空捏造的一篇谎话,把彭伯里一家说得一无是处。他谈起达西小姐那番话,害得我满心以为她必定是个傲慢、冷淡、讨厌的姑娘。可他心里明明知道不是这样。他必定知道,达西小姐的为人,和我们后来见到的并无二致,一样和蔼可亲,一样谦恭温厚。”

“可是丽迪雅对这件事当真一无所知么?她竟会不明白你和简心里都一清二楚的事么?”

“唉,是的——这才是最糟糕的一桩哪!我到了肯特郡,亲眼见了达西先生那么多,又见了他姨表亲菲茨威廉上校那么多,这才明白过来事情的真相。我回到家的时候,——郡那个团再过一两个礼拜就要撤出麦里屯了。既然是这情形,简也好,我也好,都觉得没必要把知道的事抖搂出来;既然如此,左邻右舍对他那一片好名声,眼看着就要烟消云散,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便是后来定下来丽迪雅跟着福斯特太太一块儿走,我也压根儿没想到该让她去睁眼看清他这个人的底细。她会落进这种圈套里头,我连想都不曾想过。事情竟会闹到这般田地,你想必也信得过,那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们既是一道去了布赖顿,想必你也没有什么理由,以为他们两个彼此有情吧?”

“哪里有什么理由。我压根儿看不出两人有半点儿情分;就是真有什么情分露出来,你也该知道,我们这家人,可不是由着他瞎打主意的。他刚进团里的时候,她那股子爱慕劲儿,倒也不小;可我们哪一个不是如此呢?头一两个月,麦里屯方圆左右的小姐,没一个不为他神魂颠倒的;可他偏偏不曾对她有过什么特别的垂青;于是过了一阵,那股子狂热的痴心也就冷了下来,团里别的军官待她殷勤些的,便又一个个成了她的意中人。”

这桩事说来也不难信:两位小姐一路之上,无论担惊受怕也好,抱着一线希望也好,胡乱揣测也好,反反复复说来说去,无非都是这件事,再没旁的能把她们的心思岔开。伊丽莎白的脑子里,更是片刻不曾丢开过这件事。那份最最锥心刺骨的自怨自艾,把她的念头死死钉在那上头,一时一刻也寻不出半点儿宽解或忘怀的间隙。

他们一路加紧赶路,路上宿了一夜,次日吃饭时分便到了浪搏恩。简没受那份日夜悬心、苦苦盼望的煎熬,伊丽莎白想到这里,心里也稍稍宽慰了些。

嘉丁纳夫妇的几个小孩子,远远望见一辆马车驶来,都站在宅子台阶上张望;车子赶进门前的牧场,一直驶到门口,几个孩子脸上那份惊喜交加的神情,浑身那股子欢蹦乱跳的劲儿,便是最先透出的一片热乎乎的欢迎之意。

伊丽莎白一跃而下,和每个孩子匆匆亲了一亲,便赶忙跑进门廊,迎头正撞上从母亲屋里飞奔下楼的简。

伊丽莎白满含深情地一把抱住她,两人都热泪盈眶,她一刻也忍不住,忙不迭地问那两个亡命之徒可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简答道。“不过如今好舅父既然来了,但愿一切都会好转。”

“父亲可去了城里?”

“去了,他星期二走的,我信里也跟你说过了。”

“可常有信来么?”

“只来过一封。他星期三写了几行字给我,只说他平安到了,还把他要办的事吩咐下来——那是我特地央他务必写明的。他末尾只说了一句,除非有要紧的事要说,否则便不再写信。”

“母亲怎样?——你们大家可好?”

“母亲身子倒还过得去,我想是的;只是精神大受打击。她在楼上,见了你们大家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她眼下还不曾离开梳妆室。玛丽和吉蒂,谢天谢地,倒都好好儿的。”

“可你——你身子怎样?”伊丽莎白嚷道。“瞧你这脸色多苍白!你这阵子也不知操了多少心!”

姐姐却一口咬定自己身子好好的;她们说话这工夫,嘉丁纳夫妇正忙着招呼孩子,这下子一大家子都走了过来,话便被打断了。简忙迎上前去见舅父母,问了安,道了谢,忽而笑,忽而泪。

大家聚在客厅里,伊丽莎白方才问过的那番话,旁人自然又一一问了一遍;一问之下,便知简并没有半点消息可报。不过她生性宽厚,一片善心,那股子往好处想的劲儿,倒还不曾丢开;她依旧指望这事总会有个好收场,天天一早就盼望能收到一封信,不是丽迪雅写来的,便是父亲写来的,把他们的事说个明白,说不定还会宣布成亲的消息。

众人一同上楼,走进贝内特太太的屋子,过了不一会儿,贝内特太太便如人所料的那样接待了他们——一把眼泪,一把哀号,捶胸顿足地骂韦翰丧尽天良、行事歹毒,又诉说自己的委屈和苦楚,把世上的人都怪遍了,唯独不曾怪到那个一味纵容姑息、错全在他身上的人。

她嚷道:“要是我能拿定主意,一家大小都跟着我一块儿去布赖顿,断不至于闹出这种事来!可怜我那亲爱的丽迪雅,竟没一个看护她的人。福斯特夫妇怎么就由着她跑出自己的眼跟前?这分明是他们那一头大大失职;她若有人好好看着,断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我一向就觉得他们压根儿不配管教她;可又总是拗不过人家,偏听人家的。可怜我那亲爱的孩子!如今贝内特先生这一走,我知道他见了韦翰就要拼命的,那他一定会被人打死的,那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柯林斯夫妇不等他尸骨未寒,就要把我们撵出门来;兄弟,你若也不肯照应我们,那我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众人齐声劝她断不可存这等骇人的念头;嘉丁纳先生先泛泛劝慰了一番,说他对她们姊妹一家都是一片真情,又说他打定主意明天便去伦敦,凡是能帮着贝内特先生把丽迪雅寻回来的事,他都愿效力。

他又添了一句:“先不必无端惊慌起来。虽说最坏的情形该当想到,却也用不着当作必定如此。他们离开布赖顿还不到一个礼拜。再过几天,说不定便能探得他们的消息;在确知他们尚未成亲、且并无成亲之意之前,切莫便当作不可挽回的事。我一到城里,便去寻我内兄,劝他跟我一道回格雷斯丘奇街来,咱们再从长计议,该怎么办。”

“哎呀,好兄弟,”贝内特太太答道,“这可正合我的心意。到了城里,你务必想方设法把他们寻出来,管他在什么地方;若是还没成亲,便逼着他们成了亲。说到嫁衣,不必叫他们等着;只管告诉丽迪雅,等她成了亲,要多少置办衣裳的钱,都由着她挑。可千万顶要紧的,要拦住贝内特先生,叫他别去跟人拼命。把我这副吓人的模样告诉他——我吓得魂儿都没了,浑身抖个不停,一阵一阵抽搐,头疼得要命,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日日夜夜休想安生。再嘱咐我那亲爱的丽迪雅,她想置办什么衣裳,全得等见了我再拿主意,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哪家铺子最上等。哎呀,兄弟,你可真好!我知道你有的是法子。”

嘉丁纳先生虽说又再三宽慰她,说他一定尽心竭力,却也不免劝她无论盼望也好,害怕也好,都该节制些;他陪着她这般说了一阵,直到饭摆上桌,这才由得她把一肚子的话都倒给管家婆去听——原来两位小姐不在跟前的时候,都是管家婆伺候她的。

虽说舅舅、舅母都觉着她这番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和一家人同在一处,其实并无必要,却也并未出言阻拦;因为他们知道她这人口没遮拦,仆人们在一旁伺候饭食的时候,她未必守得住嘴;倒不如只让这一家子里的一个人、又是他们最信得过的那个人,把她的担惊受怕和满腔忧愁都听在耳里,反倒稳当些。

不大一会儿,玛丽和吉蒂也来到饭厅——她们两个方才一个闷在屋里看书,一个闷在屋里梳妆,实在忙得抽不出身来,早先不曾出来相见。两人的脸上都还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吉蒂那副声气,比平日多了几分烦躁,一来是为失了心爱的姐姐,二来也是为了自己在这桩事上也挨了埋怨。玛丽呢,却有几分矜持的功夫,趁着大家坐定之后不久,便凑到伊丽莎白耳边,带着一副一本正经、若有所思的神情说道——

“这桩事实在叫人痛心,只怕还要惹得议论纷纷。可咱们也得把这股子恶毒的流言压下去,彼此用姐妹的情分,互相慰藉,彼此疗伤。”

她见伊丽莎白并无答腔的兴致,便又接着说道:“这事虽于丽迪雅大是不幸,咱们倒也可引出一个顶顶有用的教训来——女人的品行一失,便万难挽回;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的名声看似娇艳,实则脆弱不堪;对那班不配的男人,自己的举止越发要十二分当心才是。”

伊丽莎白惊得抬起眼来,只是心里苦不堪言,一时答不出话来。玛丽却只管自顾自地拿这类的格言警句来宽慰自己。

下午时分,贝内特家两位年长的小姐,总算得了半个钟头,可以单独在一处说话;伊丽莎白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凡是心里想知道的,都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简也巴不得一一说个明白。两人先是为这件祸事的可悲后果同声哀叹了一番——伊丽莎白看来,这后果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简却也不便一口咬定绝无可能——随后伊丽莎白接着说道:“可还有什么事,凡是还没听我听过的,都一一讲给我听。把细情再讲给我听。福斯特上校怎么说?他们私奔之前,可曾有过半点疑心?他们成天在一处厮混,总该看得出来。”

“福斯特上校确实承认,他早就疑心丽迪雅那头有了几分爱慕之意,可还不至于叫他担惊受怕。我真替他难过。他的态度真是尽心竭力、和气到了极点。他原本是想到我们这儿来,叫我们放心的,那时候他压根儿还没想到他们并非去苏格兰;后来那个担心一传开去,他便急匆匆赶来。”

“丹尼可曾断定韦翰无意娶她?他知不知道他们打算私奔?福斯特上校可曾亲见过丹尼?”

“见过的;可经上校一问,丹尼却一口咬定毫不知情,也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这回没再说他们必定不会结婚;照这一层看来,我倒觉得他先前那番话,只怕是大家误会了。”

“上校亲自赶来之前,你们几个里头,可没有一个起过疑心,以为他们当真成了亲的吧?”

“这种念头怎会钻进我们的脑子里呢?我心里头只觉得有几分不安——几分担心,怕妹妹嫁了他日子过得不快活,因为我晓得他的行径向来不甚规矩。父亲母亲却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觉得这门亲事太不慎重就是了。后来吉蒂好不得意,仗着自己比我们都多知道一点,便吐露实情,说丽迪雅最后一封信里,早就把这事向她透过底。据她说,两个人的私情,她已知道了好几星期了。”

“可他们去布赖顿之前,她并不知道吧?”

“没有,我相信她并不知道。”

“福斯特上校自己可曾觉得韦翰为人不善?他可晓得他的真实底细么?”

“我得承认,韦翰这回他说起来,已不像从前那样满口称赞了。他只道他行事荒唐,挥霍无度;自从这桩祸事出来之后,又有人说他离开麦里屯的时候,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但愿这话靠不住。”

“唉,简,咱们当初若是少顾些面子,少藏些话,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这场祸事也就不会有了!”

姐姐答道:“兴许说出来反倒好些。”

“可不知道人家如今心意如何,便把人家从前的过错抖搂出来,总觉得说不过去。”

“咱们也是一片好意。”

“福斯特上校可还记得丽迪雅写给他太太的那封信的原文么?”

“他把信带来了,好让我们亲眼看看。”

简便从夹子里取出那封信,递给了伊丽莎白。信上写道——

“亲爱的哈丽特:

“你知道我去哪儿了,定要笑出声来;我想到你明早发觉我不见了那副惊讶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我这就上格雷那市场去了;你若猜不出我跟谁一块儿去,那你可真是傻瓜了,因为这世上我心爱的男人只有一个,他可是一位天使。没有他,我一辈子也快活不了;所以你也别恼我偷偷跑了。你若是乐意,不必先送信到浪搏恩,把我走的事告诉他们,因为我写起信来,签上‘丽迪雅·韦翰’的名字,那才更叫他们大吃一惊呢。这玩笑多好玩啊!我笑得连字都写不下去了。请你代我向普拉特赔个不是,今晚不能践约同他跳舞了。等他把事情全弄明白了,请他务必原谅我;再告诉他,下回一开跳舞会,我一定满心欢喜地跟他跳。我到了浪搏恩再打发人来取我的衣裳;可你最好吩咐萨利,叫她把我那件挑花细纱衫上一道大口子先缝好了,再一块儿打起来。再见。代我向福斯特上校问好。希望你为我们的这趟好远行干一杯。

“你亲爱的朋友,

丽迪雅·贝内特。”

“唉,这没头没脑、不知轻重的丽迪雅!”伊丽莎白看完信喊道。“这种时刻还写得出这样的信来!可至少也看得出,她这趟出门,原是当真的。不管他后来怎么哄她,她这一头,可不是存心不要脸面。我可怜的父亲!他心里不知该多难受!”

“我从来不曾见过有人那样震动。他整整十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当场就病倒了,整座屋子乱成了一团!”

“唉,简,”伊丽莎白嚷道,“家里那些仆人,到这会儿,还有哪一个不知道这桩事的么?”

“我也说不上;但愿他们都不知道。可到了这步田地,想要守住秘密,实在也难。母亲歇斯底里大发作;我虽使出浑身力气来照应她,只怕也还做得不够。可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我又吓得魂都飞了,实在撑持不住。”

“你这阵子照应她,实在太辛苦了。你脸色很不好。唉,当时我若能在你跟前就好了!一切操心、一切担忧,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玛丽和吉蒂都很尽心,我相信她们也愿分挑这份辛苦;只是我觉得不该让她们也来受累。吉蒂身子单薄,玛丽又成日用功,她的休息时辰万万不该打断。菲力普斯姨妈星期二就赶到浪搏恩来了,等父亲走了之后,她又留下来陪我,一直待到星期四。她对我们大家都帮了大忙,实在是个大大的宽慰;卢卡斯夫人也极厚道——她星期三一早特地走来吊唁,还说若有用得着她或她那几个女儿的地方,尽管吩咐。”

伊丽莎白嚷道:“她倒不如在自己家里待着呢!只怕她是一片好心,可遭了这样的横祸,左邻右舍还是少见面为妙。帮忙是帮不上的;安慰反倒叫人气闷。叫他们远远地看我们笑话,心满意足就是了。”

随后她便追问父亲打点到城里去之后,打算如何着手寻找女儿。

简答道:“他似乎打算先去埃普索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换马的那个地方,见过那几个马夫,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他首先要弄清的,便是那辆从克拉珀姆把他们接走的雇车的号码。那辆车是从伦敦载了客来的;他心想,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从一辆马车换到另一辆马车上,这等情形总该有人注意到,便打算去克拉珀姆打听一番。要是他能想法弄清楚那车夫原先是在哪家门前下的客,他便决定到那儿去问一问,希望能查出那辆车的号码和站头。除此之外,我心里还想不起他另有什么主意;只是他走得急匆匆的,心绪又乱得不成,我连这一点点情形都问了好大工夫才弄明白。”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都盼着能收到贝内特先生的来信,可是邮差到了,竟连一行字也没有送来。家里人知道,他平日便是个最最懈怠、最爱拖拉的写信人;可到了这节骨眼上,大家原指望他能提起几分劲来。大家只得起疑他并无什么可喜的消息可写;可便是这一点,他们也巴不得能有个准信儿。嘉丁纳先生只等这几封来信,便要动身。

他走了之后,家里至少能确知,但凡事情有什么动静,便能随时听到消息;临行时舅舅又一口答应,一有可能便劝贝内特先生回浪搏恩来,他姐姐听了这话,大为宽慰,只觉得丈夫不在外头同人决斗,这便是唯一的保障。

嘉丁纳太太和几个孩子,还打算在哈福德郡再住几天,她觉得有自己在跟前,对几个外甥女也好有些用处。她帮着她们一同伺候贝内特太太,她们得闲的时候,有她在旁,也大得宽慰。另一位姨妈也常来看望她们,且总是说,是特地来给她们打气鼓劲的——可她每次来,总要抖出一桩韦翰如何荒唐、如何不守规矩的轶事来,因而她走的时节,她们反倒比她来时更加垂头丧气。

麦里屯上下似乎都在使着劲儿,把这个三个月前还几乎是大伙儿眼中光明天使的人,涂抹成一个漆黑一团的人物。人家说他在镇上欠了每一个买卖人的债;说他那些勾当,一律冠以诱骗的雅号,竟扯进了每一个买卖人家中。人人都说他乃是世上最歹毒的年轻后生;人人也渐渐回想起来,他们一向就不曾信过他那张忠厚老实面孔。伊丽莎白虽说听进耳中的话,有一半也不敢全信,可信的那一半,已足使她原先对妹妹前途的绝望,愈发成了铁板钉钉之事;便是简,所信的更少,也几乎已是万念俱灰,尤其此时正是这般时节:她原先虽未曾完全死心,以为他们总已去了苏格兰,这当口若是已到了那儿,本该早有消息传来。

嘉丁纳先生星期日离开了浪搏恩;星期二,他太太便收到他一封信。信上说,他一到伦敦,便立刻寻着了内兄,说服了他搬来格雷斯丘奇街。信中还说,贝内特先生在他到来之前,已去过埃普索姆和克拉珀姆,却不曾探得什么令人满意的消息;如今他打定主意,要挨家挨户去城里的大旅馆打听。贝内特先生心想,他们初到伦敦、尚未租下寓所之前,或许曾在某家旅馆落脚。嘉丁纳先生自己对这一招并不抱多大指望;可内兄既是一腔热切,他也乐得帮着奔走。他又添了一句,说贝内特先生眼下全然不肯离开伦敦,应承过不多日便再写信来。信末还附了一段附言——

“我已写信给福斯特上校,托他务必从那年轻军官在团里的几个相熟之人那儿探问,韦翰现下是否还有什么在世的亲戚或是相识,料想能知道他在城中哪一头躲着。若能寻得一个人,颇有几分指望从那儿探得这般线索,那便是事关大局之举。眼下我们手里毫无头绪。福斯特上校我相信自会竭尽所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再一转念,恐怕丽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如今尚在的亲戚。”

伊丽莎白一看便明白,这般看重她的主意,究竟是从何而来;只是她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消息来,配得上这番看重。

她从来不曾听说他有过什么亲戚,只知他父母双亲早已亡故多年。不过话说回来,他在——郡的几个伙伴,说不定倒能说出些名堂来;她虽不抱多大指望,这层去问一问,总也好歹是个盼头。

浪搏恩的日日夜夜,眼下都是一片焦心;可每日里头最最难熬的一段,便数等候邮差的那一阵。头一桩大事,便是每天早晨望眼欲穿地等信来。无论吉凶,凡是该说的,都得由信里说清;人人都在指望下一天便能带来什么要紧消息。

不过,他们还没得及再收到嘉丁纳先生的来信,便先收到一封致父亲的信,寄信人却是另一个人——柯林斯先生。简既曾受命,凡父亲不在家时,凡寄给他的信件,一律由她拆阅;于是她便拆开了这封信。伊丽莎白素知他那些信,向来有些古怪,便凑过去一同看了。信上写道——

“亲爱的先生:

“我自觉以我们这层亲谊,又以我如今的身份,势必要就您眼下所遭逢的这桩惨祸,特向您致以吊唁。昨日我们已从哈福德郡来的一封信里得知此事。我亲爱的先生,请尽管放心,柯林斯太太和我对您以及您全家上下,确是一片至诚的同情。这桩祸事原已是最苦不过的了,因为祸根并非时日所能消除。无论何种说理,凡能稍稍纾解这等横祸的,我自当竭力陈说;凡能在这般境况下给您以宽慰的,我亦当尽力言之。只是做父母的心,再没有比这一桩更叫痛彻肺腑的了。令爱若是就此辞世,反倒是一桩福分;如今之事却更令人扼腕,因为我那亲爱的夏绿蒂告诉我,此等放浪之行径,在令爱

] 一身,竟是由过分纵容而起;不过话又说回来,聊以慰藉贝内特先生与贝内特太太的,我心里倒也倾向于认定,她本人的性子必定是天生恶劣,否则决不至于小小年纪便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无论究竟如何,您实是值得深切怜悯的;在这件事上,不单柯林斯太太与我同声一慨,便是咖苔琳夫人与她家千金,亦莫不以为然;我已将此事原原本本说与她们听了。两位都与我看法一般,皆以为这一女失足,定将连累其余几位的终身大事。正如咖苔琳夫人屈尊所言,谁还肯与这般人家攀亲呢?这层思量又使我对去年十一月那桩婚事,越发感到庆幸;不然的话,我势必也要卷进您的悲伤与羞辱里头去了。亲爱的先生,且容我奉劝您一句,且尽可能宽慰自己,把那个不肖的女儿,从您的心头永远抛却,由得她自作自受,去尝那滔天罪行的报应。

“我是,亲爱的先生,等等,等等。”

嘉丁纳先生不曾再写下一封信,直到他收到了福斯特上校的回信;待收到了回信,也并无什么可喜的消息可言。众人皆不知韦翰尚有何等亲戚,与他仍有往来;且他分明并无至亲在世。他从前相熟之人倒也不少;可自打他进了民兵团之后,却看不出他与其中任何一人还保持着特别的交情。因此,并无一人可被指出来,说他大概能透露些消息。他自己那笔财政惨状,除了害怕被丽迪雅的家人发现之外,本也是他要严守秘密的一大缘由;因为刚刚才传出来,他在离开的时候,欠下了一屁股的赌债,数目颇为可观。福斯特上校以为,要了结他在布赖顿欠下的那笔开销,恐怕非一千多镑不可。他在镇上欠的固然不少,可欠下的赌债更其惊人。嘉丁纳先生并不曾打算向浪搏恩一家隐瞒这些细情;简听了,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赌棍!”她嚷道。“这可是万万想不到的;我连影儿也没听说过。”

嘉丁纳先生又在信中添了一句,说他们可望于次日——即星期六——见到父亲回家。他一应奔走的打算皆已落空,精神也为之一挫,于是听从了妹夫的苦苦相劝,回到家中,且由他见机行事,凡是以为有益于继续搜寻的事,都由他去操办。贝内特太太听说这事,并未曾如儿女们所料那般欣慰——须知在此之前,她曾那般担心他会丢了性命。

“什么!他这就回来了,可怜的丽迪雅却还不曾寻着?”她嚷道。“他定然不会还没把人找到,便离开伦敦的。他若回来,谁去同韦翰拼个死活,逼着他娶她呢?”

嘉丁纳太太既也起了归家之念,于是说定,她与孩子们便在贝内特先生从城里回来那天,一同动身回伦敦去。于是这一程,驿车先载了他们一程,又把它的主人送回了浪搏恩。

嘉丁纳太太走时,心里满是对伊丽莎白与那位德比郡朋友的困惑不解——那困惑自她离开那一带地方起,便一直盘桓在她心头。他的名字,在她的外甥女跟前,从未自己主动提起过;她原先揣度着,约莫会有一封信从他那边跟来,结果也是毫无踪影。伊丽莎白自打回来之后,也从未收到一封可推定是从彭伯里寄来的信。

家中这般不快的境况,本已足可解释她精神不振的缘故,再无须另寻托词;——虽说伊丽莎白到得此时,对自己的心事已是清清楚楚,她自己也深知,若是与达西从无相识,单单是丽迪雅这等丑事所引起的忧惧,她倒还能稍稍熬得过去。她心想,若是从不曾认识他,她便不至于有两个夜晚里,有一个要辗转难眠了。

贝内特先生到家时,那副神情一如平日那般哲人般的镇定。他依旧是从前那般少言寡语;一应事务——他此番出门所办的那一桩,他只字不提;女儿们一时也不敢贸然提起。

直到下午,他来到茶桌旁与她们同坐,伊丽莎白方才大着胆子,试着提起话头;她简短地表示了一番,他定然受了不少折磨,他答道:“这事儿不必再提。该受罪的是哪一个?不就是我么?这原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我也该受着。”

“您切不可太苛责自己了,”伊丽莎白答道。

“你倒尽可提醒我,别去蹈这等覆辙。人之本性,偏就爱犯这毛病!不,丽萃,这一辈子,且容我自个儿好好尝一尝,我这罪孽究竟有多大。我相信还不至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要不多时,自会过去的。”

“您看他们如今在伦敦么?”

“在呢,不在伦敦,他们又能在哪儿藏得这般妥帖呢?”

“丽迪雅从前成天吵着要去伦敦,”吉蒂补了一句。

“那她这下子可遂了愿了,”父亲冷冷地说,“看这情形,她在伦敦还得待上一阵子呢。”

随后静默了一小会儿,他又接着说道:“丽萃,去年五月你劝我那番话,如今看来果然应验了,可我对你的主意并无半点怨怼。事情既已弄到这般田地,可见你的心思倒也高人一筹。”

她们正说着,贝内特小姐走来,请母亲去用茶。

“倒像是一出排场,”他嚷道,“倒也能叫人宽心几分;反倒给这桩祸事添了几分气派!赶明儿我也要照样来一番;我要穿着睡帽和扑粉的长袍,坐在书房里,能添多少麻烦便添多少麻烦,——兴许且把这一出留到吉蒂私奔的时候再说。”

“我才不会私奔呢,爸爸,”吉蒂不耐烦地说。“我要是去布赖顿,定比丽迪雅规规矩矩得多。”

“你去布赖顿!我才不肯放你到离那儿有伊斯特本那么远的地方去呢,便是给我五十镑我也不干!不,吉蒂,我如今至少也学会了小心;这番教训的苦头,你也免不了要尝尝。打今儿起,我家的大门,任凭什么军官,也不许再迈进半步;便是打村子里过,也休想。再要开跳舞会,那是万万不许,除非你肯同你家姐姐跳上一曲方可。且在我尚未证实你每日能规规矩矩地花上十分钟之前,你休想迈出大门一步。”

吉蒂把他这几句威吓的话,一五一十都当了真,竟哭了起来。

“好啦,好啦,”他说道,“不必自寻烦恼。你若是往后十年做个好女孩,到那节骨眼上,我便带你去检阅一回。”

第四十九章。

贝内特先生归来后的第二天,简与伊丽莎白一同在宅后的树篱小径上散步,忽见管家迎面走来,心想她是来叫她们去见母亲的,便迎上前去;可走到跟前,听她说的却并非召唤之事,却是——

“小姐,恕我冒昧打扰您,我是想着,您许是从城里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便冒昧来问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希尔?我们从城里不曾听到半点消息。”

“哎哟,亲爱的小姐,”希尔太太大惊失色,嚷道,“您竟不知道有专差送了封信来给老爷么?他来了有半个钟头了,老爷已收了一封信。”

两位小姐拔腿便跑,急得连话也来不及说。她们穿过了门廊,跑进了早餐室;又从那儿跑进了书房——可哪儿也不见父亲的身影。她们正要上楼去寻母亲,走至半途,却迎面撞上了领班——

“太太,您若是来寻我家老爷,他正朝那边的小树丛走去了。”

一听这话,她们立刻又穿过门厅,再奔过草坪,追上了父亲——他正慢悠悠地朝围场一侧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简身子不如伊丽莎白轻盈,又素日不惯奔走,顷刻间便落在了后头;伊丽莎白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赶上了父亲,急切地嚷道——

“哎呀,爸爸,什么消息?什么消息?您可收到了舅父的信?”

“不错,我刚收到他一封专差送来的信。”

“那么,信上说的是什么——是好是歹?”

“还能有什么好的可说?”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信,“不过你也许想自己来看。”

伊丽莎白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一把接过信来。这时简也赶了上来。

“念出声来,”父亲说道,“我自个儿也还没闹明白信里究竟说的是什么。”

/* “格雷斯丘奇街,八月二日,星期一。

“亲爱的内兄:

“我如今总算能告诉您一些外甥女的消息了;总的说来,我希望能使您满意。您星期六离开我之后,我不久便有幸打听到他们躲在伦敦的哪一头。详情且待面叙。如今只需知道,他们已被人寻着:我已见过他们两个——

]” “这么说,果然不出我所料!”简嚷道,“他们已经成亲了!”

伊丽莎白接着往下念:“我已见过他们两个。他们并未成亲,我也看不出他们原先有半分成亲的意思;不过您若肯履行我斗胆以您的名义代为应承下来的那几桩事,我想他们成亲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您所应做的,不过是以一份契书,保证令爱在您与内人故世之后,得与其他子女平分那五千镑;此外,再行承诺,在她有生之年,每年另给她一百镑。这几桩条件,想来想去,我觉得可以答应,便自行作主应承了下来。至于我自个儿能代您作主到什么份上,我想您心里也自有数。我便差人将此信专程送来,望您即刻赐复。信中详情,您自不难领会:韦翰先生的境况,并不像世人所揣想的那般无望。外间对此人,一向是看走了眼;我高兴地告诉您,他那笔债务清偿之后,还多少能剩下一笔小小款项,分给我的外甥女。若如我所料,您将此事的全权交托给我,我立即吩咐哈格斯顿去预备一份妥当的婚书契纸。您不必再为这件事来伦敦一趟;且安安稳稳地留在浪搏恩,凡事但凭我的勤勉与小心。您的回信,请尽早赐下,且务必写得明白无误。舍下此处,我们已商定让外甥女便从我家出嫁,想来您亦必首肯。她今日便来我们这边。事情一有眉目,我即另函奉告。等等。

“爱德华·嘉丁纳。”

“这可能么?”伊丽莎白念完,嚷道。“他当真肯娶她么?”

“看来韦翰这个人,倒也不像咱们原先所想的那么不堪,”她姐姐说道。“亲爱的爸爸,我先向您道喜。”

“信您回了没有?”伊丽莎白问道。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她当即苦苦相劝,请他务必不可再耽搁,赶紧把信写了。

“哎呀!我亲爱的爸爸,”她嚷道,“快回去,立刻动笔。您且想想,这等事上,分分秒秒都是至关紧要的。”

“您若嫌麻烦,我来替您写,”简说道。

“我确是嫌麻烦得很,”他答道,“可这事也非得办不可。”

说罢,他便转身与她们一同朝宅子走去。

“那么——恕我冒昧问一声,”伊丽莎白说道,“不过那几桩条件,想必也只得一一照办。”

“照办!我只嫌他开口要的太少了。”

“他们当真非成亲不可!可他竟是那般一个东西。”

“是呀,是呀,非成亲不可。此外也别无他法了。不过有桩事儿,有两桩,我实在想知道究竟——一桩是,你舅父为了促成这事,到底垫出了多少钱;另一桩是,我究竟要怎样才能把这笔钱还清。”

“钱!舅父!”简嚷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凡是神志清醒的男人,断不肯为了区区一年一百镑,待我活着时候有一份,再加我死后五十镑这点儿诱惑,便去把丽迪雅娶了过门。”

“这话说得千真万确,”伊丽莎白说道,“只是先前我倒不曾想到这上头来。他那笔欠账且得清偿,还须另有余款留下!哎呀,定是舅父自己掏的腰包!好一位慷慨、厚道的人,我只怕他把自己弄得拮据不堪了。这点儿小事,断断办不成这等大事。”

“可不是,”父亲说道。“韦翰若果真是个人物,肯娶她,那至少也得让他拿着一万镑的家私——我若是一开头便把他看得这般不堪,我这心里头反倒过意不去。”

“一万镑!老天保佑!这么一笔巨款,又该怎样来偿还一半呢?”

贝内特先生并不作答;两人各自陷入沉思,一路默然无语,直至回到宅中。父亲便进了书房去写信,两位小姐则走进了早餐室。

“他们当真要成亲了!”伊丽莎白一待只剩她姐妹两个,便嚷道。“真是咄咄怪事!这事儿,咱们反倒得谢天谢地!他们竟要成亲,纵然日后的美满指望这般渺茫,纵然他品行这般不堪,咱们竟也得欢天喜地!哎呀,丽迪雅!”

“我倒这样宽慰着自己,”简答道,“他若不是当真看上了她,定不肯娶她。虽说咱们的舅父已替他清了一部分债务,我可不信他竟垫出了整整一万镑,或着差不多这等数目。他自己也有儿女,往后说不定还要添。他哪里腾得出这半份一万镑来呢?”

“咱们若是能探得韦翰的旧账究竟有多少,”伊丽莎白说道,“又探得他在咱们妹妹这一头究竟定下了多少产业,便能丝毫不差地知道嘉丁纳先生究竟替他们垫了多少;因为韦翰自己身上可说是分文皆无。舅父舅母的这份厚道,咱们一辈子也报答不尽。他们把妹妹接回家去,亲身庇护她,又为她撑了脸面,这等为着她好处而作出的牺牲,便是再多些年的感激之情,也不足以言报。如今她已到了他们那儿!若是这等深情厚意,竟还不能叫她从此愧悔难过,那她便真是永不配得到幸福!她头一回见舅母时,那相见的光景,且不知是何等光景呢!”

“咱们双方的一切都须竭力忘掉才好,”简说道。“我盼望且相信,他们日后终会幸福的。他肯答应娶她,我便愿意相信,他如今已是翻然改悟,彼此的恩爱也定能拴住他们的心。我且自宽自慰,他们日后必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事也必定循规蹈矩,日子久了,从前的荒唐,自会渐渐为人所忘。”

“他们这番行径,”伊丽莎白答道,“无论是你,是我,是任何人,都永远忘不了的。说也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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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continuity only — this is the END of the previous section, already translated. Do NOT translate it again and do NOT repeat it in your output. Match its names, terminology and register: --- “可是丽迪雅对这件事当真一无所知么?她竟会不明白你和简心里都一清二楚的事么?” “唉,是的——这才是最糟糕的一桩哪!我到了肯特郡,亲眼见了达西先生那么多,又见了他姨表亲菲茨威廉上校那么多,这才明白过来事情的真相。我回到家的时候,——郡那个团再过一两个礼拜就要撤出麦里屯了。既然是这情形,简也好,我也好,都觉得没必要把知道的事抖搂出来;既然如此,左邻右舍对他那一片好名声,眼看着就要烟消云散,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便是后来定下来丽迪雅跟着福斯特太太一块儿走,我也压根儿没想到该让她去睁眼看清他这个人的底细。她会落进这种圈套里头,我连想都不曾想过。事情竟会闹到这般田地,你想必也信得过,那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们既是一道去了布赖顿,想必你也没有什么理由,以为他们两个彼此有情吧?” “哪里有什么理由。我压根儿看不出两人有半点儿情分;就是真有什么情分露出来,你也该知道,我们这家人,可不是由着他瞎打主意的。他刚进团里的时候,她那股子爱慕劲儿,倒也不小;可我们哪一个不是如此呢?头一两个月,麦里屯方圆左右的小姐,没一个不为他神魂颠倒的;可他偏偏不曾对她有过什么特别的垂青;于是过了一阵,那股子狂热的痴心也就冷了下来,团里别的军官待她殷勤些的,便又一个个成了她的意中人。” 这桩事说来也不难信:两位小姐一路之上,无论担惊受怕也好,抱着一线希望也好,胡乱揣测也好,反反复复说来说去,无非都是这件事,再没旁的能把她们的心思岔开。伊丽莎白的脑子里,更是片刻不曾丢开过这件事。那份最最锥心刺骨的自怨自艾,把她的念头死死钉在那上头,一时一刻也寻不出半点儿宽解或忘怀的间隙。 他们一路加紧赶路,路上宿了一夜,次日吃饭时分便到了浪搏恩。简没受那份日夜悬心、苦苦盼望的煎熬,伊丽莎白想到这里,心里也稍稍宽慰了些。 嘉丁纳夫妇的几个小孩子,远远望见一辆马车驶来,都站在宅子台阶上张望;车子赶进门前的牧场,一直驶到门口,几个孩子脸上那份惊喜交加的神情,浑身那股子欢蹦乱跳的劲儿,便是最先透出的一片热乎乎的欢迎之意。 伊丽莎白一跃而下,和每个孩子匆匆亲了一亲,便赶忙跑进门廊,迎头正撞上从母亲屋里飞奔下楼的简。 伊丽莎白满含深情地一把抱住她,两人都热泪盈眶,她一刻也忍不住,忙不迭地问那两个亡命之徒可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简答道。“不过如今好舅父既然来了,但愿一切都会好转。” “父亲可去了城里?” “去了,他星期二走的,我信里也跟你说过了。” “可常有信来么?” “只来过一封。他星期三写了几行字给我,只说他平安到了,还把他要办的事吩咐下来——那是我特地央他务必写明的。他末尾只说了一句,除非有要紧的事要说,否则便不再写信。” “母亲怎样?——你们大家可好?” “母亲身子倒还过得去,我想是的;只是精神大受打击。她在楼上,见了你们大家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她眼下还不曾离开梳妆室。玛丽和吉蒂,谢天谢地,倒都好好儿的。” “可你——你身子怎样?”伊丽莎白嚷道。“瞧你这脸色多苍白!你这阵子也不知操了多少心!” 姐姐却一口咬定自己身子好好的;她们说话这工夫,嘉丁纳夫妇正忙着招呼孩子,这下子一大家子都走了过来,话便被打断了。简忙迎上前去见舅父母,问了安,道了谢,忽而笑,忽而泪。 大家聚在客厅里,伊丽莎白方才问过的那番话,旁人自然又一一问了一遍;一问之下,便知简并没有半点消息可报。不过她生性宽厚,一片善心,那股子往好处想的劲儿,倒还不曾丢开;她依旧指望这事总会有个好收场,天天一早就盼望能收到一封信,不是丽迪雅写来的,便是父亲写来的,把他们的事说个明白,说不定还会宣布成亲的消息。 众人一同上楼,走进贝内特太太的屋子,过了不一会儿,贝内特太太便如人所料的那样接待了他们——一把眼泪,一把哀号,捶胸顿足地骂韦翰丧尽天良、行事歹毒,又诉说自己的委屈和苦楚,把世上的人都怪遍了,唯独不曾怪到那个一味纵容姑息、错全在他身上的人。 她嚷道:“要是我能拿定主意,一家大小都跟着我一块儿去布赖顿,断不至于闹出这种事来!可怜我那亲爱的丽迪雅,竟没一个看护她的人。福斯特夫妇怎么就由着她跑出自己的眼跟前?这分明是他们那一头大大失职;她若有人好好看着,断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我一向就觉得他们压根儿不配管教她;可又总是拗不过人家,偏听人家的。可怜我那亲爱的孩子!如今贝内特先生这一走,我知道他见了韦翰就要拼命的,那他一定会被人打死的,那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柯林斯夫妇不等他尸骨未寒,就要把我们撵出门来;兄弟,你若也不肯照应我们,那我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众人齐声劝她断不可存这等骇人的念头;嘉丁纳先生先泛泛劝慰了一番,说他对她们姊妹一家都是一片真情,又说他打定主意明天便去伦敦,凡是能帮着贝内特先生把丽迪雅寻回来的事,他都愿效力。 他又添了一句:“先不必无端惊慌起来。虽说最坏的情形该当想到,却也用不着当作必定如此。他们离开布赖顿还不到一个礼拜。再过几天,说不定便能探得他们的消息;在确知他们尚未成亲、且并无成亲之意之前,切莫便当作不可挽回的事。我一到城里,便去寻我内兄,劝他跟我一道回格雷斯丘奇街来,咱们再从长计议,该怎么办。” “哎呀,好兄弟,”贝内特太太答道,“这可正合我的心意。到了城里,你务必想方设法把他们寻出来,管他在什么地方;若是还没成亲,便逼着他们成了亲。说到嫁衣,不必叫他们等着;只管告诉丽迪雅,等她成了亲,要多少置办衣裳的钱,都由着她挑。可千万顶要紧的,要拦住贝内特先生,叫他别去跟人拼命。把我这副吓人的模样告诉他——我吓得魂儿都没了,浑身抖个不停,一阵一阵抽搐,头疼得要命,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日日夜夜休想安生。再嘱咐我那亲爱的丽迪雅,她想置办什么衣裳,全得等见了我再拿主意,因为她压根儿不知道哪家铺子最上等。哎呀,兄弟,你可真好!我知道你有的是法子。” 嘉丁纳先生虽说又再三宽慰她,说他一定尽心竭力,却也不免劝她无论盼望也好,害怕也好,都该节制些;他陪着她这般说了一阵,直到饭摆上桌,这才由得她把一肚子的话都倒给管家婆去听——原来两位小姐不在跟前的时候,都是管家婆伺候她的。 虽说舅舅、舅母都觉着她这番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和一家人同在一处,其实并无必要,却也并未出言阻拦;因为他们知道她这人口没遮拦,仆人们在一旁伺候饭食的时候,她未必守得住嘴;倒不如只让这一家子里的一个人、又是他们最信得过的那个人,把她的担惊受怕和满腔忧愁都听在耳里,反倒稳当些。 不大一会儿,玛丽和吉蒂也来到饭厅——她们两个方才一个闷在屋里看书,一个闷在屋里梳妆,实在忙得抽不出身来,早先不曾出来相见。两人的脸上都还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吉蒂那副声气,比平日多了几分烦躁,一来是为失了心爱的姐姐,二来也是为了自己在这桩事上也挨了埋怨。玛丽呢,却有几分矜持的功夫,趁着大家坐定之后不久,便凑到伊丽莎白耳边,带着一副一本正经、若有所思的神情说道—— “这桩事实在叫人痛心,只怕还要惹得议论纷纷。可咱们也得把这股子恶毒的流言压下去,彼此用姐妹的情分,互相慰藉,彼此疗伤。” 她见伊丽莎白并无答腔的兴致,便又接着说道:“这事虽于丽迪雅大是不幸,咱们倒也可引出一个顶顶有用的教训来——女人的品行一失,便万难挽回;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的名声看似娇艳,实则脆弱不堪;对那班不配的男人,自己的举止越发要十二分当心才是。” 伊丽莎白惊得抬起眼来,只是心里苦不堪言,一时答不出话来。玛丽却只管自顾自地拿这类的格言警句来宽慰自己。 下午时分,贝内特家两位年长的小姐,总算得了半个钟头,可以单独在一处说话;伊丽莎白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凡是心里想知道的,都一股脑儿地问了出来,简也巴不得一一说个明白。两人先是为这件祸事的可悲后果同声哀叹了一番——伊丽莎白看来,这后果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简却也不便一口咬定绝无可能——随后伊丽莎白接着说道:“可还有什么事,凡是还没听我听过的,都一一讲给我听。把细情再讲给我听。福斯特上校怎么说?他们私奔之前,可曾有过半点疑心?他们成天在一处厮混,总该看得出来。” “福斯特上校确实承认,他早就疑心丽迪雅那头有了几分爱慕之意,可还不至于叫他担惊受怕。我真替他难过。他的态度真是尽心竭力、和气到了极点。他原本是想到我们这儿来,叫我们放心的,那时候他压根儿还没想到他们并非去苏格兰;后来那个担心一传开去,他便急匆匆赶来。” “丹尼可曾断定韦翰无意娶她?他知不知道他们打算私奔?福斯特上校可曾亲见过丹尼?” “见过的;可经上校一问,丹尼却一口咬定毫不知情,也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这回没再说他们必定不会结婚;照这一层看来,我倒觉得他先前那番话,只怕是大家误会了。” “上校亲自赶来之前,你们几个里头,可没有一个起过疑心,以为他们当真成了亲的吧?” “这种念头怎会钻进我们的脑子里呢?我心里头只觉得有几分不安——几分担心,怕妹妹嫁了他日子过得不快活,因为我晓得他的行径向来不甚规矩。父亲母亲却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只觉得这门亲事太不慎重就是了。后来吉蒂好不得意,仗着自己比我们都多知道一点,便吐露实情,说丽迪雅最后一封信里,早就把这事向她透过底。据她说,两个人的私情,她已知道了好几星期了。” “可他们去布赖顿之前,她并不知道吧?” “没有,我相信她并不知道。” “福斯特上校自己可曾觉得韦翰为人不善?他可晓得他的真实底细么?” “我得承认,韦翰这回他说起来,已不像从前那样满口称赞了。他只道他行事荒唐,挥霍无度;自从这桩祸事出来之后,又有人说他离开麦里屯的时候,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但愿这话靠不住。” “唉,简,咱们当初若是少顾些面子,少藏些话,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这场祸事也就不会有了!” 姐姐答道:“兴许说出来反倒好些。” “可不知道人家如今心意如何,便把人家从前的过错抖搂出来,总觉得说不过去。” “咱们也是一片好意。” “福斯特上校可还记得丽迪雅写给他太太的那封信的原文么?” “他把信带来了,好让我们亲眼看看。” 简便从夹子里取出那封信,递给了伊丽莎白。信上写道—— “亲爱的哈丽特: “你知道我去哪儿了,定要笑出声来;我想到你明早发觉我不见了那副惊讶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我这就上格雷那市场去了;你若猜不出我跟谁一块儿去,那你可真是傻瓜了,因为这世上我心爱的男人只有一个,他可是一位天使。没有他,我一辈子也快活不了;所以你也别恼我偷偷跑了。你若是乐意,不必先送信到浪搏恩,把我走的事告诉他们,因为我写起信来,签上‘丽迪雅·韦翰’的名字,那才更叫他们大吃一惊呢。这玩笑多好玩啊!我笑得连字都写不了了。请你代我向普拉特赔个不是,今晚不能践约同他跳舞了。等他把事情全弄明白了,请他务必原谅我;再告诉他,下回一开跳舞会,我一定满心欢喜地跟他跳。我到了浪搏恩再打发人来取我的衣裳;可你最好吩咐萨利,叫她把我那件挑花细纱衫上一道大口子先缝好了,再一块儿打起来。再见。代我向福斯特上校问好。希望你为我们的这趟好远行干一杯。 “你亲爱的朋友, 丽迪雅·贝内特。” “唉,这没头没脑、不知轻重的丽迪雅!”伊丽莎白看完信喊道。“这种时刻还写得出这样的信来!可至少也看得出,她这趟出门,原是当真的。不管他后来怎么哄她,她这一头,可不是存心不要脸面。我可怜的父亲!他心里不知该多难受!” “我从来不曾见过有人那样震动。他整整十分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当场就病倒了,整座屋子乱成了一团!” “唉,简,”伊丽莎白嚷道,“家里那些仆人,到这会儿,还有哪一个不知道这桩事的么?” “我也说不上;但愿他们都不知道。可到了这步田地,想要守住秘密,实在也难。母亲歇斯底里大发作;我虽使出浑身力气来照应她,只怕也还做得不够。可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我又吓得魂都飞了,实在撑持不住。” “你这阵子照应她,实在太辛苦了。你脸色很不好。唉,当时我若能在你跟前就好了!一切操心、一切担忧,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玛丽和吉蒂都很尽心,我相信她们也愿分挑这份辛苦;只是我觉得不该让她们也来受累。吉蒂身子单薄,玛丽又成日用功,她的休息时辰万万不该打断。菲力普斯姨妈星期二就赶到浪搏恩来了,等父亲走了之后,她又留下来陪我,一直待到星期四。她对我们大家都帮了大忙,实在是个大大的宽慰;卢卡斯夫人也极厚道——她星期三一早特地走来吊唁,还说若有用得着她或她那几个女儿的地方,尽管吩咐。” 伊丽莎白嚷道:“她倒不如在自己家里待着呢!只怕她是一片好心,可遭了这样的横祸,左邻右舍还是少见面为妙。帮忙是帮不上的;安慰反倒叫人气闷。叫他们远远地看我们笑话,心满意足就是了。” 随后她便追问父亲打点到城里去之后,打算如何着手寻找女儿。 简答道:“他似乎打算先去埃普索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换马的那个地方,见过那几个马夫,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他首先要弄清的,便是那辆从克拉珀姆把他们接走的雇车的号码。那辆车是从伦敦载了客来的;他心想,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从一辆马车换到另一辆马车上,这等情形总该有人注意到,便打算去克拉珀姆打听一番。要是他能想法弄清楚那车夫原先是在哪家门前下的客,他便决定到那儿去问一问,希望能查出那辆车的号码和站头。除此之外,我心里还想不起他另有什么主意;只是他走得急匆匆的,心绪又乱得不成,我连这一点点情形都问了好大工夫才弄明白。”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都盼着能收到贝内特先生的来信,可是邮差到了,竟连一行字也没有送来。家里人知道,他平日便是个最最懈怠、最爱拖拉的写信人;可到了这节骨眼上,大家原指望他能提起几分劲来。大家只得起疑他并无什么可喜的消息可写;可便是这一点,他们也巴不得能有个准信儿。嘉丁纳先生只等这几封来信,便要动身。 他走了之后,家里至少能确知,但凡事情有什么动静,便能随时听到消息;临行时舅舅又一口答应,一有可能便劝贝内特先生回浪搏恩来,他姐姐听了这话,大为宽慰,只觉得丈夫不在外头同人决斗,这便是唯一的保障。 嘉丁纳太太和几个孩子,还打算在哈福德郡再住几天,她觉得有自己在跟前,对几个外甥女也好有些用处。她帮着她们一同伺候贝内特太太,她们得闲的时候,有她在旁,也大得宽慰。另一位姨妈也常来看望她们,且总是说,是特地来给她们打气鼓劲的——可她每次来,总要抖出一桩韦翰如何荒唐、如何不守规矩的轶事来,因而她走的时节,她们反倒比她来时更加垂头丧气。

这时,姐妹俩忽然想起,她们母亲多半还压根儿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两人便一齐走到书房,去问父亲愿不愿意让她们把这事告诉她。他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冷冷地答道——

“你们看着办吧。”

“我们能不能拿舅舅的信去念给她听?”

“爱拿什么拿什么,别来搅我。”

伊丽莎白从父亲写字台上拿起那封信,两人便一齐上楼。玛丽和吉蒂都陪在贝内特太太跟前,一件事说一遍,便人人皆知。两人略微铺排了几句好话做引子,便把信念了出来。贝内特太太简直按捺不住。简刚念到嘉丁纳先生那几句,说盼着丽迪雅很快便能成亲,她的欢喜便轰然迸发出来,念一句,加一分,越念越喜不自胜。此时她那股子乐不可支的骚动,比起先前担惊受怕、急得坐立不安的时候,还要厉害十倍。只要知道女儿就要出嫁,便万事都称心如意;她既不担心女儿日后能否幸福,也不因记起女儿的荒唐行为而觉得自惭形秽。

“我那亲亲宝贝丽迪雅呀!”她嚷道:“这可真是叫人高兴死啦!她要嫁人啦!我又能见她一面啦!她十六岁就出嫁啦!我那好心的好兄弟哪!我早就知道事情准会这样——我就知道他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我多么想快些见她呀!还有那亲爱的韦翰,也想见一面!可是嫁衣呀,嫁衣呀!我得立刻写信给嘉丁纳嫂子,叫她张罗起来。丽萃,我的心肝,快下楼去问你爸爸,他肯出多少钱给她。慢着,慢着,我自个儿去得了。吉蒂,快拉铃叫希尔进来。我这就换衣裳。我那亲亲宝贝的丽迪雅呀!咱们见面时,那该多欢喜呀!”

大女儿一心想把这股子狂热的劲头压下去几分,便把话头引到嘉丁纳先生这番情意上,叫一家人不能不感激。

“因为这个圆满的结局,”她接下去说道,“多半全亏了他的一片好心。我们都晓得,他应承过要拿出钱来帮韦翰先生一把的。”

“好呀,”她母亲嚷道,“这可再公道不过了;这种事除了她亲舅舅,还有谁该管呢?他若不是自己也有家小,这些钱还不都是我和我的孩子们的么,你也晓得。我们从他手里得过什么呢,除了几样小礼物,便什么都没得着过。如今可好了,我可乐透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有一个女儿出嫁了。韦翰太太!叫起来多好听呀!她还是去年六月才满的十六岁呢。我那亲爱的简,我如今心乱得什么似的,晓得自个儿也写不得信了;还是我口述,你代我写吧。钱的事,等信写完了再跟你爸爸商量;只是嫁妆的事得立刻吩咐下去才好。”

她接着便一件一件地数说起白洋布、薄纱、白细纱来,险些儿要口述出一大篇采购单;亏得简费了好大的口舌,才劝住了她,说等父亲有空了再同他商量也不迟——耽搁一天,也误不了什么大事。母亲正在兴头上,倒也不像往常那样执拗,劝得几句也就依了。脑子里却还一个劲地转着旁的念头。

她说道:“我一换好衣裳,便到麦里屯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我菲利普斯嫂子。回来的时候,顺道儿再去拜访卢卡斯夫人和朗格太太。吉蒂,快下楼去吩咐备车。出去兜一圈,我准保舒坦许多。姑娘们,你们可有什么东西要我顺路在麦里屯买的么?哎呀,希尔来了。我亲爱的希尔,你可听到这个好消息了么?丽迪雅小姐就要出嫁了;你们大家都可以喝一碗潘趣酒,闹她个喜气洋洋的。”

希尔太太当即便连声道贺。伊丽莎白也夹在众人中间,受了她的道贺,接着实在腻味透了,便溜回自己房里,好放开手脚细细思量一番。丽迪雅的处境再怎么说,也是坏到了极点;可事情没有闹到更坏的地步,她也就该知足了。她心里也是这么想;虽说往今后看去,她姐姐既说不上什么理性的福分,也说不上什么世俗的荣华,只消回想起两个钟头之前那份提心吊胆的滋味,便觉出此刻到底占着多少便宜。

**第 五十 章**

贝内特先生这一辈子,在这样的关口之前,也曾不止一次地后悔过:与其把进项花个精光,当初真该每年撙节下一笔,好叫儿女们日后宽裕些,太太若比他活得长,也不致于衣食无着。如今他这份后悔更比往常深了几分。倘若他当年尽了这份本分,丽迪雅也用不着去领她舅舅的情,勉勉强强换回一点体面和名声;能劝得大不列颠最不成器的后生小子娶了她做太太,这份做成的喜悦,本也可以落在他自己名正言顺的位置上。

他心里着实不安的是:这样一桩于人毫无益处的事,竟要全由他内兄一人掏腰包。他打定主意,只要能摸清内兄究竟垫了多少钱,便要尽快把这笔人情还上。

他当年新娶贝内特太太的时候,也曾觉得撙节度日全然无用:他们当然是要生个儿子的。儿子一到成年,便可同他们一同把限定继承的产业割断,遗孀和年幼的儿女,到那时自然也就有了着落。五位千金一个接一个地落了地,可那个儿子总还在后头;丽迪雅生下来之后好些年,贝内特太太一直深信不疑,总归是要来的。这件事到头来已经断了指望,可到那时再想撙节,已经来不及了。贝内特太太压根儿不懂什么叫撙节;全靠她丈夫素性洒脱,不愿受人恩惠,才不曾弄得入不敷出。

当年议定婚约时,贝内特太太和几个孩子名下共拨了五千镑。可是这笔钱在几个孩子中间如何分配,全凭父母做主。至少对丽迪雅那一头,这一回该分多少,便是眼前非敲定不可的事了。对着送上门的这桩办法,贝内特先生自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他写了几行短信,言简意赅,对内兄的好意满口称谢,对一切安排都表赞同,凡是为他承当下来的事,他都愿一一照办。他先前从未料到,韦翰那头既已说动娶他的女儿,竟不曾给他添上多少麻烦。他一年至多不过破费十来镑罢了;她那一份口粮、零用钱,以及她母亲手里不时塞给她的银钱,加起来已经差不多抵得上一百镑的开支。

事情办起来竟这般省心,也是一桩意外之喜:他眼下最大的心愿,便是尽可能少操这份心。头一阵子怒气冲冲、忙不迭地去寻找女儿的劲头一过,他那份天生的懒劲便又全回来了。回信很快便写好发了出去——他这人办事虽然拖拖拉拉,办起来却并不迟延。他请内兄再把为他垫付的款子一一开列清楚,只是对丽迪雅还恼在心里,不肯捎一句话给她。

喜讯转眼便传遍了整座宅子;传到左邻右舍,速度也同样惊人。邻舍那头听了,只是摆出一副分所应有的见识来对付。果然,要是贝内特家那位小姐当真落到了伦敦那班人手里,或者退一步说,被远远地关在某座庄子里,与世隔绝,那才叫大家更有谈资呢。不过,嫁她出去,也大有文章可做;先前麦里屯那几位尖酸刻薄的老太太为她祈愿的那份好心肠,到如今情形变了,倒也不曾减损多少——嫁了这么一位丈夫,她的苦日子是板上钉钉的了。

贝内特太太已经半个月没下楼了,到了这一桩喜事的日子,她居然重又坐到了一家之主的位子上,精神亢奋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得意之余,半分羞耻也压不下去。嫁一个女儿,是她自简满十六岁起便朝思暮想的头一桩心愿,如今眼看就要称心如意;她心里想的、嘴里念的,全是一派婚事的排场——细白纱、新马车、使唤丫头。她正热心地在邻里间物色一处合适的宅子,给她女儿安顿下来;压根儿不去过问,也不管人家到底有多少进项,东挑西拣,嫌这一处不够宽敞,那一处不够气派。

“海耶庄倒还罢了,”她说道,“只要古尔丁家肯腾出来。斯托克那座大宅子也不错,只是客厅太小了些;艾什沃又离得太远。我可受不了她离我十里地。珀维斯小庄么,那几间顶楼简直要命。”

丈夫由着太太当着下人的面说个不休。可是等下人一退出去,他便对她说道:“贝内特太太,在你替儿子、女儿物色这些宅子之前,还是挑一挑拣一拣吧。且慢把这周围的宅子都拿来挑——有一处宅子,他们是永远进不去的。我可不肯长他们那轻薄的志气,把他们迎进浪搏恩来。”

这一声明一出,便引出一场长篇的争论;然而贝内特先生寸步不让。争着争着,便又牵扯出另一桩;贝内特太太这才又惊又怕地发现:丈夫竟一个子儿也不肯掏出来,替女儿置办嫁衣。他执意说,这件事上他半点情分也不肯给。贝内特太太简直摸不着头脑。怒气竟会发作到这般不可理喻的地步,连女儿一桩天经地义的小小体面也一口回绝——没有这份体面,女儿的婚事简直不像个婚事——这种念头,简直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她满脑子想的,只是没有新衣裳,女儿的喜事便要大大丢脸;至于女儿私奔在外,先和韦翰厮混了半个月才正式成亲这份羞辱,她反倒丝毫也没放在心上。

伊丽莎白此刻满心懊悔:只怪自己当时心里一慌,便把对妹妹的担忧告诉了达西先生。这头亲事转眼便要办成,那段不光彩的开头,凡是远在外地的人,本都可以瞒得过去,如今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她并不担心这事会经他之口传扬开去。世上再难找到第二个像他那样守口如瓶的人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妹妹失了品行,能叫她心里这般难受。不过她倒不是怕他一个人对她有什么不利;不论怎么说,两人之间似乎已隔着一道天堑。便是丽迪雅的婚事办得再体面十倍,也别指望达西先生会同一个门户结亲——这门户里,除了旁的一应不是之外,如今又添了一桩:和那位他理当鄙夷的人家,成了至亲密眷。

换了这样的亲眷,他为之退避三舍,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原以为她在德比郡时已确知他对她的那份心意;可这一场飞来横祸,叫她那份心意按理也无从幸存。她觉得自惭形秽,满心悲痛,后悔不迭——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后悔什么。她不能再去指望他的情意,反倒对他的敬重生出一种近乎嫉妒的心理。她一心想知道他的消息,哪怕看来半点也打听不到。她深信不疑:她本可以同他一道过上幸福的时日,偏偏事到如今,两人似乎再无相见的缘分。

她常常想:四个月前他那一套求婚的话,她那时何等骄傲,一口便回绝了;如今只要他肯再开口,她一定满心感激,欢欢喜喜地接过来——这该叫他何等得意呀!她不怀疑,他为人慷慨,定是天下男人中最慷慨的一个。可他既是凡人,便免不了要得意一场。

她这时才渐渐明白:论性情、论才具,他正是天底下最配她的那个人。他的见识和脾气,虽与她大不相同,却正好样样合她的心意。两人结为伉俪,定是于双方都有益处:以她的从容活泼,或可软化他的心思,润色他的举止;凭他的明断、广博的见闻和人情世故,她也一定能得到更为珍贵的教益。

可是这么一段美满的姻缘,竟不能叫那班艳羡不已的世人懂得什么才叫夫妇之乐。另一桩性质截然不同、又断绝了前一种姻缘可能的好事,眼看便要在这家人中间落定了。

韦翰和丽迪雅往后怎样撑起一份勉强过得去的小日子,伊丽莎白实在想不出来。可是想到一对男女,只是因为情欲强过了德行,才凑到了一处,哪里谈得上什么长久的幸福,她倒是不难揣测的。

嘉丁纳先生很快又给内兄写了一封信。对贝内特先生那一番致谢的话,他只简短地回了几句,说他对家中任何人的福祉都乐于促成;最后恳请他们日后切莫再提起这件事。这封信主要的内容,是告诉他们韦翰先生已经决意脱离民兵。

他添了一句:“他一订下亲事,我便一心盼他早早脱离了。至于离开这个团的必要,想必你也与我看法一致,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我那外甥女,都是再好不过的。韦翰先生已经打定主意要加入正规军;他从前那班朋友里头,还有几位如今是扶得起来的,乐意帮他在陆军团里谋个差事。他已经应承下来,将到驻防北方的某将军麾下当一名少旗手。离这一带越远越好。他在那边倒是满口应承;我盼着换一个地方,各人都有体面要顾,他们两个都要谨慎几分才好。我已写信给福斯特上校,把我们目前的安排据实相告,求他凭着这份担保,先把韦翰先生在布赖顿本地的各位债主稳住,答应立即清偿——这一点我已替他作了保。韦翰先生在麦里屯另有几位债主,我把名单附在下头,请你也照此告知;说他已经开出全部欠账,但愿他至少不曾诓了我们。哈格斯顿那边有我们的信,吩咐下去,一切不出一个星期便可了结。他们随后便去归队,除非先请到浪搏恩来。我从嘉丁纳太太那里听说,我那外甥女极想在南边动身之前,同你们见上一面。她身子安好,嘱我代她向你和她母亲问安。——你的,等等。”

“E. GARDINER。”

韦翰脱离**郡的民兵团,贝内特先生同几位千金看得同嘉丁纳先生一般分明。贝内特太太可就大不以为然了。丽迪雅好不容易嫁了人,本指望常在自己身边,做娘的正可享一享母女团聚的乐趣——她压根儿没打消让女儿一家住在哈福德郡的盘算;偏偏这时节丽迪雅要北上,岂不叫她大失所望。再说,丽迪雅本在团里头人人相识,又有那么多人围着她转,如今把这班人撇下,未免可惜。

她说道:“她同福斯特太太那样投缘,把她打发走了,那才真叫作孽呢!还有那几位年轻的军官,她也是百般中意的。换到某将军的团里,只怕就没有这般有趣了。”

丈夫对女儿回来省亲的请求——其实也只能算作请求——起初一口回绝。可简和伊丽莎白想到妹妹的颜面和感情,一致希望她出阁那天,父母好歹该有个交代,便一味软磨硬劝——话说得既恳切,又入情入理,毫不带刺——非要他等他们一成亲便接到浪搏恩来不可。他终于被她们说动了,依了她们的主意,照她们想的去办。母亲得知能在女儿北上之前,先把出了阁的女儿在邻里间亮一亮相,自然十分得意。贝内特先生再给内兄写信时,便附上了这一层允诺;信上也议定了:婚礼一过,两人便径往浪搏恩来。伊丽莎白却很意外,韦翰竟也肯点头答应这套安排;若单凭她自己那份心愿,她实在不愿同他再见一面。

**第 五十一 章**

妹妹大喜的日子到了。简和伊丽莎白替她那份担心,只怕比她自己还多几分。马车已被打发到某地去接他们,务必赶在晚饭前接回来。几位年长的小姐提心吊胆,生怕他们到来——简尤其忧心,她设身处地,把丽迪雅该当感到的那份羞耻,一股脑儿揽到了自己身上;一想到妹妹那一阵该多难挨,便愁得不行。

他们终于来了。全家人聚在早餐厅迎接客人。马车驶到门前,贝内特太太一脸堆笑;丈夫却是一副冷若冰霜、神情莫测的样子;几个女儿又惊又怕,又急又不安。

门厅里传来丽迪雅的声音;房门一推开,她一溜烟跑进了屋。母亲迎上前去,一把抱住她,喜不自胜;又笑盈盈地把手递给韦翰,韦翰紧跟着妻子走了过来;母亲便欢天喜地地向两人道喜,看她那副急切的劲儿,半点也看不出她对这门亲事有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转过身来向贝内特先生见礼,他这头可就远没有那么热乎了。他的脸色反倒越发严厉,嘴唇几乎不曾动一动。这一对年轻人那份毫无顾忌的举止,也真够叫他上火的。

伊丽莎白看着作呕,便是简小姐也觉得扫兴。丽迪雅还是从前的丽迪雅——没规矩、不知羞、撒野、吵闹、胆大包天。她从这位姐姐身边转到那位姐姐身边,催着大家快来道喜;到末了一齐坐下,便左顾右盼地打量起屋里的陈设来,指指点点,挑了几样小改动,嘻嘻哈哈地说,自己离家可有好久好久了。

韦翰那份安然处之的模样,并不比她差多少。只是他这人仪态向来讨人喜欢;倘若他的为人果真像表面那样,他同这门亲事又果真该当美满无缺,那么他这份笑吟吟的亲热劲儿,同那副从容不迫的言谈,一路攀起亲戚来,定能叫满屋子的人都开开心心。伊丽莎白先前还不信他竟能厚颜到这般田地;可这时她也只好在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往后对一个厚脸皮的男人,断不可再抱什么指望。她脸上一红,简也跟着脸红了;可惹得她们脸红的这两个人,脸上却不见一丝血色。

话头倒是不愁接不上。新娘子同她母亲两个,谁也嫌对方嘴笨,只顾自个儿抢着说。韦翰恰巧坐在伊丽莎白身旁,便放开他那副随和的派头,向她打听邻近这几位熟人的消息,问得一句接一句;伊丽莎白应起话来,实在拿不出他那份从容。两人仿佛都生就一副世间最难得的好记性。旧事提起,竟没有一桩带着刺儿;丽迪雅还一马当先,扯起那班姐姐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提起的话头来。

她嚷道:“想想看,我才走了三个月——说起来简直像才半个月,我敢说。可这中间倒也出了好些事呢。天哪!我出门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趟就要嫁人——回来再嫁!我只当那才叫好玩呢。”

**Continuity only — this is the END of the previous section, already translated.**

她父亲抬起头来,简心头发愁,伊丽莎白朝丽迪雅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可她这人,凡是自个儿不肯留心的,便一概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还是兴高采烈地接下去说道——

“哟,妈,这左邻右舍可晓得我今天出嫁了么?我就怕他们不晓得。路上我们赶上了威廉·古尔丁先生坐在他那辆双轮轻便马车里,我便打定主意非叫他知道不可;我把靠他那一边的窗玻璃放了下来,把手套也脱了,让手就那么搁在车窗框上,好叫他瞧见那枚戒指;随后又点头又笑,那个得意法儿,简直没法儿说。”

伊丽莎白再也忍不下去了。她站起身,跑了出去;再没回来,直到听见他们穿过门厅,往吃饭的客厅去了。她赶过去,恰好赶上看见丽迪雅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架势,走到她母亲右手边坐下;又听见她对大姐说道——

“哟,简,如今我占了你的位子了,你只好往下面挪一挪喽,因为我可是个出了嫁的女人啦。”

丽迪雅当初那样落落大方、无所顾忌,本指望日子一久,她便会生出几分羞涩来,那自然是痴心妄想。她的从容与兴头反倒愈发见长。她一心想去拜望菲利普斯太太、卢卡斯一家,以及其余一应邻里,又一心要听他们一个个管她叫“韦翰太太”;这一头还没去成,另一头她便在饭后去给希尔太太和两个女仆看她的戒指,拿嫁了人来夸耀。

“哟,妈,”等大伙儿都回到早饭间,她便嚷道,“你们瞧我那位丈夫怎么样?他可算得上一位妙人儿吧?我敢说姐姐们都该羡慕我。但愿她们也能交一半我这份好运才好。她们都得去布赖顿。那可是找丈夫的好去处。妈,咱们没一块儿去,可真叫可惜!”

“可不是么,”她母亲答道,“要是依着我,咱自然都该去。可是,亲爱的丽迪雅,我可实在不乐意你跑那么老远。偏要走不可么?”

“哎哟,老天爷!那有什么不肯的?我可喜欢得什么似的。你和爸,再加上姐姐们,都该下来看我们。我们在纽卡斯尔过冬,我敢说那儿准有几场舞会,我准保替她们每位都挑个称心如意的舞伴。”

“那可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了,”她母亲嚷道。

“等你回去的时候,不妨把我一两位姐姐留在你那儿;我敢说,赶不到冬天过完,我就替她们都找上了丈夫。”

“多谢你这一份美意,”伊丽莎白说,“不过我可不太稀罕你那一套找丈夫的法子。”

客人们在这里至多也待不上十天。韦翰先生还在伦敦的时候,就接到了委任状,约莫再过两个星期,便得前去归队。

只有贝内特太太一人惋惜他们不能多住些日子。她便趁着这段时间,陪着女儿四出走动,又常常在家里大宴宾客。这些宴会人人都乐于参加;不喜欢一家子圈在一处的人,倒比真正不喜此道的人,更觉得能避开这样的场合才好。

韦翰对丽迪雅的那份情意,也正合着伊丽莎白料想的那副模样:比不上丽迪雅对他的那份。凭着眼前这番观察,她大可不必再费心思,便已心中了然:他们这回私奔,全是丽迪雅一往情深所致,韦翰那头倒未必尽然;若不是她深信他这一走实是出于万不得已的窘迫,她真要纳闷:他对丽迪雅既不曾那般一往情深,何苦偏要带了她私奔?既然到了这步田地,他又不是肯放过现成机会的人,自是乐得身边有个伴儿。

丽迪雅可把他爱得什么似的。不论在什么地方,她总把他那声“亲爱的韦翰”挂在嘴边;任谁也不能同他相提并论。天下事再没有他做得这般好的了。她敢保,到了九月一号开场打猎那天,他打下的鸟儿,定比这乡里哪一位都多。

他们到后没几天的一个早晨,她和两位姐姐坐在一起,便对伊丽莎白说道——

“丽萃,我还没跟你说过我那场婚礼的情形吧,我想。我跟妈和别的几位讲的时候,你又不在场。你难道不想听听这事怎么办的么?”

“不想,实在不想听,”伊丽莎白答道,“我看这桩事,越少提起越好。”

“哟!你这人可真怪!不过我非得跟你说说当时的情形不可。你晓得,我们是在圣克莱门特教堂成的亲,因为韦翰的住处就在那一区。事先说好了,叫我们大家都在十一点钟赶到那儿。我同舅舅舅妈一道去;其余的人就到教堂里碰头。”

“好,周一的早晨到了,我可慌得什么似的。我就怕出了岔子,把事情给搅了,那时候我可真要急疯了。我正在那儿打扮,我舅妈自始至终便在我耳边念叨个不休,活像是在讲道似的。可是说来也怪,十句话里头我连一句也没听进去,你只消想一想便知道:我心里头想的是我那亲爱的韦翰啊。我只盼着一件事:他结婚那天穿的是不是那件蓝外套。

“好,十点钟照例吃早饭。我只当那顿饭永远也完不了。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同舅舅舅妈待在一起的那一阵子,他们可真叫我受够了。你若肯信我,我连一步大门也没跨出去过,虽然我在那儿足足待了两个星期。一场宴会也没得赴,一个主意也没得拿,什么也没有!不错,伦敦是冷清了些,不过那家小戏院倒还开着。

“好,话说回来,正赶上马车到门口,我舅舅忽然被人叫走,去办一件什么公事,找那个叫斯通先生的人去了。你晓得,他们俩一旦凑到一处,可就没完没了。我那时吓得什么似的,一点主意也没有,因为该由我舅舅领我上圣坛的;要是误了时辰,那一天就甭想结婚了。可是运气还好,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他就回来了。于是我们便一起动身。不过我过后倒想起一件事来:万一他真的走不成,这场婚事也不必就搁下来,叫达西先生送我过去也是一样。”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失声叫道,满脸的惊诧。

“可不是么!他原该同韦翰一块儿到那儿去的。可是老天爷!我倒忘了个干净!我真不该露这半句口风。我可是答应他们守口如瓶的!韦翰知道了可怎么说呢?这件事本该严严实实的!”

“既然要严严密密的,”简说道,“那就不必再往下说了。你只管放心,我决不多问一句。”

“好,当然啰,”伊丽莎白说道,心里虽急得火烧一般,“我们绝不向你追问。”

“多谢你,”丽迪雅答道,“你要是一问,我自然会一五一十全告诉你,那时候他可要恼我了。”

她这一兜搭,反倒把伊丽莎白想追问的念头堵死了,只好赶紧走开。

可是对这一桩事全然蒙在鼓里,实在办不到;至少不死心塌地要打听个水落石出是办不到的。达西先生竟出席了妹妹的婚礼。这可正是一桩事,又正在这样一班人中间,照理说,他最不该出现,也最没有来的缘份。她脑里一时纷纷乱乱,千头万绪的揣测一齐涌将上来;可哪一个也不能叫她满意。依她看最能叫他那番行为显出高尚光彩的那种揣测,偏偏又最不可信。她哪里受得了这般煎熬,便匆匆抓过一张纸来,写了一封短信给舅母,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那桩事原定的秘密容许透露的话。

她又添上几句:“你自不难体会,这人同我们一家非亲非故,比较起来,不过是个陌路之人,竟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在你们中间。我心里这份好奇究竟到了什么分寸,想必不用我多说。请你立刻回信,叫我明白其中的缘故——除非事非得已,那桩秘密断断不能揭开,只好由我闷在鼓里。

“我虽说要闷在鼓里,”她心里又补了一句,“心里却万不肯就此罢休。——我那好舅母,你要是不肯老老实实告诉我,我只好横下心来,用尽法子,也非得打听出来不可。”

简为人知礼,自不肯私下把丽迪雅漏出的那番话向伊丽莎白和盘托出;伊丽莎白反倒正中下怀:她的追问究竟能不能得到个满意的答复,眼下尚无分晓,倒宁可身边不设个知心的人。

**第 五十二 章**

伊丽莎白如愿以偿,舅母的回信来得不能再快了。她一拿到信,便匆匆走进屋后那片小林子,那里最不容易被人撞见。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预备好好享一享这番乐趣;她见那封信写得老长,便料到里头决不是一口回绝。

“*格莱奇斯特里特,九月六日。*

“我亲爱的外甥女:

“我刚收到你的来信,打算把整个上午都拿来给你写回信,因为这件事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我得先跟你坦白一句:你的来信倒是叫我吃了一惊。你这一手,我可没想到。请别以为我动了气,我不过想让你知道,我原先不曾料到你会来这一手。你若不肯体谅我的意思,便请恕我冒昧。你舅舅跟我一样,也觉得十分诧异;若不是他认定你与这事有些瓜葛,他决不肯照着这一路办去。不过你若当真毫不知情,我便非把话说清楚不可。就在我从浪搏恩回来的那一天,你舅舅那儿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达西先生登门拜访,同他关起门来谈了好几个钟头。我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谈完,所以我那份好奇心,也不像你那份叫人受罪。他是来告诉嘉丁纳先生的:他已探到你妹妹和韦翰先生的下落,并且同他们两个都见过面——同韦翰谈过不止一次,同丽迪雅也谈过一次。据我所能打听出来的,他离开德比郡比我们只晚了一天,一到伦敦便打定主意要找寻他们二人。他所说明的理由,是深信这件事都坏在他自己身上,因为韦翰那副坏德性,原本该叫大家看个清楚,使凡是正派的姑娘家,都不会对他存什么情意,也不敢信他。他竟把一切过失都归到自己那可笑的虚荣心上,说他以前一向觉得把自己的私事公之于众,未免有失身份,他这一份为人,便自有公论。因此他觉得责无旁贷,理当挺身出来,把这一桩由他一手造成的坏事,尽量设法补救。究竟他还有没有旁的用心,我也不敢说;但我敢说,他那个人,无论存什么心思,也决不至于辱没他。他到伦敦已经好几天,方才打听到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他手上原就有些线索,比我们多知一点底细;他心里有这份底细,也是他决心追上我们的另一个缘由。有位太太,好像是位杨太太,从前做过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不知怎的叫达西先生辞了辞退回家,个中缘由他可没说。她后来在爱德华街租了一所大房子,靠出租房间过活。这位杨太太,达西先生晓得她同韦翰来往颇密;他一到伦敦,便先去她那里打听韦翰的下落。可是花了两三天的功夫,她才肯把他想知道的实话说出来。想来她不肯出卖朋友,总得要些好处、沾些油水,才能松口。她其实确确实实晓得她那位朋友躲在哪里。韦翰同丽迪雅一到伦敦,便先去投奔她;要不是她那里收得下人,他们两口子早就住在她那儿了。后来到底还是亏了这位好朋友,才把他要找的去向打听明白。他们原来住在某街。他见过了韦翰,随后又非要见见丽迪雅不可。他自承同丽迪雅这头谈话的第一桩用意,是劝她改过自新,别再这样丢脸下去,赶紧回到亲友身边,只要亲友肯收留她,他愿尽力帮忙。可是他发觉丽迪雅主意拿得死死的,非赖在眼前不走不可。她对亲友们全不在乎,也不需要他帮什么忙;至于丢下韦翰,那是连听也不肯听的。她拿稳了,他们迟早总会结婚,早一天迟一天倒无所谓。既然她如此执迷不悟,他觉得如今只有一条路好走:促成这桩婚事,越快越好。他同韦翰头一回一交谈,便立刻看出:这桩婚事,原本并非出于韦翰的本心。韦翰也承认,他不得不脱离民兵团,因为有几桩赌债逼得很紧;他又不加掩饰地把丽迪雅私奔的一切坏后果,一股脑儿都推在她一人愚鲁上。他打算立刻辞去委任状;至于日后如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总得找个去处,可又不知道往哪里去;眼前吃饭穿衣,都毫无着落。达西先生便问他,何不趁早把令妹娶了。贝内特先生虽说家道并不怎么殷实,他总还能替他们小两口想个法子;韦翰先生成了家,境况也就比眼前宽裕些。可是他一听这话,韦翰仍旧指望另谋一头亲事,好更有效地发财致富,到旁的什么国度里去另攀高枝。不过到了这般田地,他又哪里经得起眼前的诱惑,只要能救急,什么条件都会答应。两人见面谈了好几回,要商量的事情实在不少。韦翰当然想要的东西,比他肯拿出来的要多;可是末了也被逼得服了帖。两下里一切谈妥之后,达西先生便去把这件事告知你舅舅。他到格莱奇斯特里特拜访的那一天,恰好是我动身回家前一天的傍晚。可是嘉丁纳先生偏偏不在家。达西先生再一打听,便知道令尊还在那儿,不过第二天一早便要离开伦敦。他觉得令尊不是个可以商议这种事的人,倒不如等令尊动身后,再去找嘉丁纳先生。他没有留下名字,到第二天,大伙儿只知道有一位绅士来找嘉丁纳先生谈公事。到了星期六,他又来了一趟。你父亲已经走了,你舅舅在家。两位谈了好些个时辰,正如我方才同你说的。星期天他们又见了面,我也见了达西先生一面。可是星期一以前,事情并未全部定局。一经谈妥,便立刻派专差赶到浪搏恩去。不过这一位客人脾气可真执拗。我看,丽萃,他这个人别的毛病倒未必当真,这执拗的性子,怕才是他真正不好的地方。他一向被人指摘,说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依我看,这一条才真叫他说到了。他什么事都得亲自动手才肯罢休;不过有一层我敢说:我并不是为了邀功才说给你听,所以你切莫在外头提起,你舅舅本是最乐意一手把事情办下来的。他们两位在一起争执了好半天,这一场争执可远远超过那一对男女所应得的待遇。但到末了,你舅舅到底让了步,只能让那位外甥女婿沾一点大概是他的功劳,这可真叫他憋着一肚子不舒服。我真真相信:你今天早上那封信,倒叫他高兴得什么似的,因为那封信一来,便得有一番解释,这一来便把借来的光彩剥得干干净净,该领功的人自能领功。不过,丽萃,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顶多再加上简。你想也猜得出来,韦翰那两口子这一回得了些什么好处:他的债已经清偿了,一算起来,我信足足超过一千镑,又另添了一千镑,拨给她作为妆奁,还替他买了个委任。为什么要他一个人独力承当,原是出于我方才说的那一层道理。韦翰那副品行之所以被人误解,全是他平日不爱交际,又不肯为别人设想几分之故;因而他才被大家这般抬举,这般奉承。这层缘由也许并非没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倒要问一句:他那不爱交际的脾气,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难道就能担起这一场祸事的责任么?然而,话虽说得这样动听,我的好丽萃,你却大可放心,你舅舅若不是念着另有一层情分,也决不肯就这样让步的。等到一切办妥,他又回到还待在彭伯里那一伙人那里去了;不过大家说定,等他婚礼那一天,他再上伦敦来一趟,把银钱上的事料理清楚。我该告诉你的,想来已经都告诉你了。你说这一番话说出来,定叫你大大吃惊,但愿至少不会叫你不痛快。丽迪雅曾到我们那儿去过;韦翰更随时出入我家。他同我从前在哈福德郡认识的那个韦翰,真是一点也没变;不过我若不是从简上星期三的信里看出,她回到家里之后,行事还是同在我们这儿一模一样,那我把她在我们这儿时的那副行止告诉你,你也未必会信。我曾三番五次,正颜厉色地同她谈过,把她干下的那桩事是何等伤天害理,累得一家人都吃尽苦头,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可她若肯听我一句话,那倒是她福气大,因为我敢说,她压根儿没往耳朵里听。我有时也真动了真气;可一转眼想到我那亲爱的伊丽莎白和简,便又耐住性子同她周旋。达西先生如期赶回,正如丽迪雅对你说的,他出席了婚礼。事后第二天,他还在我们那儿吃了饭,定在星期三或星期四再回伦敦去。我那好丽萃,你若怪我趁此机会说几句不知高低的话——这些话,我从前一直没有胆子说出口——说我当真十分中意他,你可别恼我。他对我们的那番情意,无论哪一方面,都同我们在德比郡时一样叫人满意。他的见识和见解,都叫我佩服;只差他欠几分活泼。不过这一层,他若娶个贤惠的太太,他太太也自会教得出来。我觉得他这人颇有几分鬼祟,他几乎从不提你的名字。可装得若无其事,倒也成了风气。请你恕我冒昧,或者至少别恼我那一步,不许我上P那儿去。我要没把彭伯里逛个遍,心里可不会舒坦。一辆矮矮的双轮马车,配上一对漂亮的小马,那才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可是我不能再写下去了。孩子们已经缠了我半个钟头了。

“最最知已的,

“M. GARDINER.”

这封信的内容使伊丽莎白心绪起伏得厉害,简直分不清究竟是快乐多还是痛苦多。先前因为摸不着头脑而生出的那种种莫须有的揣想——达西先生或许在为她妹妹的婚事出力——她本不敢存这种奢望,觉得那太不可能了,哪里会有这样的好心肠;可同时又怕这是真的,因为她可不愿受他这份恩惠;如今看来,这一层揣想竟然真有其事,而且比她所想象的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竟是特意尾随他们赶到了京城;他竟独自担起了这桩麻烦,甘愿忍受这一场奔波带来的种种屈辱——在这一场奔波里头,他不得不向一个他打心眼里厌恶、瞧不起的女人低头求情,不得不三番五次地会见一个他最不愿碰面、一提名字就觉得难堪的男人,好言好语同他商量,苦口婆心地劝他,最后又不得不使出钱来收买他。他这一番苦心,全是为了一个他既不爱慕也不瞧得起的姑娘。她的心也在悄悄地说:他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这一丝希望马上又被旁的顾虑压了下去;她不久便觉得,单凭他那一片痴情,还不足以抵得过她那次的拒绝,也不足以叫她克服对一个跟韦翰沾亲带故的人的深恶痛绝。韦翰的姐姐!她心里那点自尊心,凡是沾了边的,无不极力要摆脱这门亲事。他确实出了不少力。她一想到他出了那么大的力,便觉得惭愧。可他到底也说出了一个旁人信得过的理由,说他觉得错在自己。他既有这份慷慨之心,又手头宽裕,能把这慷慨之心付诸实行;虽然她不愿把自己当作他那样做的主要动机,可是她大可相信,他对她余情未了,或许正是为了她,才肯在这件事上出这么大的力;因为这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安身立命。从今以后,他们这一家人,要是对他漠然置之,不加报答,那又叫她如何过得去?丽迪雅能够回到娘家,丽迪雅的名声能够保全,面子上能够过得去,一家人免得丢尽颜面——这一切全亏了他。一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满怀辛酸,痛悔当初对待他种种无礼的举动,凡是她说过的每一句冒失话、每一个无礼的眼色,都觉得追悔莫及。她自己固然觉得无地自容,可她也为他而自豪——她为他感到骄傲,他一片恻隐之心、仗义之心,竟能使他克制住自己。她又把舅母赞美他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舅母虽说夸得还不够,可她看着心里也乐滋滋的。她甚至还觉得几分欣慰,虽然心头未免仍有些惆怅,因为她发现舅父母至今还以为达西先生同她彼此有情、彼此信任。

她正坐在那里出神,忽然听见有人走来;她还没来得及换一条路走,便给韦翰赶上来了。

“我怕打断了你独自散步的兴头吧,我的好妹妹?”他走上前来,说道。

“你确实打断了,”她笑着答道,“不过,你打断了,未见得就叫人不高兴。”

“我要是当真叫你不高兴,那我可真过意不去了。咱们一向是好朋友,如今更好了。”

“是呀。别的几位出来没有?”

“我不知道。贝内特太太和丽迪雅坐着马车到麦里屯去了。我那好妹妹,我从舅舅舅母那儿听说,你真的去看过彭伯里了。”

她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我真有些羡慕你呢;不过我自问消受不了那份福分,不然我倒可以绕道到纽卡斯尔去一趟。你大概见过那位老家仆吧?我想总见过的吧?可怜的雷诺兹,她一向对我可是一片真心。当然啰,她决不会跟你提起我的名字来。”

“她提起的。”

“她怎么说呢?”

“说你已经去当了兵,还说只怕——日子过得不怎么好。隔得那么远,你知道,事情总是免不了被传得走了样的。”

“那还用说么,”他咬了咬嘴唇答道。伊丽莎白但愿这一下能叫他住口;可是他停了一停,又接着说道——

“上个月我在京城里撞见达西,真没想到。我们还见过好几面。我不知道他上那儿去干什么。”

“说不定是准备同德·包尔小姐结婚吧,”伊丽莎白说,“他这阵子到那儿去,一定有特别的事情。”

“可不是么。你们在浪博顿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过他?我听嘉丁纳夫妇说起,仿佛你们见过。”

“见过,他还把我们引见给他妹妹。”

“你喜欢她么?”

“很喜欢。”

“我倒也听说,她这一年半载里头,进益着实不小。我前番见她的时候,她还不大讨人喜欢。你喜欢她,我很高兴。只盼她往后能学好。”

“我想她会学好的,她已经过了那个顶讨人厌的年纪。”

“你们经过肯普顿村子没有?”

“我倒不记得有没有。”

“我提起这个村子,是因为那本该是我受俸禄的地方。那地方再好也没有了!牧师公馆再合适也没有了!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都合我的脾胃。”

“你要是去做牧师,你讲道可讲得来么?”

“讲得来。我一定会把这看做分内之事,熟能生巧,自然不觉得吃力。人固然不可怨天尤人;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我能弄到那个位子,可真称了我的心!那样安安静静、清清闲闲的日子,正是我一心向往的!可惜事情偏偏弄不成。你在肯特郡的时候,有没有听达西提起过这件事?”

“我倒是听一个信得过的人说,那个俸禄只是附带条件地让给你的,只要现任施主乐意,随时可以收回。”

“你听人说起过!是呀,我也听说过这话;当初我就跟你说过,你也许还记得。”

“我还听说,当初你做牧师的心,远不如现在这样迫切;你甚至公开表示过,你决计不要受圣职;后来这件事也就这样和解了。”

“你听人说起过!这话也不是全无根据。你大概还记得,我头一回跟你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吧。”

这时他们快走到家门口了,因为伊丽莎白走得很快,想要甩掉他;她又不愿为了妹妹的缘故去惹恼他,便只带笑和气地答道——

“得了吧,韦翰先生,咱们如今是姐夫妹夫啦,可别为过去的事吵起来。从今以后,我盼望咱们事事都能同心协力。”

她伸过手去;他也就怀着满腔的柔情蜜意,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他简直不知道怎样看人才好。于是两人一同走进了屋子。

**第 五十三 章**

韦翰先生对这一番谈话满意到了极点,从此再没拿这件事去搅扰他那位亲爱的妹夫伊丽莎白,也再没自寻烦恼。她心头一宽,觉得这几句倒说得恰到好处,把他堵得再也开不得口。

他和丽迪雅启程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贝内特太太眼巴巴地没法不和他们分手,加上贝内特先生压根儿不赞成她原先打算全家跟着上纽卡斯尔去的那个主意,所以这次分别少说也得一年光景。

“噢,我的好丽迪雅,”她喊道,“咱们几时才能再见面呢?”

“哟,老天爷!我怎么知道。反正总得两三年吧。”

“常给我写信,好孩子。”

“我能写多少写多少。你知道,结了婚的女人可没多少工夫写信。我的姐姐们可得给我写信呀。她们成天闲着没事干。”

韦翰先生告别的时候,比起他太太来,可就情意绵绵多了。他满面春风,英俊潇洒,满口甜言蜜语。

“这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他们一出门,贝内特先生便说,“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他又撒痴撒娇,又眉来眼去,把我们一伙子人全哄得心花怒放。我真得意极了,哪怕就是威廉·卢卡斯爵士本人,也休想挑出一个更中用的女婿来。”

贝内特太太丢了女儿,好几天蔫头蔫脑的,没精打采。

“我常常想,”她说,“这世上再没有比同亲人分离更难受的事了。一个人没了他们,就像丢了魂似的。”

“这就是嫁女儿的下场,妈,你瞧,”伊丽莎白说,“其余四个还没嫁人,倒叫您心里舒坦些了吧。”

“才不是呢。丽迪雅走了,并不是因为她出了嫁,只是因为她丈夫的团部偏偏驻防得那么远。要是近些,她就不会走得这么早。”

可是这场分离引起的郁闷,不久便过去了;她心头又泛起一股希望的热浪,原来这时又传开了一桩新闻。尼日斐花园的管家已经接到了主人的通知,说他过一两天就要赶到乡下来打几个星期猎。贝内特太太一听,乐得坐立不安。她一会儿瞧瞧简,一会儿笑笑,一会儿又摇摇头。

“好啊,好啊,这么说来,彬格莱先生要下来啦,妹妹,”(头一个把消息带回来的是菲利普斯太太。)“好啊,那敢情好。不过我可不在乎他这一套,你知道他,咱们可不想再见他那一副脸。可是,他爱来尼日斐花园,就让他来吧,谁晓得会闹出什么名堂来?不过咱们可管不着这桩事。你知道,妹妹,咱们早就讲定,再别提那件事了。那他当真要来了么?”

“那还有假的,”那位太太答道,“因为尼科尔斯太太昨天晚上在麦里屯来着。我打她跟前走过,就特意跑出去打听个明白;她告诉我,一点儿也不假。他星期四,最迟星期四,准到,说不定星期三就到呢。她上肉铺去,特意叫他在星期三多备些肉,又正好有三对鸭子,正好宰了吃。”

班纳特小姐听说他来了,不由得脸上变了颜色。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在伊丽莎白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了;可是这一回,等只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她就开了口:

“丽萃,今天舅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看见你直瞅着我。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神色不对;不过你可别以为是为着哪桩傻事,我只是一时之间有点发慌,因为我觉得大伙儿都在瞧着我。我老实跟你说,这件事既没叫我高兴,也没叫我伤心。我高兴的是,他一个人来,咱们同他见面的机会就少些。不是我怕我自个儿,我是怕别人说闲话。”

伊丽莎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要是没见过他在德比郡的那副模样,她也许会以为他这次来,未必会有什么别的用意;可是她依然觉得他对简未忘情,因此究竟他是得到了朋友的默许才敢大胆前来,还是自作主张硬闯了来,她可就捉摸不透了。

“不过,”她有时这样想,“这可怜的人怎么也不能到他自己花钱租下的房子里来住住吧,何苦叫人这般议论纷纷!我且由他去。”

她虽然相信姐姐口里说的、心里想的确是她真情实感,可她一看出简心情不宁,比往常更坐立不安,便不由得放了心。

他们父母之间一年以前热烈讨论过的那件事,如今又重新提起。

“彬格莱先生一来,我的好孩子,”贝内特太太说道,“你可一定要去看看他。”

“不,不,你去年硬逼着我去看他,还说只要我去瞧他,他必定会娶咱们家一个女儿。结果事情全落了空。我可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

他老婆竭力开导他,说彬格莱先生回到尼日斐花园,左邻右舍都少不了要来拜访一番,实在推辞不得。

“这种礼数,我最讨厌不过了,”他答道,“他要咱们的交情,就让他来找咱们。他晓得咱们住在哪儿。我可不愿成天去追着人家跑,他们一来一去的。”

“好歹有一桩我拿得稳,”她接下去说,“你不去拜访他,那可太失礼了。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要请他来吃饭。我主意已经打定。咱们不久就要请朗格太太和高尔丁家来,再加上咱们自己,正好十三个人,刚好可以给他留一个位子。”

她拿定了这个主意,便觉得丈夫这一番失礼的话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尽管她一想到邻居们在她之前便见着了彬格莱先生,心里便老大不快活。等到他快来的那一天——

“他这一来,我倒开始有些后悔了,”简对她妹妹说。“本来倒也没啥,我可以满不在乎地见他。可是我实在受不了这么一天到晚议论纷纷。妈倒是好心肠,可是她哪里晓得——谁也猜不到——她那些话叫我心里有多难受。等到他离开尼日斐花园,我就可以快活了。”

“我但愿能说几句叫你宽心的话,”伊丽莎白答道,“可惜我无能为力。你心里苦,我只好不说那些叫苦的人听了更苦的空话——因为你一向就比谁都能吃苦。”

彬格莱先生到底来了。贝内特太太仗着底下人帮忙,最早得到了这个消息,因此她那一份牵肠挂肚、如坐针毡的工夫也就拖得最久。她掰着手指头算,帖子发出去之前,非得过多少天不可,如今她是休想在他到之前先见他的面。可是到了他到哈福德郡的第三天早上,她从梳妆室窗口望出去,果然看见他从牧场上骑马走来,后面还跟了一位骑马的绅士,她连忙把几个女儿叫来分享这桩喜事。简依然正襟危坐在饭桌前不肯动;伊丽莎白为了要讨母亲的欢心,便走到窗口去张望——她一看——原来同来的是达西先生,便立刻回到姐姐身边坐下。

“妈妈,那边还有一位先生呢,”吉蒂说,“那是谁呀?”

“大概是哪一位熟人吧,亲爱的;我怎么知道?”

“天哪!”吉蒂接下去说,“看那样子,活像就是从前跟他一块儿来过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位又高又骄傲的先生。”

“天哪!达西先生!——可不是么,果然是他。我敢说,只要是彬格莱先生的朋友,咱们总该欢迎;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可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嘴脸。”

简用又惊又怕的目光瞅了瞅伊丽莎白。她对他们在德比郡见面的情形几乎一无所知,因此觉得妹妹眼看就要头一回收到那封解释的信之后,匆匆忙忙跟他见面,心里自然有说不出的难堪。姐妹俩都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两人既为对方担心,也为自己担心;她们的母亲却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达西先生如何可恶,又说为了彬格莱先生的交情,她只好敷衍他一下。两个女儿都听在耳里,只当作没听见。伊丽莎白那份不安的心思,简是万万猜不到的,因为她一直不好意思把加德纳太太的信拿出来给她看,也不好意思把自己对达西先生看法的改变告诉简。在简眼里,达西先生只是个曾经向她求婚、却遭到拒绝、她又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人;可是伊丽莎白见多识广,知道这一家人都欠了他一笔头等大恩大德,她自己对他也怀着一种关切,虽然算不上缠绵悱恻,至少是合情合理、公道正大的,同简对彬格莱先生的那份情意比起来,也不见得逊色。她见他来了——见他来到尼日斐花园,来到浪搏恩,竟又不辞劳苦地来找她——心里那份惊讶,同她头一回在德比郡见他改了一副模样时的那份惊讶,几乎不相上下。

她的脸刚刚一阵发白,接着又红了半个来钟头,微微一笑,眼中闪出愉悦的光芒。她那一瞬间以为他对她的情意和心意仍旧坚定不移;可是她到底不敢放心。

“先让我看看他这副模样再说,”她心里想道,“到时候再抱希望也不迟。”

她一心埋头做针线,竭力镇定,不抬起眼睛来。她那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终于驱使她抬起头来,朝姐姐脸上望去,这时候仆人正好走到门口。简的脸色比平时略显苍白,可是比伊丽莎白原先估计的还要镇定。两位先生一走进来,她的脸便涨红了;不过她还是大大方方、从从容容地接待了他们,对他们既没有怨恨的意思,也没有过分迁就的意思。

伊丽莎白对两位先生都只讲了几句礼数上少不得的话,便又埋头做她的针线。她做针线的时候那股专心致志的劲儿,可不是常常看得到的。她只偷偷瞧了达西一眼。他的神情还是跟往常一样严肃,比起她在彭伯里见到他的时候,更像他在哈福德郡时的那副模样。可是她想,也许是当着母亲的面,他才摆出这副一本正经的神气,不像在舅父母跟前那样自若。这种揣想虽然叫人难受,却不是没有道理。

她也朝彬格莱瞥了一眼,只见他喜形于色,又有些手足无措。贝内特太太接待他,倒也客客气气,叫她两个女儿看着都觉得过意不去,因为比起她对彬格莱先生客客气气的态度来,她对达西先生那一副冷冰冰的客套,那种过分讲究的礼数,未免显得太冷淡了。

尤其是伊丽莎白,她深知母亲的好女儿保住了体面,全亏了达西先生出力,因此她看见母亲对他那副冷落的神情,简直气得要命。

达西先生问她嘉丁纳夫妇可好,她一时答不上来,好不尴尬。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身边并没有她;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开口。可是在德比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虽然没法儿跟她说话,却会跟她的朋友们攀谈。可是这一回足足有好几分钟,谁也没听见他说一句话;她偶尔好奇心起,禁不住抬眼去瞅他一眼,只见他一会儿瞅瞅简,一会儿又瞅瞅她,可多半的时候只是望着地面。比起上次见面,他脸上的神情似乎多几分沉思,少几分讨好的意味。她不由得有些失望,又恼恨自己不该失望。

“难道我还能指望他别这副模样么?”她自言自语道。“可他干吗又来了?”

她心绪不佳,除了他以外,谁也不想搭理;可是她又没那份胆量去跟他攀谈。

她问起他妹妹的情况,再也问不出别的了。

“彬格莱先生,这一晃可是好久了,你离开这儿啦,”贝内特太太说。

他连忙应了一声。

“我原先还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呢。大伙儿都说,你打算在米迦勒节前后离开这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但愿那是瞎说。你走了以后,这一带可出了不少事儿呢。卢卡斯小姐已经结了婚,安了家;我家也出了一个。我看你准听说了;——其实你在报上一定也见到了。报上登了,《泰晤士报》和《信使报》都登了;只是排得不够讲究。只写了‘近日,乔治·韦翰先生,与丽迪雅·班纳特小姐结婚’,连她父亲的名字也没提,连她住的地方也没提,连别的什么也没提。这可是我哥哥嘉丁纳写的,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闹出这么个笑话来。你看见过没有?”

彬格莱说他看见了,还道了喜。伊丽莎白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因此她也不知道达西先生脸上是什么表情。

“有个女儿嫁得称心如意,这自然是件大好事,”她母亲继续说道,“可是话又说回来,彬格莱先生,这一把她从我身边给抢走,心里也真够难受的。他们两口子已经到纽卡斯去了,一个简直是在北边的地界儿,听说这一去还不知要待多久才回来。他的团部驻扎在那儿;我想你总该听说过,他已经离开了那个 ----郡,已经加入了正规军。多谢老天爷!他还交着几个朋友,虽说未必配得上他。”

伊丽莎白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冲着达西先生来的。她羞惭得无地自容,几乎坐不住了。可是这一来反倒逼得她非开口不可了——别的时候怎么也逼不出她说话;于是她问彬格莱先生这回在乡里打算待多久。他说大概只有几个礼拜。

“你自己那边的鸟儿打完了以后,彬格莱先生,”她母亲说,“请你务必到这儿来打,管你爱打多少,贝内特先生一概遵命。我担保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还一定把最好的那窝鹧鸪留着给你。”

伊丽莎白听了这一番多管闲事、瞎献殷勤的话,心里越发苦不堪言!要是眼前又出现了去年那阵子大家眼巴巴盼着的好光景,她深信一切又要急转直下,落到同样叫人心烦的结局。眼前这一刹那,她觉得哪怕日后过上几年的幸福日子,也抵偿不了她自己和简此刻所受的这番难堪。

她自言自语道:“我心头第一个愿望,就是永远别再跟他们俩待在一块儿。他们的陪伴再也补偿不了这一份叫人难堪的苦恼!让我永远也别再见到他们,无论这一个还是那一个!”

可是这一份多少年幸福也弥补不了的苦恼,过了一会儿却因为眼前所见而大大减轻了——她看见姐姐的美貌重新点燃了那位旧日情人的倾慕之心。他一进门的时候,跟她说话并不多,可是每隔五分钟,他似乎便多看她一眼。他觉得她跟去年一样好看,一样性情和善,一样不矫揉造作,只是不像从前那么爱说话罢了。简竭力不让人看出她跟从前有什么两样,而且自己也真的相信她跟从前一样健谈;可是她的心思牵得太专注了,有时竟不知道自己已经闭了嘴。

等到先生们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贝内特太太想起了预备好的那番礼数,便邀请他们,过几天务必到浪搏恩来吃饭。

“彬格莱先生,你还欠我一趟登门拜访呢,”她又添了一句,“去年冬天你上京城里去,临走时答应过回来就到我们家里来吃一顿便饭。你没有回来,我可没有忘记,我告诉你,你失信不来,我可真失望。”

彬格莱先生提起这件事,脸上不觉有些讪讪的,便说了几句因为事务缠身未能践约的话。他们就这样告辞了。

贝内特太太本来极想留他们当天在这儿吃饭;可是她虽说一向饭菜讲究,可是她觉得,要请这样一位她正在打主意的女婿,至少得摆上两道菜才够排场,也才填得饱、摆得出一个一年有一万镑进款的人的胃口与派头。

**第 五 十 四 章**

客人一走,伊丽莎白便走出去散一散心,好把精神恢复过来——换句话说,也就是找一个没人打断的地方,把那些只会叫她越发愁闷的事儿翻来覆去想个够。达西先生的举止叫她既诧异又气恼。

“既然他来了只是为了板着脸、正正经经、爱理不理,”她想道,“那他又何必来呢?”

她怎么也想不通。

“他在城里的时候,对我舅舅舅母照样一团和气,一样讨人喜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要是他见了我发怵,那他干吗还要跑来?要是他不再爱我了,那他干吗一声不响?讨厌的家伙,净拿人来开心!我再也不想他了。”

可是她这个决心没过多久又被姐姐的到来打断了——姐姐走进来时一脸高兴,看得出她对这两位客人比伊丽莎白满意得多。

她说:“这一回初次见面,总算过去了,我心里也完全踏实了。我掂得出自己的分量,从此以后他再来,也休想叫我发窘。他星期二在这儿吃饭,我倒很高兴。这一来,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我们碰面,不过是一般的泛泛之交,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伊丽莎白笑着答道:“是啊,可不是泛泛之交么?哎哟,简,你得当心点儿。”

“我的好丽萃,你别把我当作这样没用,这会儿还会出岔子。”

“我看你这一来,他非照样死心塌地爱上你不可。”

两位先生一直到星期二才又见面。贝内特太太这两天又乐开了,把彬格莱那半小时拜访所表现出来的随和与礼数所勾起的那一套套美梦,一桩一桩地编织起来。

星期二那天,浪搏恩聚了一大帮客人;最叫人心焦的两位客人,到得极早,倒显得他们守时守信,真不愧是打猎的里手。大家走进饭厅的时候,伊丽莎白连忙睁眼去看,彬格莱是不是仍像从前每次请客那样,坐在她姐姐身旁。她那位精明的母亲,心思也正好转到这上头,因此也就忍住没有请他坐在自己身边。他一进门,看上去似乎犹豫不决;可巧简也正回头张望,又正巧微微一笑:这事儿便算定局了。他便在她旁边坐下。

伊丽莎白心头一阵得意,不由得朝他那位朋友望去。他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满不在乎的神气;她真要以为他已经同意让彬格莱自得其乐了,若不是她看见他的眼睛也转向达西先生,流露出一种又好笑又慌张的神色。

吃饭的时候,他对简的那副态度,分明流露出一种倾慕之情,虽然比从前收敛些,伊丽莎白却相信,只要由着他自己作主,简的幸福和他自己的幸福,马上就能水到渠成。她虽不敢寄予太大的指望,可是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也着实高兴。这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因为她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快活的心情。达西先生离她隔着老远,就在这张饭桌上,也算离得最远的那一头。他坐在她母亲那一边。她知道这种安排,无论对他还是对她母亲,都不会有什么乐趣,也显不出各自的好处。她坐得远,听不见他们俩说些什么;可是她看得见他们俩难得交谈,每逢交谈一回,也总是客客气气、冷冷淡淡的。母亲对达西先生这般冷淡,反倒使伊丽莎白越发觉得这一家子都欠着他情分,心里越加难受。她几番恨不得跑上前去告诉他,他这一片好心,这一家子人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领情。

她但愿今晚能有个机会,让他们俩凑到一块儿聊聊;盼望这一晚上的相会,不要像他进门时那样,只剩下几句应酬的寒暄,便匆匆分开。她又焦灼,又不安,在客厅里等着两位先生到来之前的那段时间,真是无聊透顶,简直快要失礼了。她盼着他们走进来,正像是她今晚一切乐趣的紧要关头。

“他要是不来跟我攀谈,”她心里说道,“那我就从此死了这条心。”

两位先生走进来了。她看他那副神气,倒像是肯来满足她心愿的样子。唉!哪晓得几位小姐早已把简小姐沏茶的那张桌子团团围住,伊丽莎白倒咖啡的那张桌子也挤得密不透风,她身边哪儿也找不出一把椅子来。先生们走到跟前的时候,姐妹中间有一个还紧挨过来,凑着她的耳朵悄悄说道:

“我可不许男人家跑来把咱们拆散,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咱们用不着他们,咱们用不着,对不对?”

达西先生已经走到屋子另一头去了。她用眼睛跟着他,心里恨不得跟他说过话的每一个人都能换成自己;她给人斟咖啡的时候,手也抖得几乎拿不稳杯子;接着又气起自己来,嫌自己这副傻样。

“一个叫人回绝过的男人!亏我怎么会糊涂到这等地步,还指望他回心转意?男人里头,无论哪一个,只要再向同一个女人求第二次婚,难道不都会觉得荒唐透顶、丢尽颜面么?”

可是他亲手把咖啡杯送回来,倒叫她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她趁着这个空子,赶紧开口说:

“达西先生,你妹妹还在彭伯里么?”

“还在;她要待到圣诞节才走。”

“一个孤零零地待着?朋友都走了么?”

“安内斯莱太太还陪着她。别人都到斯卡伯勒去了,已经走了三个星期了。”

她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可是只要他想跟她攀谈,总也谈得下去。然而他偏偏站在她身边,好半晌一言不发。后来那个年轻的小姐又凑到伊丽莎白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他便走开了。

茶具撤去,摆好牌桌,诸位小姐都站起身来。伊丽莎白正满心指望达西先生过来和她凑到一块儿,哪知道她所有的指望全都落了空,只看见他反倒做了她母亲的俘虏——她母亲正死命要凑一桌打惠斯特牌——一转眼工夫,他已经跟别人坐上牌桌了。她这下子什么指望都没有了。今晚余下的时间,他们各据一方,分坐在两张牌桌旁;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的眼睛老盯着她这一头,好叫他跟自己一样,牌打得一团糟。

贝内特太太原来打算把两位尼日斐花园的先生留下来吃晚饭;可是他们的马车偏偏比别人的车先套好,她也就留不住他们。

两位先生一走,娘儿几个单独在一起了,贝内特太太便开口说道:

“孩子们,你们说今天这一天怎么样?我想样样都顺当得很,我敢说一句。饭菜是我生平办得顶刮刮的一回。那野鹿肉烤得火候到家——大家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肥的腰肉。汤比上星期在卢卡斯家里喝的强过五十倍。连达西先生都夸奖说鹧鸪烧得格外好;他那么讲究,我想他家里至少也得养着两三个法国厨子吧。哎呀,我的好简,你今天可真是好看极了。朗格太太也这么说,因为她可是我问过的。你猜她还说了些什么?‘啊呀,贝内特太太,这一下可要把她弄到尼日斐花园去了!’她当真这么说的。我看朗格太太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她那几位侄女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好姑娘,长得倒一点不漂亮;我可真喜欢她们。”

总而言之,贝内特太太高兴到了极点。她已经把彬格莱对简的那副模样看得清清楚楚,断定这门亲事十拿九稳。她满心以为这门亲事会给一家子带来天大的好处,想到妙处,连理智也顾不上了,因而竟大失所望,巴不得第二天他就来求婚。

简对伊丽莎白说:“今天真是叫人高兴的一天。来作客的人搭配得那么好,彼此又那么合得来。我盼我们往后常常见面。”

伊丽莎白笑了笑。

“丽萃,你可不许这样。你不该疑心我。你这样叫我心里难受。我老实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把他的谈吐当作一个又可爱又有见识的青年看待,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奢望。从他今天的举止看来,我也确信他从来就没有存心要讨我的爱。他不过是天生比别的男人会说话些,待人接物也比别的男人殷勤些罢了。”

简的姐姐说:“你可太狠心了,你连笑都不许我笑,却又时时刻刻逗我发笑。”

“在有些事情上,要人家相信你,那是多难哪!在另外一些事情上,要人家相信你,又是多不可能!可是你何必偏要我说我没说的心思?”

“这一问可叫我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人总喜欢教训别人,哪怕教的全是些不值一学的东西。请你原谅我;要是你硬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来,可别拿我当心腹。”

**第 五 十 五 章**

这一次拜访过后没几天,彬格莱先生又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来的。他那位朋友当天早上已经动身上伦敦去了,不过十天内便要回来。他跟她们一起坐了一个多时辰,精神极好。贝内特太太邀他留下吃饭,他推说有约在身,辞谢时满脸歉疚。

“你下回来的时候,”她说,“我但愿我们运气好些。”

他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格外高兴,等等,等等;要是有可能的话,他一定早日登门拜访。

“明天你来得了么?”

明天一点事情也没有;于是贝内特太太的邀请,便被他欣然接受了。

他来了,而且来得极早,几位小姐都还没有梳妆打扮好。贝内特太太身穿梳妆衣、头发梳了一半,便飞奔到女儿们的屋里,嚷道:

“我的好简,快点儿,快点儿下楼。他来了——彬格莱先生来了。真的来了。快些,快些。莎蕾,快去帮班纳特小姐穿好衣裳。丽萃小姐的头发可管不了啦。”

简答道:“我们一好就下来;不过我想吉蒂比我们两个都快,她上楼足有半个钟头了。”

“唉,管她吉蒂干什么!快,快点儿!我的好宝贝儿,你的腰带在哪儿?”

可是等母亲一走开,简怎么也劝不住,非得有一位妹妹陪着下楼不可。

晚间,那种想把他们俩撂在一块儿的心思,又明摆在脸上。吃过茶点,贝内特先生照例走回书房里去了,玛丽也上楼去弹琴。五个人中这样去了两个障碍之后,贝内特太太便坐着,对伊丽莎白和吉蒂使眼色,使了好半天的工夫,也没打动她俩。伊丽莎白故意不去看她。末了,还是吉蒂忍不住了,便天真烂漫地说道:“妈妈,你怎么啦?为什么老冲着我眨眼睛?我该怎么办呀?”

“没什么,孩子,没什么。我没有冲你眨眼呀。”她接着又呆呆地坐了五分钟;可是白白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又实在不甘心,于是突然站起来,对吉蒂说道:

“过来,我的心肝,我要跟你说句话。”便把吉蒂领出了屋子。简立刻对伊丽莎白递了个眼色,那眼神既流露出对母亲这种预先安排的苦恼,也流露出求她千万别依从的恳求。没一会儿,贝内特太太把门推开一半,喊道:

“丽萃,我的好孩子,我要跟你说句话。”

伊丽莎白只得走了出去。

“他们俩在一块儿的时候,咱们还是走开的好,你知道,”她母亲一走进过道便说。“吉蒂跟我到楼上我的梳妆室里去坐坐。”

伊丽莎白也没去跟母亲分辩,只安安静静地站在过道里,等她和吉蒂的影子看不见了,才重新走进客厅。

贝内特太太今天这番心思算是白费了。彬格莱先生样样讨人喜欢,唯独不像一个正式向她女儿求婚的人。他那从容自在、欢欢喜喜的样子,给他那一晚上的聚会平添了几分乐趣;他忍受着那位母亲那些糊涂的献殷勤,听着她那些傻里傻气的话,脸上的忍耐和涵养,叫做女儿的看了,心里说不出的感激。

人家留他吃晚饭,他几乎用不着怎么挽留;走之前,两下里便约好了——主要是他和贝内特太太两人商量好的——第二天上午他就来跟她丈夫一块儿打猎。

这一天过后,简再也不说她对人家无所谓的话了。姐妹俩关于彬格莱的事,一个字也没提过;可是伊丽莎白却带着满心的欢喜上床去睡,她以为只要不出所规定的十天之内达西先生不回来的话,这门亲事一定可以成功。其实,她心里也着实相信,这桩事情一定得到了那位先生的同意。

彬格莱果然准时赴约。他跟贝内特先生一上午都待在一起,事先就是这么约定的。这位先生比他那位同伴预料的要有趣得多。彬格莱既没有傲慢的派头,也没有荒唐的傻气,不会惹他笑话,也不会叫他厌恶得一言不发;他比起达西先生来,话也多了,也不那么古怪。彬格莱当然跟他一起回来吃晚饭。晚上,贝内特太太又施展起她的巧妙手段来,要把大家统统支开,好剩下她和女儿二人。伊丽莎白因为有一封信要写,吃过茶点便走进早餐室里写信去了;因为别人都要坐下来打牌,她也不必留下来拆母亲的台。

可是等她把信写好,回到客厅的时候,她一眼便看出,母亲的巧妙手腕显然占了上风。门一推开,她便看见姐姐和彬格莱两个人站在壁炉边,仿佛正在一本正经地谈话;就算这情景还不足以叫人起疑,两人仓促间转过身来,彼此分开的那副神气,也足以说明问题。两个人那副尴尬的场面,已经够瞧的了;可是她自己的场面,她觉得还要难看几分。两个人谁也不吱声。伊丽莎白正打算转身走开,彬格莱却——他跟另一个一样,先坐了下来——突然站起身,低声对简说了几句话,便跑出了屋子。

在伊丽莎白面前,简用不着藏藏掖掖,只要吐露真情,便能博得姐姐的欢心。简立刻抱住她,带着极其激动的神色,承认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她说:“这太叫人幸福了!太好了,简直太好了!我可配不上。哦,为什么不能人人也都这么幸福?”

伊丽莎白向她道喜,那份真情实意、那份热烈、那份欢欣,言语简直无法表达。每一句亲热的话,都成了简幸福的新的源泉。可是她不肯在姐姐身边多待,也不肯把一半要说的话说完。

她说:“我这会儿就去找妈妈。”她喊着说,“我可不能拿她那份慈爱的心肠开玩笑,也不能让别人把这消息先告诉她,他已经到我父亲那儿去了。哦,丽萃,一想到我要说的这番话,会叫我们一家子人都欢天喜地,我怎么受得住这么些个福气呢?”

她说完,便飞奔到她母亲那儿去了——她母亲早已故意把牌局打散,这会儿正带着吉蒂坐在楼上。

伊丽莎白一个人待在那儿,心里暗暗发笑,事情竟如此顺顺当当地了结了,倒叫大家揪着心、搅了大半年。

她想道:“他那位朋友煞费苦心地设下重重关防,他妹妹假话连篇、机关算尽,到头来全是一场空!这才是这桩事情最圆满、最明智、最合情合理的收场!”

过了一会儿,彬格莱先生来到她跟前,他跟她父亲那番谈话,言简意赅,已经说完。

他一推开门,便急匆匆地问道:“你姐姐呢?”

“跟我妈上楼去了。她一会儿就下来的,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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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便关上门,走到她跟前,以兄弟的身份向她索取良好的祝愿和情谊。伊丽莎白也诚心诚意、发自肺腑地表达了对这门亲事的欣喜。两人亲亲热热地握了握手;接着,趁着简还没下楼,他尽可以跟她絮絮叨叨地夸说自己的幸福,说简的种种完美之处;尽管他是个情人,伊丽莎白却当真相信,他那一套美满的期望,全都建立在理智的基础上——因为那是以简的卓越见识和绝佳性情为根基的,而且两人在情感和趣味上也大体相似。

这一晚,一家人全都喜气洋洋。贝内特小姐心里头满意,脸上便泛起一层甜美的红晕,显得比往常更俏丽。吉蒂在一旁抿着嘴儿笑,盼着自己也快有这一天。贝内特太太又无法表示她的赞同,也无法说出足够热烈的话语来满足她心里的欢喜;她跟彬格莱聊起来,一聊就是半个钟头,别的什么也不提。等到吃晚饭时,贝内特先生也加入进来,光凭他的声音和神色,便清清楚楚地看得出他心里有多快活。

不过,他嘴里始终没吐出一个字来提起这件事;直到客人起身告辞,他才转向女儿,说——

"简,我恭喜你。你一定会做个很幸福的女人。"

简立刻跑过去,亲了亲他,谢谢他的一片好心。

"你是个好孩子,"他答道,"想到你会这样美满地安顿下来,我心里便十分快活。我一点也不怀疑你们俩会相处得很好。你们俩的脾气可说毫无相似之处——你们一个个都那么随和,结果什么也定不下来;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心软,什么用人都会来骗你;你们一个个又都那么慷慨大方,结果总要超支。"

"我希望不至于此。要是在银钱上冒冒失失,不知检点,那在我可是不可饶恕的事。"

"超支!亲爱的贝内特先生,"他太太嚷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哼,他一年有四五千镑进账,说不定还要多得多呢。"接着她对女儿说,"哦,我的好简,我们的好简,我真高兴!我知道我今晚准睡不着觉。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早说过,最后一定会这样。我就知道,凭你这样好看,决不会白白地好看的!我记得,去年他头一回到赫特福德郡来,我就觉得你们俩十有八九会成。哦,他是我见过的最俊俏的男人!"

韦翰、丽迪雅,全都被抛到了脑后。简一下子成了她最疼爱的女儿。这一刻,她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几个妹妹立刻围上来,向她讨欢心,盼着她日后有了权,能给她们分点好处。

玛丽央求把尼日斐花园的书房借给她用;吉蒂则死缠着要求每年冬天在那儿开几回舞会。

从此以后,彬格莱自然成了浪搏恩的常客;常常在早饭前就来,而且总要待到晚饭以后才走;除非哪一位不通人情的邻居硬要请他吃饭,他才不得不去应酬一下。

伊丽莎白跟姐姐说话的机会倒少了;因为彬格莱在场的时候,简眼里哪还有别人。不过,两人必定会有分别的时候,那种时候,她倒对两个人都大有用处。简不在跟前的时候,他总去跟伊丽莎白攀谈,因为说起简来,他觉得格外有味儿;彬格莱走了以后,简也总是来找她,借着同一件事来排遣自己的心情。

"他这一来,可把我乐坏了,"有一天晚上,她对伊丽莎白说,"他告诉我,去年春天我在伦敦的时候,他竟完全不知道我也在那儿!我本来觉得这不可能。"

"我也疑心是这样,"伊丽莎白答道,"不过他是怎样解释的呢?"

"一定是他那两位姐姐从中作梗。她们肯定是不赞成他跟我结识的;这也怪不得她们,因为他本来可以挑一门更体面的亲事。不过,等她们看到——我希望她们会看到——她们的弟弟跟我在一起多么幸福,她们也就会心满意足的,我们也就又会和好如初的——不过,我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热了。"

"这是我听你说过的最不记情的话,"伊丽莎白说,"好姑娘!我真不愿意看到你又上了彬格莱小姐假情假意的当。"

"你信不信,丽萃,去年十一月他上城里去的时候,他当真爱着我;要不是以为我对他无情,他早就回来了。"

"他这一手是有点儿糊涂,这是实话;不过,这也正说明他谦虚。"

这话自然引起简对达西先生的一番赞美,说他如何谦虚,又如何不看重自己的长处。

伊丽莎白见他并没有把朋友从中干预的事说给简听,心里十分高兴;因为简的心肠虽然再宽厚、再能容人不过,她也明白,这件事情总难免要叫她对他生出几分成见。

"我真是天下最幸运的人!"简嚷道。"哦,丽萃,我怎么偏就一个人独得这福气?全家上下,怎么就单单挑中了我?要是能看到你也跟我一样幸福就好了!要是有这样一个人来向你求婚就好啦!"

"你给我四十个这样的人,我也不会有你一半幸福。除非我也有你的脾气,有你的好心,否则我休想有你那样幸福。不,不,还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吧。也许,等我运气好的时候,我倒会遇上另一个柯林斯先生。"

浪搏恩家的这件喜事自然瞒不了多久。贝内特太太得意扬扬,把消息悄悄说给腓力普太太听了一回;她竟自作主张,没问过任何人,又把这事挨家挨户地传遍了麦里屯。

大家便纷纷夸说,贝内特家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家;可是只几个星期之前,丽迪雅刚出走的时候,他们却公认是倒了霉的一户。

**第 五 十 六 章**

彬格莱跟简订了婚约,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一天早上,他和几位女眷一起坐在饭厅里,忽然听得窗外传来马车声,大家都往窗外张望,只见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轿车驶进了草地。来的时候太早,不像是走亲戚的人;再说,那套车马也不像左邻右舍的。马匹是驿马;车前那辆车也罢,侍从那身号衣也罢,看上去都很陌生。不过,既然明白有人要来,彬格莱便立刻劝贝内特小姐避开这种打扰,同他一起到灌木丛里去走走。两人便一起走了出去;剩下三个人还在那里纷纷猜测,可是猜来猜去,都猜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大门敞开,客人走进门来。原来是咖苔琳·德·包尔夫人。

三个人当然都准备大吃一惊;可是她们却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贝内特太太和吉蒂这一惊还是其次,比起伊丽莎白来,那更要差得远了。

她走进屋来,神情格外不悦,伊丽莎白向她行了礼,她不过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伊丽莎白在她母亲进来的时候,已把她的名字告诉她母亲了,因为并没有谁给介绍。

贝内特太太十分惊愕,又因为有这样一位贵客上门而受宠若惊,便恭恭敬敬地接待了她。两人沉默了几分钟,贝内特太太便板着脸对伊丽莎白说——

"贝内特小姐,我想你身体好吧。这位太太,我想是你的母亲吧?"

伊丽莎白三言两语地说是。

"那一位,我想是你的姐妹吧?"

"是的,夫人,"贝内特太太答道,能够跟咖苔琳夫人攀谈,心里高兴极了。"她是我的三女儿。我的最小的女儿最近出嫁了,我的最大的女儿正跟一位年轻人到外面散步去了,我想这位年轻人不久就要跟我们家攀亲了。"

"你这儿花园很小,"咖苔琳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

"跟我们罗辛斯的花园比起来,当然算不了什么,夫人;不过我敢说,比起威廉·卢卡斯爵士的花园来,可就大得多了。"

"这间屋子做夏天晚上的起坐间,想必很不相宜;窗户都朝西。"

贝内特太太向她说明,她们吃过晚饭从来不在那儿坐,然后又问道——

"夫人,请问您离开柯林斯先生和太太都好吗?"

"很好。我前天晚上还见到他们。"

伊丽莎白料想她一定会拿出一封夏绿蒂写来的信来,因为这看来是她这次登门造访的唯一动机。可是信也没有拿出来,伊丽莎白真觉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贝内特太太恭恭敬敬地请她吃些点心,可是咖苔琳夫人一口咬定不肯吃,什么也不肯吃;后来她站起来,走到伊丽莎白跟前,对她说:

"贝内特小姐,你们草地那边好像有一片相当雅致的小林子呢。要是你肯赏光陪我走一走,我倒想去瞧瞧。"

"去吧,好孩子,"她母亲嚷道,"陪夫人去各处走走。我想夫人一定很喜欢那座凉亭。"

伊丽莎白只得从命,便跑到自己房间里去拿了把阳伞,陪着她下楼来。两人穿过穿堂,走进饭厅和起坐间——那几间屋子也开着门,咖苔琳夫人瞅了一眼,说屋子还算过得去,便又往前走。

她的马车停在门口,伊丽莎白看见车夫正在那儿待命。她两人沿着通向小林子的那条石径往前走,一句话也不说。伊丽莎白打定主意,决不向这位不可一世的女人多献殷勤,跟她搭话。

她想道:"我怎么会把她跟她的外甥看得差不多呢?"

两人一走进小林子,咖苔琳夫人便开了口:

"贝内特小姐,你别觉得奇怪,我这一次特意来找你。你心里自有分寸,也自有良心,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事来找你。"

伊丽莎白大吃一惊,不由得愣住了。

"夫人,你误会了。我实在没有料到你竟会光临舍间。"

"贝内特小姐,"夫人怒冲冲地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好打发的。不过人家既然有意骗我,我也只好装作不知道。人家一向夸我为人爽直;遇到这样重大的事,我也决不肯违背自己一贯的作风。两天以前,有人告诉了我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据说你妹妹将要大大地体面地结婚去了,不仅如此,你——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你本人也说不定很快就要跟我的外甥——达西先生攀亲了?虽然我明知这是无稽之谈,决不愿意因此而小看了他;可是我一听说这事,便立刻决定亲自跑一趟,好把你自己的主张告诉你。"

"既然你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伊丽莎白说,又诧异又气恼,脸都红了,"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大老远跑来?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非逼你立刻公开否认这种谣言不可。"

"你到浪搏恩来看我和我的家属,"伊丽莎白冷冷地说,"倒反而会把谣言弄得更像真的——如果这谣言当真传开了的话。"

"如果!难道你想装不知道?这件事难道不是你自己闹得沸沸扬扬么?你难道不晓得大家都这样议论纷纷么?"

"我从来不记得听到过这话。"

"你能不能不认账,说这事儿完全没影子?"

"我不想自以为跟夫人一样坦率。你要问我,我便不一定有问必答。"

"这简直岂有此理!贝内特小姐,我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难道他——我的外甥——向你求婚了吗?"

"夫人,你刚才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

"他既然不该这样做,他也就不该这样做;只要他还有一点理智,他就该知道。可是你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他迷昏了头,竟在一时糊涂之下,忘记了他应该顾全的身份地位。你也许把他迷住了。"

"我要是真迷住了他,倒也不至于不肯承认。"

"贝内特小姐,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可不是好对付的。我几乎是他最近的亲眷,理应关心他这一辈子的大事。"

"可是你并没有权利过问我这一辈子的大事;你用这种手段,也休想逼我说出什么话来。"

"我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你这桩亲事休想成功。我敢断言,他母亲和我都不赞成这门亲事,你休想在这门亲事上妄想得逞。你的家世算得了什么?你家里又有多少亲戚?"

"我倒是不在乎你的话,达西先生有没有顾虑到呢?"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看他立刻就会罢休。我这条件并不苛刻,我并不要求什么,只要求你别让他的终身大事毁在你手里。"

"不过,即使要答应他,又哪来这等美事。"

"你能不能答应我,这一辈子绝不跟他订婚?"

"贝内特小姐,"咖苔琳夫人说,"我又是惊讶,又是诧异。我原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可是你莫要打错了主意,以为我会就此罢休。我非要你答应我不可,我才会走。"

"我想我也决不会答应你的。"

"贝内特小姐,你莫以为我好欺负。只要你死心塌地,一意孤行,我可就什么都不管了。谁也不会再看得起你,谁也不会再同情你。谁也不会不骂你一声忘恩负义,没有良心,没有骨气。"

"夫人,你这些话可把我苦够了。"伊丽莎白说,"不过,你也不必过分担心。达西先生娶了太太,一定会叫她感到天大的幸福,我还来不及怨天尤人呢。"

"你这个不知好歹、死不回头的丫头!我真替你害羞!你这会儿居然不念我去年春天待你多少好处!难道你忘了我那天给你多少帮忙吗?来,咱们坐下来。你应该明白,贝内特小姐,我这次来这儿,是下定决心要办成这件事的,谁也别想拦住我。我从来就不让人家来支配我的爱憎。我从来就不肯让别人来扫我的兴。"

"那可叫你这一趟越发可悲了。"伊丽莎白冷冷地说。"不过这与我不相干。"

"我不许你这样没规没矩!我讲的全是正经话,你得听清楚。我的女儿和我的外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的母亲都是出身名门望族,他们的父亲虽然也都是世家子弟,可是,也都是不可限量的富贵人家。两家本来门当户对,偏偏有人从中作梗,要把一对鸳鸯拆散。偏偏是天理人情都不容的。他又不是没有骨气的懦夫,难道反倒会撒手不干了不成!他要真撒手不干,那他不是辜负了他最敬爱的母亲么?"

"我看这件事——"

"我只再说一句:他是他母亲的儿子,他母亲的骨气脾气,他一样也没有。"

"我不妨老实告诉你吧,夫人。"

"我想,你也不敢否认,你毕竟是打错了算盘。你别以为你能瞒得过我,也别以为你能把他抓在手里。你要晓得,他那双眼睛,你休想看上一眼。"

"夫人的话已经说完了,"她忿忿地说,"我不能再奉陪了。"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咖苔琳夫人也站起身来,两人一同往回走。她老人家怒不可遏。

"你可真是个无情无义、不识好歹的丫头!你难道不替你外甥的名誉想一想,你难道不替他的人格地位想一想?"

"夫人,我可没有别的话要说。"

"那么你是不答应我了?"

"我可没有说过这话。我不过是照着我的主张做去罢了。我用不着你来替我操心。"

"好啊!原来你不肯依我!你不肯循规蹈矩,不肯顾全大体,不肯知恩感德,原来你是存心要让他丢尽脸面,让天下人笑骂!"

至于后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无论义务,无论荣誉,无论感恩,”伊丽莎白答道,“在眼前这件事上头,都一概说不上。我跟达西先生结婚,并不至于违犯任何一方面的原则。至于他家里人的不满,或者天下人的愤慨——如果他跟我结婚真会叫他家里人怨恨的话,那我也不会为它皱一皱眉头;而且,天下人总有几分见识,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跟着人家胡乱咒骂。”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这才是你的决定!好得很。那我现在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别以为你的痴心妄想有一天会如了愿。我是来试探你的。我原想找到你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可是你放心,我说什么就一定干什么。”

咖苔琳夫人一路滔滔不绝,直讲到马车门口。她匆匆转过身来,又添了一句:

“我不跟你告别了,贝内特小姐。我也不问候你母亲。你不配受这样的礼遇。我当真气得很。”

伊丽莎白没有答话,也没有试图请夫人回屋里来歇歇,只自己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屋子。她上楼的时候,听得马车驶远了。她母亲正在化妆室门口迎着她,急匆匆问她,为什么咖苔琳夫人不肯进来歇一歇。

“她不肯歇,”她女儿说。“她要走。”

“她可真是位标致女人哪!她这回来看我们,真是天大的面子!她大概只是想告诉我们,柯林斯夫妇都好吧。我猜她这会儿正在赶路哩;路过麦里屯,便顺便来看看你。我想她对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吧,丽萃?”

伊丽莎白不得已撒了个小小的谎,因为她实在无法承认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 第五十七章

这场不寻常的拜访,叫伊丽莎白心绪烦乱,久久不能平息;好多时辰过去了,她还一直在想这件事。咖苔琳夫人竟不惜从罗辛斯专程赶来,目的就是要拆散她自以为跟达西先生订了的那门亲。这自然是个荒唐的念头!可是这么一桩亲事的风声究竟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伊丽莎白却无从想象。后来她想起了达西先生跟彬格莱是知交,而她自己又是简的妹妹,这一层关系本来也就够了,何况那时大家正盼着一门亲事,谁不想再添一门呢。她自己也没有忘记,想到姐姐一出阁,她跟达西先生自然会见面的机会多起来。至于卢卡斯家的邻居——她料想消息是通过他们传到咖苔琳夫人耳朵里去的——也不过把她原来只当作日后的可能,当作眼前势所必然的事了。

可是仔细回想咖苔琳夫人的一番话,她不禁有些担心,怕她执意这样干涉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从夫人说要阻止这门亲事的话里听来,伊丽莎白想到她一定是打算去跟外甥说。要是他听了姨妈这番话,知道了这头亲事有什么不好,那他的态度又会怎样,她可不敢断言。她并不知道达西先生究竟怎样敬重他姨妈,又怎样依赖她的判断,不过猜想他总比她自己看得起姨妈;那是一定的,姨妈数说她这门亲事的种种不幸,说对方家里人门第跟他何等不相称,这番话一定正打在他的痛处。以他那种看重身份的心思,他多半会觉得,在伊丽莎白看来毫无道理、荒唐可笑的话,其实很有道理,很有分量。

要说他过去本来摇摆不定——他过去常常像是在摇摆不定——那么这样一位至亲的劝告和恳求,定会使他再无半点犹豫,立刻打定主意,去做一个有身份尊严的人所能做到的最幸福的人。果真那样,他便不会再来了。咖苔琳夫人路过伦敦的时候尽可以去看他;他答应过彬格莱要再到尼日斐来的那一趟,也就只好作罢。

“要是这几天里头,他找个借口不去践约,”她心里说,“那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就不再存什么指望,也不再想他有什么长情。要是他在本来可以得我的心、得我的手的时候,居然只觉得我够可怜,那我也就很快不会再可怜他了。”

家里别的人,听说来客是谁,都觉得十分诧异;不过他们倒也和和气气地用贝内特太太那样的猜测来满足了好奇心,所以伊丽莎白在这件事上倒没受多少打趣。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迎面碰见了她父亲,只见他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丽萃,”他说,“我正要去找你。请到我房里来一下。”

她跟着他走了过去。她见父亲手里那封信,不免好奇心起,以为多少总跟那封信有些关系。忽然想起,可能是咖苔琳夫人写来的,心里便慌了起来,预想种种解释的难堪。

她跟着父亲走到壁炉边,两个人都坐了下来。他便说道:

“我今天早上接到一封信,叫我大吃一惊。这封信主要跟你有关,你理应知道它的内容。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我竟有两个女儿快要出嫁了。让我先向你道贺你这一场大大的胜利吧。”

伊丽莎白顿时涨红了脸,以为信准是外甥写的,不是姨妈写的。她一时说不清是该高兴他肯把事情说个明白呢,还是该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写信给她。这时她父亲又说了下去:

“你脸红了,倒好像心里有鬼似的。年轻姑娘碰到这种事,眼光倒很尖。不过我可以说,哪怕你眼力再尖,也猜不出你那位心上人究竟是谁。这封信是柯林斯先生写来的。”

“柯林斯先生!他有什么话可说?”

“自然是事关重大的话喽。他开头先恭喜我长女即将出阁,这事儿他说是从那几位好管闲事、爱嚼舌头的卢卡斯那儿听来的。他那段话我可懒得念给你听,免得惹你着急。关于你的那一段是这样写的——‘既然已经向贝内特太太和在下衷心道贺了这场喜事,请容我再顺便向你提一提另一件事,听说也是同一位朋友告诉我们的。府上的伊丽莎白小姐,看来在她大姐让出贝内特这个姓氏之后,也不会再姓贝内特多久了;至于她未来的夫婿,照我们想来,大概也是本国最显赫的人物之一。’你猜得出他说的是谁吗,丽萃?‘这位年轻绅士得天独厚,凡世人心里最羡慕的东西,他样样都有——偌大的家产,门第高贵的亲友,势力又大。只是,尽管有了这许多诱惑,我却要提醒我表妹伊丽莎白,以及你自己,千万不可冒冒失失地答应这位绅士的求婚——这样的求婚你们自然会巴不得马上应允的。’你可猜得出这位绅士是谁吗,丽萃?下文就揭明了。‘我之所以要提醒你们,道理是这样的——我们有理由猜想,他的姨妈咖苔琳·德·包尔夫人对这桩亲事很不赞成。’你看,原来就是达西先生!嘿,丽萃,我想我已经叫你吃了一惊了。可他们,无论是柯林斯也好,卢卡斯一家也好,在我们这些熟人当中,难道还能挑出一个,说出来更足以拆穿这番话吗?达西先生,这个从来不拿正眼看女人,除非是要挑她们毛病的男人;大概这一辈子也从来没有瞧过你呢!真是妙不可言!”

伊丽莎白尽量凑着父亲的趣儿笑笑,可是实在笑不出来。她觉得父亲平生说趣话,从来没有哪一句比这句更叫人不痛快的。

“你听了不感到好玩吗?”

“噢,好玩得很。请你再往下念吧。”

“‘昨天夜里我把这门亲事说给了夫人听,她立刻照她往常那样降尊纡贵地道出了她的意见;事情就明白了,说是为了我表妹家有什么不体面的事,她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这样丢脸的一门亲。我想我有责任赶快给我表妹送个信,让她和那位贵人都明白自己干的是什么,可别匆匆忙忙地走进一项没有得到人家正式认可的婚姻里去。’柯林斯先生还说:‘我实在高兴,我表妹丽迪雅那桩丢人的事总算遮掩过去了;只是我仍旧觉得,他们竟在结婚之前就同居起来,这事大家都知道了,实在不妥当。不过,我也总不能不尽我的本分,要不声明一声,我对你们竟然把这对小夫妻一结婚就接到家里来这一着,实在不胜骇异。这简直是怂恿坏事;要是我做了浪搏恩的牧师,我一定要坚决反对。你们当然应当以基督徒的身份宽恕他们,可是千万不可再让他们到你们眼前来,也千万不可再在你们面前提起他们的名字。’这就是他所谓的基督徒的宽恕!信里剩下的话不过是讲他亲爱的夏绿蒂的情况,以及他盼望添个胖娃娃。丽萃,可是你脸上那种神气,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好玩儿。我看你不是在装腔作势吧,可别假装生气,让人家一句无聊的话得罪了。我们活在世上,除了拿邻居开开心、回头又让他们来取笑我们,还有什么别的乐趣呢?”

“噢,”伊丽莎白嚷道,“我好玩得很。只是这事儿太古怪了!”

“可不是,太古怪了才好玩呀。要是换了别人,倒也不稀罕;偏偏是他那种漠不关心,你那种冷若冰霜,这才显得荒唐透顶,叫人开心!我虽然极不爱写信,可是要拿什么来换,我都舍不得丢掉柯林斯先生的信。我读他的信的时候,他在我心里的地位,简直比韦翰还高,尽管我十分看重我那位女婿的大胆无耻。丽萃,请你告诉我,咖苔琳夫人对这消息怎么说?她特地登门,难道就是为了来拒绝的么?”

她女儿听了这话,只是笑了一笑;他问的时候也没有半点疑心,所以她再问一遍,她也不觉得为难。伊丽莎白生平第一次觉得,要表露感情,真不容易。她真想哭一场才好,可是偏偏不得不笑。她父亲把达西先生的冷漠说得那样刻薄,真叫她受够了委屈;她不由得纳闷,父亲居然这样不识好歹;她甚至怕,也许不是父亲看得太不清楚,倒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

## 第五十八章

伊丽莎白原先倒曾半心半意地盼望着彬格莱会给达西先生带一封道歉的信来,可是等了好多天,非但不见他写这样的信,反而过了不几天,彬格莱竟亲自把达西先生带到了浪搏恩。两位先生来得倒很早,贝内特太太还没来得及把他姨妈来过的事告诉他——伊丽莎白正坐立不安地担心她会说漏了嘴——彬格莱便提议大家出去走走,因为他想单独跟简说几句话。大家也同意了。贝内特太太向来不爱出门散步,玛丽又腾不出工夫来,剩下的五个人便一齐走了出去。彬格莱跟简一会儿就落到了后头,让大家走在前面。三个人只得凑在一起彼此应酬一下,可是双方都没说什么话。吉蒂怕达西,不敢开口;伊丽莎白心里正打着主意;也许他也在打着同样的主意。

他们向卢卡斯家走去,因为吉蒂想去看看玛丽亚;伊丽莎白觉得这件事不必让别人都关心,所以吉蒂一走开,她便大胆跟他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这才决心抓住这个时机,趁勇气还没消退,立刻说道:

“达西先生,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只顾自己心里痛快,便不顾可能叫你多么难受。你待我可怜的妹妹那么好,叫我感激不尽,这阵子我想来想去,一定要向你道谢。自从我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我便一直急着要向你表明,我多么感激你。要是叫我家别人也知道了,便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感激了。”

达西又惊讶又激动地答道:“我非常抱歉,万分抱歉,你竟听说了这件事,那原是叫你不痛快的。我倒没想到,嘉丁纳太太竟这样靠不住。”

“你不能怪我舅母。是丽迪雅自己不小心,先漏了口风,说起你曾经出过力;我自然不肯罢休,非要问个明白不可。请你再让我向你道谢,感谢你为我们家所费的那一番苦心,为了找到他们,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操了那么多心。”

“要是你真要谢我,”他答道,“只消谢你一个人好了。我不必假托什么别的理由,说我这一番辛苦,一半也是为了想叫你幸福。我虽说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一想到给你几分幸福,也就增加了我的勇气。我并不想否认,你家里人并不欠我的情。我虽然很敬重他们,可是我想,我当时只顾着你一个人。”

伊丽莎白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一会儿,她的同伴又说道:“你为人厚道,决不会跟我开玩笑。你要是还跟四月里一样的心思,那就请你明说吧。我的心愿和我的感情仍旧跟当初一样,不过你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永远堵住我的嘴。”

伊丽莎白听他这样诉苦衷,越发觉得他处境为难,便不得不开口了。她虽然没有十分把握,却也立刻——虽然说得结结巴巴——告诉他说,她的心意已经大变,自从当初他那番话以后,已经不是不愿意接受他现在的这番情意了。他一听此言,真是喜出望外。两人谈到这里,便不再谈起别的事了;两人心里都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又不晓得从何说起。达西此刻心头的无限欢喜,他恨不得全都倒出来;伊丽莎白也知道,他正是在说他百无一失的主意,说他的一片衷心,以及他对她的一见倾心;他一面说,一面把满腔热爱都流露了出来。要是她能够抬起眼睛,她倒可以看到他脸上那一副真正的幸福光彩;可是她既然抬不起眼睛,她也听得见他的声音,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饱含着热情,越发叫她心荡神驰。他们往前走着,也不知走向何方。他们有太多要考虑的事情,太多的感情要倾诉,太多的事情要做,根本顾不上别的。她很快就知道,他们现在所以能这样情投意合,全靠他姨母的一片好心。原来那位夫人果真回程的时候在伦敦去看过达西先生,把她这次上浪搏恩去的本意,以及她跟伊丽莎白谈话的内容,全都一一说给他听;特别是她强调伊丽莎白的每一句话,她以为这正是说明伊丽莎白固执己见、胆大妄为的铁证,只要把这一番话转告外甥,定能叫他不再存什么指望。可是天不遂人愿,结果恰恰相反。

“她说起了你,”他讲道,“叫我又禁不住存着希望,这是我以前从来不敢希望的事。我相当了解你的脾气,知道你要是当真下定决心拒绝我,那你对咖苔琳夫人也会坦白承认的。”

伊丽莎白红着脸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为人直率,所以才相信我会那样。当面骂了你一场,背后再骂你一顿,对你的亲戚说起来,我又何妨再骂你一顿呢?”

“我骂你的话,哪一句不是活该的?虽说你的指责全无根据,全凭误会,可是我当时对你的态度,实在叫人无可原谅。一想起那件事,我就恨自己。”

“那晚上我们两个人都够难为情的,”伊丽莎白说,“要是细细论起来,我们两个人的行为都不见得怎么好;不过我希望,从那以后,我们的见识也都长进了。”

“我可不能这样轻易地原谅自己。我后来一想,又一想,那晚上我说的话,做的事,说的神气,哪一桩、哪一句,现在想起来都叫我难受,那难受的滋味几个月都不曾消掉。你当初教训我那几句,说得好不中听:‘要是你为人再规矩一些!’这几句活,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不知道,你简直想象不到,这几句话叫我多么难受,虽然事隔了好久,我才慢慢地体会出你这几句活的好处来。”

“我万万想不到,这几句话竟叫你这样难受。”

“这话我倒是相信的。你当时一定把我看成了个全无心肝的人,我相信你一定是这样的。你说,就是那副神气,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说无论我怎样求婚,都不能打动你的心。”

“唉,别提那时候的话了。那些旧事不要再提了。我老实跟你说,我早就为那件事觉得惭愧了。”

达西提起他写的那封信。“那封信,”他说,“那封信是不是立刻叫你觉得我好些?你念了那封信,是不是相信了信里的话?”

她便解释那封信对她产生了什么作用,又说从前那些误会怎样一点一点地消除。

“我知道,”他答道,“我那封信一定叫你看了难过,可是我还是不得不写。我希望你早把那封信烧了才好,尤其是信里开头那一段,我生怕你再看一遍。我记得有些话,准会叫你恨我入骨。”

“那封信一定烧掉就是了,只要你认为这一层对保全我的爱情是必要的;不过,我们虽然觉得我的见解未必始终如一,倒也不至于一变就变到这个地步。”

“我写那封信的时候,”达西答道,“自以为满腹牢骚,又十分冷静,可是事后才明白,实在有一股怨气冲出来了。”

“那封信开头也许是带点牢骚,可是结尾却是一片宽宏大量。不要再去想那封信了吧。写信的人跟收信的人,如今的心情跟当初已经大不相同,凡是当时牵涉到的不愉快的事情,都不应该再放在心上了。你也得学学我这种人生哲学——一个人回忆过去的时候,只要当时没有做出叫自己脸红的事,就只管宽宏大量地看待它。”

(情节衔接用——本节末尾之前的内容已经译过,不再重复。)

“这种哲学我可不敢领教。你回忆过去,毫无可以自责的地方,这种心安理得并非出于哲学,而是出于无知,那可就差得远了。可是我却不是这样。痛苦的回忆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既无法驱除,也不该驱除。我这辈子,实质上一直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虽说在原则上并不是这样。小时候,大人教训我,什么是应该做的,可就是没人教我去克制脾气。他们给了我好的原则,却听凭我在骄傲和自大中去做人。我是个独子(有好多年还是个独子),让爹妈惯坏了。我爹妈虽然都是好人(尤其是我爹,简直是慈悲为怀、和蔼可亲),却纵容我、怂恿我,甚至可以说教我自私自利、目中无人,除了自己家里人,谁都不放在眼里,把天下人都看得不如我,恨不得至少觉得他们的见识和价值都赶不上我。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就是这个样儿;要不是遇见你,最亲最可爱的伊丽莎白,我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儿呢!我该欠你多少情呀!你给了我一番教训,当初真叫我难受,可是好处却大得很。你叫我懂得了自尊。我当时到你那儿去,满以为会受到你的欢迎。你让我看清了我那些自以为能讨女人欢心的本事,在一位值得讨好的女人面前是多么不中用。”

“那时候你果真自以为我会答应你吗?”

“我当真自以为你会。我会觉得我这人妄自尊大到什么地步呢?我满以为你是在盼着我、等着我来求婚。”

“那一定是我举止不当了,不过我向你保证,我绝不是有意的。我从来不想骗你,只是我兴头来了,往往会忘了规矩。那天晚上以后,你一定是恨透了我吧!”

“恨你!起头我也许有些气恼,可是我的气恼不久就转到该转的方向去了。”

“我几乎不敢问你,我们在彭伯里重新见面的时候,你对我作何感想。你怪我不该来吧?”

“不,我一点也不怪;我只觉得诧异。”

“你觉得诧异,我受到你的礼遇,觉得比你还诧异。我心里有底,我不配受到你格外的殷勤;我承认,我只指望受到我应分得到的那一份礼遇。”

“我那次上你们那儿去,”达西答道,“就是要用我所能做到的一切礼貌,向你表明,我并不是存心怨恨你过去的行为;我希望能博得你的原谅,减轻你对我的一股恶感,让你看到,你的责备不是白受的。至于别的心愿怎么会在不知不觉中滋生起来,那我可说不上来;不过我相信,差不多在见到你半个小时以后,我就生出了别的心愿。”

接着他又告诉了她,他妹妹见到她时多么高兴,那突然中断了来往又多么扫兴;说到这里,自然就谈到了中断的原因,她于是立刻明白了,他本来打算离开旅馆就赶到德比郡去寻访她的妹妹,他那种一本正经和心事重重的神气,原来不是什么旁的冲突,而是因为这桩事自然而然引起的。

她又道了一番谢,可是这个题目谈起来,双方都觉得痛苦,不便再说下去了。

他们悠悠闲闲地走了好几里路,专心谈心,竟没留意到走了多远;后来看看表,才发觉应该回家了。

“彬格莱先生和简怎么啦?”这是个谜,这个问题倒使他们谈起了那对情人。达西为朋友订了婚而感到高兴;他朋友已经把这件事最早告诉了他。

“我必须问你一句话,”伊丽莎白说。“你听了觉得诧异吗?”

“一点也不。我离开的时候,就觉得这门亲事迟早要成功。”

“那就是说,你是点了头的。我也是这样猜的。”达西一听这话,不由得叫了起来,她这才知道,原来猜得果然一点不差。

“我离开伦敦之前那天晚上,”他说,“我向彬格莱坦白承认了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就早该坦白承认。我把我过去干涉他跟他心上人那段不幸的经过,全都告诉了他。他大吃一惊。他从来不曾起过一丝疑心。我还告诉他,我从前以为你妹妹对他并无情意,其实是我弄错了;他对你妹妹的爱慕始终不减,所以我对他们将来能幸福结合,毫无疑义。”

伊丽莎白听他说出指示朋友的那股神气,觉得好笑极了。

“你跟他说我妹妹爱他,”她说,“这话是你亲眼观察来的,还是我去年春天告诉你的?”

“是我亲眼观察来的。前不久我两次上这儿来拜访她,我曾仔细观察她;我深信她对他是有感情的。”

“你这一说,他自然立刻就信服了。”

“果然如此。彬格莱为人最谦虚朴实。他自己不敢凭主观判断,怕拿不稳,所以非常信任我。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听了一阵子,心里很不痛快,也是应该的。我不得不向他坦白,你妹妹去年冬天进伦敦待过三个月,这事我是知道的,却故意瞒着他。他气了一阵,可是我敢断言,只要他对你妹妹的心意一旦不再存疑,这股气也就消了。他现在倒是真心真意地原谅了我。”

伊丽莎白觉得彬格莱先生倒是个最讨人喜欢的朋友,光看他那么听话,便知道他的好处有多大;不过她没有说出口。她想起他还没有学会说笑话会招来人家取笑;要开他的玩笑还得再等一等。她料想彬格莱将来的幸福,在他看来,当然只能算自己幸福之下的第二位,于是两人一路谈下去,直谈到家里。他们在大门口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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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我亲爱的丽萃,你到底上哪儿散步去的?”伊丽莎白一走进房间,简就这样问她;大家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几个妹妹也都一个个这样问她。她只得回答说,他们随便走了一走,走得连她自己都弄不清走到哪儿去了。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了红晕;可是这神情,或者其他什么神情,都没有引起大家怀疑到什么。

那天晚上过得安安静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高兴的地方。那两个已经明言相许的人,自然有说有笑;那两个还没有明言的人,却一声不响。达西本来生性不大会流露快乐的神情,伊丽莎白心慌意乱,只知道自己幸福,倒还没有觉得幸福;因为除了眼前这件心事以外,还有别的烦恼,使她难以心安。她预料到家里人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会怎样议论;她知道,除了简,谁也不喜欢他;甚至担心家里人都会讨厌他,尽管他有钱有势,只怕还是消除不了人家对他的憎恨。

到了晚上,她把心事全吐露给了简。虽说简一向遇事都往好的方面想,可是这回她却完全不信。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丽萃。不可能!跟达西先生订了婚!不,不,你别想哄我,我知道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这才是个糟糕的开头呢!我满以为你一定会相信我。我不骗你;我说的是真话。他还爱我,我们已经订了婚。”

简半信半疑地望着她。“噢,丽萃!这不会有的事。你明明一向讨厌他。”

“你不了解那个人的底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许我从前并不像现在这样爱他;不过遇到这种情形,记忆力可得越坏越好。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去回想他从前对我怎么不好。”

班纳特小姐依然满脸惊讶。伊丽莎白便又更郑重其事地把她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哎呀,我的天哪!”简叫了起来,“我的好丽萃,我愿意——我诚心诚意地恭喜你;可是你能不能打定主意——恕我问一句——你当真觉得嫁了他也能幸福吗?”

“那是毫无疑问的。我们两人已经说定,要做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儿。可是你高兴吗,简?你愿不愿意有我这样一个姐夫?”

“非常愿意,非常愿意。彬格莱和我再高兴也没有了。可是我们过去认为这件事绝对办不到。你当真十分爱他吗?噢,丽萃!不论怎样,千万不要没有感情而结婚。你当真觉得你应该这样吗?”

“噢,是的!你要是一口气听完了我对你说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我感情丰富得远远不止这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句实话,我爱他比爱彬格莱还要深。我怕你会生我的气。”

“最亲爱的姐姐,你得正经一点。我要跟你正经谈一谈。马上把你应该说的话都告诉我。你得告诉我,你究竟爱了他多久。”

“这事情来得那样缓慢,我自己也说不上什么时候起的头;不过我相信,我是从第一次看见他那彭伯里的大花园开始的。”

她后来又要求她正经一点,这一来倒真有了效果;她便一本正经地再三向简保证,她的确对达西一片深情。简看出她不是在说笑话,也就放了心。

“现在我真高兴,”她说,“因为你一定也会跟我一样高兴。我一向也很器重他。单是为了你爱他的理由,我也非得敬重他不可;何况现在他既是彬格莱的朋友,又是我的妹夫,那他在我心里自然是仅次于彬格莱和你两位的了。可是,丽萃,你对我太不坦白了,连彭伯里和蓝白屯的事也一字不提!我现在所知道的一切,还是别人告诉我的,不是你告诉的。”

伊丽莎白便把自己隐瞒的理由说了出来。她不愿意提起彬格莱;再加上她自己当时心神不定,也就不愿谈起他那位朋友;不过现在,她可不能再把达西在丽迪雅那件事上所尽的力量瞒着简了。她把一切全盘说了出来。两人这一晚大谈特谈,谈了半夜。

“唉,老天爷!”第二天早上,贝内特太太站在窗口大喊起来,“那位讨厌的达西先生,又跟着咱们亲爱的彬格莱一块儿上这儿来了!他怎么这样讨厌,老是缠着咱们?我满以为他这回要去打打猎什么的,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可是他偏要来。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丽萃,你得陪他出去走走,好让他别去碍彬格莱的眼。”

伊丽莎白听到这种好主意,差点儿笑出声来;不过她母亲的话老是把那位先生叫作讨厌的人,却叫她真有些受不住。

两位客人一进门,彬格莱便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热热闹闹地跟她握手,伊丽莎白一看就知道他消息灵通;过了一会儿,他便大声说道:“贝内特太太,附近一带还有什么别的曲径小道,让丽萃今天再迷路一回吗?”

“贝内特太太,”彬格莱先生说,“我倒劝劝达西先生、丽萃和吉蒂今儿上午一起到奥克汉山去走走。这条路挺远,走起来挺有意思,达西先生也从来没有看过那儿的风景。”

“这倒可以给别人去走走,”彬格莱先生答道,“可是我敢说吉蒂吃不消。对不对,吉蒂?”

吉蒂承认她宁愿待在家里。达西说他很想看看奥克汉山的风景,伊丽莎白则不声不响地表示同意。她上楼去准备的时候,贝内特太太跟了上来,一面说道:

“丽萃,我真觉得抱歉,让你一个人去陪那个讨厌的男人;但是我希望你别放在心上。这都是为了简的缘故,你知道;除了偶尔应酬几句以外,实在不必去跟他多攀谈,免得自己受委屈。”

他们散步的时候,便决定当晚就去请贝内特先生应允;伊丽莎白把向母亲请求的事留给自己去做。她想象不出母亲会怎样答复这件事,有时候甚至怀疑,纵使他有万贯家财和显赫门第,能否消除她对那个人的憎恨;不过不管她是激烈地反对这门亲事,还是激烈地赞许这门亲事,她那种举止总是叫人笑话,她实在不忍心让达西先生听见她最初那股狂喜的腔调,正如不忍心让他听见她最初那股愤慨的腔调。

那天晚上,贝内特先生不久便起身走进书房去了,她立刻看见达西先生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她一看这情形,心头不觉一阵紧张。她并不怕父亲不同意,可是她却要叫父亲难过,而这事又是为了她;她父亲最钟爱的女儿,竟挑中这样一个对象,叫他伤心,叫他顾虑,叫他在安排女儿终身大事上大不称心,这一想真叫她难受。她坐在那里难受极了,直到达西先生重新出现,朝她微微一笑,她才稍微安心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她和吉蒂正在一块儿坐着的那张桌子旁边;他假装在欣赏她做活儿,低声说了句:“快到你父亲那儿去,他在书房里等你。”她立刻走了进去。

她父亲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脸又严肃又焦急的神气。“丽萃,”他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是不是发了疯,竟会爱上了那个人?你不是一向讨厌他吗?”

她这时候多么懊悔,从前不应该为了贪图痛快,意见说得那么偏颇,言词说得那么激烈!现在这番解释和辩白倒真叫她为难;可是事到如今,也非说不可了,她只好红着脸告诉父亲,她对达西先生的确一往情深。

“换句话说,你已经打定主意了。他固然有钱,你将来可以比他太太穿的阔气,比简坐的讲究;可是难道这些东西就能叫你幸福吗?”

“除了你以为我对这个人没有感情以外,”伊丽莎白说,“你还有什么别的反对的理由吗?”

“一个也没有。我都晓得他是个傲慢自大、不讨人喜欢的人;可是只要你真的爱上了他,那就不成问题。”

“我真的爱上了他,”伊丽莎白眼里噙着泪水答道,“我爱他。他的傲慢并非不恰当,只是你不了解他罢了;请你不要拿那种话来叫他难受。”

“丽萃,”她父亲说,“我已经答应他了。像他那种人,只要肯低声下气来向我请求,我当然不会拒绝他。不过我倒要劝你仔细考虑一下:丽萃,我了解你的脾气。我知道你,除非真正敬重丈夫,除非把他当作高于自己的人,你不会觉得幸福,也不会觉得体面。你那么活泼聪明,要是嫁了门第不相当的人,你一定要吃苦。你免不了要丢脸吃苦头的。丽萃,我不愿叫你这辈子有一天瞧不起你自己的终身伴侣。你可得仔细考虑一下。”

伊丽莎白听了心里越发难受,便又严肃又认真地把道理讲给父亲听;她再三申说达西先生确实是她选中的对象,把他过去对她的看法怎样一点一点地改过来,说她对他的爱情绝非一朝一夕,而是经过了好几个月悬而不决的考验;她有条不紊、用力地把他所有的优良品质一件一件数了出来,她这番话总算说服了父亲,打消了他的怀疑,使他赞成这门亲事。

“好吧,乖孩子,”她说完以后他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倒配得上你。我可不愿意把你嫁给一个不配你的人呀,丽萃。”

她接着又把达西先生为丽迪雅的事自愿奔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一听这话,又惊又喜。

“今天晚上可真是一连串的奇事!原来都是达西干的!说来说去都是他做的好事,成就了那门亲事,掏出钱来,代那小子还了债,谋了个差事!这可太好了。免了我许多麻烦和花费。要是叫你舅舅办的话,那我非得还他不可;可是这些痴情小伙子,做起事来都是这派作风。我明天就提出还他的钱,他会怎么着?一定会大发牢骚,说他是怎样怎样爱你;这一来事情也就完了。”

他随即想起几天以前他念柯林斯先生那封信的时候,她曾经露出一副窘相,便不由得拿这件事取笑了一阵,后来也就放她走了。她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对她说:“要是有人来求吉蒂或曼丽,让她们进来吧,我闲着没事。”

伊丽莎白心上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在这间屋子里独自坐了半个小时,安安静静地想了一想,总算弄得定心了些,便出来跟家人坐在一起。一切都太近了,谈不到高兴,不过这天晚上倒还过得安安稳稳;可怕的事既然已经过去,安乐和亲昵自然就会到来。

她母亲晚上上楼到化妆室去的时候,伊丽莎白也跟着去了,把这件大事告诉了她。这一下,贝内特太太倒愣住了,好半天一言不发。她虽然素来心直口快,凡是有利于她女儿的事,或者哪个女儿有人来求亲,她一向总要立刻赞成的;可是眼前这件事却叫她一时糊涂了。她后来才慢慢镇定下来,疑疑惑惑地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来,一遍遍地嚷着:“老天爷保佑,哎哟,哎哟!我简直要乐疯了!达西先生!谁想得到有这种事!这是真的吗?噢,我最心爱的丽萃!你将来会多么有钱,多么体面!你会有多少漂亮衣服,多少首饰,多少马车呀!简简直是没法比——压根儿没法比!我真是高兴——真是高兴!我太高兴了!这样一位好女婿!这样一位十全十美的好人!真个长得又漂亮,又高大!噢,我最亲爱的丽萃!我从前那样讨厌他,请你千万原谅我;我希望他不会计较。亲爱的丽萃!你将来在伦敦有一座大宅子!多么美妙呀!三个女儿出嫁了!一年一万镑的进款!噢,天哪!我怎么办?我快要乐疯了。”

这就足以证明她的赞成是完全出自真心,伊丽莎白心想幸亏只有自己听见她这一番大话,便赶紧走了。可是她还没上楼走到自己房里,母亲已经跟了出来。

“我最亲爱的孩子,”她嚷道,“我脑子里除了你这件事以外,什么也装不下了。一年一万镑的进款,多半还不止!简直像个大亲王!还得要一张特别结婚证——你一定得用一张特别结婚证。不过,我最亲爱的宝贝,告诉我,达西先生最爱吃什么菜,我明天好做给他吃。”

这一来,倒叫伊丽莎白预见到母亲对他的态度会糟糕到什么地步。她这才明白过来,虽然她已经稳稳地占住了他那颗热烈的心,得到了亲友的同意,可是事情并不就此了结。第二天倒比她预料的还顺利:原来贝内特太太对她这位未来的女婿,实在畏惮得很,竟不敢跟他接近,除非是万不得已,或者想要讨好他,才敢跟他搭几句话。

伊丽莎白看见父亲那样巴心巴肺地去跟他亲近,心里非常快慰;贝内特先生不久就告诉她,他心里对达西先生的器重,一天比一天增加。

(情节衔接用——本节末尾之前的内容已经译过,不再重复。)

“我非常器重我那三个女婿,”他说,“威克汉姆也许是我最喜爱的一个;不过我想我会喜欢你丈夫的程度,正好和喜欢简的那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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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伊丽莎白的情绪很快又活泼起来,她要达西先生讲讲他究竟怎么会爱上她。“你是怎么开始的呢?”她说,“你一旦开了头,我还能理解你怎么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可是,是什么让你一开始就动了心呢?”

“我也说不出是哪一天、哪个地方、哪一眼、哪一句话,把这根线接上了的。日子隔得太久了。我已经一头栽了进去,才发觉自己已经开了头。”

“我的美貌你早就不看在眼里,至于我的举止——我对你的态度,至少一直是近乎不客气的,我跟你说话,没有一次不是宁可让你难受也不愿讨你欢心。现在你老实说,你是因为我无礼才喜欢我的吗?”

“我喜欢你的是你那活泼的头脑。”

“你干脆管它叫无礼好了。反正差不了多少。事实是,你对那些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一味讨好的女人已经腻味透了。那些女人只知道说话、卖弄眉眼、揣摩你的心思,全都是为了讨你一个人喜欢。我把你打动,让你对我发生了兴趣,正因为我不是那种人。你要不是真有过人之处,一定会因此恨我;不过尽管你费尽心思来掩饰自己,你的感情却始终是高尚的、公正的;你在心里是彻头彻尾瞧不起那些死乞白赖来奉承你的人的。瞧——我替你省掉了解释的麻烦;而且,统盘考虑一下,我倒真觉得这事儿合情合理。固然你并不晓得我有什么真正的好处——不过一个人坠入情网的时候,是不会去计较这些的。”

“你对简那么好,她在尼日斐花园生病的时候,你那样温柔体贴,难道还算不得好处吗?”

“最亲爱的简!谁还能不对她尽心呢?不过你尽管把它说得天花乱坠好了。我的长处全仗着你的包庇,你要怎么夸大就怎么夸大;作为交换呢,我也该时时刻刻找些茬儿来逗你、跟你拌嘴才是;我这会儿就开场,先来问你一件事:你究竟为什么一直不肯把话说明白?为什么你头一次来拜访,后来又到这儿来吃饭的时候,见了我总是那样缩手缩脚?为什么头一次来访的时候,你脸上那副神情,就好像对我毫不在乎似的?”

“因为你一本正经,一声不响,一点也没有鼓励我。”

“可我当时是局促不安呀。”

“我也一样呀。”

“你来吃饭的时候,本可以多跟我谈谈的。”

“一个没有这般钟情的人,也许倒能做得更多。”

“真不凑巧,你偏偏有道理来回答我,偏偏我又那样讲道理,竟把你的话接了过来!不过我很想知道,要是没有人来逼你,你能拖到几时;我不开口问你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自己说呢?我本来想谢你救了丽迪雅那件事,想来一定大有用处。只怕太有用处了——既然我的幸福是从你违诺而来,我又怎么好去说这件事呢?这道理就讲不通了。”

“你不必自寻烦恼。这个道理完全讲得通。咖苔琳夫人硬要把我和你拆开,那种蛮不讲理的手段,反而把我所有的顾虑都打消了。我现在的幸福,并不是你一心想向我道谢的结果。我当时可没有耐心等你先开口。我姨母的消息给了我一线希望,我就打定主意,非立刻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咖苔琳夫人倒帮了天大的忙,她也真该得意,因为她就好揽事。可是告诉我,你特地赶到尼日斐花园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光是为了骑着马到浪搏恩来受一番罪?还是另有正经企图?”

“说起来,我上这儿来,主要就是为了想见你;其次,要看看你的妹妹对彬格莱是不是还有感情;要是有的话,就把我后来向彬格莱坦白的那桩事,趁早告诉他。”

“你敢不敢去把你即将遇到的事情告诉咖苔琳夫人?”

“伊丽莎白,我倒是缺少时间,并不是缺少勇气。不过这件事总得做;你给我一张纸就行,我马上就写。”

“要是我自己没有信要写,我倒可以坐在旁边,欣赏你字里行间的工整,就像从前另一位小姐那样。可是我也有一位姨母,她不该再不给信了。”

伊丽莎白不好意思把跟达西先生这段交情的本相说明白,一直没有回过嘉丁纳太太那封长信;不过现在既然有了一桩足以使她听了最满意的消息可以奉告,她也就不必再为这种事害羞了;可是一想到舅父母白白损失了三天幸福,她几乎觉得过意不去,便马上写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舅母,我本该早点写信谢谢你的,可是我以前太犯别扭,实在提不起笔来。你所猜测的情形,比实情夸大了许多。不过,现在你可以尽量往大里猜去;让你的想象力尽量去发挥吧,除非你当真以为我结了婚,否则你怎么想都不会过分。请你立刻写信来,对他夸奖得比上一封信还要多得多。我再三再三谢你没有到湖区去。我当初怎么那样糊涂,竟会希望你去!你说的那个小马驹的主意,真是妙极了。我们每天都要绕着花园兜一圈。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别的人也说过这种话,可是谁也没有我说得这样名副其实。我简直比简还要幸福——她只是微笑,我却是狂笑。达西先生让我代他向你和舅父致十二分的敬意。请你们都到彭伯里来过圣诞节。你的——”

达西先生写给咖苔琳夫人的信,笔调跟这封信完全不同;而贝内特先生写给柯林斯先生的回信,笔调又跟达西的信完全不同,作为对柯林斯先生上一封信的报答。

/*“先生:*

“我又要劳你费神,来道一声喜了。伊丽莎白不久就要做达西先生的太太了。请你尽量安慰咖苔琳夫人。可是我要是换了你,我宁可站在外甥这边。他出手大方得多。

*你的忠实的——”*

彬格莱小姐对她哥哥即将结婚的道贺,真是满纸慈爱而毫无诚意。她甚至还写信给简,在信里表示十分欣喜,又把她从前对简的种种情意都重新提起一遍。简虽然不再受骗,可是她到底受了感动;虽然对那位小姐毫无信任可言,却还是回了一封信,远比彬格莱小姐配得上的亲切。

达西小姐接到类似的消息时的高兴心情,跟她哥哥写信告诉她这消息时的心情一样诚恳。四张信纸还不够她把她满腔的欢喜和她对姐姐的热爱都写尽。

柯林斯先生的回信还没有到,他太太对伊丽莎白的贺信也还没有来,浪搏恩全家就听说柯林斯夫妇俩已经亲自到卢卡斯府上来了。他们搬来这样突然的原因,不久就弄清楚了。咖苔琳夫人接到她外甥那封信,气得不可开交;夏洛蒂对这桩婚事本来是打心眼里喜欢的,所以想等这阵风暴过去再走。正在这个当口,伊丽莎白的朋友来访,对她来说自然是一件真正高兴的事,虽然她们每次见面的时候,她不免要觉得这种快乐是用昂贵的代价换来的,因为眼看着达西先生不得不忍受她丈夫那种虚张声势、低声下气的客套的作派。不过达西先生对这些都应付得极其镇定。他甚至能够听威廉·卢卡斯爵士向他道贺,说他赢得了全国最灿烂的一颗明珠,还表示希望他们以后常常能在圣詹姆斯宫见面,他也能够不露声色地对付过去。要说他会耸一耸肩膀,那也得等到爵士走出了屋子,看不见了的时候。

腓利普太太的俗气,对他的涵养又是另一种、也许是更大的考验;腓利普太太虽然和她姐姐一样,对他敬畏得很,不敢像跟彬格莱那样随随便便地说话,可是只要一开口,就必定俗气。她对他的敬畏,也并没有使她变得文雅一些,虽然使她安静了一些。伊丽莎白竭力不让两位太太太注意他,一心只想让他陪在自己身边和那些能让他说话不必觉得委屈的亲友之间;虽然这一来,种种不舒适的感触使恋爱的季节减色不少,却也给她增加了对未来的希望;她眼巴巴地盼望着离开这种谁都不舒畅的人事圈子,到彭伯里去享受她那家庭聚会的安适和风雅。

第六十一章

贝内特太太那最得意的两个女儿出嫁的那一天,她做母亲的真是满意到了极点。她后来去拜访彬格莱太太,又去夸耀达西太太的那种得意劲儿,也就不难想象了。我本希望她能为了家庭的缘故,从此变得懂事、和蔼、通情达理;可是谁知不到半年工夫,她就变了心,又嫌丈夫不中用,嫌他家门第不好。我本来也希望她看了女儿们福从天降,多少能叫她从此变得更明白、更贤惠些,免得好丈夫为她担惊受怕;可是说不定这倒是她丈夫的福气,否则他也许反要觉得受不了那种过分圆满的家庭幸福呢。

贝内特先生非常想念他的第二个女儿;他为了想念她,比为了任何别的事情都更爱出门。他最高兴到彭伯里去,而且往往事先不让人知道,突然就来拜访。

彬格莱先生和简在尼日斐花园只住了一年。尽管他脾气随和,她情深意重,这种离她母亲和麦里屯的亲友那么近的住所,终究不太方便。彬格莱姊妹俩的夙愿也就此满足了:他在邻近达比郡的一个郡里买了一幢房子,简和伊丽莎白除了别的种种幸福以外,又添了一桩新幸福——她们两家相距不到三十里。

吉蒂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跟两位姐姐在一起,有莫大的好处。她所出入的社交圈子,远比她从前接触的高尚,她因此进步了不少。她原来不像丽迪雅那样放纵任性;脱离了丽迪雅的影响,再加上正当的教养和督促,她变得不那么暴躁,那么无知,那么平庸。由于丽迪雅的影响而沾上的那些坏处,当然也小心地使她隔离开来;虽然威克汉姆太太常常拿请她去住、答应她有舞会、有小伙子等话来引诱她,可是她父亲总不许她去。

曼丽是唯一留在家里的女儿;母亲既然不能独坐,女儿少不得只好将就一些,多出去应酬应酬。曼丽不得不跟外界多接触一些,但她每天早上去拜访人家的时候,仍然可以对人家训一顿道德经;而且她又不再因为姊妹们比自己漂亮而心里难过,所以据她父亲观察,她对这变化并不怎样不甘心。

至于威克汉姆和丽迪雅呢,他们两口子的脾气性格并没有因为两个妹妹的结婚而有所改变。韦翰先生对于伊丽莎白一定会知道他过去对达西的忘恩负义和种种荒唐的事这一点,抱着满不在乎的心理;尽管事情越来越明显,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将来有朝一日也许能让达西先生提拔他一下的希望。伊丽莎白结婚以后,丽迪雅写来的那封贺信里说明,至少在丽迪雅本人说来,要是威克汉姆自己不至于那样没出息,她也始终存着这种希望。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丽萃:*

“祝贺你。你要是对达西先生的爱还赶不上我对威克汉姆的一半,那你也就够幸福的了。你发了那么大的财,叫我太高兴了;你将来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希望你想想我们。我确信威克汉姆一定很想弄一个宫里的差使干干;我想我们这点进款,怕不大够维持生活了。有个三四百镑一年进款的差使,他干什么都成;不过,你假如不肯替他去跟达西先生说,那也就算了。

*你的——”*

伊丽莎白当然极不愿意在丈夫面前替威克汉姆去说项,于是在回信里竭力把那些没意思的请求和暗示一概打消。她虽然明知这些帮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碰到能够省一点钱的地方,倒也不时稍微帮他们一点忙。两口子挥霍成性,不顾后路,她看得明明白白:他们两口子的收入,即便加上两人的挥霍在内,也肯定不够维持生活。每逢他们搬家,伊丽莎白和简准会收到一封请她们帮忙的信,说是搬到哪儿就欠下哪儿的债。她们过日子的方式,即使在太平年月,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都说不出的杂乱无章——他们总是东迁西徙,无非是找便宜房子住,结果老是入不敷出。威克汉姆对丽迪雅那股子恩爱,不久就冷淡下来了;丽迪雅对他的痴情倒还能维持一个时候;尽管她年轻荒唐,她到底还保持着做妻子的身份,足以维持一般的体面。达西先生虽然决不让他到彭伯里去,可是为了伊丽莎白的缘故,还是帮他在职业上想些办法。丽迪雅有时候到彭伯里来探望,多半是在她丈夫上伦敦或巴斯去取乐的时候;她和威克汉姆两口子在彬格莱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弄得彬格莱先生的好脾气也终于忍受不了,竟对他们板起脸来,叫他们走。

彬格莱小姐眼看着达西结了婚,对他是伤心透了;不过她认为还是保持在彭伯里作客的权利要紧,便把自己那股嫉妒之心压了下去;她对乔治安娜比以前更亲热了,对达西本人也跟从前一样亲热,对伊丽莎白也欠下的礼貌一概补足。

彭伯里如今就是乔治安娜的家了;两姐妹之间的情谊,正如达西先生所期望的那样亲热。她们能够彼此相爱,甚至比预想的好得多。乔治安娜对伊丽莎白敬爱得了不得;不过起初听见她用那种活泼、嬉笑的口吻跟哥哥讲话,她时常不免有些提心吊胆,吓得什么似的。原来在她看来,她的哥哥一向是个可敬的人物,几乎使她不敢亲近,现在竟成了姐姐打趣的对象。她从前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教育,如今倒学到了不少。伊丽莎白教她懂得了,做妻子的可以对丈夫随便一些,可是做妹妹的却不能对差她十来岁的哥哥也这样放肆。

咖苔琳夫人对这门亲事极其愤慨;她又把自己的满腹牢骚都老老实实地信里写了下来,尤其是把伊丽莎白骂得狗血淋头;达西先生起先还着实难受了一阵子,所以两家一度断绝了往来。后来在伊丽莎白的劝说之下,他才忍受了这种侮辱,去跟姨母重归于好;姨母又稍稍抵抗了一阵,终于让了步,多半是因为对侄儿的感情,多半是因为好奇,想看看他这位太太究竟如何行事。她竟屈尊光临彭伯里拜访他们,也不管府上林子里被她那一家子糟蹋成什么样子——她那位管家从城里带来的那帮人,把好好一座园林搅得乌烟瘴气。

跟嘉丁纳夫妇的关系,他们始终极其亲密。达西先生和伊丽莎白真心喜欢他们;而且他们也始终不忘两位长辈的一片恩情——要不是两位长辈把伊丽莎白带到德比郡来,他们俩也不会结成这段姻缘。

奇西克印刷所:——查尔斯·惠廷汉公司 伦敦,律师巷,图克斯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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