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
一部小说。
共三卷。
《理智与情感》作者著。
第一卷。
伦敦: T. Egerton出版, 军事图书馆,白厅。 1813年。
傲慢与偏见。
第一章。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这样的单身汉,每逢新搬到一个地方,人们对他心里的打算或想法往往一无所知,但这真理早已根深蒂固在周围人家心中,因此他们便把这人当作了本地区哪家女儿的当然财产。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有一天他的太太对他说,“你听说内瑟菲尔德庄园终于租出去了吗?”
班纳特先生回答说没有听说。
“可确实租出去了,”她接着说,“朗太太刚才来过,把这事儿全告诉我了。”
班纳特先生没搭腔。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租去的吗?”他太太急切地追问道。
“你想告诉我,我也没有意见听听。”
这邀请已经足够了。
“哎,亲爱的,你得知道,朗太太说,内瑟菲尔德是位英格兰北部的年轻阔少租下的;他星期一坐着四轮马车来看了房子,当时就非常中意,立刻和莫里斯先生谈妥了;他要在米迦勒节之前搬进去,下周末就有几个仆人先到那儿打理了。”
“他叫什么名字?”
“宾利。”
“是结了婚的还是单身?”
“噢!当然是单身,亲爱的!一位财大气粗的单身汉;一年有四五千磅的进项。这对咱们的女儿来说是多大的好事啊!”
“怎么说?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他太太回答说,“你怎么这么讨厌!你一定知道我在想让他娶其中的一个。”
“他到这儿来安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目的!胡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但他很可能会爱上她们中的某一个,所以他一到,你就得去拜访他。”
“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你和女儿们去就行了,或者干脆让她们自己去,也许这样更好,反正你长得和她们一样漂亮,宾利先生说不定最喜欢你呢。”
“亲爱的,你太会奉承我了。我年轻时确实有几分姿色,但现在不敢自诩有什么出众之处了。一个女人有了五个成年的女儿,就该放弃对自己美貌的念头了。”
“这种情况下,女人往往也没什么美貌可想了。”
“可是亲爱的,他搬到这儿来,你真的必须去看看宾利先生。”
“我向你保证,我没答应过这种事。”
“可你得为女儿们着想啊。想想看,要是她们中有一个能攀上这门亲事,该多好。威廉·卢卡斯爵士和爵士夫人已经决定去拜访了,纯粹就是为了这个,因为你知道他们平时是不拜访新邻居的。你真的得去,否则我们没法去拜访他。”
“你真是太谨慎了。我敢说宾利先生一定很乐意见到你们;我会让你带去几行字,向他保证我衷心赞成他娶我女儿中的任何一个;不过我得为我那小莉齐多说几句好话。”
“我请求你别做这种事。莉齐一点儿也不比别的女儿强;我敢说她没有简长得漂亮,也没有莉迪亚那么好脾气。可你总是偏爱她。”
“她们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他回答说,“和其他姑娘一样,她们又蠢又无知;但莉齐比她姐妹们聪明些。”
“班纳特先生,你怎么能这样诋毁自己的孩子?你专门喜欢惹我生气。你一点儿也不体谅我那可怜的神经。”
“你误会我了,亲爱的。我非常尊重你的神经。它们是我的老朋友了。至少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听你提到它们,而且对此深表关切。”
“啊!你根本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
“但我希望你会好起来,还能活着看到许多年入四千磅的年轻小伙子搬到这儿来。”
“要是你不去拜访他们,就算来了二十个也是白搭。”
“放心吧,亲爱的,只要他们来了二十个,我一定会统统去拜访。”
班纳特先生是个古怪的人,他集机敏、讥讽、古板和任性于一身,二十三年的共同生活,依然不足以让他太太了解他的为人。相比之下,他太太的心思就容易琢磨多了。她是个见识浅薄、孤陋寡闻、脾气多变的女人。每当不顺心时,她就自以为神经衰弱。她毕生的事业就是把女儿们嫁出去;她唯一的慰藉就是走亲访友和打探消息。
第二章。
班纳特先生是最早去拜访宾利先生的人之一。他其实一直打算去拜访,尽管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向太太保证他不会去;直到拜访后的那天晚上,她才得知此事。当时他是这样透露出来的。他看见二女儿正在修剪一顶帽子,便突然对她说:
“我希望宾利先生会喜欢它,莉齐。”
“我们没法知道宾利先生喜欢什么,”她母亲愤愤不平地说,“反正我们又不打算去拜访。”
“可是妈妈,你忘了,”伊丽莎白说,“我们会在舞会上见到他,而且朗太太答应过要把他介绍给我们。”
“我不相信朗太太会做这种事。她自己有两个侄女。她是个自私又虚伪的女人,我一点儿也看不起她。”
“我也一样,”班纳特先生说,“很高兴发现你不指望她为你效劳。”
班纳特太太懒得反驳;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开始责备起一个女儿来。
“凯蒂,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咳嗽了!稍微体谅一下我的神经吧。你快把它们撕碎了。”
“凯蒂咳嗽起来没个分寸,”她父亲说,“时机选得真烂。”
“我咳嗽又不是为了自娱自乐,”凯蒂没好气地回答。
“莉齐,下次舞会在什么时候?”
“两周后的明天。”
“啊,没错,”她母亲大叫道,“朗太太要到那天才回来;所以她不可能介绍他了,因为她自己都不认识他。”
“那么,亲爱的,你正好可以胜过你的那位朋友,把宾利先生介绍给她。”
“不可能,班纳特先生,不可能,我自己都不认识他,你怎么能这么戏弄我呢?”
“我钦佩你的审慎。认识两周确实太短了。两周过后,谁也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但如果我们不冒险,别人就会抢先;毕竟,朗太太和她的侄女们也得碰碰运气;所以,既然她会把这当作一种善举,如果你不愿尽此职责,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女儿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班纳特太太只说了句:“胡说,胡说!”
“这声重音感叹是什么意思呢?”他喊道,“难道你认为介绍的礼节,以及对这些礼节的重视,都是胡说?这点我可不敢苟同。你说呢,玛丽?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善于深思的年轻淑女,读大部头的书,还做摘录。”
玛丽想说些很有见地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趁玛丽调整思绪的时候,”他接着说,“让我们回到宾利先生身上。”
“我厌透了宾利先生,”他太太叫道。
“听到这个我很遗憾;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今天早上我知道这些,我肯定不会去拜访他。这真不幸;但既然我已经拜访过了,现在我们就无法逃避这种交往了。”
夫人们的惊诧正如他所愿;班纳特太太的惊诧或许更胜一筹;不过,当最初的狂喜过后,她便开始宣称,这正是她一直预料之中的事。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你真是太好了!但我知道我最终会说服你的。我确信你太爱你的女儿们了,不会错过这种交情。哎呀,我真高兴!而且这真是个好笑话,你今天早上就去了,直到现在才只字不提。”
“现在,凯蒂,你想咳嗽多久就咳嗽多久吧,”班纳特先生说着,便走出了房间,他已经厌烦了他太太的狂喜。
“你们有个多好的父亲啊,孩子们,”当门关上后,她说,“我真不知道你们该怎么报答他的这份好意;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我得告诉你,每天去结识新朋友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但为了你们,我们什么都愿意做。莉迪亚,我的宝贝,虽然你是最小的,但我敢说宾利先生在下次舞会上一定会和你跳舞。”
“噢!”莉迪亚大声说,“我不担心;因为虽然我最小,但我个子最高。”
剩下的时间,全家人都在猜测宾利先生何时会回拜班纳特先生,并决定什么时候邀请他吃晚餐。
第三章。
然而,无论班纳特太太在五个女儿的协助下如何追问,也没能从她丈夫嘴里套出关于宾利先生的任何满意描述。她们用各种方式对他发起进攻;有直截了当的盘问,有异想天开的推测,还有旁敲侧击的揣度;但他都巧妙地避开了;最后她们只好接受了邻居卢卡斯夫人的二手情报。她的报告非常乐观。威廉爵士对他赞不绝口。他非常年轻,长得英俊得惊人,极其讨人喜欢,最重要的是,他打算带着一大帮人参加下次舞会。简直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喜爱跳舞是坠入爱河的必然步骤;于是,大家对宾利先生的心意抱有极其强烈的希望。
“我只要能看到我的一个女儿在内瑟菲尔德安顿下来,”班纳特太太对丈夫说,“而其他女儿也都嫁得同样好,我就别无所求了。”
过了几天,宾利先生回访了班纳特先生,在书房里陪他坐了大约十分钟。他本希望能有机会见到那几位年轻小姐,因为他听说她们美貌动人;但他只见到那位父亲。小姐们稍微幸运些,她们从楼上的窗户占了便宜,确认了他穿了一件蓝色外套,骑着一匹黑马。
此后不久,她们便发出了晚餐邀请;班纳特太太已经盘算好要准备哪些菜肴来展现她的管家手艺,却收到了一封回信,说这一切都得延后。宾利先生次日必须进城,因此无法接受她们的盛情邀请,等等。班纳特太太大失所望。她无法想象他刚到赫特福德郡没多久,进城能有什么急事;她开始担心他会总是到处飞,永远无法像他应该做的那样在内瑟菲尔德安顿下来。卢卡斯夫人的一番话稍稍平息了她的忧虑,她说他去伦敦可能只是为了给舞会凑齐一大群人;随之又传出消息,说宾利先生要带着十二位女士和七位男士一同参加舞会。姑娘们为这么多的女士感到忧心;但在舞会前一天,她们又得到了安慰,说是他从伦敦带来的不是十二位,而只有六位:他的五个姐妹和一个表亲。当这群人走进舞厅时,加起来总共只有五个人:宾利先生、他的两个姐妹、大姐夫,还有另一位年轻男士。
宾利先生相貌端正,很有绅士风度;他面容和善,举止随和、自然。他的姐妹们都是风姿绰约的女士,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时尚气息。他的姐夫赫斯特先生仅仅是看起来像个绅士;但他的朋友达西先生却很快以他那高大健美的身形、英俊的五官、高贵的气派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而且他一进门不到五分钟,关于他年入一万磅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场。男士们断言他是个美男子,女士们则宣称他比宾利先生还要英俊,他受到了约半场舞会的仰慕,直到他的举止引起了反感,让他的声望急转直下;因为人们发现他傲慢自大,看不起在座的人,也不屑于取悦任何人;于是,即便他在德比郡拥有万贯家财,也无法挽回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令人不快的面孔,更让他显得根本无法与他的朋友相提并论。
宾利先生很快就和在场的所有名流熟络起来;他活跃而坦率,跳了每一场舞,对舞会结束得太早感到气恼,还谈到要在内瑟菲尔德举办一场。这种可爱的品质自然是有目共睹的。他和他的朋友反差多么大啊!达西先生只和赫斯特夫人跳了一次舞,和宾利小姐跳了一次,拒绝被介绍给任何其他女士,其余时间都在房间里踱步,偶尔和自己随行的人说几句话。他的为人就此定论。他是世界上最傲慢、最令人讨厌的人,每个人都希望他再也不要到这里来。在对他最愤慨的人中,班纳特太太首当其冲,因为他轻视了她的一个女儿,使得她对他的一般行为的反感,演变成了特别的愤恨。
由于男士匮乏,伊丽莎白·班纳特被迫坐着休息了两场舞;在这期间,达西先生离她很近,她无意中听到了他和宾利先生的谈话,宾利先生刚从舞池走过来,想催他的朋友加入。
“来吧,达西,”他说,“我一定要让你跳舞。我讨厌看你这样傻乎乎地一个人站着。你最好去跳舞。”
“我当然不会。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跳舞,除非我对舞伴特别熟悉。在这种舞会上,这简直是受罪。你的姐妹们都有舞伴了,在场的其他女人,要是和谁对上眼,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惩罚。”
“我可不会像你这么挑剔,”宾利叫道,“哪怕是为了一个王国!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讨人喜欢的姑娘;你看,其中好几位都特别漂亮。”
“你正在和全场唯一的漂亮姑娘跳舞,”达西先生看着班纳特家的大小姐说道。
“噢!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生灵!但你身后坐着她的一个妹妹,长得非常漂亮,而且我敢说,人也非常和气。让我叫我的舞伴给你引见一下吧。”
“你说的是哪一个?”他转过身,盯着伊丽莎白看了一会儿,直到与她的目光相接,便移开了视线,冷冷地说:“她长得还过得去;但还没漂亮到能吸引我的地步;而且我现在没心情去抬举那些被别的男人冷落的年轻小姐。你最好回到你的舞伴身边,享受她的微笑去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
宾利先生听从了他的建议。达西先生走开了;伊丽莎白对他的印象非常不佳。不过,她还是绘声绘色地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们;因为她性格活泼顽皮,最喜欢一切可笑的事情。
整个晚上对于全家来说都过得很愉快。班纳特太太看到她的大女儿受到了内瑟菲尔德一行人的高度赞赏。宾利先生和她跳了两次舞,她还受到了他姐妹们的垂青。简对此感到非常满足,尽管方式比较含蓄,但心情和母亲一样高兴。伊丽莎白感受到了简的快乐。玛丽听见别人向宾利小姐提到她是附近最有才华的姑娘;而凯瑟琳和莉迪亚则幸运地一直有舞伴,这正是她们目前在舞会上所关心的全部。因此,她们怀着愉快的心情回到了浪博恩,也就是她们居住的村庄,她们是村里的主要居民。她们发现班纳特先生还没睡。他读起书来从不顾及时间;而且这一次,他对那个激起了如此辉煌期望的夜晚的结果充满好奇。他其实宁愿他太太对那位陌生人的所有盘算都落空;但他很快发现,他听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噢!亲爱的班纳特先生,”她走进房间时说道,“我们度过了一个最愉快的夜晚,一场最棒的舞会。真希望你也去了。简受到了那么多的赞美,简直没法比。每个人都说她看起来多棒;宾利先生觉得她美极了,还和她跳了两次舞。想想看吧,亲爱的;他竟然和她跳了两次;她是全场唯一被他邀请第二次的姑娘。起初,他邀请了卢卡斯小姐。看到他和她跳舞,我真是气坏了;不过,他根本没看上她:说真的,你知道,没人会看上她;他似乎在简跳完舞走下来时就被她深深吸引了。于是,他打听了她是谁,让人引见了,又邀请她跳了接下来的两场。然后,第三场、第四场他分别和金小姐、玛丽亚·卢卡斯跳了,第五场、第六场又和简跳,接着是布朗格舞曲——”
“如果他对我有一点儿同情心,”她丈夫不耐烦地叫道,“他就不该跳这么多!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提他的舞伴了。噢!但愿他在第一场舞时就崴了脚!”
“噢!亲爱的,”班纳特太太继续说,“我对他简直太满意了。他长得太英俊了!他的姐妹们也都是迷人的女士。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比她们的礼服更优雅的了。我敢说赫斯特夫人长袍上的蕾丝——”
她又一次被打断了。班纳特先生抗议再听任何关于华丽服饰的描述。于是她只好换了个话题,带着极大的愤懑和一些夸张的成分,讲述了达西先生令人震惊的无礼行径。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她补充说,“莉齐没能讨他喜欢,也没什么损失;因为他是个最令人讨厌、最可怕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去取悦。那么傲慢,那么自大,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走来走去,以为自己了不起得很!长得不够漂亮就没资格和他跳舞!真希望你当时也在场,好让你用你的话给他点教训。我简直厌恶那个男人。”
第四章。
当简和伊丽莎白独处时,前者之前在称赞宾利先生时一直很克制,这时向妹妹表达了她有多么仰慕他。
“他正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她说,“明理、和气、活泼;我从未见过如此愉快的举止!——既随和,又有着完美的教养!”
“他也很英俊,”伊丽莎白回答道,“如果可能的话,一个年轻人也理应如此。这样一来,他的性格就完美无缺了。”
“他邀请我跳第二支舞,这让我深受宠若惊。我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礼遇。”
“你没料到吗?我却替你料到了。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一大差异。恭维话总是让你措手不及,却从未让我如此。他再次邀请你,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呢?他不可能看不出,你比舞厅里其他任何女性都要漂亮五倍。这可不需要归功于他的风度。好吧,他确实非常讨人喜欢,我准许你喜欢他。你以前喜欢过许多比他愚蠢得多的人呢。”
“亲爱的莉齐!”
“噢!你知道的,你太容易喜欢上大家了。你在任何人身上都看不到缺点。在你眼里,全世界的人都是善良而可爱的。我这辈子从未听你说过任何人的坏话。”
“我希望对任何人都不急于指责;但我总是实话实说。”
“我知道你是这样;这正是令人惊叹的地方。凭你的明理,却对别人的愚蠢和无稽之谈如此诚实地视而不见!故作宽宏大量的人随处可见——到处都能碰到。但能不加炫耀、不存私心地宽厚待人——发掘每个人性格中的优点并使之更显突出,对缺点则只字不提——这唯有你一人能做到。那么,你也喜欢这个人的姐妹们,是吗?她们的举止可不如他。”
“当然不如;起初是这样。但当你与她们交谈时,她们是非常令人愉悦的女性。宾利小姐要和她哥哥住在一起,负责照料他的家;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们会发现她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邻居。”
伊丽莎白静静地听着,却并不信服;她们在舞会上的表现显然并非为了讨好大众;相比她的姐姐,伊丽莎白观察更敏锐,脾气也没那么随和,且她的判断力并未受到他人关注的影响,因此她很难对她们产生好感。事实上,她们是十足的贵妇;她们高兴时并不缺乏风趣,若愿意,也有能力讨人喜欢;但她们骄傲且自负。她们长得颇为漂亮,曾在城里一流的私立学校受过教育,拥有两万英镑的嫁妆,习惯于入不敷出,并与地位显赫的人交往;因此,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们都有理由自视甚高,而轻视他人。她们来自英格兰北部的一个显赫家庭;这一事实在她们记忆中留下的印记,远比她们哥哥和她们自己的财产皆源于经商这一事实要深刻得多。
宾利先生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近十万英镑的财产,他父亲原打算买下一处庄园,却未及实现便去世了。宾利先生也有此打算,有时甚至选好了郡县;但既然他现在有了好房子,又拥有庄园的支配权,那些最了解他随和性格的人不禁怀疑,他或许会在内瑟菲尔德度过余生,而将置办产业的事留给下一代去完成。
他的姐妹们非常渴望他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庄园;但尽管他目前只是个房客,宾利小姐却一点也不介意在他的餐桌上主持大局;赫斯特夫人——她嫁给了一位重排场多过重家产的丈夫——当合适的时候,也同样乐于将他家视为自己的家。宾利先生刚满二十岁不到两年,就因偶然的推荐而动心去看了内瑟菲尔德府邸。他花了半个小时察看了一番,对位置和主要房间感到满意,对房主对其溢美之词也表示认可,随即就租了下来。
尽管性格迥异,他和达西之间却保持着非常稳固的友谊。宾利那随和、坦诚、易于受教的性格让达西深为倾慕,尽管这种性情与他自己的截然相反,且达西对自己那种性格也从未感到不满。宾利对达西的敬重有着极大的信赖,对其判断力也持有极高的评价。在悟性上,达西更胜一筹。宾利绝非愚钝,但达西却更为聪慧。他同时又是傲慢、冷漠且挑剔的,他的举止虽然很有教养,却并不招人喜欢。在这方面,他的朋友占了极大的优势。宾利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能确定会受到喜爱,而达西却不断地冒犯他人。
他们谈论梅里顿舞会的方式就很能说明问题。宾利认为他这辈子从未见过比这更愉快的人,也从未见过更漂亮的姑娘;每个人都对他极其友善且周到,没有丝毫客套和拘束,他很快就觉得自己与全场的人都认识了;至于班纳特小姐,他认为世间再无比她更美的天使。相反,达西看到的是一群毫无美感且不时尚的人,他不仅对他们毫无兴趣,也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关注或乐趣。他承认班纳特小姐很漂亮,但她笑得太多了。
赫斯特夫人和她的姐妹承认确实如此——但她们依然欣赏并喜欢她,宣称她是个甜美的姑娘,她们不反对进一步结识。于是,班纳特小姐被定性为甜美的姑娘,而他们的哥哥也觉得有了这种称赞,便有权随心所欲地去考虑她了。
第五章。
在距离浪博恩不远处住着一户人家,他们与班纳特一家交往甚密。威廉·卢卡斯爵士曾是梅里顿的一名商人,他在那里赚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并在担任市长期间因向国王递交呈文而获封爵士。这种尊荣或许让他感觉过于强烈了。它使他厌倦了生意和在小集镇的居住;于是他放弃了这一切,带着家人搬到了距离梅里顿约一英里的一处宅邸,从那时起被称为卢卡斯庄园。在那里,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重要性中,摆脱了生意琐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对全天下的人保持礼貌。因为虽然因地位而飘飘然,但这并没有让他变得傲慢;相反,他对每个人都极为殷勤。他天性宽厚、友善且乐于助人,而他在圣詹姆斯宫的觐见则让他变得文质彬彬。
卢卡斯夫人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虽不至于聪明到令班纳特太太感到自卑,却是个很有价值的邻居。他们有几个孩子。长女是个明理、聪慧的年轻女子,约二十七岁,是伊丽莎白的好友。
卢卡斯家的小姐们和班纳特家的小姐们聚在一起谈论舞会是绝对必要的;于是舞会后的第二天早晨,前者来到了浪博恩,既为打听消息,也为交流见闻。
“你那天晚上开场开得很好,夏洛特,”班纳特太太带着客气的自我克制对卢卡斯小姐说,“你是宾利先生的第一选择。”
“是的;——但他似乎更喜欢他的第二选择。”
“噢!——你是说简吧,我想——因为他邀请她跳了两次。确实,那看起来就像是他很欣赏她——事实上,我倒宁愿相信他确实欣赏她——我听到了些风声——但我也不太清楚——是关于罗宾逊先生的事。”
“也许你是说我无意中听到他和罗宾逊先生之间的对话;我没跟你提起过吗?罗宾逊先生问他觉得我们的梅里顿舞会如何,是否认为厅里有许多漂亮女性,以及他觉得谁最漂亮?他立刻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噢!毫无疑问是班纳特家的大小姐,这一点没人会有异议。”
“天哪!——好吧,那确实非常果断——那看起来好像——不过无论如何,你知道,这一切也可能最终什么结果都没有。”
“我听到的比你听到的更有意义,伊丽莎白,”夏洛特说。“达西先生可不像他朋友那样值得一听,对吧?——可怜的伊丽莎白!——竟然只被评价为‘还过得去’。”
“我请求你别让莉齐去想这些事,以免她因为他的粗鲁而烦恼;因为他是个那么令人讨厌的男人,要是被他喜欢反倒是一件不幸的事。朗太太昨晚告诉我,他坐在她身边半个小时,连嘴都没张过一次。”
“你确定吗,夫人?——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小误会?”简说。“我确实看到达西先生在跟她说话。”
“哎——那是因为她最后问他觉得内瑟菲尔德如何,他不得不回答她;——但她说他似乎对被人搭话感到非常生气。”
“宾利小姐告诉我,”简说,“除非在熟人中间,否则他从不怎么说话。在他们面前,他表现得非常亲切。”
“我一个字也不信,亲爱的。如果他真那么亲切,他就会和朗太太聊天了。但我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说他傲慢得无可救药,我敢说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朗太太没有私家马车,是坐着出租马车来参加舞会的。”
“我不介意他不和朗太太说话,”卢卡斯小姐说,“但我真希望他能邀请莉齐跳舞。”
“下次吧,莉齐,”她母亲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和他跳舞。”
“我想,夫人,我可以放心地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和他跳舞。”
“他的傲慢,”卢卡斯小姐说,“并没有像通常那样让我感到冒犯,因为这有情可原。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像他这样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出身名门,家财万贯,一切皆如人意,自然会自视甚高。如果我可以这样表达的话,他有权傲慢。”
“这话说得不错,”伊丽莎白回答,“如果他没有贬低我的自尊,我或许还能轻易原谅他的傲慢。”
“傲慢,”玛丽观察道,她对自己的见解深刻颇为自豪,“我相信是一种很常见的缺陷。根据我所读过的一切,我深信它确实非常普遍,人性尤其容易染上这种毛病,我们中间很少有人不对自己的某项品质——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怀有一种自鸣得意的感觉。虚荣和傲慢是两回事,尽管这两个词常被混用。一个人可以傲慢而不虚荣。傲慢更多涉及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而虚荣则关乎我们希望别人如何看待我们。”
“如果我像达西先生那样富有,”跟着姐妹们一起来的一位年轻卢卡斯喊道,“我才不管自己有多傲慢呢。我会养一大群猎狐犬,每天喝一瓶葡萄酒。”
“那样你喝的就比你应该喝的多得多了,”班纳特太太说;“如果我看到你这样,我会立刻把你的酒瓶没收。”
男孩抗议说她不能那样做;她坚持说她一定会,争论直到这次拜访结束才作罢。
第六章。
浪博恩的夫人们很快回访了内瑟菲尔德的客人们。这次拜访按礼节进行了回礼。班纳特小姐那讨人喜欢的举止赢得了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的好感;虽然她们觉得班纳特太太令人难以忍受,小女儿们也不值一提,但她们还是对两位年长的女儿表现出了进一步结识的愿望。简欣然接受了这份关注;但伊丽莎白依然看出她们在对待所有人时都带有傲慢,几乎连她的姐姐也不例外,这让她无法喜欢她们;尽管她们对简的善意——姑且称之为善意——有着一定的价值,因为那很可能是受她们哥哥爱慕的影响。每当他们见面时,大家都显而易见地察觉到他确实很爱慕她;而对简来说,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她正在顺应从一开始就对他产生的好感,并且已经在坠入爱河的路上;但她欣慰地想到,这不太可能被世人所察觉,因为简不仅情感深沉,还兼具沉稳的脾气和始终如一的开朗举止,这将保护她免受无聊之辈的猜忌。她把这一点告诉了好友卢卡斯小姐。
“在这种情况下能瞒过公众,或许是件愉快的事,”夏洛特回答道,“但如此小心谨慎有时也是个劣势。如果一个女人用同样的技巧对心上人隐瞒了自己的感情,她可能会错失俘获他的机会;到那时,即便相信世人同样一无所知,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安慰。几乎每一段感情中都包含着如此多的感激或虚荣,以至于不容许任何一段感情顺其自然。我们都可以自由地开始——一点点好感是很自然的;但我们中很少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在没有鼓励的情况下真正坠入爱河。十之八九,一个女人表现出比她内心感觉更多的感情会更好。宾利毫无疑问喜欢你的姐姐;但如果她不推他一把,他可能永远只会停留在‘喜欢’的阶段。”
“可她确实是在推他一把,在她天性允许的范围内。如果我能察觉到她对他的情意,那他如果还察觉不到,就真是个傻瓜了。”
“记住,伊丽莎白,他并不像你这样了解简的性情。”
“但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心生好感,又不试图隐瞒,他一定会发现的。”
“如果他能足够多地见到她,也许是这样。但尽管宾利和简见面次数尚可,却从未有过几个小时单独相处的时间;而且因为他们总是在大型社交场合见面,不可能每一刻都用于交谈。因此,简应该充分利用她能掌控他注意力的每一刻。当她稳操胜券时,自然有大把时间随心所欲地去恋爱。”
“你的计划很不错,”伊丽莎白回答,“如果目标仅仅是找个好归宿的话;如果我下定决心要找个富有的丈夫,或者任何丈夫,我敢说我会采纳它的。但这些并非简的感受;她并非刻意为之。到目前为止,她甚至还不能确定自己好感的程度,也不确定这种好感是否合理。她才认识他两周。在梅里顿他们跳了四支舞;她在他家见过他一次,此后又在社交场合一起吃过四次饭。这还不足以让她真正了解他的性格。”
“那是你所描述的程度。如果她仅仅是和他一起吃过饭,那她可能只会发现他胃口好不好;但你必须记住,他们还一起度过了四个夜晚——而四个夜晚可以改变很多。”
“是的;这四个夜晚让他们确认了彼此都比‘商业牌’更喜欢‘二十一点’;但至于其他任何主要性格特征,我不认为展现出了多少。”
“好吧,”夏洛特说,“我衷心祝愿简成功;如果她明天就嫁给他,我会认为她获得幸福的机会,并不比花上一整年时间去研究他性格的机会少。婚姻中的幸福完全是个概率问题。如果双方在婚前就对彼此的性情了如指掌,或者极其相似,这丝毫不会增加他们的幸福。他们婚后总会变得足够不同,从而分担各自的烦恼;最好还是尽可能少地去了解你将与之共度余生的人的缺陷。”
“你逗乐了我,夏洛特;但你的话站不住脚。你知道它站不住脚,你自己也绝不会这样做。”
伊丽莎白忙于观察宾利先生对她姐姐的殷勤,远未察觉到她自己正在成为他朋友眼中引起关注的对象。起初,达西先生几乎没觉得她漂亮;在舞会上,他看她时毫无赞赏之意;而当他们再次见面时,他看她只是为了挑剔。但一旦他向自己和朋友们表明她脸上几乎没有一个好看的五官,他就开始发现,她那美丽的深色双眸所表达的神采,使她显得格外聪慧。继这一发现之后,又有一些同样让他感到懊恼的发现。尽管他以挑剔的眼光发现了她身形上不止一处不够完美匀称,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姿态轻盈而怡人;尽管他声称她的举止没有贵族气息,他还是被她那轻松俏皮的举止所吸引。对此,伊丽莎白完全不知情;——在她眼中,他只是那个无论在哪里都让人不愉快,且觉得她不够漂亮而不愿与她跳舞的男人。
他开始希望更多地了解她,作为亲自与她交谈的第一步,他开始留意她与他人的谈话。他的这种做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家,当时聚集了一大群客人。
“达西先生,”她对夏洛特说,“听我和福斯特上校谈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只有达西先生才能回答的问题。”
“但如果他再这样做,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察觉到了他在干什么。他的眼神非常讽刺,如果我不先发制人变得冒失一点,我很快就会怕了他。”
不久之后,当他走近她们时,虽然看起来并无开口的打算,卢卡斯小姐还是挑衅好友去和他谈论这个话题,这立刻激起了伊丽莎白去做的念头,她转过头对他说道:
“达西先生,你不觉得我刚才表达得非常得体吗,当我缠着福斯特上校要在梅里顿举办一场舞会的时候?”
“非常有活力;——但这是一个总能让女士充满活力的主题。”
“你对我们太刻薄了。”
“很快就轮到她被缠着不放了,”卢卡斯小姐说。“我要去打开乐器了,伊丽莎白,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作为朋友,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总是想让我在任何人面前唱歌奏乐!——如果我的虚荣心是源于音乐,你一定会非常有价值,但既然不是,我真的宁愿不在那些习惯了听顶尖高手演奏的人面前坐下。”然而,在卢卡斯小姐的坚持下,她补充道:“好吧;如果非要这样,那就这样吧。”她严肃地瞥了一眼达西先生,说道:“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在座的各位想必都很熟悉——‘留着气吹你的粥吧’,——我要留着我的气来完成我的歌。”
她的表演很悦耳,尽管绝非顶尖。在一两首歌之后,还没等她回应众人的再来一首的请求,她的妹妹玛丽就迫不及待地接替了她。玛丽因为是家里唯一长相平庸的孩子,为了知识和才艺付出了艰苦的努力,总是急于展示自己。
玛丽既无天赋也无品味;虽然虚荣心赋予了她勤奋,但同时也让她带上了一种卖弄学问的姿态和自负的举止,这本会损害她所达到的哪怕是更高层次的卓越。伊丽莎白随性、自然,人们听她演奏时感到愉悦得多,尽管她的技巧远不如玛丽;而玛丽在长长的协奏曲结束后,乐于在妹妹们——她们和一些卢卡斯家人以及两三名军官在房间一端兴奋地跳着舞——的请求下,以苏格兰和爱尔兰曲调来博取赞美和感激。
达西先生站在他们附近,对这种消磨夜晚的方式感到愤慨,认为这排除了所有的交谈。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威廉·卢卡斯爵士开口说话,他才发觉对方就站在身旁。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真是一项令人愉快的消遣,达西先生!归根结底,没有什么比得上跳舞了。我认为这是文明社会最首要的修养之一。”
“确实如此,先生;而且它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在世界上那些不太文明的社会中也同样流行。每一个野蛮人都会跳舞。”
威廉爵士只是微微一笑。“你的朋友跳得真是精彩,”他在看到宾利加入人群后接着说,“而且我相信,达西先生,你自己也是这门艺术的行家。”
“我想,你曾在梅里顿见过我跳舞,先生。”
“是的,确实见过,而且看得非常赏心悦目。你经常在圣詹姆斯舞会上跳舞吗?”
“从不,先生。”
“你不认为这对那个场合而言是一种恰当的恭维吗?”
“如果能避免的话,我对任何场合都不会给予这种恭维。”
“我想,你在城里有处宅邸吧?”
达西先生微微点头。
“我曾经也有过定居城里的念头——因为我喜欢上流社会;但我无法确定伦敦的气候是否适合卢卡斯夫人。”
他停顿了一下,希望能得到回应;但他的同伴并不想开口;就在这时,伊丽莎白向他们走来。威廉爵士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做件极其绅士的事,于是大声喊道:
“我亲爱的伊莱莎小姐,你为什么不跳舞呢?达西先生,你一定要允许我把你介绍给这位年轻女士,她可是位极佳的舞伴。我相信,面对如此佳丽,你是无法拒绝跳舞的。”他拉起她的手,想要交给达西先生。达西先生虽然极其惊讶,但也并不介意接受,然而伊丽莎白立刻缩回了手,有些不安地对威廉爵士说:
“真的,先生,我完全没有跳舞的打算。恳请你不要认为我往这边走是为了乞求舞伴。”
达西先生带着庄重的礼貌,请求能有幸邀请她跳舞,但遭到了拒绝。伊丽莎白心意已决,威廉爵士的劝说也丝毫没有动摇她的决心。
“伊莱莎小姐,你在舞池中表现得如此出众,拒绝让我欣赏你的舞姿简直太残忍了;虽然这位先生通常不喜欢这种消遣,但我敢肯定,他不会反对为了我们而屈尊跳上这半个小时的。”
“达西先生真是礼数周全,”伊丽莎白微笑着说。
“他确实如此——但考虑到这样的诱惑,我亲爱的伊莱莎小姐,我们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谁会拒绝这样一位舞伴呢?”
伊丽莎白狡黠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去。她的拒绝并没有损害她在达西先生心中的形象,他正带着几分满足感思索着她,这时宾利小姐走过来搭话道:
“我猜得出来你在沉思什么。”
“我想你猜不到。”
“你是在想,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社交圈里——度过许多个夜晚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事实上,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从未感到如此烦闷!这些人的平庸却又嘈杂;他们的虚无却又自负!如果能听到你对他们的批评,我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向你保证,你的猜测大错特错。我的思绪正沉浸在更愉悦的事情上。我一直在思考,一张漂亮的脸庞上那一双明眸所能赋予人的巨大快乐。”
宾利小姐立刻盯着他的脸,要求他告诉她是哪位女士有幸激发了这些感慨。达西先生极其坦率地回答道: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宾利小姐重复道,“我真是惊呆了。她是什么时候成为你的心头好的?——还有,请问我什么时候该向你道喜?”
“这正是我想你会问的问题。女士的想象力真是敏锐;转瞬间就从欣赏跳到了爱情,又从爱情跳到了婚姻。我就知道你会向我道喜的。”
“不,如果你如此认真,我就认定这件事已经完全定下来了。你确实会有一位迷人的岳母,当然,她以后肯定会一直和你待在彭伯里。”
当她选择以这种方式取乐时,他只是以一种完全漠然的态度听着。而当他的沉稳使她确信一切并无大碍后,她的妙语连珠持续了许久。
第七章。
班纳特先生的财产几乎全是一处年收入两千英镑的地产,不幸的是,对于他的女儿们来说,这处地产规定若无男性继承人,将传给一位远房亲戚;而她们母亲的嫁妆,尽管对于她们的生活水平来说已经很充裕,却难以弥补他地产上的缺憾。她的父亲曾是梅里顿的一名律师,留给了她四千英镑。
她有一个姐姐嫁给了一位菲利普斯先生,他曾是她父亲的职员,后来继承了岳父的生意;她还有一个哥哥在伦敦从事体面的贸易。
浪博恩村距离梅里顿只有一英里,这对年轻的小姐们来说是个非常方便的距离,她们通常每周有三四次会受诱惑去那里,向姨妈尽尽孝道,或者逛逛街对面的女帽店。家里的两个小女儿,凯瑟琳和莉迪亚,尤其频繁地进行这些拜访;她们的心思比姐姐们空虚得多,每当没有更好的消遣,去梅里顿散步就成了打发上午时光、并为晚上提供谈资的必要方式。无论乡下多么缺乏新闻,她们总能从姨妈那里打听到一些。事实上,目前她们有源源不断的新闻和快乐,因为附近刚驻扎了一个民兵团;它将整个冬天都留在这里,而梅里顿正是指挥部。
她们对菲利普斯夫人的拜访现在产出了最令人感兴趣的消息。每一天,她们对军官们的姓名和背景的了解都在增加。没过多久,军官们的住处就不再是秘密,最后她们开始认识这些军官本人了。菲利普斯先生拜访了他们所有人,这为他的外甥女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幸福之门。她们谈论的话题只有军官;而宾利先生那足以让她们母亲兴奋不已的巨额财产,在这些少尉的军装面前,在她们眼中便一文不值了。
在听完她们一个上午对此类话题的倾诉后,班纳特先生冷静地评论道:
“从你们谈话的方式来看,你们一定是这乡下最愚蠢的两个女孩。我怀疑这一点已经很久了,但现在我深信不疑。”
凯瑟琳感到窘迫,没有回答;但莉迪亚依然泰然自若,继续表达她对卡特上尉的钦佩,并希望在今天之内能见到他,因为他第二天早上就要去伦敦了。
“亲爱的,”班纳特太太说,“我很惊讶你会这么轻易地认为自己的孩子愚蠢。如果我非要贬低谁的孩子,那绝不会是我的孩子。”
“如果我的孩子愚蠢,我希望自己能时刻保持清醒。”
“是的——但碰巧她们都非常聪明。”
“我不得不说,这是我们唯一意见不合的地方。我曾希望我们的观点在任何方面都能一致,但我必须和你持不同意见,我认为我们最小的两个女儿愚蠢得异乎寻常。”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你不能指望这样的女孩拥有她们父母的见识。我想等她们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不会再像我们一样惦记那些军官了。我记得自己年轻时也喜欢红制服——说实话,我内心深处依然喜欢;如果一位精明能干的年轻上校,拥有五六千英镑的年收入,想要娶我的一个女儿,我绝不会说不;而且我觉得福斯特上校那天晚上在威廉爵士家穿上军装的样子非常得体。”
“妈妈,”莉迪亚喊道,“我姨妈说,福斯特上校和卡特上尉不像刚来时那样频繁去华生小姐的店里了;她现在经常看到他们站在克拉克书店里。”
仆人送来的一封给班纳特小姐的信打断了班纳特太太的回答;信来自内瑟菲尔德,仆人在等待回信。班纳特太太双眼闪烁着喜悦,当她的女儿阅读时,她急切地喊道:
“噢,简,是谁写的?信里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噢,简,快告诉我们;快点,我的宝贝。”
“是宾利小姐写来的,”简说着,随即大声朗读。
“我亲爱的朋友,
“如果你不发发慈悲,今天和路易莎以及我一起共进晚餐,我们恐怕会有余生互相憎恨的危险,因为两个女人整整一天的促膝长谈,绝不可能以不争吵而告终。收到信后请尽快过来。我哥哥和各位先生要去和军官们共进晚餐。
“永远的,
“卡罗琳·宾利。”
“和军官们一起!”莉迪亚喊道,“我真奇怪姨妈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要去外边吃饭,”班纳特太太说,“那真是太不凑巧了。”
“我能用马车吗?”简问。
“不,宝贝,你最好骑马去,因为天看起来要下雨;然后你就得在那儿留宿一晚了。”
“那倒是个好主意,”伊丽莎白说,“如果你确定他们不会主动提议送她回家的话。”
“噢!但那些先生们要用宾利先生的轻便马车去梅里顿;而赫斯特夫妇的车没有马。”
“我宁愿坐马车去。”
“但亲爱的,我敢肯定你父亲匀不出马匹。农场里需要它们,班纳特先生,不是吗?”
“农场里需要马匹的时候比我能匀出来的次数多得多。”
“但如果你今天能匀出来,”伊丽莎白说,“我母亲的目的就能达到了。”
她最终从父亲那里逼出了一句承认,即马匹已经被占用了。因此,简不得不骑马前往,她母亲送她到门口,并多次欢快地预言天气会变坏。她的希望应验了;简离开没多久就开始下大雨。她的姐妹们为她感到不安,但她母亲却欣喜若狂。雨整个晚上都没有停;简显然回不来了。
“这真是个好主意!”班纳特太太不止一次地说道,仿佛制造这场雨的功劳全归她一人。然而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意识到这一安排带来的全部幸福。早餐刚结束,内瑟菲尔德的一名仆人便给伊丽莎白送来了下面这封短信:
“我最亲爱的莉齐,
“我今天早上觉得非常不舒服,我想这归咎于昨天被雨淋透了。我善良的朋友们坚决不让我回家,直到我好转。他们还坚持要我去看琼斯医生——所以如果你听说他来过,不必惊慌——除了喉咙痛和头痛,我没别的大碍。
“你的,等等。”
“好了,亲爱的,”伊丽莎白读完短信后,班纳特先生说,“如果你的女儿患上严重的疾病,如果她死了,能知道这全是由于追求宾利先生以及听从你的安排,那应该也是一种安慰吧。”
“噢!我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死。人们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感冒就死掉。她会得到很好的照顾。只要她待在那儿,一切都好。如果能有马车,我真想去看看她。”
伊丽莎白感到非常焦虑,决定去看她,尽管马车借不到;由于她不擅长骑马,步行是她唯一的选择。她宣布了自己的决心。
“你怎么能这么傻,”她母亲喊道,“在这种泥泞里想到这种事!你到了那儿时,样子根本没法见人。”
“我这副样子去见简已经足够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是在暗示我,莉齐,”她父亲说,“去把马弄来吗?”
“不,真的不是。我并不想逃避步行。只要有动机,距离根本不算什么;只有三英里。晚餐前我会回来的。”
“我钦佩你那积极的善心,”玛丽评论道,“但每一个情感的冲动都应该由理智引导;在我看来,付出应始终与需求成正比。”
“我们陪你走到梅里顿,”凯瑟琳和莉迪亚说。伊丽莎白接受了她们的陪伴,三位年轻小姐一起出发了。
“如果我们走快点,”莉迪亚走在路上说,“也许能在卡特上尉离开前见到他。”
在梅里顿她们分开了;两个最小的妹妹去了其中一位军官妻子的住处,而伊丽莎白独自继续前行,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田野,跳过篱笆,跃过水坑,带着急切的活力。最后,她出现在房子视野内,脚踝疲惫,袜子沾满泥土,脸庞因运动产生的热量而泛着红光。
她被带进早餐室,除了简以外的所有人都聚在那里,她的出现引起了很大的惊讶。她竟然在这一大早、在如此泥泞的天气里、只身一人步行了三英里,这让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感到难以置信;伊丽莎白确信她们因此而轻视她。然而,她们对她的接待非常有礼貌;而她们哥哥的态度里,有着比礼貌更好的东西;那是好心情和善意。达西先生说得很少,赫斯特先生则一言不发。前者在对她因运动而变得红润的脸色表示赞赏,与怀疑她独自走这么远是否正当之间摇摆不定。后者满脑子想的只是早餐。
她询问姐姐病情时,并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班纳特小姐睡得不好,虽然起床了,但烧得很厉害,身体状况不足以离开房间。伊丽莎白很高兴能立刻被带去见她;简一直因为害怕引起惊慌或不便而没在信中表达出她有多渴望这样的探望,见到她时非常高兴。然而,简体力不足,没法多做交谈。当宾利小姐留下她们单独相处时,简几乎只能表达对她非凡善意的感激。伊丽莎白默默地照顾着她。
早餐结束后,姐妹们加入进来,当伊丽莎白看到她们对简表现出如此多的关爱和牵挂时,她开始对她们产生了好感。药剂师来了,检查完病人后,正如预料的那样,说她患了严重的感冒,他们必须努力克服它;建议她回床上休息,并承诺会送些药水来。这个建议被欣然接受了,因为发烧的症状加重了,她的头痛得厉害。伊丽莎白一刻也没有离开房间,其他几位女士也经常在场;因为男士们都出去了,她们实际上在别处也无事可做。
当时钟敲响三点时,伊丽莎白感到她必须得走了;她非常不情愿地说出了这一点。宾利小姐主动提出让她乘坐马车,伊丽莎白只需稍加推辞便会接受,但这时简表现出如此担心与她离别,以至于宾利小姐不得不将提供马车的提议改为邀请她暂时留在内瑟菲尔德。伊丽莎白极其感激地答应了,一名仆人被派往浪博恩通知家里她将留宿,并带回一些换洗衣物。
第八章。
五点钟,两位女士去更衣,六点半伊丽莎白被传去吃晚餐。对于随后涌来的客气问候,她能从其中辨认出宾利先生那份格外真诚的牵挂,但她无法给出什么好的回答。简的情况一点也没好转。姐妹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三四次重复说她们感到多么难过,患重感冒是多么令人震惊,她们自己是多么极其讨厌生病;然后就不再想这件事了:当简不在她们眼前时,她们的冷漠让伊丽莎白恢复了最初对她们的所有厌恶感。
事实上,她们的哥哥是聚会中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慰藉的人。他对简的焦虑显而易见,对他自己的殷勤也十分讨人喜欢,这些缓解了她那种觉得自己是个不速之客的感觉,尽管她相信其他人是这样看她的。除了宾利之外,其他人几乎没怎么留意她。宾利小姐沉迷于达西先生,她的姐姐也差不多;至于坐在伊丽莎白旁边的赫斯特先生,他是个懒散的人,只为吃、喝和玩牌而活,当他发现她更喜欢简单的菜肴而不是炖菜时,便对她无话可说了。
晚餐结束后,她直接回到简身边,宾利小姐在她离开房间后就开始诋毁她。她的礼仪被断定为非常糟糕,简直是傲慢与无礼的混合体;她没有谈吐,没有风格,没有品味,没有美貌。赫斯特夫人表示赞同,并补充道:
“简而言之,她除了是个出色的步行者外,没有任何优点。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今天早上的样子。她看起来真是有些狂野。”
“她确实如此,路易莎。我差点没忍住笑。根本没必要跑来!为什么她妹妹感冒了,她就得在乡间跑来跑去?她的头发那么凌乱,那么邋遢!”
“是的,还有她的衬裙;我希望你看到了她的衬裙,完全陷在泥里,我敢肯定有六英寸深;还有那个放下来为了遮盖泥迹的裙子,根本没起到作用。”
“你的描述或许很准确,路易莎,”宾利说,“但这对我来说完全没产生影响。我认为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今天早上走进房间时看起来非常不错。她那泥泞的衬裙完全没引起我的注意。”
“我相信你注意到了,达西先生,”宾利小姐说,“而且我倾向于认为,你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妹妹做出这种表演。”
“当然不希望。”
“步行三英里,或者四英里,或者五英里,或者随便多少里,脚踝以上全是泥,而且是独自一人,完全独自一人!她这样能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这表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自负独立,一种最粗俗的乡下人对礼节的漠视。”
“这表现出一种对姐姐非常动人的关爱,”宾利说。
“达西先生,我恐怕,”宾利小姐压低声音说,“这次冒险相当影响了你对她那双明眸的欣赏。”
“一点也没有,”他回答道,“它们在运动后变得更加明亮了。”——这番话后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赫斯特夫人又开了口。
“我非常看重简·班纳特,她确实是个非常甜美的女孩,我全心全意地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但有这样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如此低微的社会关系,恐怕没有机会了。”
“我想我听你说过,她们的姨夫是梅里顿的一名律师。”
“是的;而且她们还有另一个姨夫,住在齐普赛街附近。”
“那真是太棒了,”她妹妹补充道,两人都放声大笑。
“就算她们有足够的姨夫填满整个齐普赛街,”宾利喊道,“也不会让她们变得有一丝一毫的不讨人喜欢。”
“但那一定会非常严重地减少她们嫁给世界上任何有身份的人的机会,”达西回答道。
对于这番话,宾利没有回答;但他的姐妹们表示了热烈的赞同,并以她们那位亲爱的朋友那些庸俗的亲戚为乐,尽情嘲笑了一番。
然而,当他们离开餐厅,回到简的房间时,那份温情又重新燃起,直到被传去喝咖啡,他们才离开。简依然非常虚弱,伊丽莎白直到深夜才肯离开她半步,那时她看到简睡着了,感到十分宽慰,这才觉得下楼去似乎是情理之中,尽管她并不乐意。走进客厅时,她发现整群人正在玩鲁牌,并立刻被邀请加入;但她怀疑他们玩得金额很高,便婉言谢绝了,以照看姐姐为借口,说她会在楼下待的这段短时间里看书消遣。赫斯特先生以一种惊诧的目光看着她。
“你更喜欢读书而不是打牌?”他说,“这倒是相当罕见。”
“伊丽莎·班纳特小姐,”宾利小姐说,“蔑视纸牌。她是个十足的书迷,除了读书别无乐趣。”
“我既受不起这样的赞扬,也当不起这样的责备,”伊丽莎白喊道,“我并不是什么大书迷,我在许多事情上都能找到乐趣。”
“我相信在照看你姐姐这件事上,你一定能找到乐趣,”宾利说;“我希望这种乐趣很快会因为看到她完全康复而倍增。”
伊丽莎白由衷地向他道了谢,然后走向一张放着几本书的桌子。他立即主动提出去为她取来别的书;凡是他图书馆里有的,全都任她挑选。
“我真希望我的藏书能更多一些,既是为了你的益处,也是为了我自己的体面;但我是个懒人,虽然书不算多,但我看过的还没我没看过的多。”
伊丽莎白向他保证,她完全可以从房间里的这些书中找到合意的。
“我真惊讶,”宾利小姐说,“我父亲竟然只留下了这么小规模的藏书。——彭伯里庄园的图书馆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达西先生!”
“它理应不错,”他回答道,“那是几代人共同经营的结果。”
“而且你自己也增添了不少,你总是不断地在买书。”
“我无法理解在这样的时代,竟然会有人忽视家族图书馆。”
“忽视!我相信你绝不会忽视任何能为那座宏伟府邸增色的事物。查尔斯,等你建造自己的房子时,我真希望它能有彭伯里的一半美好。”
“我希望如此。”
“但我真的建议你就在那个区域购置地产,把彭伯里当作一种蓝本。在英国,没有比德比郡更优美的郡了。”
“我求之不得;如果达西肯卖的话,我连彭伯里本身都会买下来。”
“查尔斯,我是在谈论可能性的事情。”
“说实话,卡罗琳,我认为通过购买获得彭伯里,要比通过模仿它来实现,可能性更大。”
伊丽莎白被他们之间的对话深深吸引,以至于几乎无暇顾及手中的书;很快她便将书完全放下,靠近牌桌,站在宾利先生和他长姐之间,观察起牌局来。
“达西小姐从春天以来长高了不少吗?”宾利小姐说;“她会和我一样高吗?”
“我想会的。她现在大约有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那么高,或者更高一点。”
“我真渴望再次见到她!我从未见过像她那样让我如此喜爱的人。那样的容貌,那样的举止!而且以她的年纪来说,如此才艺出众!她在钢琴上的造诣真是精妙绝伦。”
“这令我感到惊奇,”宾利说,“年轻的小姐们怎么会有耐心变得如此多才多艺,像她们所有人那样。”
“所有的年轻小姐都才艺出众!我亲爱的查尔斯,你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想她们都是。她们都画画桌板,装饰屏风,编织钱袋。我几乎找不到哪位小姐不会这些,而且我敢肯定,每当我第一次听到提起某位年轻小姐时,准会被告知她非常多才多艺。”
“你所列举的这些普通才艺的范围,”达西说,“实在太真实了。这个词被冠在许多女人头上,而她们除了编织钱袋或装饰屏风之外,根本称不上才艺出众。但我完全不同意你对女士们普遍的评价。在我所认识的范围内,我甚至不敢夸口说认识六个真正才艺出众的女性。”
“我也一样,我敢肯定,”宾利小姐说。
“那么,”伊丽莎白评论道,“在你的心目中,一位才艺出众的女性一定包含了很多内涵。”
“是的;我的确在其中包含了许多内涵。”
“噢!当然,”他忠实的助手喊道,“如果一个人不能大大超出常人所见,就绝不能被视为真正的才艺出众。一位女性必须精通音乐、歌唱、绘画、舞蹈和现代语言,才配得上这个词;除此之外,她还必须在气质、步态、嗓音、谈吐和用词上具备某种独特的东西,否则这个词充其量只算得上一半名副其实。”
“她不仅必须具备这一切,”达西补充道,“而且在这一切之上,她还必须增加一些更实质的东西,那就是通过广泛阅读来提升心智。”
“对于你只认识六个才艺出众的女性这一点,我再也不感到惊讶了。我现在反而纳闷你竟然能认识哪怕一个。”
“你对自己同胞的评价竟然如此苛刻,以至于怀疑这一切是否可能存在?”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性。我从未见过像你所描述的那样,将才干、品味、勤勉和优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都大声抗议她这种言外之意的怀疑是不公正的,并都在声称她们认识许多符合这一描述的女性,这时赫斯特先生出面维持秩序,严厉抱怨她们不专心于眼前的牌局。谈话因此中断,伊丽莎白不久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伊丽莎·班纳特,”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宾利小姐说道,“属于那种试图通过贬低同性来讨好异性的年轻小姐;而且我敢说,对于许多男人来说,这招很管用。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卑劣的手段,一种非常下作的伎俩。”
“毫无疑问,”达西回答道,这番话主要是对他说的,“女士们有时为了迷住男人而屈尊使用的所有手段,都是下作的。任何带有狡诈意味的东西都是令人鄙夷的。”
宾利小姐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满意,因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伊丽莎白再次加入她们,只是为了说她姐姐的情况更糟了,她无法离开。宾利强烈要求立即派人去请琼斯先生;而他的姐妹们则坚信乡下的医生无济于事,建议加急去城里请一位最权威的内科医生。对此,她坚决不同意;但她并不排斥接受这位兄弟的提议;于是商定,如果班纳特小姐的情况没有明显的改善,第二天一早就去请琼斯先生。宾利感到非常不安;他的姐妹们则声称她们痛苦不堪。然而,她们通过晚饭后的二重唱抚慰了自己的痛苦,而他却找不到更好的排遣方式,只能吩咐管家务必给予那位生病的女士和她妹妹尽可能的照料。
第九章。
伊丽莎白在姐姐的房间里度过了大半个夜晚,早晨时,她很高兴能够给宾利先生通过女仆很早送来的问候做出一个尚可的回复,稍后她也同样回复了伺候他姐妹的那两位优雅的女士。尽管病情有所好转,她还是要求寄出一封短信给浪博恩,请求她母亲来看望简,并对自己女儿的情况做出判断。信件随即被送出,内容也很快得到了回应。班纳特太太带着她最小的两个女儿,在家里吃完早餐后不久就到达了内瑟菲尔德。
如果她发现简处于明显的危险之中,班纳特太太会非常痛苦;但一看到简,确认她的病情并不令人担忧,她便不希望简立即康复,因为恢复健康很可能会让她离开内瑟菲尔德。因此,她根本不听女儿提议要回家的想法;而大约在同一时间赶到的药剂师,也觉得现在搬动病人并不明智。在简那里坐了一会儿后,应宾利小姐的出现和邀请,母亲和三个女儿随她一起去了早餐室。宾利迎上前去,表达了他希望班纳特太太没有发现班纳特小姐比预想的更糟。
“确实比预想的糟,先生,”她回答道。“她病得太重,根本无法挪动。琼斯先生说我们必须打消搬动她的念头。我们不得不再次打扰您的慷慨了。”
“挪动!”宾利喊道。“这绝不可行。我相信我姐妹也不会同意她搬走的。”
“您可以放心,夫人,”宾利小姐冷淡而客气地说道,“在班纳特小姐留在这里期间,一定会得到我们尽可能的照料。”
班纳特太太对此表达了极其慷慨的谢意。
“我敢说,”她补充道,“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么好的朋友,我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因为她确实病得太重了,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尽管她以世上最完美的耐心承受着,她一向如此,因为她拥有我所见过最甜美的性情。我经常告诉我的其他女儿,她们根本比不上她。您这儿的房间真温馨,宾利先生,从那条砂石路上望出去的景色真是迷人。在乡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内瑟菲尔德。希望您不会急着搬走,尽管您的租期并不长。”
“我做什么事都是匆匆忙忙的,”他回答道;“因此,如果我决定离开内瑟菲尔德,我可能会在五分钟内就走人。不过眼下,我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安定在这里了。”
“这正是我想象中你会做的事,”伊丽莎白说。
“你开始了解我了,是吗?”他转向她喊道。
“噢!是的——我完全了解你。”
“我真希望我能把这当作一种赞赏;但如果轻易就被看穿,我恐怕那是很可悲的。”
“那要看情况了。一个深沉、复杂的人物并不一定比你这样的人物更值得尊重。”
“莉齐,”她母亲喊道,“记住你是在哪儿,不要像在家里那样随心所欲地胡言乱语。”
“我以前还不知道,”宾利立即接道,“你还是个研究人物的专家。这一定是个很有趣的研究。”
“是的;但复杂的人物才最有趣。他们至少有这个优点。”
“乡下,”达西说,“通常提供不了多少这类研究的素材。在乡村邻里之间,你所处的社交圈是非常狭窄且一成不变的。”
“但人们本身的变化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永远都有新的东西值得去观察。”
“是的,确实如此,”班纳特太太喊道,被他提及乡村邻里时的语气冒犯了。“我向您保证,在乡下,这类事情的发生频率一点也不比城里少。”
每个人都感到惊讶;达西看了她片刻,默默地转过身去。班纳特太太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战胜了他,继续她的胜利。
“就我个人而言,我看不出伦敦比乡下有什么太大的优势,除了商店和公共场所。乡下要惬意得多,不是吗,宾利先生?”
“当我身处乡下时,”他回答道,“我从不希望离开;而当我在城里时也差不多。它们各有各的好处,我在哪里都能同样快乐。”
“哎——那是因为你有好的天性。但那位绅士,”她看着达西,“似乎觉得乡下根本没什么可取的。”
“真的,妈妈,你误会了,”伊丽莎白因为母亲的表现而感到脸红,“你完全错解了达西先生。他只是说,在乡下无法像在城里那样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这你必须承认是事实。”
“当然,亲爱的,没人说有;但至于在这附近遇不到多少人,我相信没有几个地方比这儿的邻里更广了。我知道我们和二十四家邻居都有往来。”
除了对伊丽莎白的担忧,没有什么能让宾利保持镇定了。他的姐妹则没那么客气,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向达西先生。为了说点什么来转移母亲的思绪,伊丽莎白现在问她,夏洛特·卢卡斯在她离开后有没有去过浪博恩。
“去了,她昨天和她父亲一起来的。威廉爵士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宾利先生——不是吗?真是太有绅士风度了!如此优雅,如此从容!他总是有话对每个人说。——这就是我心目中良好的教养;而那些自以为很重要却从不开口的人,完全是搞错了。”
“夏洛特和你一起吃晚饭了吗?”
“没有,她要回家。我想她是忙着弄肉馅饼去了。就我而言,宾利先生,我总是雇能做自己工作的仆人;我的女儿们受到的教养方式不同。但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情况判断,我向你保证,卢卡斯家的女孩们都是很不错的人。可惜她们长得不漂亮!倒不是说我觉得夏洛特很难看——但毕竟她是我们的挚友。”
“她看起来是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年轻姑娘,”宾利说。
“噢!天哪,是的;——但你必须承认她长得很普通。卢卡斯夫人自己也经常这么说,还羡慕简的美貌。我不想夸耀自己的孩子,但不得不说,简——你很少能见到比她更好看的人了。这是所有人公认的。我并没有受私心的偏袒。她十五岁那年,我哥哥加德纳在城里有一位绅士,疯狂地爱上了她,以至于我嫂子确信在我们离开前他就会向她求婚。然而他并没有。也许他觉得她太年轻了。不过,他还是为她写了一些诗,写得非常漂亮。”
“他的爱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伊丽莎白不耐烦地说。“我想有许多人都是这样被克服的。真好奇是谁最先发现了诗歌在驱散爱情方面的效力!”
“我习惯于将诗歌视为爱情的食粮,”达西说。
“对于那种健康、茁壮、强健的爱情或许是。任何东西都能滋养已经强大的事物。但如果那只是一种轻微、脆弱的情感,我敢肯定,一首好的十四行诗就能将它彻底扼杀。”
达西只是笑了笑;随后出现的沉默让伊丽莎白感到颤栗,生怕她母亲又要出丑。她渴望说话,却想不出什么可说的;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班纳特太太开始重复她对宾利先生关照简的感激,并为也给宾利添了莉齐这个麻烦表示歉意。宾利先生的回答表现出真诚的客气,并强迫他最小的妹妹也表现得客气一些,说些场合所需要的话。她确实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尽管没什么风度,但班纳特太太感到很满意,不久之后就叫了马车。在这个信号下,她最小的女儿主动站了出来。这两个女孩在整个拜访过程中一直在耳语,结果就是最小的那个要质问宾利先生,他刚到乡下时曾承诺要在内瑟菲尔德举办一场舞会。
莉迪亚是个身材丰满、发育良好的十五岁女孩,有着很好的肤色和一张喜气洋洋的脸;她是母亲的最爱,母亲的宠爱使她很早就进入了社交场合。她精力充沛,有一种天生的自负感,而军官们的青睐——她舅舅的丰盛晚宴和她自己随和的态度使她深受军官欢迎——又将这种自负增强成了厚颜无耻。因此,她完全有能力就舞会的问题向宾利先生发难,并突然提醒他那个承诺;还补充说,如果他不遵守承诺,那将是世界上最丢脸的事情。她对他这一突如其来的攻击的回答,听在她们母亲耳中真是悦耳极了。
“我向你保证,我完全准备好履行我的诺言;等你的姐姐康复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定下舞会的具体日子。但你肯定不想在她生病的时候跳舞吧。”
莉迪亚表示自己很满意。“噢!是的——等简好了再去跳舞要好得多,到那时卡特上尉很可能又会回到梅里顿了。而当你举办舞会时,”她补充道,“我一定要坚持让他们也举办一场。我会告诉福斯特上校,如果不举办的话那真是一个耻辱。”
班纳特太太和她的女儿们随后离去,伊丽莎白立刻回到简身边,留下她自己和她亲属的表现去任由两位女士和达西先生评头论足;然而,后者尽管受到宾利小姐对于那双明眸的所有挖苦,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被说服加入她们的非议之中。
第十章。
这一天过得和前一天差不多。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在病人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简的情况在继续好转,尽管速度缓慢;晚上,伊丽莎白加入她们在客厅的聚会。不过,鲁牌桌并没有出现。达西先生正在写信,宾利小姐坐在他旁边,注视着他写信的进度,并不断地用一些传达给达西妹妹的消息来打断他的注意力。赫斯特先生和宾利在玩皮克牌,赫斯特夫人则在观察他们的牌局。
伊丽莎白拿起针线活,饶有兴致地关注着达西和他那位同伴之间发生的一切。那位女士不断地称赞他的字迹,或者他行间的整齐,又或者是信件的长度,而他却完全无动于衷地接受了这些赞美,这一幕构成了奇妙的对话,与她对两人的评价完全一致。
“达西小姐收到这样一封信会多么高兴啊!”
他没有回答。
“你写字写得真快。”
“你错了。我写得比较慢。”
“你一年里一定有很多信要写吧!还有公务信函!我真觉得那太讨厌了!”
“既然如此,这些事落到我头上而不是你头上,那真是幸运。”
“请告诉你的妹妹,我非常渴望见到她。”
“根据你的要求,我已经告诉过她一次了。”
“恐怕你不喜欢你的笔。让我帮你修一下吧。我修笔修得特别好。”
“谢谢——但我一向自己修笔。”
“你是怎么做到写得这么整齐的?”
他保持沉默。
“告诉你的妹妹,听到她在竖琴上的进步我感到非常高兴,并请让她知道,我对她那幅精美的桌子小样感到十分着迷,我认为它比格兰特小姐的好得多。”
“你能允许我把你的着迷留到下次写信时再说吗?——眼下我没有空间来表达对它们的重视。”
“噢!没关系。一月份我就能见到她了。但你总是给她写这么迷人的长信吗,达西先生?”
“它们通常很长;但至于是否总是迷人,那不是我能判断的。”
“我的原则是,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地写出一封长信,就不可能写得不好。”
“卡罗琳,这可不能作为对达西的赞美,”她哥哥喊道——“因为他写信并不轻而易举。他太绞尽脑汁去用那些四个音节的词了。——难道不是吗,达西?”
“我的写作风格和你截然不同。”
“噢!”宾利小姐喊道,“查尔斯写信的随性程度超乎想象。他漏掉了一半的词,把剩下的全涂抹掉了。”
“我的思绪涌动得太快,以至于我没时间表达出来——这意味着我的信件有时对我通信的朋友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思。”
“宾利先生,”伊丽莎白说,“你的谦逊一定会解除任何责备。”
“没有什么比谦逊的外表更具欺骗性了,”达西说。“它往往只是对他人的意见漠不关心,有时甚至是一种间接的吹嘘。”
“那么你称我最近那点小小的谦逊是哪一种呢?”
“那是间接的吹嘘;——因为你实际上为自己写作上的缺陷感到自豪,因为你认为它们源于思想的敏捷和行文的草率,即便这些缺陷算不上什么优点,你也认为它们至少是非常有趣的。能够迅速完成任何事情的能力总是被拥有者高度赞赏,而且往往丝毫不顾及表现的瑕疵。今天早上你告诉班纳特太太,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内瑟菲尔德,你五分钟内就会走人,你本意是将此作为一种溢美之词,一种对你自己的恭维——然而,这种必然会导致许多必要事务被搁置,且对你自己或任何人都毫无实际益处的仓促行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不,”宾利喊道,“这就太过分了,要把早上说的所有蠢话都在晚上翻出来记账。然而,我敢以我的荣誉担保,我当时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此刻也依然相信。至少,我并没有为了在女士们面前炫耀而刻意表现出无谓的急躁。”
“我敢说你当时确实相信;但我绝不相信你会走得那么迅速。你的行为和你所知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完全取决于机缘;如果当你正跨上马背时,一位朋友说,‘宾利,你最好留到下周,’你很可能会照做,你很可能就不会走了——如果再多劝一句,你甚至可能会留上一个月。”
“你这么说,”伊丽莎白喊道,“恰恰证明了宾利先生并没有公正地评价自己的性情。你现在让他出的风头,可比他自己刚才出的多多了。”
“我非常高兴,”宾利说,“你把我朋友的话转化成了对我性情温和的赞美。但我恐怕你把这番话曲解了,那位先生绝无此意;因为如果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断然拒绝并飞马离去,他反而会更看重我。”
“那么,达西先生会认为你坚持最初打算的鲁莽,足以弥补你的固执吗?”
“说实话,我无法确切地解释这个问题,达西必须为自己辩解。”
“你指望我来解释那些你硬要安在我头上的观点,可我从未承认过。然而,即便按照你的描述来看这件事,你必须记住,班纳特小姐,那位被认为希望他返回宅邸并推迟计划的朋友,仅仅是表达了希望,提出了请求,却没有为这种行为的正当性提供任何论据。”
“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地屈从于朋友的劝说,在你看来毫无价值。”
“在没有信服的情况下屈从,对任何一方的理解力都不是一种恭维。”
“达西先生,你似乎完全不考虑友谊和情感的影响。对请求者的尊重往往会使人乐于顺应请求,而不必等待对方用辩论来说服自己。我并不是专门指你所假设的关于宾利先生的那种情况。我们不妨等到那种情形真的发生,再来讨论他行为的审慎与否。但在朋友之间的一般和普通情况下,当一方希望另一方改变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时,如果那个人不假思索地顺从了对方的愿望,难道你会因此而看轻他吗?”
“在我们继续这个话题之前,把这个请求的重要性程度,以及双方之间的亲密程度更精确地商定一下,难道不是更明智吗?”
“务必如此,”宾利喊道,“让我们听听所有细节,别忘了他们相对的身高和体型;因为在争论中,这比你意识到的更有分量,班纳特小姐。我向你保证,如果达西不像我这样身材高大,我绝不会对他表现出这么多顺从。我敢说,在特定场合和特定地点,我不知道还有比达西更让人敬畏的对象;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里,特别是在周日的晚上,当他闲着没事干的时候。”
达西先生笑了;但伊丽莎白觉得她能看出他其实是被冒犯了;于是她忍住了笑。宾利小姐对她哥哥受到的羞辱感到愤愤不平,对他说了许多责备的话,斥责他胡言乱语。
“我看出你的意图了,宾利,”他的朋友说,“你不喜欢辩论,想让这个话题沉默下去。”
“也许吧。辩论太像争吵了。如果你和班纳特小姐能把你们的争论推迟到我离开房间之后,我会非常感激;到时候你们想怎么说我都行。”
“你所要求的,”伊丽莎白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牺牲;而达西先生最好还是去完成他的信。”
达西先生接受了她的建议,完成了他的信。
在那件事结束后,他向宾利小姐和伊丽莎白请求来点音乐。宾利小姐敏捷地走向钢琴,在礼貌地请求伊丽莎白先请之后——后者更加礼貌且坚定地拒绝了——她坐了下来。
赫斯特夫人和她妹妹一起唱歌,当她们忙于此事时,伊丽莎白在翻阅琴上放着的几本乐谱书时,不禁注意到达西先生的目光是多么频繁地停留在她身上。她很难想象自己竟然会成为如此伟大的人物所钦佩的对象;然而,他看着她是因为他讨厌她,这就更奇怪了。不过,她最终只能推测,他注意到她是因为在他看来,她身上有某些东西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错误、更令人不快。这种推测并没有让她感到痛苦。她对他喜欢得太少,以至于不在乎他的赞许。
在弹奏了几首意大利歌曲后,宾利小姐换了一首欢快的苏格兰舞曲来增加魅力;不久之后,达西先生靠近伊丽莎白,对她说道——
“班纳特小姐,难道你没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抓住这样的机会跳一场里尔舞吗?”
她笑了笑,但没有回答。他带着对她沉默的一些惊异,重复了这个问题。
“噢!”她说,“我刚才听见了;但我无法立即决定该如何回答。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说‘愿意’,这样你就能获得鄙视我品味的乐趣了;但我总是喜欢打破那种计划,让人无法施展预谋好的蔑视。因此,我已下定决心告诉你,我根本不想跳里尔舞——现在,如果你敢的话,就鄙视我吧。”
“确实,我不敢。”
伊丽莎白本以为会激怒他,却对他的殷勤感到惊讶;但她的举止中有一种甜美与俏皮的混合,这使得她很难去冒犯任何人;而达西从未被任何女性如此迷住过。他确实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她出身的卑微,他恐怕真的会有危险。
宾利小姐看到了这一切,或者怀疑到了足以让她嫉妒的地步;她对亲爱的简小姐康复的极大焦虑,得到了她想摆脱伊丽莎白的愿望的某种助推。
她经常通过谈论他们所谓的婚姻,并为那种联姻规划他的幸福,来试图激怒达西去讨厌她的客人。
“我希望,”第二天他们在灌木丛中散步时她说,“当这件令人向往的事情发生时,你会给你的岳母提个醒,关于闭嘴的好处;如果可能的话,去管管那些年轻的女孩,别让她们追着军官跑……而且,如果我能提到如此微妙的话题,请尽量克制一下你那位女士身上那种近乎自负和无礼的小毛病。”
“你还有什么关于我家庭幸福的建议吗?”
“噢!有的。——让菲利普斯舅舅和舅妈的肖像挂在彭伯利的画廊里吧。把它们放在你那位法官叔祖父旁边。你知道,他们从事的是同一个职业;只是领域不同。至于你那位伊丽莎白的画,你可千万别想去画它,因为哪位画家能公正地描绘那双美丽的眼睛呢?”
“确实很难捕捉到它们的表情,但它们的颜色、形状,以及那双睫毛,如此罕见地精致,是可以被临摹下来的。”
就在那一刻,赫斯特夫人和伊丽莎白本人从另一条小路走了过来,与他们相遇。
“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散步,”宾利小姐有些慌乱地说,生怕被她们听见了。
“你们对我们太恶劣了,”赫斯特夫人回答道,“不告诉我们你们要出来,就自己跑掉了。”
随后,她挽起达西先生空闲的手臂,让伊丽莎白独自走着。那条小路刚好容得下三个人。达西先生感觉到了她们的粗鲁,立即说道:
“这条路对我们这一群人来说不够宽。我们最好去林荫道。”
但伊丽莎白,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笑着回答:
“不,不;你们待在原地吧。——你们组合得非常美妙,看起来效果不同寻常。再加上第四个人,那份如画的意境就要被破坏了。再见。”
她随后轻快地跑开了,在漫步时因想到一两天内就能回家而感到欣喜。简已经康复到打算当晚离开房间几个小时。
第十一章。
晚餐后女士们退席时,伊丽莎白跑到姐姐身边,看她被严实地裹好以防受凉,便陪她去了客厅;在那里,她受到了两位朋友的热烈欢迎;伊丽莎白从未见过她们像在绅士们出现前的那一小时里表现得如此和蔼。她们的谈话能力相当强。她们能准确地描述一场宴会,风趣地讲述一个轶事,并能很有兴致地嘲笑她们的熟人。
但当绅士们进来时,简不再是首要目标。宾利小姐的眼睛立刻转向了达西,在他还没走近几步时,她就有话要对他说。他直接向班纳特小姐致意,并表达了礼貌的祝贺;赫斯特先生也向她微微鞠躬,说他“很高兴”;但宾利的热情和话语显得极为充沛。他充满了喜悦和关切。最初的半小时是在不断地往火炉里添柴,生怕她因为换了房间而着凉;按照他的意愿,她被移到了壁炉的另一侧,以便离门口远一些。随后他坐在她身边,几乎没跟别人说话。在对角角落里忙活的伊丽莎白,满心欢喜地目睹了这一切。
茶水过后,赫斯特先生提醒他的小姨子该上牌桌了——但无济于事。她私下打听到达西先生并不想打牌;赫斯特先生很快发现他公开的请求也被拒绝了。她向他保证没有人打算玩牌,而全场人对此事的沉默,似乎证明了她是正确的。因此,赫斯特先生除了躺在沙发上睡觉外,什么也做不了。达西拿起一本书;宾利小姐也做了同样的事;而赫斯特夫人主要忙于摆弄她的手镯和戒指,偶尔加入她兄弟与班纳特小姐的谈话。
宾利小姐的心思与其说是在读书,不如说是在观察达西先生读书的进度;她不停地提出疑问,或者盯着他的书页看。然而,她没能诱使他参与任何谈话;他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继续读他的书。最后,尝试从她自己的书里寻找乐趣却完全精疲力竭——她选择那本书仅仅因为那是他那本书的第二卷——她打了个大呵欠说:“用这种方式度过一个晚上真是太惬意了!我敢说,毕竟没有比读书更享受的事情了!人对任何事情的厌倦都比对书的厌倦快得多!——当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如果没有一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我会感到痛苦不堪。”
没有人回答。她又打了个呵欠,把书扔到一边,环顾四周寻找消遣;当听到她哥哥向班纳特小姐提到舞会时,她突然转向他说道:
“顺便问一下,查尔斯,你真的打算在内瑟菲尔德跳舞吗?——我建议你在决定之前,先征求一下在场者的意愿;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我们中间有些人会觉得舞会与其说是乐趣,不如说是一种惩罚。”
“如果你是指达西,”她哥哥喊道,“他可以在舞会开始前先去睡觉,如果他愿意的话——但至于舞会,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等尼科尔斯做好足够的白汤,我就要分发请帖了。”
“如果舞会是以不同的方式进行的,我会更喜欢它们,”她回答道;“但那种聚会的惯常流程实在令人痛苦地枯燥。如果把谈话而不是跳舞作为当天的秩序,那肯定会合理得多。”
“亲爱的卡罗琳,我敢说那会合理得多,但那就不像一场舞会了。”
宾利小姐没有回答;不久后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她的身材优雅,走起路来也很好看;——但达西,这个她所有举动的目标,依然固执地钻研着书本。在绝望的情绪中,她决定再做一次努力;于是转向伊丽莎白,说道:
“伊莉莎·班纳特小姐,让我劝你效仿我的榜样,在房间里走一圈吧。——我保证这在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这么久之后,会让人感到非常清爽。”
伊丽莎白很惊讶,但立即同意了。宾利小姐的这种客气成功达到了真正的目的;达西先生抬起头来。他对那个方向投来的新奇关注和伊丽莎白一样敏锐,下意识地合上了书。他被直接邀请加入她们的行列,但他拒绝了,并观察到他只能想到她们选择一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两个动机,而他加入她们会干扰这两个动机中的任何一个。“他会是什么意思?她渴望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她问伊丽莎白是否能听懂他的话。
“一点也听不懂,”她的回答是;“但请放心,他是想刻薄我们,而我们能让他失望的最稳妥方式,就是对此一字不问。”
然而,宾利小姐在任何事情上都无法让达西先生失望,因此坚持要他解释那两个动机。
“我一点也不介意解释它们,”一旦她让他说话,他就说道。“你们选择这种方式度过夜晚,要么是因为你们互相信任,有秘密要讨论,要么是因为你们意识到自己走起路来姿态最为优美;——如果是前者,我会完全妨碍你们;——如果是后者,我坐在火炉边欣赏你们会更好。”
“噢!太令人震惊了!”宾利小姐喊道。“我从未听过如此可憎的话。我们该怎么惩罚他的这番言论呢?”
“如果你们有心的话,这再容易不过了,”伊丽莎白说。“我们可以互相捉弄、惩罚。嘲笑他——捉弄他。——以你们的亲密程度,你们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但我以荣誉担保,我真的不知道。我向你保证,我的亲密度还没教过我这些。去捉弄那种镇定的性情和稳重的心思!不,不——我觉得他在这方面完全可以藐视我们。至于嘲笑,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不会为了尝试笑而笑,让自己显得轻浮。达西先生可以独自得意了。”
“达西先生是不容嘲笑的!”伊丽莎白喊道。“那可是一种罕见的优势,我希望它能一直罕见下去,因为如果我有许多这样的熟人,那对我来说将是一大损失。我非常喜欢大笑。”
“宾利小姐,”他说,“给了我过高的评价,这不可能。最睿智、最优秀的人,甚至他们最睿智、最优秀的行动,都可能被一个以开玩笑为人生头等大事的人变得可笑。”
“当然,”伊丽莎白回答道——“确实有这样的人,但我希望我不是其中之一。我希望我从未嘲笑过任何睿智或美好的事物。愚蠢和无稽之谈、反复无常和前后不一,确实让我感到好笑,我承认,我只要能就会嘲笑它们。——但这些,我想,正是你所完全没有的东西。”
“也许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但竭力避免那些常使敏锐的理解力暴露于嘲笑之下的弱点,一直是我毕生的课题。”
“比如虚荣和傲慢。”
“是的,虚荣确实是一种弱点。但傲慢——当一个人确实拥有思想上的优越感时,傲慢总会受到良好的节制。”
伊丽莎白转过脸去掩饰微笑。
“我想,你对达西先生的审视已经结束了,”宾利小姐说;——“请问结果如何?”
“我完全被说服了,达西先生没有任何缺陷。他自己毫无掩饰地承认了这一点。”
“不,”达西说,“我从未有过这种主张。我缺点不少,但希望不在于理解力。我的性情,我不敢担保。——我相信它太缺乏妥协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便利来说肯定太缺乏了。我无法像我应该的那样迅速忘记他人的愚蠢和罪恶,也无法忘记他们对我本人的冒犯。我的感情不会随着任何试图触动它们的努力而起伏不定。我的性情也许被称为怨恨。——我一旦失去对一个人的好评,就永远失去了。”
“那确实是一个缺点!”——伊丽莎白喊道。“无法化解的怨恨是人格中的阴影。但你选择了一个很好的缺点。——我真的无法对此发笑。在你面前我可是很安全。”
“我相信,每个人的天性中都有某种特定的邪恶倾向,一种天生的缺陷,即使是最好的教育也无法克服。”
“而你的缺陷是天生讨厌每一个人。”
“而你的,”他笑着回答,“是刻意去误解每一个人。”
“让我们来点音乐吧,”——厌倦了这种她无法参与的谈话,宾利小姐喊道。——“路易莎,你不介意我吵醒赫斯特先生吧。”
她姐姐一点也不介意,钢琴被打开了,达西在片刻的回忆后,对此并不感到遗憾。他开始感到对伊丽莎白给予过多关注的危险。
第十二章。
由于姐妹间的约定,伊丽莎白第二天早上写信给她母亲,请求在当天派马车来接她们回去。但班纳特太太本来计算着女儿们会在内瑟菲尔德待到下周二,那正好是一周满,所以在那之前,她根本无法让自己愉快地迎接她们。因此,她的回答并不讨人喜欢,至少对伊丽莎白的愿望来说不,因为她急于回家。班纳特太太回信说,星期二之前不可能有马车;在附言中她补充道,如果宾利先生和他姐妹坚持要她们多留几天,她是完全可以放行的。然而,对于多留几天,伊丽莎白是坚决拒绝的——她也不认为会被挽留;相反,她担心会被认为在无谓地久留,于是催促简立刻借用宾利先生的马车,最终决定提及她们当天离开内瑟菲尔德的初衷,并提出请求。
这一消息引起了许多关切的表示;关于希望她们至少留到第二天的言辞,足以动摇简;于是她们的离开被推迟到了明天。宾利小姐这时倒后悔自己建议推迟了,因为她对一个姐妹的嫉妒和厌恶,远胜过她对另一个姐妹的喜爱。
这家宅子的主人得知她们竟要如此匆忙地离去,心中深感惋惜,并多次试图劝说班内特小姐,认为她走得太早,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但简一旦认定是对的事,便立场坚定。
对达西先生而言,这却是个好消息——伊丽莎白在内瑟菲尔德待得够久了。她对他的吸引力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而宾利小姐对她的刻薄,以及对他本人变本加厉的戏弄,也让他感到厌烦。他理智地决定,要格外小心,绝不能让任何赞赏的流露从自己身上溜走,不能有任何举动去助长她以为能左右自己心绪的希望;他很清楚,如果这种念头已被点燃,他最后一天的表现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要么将其坐实,要么将其扼杀。为了达成目的,他持之以恒,整个周六几乎没对她说过十句话。尽管有一段时间他们独处了半小时,他却极其自觉地沉浸在书本中,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周日,在晨间礼拜结束后,这场让几乎所有人(除了极少数人)都感到满意的离别终于来临了。宾利小姐对伊丽莎白的客气在最后关头飞速增长,对简的亲热也愈发浓烈;临别之际,她不仅再三保证无论在朗博恩还是内瑟菲尔德见到简都会让她感到高兴,还给了她一个极其温存的拥抱,甚至破天荒地与伊丽莎白握了手。伊丽莎白怀着无比愉悦的心情告别了那一行人。
回到家时,她们并没有受到母亲过于热情的欢迎。班内特太太对她们的回来感到诧异,认为她们添了那么多麻烦简直是大错特错,还笃定简肯定会再次着凉。但她们的父亲,尽管表达喜悦的言辞十分简短,心里确实很高兴见到她们;他感到了女儿们在家庭圈子里的重要性。当她们全家人聚在一起时,因为简和伊丽莎白的缺席,晚间的谈话失去了大半生机,几乎变得索然无味。
她们发现玛丽一如既往地沉迷于通奏低音和人性的研究,她们不得不去赞美她的一些新摘录,并听取她对那些陈词滥调的道德观念所做的几点新观察。凯瑟琳和莉迪亚则向她们报告了不同种类的消息。自上周三以来,军队里发生了不少事,也传出了不少话:几位军官最近和她们的舅舅一起吃过饭,一个士兵挨了鞭刑,而且竟然有人暗示福斯特上校快要结婚了。
第十三章。
“亲爱的,”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班内特先生对妻子说,“我希望你今天订了顿丰盛的晚餐,因为我有理由期待我们家的聚会要添位新客了。”
“你指的是谁,亲爱的?我可不知道有谁要来,除非夏洛特·卢卡斯凑巧过来坐坐,但我希望我的晚餐对她来说已经够体面了。我相信她在家里可不常吃到这种规格的。”
“我要说的那位,是一位绅士,也是一位陌生人。”班内特太太双眼放光。“一位绅士,还是陌生人!一定是宾利先生,肯定是他。简,你怎么连个字都没透漏过;你这狡猾的小东西!噢,见到宾利先生我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但是——天哪!多不凑巧!今天居然连一点鱼也买不到。莉迪亚,我的心肝,去摇铃。我得立刻去见希尔。”
“不是宾利先生,”她丈夫说,“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面的人。”
这引起了一阵普遍的惊叹;他终于如愿以偿,被妻子和五个女儿同时焦急地追问起来。
在享受了一阵她们的好奇心后,他这样解释道:“大约一个月前,我收到了这封信,大约两周前我回了信,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需要尽早处理。这是我表亲柯林斯先生写的,等我死后,他想什么时候把你们从这所房子里赶出去,那是他的自由。”
“噢!亲爱的,”妻子惊叫道,“我可受不了听这些。求你别提那个讨厌的人。我真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你的产业居然要通过限定继承权而从你自己的孩子手中夺走;如果换作是我,我早就想尽办法去解决这件事了。”
简和伊丽莎白试图向她解释什么是限定继承权。她们以前也尝试过多次,但这却是班内特太太理智所无法触及的领域;她继续愤愤不平地咒骂着,认为把一份家产从五个女儿的家庭中夺走,送给一个无人关心的男人,简直是残酷至极。
“这确实是一桩极其不公的事,”班内特先生说,“无论如何,柯林斯先生继承朗博恩的罪责是洗脱不掉的。但如果你肯听听他的信,或许会被他表达自己的方式稍微软化一点。”
“不,我敢肯定我不会;而且我觉得他给你写信本身就非常无礼,而且虚伪至极。我讨厌这种伪君子。他为什么不能像他父亲那样继续跟你吵下去呢?”
“噢,事实上,在那一点上,他似乎确实有一些孝道方面的顾虑,你听听就知道了。”
赫斯福德,靠近韦斯特汉姆,肯特郡,
10月15日。
亲爱的先生,
您与我已故受人尊敬的父亲之间存有的分歧,一直让我深感不安,自我有幸失去他以来,我曾多次希望能弥合这一裂痕;但有一段时间,我因自己的犹豫而退缩了,唯恐如果我与一个他一直乐于争执的人保持良好关系,会显得对他老人家的怀念不够尊重。——“听到了吗,班内特太太。”——然而,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我在复活节接受了祝圣,我有幸得到了凯瑟琳·德·伯爵夫人的青睐,她是路易斯·德·伯爵爵士的遗孀,她的慷慨与恩惠使我受封为本教区令人尊敬的牧师,在此,我将竭诚尽责,以感恩之心对待夫人,并随时准备履行英国国教所设立的仪式与礼节。身为牧师,我更深感有责任在我影响力的范围内,促进并建立各家庭的和平福祉;基于此,我自诩我目前的示好之举是极其值得称道的,也希望您能宽宏大量地忽略我即将继承朗博恩产业这一事实,而不至于拒绝这份我献上的橄榄枝。身为造成您可爱女儿们损失的罪魁祸首,我感到无比愧疚,并谨此表示歉意,同时保证我随时准备给予她们一切可能的补偿——但这留待日后详述。如果您不介意接纳我入宅,我希望能有幸在11月18日周一四点左右拜访您及您的家人,并很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周六再停留一周,这对我来说完全没有不便之处,因为凯瑟琳夫人并不反对我偶尔在周日缺席,只要另外聘请牧师代行职责即可。我谨以此致以对您夫人及女儿们的敬意,并祝愿您安好,您的朋友,
威廉·柯林斯。
“所以,四点钟我们就可以期待这位讲和的绅士了,”班内特先生折起信说。“在我看来,他似乎是一位极具良知且礼貌周全的年轻人;我敢说他会成为一位很有价值的熟人,尤其是如果凯瑟琳夫人肯宽容到让他再次来访的话。”
“不过,关于这几个女孩的话倒是有些道理;如果他真有心给她们什么补偿,我才不会去阻拦他。”
“虽然很难猜到他打算以什么方式给予我们他认为应得的赔偿,”简说,“但这份心意确实值得肯定。”
伊丽莎白印象最深的是他对凯瑟琳夫人那种超乎寻常的恭敬,以及他那种在 parishioners 要求时为他们洗礼、主持婚礼和葬礼的殷勤打算。
“我觉得他一定是个怪人,”她说。“我看不透他——他的文风里有一种非常自大的成分。——他为自己是限定继承权的下一顺位继承人而道歉又是什么意思?——我们总不能认为如果能改变,他会拒绝继承吧。——父亲,他算是一个理智的人吗?”
“不,孩子;我觉得不是。我倒非常希望他完全相反。他的信里混合着卑躬屈膝和自视甚高,这预示着他表现不错。我简直等不及要见见他了。”
“就作文水平而言,”玛丽说,“他的信似乎没有缺陷。橄榄枝的构思或许并非全然新颖,但我认为表达得很到位。”
对于凯瑟琳和莉迪亚来说,这封信和写信人毫无吸引力。她们的表亲几乎不可能穿着红色的军服出现,而距离她们从其他颜色衣服的男士交往中获得乐趣,已经过去好几周了。至于她们的母亲,柯林斯先生的信消除了她大半的敌意,她开始以一种令丈夫和女儿们惊讶的镇定,为接待他做准备。
柯林斯先生准时赴约,受到了全家人的礼貌接待。班内特先生确实没怎么说话;但夫人们却非常乐于交谈,柯林斯先生既不需要鼓励,自己也不打算保持沉默。他是一位二十五岁、身材高大、体态臃肿的年轻人。他神情庄重,举止极为刻板。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夸赞班内特太太拥有如此出色的一群女儿,说他久仰她们的美貌,但在这个实例中,名声甚至逊于真相;并补充说,他毫不怀疑她能在适当时机看到她们都嫁得如意郎君。这种恭维并不太对部分听众的胃口,但从不拒绝恭维的班内特太太却极快地回答:
“您真是太客气了,先生;我衷心希望如此;否则她们就太可怜了。事情安排得真是太古怪了。”
“您或许是指这份产业的限定继承权吧。”
“啊!是的,先生,我确实是指这个。您必须承认,这对我的可怜女儿们来说是一件苦事。我并不是要怪罪您,因为我知道在这世上,这些事全凭机缘。谁也不知道产业一经限定继承会流向何方。”
“我非常理解,夫人,这对我的漂亮表亲们来说是多么大的磨难——我本来可以对此多说几句,但我很谨慎,不想显得冒失和鲁莽。但我可以向年轻的女士们保证,我是准备来欣赏她们的。目前我就不多说了,但也许当我们更熟悉之后——”
他被晚餐的召集令打断了;姑娘们互相微笑。她们并不是柯林斯先生赞赏的唯一目标。大厅、餐厅及其所有陈设都受到了他的审视和赞扬;如果不是因为他那种令人沮丧的假设——即他正把这一切看作自己未来的财产——他的每一句称赞本会触动班内特太太的心。晚餐也同样受到了高度赞赏;他恳求了解这精湛的厨艺归功于哪位漂亮表亲。但在这里,他被班内特太太纠正了,她带点尖刻地向他保证,她们完全有能力雇佣一位好厨师,她的女儿们在厨房里什么都不用做。他为冒犯了她表示歉意。她语气放软,宣称自己一点也不生气;但他却继续道歉了大约一刻钟。
第十四章。
晚餐期间,班内特先生几乎一言不发;但当仆人们退下后,他觉得是时候和客人聊聊了,于是开启了一个他期待对方大显身手的话题,观察到他在赞助人面前显得非常幸运。凯瑟琳·德·伯爵夫人对他的愿望如此关注,对他的舒适如此体贴,显得十分非凡。班内特先生简直找不出更好的话题了。柯林斯先生在赞美她时变得口若悬河。这个话题使他的举止提升到了超乎寻常的庄重,他以一种极为重要的神态宣称,他这辈子从未见过一位有身份的人能有如此表现——那种他从凯瑟琳夫人那里亲身体验到的和蔼与谦逊。她曾大度地赞许了他已经有幸在她面前宣讲过的两篇讲道。她还两次邀请他去罗辛斯共进晚餐,就在上周六还召他去凑人数打四人牌。在许多人看来,凯瑟琳夫人被认为是傲慢的,但他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傲慢,只见到了和蔼。她对他说话总是像对待其他绅士一样;她对自己加入邻里社交毫无异议,也不反对他偶尔离开教区一两周去探望亲戚。她甚至屈尊劝他尽快结婚,前提是选择要谨慎;她还曾亲自造访过他那简陋的牧师住宅,在那里,她对所有他做的改动都完全赞许,甚至亲自屈尊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在楼上的壁橱里装些搁板。
“那真是太得体、太客气了,我敢说,”班内特太太说,“我敢打赌她一定是一位非常讨人喜欢的女人。可惜大人物们通常都不像她这样。她住得离您近吗?”
“我那简陋住所的花园,距离夫人居住的罗辛斯庄园仅有一条巷子之隔。”
“我想您说过她是位寡妇,先生?她有子女吗?”
“她只有一个女儿,是罗辛斯的继承人,拥有极为广袤的地产。”
“啊!”班内特太太摇着头喊道,“那她可比许多女孩幸运多了。那位年轻小姐是什么样的?她漂亮吗?”
“她确实是一位极具魅力的年轻小姐。凯瑟琳夫人自己说,论及真正的美貌,德·伯爵小姐远胜过她性别中最美的女性;因为她的五官中有一种标志着出身高贵的特质。可惜她身体虚弱,这妨碍了她在许多才艺上取得原本必能取得的进步;正如那位负责她教育、如今仍与她们住在一起的女士所告知我的那样。但她非常可爱,经常屈尊驾着她那辆小马车经过我简陋的住所。”
“她出席过社交界吗?我不记得在宫廷女士名单里听过她的名字。”
“她那不佳的健康状况不幸使她无法前往伦敦;正因如此,正如我有一天亲自对凯瑟琳夫人所说的那样,使英国宫廷失去了一颗最璀璨的宝石。夫人似乎对这个念头感到高兴,您可以想象,我很高兴能在任何场合献上那些总是能让女士们受用的细微恭维。我曾不止一次地向凯瑟琳夫人提到,她那迷人的女儿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做公爵夫人,而最高的地位反而会因她而增光添彩。——这些都是让夫人感到愉悦的小事,我也认为这是我理所应当给予的关注。”
“您的判断非常得体,”班内特先生说,“能拥有这种细腻恭维的才华,真是您的幸运。请问这些悦耳的恭维是源于当下的冲动,还是事先研究的结果?”
“它们主要产生于当下的情境,虽然我有时也会自娱自乐地构思并安排一些适用于普通场合的优雅恭维,但我总是希望让它们显得尽可能地不着痕迹。”
班内特先生的预期得到了完全满足。他的表亲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荒唐,他带着极大的享受听着,同时保持着最为坚定的面部沉静,除了偶尔看一眼伊丽莎白,无需任何人分享他的乐趣。
然而,到了茶点时间,这一剂药量已经足够了,班内特先生很高兴地把客人带回了起居室,茶后,他很高兴地邀请他给女士们朗读。柯林斯先生爽快地答应了,一本书被拿了出来;但一看到书(因为一切都表明它来自一家借阅图书馆),他便退缩了,并请求原谅,宣称自己从不读小说。——凯蒂盯着他看,莉迪亚惊叫起来。——其他书被拿了出来,经过一番思忖,他选择了福代斯的《布道集》。莉迪亚在他打开书卷时打了个呵欠,在他以极其单调庄重的语调读完三页之前,她打断了他:
“您知道吗,妈妈,菲利普斯舅舅说要辞退理查德,如果他真这么做,福斯特上校就会雇用他。舅妈周六亲自告诉我的。我明天要走路去梅里顿去听听详情,并问问丹尼先生什么时候从城里回来。”
莉迪亚被两个姐姐勒令闭嘴;但柯林斯先生深感受辱,放下了书,说道:
“我经常观察到,年轻女士对严肃的书籍是多么缺乏兴趣,尽管这些书完全是为了她们的利益而写。我承认,这让我感到惊讶;——因为当然,没有什么比教育对她们更有益的了。但我不再打扰我的年轻表亲了。”
随后转向班内特先生,他提议成为他在双陆棋中的对手。班内特先生接受了挑战,并观察到他离开女孩们去追求她们自己琐碎的消遣是极其明智的行为。班内特太太和她的女儿们为莉迪亚的打断礼貌地道歉,并保证如果他愿意继续读书,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但柯林斯先生在向她们保证他对自己这位年轻表亲并无恶意,也绝不会将她的行为视为冒犯后,便坐到另一张桌子旁,和班内特先生准备下棋了。
第十五章。
柯林斯先生并非一个理智的人,先天的欠缺在教育或社交方面也鲜有补益;他生命中绝大部分时间是在一位目不识丁且吝啬的父亲的引导下度过的;虽然他属于大学中的一员,但不过是仅仅维持了必要的学期,并未在校期间建立任何有用的社交。他父亲对他施加的束缚,最初赋予了他极度谦卑的举止,但现在已被弱智者在隐居生活中产生的自负,以及因早年意外获得繁荣而产生的自傲感所抵消。一个幸运的机缘使他在赫斯福德的牧师职位空缺时得到了凯瑟琳·德·伯爵夫人的推荐;而他对她高贵地位所感到的尊重,以及作为赞助人对她的崇敬,融合了对他自己、他作为牧师的权威以及他作为教区长权利的高度评价,使他总体上成为傲慢与谄媚、自负与谦卑的集合体。
现在拥有了一栋好房子和非常充足的收入,他打算结婚了;在寻求与朗博恩家族和解时,他心中已有妻子人选,因为他打算从这几位女儿中挑选一位,前提是如果她们如传言所说的那样美貌且可爱的话。这就是他继承她们父亲遗产的补偿——赎罪——方案;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计划,充满了适宜性和相称性,且就他个人而言,显得极其慷慨和无私。
他在见到她们时,计划并未改变——班内特小姐那张可爱的脸庞证实了他的看法,并确立了他关于长幼有序这一概念的最严苛的信条;头一个晚上,她便是他认定的首选。然而,次日清晨却发生了变故;因为在早餐前,他与班内特太太进行了十五分钟的私下交谈,谈话从他的牧师住宅开始,自然地引向了他希望能从朗博恩为那所房子寻得一位女主人的愿望。在班内特太太那极其客气的微笑与普遍的鼓励中,她却对他选中的简提出了告诫。“至于她那几个年幼的女儿,她不敢断言——她不能给出确切的答复——但她并不知晓她们有什么心上人;——至于她的大女儿,她必须提一句——她觉得有义务暗示一下,她很有可能很快就要订婚了。”
柯林斯先生只需将目标从简转为伊丽莎白即可——而且这很快就完成了——就在班内特太太搅动炉火的工夫便定下了。伊丽莎白在出生和美貌上都紧随简之后,自然成了继任者。
班内特太太将这份暗示珍藏在心,并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嫁出两个女儿;昨天她还不愿提起的那个人,此刻已成了她极力奉承的对象。
莉迪亚打算步行去梅里顿的事并没有被遗忘;除了玛丽以外,所有的姐妹都同意与她同行;而应班内特先生的要求,柯林斯先生也得随行。班内特先生急于摆脱他,好独自享用书房;因为早餐后,柯林斯先生便跟随着他进了书房,并在那里赖着不走,名义上是在研读藏书中最大的一本对开本,实际上却喋喋不休地向班内特先生讲述他在赫斯福德的房子和花园。这些行径让班内特先生极其烦躁。在他的书房里,他向来能享有清闲与安宁;尽管正如他告诉伊丽莎白的那样,他已准备好在屋子里其他任何房间去应对愚蠢与虚荣,但他习惯了在那里避开这些;因此,他邀请柯林斯先生加入女儿们的散步时表现得格外殷勤;而柯林斯先生实际上比起读书,更适合散步,所以他非常乐意合上那本大书,随她们而去。
一路上,柯林斯先生卖弄着那些浮夸的废话,而他的表妹们则报以礼貌的附和,直到她们进入梅里顿。此后,他便再也无法吸引住那几个年幼女孩的注意力了。她们的目光立刻在街上搜寻军官的身影,除非是一顶非常时髦的帽子,或者商店橱窗里一件真正崭新的细棉布衣料,否则什么也唤不回她们的心。
但很快,每位女士的注意力都被一位从未谋面的年轻男士吸引住了。他仪表堂堂,极其绅士,正与一名军官走在马路对面。那名军官正是莉迪亚特地来打听是否从伦敦回来的丹尼先生,他经过时向她们鞠了一躬。所有人都被这位陌生人的风度所打动,纷纷猜测他是谁,而凯蒂和莉迪亚一心想打听出个究竟,便借口要去对面的商店买东西,带头穿过马路,庆幸的是,她们刚踏上人行道,那两位转过身回来的绅士就恰好抵达了同一地点。丹尼先生直接向她们致意,并恳求获准介绍他的朋友威克姆先生。威克姆先生前一天刚随他从城里回来,并且他很高兴地说,对方已经接受了他们团里的军官委任。这简直再完美不过了;因为这位年轻人只需要穿上军装,就足以迷人到极点。他的外表为他加分不少;他具备了美貌最精华的部分:英俊的脸庞、匀称的身材,以及非常讨人喜欢的谈吐。介绍过后,他表现出一种令人愉悦的交谈热情——这种热情恰到好处,既得体又不傲慢;整个一行人正站着谈笑风生,马蹄声引起了她们的注意,达西和宾利正骑马沿街走来。当认出人群中的女士们时,这两位绅士径直朝她们走来,并开始寒暄。宾利是主要发言人,而班内特小姐则是主要目标。他说,他正要去朗博恩专门探望她。达西先生鞠躬附和,并刚开始下定决心不要把目光投向伊丽莎白,却突然被那个陌生人的身影所震慑。伊丽莎白恰好看到了他们两人相遇时的神情,对这次会面的影响感到万分惊讶。两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个变得惨白,另一个则涨红了脸。片刻后,威克姆先生触了触帽子——达西先生只是勉强回了一个礼。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无法想象;但又让人忍不住想知道。
又过了一分钟,宾利先生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便告辞与他的朋友骑马离去了。
丹尼先生和威克姆先生陪着几位年轻女士走到菲利普斯夫人的家门口,随即鞠躬告辞,尽管莉迪亚小姐极力挽留,甚至不顾菲利普斯夫人推开客厅窗户,大声附和着邀请。
菲利普斯夫人向来乐于见到她的侄女们,尤其是刚离开不久的两位大侄女,更是格外受欢迎。她正热切地表达着对她们突然回家的惊讶,如果不是恰好在街上看到琼斯商店的伙计,听他说不必再往内瑟菲尔德送药,因为班内特家的小姐们已经离开了,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这时,简把柯林斯先生介绍给了她,她的礼貌不得不分了一点给他。她以最得体的礼节接待了他,柯林斯先生也报之以同样的殷勤,为自己在毫无预先认识的情况下冒昧造访表示歉意,并自诩这份唐突能因他与介绍他的年轻女士们的亲戚关系而得到谅解。菲利普斯夫人对这种过分的教养感到有些敬畏;但她对这一位陌生人的审视很快被对另一位陌生人的惊叹和询问所打断。然而,关于那一位,她只能告诉侄女们她们已知的事实:丹尼先生把他从伦敦带了回来,他即将在本郡担任中尉。她说,过去一小时她一直在观察他在街上走来走去。如果威克姆先生出现,凯蒂和莉迪亚肯定会继续这种观察,但不幸的是,现在窗外除了几个军官外,再无他人经过,与那位陌生人相比,这些军官已成了“乏味、讨厌的家伙”。其中一些人第二天要到菲利普斯家共进晚餐,她们的舅妈答应让丈夫去拜访威克姆先生,并邀请他一同前来,前提是朗博恩的家人们晚上能过来。此事就此定下,菲利普斯夫人保证她们会玩上一场既愉快又热闹的彩票游戏,随后再吃点热乎的宵夜。这种娱乐的前景令人振奋,大家在彼此愉悦的心情中分手了。柯林斯先生在离开房间时再次表示歉意,并得到了她们不厌其烦的客气回应,说这些歉意完全没必要。
在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向简讲述了她在两位绅士之间看到的一幕;尽管简若发现他们有错,本会为其中一人或两人辩护,但她也和妹妹一样,无法解释这种行为。
柯林斯先生回到家后,对菲利普斯夫人的风度和礼貌大加赞赏,这让班内特太太感到十分满足。他宣称,除了凯瑟琳夫人及其女儿外,他从未见过比这更优雅的女士;因为她不仅以极其客气的态度接待了他,甚至在之前与他毫无往来的情况下,还专门将他列入了次日晚上的邀请名单。他认为这或许部分归功于他与她们的亲戚关系,但即便如此,他一生中也从未受到过如此的礼遇。
第十六章。
由于年轻人与舅妈的约定没有遭到任何反对,而柯林斯先生在做客期间不愿离开班内特夫妇一个晚上的所有顾虑也都遭到了坚决的驳回,马车便在适当的时间将他和五位表妹送到了梅里顿;女孩们在走进客厅时,便欣喜地得知威克姆先生已经接受了她们舅舅的邀请,此刻正在屋里。
当这一消息传达完毕,她们都坐定后,柯林斯先生才有空环顾四周并进行赞美。他对房间的面积和陈设印象极深,以至于他声称自己差点以为置身于罗辛斯那个小小的夏季早餐室;这个比较起初并未带来多少快感;但当菲利普斯夫人从他口中了解到罗辛斯是什么地方,以及它的主人是谁,当她听完他对凯瑟琳夫人其中一间客厅的描述,并得知单单壁炉架就花去了八百英镑时,她才感受到了这番恭维的力度,恐怕连与管家室作比较都不会觉得受辱了。
在向她描述凯瑟琳夫人及其宅邸的所有宏伟壮丽,并时不时穿插着对自家那简陋居所及其正在进行的改良工程的赞美时,他感到非常快活,直到绅士们加入她们;他发现菲利普斯夫人是一位非常专注的听众,她对他重要性的评价随着所听到的内容而增加,并下定决心一有机会就要把这些话在邻里间传述一番。对于那些无法听表哥说话、除了渴望有乐器演奏或研究壁炉架上那些平庸的仿瓷器皿外便无事可做的女孩们来说,等待的这段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但终究还是结束了。绅士们走上前来;当威克姆先生走进房间时,伊丽莎白感到自己之前既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对他产生过哪怕一点点毫无理由的钦佩之情。本郡的军官们通常是一群很有面子、很有绅士风度的集合,其中最出色的人都在场;但威克姆先生在容貌、神态、风度和步态上,都远胜于他们,就如同他们远优于随后走进房间、满身波特酒味、长着一张大宽脸的菲利普斯舅舅一样。
威克姆先生是那位几乎吸引了所有女性目光的幸运儿,而伊丽莎白则是他最终选定坐在身边的幸运女性;他立刻投入谈话的那种令人愉悦的方式,尽管谈论的不过是个阴沉的夜晚和多雨季节的可能性,也让她感到,即使是最平凡、最枯燥、最陈词滥调的话题,在说话人高超的技巧下也能变得引人入胜。
有了威克姆先生和军官们作为吸引美人注意的对手,柯林斯先生似乎正趋于平庸;对年轻小姐们来说,他确实无足轻重;但他依然断断续续地在菲利普斯夫人那里找到了一位忠实的听众,并在她的关照下,被咖啡和松饼填得满满当当。
当牌桌摆好时,他有机会通过坐下来打惠斯特牌作为回报。
“目前我对这游戏知之甚少,”他说,“但我很乐意学习提高,因为在我这种社会地位下……”菲利普斯夫人对他如此配合表示非常感激,但没能等他说出理由。
威克姆先生不打惠斯特牌,他带着明显的愉悦,在伊丽莎白和莉迪亚中间入座。起初似乎有被莉迪亚完全占用的危险,因为她是个极其坚定的谈话者;但由于她同样酷爱抽奖券,很快就对游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忙着下注和为中奖而欢呼,以至于没心思去管任何人。因此,在顾及游戏之余,威克姆先生便有空与伊丽莎白交谈,而她也非常乐意倾听,尽管她最想听的内容,她根本不敢奢望对方会告诉她——那就是他与达西先生结识的经过。她甚至不敢提及那位绅士。然而,她的好奇心却意外地得到了满足。威克姆先生自己开启了这个话题。他询问内瑟菲尔德离梅里顿有多远;在得到回答后,他又迟疑地询问达西先生在那里住了多久。
“大约一个月,”伊丽莎白说;随即不愿让话题中断,又补充道,“我听说他在德比郡拥有庞大的地产。”
“是的,”威克姆回答道,“他在那里的庄园确实是座名门大宅。每年有整整一万英镑的净收入。你不可能遇到比我更能提供这方面确切信息的人了——因为我从幼年起就与他的家族有着特殊的联系。”
伊丽莎白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情。
“班内特小姐,在目睹了昨天我们那种冷淡的见面方式后,你感到惊讶也是自然的。——你对达西先生很了解吗?”
“了解得够多了,我不希望再有更多了解,”伊丽莎白热切地说道,“我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待了四天,我认为他非常令人讨厌。”
“我没有权利就他是否讨人喜欢发表意见,”威克姆说,“我不具备评判的资格。我认识他太久,对他太了解,做不出公平的判断。我不可能做到不偏不倚。但我相信,你的看法通常会让人们感到震惊——或许在其他地方,你不会表达得如此强烈。——在这里,你是在自己的家人中间。”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在这里说的话,除了在内瑟菲尔德,在邻里间的任何一户人家我也都会这么说。他在赫特福德郡一点也不受人欢迎。每个人都对他那种傲慢感到厌恶。你不会从任何人那里听到对他的好评。”
“我不能假装为此感到遗憾,”威克姆在简短的停顿后说,“他不该,任何人都不该被高估;但我认为,在他身上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世人被他的财富和地位蒙蔽了双眼,或是被他那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吓住了,只能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一面。”
“即便以我对他有限的了解,我也认为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威克姆只是摇了摇头。
“我很好奇,”他在下一次开口的机会说道,“他是否还要在这个郡待很久。”
“我一点也不知道;但我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没听说他要走。我希望你留在本郡的计划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受到影响。”
“噢!不会的——我绝不会因为达西先生而被赶走。如果他想避开我,那他必须走。我们之间关系不睦,与他相遇总是让我感到痛苦,但我避开他的理由,完全可以向全世界宣告;那是一种遭受了极大不公的感觉,以及对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而产生的最痛苦的悔恨。班内特小姐,他的父亲,已故的达西先生,是我所见过最善良的人之一,也是我曾经拥有过的最真诚的朋友;只要和这位达西先生待在一起,我总是会因为成千上万种温柔的回忆而感到心如刀绞。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是可耻的;但我真的相信,我可以原谅他任何事,甚至是所有事,唯独不能原谅他辜负了他父亲的期望,玷污了他父亲的声誉。”
伊丽莎白发现这个话题越来越引人入胜,便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但事情的敏感性让她没能进一步追问。
威克姆先生开始谈论一些更普遍的话题:梅里顿、邻里环境、社交生活,他对目前所见的一切表现得极为满意,提到后者时,尤其带着一种温和但十分明显的殷勤。
“正是为了寻求持续的社交,良好的社交,”他补充道,“才是我加入本郡的主要诱因。我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体面、令人愉快的团队,而我的朋友丹尼通过讲述他们目前的驻地,以及梅里顿给予他们那非同寻常的关注和优越的交际圈,进一步引诱我前来。我承认,社交对我来说是必要的。我是一个失意的人,我的精神状态无法承受孤独。我必须有工作,有社交。军旅生活并非我最初的志向,但环境使然,这成了我目前的选择。教会本应是我的职业——我从小是为了进入教会而培养的,如果不是那位我们刚才谈到的绅士的缘故,我现在本应享有一份非常有价值的教区牧师职位。”
“真的吗!”
“是的——已故的达西先生遗赠给我他名下最好的教区职位的继任权。他是我的教父,对我极其宠爱。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的好意。他本意是要为我提供充足的生活保障,他也以为自己做到了;但当那个职位空缺时,却被给了别人。”
“天哪!”伊丽莎白惊呼道,“但这怎么可能呢?——他的遗嘱怎能被无视?——你为什么不寻求法律援助?”
“遗赠条款中存在一些不够正式的地方,让我无法从法律上抱有希望。一个正人君子绝不会怀疑他的意图,但达西先生却选择了怀疑——或者将其当作仅仅是附带条件的建议来对待,并声称我因挥霍无度、行为轻率——简而言之,因任何事或无事——而丧失了所有索求权。事实是,那个职位在两年前空缺出来时,我正好到了可以担任的年龄,但它却被给了别人;而同样确定的是,我无法指责自己真的做过什么值得失去它的事。我性格热忱,从不设防,或许有时对他发表意见时,以及对他本人,言辞过于直率。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么更坏的事了。但事实是,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而他恨我。”
“这简直太令人震惊了!——他理应受到公开的谴责。”
“迟早会有的——但绝不会出自我之手。在我忘记他父亲之前,我永远无法去反抗或揭露他。”
伊丽莎白为他这种感情感到钦佩,在他说出这些话时,觉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英俊。
“但是,”她沉默片刻后问道,“他的动机是什么?——是什么驱使他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
“一种彻底、坚定的对我的厌恶——一种我不得不将其在一定程度上归因于嫉妒的厌恶。如果已故的达西先生对我少一点关爱,他的儿子或许还能更好地忍受我;但他父亲对我不同寻常的眷恋,我相信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因此而恼火了。他没有那种胸怀来承受我们所处的这种竞争——那种经常给予我偏爱的竞争。”
“我没想到达西先生竟然如此糟糕——尽管我一直不喜欢他,但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坏——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普遍地鄙视他的同类,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堕落到如此恶毒的报复、如此不公、如此冷酷的地步!”
然而经过几分钟的沉思,她继续说道:“我确实记得有一天在内瑟菲尔德,他曾吹嘘自己那种不可调和的怨恨,说他有一种从不宽恕的性格。他的品性一定很可怕。”
“我不敢轻易谈论这个话题,”威克姆回答,“我很难对他做到公正。”
伊丽莎白再次陷入深思,过了一会儿惊叹道:“竟然这样对待他父亲的教子、朋友和宠儿!”——她本想补充一句,“而且还是像你这样一位年轻人,仅仅是你的相貌就足以证明你的和蔼可亲”——但她克制住了,只说了:“而且还是一个我认为你说过的,从童年起就与他关系最为亲密的人!”
“我们出生在同一个教区,在同一个公园里长大,大部分少年时光都是共同度过的;我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分享同样的娱乐,接受同样的父母关怀。我父亲早年从事的职业,正是你叔叔菲利普斯先生如今做得非常出色的一行——但他为了协助已故的达西先生,放弃了一切,将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了彭伯里的产业。达西先生对他评价极高,视他为最亲密、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达西先生常承认,他欠我父亲极多,全靠我父亲积极的督导,而在我父亲临终前,达西先生曾自愿承诺照顾我,我深信,他当时既是将此视为对他父亲的一份报答,也是出于对我的一份情谊。”
“太奇怪了!”伊丽莎白喊道。“太可恶了!——我真惊讶这位达西先生的那份傲慢,竟没让他对你公正一点!——即使不谈更高尚的动机,仅凭他不该因傲慢而变得不诚实——因为我必须称之为不诚实。”
“这并不奇怪,”威克姆回答道,“因为他几乎所有的行为都能追溯到傲慢;而傲慢往往是他最好的朋友。它让他在某些方面比其他情感更接近美德。但我们谁都无法始终如一;而在他对待我的态度上,还有比傲慢更强烈的冲动在作祟。”
“他那种令人厌恶的傲慢,真有做过好事吗?”
“有的。它常促使他变得大方慷慨——乐于慷慨解囊,展示好客之道,帮助佃户,救济穷人。家族的自豪感,以及对孝道的自尊——因为他为他父亲的为人感到非常骄傲——造就了这些。为了不让家族蒙羞,不背离祖辈的美誉,或是为了保持彭伯里庄园的影响力,这些都是强有力的动机。他还有一种兄弟般的自豪感,这让他对妹妹产生了一些兄弟情谊,从而成为一个非常仁慈且细心的监护人;你总会听到人们称赞他是最体贴、最好的兄长。”
“达西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摇了摇头。“我真希望我能称她为和蔼可亲。诋毁达西家人让我感到痛苦。但她太像她哥哥了——非常、非常傲慢。——孩提时代,她曾是个亲切讨喜的孩子,非常喜欢我;我曾花上无数个小时陪伴她玩耍。但她现在对我而言什么也不是。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大约十五六岁,据我所知才华横溢。父亲去世后,她一直住在伦敦,有一位女士与她同住,负责监督她的教育。”
在经历了多次沉默和几次尝试开启其他话题后,伊丽莎白还是忍不住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说道:
“我对他在宾利先生面前表现得如此亲密感到震惊!宾利先生看起来简直就是和蔼的化身,我也相信他确实非常可爱,怎么能和那样的人做朋友呢?他们怎么会合得来?——你认识宾利先生吗?”
“一点也不认识。”
“他是个脾气温和、讨人喜欢、富有魅力的人。他一定不知道达西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吧;——但达西先生如果愿意,是可以讨人喜欢的。他并不缺乏能力。如果他认为值得,他也能成为一个健谈的同伴。在那些地位相当的人面前,他与面对身份不如他的人时判若两人。他的傲慢从未离他而去;但在富人面前,他表现得思想开明、公正、真诚、理智、体面,或许还很令人愉快——前提是考虑一下对方的财富和地位。”
惠斯特牌局不久后散场,牌友们聚集在另一张桌子旁,柯林斯先生站到了表妹伊丽莎白和菲利普斯夫人中间。后者照例询问了他的战绩。他的运气并不怎么好;他输掉了每一局;但当菲利普斯夫人对此表示关切时,他以一种极其诚恳严肃的态度向她保证,这根本无足轻重,他认为那点钱不过是区区小事,并恳求她不必为此感到不安。
“我非常清楚,夫人,”他说,“当人们坐上牌桌时,就得承担这些输赢——好在我现在的处境还不至于把五先令看得太重。当然,有很多人不能这么说,但多亏了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我已经不需要再为这些琐事操心了。”
威克姆先生引起了注意;在观察了柯林斯先生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问伊丽莎白,她的这位亲戚是否与德·包尔家族非常相熟。
“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她回答道,“最近给了他一个教区牧师的职位。我不太清楚柯林斯先生最初是如何引起她注意的,但他认识她的时间肯定不长。”
“你当然知道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和安妮·达西夫人是姐妹;因此她是现任达西先生的姨妈。”
“不,真的,我不知道。——我对凯瑟琳夫人的亲属关系一无所知。直到前天,我连听都没听过她的名字。”
“她的女儿,德·包尔小姐,将来会拥有一笔非常庞大的财产,据信她和她的表哥会联姻,将两份产业合二为一。”
这个消息让伊丽莎白微微一笑,她想到了可怜的宾利小姐。如果他已经预定给了别人,那么她所有的献殷勤都将是徒劳的,她对妹妹的关爱和对他本人的称赞也都将是毫无意义的。
“柯林斯先生,”她说,“对凯瑟琳夫人及其女儿评价很高;但从他提到关于夫人的一些细节来看,我怀疑是他的感激之情蒙蔽了他的双眼,事实上,尽管她是他的资助人,她依然是个傲慢自大的女人。”
“我相信她在很大程度上两者皆是,”威克姆回答道;“我已经多年没见过她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从没喜欢过她,她的举止总是盛气凌人、傲慢无礼。她享有极其明智和精明的名声;但我更倾向于认为,她的部分能力来自于她的地位和财富,部分来自于她那专横的作风,其余的则来自于她那位侄子的傲慢,因为他要求与他有关联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具备一流的才智。”
伊丽莎白承认他对此解释得非常合理,他们继续交谈,彼此都感到满意,直到晚餐结束了牌局,也让其他女士们分得了一些威克姆先生的关注。在菲利普斯夫人晚宴的喧闹中,交谈难以深入,但他的举止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得体,做的每一件事都很优雅。伊丽莎白离开时,满脑子都是他。回家的路上,她想的除了威克姆先生和他告诉她的一切,别无他念;但一路上,她甚至没机会提到他的名字,因为莉迪亚和柯林斯先生没一刻安静过。莉迪亚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抽奖券,谈论着她输掉和赢回来的筹码,而柯林斯先生则在描述菲利普斯夫妇的客气,申明他一点也不在乎惠斯特牌局的输赢,罗列着晚餐所有的菜肴,并不时地担心中途拥挤到了表妹们,在马车停在朗博恩宅邸前,他的话还多得根本说不完。
第十七章。
次日,伊丽莎白向简讲述了她与威克姆先生谈话的内容。简听得又是惊讶又是担忧;——她不知道该如何相信达西先生竟如此不配得到宾利先生的敬重;然而,天性使她无法质疑像威克姆这样仪表堂堂的年轻人的话。他竟然真的忍受过如此不公的待遇,这足以激起她所有的同情心;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对他们两人都怀有好意,为每个人的行为进行辩护,并将无法解释的一切归咎于意外或误会。
“我相信他们肯定都在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中被误导了,”她说,“或许是有利害关系的人在彼此之间搬弄是非。总之,我们不可能在没有确凿过错的情况下,推测出导致他们疏远的原因或内情。”
“说得真对;——那么现在,我亲爱的简,对于那些可能卷入此事的利害关系人,你有什么要辩护的吗?——把他们也洗清吧,否则我们不得不去怀疑某人了。”
“随便你怎么笑话,你都无法用嘲笑改变我的观点。我最亲爱的莉齐,你仔细想想,如果达西先生那样对待他父亲最宠爱的人——那个他父亲曾承诺要资助的人——这让他处于何等丢脸的地步啊。——这不可能。一个有基本人性的人,一个珍惜自己名誉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他最亲密的朋友难道会那样彻底地被他欺骗吗?噢!不。”
“我宁愿相信宾利先生被欺骗了,也不相信威克姆先生昨晚编造了关于他自己的一整段历史;名字、事实,一切都说得毫不含糊。——如果事实并非如此,让达西先生来反驳吧。况且,他的神情里有真诚。”
“这确实很难——真是让人苦恼。——人们真不知道该想什么。”
“请原谅;——人们确切地知道该想什么。”
但简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宾利先生确实被欺骗了,那么当这件事公开时,他将承受巨大的痛苦。
两位年轻小姐被从她们进行谈话的灌木丛中叫了回来,因为她们谈论的主人公竟然到了;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妹们亲自来发出邀请,参加那场期待已久的、定于下周二举行的内瑟菲尔德舞会。两位女士见到她们亲爱的朋友感到非常高兴,说她们分开已有一世纪之久,并反复询问她在她们分别后一直在忙些什么。对于家里的其他人,她们几乎没怎么留意;尽可能地回避班内特太太,对伊丽莎白没多说几句,对其他人则只字未提。她们很快又离开了,起身离开座位的动作让她们的哥哥措手不及,她们匆匆离去,仿佛急着要逃离班内特太太的客套。
内瑟菲尔德舞会的前景让家里所有的女性都感到无比兴奋。班内特太太认定这是为了恭维她的大女儿而举办的,而且比起那张客套的请柬,能亲自收到宾利先生的邀请让她尤其感到受宠若惊。简在脑海中勾勒着与两位朋友和她们哥哥共度的快乐夜晚;而伊丽莎白则愉快地想着要与威克姆先生跳很多支舞,并期待能在达西先生的神情和举止中看到这一切的印证。凯瑟琳和莉迪亚所预期的快乐则没那么依赖于某个特定事件或某个人,因为尽管她们和伊丽莎白一样,都打算与威克姆先生跳半晚上的舞,但他绝不是唯一能让她们满足的舞伴,反正舞会就是舞会。连玛丽也能向家人保证,她对此并无反感。
“只要我能拥有自己的早晨,”她说,“这就足够了。——我认为偶尔参加晚间的社交并无牺牲可言。社交对我们每个人都有要求;我本人就是那种认为娱乐和消遣的间歇对每个人都很有必要的人之一。”
伊丽莎白对此感到格外兴奋,虽然她平时不常与柯林斯先生闲聊,但还是忍不住问他是否打算接受宾利先生的邀请,如果接受,是否觉得参加晚间的娱乐活动是合适的;她很惊讶地发现他对此毫无顾忌,并且完全不担心因为跳舞而受到大主教或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责备。
“我向你保证,我绝不认为这种舞会,作为一个有品格的年轻人为体面的人们举办的活动,会有什么不良后果;”他说,“而且我本人非但不排斥跳舞,还希望能有幸在晚间得到所有美丽的表妹们的垂青,我借此机会向你申请,伊丽莎白小姐,尤其是前两支舞——我相信我的表妹简会将这种偏好归因于正确的原因,而不是对她的不敬。”
伊丽莎白感到自己完全掉进了陷阱。她原打算与威克姆跳那两支舞的:——结果却变成了柯林斯先生!她的活泼从未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过。然而,已无可挽回。威克姆先生和她自己的快乐不得不被迫推迟一点,她只能以尽可能优雅的风度接受了柯林斯先生的邀请。从他所暗示的深意来看,她对他这种献殷勤的行为感到更加不满。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从姐妹们中挑选出来,不仅被视为能够胜任赫斯福德牧师住宅的女主人,还能在没有更合适人选时,帮他凑齐罗辛斯的一桌四人牌局。当她观察到他对自己与日俱增的殷勤,并听到他频繁地试图夸奖她的机智和活泼时,这个想法很快转变成了确信;尽管她对自己魅力产生的这种效果感到惊讶多于欣慰,但没过多久,她母亲就让她明白,他们结婚的可能性让她感到非常满意。然而,伊丽莎白并不想接这个话茬,因为她很清楚,任何答复都必然会导致严重的争吵。柯林斯先生也许永远不会求婚,而在他求婚之前,为他而争吵毫无意义。
如果不是因为要为内瑟菲尔德舞会做准备和谈论,班内特家的小姐们这段时间一定会处于一种可怜的状态,因为从收到请柬的那天到舞会当天,雨一直下个不停,这让她们一次也没能步行去梅里顿。没法去见舅妈,没法去见军官,没法去打听任何消息;——连去内瑟菲尔德用的鞋花都是托人买的。甚至伊丽莎白可能也会发现这种天气是对她耐心的某种考验,因为这完全中断了她与威克姆先生的交往;而对凯蒂和莉迪亚来说,除非周二能有场舞会,否则这个周五、周六、周日和周一简直无法忍受。
第十八章。
直到伊丽莎白走进内瑟菲尔德的客厅,并在那里聚集的红制服人群中寻找威克姆先生而不得时,她从未怀疑过他会缺席。对与他相遇的笃定,未曾受到任何可能引发她忧虑的回忆的干扰。她做了比往常更精心的装扮,以最高昂的兴致准备征服他心中尚未被征服的一切,深信这并不比一晚上就能赢得的程度多。但瞬间,一种可怕的怀疑涌上心头:他是不是因为达西先生在邀请军官时被故意排除了?虽然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但他的朋友丹尼先生告诉莉迪亚,威克姆因公于昨日不得不去城里,尚未归来,从而证实了他缺席的事实;他接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补充道:
“我敢说,如果不是为了躲避这里的某位先生,他的事务绝不会偏偏在这时候叫走他。”
这番话虽然莉迪亚没听见,却被伊丽莎白捕捉到了,由于这让她确信达西对威克姆的缺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对前者的不悦因当下的失望而变得愈发强烈,以至于当达西先生随后过来进行礼貌性询问时,她几乎无法以得体的礼貌予以回应。——对达西的关注、克制和耐心,都是对威克姆的伤害。她下定决心不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交谈,并带着一种她即便在与宾利先生交谈时也无法完全克制的坏心情转过身去,宾利先生那盲目的偏袒让她感到愤怒。
但伊丽莎白不是那种会沉溺于坏心情的人;尽管她这一晚的所有憧憬都破灭了,但这种失落感并没有在她心头久留;在向夏洛特·卢卡斯倾诉了所有悲伤后——她已经一周没见到她了——她很快能自发地转到她表哥的怪癖上,并引起了她的特别注意。然而,前两支舞带来了又一阵痛苦;那是令人屈辱的舞蹈。柯林斯先生笨拙而严肃,一直在道歉而不是专注跳舞,且经常毫无察觉地走错步子,让她体会到了一个糟糕的舞伴在两支舞的时间里所能带来的所有羞耻和痛苦。那一刻,她摆脱他时简直是如释重负。
她接着与一位军官跳舞,并得到了谈论威克姆的慰藉,还得知他普遍受人欢迎。当那两支舞结束时,她回到夏洛特·卢卡斯身边,正在与她交谈,突然发现达西先生向她走来,他邀请她共舞的举动让她如此吃惊,以至于在不知所措中,她接受了他。他立即走开了,留下她对自己缺乏应变能力感到懊恼;夏洛特试图安慰她。
“我敢说你会发现他很讨人喜欢。”
“天哪,别说了!——那将是最大的不幸!——发现一个自己决定要恨的人竟然讨人喜欢!——别把这种灾难强加给我。”
然而,当舞会重新开始,达西走过来要求她履行诺言时,夏洛特忍不住低声告诫她不要做傻事,不要因为对威克姆的迷恋而让一个地位是他十倍的人觉得她令人不快。伊丽莎白没有回答,走到队列中,对她竟然能得到站在达西先生对面的荣幸感到惊讶,并从邻座的神情中读出了他们看到这一幕时同样的震惊。他们沉默地站了许久;她开始想象他们要在接下来的两支舞里一直保持沉默,起初她决定绝不先开口;直到突然想到,强迫舞伴说话对他来说或许是种更大的惩罚,她便对舞蹈做了一些轻描淡写的评价。他作了回答,随即又陷入沉默。经过几分钟的沉默后,她第二次对他开口道:
“现在轮到你说点什么了,达西先生。——我谈了舞蹈,你也该就房间的大小或舞者的数量发表一番见解。”
他笑了笑,向她保证,无论她希望他说什么,他都会说的。
“很好。——这句回答目前够用了。——也许待会儿我会观察到私人舞会比公共舞会更令人愉悦。——但现在我们可以保持安静。”
“你跳舞时还按规则交谈吗?”
“有时。一个人总得说点什么,你知道。如果半小时一直完全沉默会显得很奇怪,但为了某些人的利益,交谈应该安排得让他们尽量少费口舌。”
“你是在考虑你自己的感受,还是以为你在满足我的意愿?”
“两者皆有,”伊丽莎白俏皮地回答;“因为我一直认为我们的思维方式非常相似。——我们都倾向于不善社交、沉默寡言,除非我们希望说出一些能让全场震惊的话,并像名言警句一样传诸后世,否则绝不开口。”
“这绝不是对你本人性格的贴切写照,我敢肯定,”他说。“至于它与我的性格有多接近,我可不敢妄言——但你无疑认为这是一幅传神的肖像。”
“对于自己的作品,我可不能妄下定论。”
他没有作答,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直到跳完这一轮舞蹈。随后,他问她是否经常和姐妹们步行去梅里顿。她给予了肯定回答,而且无法抵御那股诱惑,补充道:“前几天当您在那里遇见我们时,我们才刚刚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反应是立竿见影的。一丝更为深沉的傲慢神色掠过他的面庞,但他没有说一个字。伊丽莎白虽然因自己的软弱而自责,却也无法继续说下去。过了许久,达西终于开口,语气克制地说道:
“威克姆先生有幸拥有那样令人愉快的举止,这足以让他广交朋友——至于他是否同样有能力留住这些朋友,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不幸失去了您的友谊,”伊丽莎白强调道,“而且那种方式,恐怕会让他受苦终生。”
达西没有回答,似乎想转换话题。就在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出现在他们身旁,打算穿过舞队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但在瞥见达西先生后,他停下脚步,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殷勤向他行礼,并赞美了他与舞伴的舞姿。
“我真是感到万分荣幸,我亲爱的先生。如此高超的舞技实属罕见。显而易见,您属于上流圈子。不过,请允许我说,您这位美丽的舞伴也毫不逊色,我衷心希望能经常重温这一乐事,尤其是在那件令人憧憬的喜事——我亲爱的伊丽莎小姐——发生的时候,”他向她的姐姐和宾利瞥了一眼。“届时将会有多少贺喜随之而来啊!我向达西先生请教:——噢,请让我别打扰您,先生。——若是因为我耽误了您与那位年轻小姐谈情说爱,您可不会感谢我,况且那位年轻小姐明亮的双眸也正在责怪我呢。”
这段话的后半部分,达西几乎没有听进去;但威廉爵士对他朋友的影射似乎对他触动极大,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极其严肃的神情投向了正在共舞的宾利和简。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转过身对舞伴说道:
“威廉爵士的打断让我忘记我们刚才在谈论什么了。”
“我不认为我们刚才在谈论什么。威廉爵士要是想找整个舞厅里最没话可说的一对人打断,那非我们莫属。——我们已经试过了两三个话题,但都无功而返,至于接下来要谈什么,我实在想象不出。”
“你觉得书怎么样?”他微笑着说。
“书——噢!不。——我敢说我们读的从不是同一类书,或者说,阅读时的感受并不相同。”
“很遗憾你有这种想法;但如果是这样,话题至少是不会匮乏的。——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彼此不同的观点。”
“不——我不能在舞厅里谈论书;我的脑子里总是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在这种场合,你总是被眼前的事物所占据,是吗?”他带着怀疑的目光说道。
“是的,总是。”她脱口而出,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正如紧接着发生的那样,她突然惊呼道:“我记得有一次听您说,达西先生,您几乎从不原谅,一旦产生怨恨就无法平息。我想,对于让这种怨恨‘产生’,您一定非常谨慎。”
“确实如此,”他声音坚定地说。
“并且从不让自己被偏见蒙蔽?”
“希望如此。”
“对于那些从不改变观点的人来说,确保最初的判断准确无误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请问这些问题意欲何为?”
“仅仅是为了阐明您的性格,”她说,努力想要摆脱那种沉重感,“我正在试图理解它。”
“那你的收获如何?”
她摇了摇头。“毫无进展。关于您的描述大相径庭,让我感到极其困惑。”
“我完全相信,”他严肃地回答,“外界对我评价不一;我也希望,班内特小姐,你现在不要为我勾勒性格画像,因为恐怕这一作品对我们双方都不会有什么美誉。”
“但如果我现在不为您画像,或许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绝不愿耽误你的任何兴致,”他冷冷地回答。她没再说什么,他们跳完了剩下的一支舞,随后沉默地分开了。双方都感到不满,尽管程度并不相当,因为在达西心中,对她产生了一种相当强烈的复杂情绪,这很快促使他原谅了她,并将所有怒火转而指向了他人。
他们分开没多久,宾利小姐就向她走来,带着一种礼貌性的轻蔑向她搭话:
“噢,伊丽莎小姐,我听说你对乔治·威克姆非常着迷!你姐姐刚才一直在跟我谈论他,问了我成千上万个问题;我发现那个年轻人没告诉你,在他的其他谈话中,他其实是老威克姆的儿子,即已故达西先生的管家。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对他所有的言辞都深信不疑;至于达西先生亏待他一事,那纯属无稽之谈;恰恰相反,达西先生一直对他非常优待,反倒是乔治·威克姆以极度卑劣的方式对待了达西先生。我不了解具体细节,但我非常清楚达西先生一点错也没有,他简直无法忍受听到乔治·威克姆的名字;而且,虽然我哥哥认为他在邀请军官时很难不带上他,但他发现威克姆主动回避了,对此感到无比庆幸。他居然能厚着脸皮来到乡下,这简直是太无礼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为你感到遗憾,伊丽莎小姐,因为你发现了你心仪之人的罪恶;但说真的,考虑到他的出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他的罪恶和出身这两点上,在你的口中似乎是一回事,”伊丽莎白愤怒地说,“因为我听你指控他的,也不过就是他是达西先生管家的儿子,而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是他亲自告诉我的。”
“恕我冒昧,”宾利小姐冷笑着转过身去,“请原谅我的多嘴。——我是一片好意。”
“无礼的女人!”伊丽莎白对自己说,“如果你以为靠这种卑劣的攻击就能影响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从中只看到了你那故意的无知和达西先生的恶意。”随后,她寻找她的大姐,她的大姐曾承担过向宾利打听此事。简带着一种甜美且满足的微笑,以及一种幸福的神采迎接她,这充分说明她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感到满意。伊丽莎白立刻读懂了她的感受,那一刻,对威克姆的忧虑、对他的敌人的愤恨,以及所有其他琐事,都在简那通向幸福的坦途面前烟消云散了。
“我想知道,”她脸上带着不亚于她姐姐的笑容,“你关于威克姆先生打听到了什么。但也许你刚才沉浸在快乐中,没空想起什么第三者;若是那样,你大可放心,我会原谅你的。”
“不,”简回答道,“我没有忘记他;但我没有令人满意的消息告诉你。宾利先生并不了解他的全部背景,也完全不清楚那些让达西先生深感冒犯的缘由;但他愿为他朋友的品行、正直和荣誉担保,并坚信威克姆先生受到的关注远比他所付出的要多;而且我很遗憾地说,据他以及他姐妹的说法,威克姆先生绝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年轻人。恐怕他确实非常轻率,也确实活该失去达西先生的器重。”
“宾利先生本人并不认识威克姆先生?”
“不;他直到前几天早上在梅里顿才见到他。”
“那么,这些描述都是他从达西先生那里听来的。我完全明白了。那么,他说起那个圣职俸禄时是怎么说的?”
“他记不太清细节了,尽管他不止一次从达西先生那里听到过,但他认为那留给他是有附加条件的。”
“我丝毫不怀疑宾利先生的诚意,”伊丽莎白热切地说,“但请原谅我不能仅凭这些保证就改变想法。我相信宾利先生为朋友辩护时一定很出色,但既然他并不了解整件事的几个部分,且其余内容也都是从那位朋友口中得知的,我仍会冒险保持我之前的看法。”
随后,她将话题转向了双方都更愉快、且不会产生分歧的内容上。伊丽莎白愉快地听着简对宾利好感所怀有的既幸福又谦虚的期待,并尽其所能增强了她的信心。当宾利先生本人加入她们时,伊丽莎白走到了卢卡斯小姐身边;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关于她最后一位舞伴是否愉快的询问,柯林斯先生就走到她们跟前,神情亢奋地告诉她,他刚刚幸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
“我发现,”他说,“出于一种奇特的偶然,这里有一位我的资助人的近亲。我恰好听见那位绅士本人向负责照料此处宅邸的年轻小姐提起了他表妹德·包尔小姐以及她母亲凯瑟琳夫人的名字。这种事真是太奇妙了!谁能想到我会在这场聚会上遇见——或许——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侄子呢!我非常庆幸能及时发现这一点,让我可以去向他致敬,我现在就打算去这样做,并相信他会原谅我之前的疏忽。我对此处关系的完全不知情当可作为我的道歉。”
“您不是要去向达西先生自我介绍吧?”
“我确实要去。我要恳求他原谅我没有早些去致意。我相信他是凯瑟琳夫人的侄子。我有幸能向他保证,夫人在上周这一天时身体非常安康。”
伊丽莎白极力劝阻他放弃这一计划;向他保证,达西先生若是未经引荐便被搭讪,只会将其视为冒昧的冒犯,而非对长辈的礼敬;并说双方根本没有必要进行任何礼节性的往来,即便有必要,也该由地位更高的达西先生先行开启。柯林斯先生听着她的话,却带着一种执意要按自己意愿行事的姿态。等她说完,他这样回答: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我对你在你理解范围内所有事务上的卓越判断力给予最高的评价,但请允许我说,平民之间的礼仪惯例与规范神职人员的准则之间必然存在巨大差异;请容我指出,我认为神职职务在尊严上等同于王国最高阶层——前提是必须同时保持适当的谦卑。因此,你必须准许我在此事上遵从良心的指引,这促使我履行我认为是职责所在的事。请原谅我没能采纳你的建议,尽管你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将是我永恒的向导,但在这件事上,我认为凭借我的教育和长期的学习,我比你这样的年轻小姐更有资格决定何为正确。”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丢下她向达西先生进攻而去。她急切地观察着达西对其搭讪的反应,对方那种被如此搭话的震惊显而易见。她的表哥以一个庄重的鞠躬开启了谈话,虽然她听不到一个字,但她感觉自己仿佛全都听见了,她从他嘴唇的动作中看到了“道歉”、“亨斯福德”、“凯瑟琳·德·包尔夫人”这些词。看到他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丢脸,她感到非常恼火。达西先生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异打量着他,当柯林斯先生终于允许他说话时,他以一种疏离的客套作了回答。然而,柯林斯先生并没有因此气馁,依然继续说着,而随着他第二段发言的延长,达西先生的蔑视似乎成倍增加。发言结束后,他仅仅敷衍地行了一个礼,便向别处走去。柯林斯先生随后回到了伊丽莎白身边。
“我向你保证,”他说,“我没有理由对我的接待感到不满。达西先生似乎对我的致意感到非常高兴。他以最谦逊的态度回答了我,甚至称赞说,他非常了解凯瑟琳夫人的洞察力,深信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予恩惠。这真是一个非常高尚的想法。总而言之,我对他的印象很好。”
由于伊丽莎白不再有任何自己的利益需要追求,她将全部注意力转向了姐姐和宾利先生,她观察所得出的那一连串愉悦的联想,或许让她感到与简几乎一样幸福。在想象中,她看着简在那栋宅邸里,沉浸在一段真挚情感的婚姻所能给予的一切幸福之中;在那种情况下,她甚至觉得可以勉强去喜欢宾利的那两位姐妹。她看得出她母亲的心思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于是她决定不去接近母亲,以免听到太多。因此,当她们坐下用晚餐时,她觉得把她们安排在彼此相邻的座位上简直是一种不幸的执拗;她非常恼火地发现,她母亲正在与那个人(卢卡斯夫人)毫无顾忌地、公开地谈论着简很快就要嫁给宾利先生的期望。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话题,班内特太太似乎在列举这段婚姻的好处时不知疲倦。对方是个迷人的年轻人,如此富有,且住处离她们只有三英里,这成了她自鸣得意的首要点;想到那两位姐妹对简是多么喜爱,并深信她们一定和自己一样渴望这门亲事,这更是一种安慰。而且,对于她较小的几个女儿来说,这也是一件很有前途的事情,因为简的高攀必将让她们也有机会接触到其他富有的男士;最后,在她这把年纪,能够把未婚女儿托付给姐姐照顾,从而不必再去参加她不喜欢的社交活动,这真是太令人愉快了。虽然有必要将此作为一种乐事,因为这种场合通常需要这种礼节;但班内特太太本人其实最不乐意在任何时候留在家里。她以许多美好的祝愿作为结束,希望卢卡斯夫人也能很快有同样的幸运,尽管她明显且得意洋洋地认为这根本不可能。
伊丽莎白徒劳地试图阻拦她母亲话语的连珠炮,或者劝说她以一种不那么响亮的耳语来描述她的幸福;因为令她无法言喻的恼火的是,她能察觉到这些谈话的大部分都被坐在她们对面的达西先生听去了。她母亲只是因为她“胡说八道”而训斥了她。
“请问达西先生对我来说算什么,我为什么要怕他?我敢肯定,我们没欠他什么特别的人情,以至于非得闭口不谈他不喜欢听的话。”
“看在老天的份上,妈妈,小声点。——得罪达西先生对您有什么好处?——这样做您绝不会得到他朋友的青睐。”
然而,无论她说些什么,都毫无影响。她母亲依然用那种清晰的语调谈论着她的如意算盘。伊丽莎白羞愧而恼火,脸红了一次又一次。她忍不住频繁地向达西先生投去目光,尽管每一次注视都让她确信了她所担心的事;因为虽然他并不总是盯着她母亲看,但她深信,他的注意力始终被她所吸引。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愤怒的轻蔑变成了从容而稳定的严肃。
然而,班内特太太终于无话可说了;而卢卡斯夫人,在重复听着那些她毫无希望分享的快乐后,早已厌倦地打着哈欠,现在只能去享受冷火腿和鸡肉了。伊丽莎白现在开始恢复了些许神采。但宁静的时刻并不长久;因为晚餐结束后,大家谈起了唱歌,她痛苦地看着玛丽在极少的劝说下,便准备为大家献丑。她通过许多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无声的恳求,试图阻止这种献殷勤的表现,——但徒劳无功;玛丽并不领会,这种展示的机会对她而言是如此美妙,她于是开始了她的歌唱。伊丽莎白怀着极其痛苦的感觉注视着她;她看着她唱完一节又一节,那种焦躁感在她唱完时并未得到丝毫缓解,因为玛丽在得到了餐桌上一阵感谢声中,夹杂着一丝希望她能再次献唱的暗示后,在半分钟的停顿后又开始了下一首。玛丽的能力完全不足以支撑这种展示;她的声音虚弱,做派又极其矫揉造作。——伊丽莎白简直痛苦不堪。她看向简,想看看她是如何忍受的,但简正泰然自若地与宾利谈话。她看向他的两个姐妹,看到她们在彼此交头接耳地嘲笑,并看向达西,而他依然显得高深莫测地严肃。她看向父亲,恳求他出面干预,以免玛丽唱上一整夜。父亲领会了暗示,当玛丽唱完第二首歌时,大声说道:
“那已经非常好了,孩子。你让我们高兴得够久了。还是让别的年轻小姐们也有展示的机会吧。”
玛丽虽然假装没听见,却有些窘迫;伊丽莎白为她感到难过,也为父亲刚才的言论感到不安,她担心自己的忧虑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随后,聚会中的其他人被请求献艺。
“如果我,”柯林斯先生说道,“有幸能够唱歌,我敢肯定,我一定会非常乐意为大家献上一曲;因为我认为音乐是一种非常纯洁的消遣,与牧师的职业完全兼容。——不过,我并不是说我们若在音乐上投入过多时间是正当的,因为确实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操心。教区的牧师有很多事要做。——首先,他必须就什一税达成一份既对自己有利、又不冒犯资助人的协议。他必须亲自撰写布道词;而剩下的时间对于履行教区职责,以及照看和改善他的住所来说,也是绝不宽裕的,毕竟他有义务尽可能地让住所变得舒适。而且我不认为保持对每个人都专注且和善的态度,尤其是对那些他要以此获得升迁的人,是什么轻微的小事。我不能推卸那份职责;我也无法尊重那些错失任何机会来向与该家族有关的任何人表达敬意的人。”他对着达西先生鞠了一躬,结束了他的演讲。他的话声量之大,以至于半个房间的人都听见了。——许多人目瞪口呆。——许多人在微笑;但没有谁比班内特先生本人看起来更觉得有趣了,而他的妻子则严肃地称赞柯林斯先生说得如此有见地,并在半耳语中对卢卡斯夫人评价道,他是个非常聪明、善良的好青年。
在伊丽莎白看来,如果她的家人商量好要在当晚极力出丑,他们也不可能演得如此卖力、如此“出色”了。她感到庆幸的是,宾利和她的姐姐并没有注意到这出闹剧的全部,而宾利那种性格,想必也不会被他不得不目睹的蠢行所困扰。然而,宾利的两个姐妹和达西先生竟有机会如此嘲讽她的亲眷,这实在太糟糕了。她拿不准,是那位绅士沉默的轻蔑更令她难以忍受,还是那两位女士傲慢的冷笑更让人无法容忍。
剩下的大半个晚上,她几乎没得到什么乐趣。她被柯林斯先生缠得心烦意乱,他极其固执地守在她身旁;尽管他没能说服她再跳一次舞,却也让她无法与别人共舞。她好言相劝,求他去邀请别的姑娘,并提出可以为他引荐屋里的任何一位年轻女士,可都是徒劳。他向她保证,对于跳舞,他毫无兴趣;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殷勤的关怀来博取她的好感,因此他坚持整个晚上都要守在她身边。面对这样的盘算,根本无从辩驳。她最大的慰藉来自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对方常走过来加入他们,并好心地接过柯林斯先生的话头,让他转而与自己交谈。
至少,她不必再受达西先生进一步关注的困扰;尽管他经常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且空闲着,却从未走过来跟她说话。她觉得这很可能是她提到威克姆先生所导致的后果,并为此感到高兴。
朗伯恩一行人是最后离场的宾客。由于班内特太太使了一出诡计,在所有人都走光后,他们又等了一刻钟才等到马车。这段时间让他们看清了这家人的某些成员是多么迫切地希望他们离开。赫斯特太太和她妹妹除了抱怨疲惫外,几乎没开口说过话,显然急于想把家里清静下来。她们拒绝了班内特太太每一次搭话的尝试,这使得整个气氛变得死气沉沉。柯林斯先生冗长的演说也未能缓解这种压抑,他还在向宾利先生及其姐妹称赞款待之优雅,以及他们对待客人所表现出的好客与礼貌。达西一言不发。班内特先生同样沉默,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宾利和简站在一旁,与其他人稍稍隔开,只顾着互诉衷肠。伊丽莎白保持着和赫斯特太太或宾利小姐一样坚定的沉默;就连莉迪亚也累得除了发出一声伴随着剧烈哈欠的“天哪,我太累了!”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终于起身告辞时,班内特太太极其殷勤地表示,希望能尽快在朗伯恩见到他们全家;她特别向宾利先生致意,向他保证,无论何时只要他来家里吃顿家常便饭,不必拘泥于正式邀请,那将是他们全家的荣幸。宾利对此深表感激,欣然应允,表示在从伦敦回来后会第一时间去拜访她——他第二天必须去伦敦办点急事。
班内特太太心满意足;她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信念离开了那栋宅邸:考虑到商定财产、购置新马车和结婚礼服所需的必要准备,不出三四个月,她无疑能看到女儿在内瑟菲尔德安顿下来。想到另一个女儿能嫁给柯林斯先生,她也同样确信无疑,且怀着相当大——虽然不比前者那么大——的喜悦。伊丽莎白是她所有孩子中最不讨她欢心的;尽管那个男人和这桩婚事对她而言已足够体面,但他们的价值毕竟被宾利先生和内瑟菲尔德的光芒掩盖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朗伯恩迎来了新的一幕。柯林斯先生正式求婚了。他打定主意要抓紧时间,因为他的假期只到下周六,而且他本人此刻毫无羞怯之感,这让他求起婚来毫无压力。他以一种极其规矩的方式行事,做足了他认为这类正事所必需的礼节。早餐后不久,他发现班内特太太、伊丽莎白和其中一个年幼的女儿在一起,便向母亲开口道:
“夫人,当我请求在今早与令爱伊丽莎白私下谈话时,能否恳请您从中美言,成全我这一荣幸?”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作出除羞涩脸红之外的任何反应,班内特太太便立刻答道:
“噢,天哪!——好的——当然。——我相信莉齐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肯定她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走吧,基蒂,我楼上有事找你。”说着,她收拾起针线活,匆匆忙忙准备离开。伊丽莎白高声叫道:
“亲爱的妈妈,别走。——我求您别走。——柯林斯先生请原谅我。——他没什么话是我不能当众说的。我自己走就是了。”
“不,不,胡闹,莉齐。——我要求你待在原地。”——见伊丽莎白满脸烦躁与尴尬,看起来真的想溜走,她又补充道:“莉齐,我坚持要你留下,听听柯林斯先生要说什么。”
伊丽莎白不愿违抗这种命令,转念一想,意识到尽快解决此事并保持安静才是最明智的,于是她又坐了下来,试图用忙碌的针线活来掩饰心中纠结的痛苦与好笑。班内特太太和基蒂走开了,她们一走,柯林斯先生便开始了。
“相信我,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你的矜持非但没有减损你的分毫,反而增添了你其他的完美品质。如果不是因为这点小小的不情愿,你在我眼中反倒没那么可爱了;但请允许我向你保证,我已得到了你尊贵的母亲的许可才提出这一请求。无论你天生的纤细敏感如何让你试图掩饰,你一定不会怀疑我此番谈话的意图;我的关怀表现得太明显了,不可能被误解。我一踏进这栋房子,几乎立刻就认定你是我未来生活的伴侣。但在我因对这个话题的感慨而失控之前,或许我应该先陈述一下我结婚的理由——而且,为什么要带着选择妻子的目的来到赫特福德郡,正如我确实做的那样。”
看着柯林斯先生那副一本正经的镇定模样,还说什么“因感慨而失控”,伊丽莎白差点笑出声来,以至于她没能利用他留下的短暂间隙去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于是他接着说道:
“我结婚的理由,第一,我认为每一个生活优渥(如我一般)的牧师,都应该在自己的教区树立婚姻的榜样。第二,我深信这将极大地增加我的幸福感;第三——或许我应该早点提到,这是那位我荣幸地称之为资助人的高贵女士的特别建议和推荐。她曾两次屈尊向我表达过(甚至还是主动的!)她对此事的看法;就在我离开亨斯福德前的那个周六晚上——在我们的卡牌游戏间隙,当詹金森太太正在为德·包尔小姐整理脚凳时,她说:‘柯林斯先生,你必须结婚。像你这样的牧师必须结婚。——要选得恰当,看在我的面子上,选一位淑女;为了你自己,让她成为一个勤快、有用的人,不必出身高贵,但要能精打细算,让微薄的收入也能派上大用场。这是我的建议。尽快找到这样的女性,带她来亨斯福德,我会去拜访她的。’顺便提一下,我亲爱的表妹,请允许我指出,我不认为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关注与恩惠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微不足道的优势。你会发现她的礼仪超乎我的描述;而且我想,你的机智与活泼一定会令她欣赏,尤其是在配上那份因她的地位而不可避免地激起的沉默与尊重之后。关于我倾向于婚姻的总体意图就说这些;至于为什么我的目光转向了朗伯恩而不是我自己的邻近地区——我向你保证,那儿有很多可爱的年轻姑娘——原因其实是这样的:鉴于我将在你尊贵的父亲(尽管他可能还会活很多年)去世后继承这处地产,如果不在他的女儿们中选择一位妻子,我将无法心安,这样当那件令人忧伤的事件发生时——当然,正如我所说,那可能还要过上好几年——她们的损失就能减到最小。这就是我的动机,我亲爱的表妹,我自恃这不会让你看轻我。现在,剩下的就是用最热烈的情感向你保证我那强烈的爱意。对于财富,我完全不在意,也不会对你的父亲提出那样的要求,因为我深知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也知道,你母亲去世后你才能得到的四千英镑公债,是你未来唯一可能获得的财产。因此,关于这点,我将保持沉默;你可以确信,当我们结婚后,没有任何不慷慨的责难会从我口中吐出。”
现在,绝对有必要打断他了。
“先生,您太匆忙了,”她叫道,“您忘了我还没给您答复呢。请让我尽快把话说完。感谢您对我的赞美。我很感激您求婚的荣誉,但很抱歉,我只能拒绝。”
“我早有预料,”柯林斯先生挥了挥手,摆出一副正式的姿态,“年轻女士在第一次被求婚时,习惯于拒绝那些她们暗中打算接受的男士;有时这种拒绝还会重复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因此,我绝不会因为你刚才的话而气馁,并希望不久后能引领你走向祭坛。”
“老天,先生,”伊丽莎白喊道,“您这份希望在我表态之后显得实在有些荒唐。我向您保证,我绝不是那种(如果有的话)敢冒着失去幸福的风险去博取第二次求婚机会的年轻小姐。我拒绝得非常认真。——您无法给我带来幸福,我也深信我是世界上最不适合让您幸福的女性。——再说了,若是您的朋友凯瑟琳夫人了解我,我相信她会发现我在各方面都完全不适合那个位置。”
“即便凯瑟琳夫人真会这么想,”柯林斯先生非常严肃地说,“——但我无法想象她会以任何方式不赞同你。而且你可以确信,当我下次有幸见到她时,我一定会极力称赞你的谦逊、节俭以及其他可爱的品质。”
“说真的,柯林斯先生,对我所有的赞美都是多余的。您必须允许我自己做主,并给我一个面子,相信我的话。我祝您生活富裕、幸福,而拒绝您的求婚,正是我所能做的、防止您不幸的唯一方式。向我求婚,您已经满足了您在家庭情感上的顾虑,哪怕朗伯恩地产易主,您也可以问心无愧。因此,此事可以视为最终定论。”她说着站起身,本想离开房间,但柯林斯先生又开口了:
“当我下次有幸与你谈论此事时,我希望能收到比现在更令人满意的答复;当然,我绝不会指责你现在冷酷,因为我知道你们女性拒绝男士的初次求婚是惯例,或许你刚才的话已经表达了女性在保持矜持前提下所能给出的最大鼓励。”
“说真的,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有些激动地喊道,“您太让我困惑了。如果我刚才所说的还能被您理解为鼓励,那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能让您确信我的决心。”
“请允许我自作多情一下,我亲爱的表妹,你拒绝我的求婚仅仅是客套话。我之所以这样认为,简而言之:在我看来,我的追求并非配不上你,我能提供的生活也绝非不令人向往。我的社会地位,与德·包尔家族的关系,以及与你们家的亲缘关系,都是对我极其有利的条件;你更应该考虑到,尽管你优点众多,但未必能再得到第二次求婚的机会。你的嫁妆不幸如此微薄,极有可能掩盖了你本身的美丽和迷人之处。因此,我断定你拒绝我并非真心,我愿将其归结为你为了通过悬念来增加我对你的爱慕,正如优雅女性的一贯做法。”
“我向您保证,先生,我完全没有那种通过折磨一位受人尊敬的男士来展现的优雅。我宁愿您能给我一个体面,相信我的真诚。再次感谢您向我求婚,但接受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的感受从各方面都拒绝它。我还能说得更清楚些吗?现在,请别把我当作一个想戏弄您的优雅女性,而把我当作一个发自内心说真话的理性的人。”
“你真是始终如一地迷人!”他带着一种笨拙的殷勤喊道,“我确信,一旦得到你那两位出色父母的明确授权,我的求婚一定会成功的。”
对于如此执迷不悟的自我欺骗,伊丽莎白不再作任何回复,径直沉默着退了出去;她下定决心,如果他坚持将她的一再拒绝视为一种令人欣喜的鼓励,她就去求助父亲。父亲的否定一定会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他的表现至少绝不会被误解为优雅女性那种矫揉造作的故作姿态。
第二十章
柯林斯先生没能独自沉浸在对自己那“成功爱情”的臆想中太久;因为班内特太太一直在前厅徘徊,等着会谈结束,她一看到伊丽莎白打开门并快步朝楼梯走去,便立刻走进早餐室,热烈地向他、也向自己表示祝贺,庆祝他们之间即将结成的紧密姻亲。柯林斯先生同样愉快地接受并回敬了这些祝贺,随即开始讲述他们会谈的细节。他坚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对结果感到满意,因为他那表妹坚决的拒绝,自然源于她害羞的矜持和她性格中纯粹的细致。
然而,这一消息让班内特太太吃了一惊;——她本希望听到女儿通过抗拒来鼓励他,但她不敢相信,也不禁说了出来。
“但请放心,柯林斯先生,”她补充道,“莉齐一定会想通的。我会直接跟她谈的。她是个固执又愚蠢的丫头,不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但我会让她明白的。”
“请原谅我打断您,夫人,”柯林斯先生喊道,“但如果她真是一个固执又愚蠢的姑娘,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会是一位适合我这种情况的妻子,毕竟我所寻求的是婚姻状态下的幸福。因此,如果她确实执意拒绝我的求婚,或许不强迫她接受我是更好的选择,因为如果她有如此性格缺陷,恐怕对我的幸福贡献不了多少。”
“先生,您完全误解我了,”班内特太太惊慌地说道,“莉齐只是在这种事情上比较固执。在其他所有方面,她都是个再好心肠不过的姑娘了。我会直接去找班内特先生,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帮她定下来。”
她没给他回复的机会,立刻匆匆赶往丈夫那里,一走进书房就喊道:
“噢!班内特先生,快过来,出大事了,家里乱成一团。你一定要过来强迫莉齐嫁给柯林斯先生,因为她发誓说不嫁,如果你不快点,他就要改变主意不要她了。”
班内特先生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向她,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淡漠,并没有因为她的传话而有丝毫改变。
“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他说,“你在说些什么?”
“关于柯林斯先生和莉齐。莉齐宣称她不要嫁给柯林斯先生,而柯林斯先生现在说他也不要莉齐了。”
“那这件事我该怎么办?——听起来是个没希望的事。”
“你自己去跟莉齐谈谈。告诉她你坚持让她嫁给他。”
“让她下楼。她会听听我的意见的。”
班内特太太按响了铃,伊丽莎白被传唤到了书房。
“过来,孩子,”她父亲在她出现时喊道,“我传你来是因为一件重要的事。我听说柯林斯先生向你求婚了。是真的吗?”伊丽莎白回答说是。“很好——而这门婚事你拒绝了?”
“是的,爸爸。”
“很好。现在我们谈正事。你母亲坚持要你接受。是这样吧,班内特太太?”
“是的,否则我这辈子再也不见她了。”
“伊丽莎白,你面前有一个不幸的选择。从今天起,你必须和你的父母之一断绝往来。——如果你不嫁给柯林斯先生,你母亲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你;而如果你嫁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你。”
听到这番开场的结局,伊丽莎白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但班内特太太一直说服自己,认为丈夫会支持她的意愿,此刻她感到万分失望。
“班内特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要坚持让她嫁给他的。”
“亲爱的,”丈夫回答道,“我有两件小事要请求。第一,请允许我在这次场合中自由行使我的理智;第二,请允许我自由使用我的房间。我想尽快独享这间书房。”
然而,尽管丈夫让她大失所望,班内特太太仍未放弃。她又一次次地找伊丽莎白谈话;轮番哄劝和威胁。她试图拉拢简站在她这边,但简极尽温和地拒绝干预;——而伊丽莎白有时怀着真挚的诚恳,有时带着顽皮的诙谐来应对攻击。尽管她的态度多变,但她的决心却从未动摇。
与此同时,柯林斯先生正独自沉思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对自己评价过高,以至于完全无法理解表妹拒绝他的动机;尽管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他并未感到其他方面的痛苦。他对她那所谓的情意纯属虚构;而她母亲对他那番责难是否应得的可能性,也让他免去了任何遗憾。
正当全家人陷入这种混乱之际,夏洛特·卢卡斯前来与他们共度这一天。莉迪亚在门厅碰到了她,飞奔过去,压低嗓门喊道:“真高兴你来了,这儿可真好玩!——你猜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柯林斯先生向莉齐求婚了,可她不答应。”
夏洛特还没来得及回答,基蒂也凑了过来,赶着告诉她同样的消息。她们刚走进早餐室,班内特太太正独自一人待在那儿,见她们进来,便也开始谈论这个话题,恳求卢卡斯小姐对她表示同情,并请求她去说服莉齐朋友顺从全家人的意愿。“求求你,我亲爱的卢卡斯小姐,”她带着忧郁的语调补充道,“因为没人站在我这边,没人支持我,我被残忍地对待了,没人体谅我可怜的神经。”
多亏简和伊丽莎白走了进来,夏洛特这才免于回答。
“哼,她来了,”班内特太太继续说道,“看着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要能随她的心意,她才不管我们是在约克还是在哪儿呢。——但我告诉你,莉齐小姐,如果你执意要这样拒绝每一份求婚,你这辈子都休想嫁出去——而且我真不知道当你父亲去世后,谁来供养你。——我可没能力留住你——我这是在警告你。——从今天起,我就不管你了。——你应该记得,我在书房里就告诉过你,我再也不会跟你说话了,你会发现我说话算话。跟不孝的孩子说话,我可没什么乐趣。——倒不是说我跟任何人说话都能有什么乐趣。像我这样饱受神经衰弱折磨的人,本就没什么兴致去谈话。没人知道我遭受了怎样的痛苦!——但这总是这样。那些不抱怨的人,从来就得不到怜悯。”
女儿们默默听着这番倾诉,心知若是试图劝解或安慰她,只会增加她的烦躁。于是,她继续说着,没人敢打断,直到柯林斯先生走了进来。他进门时神态比往常更加庄重,班内特太太一见到他,便对姑娘们说:
“现在,我坚持要求你们所有人都闭上嘴,让我和柯林斯先生单独聊聊。”
伊丽莎白静静地退出了房间,简和基蒂紧随其后,但莉迪亚却站着没动,下定决心要听个够;夏洛特先是被柯林斯先生的客套话缠住,他极其细致地询问了她和她家人的近况,随后又因心里存着一点好奇,便走到窗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班内特太太以哀怨的声音开启了这场预谋的谈话。“噢!柯林斯先生!”——
“我亲爱的夫人,”他回答道,“让我们永远对此保持沉默吧。我绝不会,”他随即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对令爱的行为怀恨在心。顺从不可避免的祸患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这对于像我这样在早期事业中如此幸运的年轻人来说,更是责无旁贷;我相信我已经顺从了。或许,正是因为怀疑如果表妹真的赏脸嫁给我,我是否能获得纯粹的幸福,才让我更加释然;因为我常观察到,只有当被拒绝的福祉在我们心中开始贬值时,顺从才会变得如此完美。我亲爱的夫人,我不希望您认为我通过收回对令爱的追求,而对贵府表现出任何不敬,因为我没有先向您和班内特先生请示,请求你们代我行使管教权。我担心我的行为可能会招致非议,因为我竟接受了从令爱口中说出的拒绝,而不是从你们二位那里。但我们终究难免犯错。在整件事中,我绝对是出于好意。我的目标是为自己寻求一位可爱的伴侣,并充分考虑了贵府所有人的利益,如果我的方式有任何不妥之处,我在此恳请原谅。”
第二十一章
关于柯林斯先生求婚的讨论至此已接近尾声,伊丽莎白只需忍受由此产生的尴尬,以及偶尔面对母亲一些刻薄的影射。至于那位绅士本人,他的感受主要不是通过局促或沮丧来表达,也不是刻意回避她,而是表现为举止上的僵硬和愤懑的沉默。他几乎从不跟她说话,而那些他本人曾引以为傲的殷勤关注,此后的日子里全转给了卢卡斯小姐,后者在倾听他说话时表现出的客气,对所有人,尤其是对她的朋友来说,都是一种及时的解脱。
第二天,班内特太太的坏脾气和糟糕的身体状况丝毫没有好转。柯林斯先生也处于同样的愤怒自尊状态。伊丽莎白曾希望他的愤懑能缩短他的逗留时间,但他的计划似乎丝毫未受影响。他本来就定在周六离开,他依然打算留到周六。
早餐后,姑娘们步行前往梅里顿,想打听威克姆先生是否回来了,并为他缺席内瑟菲尔德舞会感到惋惜。当她们进镇时,他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并陪同她们到了姨妈家,在那里,大家就他的遗憾、苦恼以及众人的关切进行了充分的交谈。然而,在伊丽莎白面前,他主动承认是他自己选择不出席的。
“我发现,”他说,“随着日子临近,我最好还是不要见达西先生;——在同一间屋子、同一场聚会上与他待上那么几个小时,可能是我所难以承受的,而且可能会引发一些不仅仅让我感到不快的情境。”
她高度赞赏他的隐忍,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对此进行详尽的讨论,并互相客气地给予了赞许。当威克姆和另一位军官陪她们走回朗伯恩时,他特别照顾了她。他的陪伴带来了双重好处;她感受到了他给予自己的全部恭维,而这更是向她父母介绍他的绝佳机会。
她们回到家后不久,一封信送到了简小姐手中;那是从内瑟菲尔德寄来的,随即被打开了。信封里装着一张精致的小型热压信纸,上面写满了女士那娟秀流畅的字体;伊丽莎白看到姐姐读信时脸色变了,看到她专注地盯着信中的某些段落。简很快恢复了镇定,将信收好,试图一如既往地兴致勃勃地加入日常谈话;但伊丽莎白对此感到不安,以至于连威克姆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当他和同伴告辞后,简递过一个眼神,邀请她上楼。当她们进入自己的房间时,简拿出信说道:
“这是卡罗琳·宾利寄来的;信里的内容让我非常吃惊。他们那一伙人现在已经离开了内瑟菲尔德,正在去城的路上;而且没有回来的打算。你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她随即大声读出了第一句话,其中包含了他们刚刚决定直接去城里投奔兄弟,并打算当天在格罗夫纳街赫斯特先生的宅邸用餐的消息。下一句是这样写的:“我并不假装留恋在赫特福德郡留下的任何东西,除了你的陪伴,我最亲爱的朋友;但我们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多次重温我们那段愉快的交往,与此同时,我们可以通过频繁且无保留的通信来减轻离别的痛苦。这方面我就指望你了。”对于这些夸张的溢美之词,伊丽莎白听着,只觉得充满不信任感;尽管他们离开得如此突然让她感到意外,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真正值得遗憾的;不能因为他们离开了内瑟菲尔德,就以为宾利先生也会离开;至于失去他们的陪伴,她相信简很快就会因为能够享受宾利先生的陪伴而不再在意。
“这很不幸,”短暂沉默后,她说,“你没能在他们离乡前见到你的朋友们。但我们难道不能抱有希望,期盼宾利小姐所期待的未来幸福时光能比她预想的更早到来,而你们作为朋友曾经拥有的那段愉快交往,未来能以姐妹的身份重新续写,并带来更大的满足吗?——宾利先生是不会被她们困在伦敦的。”
“卡罗琳明确说,他们那伙人中没有任何人会在这个冬天回到赫特福德郡。我读给你听——”
“当我兄弟昨天离开我们时,他以为带他去伦敦的那桩事务三四天就能了结,但既然我们确信事实并非如此,且同时坚信当查尔斯到了城里,他绝不会急着离开,于是我们决定追随他去那里,免得他不得不把闲暇时间浪费在冷清的旅馆里。我的许多熟人已经在那里过冬了;我多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有意加入这个群体,但我对此不抱希望。我衷心希望你在赫特福德郡的圣诞节充满这个季节通常带来的欢乐,且你的追求者能多到让你不会感到失去了我们带走的这三个人。”
“由此可见,”简补充道,“他这个冬天不会再回来了。”
“只能说明宾利小姐不想让他回来。”
“你为什么这么想?那必须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是他自己的主人。但你还不知道全部。我要读给你听那段特别让我难受的段落。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的。” “达西先生急着想见他的妹妹,坦白说,我们也同样渴望再次见到她。我真的不觉得乔治亚娜·达西在美貌、优雅和才艺上有任何对手;而路易莎和我对她产生的爱慕,因我们敢于怀有的希望——即她未来能成为我们的姐妹——而升华为某种更令人向往的东西。我不知道以前是否曾向你提过我对这个问题的感受,但我不愿在离开这个郡之前不向你吐露,我相信你不会认为这不合情理。我兄弟已经非常仰慕她了,他现在将有频繁的机会在最亲密的基础上见到她,她所有的亲戚都像他自己一样希望促成这段姻缘,我想,当我说查尔斯最有能力捕获任何女性的芳心时,姐妹的偏爱并没有误导我。在所有这些有利因素的促成下,且没有任何阻碍,我亲爱的简,如果我沉溺于期盼一件能保障这么多人幸福的事件,我错了吗?”
“对于这句话,你觉得如何,我亲爱的莉齐?”——简读完后问道,“这难道不够清楚吗?——难道它没有明确地宣称,卡罗琳既不期望也不希望我成为她的姐妹;她完全确信她哥哥对我毫无兴趣,而且如果她怀疑我对他的感情性质,她(以一种极其亲切的方式!)打算提醒我提防吗?对于这个问题,难道还有别的看法吗?”
“有的,有,因为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你愿意听吗?”
“非常愿意。”
“几句话就能说清。宾利小姐看出她哥哥爱上了你,想让他娶达西小姐。她追他去城里,是希望把他困在那里,并试图让你相信他根本不在乎你。”
简摇了摇头。
“说真的,简,你应该相信我。——凡是见过你们在一起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感情。我相信宾利小姐肯定也不会。她没那么傻。如果她能在达西先生身上看到哪怕一半他对你那样的爱,她早就订好婚纱了。但事实是这样的。我们不够富有,也不够显赫,入不了他们的眼;她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想让达西小姐嫁给她哥哥,是因为她认为,一旦达成了一桩姻亲,她再促成第二桩就会更容易些;这确实有些巧思,如果德·包尔小姐不在场的话,我相信这一定会成功。但是,我最亲爱的简,你不能认真地认为,就因为宾利小姐告诉你她哥哥非常仰慕达西小姐,他就比周二告别你时对你的优点少了哪怕一点点欣赏,或者她有能力让他相信,他不是爱上了你,而是爱上了她的朋友。”
“如果我们对宾利小姐的看法一致,”简回答道,“你对我说的这些解释,可能会让我感到彻底宽心。但我知道这基础是不公正的。卡罗琳不可能故意欺骗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能希望的,就是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了。”
“这就对了。——既然你不愿从我的话里得到安慰,那么你绝不可能想到一个更美妙的主意。无论如何,就相信她是自欺欺人吧。你现在已经尽到了对她的责任,就不必再烦恼了。”
“但是,我亲爱的妹妹,即便往好处想,我能快乐地接受一个姐妹和朋友都希望他娶别人的男人吗?”
“这得由你自己决定,”伊丽莎白说,“如果你在深思熟虑后发现,忤逆他那两个姐妹的痛苦,大于成为他妻子的幸福,那我建议你无论如何都要拒绝他。”
“你怎么能这么说?”——简微微一笑,说道,“你一定知道,尽管我会因为她们的不赞同而感到极度悲伤,但我绝不会犹豫。”
“我没指望你会犹豫;——既然如此,我无法以多少同情心来看待你的处境。”
“但如果他这个冬天不再回来,我的选择也就无从谈起了。六个月里可能会发生无数变故!”
对于他不会再回来的想法,伊丽莎白表示了极大的蔑视。这在她看来,仅仅是卡罗琳出于私利而做出的诱导,她片刻也不愿相信,这些愿望无论表达得多么公开或狡猾,竟能影响一个如此完全独立于任何人的年轻人。
她尽可能有力地向姐姐阐述了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并很快乐地看到了其带来的良好效果。简的性格并不消沉,在伊丽莎白的引导下,她逐渐开始抱有希望——尽管爱情带来的自卑感有时会压倒希望——宾利会回到内瑟菲尔德,实现她心底的每一个愿望。
她们商定,只让班内特太太听闻宾利一家离去的消息,而不必在对方的行为举止上引起她的恐慌;但即便是这种片面的交流也让她感到非常担忧,她哀叹这些女士恰好在大家都变得如此亲密的时候离开,真是太不幸了。不过,在哀叹了一番之后,她也得到了安慰,想到宾利先生很快就会再回来,很快就会在朗伯恩用餐,最终结论是那句令人欣慰的宣言:尽管他只受邀参加家宴,但她会特意安排两道完整的餐点。
第二十二章
班内特一家受邀去卢卡斯家赴宴,卢卡斯小姐再次表现得十分大度,在大部分时间里倾听柯林斯先生的谈话。伊丽莎白抓住了机会向她致谢。“这让他保持了好心情,”她说,“我感激不尽。”夏洛特向朋友保证她乐于帮上忙,这足以报答她牺牲这点时间的代价。这十分友善,但夏洛特的体贴延伸得远比伊丽莎白预想的要深远;——她的目标不是别的,正是通过将柯林斯先生的爱意引向自己,来保护伊丽莎白免受他的纠缠。这就是卢卡斯小姐的计划;局势看起来是如此有利,以至于当她们晚上告别时,如果不是因为他很快就要离开赫特福德郡,她几乎可以确信自己会成功。但在这里,她低估了他性格中那份火热与独立,正是这份特质促使他在第二天早上以令人赞叹的狡黠逃离了朗伯恩府,匆匆赶往卢卡斯庄园跪倒在她的脚下。他急于避开表妹们的注意,因为他确信,如果她们看到他离去,一定会猜测到他的意图,而在成功之前,他并不想让这次尝试为人所知;因为尽管他感觉几乎胜券在握,且理由充分——毕竟夏洛特之前表现得相当鼓励,但自从周三的遭遇后,他相对变得有些自卑了。然而,他的受访待遇却是最令人受宠若惊的。当他向庄园走去时,卢卡斯小姐从楼上的窗户中看见了他,便立刻出发,假装在小路上与他偶遇。但她几乎不敢奢望,会有如此深情的爱意与雄辩在等着她。
在柯林斯先生那冗长的演讲所允许的最短时间内,两人之间的一切都令双方感到满意;当他们走进屋子时,他恳切地要求她定下日子,好让自己成为最幸福的人;尽管这种催促目前不得不被搁置,但这位女士也毫无敷衍他幸福的念头。他那与生俱来的愚钝,注定了他的求爱不会有任何能让女性留恋的魅力;而卢卡斯小姐接受他,纯粹是出于对建立家庭这一现实的、无私的渴望,她并不在乎这个归宿来得有多快。
威廉·卢卡斯爵士和卢卡斯夫人很快就被请求给予同意;他们以一种极其欣喜和敏捷的态度应允了。柯林斯先生目前的境况使这对他女儿来说成为了一门非常理想的婚事,因为他们给不了她多少嫁妆;而他未来财富的前景也相当可观。卢卡斯夫人立刻开始计算,其兴趣之浓厚远超以往任何时候:班内特先生还可能活多少年?威廉爵士则明确表示,他认定只要柯林斯先生一旦继承了朗伯恩的产业,他和他的妻子就非常有必要在圣詹姆斯宫露面。总之,全家人都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年纪较轻的女儿们怀着希望,觉得她们步入社交界的年龄可以比原先预想的提前一两年;而男孩子们则摆脱了对夏洛特成为老处女的担忧。夏洛特本人则相当冷静。她达成了目的,也有时间对此进行考量。她的反思大体上是令人满意的。柯林斯先生诚然既不通情达理也不讨人喜欢;与他相处令人厌烦,他对她的爱慕必定也是虚构的。但无论如何,他终将是她的丈夫。——夏洛特对男人或婚姻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看法,但婚姻一直就是她的目标;对于家境贫寒、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女性来说,这是唯一的体面保障,无论它能否带来幸福,它始终是她们防范贫困最有效的手段。这份保障她现在已经得到了;在二十七岁这一年,尽管从未有过美貌,她还是感到非常幸运。这件事中最不令人愉快的一点,是它必将令伊丽莎白·班内特感到惊讶,而她对伊丽莎白的友谊比任何人都更加珍视。伊丽莎白会感到诧异,也可能会责备她;尽管夏洛特决意不会动摇,但这种不赞同仍会令她感到受伤。她决定亲自告知伊丽莎白,因此嘱咐柯林斯先生回到朗伯恩吃晚饭时,不要在家里任何人面前透露半点风声。保密的承诺自然是非常恭顺地做出了,但要做到这一点绝非易事;因为全家人对他长时间缺席产生的好奇心,在他回来后化作了极为直接的盘问,这需要相当的机智才能搪塞过去,而他同时也在进行着巨大的自我克制,因为他渴望向众人宣告他那繁荣的爱情。
由于他次日出发的时间太早,无法见到家中的任何人,道别的仪式便在女士们准备就寝时完成了;班内特太太以极大的礼貌和热情表示,无论他日后的安排何时允许他来访,他们都将非常高兴再次在朗伯恩见到他。
“我亲爱的夫人,”他回答道,“这份邀请特别令我欣慰,因为这正是我一直希望收到的;您可以确信,我一定会尽快接受您的好意。”
大家听了都感到惊讶;而班内特先生,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这么快回来,立即说道:
“可是,我亲爱的先生,在这里难道没有招致凯瑟琳夫人的不满之虞吗?——您最好还是怠慢了亲戚,也不要冒着触怒赞助人的风险。”
“我亲爱的先生,”柯林斯先生回答道,“我特别感谢您的这份善意提醒,您可以放心,若没有夫人的赞同,我是绝不会采取如此重大举措的。”
“您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哪怕冒着令她不快的风险,也要做任何事;如果您觉得再来我们这里极有可能会引起她的不悦——我觉得这极其可能——那就安分地待在家里,并相信我们绝不会因此见怪。”
“相信我,我亲爱的先生,您这般深情的关切令我心中充满感激;请相信,您很快就会收到我寄来的致谢信,既是为了这份关切,也是为了您在我逗留赫特福德郡期间所给予的一切眷顾。至于我美丽的表妹们,虽然我离开的时间可能不足以让告别变得必要,但我现在仍要冒昧地祝她们健康幸福,这其中也包括我的表妹伊丽莎白。”
在恰当的致意后,女士们退下了;她们都同样惊讶地发现他竟打算很快返程。班内特太太希望这意味着他考虑向她较小的女儿之一求婚,玛丽或许还能被说服接受他。她对柯林斯先生的能力评价远高于其他人;他思考时流露出的沉稳经常打动她,尽管他远没有她那么聪明,但她认为,如果能受到像她这样的人的激励去阅读和提高,他或许能成为一个非常愉快的伴侣。然而第二天早上,这种希望便荡然无存。卢卡斯小姐在早餐后不久便来访,并在与伊丽莎白的私下交谈中讲述了前一天发生的事。
柯林斯先生自以为爱上了她的朋友,这种可能性在过去一两天里曾闪过伊丽莎白的脑海;但夏洛特竟然会鼓励他,这在伊丽莎白看来几乎和她自己去鼓励他一样不可思议,因此她的震惊之大,以至于起初冲破了礼仪的界限,禁不住惊呼道:
“与柯林斯先生订婚了!我亲爱的夏洛特——这不可能!”
卢卡斯小姐在讲述故事时一直保持的镇定面容,此时在受到如此直接的指责时,掠过了一丝短暂的困惑;尽管这并未超出她的预料,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冷静地回答道:
“你为何要如此惊讶,我亲爱的伊丽莎?——难道你觉得柯林斯先生竟因为没能博得你的欢心,就不可能获得任何女性的青睐吗?”
但伊丽莎白此时已经镇定下来,经过一番强烈的努力,她能够相当坚定地向她保证,她们即将结为亲戚的前景让她深感欣慰,并祝愿她一切幸福。
“我明白你的感受,”夏洛特回答道,“你一定会惊讶,非常惊讶——毕竟不久前柯林斯先生还想娶你。但当你花点时间仔细思索一番后,我希望你会对我所做出的决定感到满意。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我从未如此。我只求一个舒适的家;考虑到柯林斯先生的品格、人脉和生活境况,我深信我和他获得幸福的机会,与大多数人在步入婚姻时所能奢求的一样公平。”
伊丽莎白平静地回答道:“无疑。”——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她们回到了家人的身边。夏洛特没再多待,伊丽莎白随后便陷入了对所闻之事的沉思。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接受这门极不般配的婚事。柯林斯先生在三天内提出两次求婚的怪异举动,与他现在竟然被接受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她一直感觉到夏洛特对婚姻的看法与自己不尽相同,但她无法想象,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夏洛特竟会为了世俗的利益而牺牲掉所有更高尚的情感。夏洛特成为柯林斯先生的妻子,这真是一幅令人羞愧的景象!——而在朋友自贬身价、在自己心目中地位沉沦的痛苦之外,还增加了一种悲凉的信念:她选择的这条路,注定无法让她获得哪怕是平庸的幸福。
第二十三章
伊丽莎白正与母亲和姐妹们坐在一起,反复思量着她所听到的消息,并怀疑自己是否有权将其透露出去,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本人出现了,他是被女儿派来向这家人宣布订婚消息的。他向他们说了许多恭维的话,并对两家联姻的前景表达了极大的自我庆贺,随后将事情全盘托出——面对的听众不仅感到惊异,简直是难以置信;因为班内特太太比礼貌更坚持原则,抗议说他一定完全弄错了,而莉迪亚,一贯口无遮拦且经常粗鲁无礼,大声嚷道:
“天哪!威廉爵士,您怎么能编出这样的故事?——您难道不知道柯林斯先生想娶的是莉齐吗?”
若非朝臣般圆滑的社交手腕,恐怕没人能不带怒气地忍受这种对待;但威廉爵士的良好教养让他从容应对了一切;尽管他请求大家务必相信他所言不虚,但他以最宽容的礼节倾听了她们所有的失礼之言。
伊丽莎白觉得有义务让他从如此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便主动出面证实了他的陈述,提到自己早已从夏洛特本人那里获悉此事;她通过诚恳地向威廉爵士表示祝贺,试图阻止母亲和姐妹们的喧哗,简也随即加入了她的行列,她们谈论起这门婚事所能预期的幸福、柯林斯先生优秀的品格,以及亨斯福德距离伦敦十分便利的路程。
事实上,班内特太太太过于震撼,以至于威廉爵士在场时没能说太多话;但当他一离开,她的情感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首先,她坚持认为整件事根本不可信;其次,她确信柯林斯先生是被骗了;第三,她坚信他们绝不会幸福;第四,她希望这门婚事最终告吹。然而,从这一系列事件中可以得出两个明显的结论;一,伊丽莎白是造成这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二,她自己被他们所有人粗暴地对待了;在余下的一整天里,她主要就是在纠缠这两点。没有什么能安慰她,也没有什么能平息她的怒火。——那一天结束时,她的怨恨也丝毫未减。过了一个星期,她依然无法在不责骂伊丽莎白的情况下看着她;一个月过去了,她与威廉爵士或卢卡斯夫人说话时依然恶语相向;而直到许多个月后,她才算真正原谅了他们的女儿。
班内特先生对这件事的反应则平静得多,他将自己所感受到的那点情绪称之为最令人愉悦的一类;他说,发现夏洛特·卢卡斯——那个他一直认为还算通情达理的人——竟然和他妻子一样愚蠢,甚至比他女儿还要愚蠢,这让他感到非常欣慰!
简承认自己对这门婚事感到有些惊讶;但她谈及更多的是对他们幸福的诚挚期盼,而非自己的惊愕;伊丽莎白也无法说服她认为这是一桩不可思议的婚事。基蒂和莉迪亚则远没有羡慕卢卡斯小姐,因为柯林斯先生不过是个牧师;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不过是梅利顿镇上一条可以传播的闲话而已。
卢卡斯夫人无法抑制自己的得意,因为她终于能反过来对班内特太太显摆自己有一个嫁得体面的女儿;她来朗伯恩的次数比往常频繁得多,只为了说她有多么幸福,尽管班内特太太那酸溜溜的脸色和充满恶意的评论本应足以将幸福驱赶走。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之间产生了一种隔阂,使她们在这一话题上陷入了相互的沉默;伊丽莎白感到确信,她们之间再也不会有真正的信任可言了。她在夏洛特身上感到的失望,使她转而以更深的情谊去关注自己的姐姐,她确信简的正直与细腻永远不会让自己产生怀疑,而她对姐姐幸福的担忧却与日俱增,因为宾利先生离开已经一周了,依然没有任何他会回来的消息。
简很早就给卡罗琳回了信,并算着日子,希望能合理地期待对方再次来信。柯林斯先生那封答应寄来的致谢信于周二送达,信是写给他们父亲的,信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其庄重程度仿佛他在那个家庭里住了一年之久。在尽到了这方面的礼节后,他怀着狂喜的词句告知他们,他已获得了他们和蔼的邻居卢卡斯小姐的芳心,并解释说,正是为了享受她的陪伴,他才如此乐于顺应他们希望能再次在朗伯恩见到他的美意,他希望能在两周后的周一回到那里;因为他补充道,凯瑟琳夫人非常诚心地赞同这门婚事,希望它能尽快举行,他相信这对和他和蔼的夏洛特商量一个早日将他变为世上最幸福之人的日子,将是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柯林斯先生回到赫特福德郡,对班内特太太来说已不再是一件乐事。相反,她像她丈夫一样准备抱怨他的到来——他竟要来朗伯恩而不是卢卡斯庄园,这非常奇怪;而且这非常不便,也极其麻烦。——她讨厌在自己身体状况如此不佳时家里有访客,而恋爱中的人是所有人中最讨人厌的。这就是班内特太太轻声的嘀咕,而这些抱怨也只有在宾利先生持续缺席所带来的更大苦恼面前才会暂时平息。
简和伊丽莎白在这一问题上都感到不安。日子一天天过去,关于他的消息只有一条流言,即不久便在梅利顿传开:他整个冬天都不会再回内瑟菲尔德了;这条流言激怒了班内特太太,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反驳,称其为最卑劣的谎言。
连伊丽莎白也开始担忧起来——不是因为宾利对简变得冷淡——而是担心他的姐妹们会成功地将他阻隔在外。尽管她不愿承认一个如此破坏简的幸福、且对其恋人的坚定立场如此不光彩的念头,但她却无法阻止它频繁地浮现在脑海中。她担心,他那两个冷酷无情的姐妹和那位对他有巨大影响力的朋友,在达西小姐的吸引力和伦敦那些消遣的推波助澜下,恐怕会让他那脆弱的爱慕之情不堪一击。
至于简,她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中,自然比伊丽莎白感到更加痛苦;但无论她感受到了什么,她都渴望掩饰,因此在她们姐妹之间,这个话题从未被提及。但由于她母亲并没有这种细致的顾虑,很少有一个小时是不谈论宾利的,不表达对他到来的急切期盼,甚至不强求简承认如果他不回来,她就该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辜负。这需要简那恒久的温和,才能以一种勉强平静的态度忍受这些攻击。
柯林斯先生在两周后的周一准时归来,但他在朗伯恩受到的接待并不像他第一次登门时那么客气。然而,他沉浸在幸福中,根本不需要太多的关注;而幸运的是,对其他人而言,他谈情说爱的忙碌让他们免于应付他过多的陪伴。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卢卡斯庄园度过,有时直到睡觉前才回到朗伯恩,只为了给自己的缺席做一个道歉。
班内特太太的状态确实极其可怜。只要提到任何有关这门婚事的事,都会让她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坏脾气中,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一定会听到别人谈论这件事。看见卢卡斯小姐让她感到厌恶。作为那个家未来的女主人,她以一种嫉妒的憎恶感注视着她。每当夏洛特来访,她都断定对方是在期待着接管房子的那一刻;而每当她压低声音与柯林斯先生交谈,她便确信他们在商讨朗伯恩的产业,并下定决心在班内特先生去世后,就立刻将她和女儿们赶出家门。她向丈夫痛苦地抱怨着这一切。
“真的,班内特先生,”她说,“想到夏洛特·卢卡斯竟然会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想到我竟被迫给她让位,还要活着看到她取而代之,这真是太残忍了!”
“亲爱的,别陷入这些阴郁的想法中。让我们期待更好的事情吧。让我们自欺欺人地认为我可能比他活得长。”
这对班内特太太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安慰,因此她没有回应,而是继续说道:
“我无法忍受想到他们竟会得到这全部的产业。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限定继承权,我才不会介意。”
“你不介意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介意。”
“我们应该庆幸你避开了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
“我永远不会庆幸,班内特先生,关于限定继承权的任何事。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有良心把产业从自己的女儿手中以限定继承的方式夺走;而且竟然全是为了柯林斯先生!——为什么他应该得到它,而不是别人?”
“我让你自己去判断。”班内特先生说。
第一卷完。
傲慢与偏见:
小说。
三卷本。
作者:“理智与情感”。
第二卷。
伦敦: T.埃格顿印刷, 白厅军事图书馆。 1813年。
傲慢与偏见。
第一章
宾利小姐的来信到了,终结了所有的疑虑。信中的第一句话就明确表示他们一家都已在伦敦定居下来过冬,结尾处则表达了她兄弟对在离开乡下前没能抽空向他在赫特福德郡的朋友们致意而感到的遗憾。
希望破灭了,彻底破灭了;当简能静下心来读完信的其余部分时,除了写信人那冠冕堂皇的感情外,她几乎找不到任何能给自己安慰的东西。信的大部分篇幅都在称赞达西小姐。达西小姐的许多魅力被再次强调,卡罗琳开心地炫耀着她们日益加深的亲密关系,并大胆预测她前一封信中流露出的愿望终将实现。她还以极大的愉悦写到了她兄弟现在寄住在达西先生家中,并狂热地提到了后者关于更换新家具的一些计划。
伊丽莎白很快从简那里得知了这一切,她在沉默中感到了愤慨。她的心在为姐姐的担忧和对那群人的愤恨之间撕扯。对于卡罗琳声称她兄弟对达西小姐怀有偏爱的断言,她一点也不相信。她像从前一样毫不怀疑他是真心喜爱简的;尽管她一直倾向于喜欢他,但想到他那温顺的性格,想到他缺乏应有的决断,以至于现在竟成为那群心机重重的所谓朋友的傀儡,任由他们诱导他为了她们的反复无常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她便无法不感到愤怒,甚至几乎产生了轻蔑。然而,如果牺牲的仅仅是他自己的幸福,那或许还可以任由他以任何方式糟蹋;但她姐姐的幸福也牵涉其中,她认为这一点他自己必定也心知肚明。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反思良久却注定徒劳的主题。她无法思考别的事情,然而,宾利对简的情感究竟是真正消亡了,还是被他朋友们的干预所压制;他是察觉到了简的情感,还是这早已逃过了他的观察;无论情况如何,虽然她对他个人的评价会因此产生本质的影响,但她姐姐的处境依然如故,内心的创伤也同样沉重。
一两天后,简才鼓起勇气向伊丽莎白谈起自己的感受;但最终,当班内特太太在因为内瑟菲尔德及其主人而表现出比平时更长时间的烦躁后离开她们时,她禁不住说道:
“噢!但愿我亲爱的母亲能多克制一下自己;她根本无法想象,她对他不断的念叨给我带来了怎样的痛苦。但我不会抱怨。这不会持续太久的。他终会被遗忘,我们所有人都将恢复如初。”
伊丽莎白带着怀疑的关切看着姐姐,但什么也没说。
“你怀疑我,”简喊道,脸颊微微泛红;“其实你完全没有理由。他或许会作为我相识之人中最和蔼的一位留在我的记忆中,但也就仅此而已。我既无所希冀也无所恐惧,对他也没有任何抱怨。谢天谢地!我没有那样的痛苦。因此,只要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试着克服的。”
她的声音坚定了些,很快又补充道:“我眼下感到欣慰的是,这不过是我单方面的一场幻觉,除了我自己,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我亲爱的简!”伊丽莎白惊呼道,“你太善良了。你的甜美和无私简直是天使般的;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我感觉自己好像从未公正地对待过你,或者说,从未给予过你应得的爱。”
班内特小姐急忙否认自己有什么非凡的功德,并将赞美推回到她姐妹那份炽热的深情上。
“不,”伊丽莎白说,“这不公平。你希望把全世界都想得那么体面,若我说了谁的坏话,你便会感到难受。我只想认为你是完美的,可你却偏要反驳。别担心我会走极端,去侵占你那份对普天下之人的善意。你无需担心。这世上我真心喜爱的人寥寥无几,而我认为还不错的人就更少了。我对这个世界看得越多,就越是不满;每天都在印证我的信念:所有人的性格都是前后矛盾的,而对于所谓的美德或理智的表象,也实在不可轻信。我最近遇到了两个例子;一个我不想提及;另一个就是夏洛特的婚姻。这简直不可理喻!从各个角度看都不可理喻!”
“我亲爱的莉齐,别沉溺于这样的情绪。这会毁了你的幸福。你对处境和性情的差异考虑得不够。想想柯林斯先生的体面,以及夏洛特那审慎、稳重的性格。记住,她出身于一个大家庭;就家境而言,这是一桩最理想的婚事;为了大家着想,试着去相信她或许对我们的表亲怀有某种敬意和爱慕吧。”
“为了迁就你,我几乎愿意试着去相信任何事,但这样的信念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因为如果我确信夏洛特对他怀有敬意,我只会觉得她是个比我现在所认为的心智更糟糕的人。我亲爱的简,柯林斯先生是个自负、浮夸、心胸狭隘且愚蠢的男人;你我都很清楚这一点;你也一定和我一样感觉到,嫁给他的女人,绝不会有什么正确的思维方式。你不能为她辩护,尽管她是夏洛特·卢卡斯。你不能为了某个个人,就去改变原则和诚信的含义,也不要试图说服你自己或我,将自私粉饰为谨慎,将对危险的无知当作幸福的保障。”
“在谈论他们二人时,我觉得你的措辞太激烈了,”简回答道,“我希望你看到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后,会改变想法。但这事就此打住吧。你刚才提到了别的事情。你提到了两个例子。我不会误解你,但我恳求你,亲爱的莉齐,不要因为认为那个人有错,并说你对他的评价已一落千丈,而让我感到痛苦。我们不该总是轻易地认为自己被蓄意伤害了。我们不该指望一个活泼的年轻人总是那么谨慎周全。很多时候,欺骗我们的仅仅是我们自己的虚荣心。女人往往以为爱慕意味着比实际更多的东西。”
“而男人们也乐见其成。”
“如果这是蓄意为之,那是无法开脱的;但我并不认为这世上有某些人想象中那么多的心机。”
“我绝不认为宾利先生的行为有任何心机,”伊丽莎白说;“但即便没有蓄意作恶或让别人不幸,也可能会有差错,也可能会有苦难。草率行事、缺乏对他人的体察,以及意志薄弱,就足以造成这一切。”
“你把原因归结为其中之一吗?”
“是的;归结为后者。但如果我再说下去,说出我对那些你所敬重之人的看法,我会惹你不高兴的。趁现在,阻止我吧。”
“你还是坚持认为他的姐妹们影响了他。”
“是的,和他那位朋友一起。”
“我无法相信。她们为什么要试图影响他?她们只会希望他幸福,如果他爱上了我,没有任何别的女人能给予他那种幸福。”
“你的第一个前提就是错的。她们除了他的幸福,可能还希望很多别的东西;她们可能希望他增加财富和地位;她们可能希望他娶一个拥有金钱、显赫门第和傲气的女孩。”
“毫无疑问,她们确实希望他选择达西小姐,”简回答道;“但这也可能出于比你猜测的更好的初衷。她们认识她的时间远比认识我久;她们更爱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无论她们有什么愿望,她们也不太可能去阻挠自己的兄弟。若没有极其令人反感的理由,哪个做姐妹的会觉得有权这样做?如果她们认为他爱我,她们是不会试图拆散我们的;如果他真的爱我,她们也无法得逞。你推测存在这样一种感情,就等于说每个人都在行事反常且错误,而这也让我最感痛苦。别用这种想法来折磨我。我并不为曾经会错意而感到羞耻——或者至少,这很轻微,比起我认为他或他姐妹们品行不端所带来的感受,这根本不算什么。让我往最好的方面想吧,往那种可以被理解的方面想吧。”
伊丽莎白无法反对这样的愿望;从那以后,宾利先生的名字在她们之间几乎再没被提及过。
班内特太太依然在为他不再回来而感到纳闷和懊恼,尽管伊丽莎白几乎每天都要为之做出清楚的解释,但她依然不可能以不那么困惑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伊丽莎白试图劝说母亲相信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即他对简的殷勤仅仅是一种平庸而短暂的喜欢,当他不再见到她时,这种喜欢也就随之消散了;然而,尽管这一说法的可能性当时被承认了,但她每天却还得重复同样的话。班内特太太最好的安慰就是,宾利先生夏天一定会再回来。
班内特先生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则完全不同。“那么,莉齐,”他有一天说道,“我发现你的姐姐失恋了。我祝贺她。除了结婚,女孩子偶尔失恋一下也不错。这总算有点值得思考的事,也能让她在伙伴们中有一种与众不同感。什么时候轮到你呢?你大概不甘心被简抢了风头太久。现在正是时候。梅利顿这里军官多得足以让乡下所有的年轻小姐们失望。让威克姆做你的人选吧。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一定会让你失恋得体面些。”
“谢谢您,父亲,但一个没那么讨人喜欢的男人就足以满足我了。我们不能都指望有简那样的好运。”
“确实,”班内特先生说,“但令人欣慰的是,无论发生什么类似的事,你都有位深情的母亲,她总会把这事炒得沸沸扬扬。”
威克姆先生的社交对于驱散最近那些反常事件给朗伯恩一家带来的阴霾起到了很大作用。她们常常见到他,而他除了其他的优点外,现在又多了一项平易近人的长处。伊丽莎白之前听到的所有传闻,即他与达西先生之间的纠葛,以及他从对方身上所受的苦,现在被公开承认并被广泛谈论;每个人都因为发现自己早在得知实情之前就一直不喜欢达西先生,而感到心满意足。
班内特小姐是唯一一个认为此案可能存在赫特福德郡社交圈所不知道的隐情的人;她那种温和而坚定的坦诚总是为他人辩护,并坚持认为可能存在误会——但在其他人眼中,达西先生早已被定罪为最糟糕的人。
第二章
在经历了一周的深情表白和对幸福生活的规划后,柯林斯先生因周六的到来,不得不从他那可爱的夏洛特身边离开。然而,他这一侧的离别之痛或许能通过为迎接新娘做准备而得到缓解,因为他有理由希望,在他下次回到赫特福德郡后不久,那个将让他成为世上最幸福之人的日子就能定下来。他带着和之前一样庄重的态度向朗伯恩的亲戚们道别;再次祝愿他美丽的表妹们健康幸福,并答应给她们的父亲写去另一封致谢信。
随后的周一,班内特太太有幸接待了她的兄弟和弟媳,他们像往常一样来朗伯恩过圣诞节。加德纳先生是一位明理、风度翩翩的男士,无论在天资还是教养上,都远胜于他的姐妹。内瑟菲尔德的那些女士若听闻一个靠经商为生、且在自家仓库视野范围内生活的人竟然如此有教养且讨人喜欢,恐怕会感到难以置信。加德纳太太比班内特太太和菲利普斯太太年轻好几岁,她是一位可爱、聪慧、优雅的女性,也是朗伯恩所有侄女们的最爱。她与两个最大的侄女之间尤其存在着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她们经常去城里找她小住。
加德纳太太抵达后的第一项要务,便是分发礼物并描述最新的流行款式。做完这些后,她便退居次要位置,开始聆听。班内特太太有许多委屈要诉说,有许多不满要抱怨。自从上次见到姐妹后,她们都遭到了非常恶劣的对待。她的两个女儿差点就要结婚了,可到头来却一场空。
“我并不怪简,”她继续说道,“因为如果简能做到,她早就拿下宾利先生了。但是,莉齐!噢,姐妹!想到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固执,她本可以成为柯林斯太太,真是让人难以接受。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向她求婚,可她拒绝了他。后果就是,卢卡斯夫人要在我也嫁出女儿前先有一个女儿出嫁了,而朗伯恩的产业依然被牢牢限定着。卢卡斯家的人确实非常狡猾,姐妹。他们一心只盯着能捞到什么。我很遗憾这样评价他们,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自己的家里受到这样的挫折,且有邻居只顾自己不顾他人,这让我感到非常神经衰弱且虚弱。不过,你在这个时候到来真是最大的安慰,听到你告诉我们那些关于长袖款式的消息,我真是太高兴了。”
加德纳太太之前在简和伊丽莎白的通信中已经获知了这番消息的大部分,她对姐妹做出了简单的回应,并出于对侄女们的同情转开了话题。
随后与伊丽莎白单独相处时,她谈到了这个话题。“这对简来说似乎是一桩理想的婚事,”她说。“我很遗憾它黄了。但这种事发生得太多了!一个像你所描述的那样年轻的宾利先生,会在几周内轻易地爱上一个漂亮的姑娘,而当偶然因素将他们分开时,又会轻易地忘记她,这类变心实在太频繁了。”
“这倒是一种绝佳的安慰,”伊丽莎白说,“但这不适合我们。我们并非因偶然因素而受挫。朋友们的干预竟能劝说一个拥有独立财产的年轻人,放弃一个几天前还深爱着的姑娘,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但‘深爱着’这个词太陈旧、太可疑、太含糊了,让我几乎无法理解。它既用于形容半小时结识所产生的感情,也用于形容一段真实、强烈的依恋。请问,宾利先生的爱有多深?”
“我从未见过更有希望的倾向。他开始对别人完全不予理睬,一心只关注她。他们见面的次数越多,这种倾向就越明显、越突出。在他自己的舞会上,他因为没邀请其他几位小姐跳舞而得罪了人,我亲自和他说话,他都没回答。还有比这更好的征兆吗?普遍的失礼难道不是爱情的本质吗?”
“噢,是的!——那种我认为他所感受到的爱情。可怜的简!我为她感到难过,因为以她的性格,她或许无法立即走出来。要是发生在你身上就好了,莉齐;你早就笑笑就把它抛在脑后了。但你认为她能被说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换个环境或许会有所帮助——或许,从家里解脱出来一点,比什么都有用。”
伊丽莎白对这个提议感到非常高兴,并确信她姐姐会欣然同意。
“我希望,”加德纳太太补充道,“不要有任何关于这个年轻人的顾虑会影响到她。我们住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我们所有的交际圈都完全不同,而且如你所知,我们很少出门,所以除非他真的来看她,否则他们几乎不可能见面。”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由他那位朋友监管着,而达西先生绝不会允许他去伦敦那样的地段拜访简!我亲爱的姨妈,你怎么会这么想?达西先生或许听说过恩典教堂街(Gracechurch Street)这个地方,但如果他踏入其中,他绝不会认为洗礼一个月就足以洗净它带来的污秽;请相信我,宾利先生从不离他左右。”
“那就更好了。我希望他们完全不要见面。但简不和他的姐妹通信吗?她总归会忍不住写信的。”
“她会彻底断绝往来的。”
尽管伊丽莎白装出一副笃定的样子,确信宾利被阻止见到简,但她在审视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此仍有忧虑,这证明她并未认为一切已无可挽回。这是有可能的,有时她甚至觉得很可能,他的爱慕之情会重新点燃,而他朋友们的影响力会成功地被简自身更自然的魅力所抵消。
班内特小姐愉快地接受了姨妈的邀请;此时宾利一家在她心中已无位置,除非是她希望卡罗琳不住在她兄弟家里,这样她或许就能偶尔找她待上一上午,而不用担心会见到他本人。
加德纳夫妇在朗伯恩待了一周;算上菲利普斯家、卢卡斯家和那些军官们,几乎每天都有应酬。班内特太太极其用心地为她兄弟和弟媳安排娱乐,以至于他们一次也没有在家吃过家常便饭。当有在家招待的应酬时,总会有一些军官参与,其中威克姆先生总是必不可少的一员;在这些场合,因伊丽莎白对他热情的称赞而产生怀疑的加德纳太太,仔细观察着他们两人。虽然从观察来看,她并不认为他们处于非常认真的热恋中,但他们对彼此的偏爱显而易见,足以让她感到一丝不安;她决定在离开赫特福德郡之前与伊丽莎白谈谈,说明鼓励这种感情是多么欠考虑。
对加德纳太太来说,除了威克姆的一般魅力外,他还有一个能博得她好感的方式。大约十到十二年前,在她结婚前,她曾在德比郡他所属的那个地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因此,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熟人;尽管威克姆在五年多前达西先生去世后就很少去那里,但他依然能给她提供比她自己所能打听到的更新的故人消息。
加德纳太太见过彭伯里(Pemberley),也完全了解老达西先生的为人。于是,这便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话题。在将她对彭伯里的回忆与威克姆所能给出的详尽描述进行比对,并对那位已故主人的人品给予赞美时,她既取悦了他也取悦了自己。在了解到现任达西先生对他所做的一切后,她试图回忆那位先生年少时传闻中的性情,看看是否与之相符,最终确信她确实曾听说过费茨威廉·达西先生少年时就是一个非常傲慢、刻薄的男孩。
第三章
加德纳太太对伊丽莎白的叮嘱,在第一次有机会与她单独交谈时准时而亲切地给出了;在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后,她继续说道:
“你是一个太明理的姑娘,莉齐,不会仅仅因为别人的警告就陷入爱河;因此,我不怕直言不讳。说真的,我希望你保持警惕。不要让自己陷入,也不要试图让他陷入一段因缺乏财产而显得如此不理智的感情。我对他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他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年轻人;如果他拥有他本该拥有的那份家产,我想你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选了。但现状如此——你绝不能让你的幻想冲昏头脑。你有理智,我们都期待你运用它。我相信,你父亲会依赖你的决断和良好的行为。你绝不能让你父亲失望。”
“我亲爱的姨妈,这确实是严肃的话题。”
“是的,我也希望让你同样严肃对待。”
“好吧,那您无需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威克姆先生。只要我能阻止,他绝不会爱上我。”
“伊丽莎白,你现在不严肃。”
“请原谅。我再试一次。目前,我并不爱威克姆先生;不,我当然不爱。但他确实是我见过的人中最讨人喜欢的——如果他真的对我产生依恋——我想最好不要这样。我看到了其中的不理智。——噢!那个可恶的达西先生!——我父亲对我的看法给了我最大的荣誉;如果辜负了它,我会非常痛苦。然而,我父亲对威克姆先生颇有好感。总之,我亲爱的姨妈,我绝不希望成为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感到不快的原因;但既然我们每天都看到,只要有感情,年轻人很少会因为缺乏眼前的财产而阻止自己与对方订婚,我又怎能承诺自己会比那么多的同类更明智呢?如果我受到了诱惑,或者我甚至不知道抵制这种诱惑是否才是明智之举?因此,我能向你承诺的全部,就是不要操之过急。我不会急于相信自己是他心中的第一人。当我和他在一起时,我不会有什么奢望。总之,我会尽我所能。”
“或许,如果你能拒绝他如此频繁地到访,会更好。至少,你不应该提醒你母亲去邀请他。”
“像我前几天那样,”伊丽莎白带着一种自觉的微笑说道;“说得太对了,我确实应当克制自己。但你别以为他总是这样频繁地到访。这一周他之所以来得这么勤,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知道我母亲的那些想法,她总觉得她的朋友们需要时刻有人陪伴。但说真的,我以人格担保,我会试着去做我认为最明智的事情;现在,我希望你满意了。”
她的姨妈向她保证自己很满意;伊丽莎白谢过她那番善意的提醒后,她们便分开了;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例子,说明在这样的话题上提出建议,却并没有遭到反感。
柯林斯先生在嘉丁纳夫妇和简离开后不久便回到了赫特福德郡;但由于他住进了卢卡斯家,他的到来对班内特太太来说并没有带来什么不便。他的婚期已近,她终于做到了某种程度的顺从,认为这一切已不可避免,甚至多次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口吻说道,她“但愿他们能幸福”。星期四是婚礼的日子,周三卢卡斯小姐进行了告别拜访;当她起身告辞时,伊丽莎白为母亲那失礼而勉强的祝福感到羞愧,自己也深受触动,便陪着她走出了房间。当她们一起下楼时,夏洛特说道:
“我等着经常收到你的来信,莉齐。”
“你一定会的。”
“我还有另一个请求。你愿意来看我吗?”
“我想,我们在赫特福德郡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我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离开肯特郡了。所以,答应我,一定要来亨斯福德。”
伊丽莎白无法拒绝,尽管她预见到这次造访不会有多少乐趣。
“我父亲和玛丽亚三月份要来看我,”夏洛特补充道,“我希望你也能同意加入。真的,莉齐,你对我而言和她们一样受欢迎。”
婚礼如期举行;新郎新娘从教堂门口出发前往肯特郡,每个人对于这件事都有着往常一样多的议论或要听的八卦。伊丽莎白很快收到了朋友的来信;她们的通信如以往一样规律且频繁;只是要像过去那样毫无保留已是不可能了。伊丽莎白每次写信给她,都不由得感到亲密无间的乐趣已然结束,虽然她决定不减少通信频率,但这仅仅是为了维系过去的情谊,而非当下的。夏洛特最初的几封信读起来带着几分急切;她不仅好奇夏洛特会如何描述她的新家,如何评价凯瑟琳夫人,以及她敢于声称自己有多幸福;然而,当读完这些信后,伊丽莎白感到夏洛特在每一个点上的表达都完全在她预料之中。她写得兴高采烈,似乎被舒适所包围,只字不提任何她不能称赞的事。房子、家具、邻居和道路,全都合她的心意,而凯瑟琳夫人的态度也极其友善和客气。这完全是柯林斯先生所描述的亨斯福德与罗辛斯图景的理智美化版;伊丽莎白明白,她必须亲自去那一趟,才能知道剩下的真相。
简已经写了几行字给她的姐妹,告知她们平安抵达伦敦的消息;当她再次来信时,伊丽莎白希望她能写些关于宾利一家的事。
她对这第二封信的急切心情,正如大多数急切期待的人一样,得到了相应的回报。简在城里待了一周,既没见到卡罗琳,也没收到她的消息。不过,简将其解释为大概是她从朗伯恩寄给朋友的那封信因某种意外遗失了。
“我姨妈,”她继续写道,“明天要去城里那一带,我会趁此机会去格罗夫纳街拜访。”
在拜访结束后,她再次写信,提到了见到宾利小姐的情形。“我觉得卡罗琳精神不太好,”信中写道,“但她见到我很高兴,还责怪我没提前通知她我要来伦敦。所以我猜对了;我上一封信确实没送到她手里。当然,我打听了她哥哥的情况。他很好,只是忙着和达西先生在一起,所以她们几乎见不到他。我发现达西小姐受邀来用晚餐。我真希望能见到她。我的拜访没多久,因为卡罗琳和赫斯特太太正准备出门。我想我很快就能在这儿见到她们了。”
伊丽莎白读着这封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让她确信,只有纯属偶然,宾利先生才有可能得知她姐姐就在城里。
四周过去了,简依然没有见到他。她努力说服自己并不为此感到遗憾,但她再也无法忽视宾利小姐的冷淡。在家里每天早晨等候了半个月,每天晚上又为她编造各种理由之后,那位访客终于出现了;但她停留的时间如此短暂,更重要的是,她态度的转变,让简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为此写给姐妹的信,证明了她的感受。
“我最亲爱的莉齐,我相信,当你发现我完全看错了宾利小姐对我的情谊时,你是不会因为你那更好的判断力而对我进行嘲讽的。但是,我亲爱的姐妹,尽管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但如果我仍然坚持认为,考虑到她曾经的表现,我的信任和你当初的怀疑一样自然,请不要认为我固执。我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想要与我亲近,但如果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我确信我依然会受骗。卡罗琳直到昨天才回访我的拜访;在这期间,我连一张便条、一行字都没收到。当她真的来了,很明显她对此毫无兴致;她对于之前没来拜访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公式化的道歉,对是否想再次见到我只字未提,她在各方面都判若两人,以至于她离开时,我已完全决定不再维持这份交情。我同情她,虽然我不得不责备她。她那样刻意将我挑出来对待是非常错误的;我敢说,每一次亲密的推进都是始于她。但我同情她,因为她一定感到自己做得不对,而且我非常肯定,这是因为她对她哥哥的焦虑。我无需再多解释;虽然我们知道这种焦虑完全没必要,但如果她真的感到焦虑,那么这足以解释她对我的态度;而且,对于这般值得他姐妹深爱的哥哥,她所感受到的任何担忧,都是自然且可爱的。然而,我不得不对她现在怀有这种恐惧感到困惑,因为如果他真的在乎我,我们早就应该见面了。我肯定他知道我在城里,因为她自己说了些话;然而从她的谈话方式来看,她似乎想说服自己,他真的对达西小姐情有独钟。我无法理解。如果我不怕评价得过于苛刻,我简直要说,这一切充满了虚伪的意味。但我会努力驱散每一个痛苦的念头,只去想那些会让我幸福的事,比如你的关爱,以及我亲爱的舅舅和舅妈一贯的仁慈。请很快写信给我。宾利小姐提到了他可能永远不会再回尼日斐花园,说要放弃那所房子,但这并不确定。我们最好不要提这个。我非常高兴你从亨斯福德的朋友那里收到了如此愉快的消息。请务必随威廉爵士和玛丽亚去看看他们。我肯定你们在那里会过得非常舒适。
“你的,等等。”
这封信让伊丽莎白感到一丝心痛;但当她想到简至少不会再被那位姐妹欺骗时,心情又恢复了过来。对于那位兄弟的一切期待如今已彻底终结。她甚至不想再看到他重拾殷勤。他的品格在每一次回顾中都显得更加低劣;作为对他的惩罚,也为了简可能的利益,她真诚地希望他能真的很快娶了达西先生的姐妹,因为照威克姆的说法,那一定会让他为自己所抛弃的一切感到万分后悔。
加德纳太太在这段时间提醒伊丽莎白关于那位绅士的承诺,并要求了解近况;伊丽莎白不得不写下了一些让姨妈感到满足,却未必能让自己舒心的内容。他明显的偏爱已经消退,他的殷勤已经终结,他成了另一个人的崇拜者。伊丽莎白足够敏锐,看清了这一切,但她能看清并写出来,而不感到实质性的痛苦。她的心只是被轻轻触动过,而她的虚荣心只要相信如果命运允许,她本会是他唯一的选择,也就得到满足了。那突如其来的十万英镑遗产,是那位让他献殷勤的年轻小姐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魅力;但伊丽莎白,或许在这件事上不如在夏洛特身上看得那么透彻,并没有因他渴望独立而责怪他。相反,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了;而在能够推测他放弃她也经历过一番挣扎的同时,她准备承认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项明智且可取的举措,并能非常真诚地祝愿他幸福。
这一切都向加德纳太太坦白了;在叙述完经过后,她继续写道:“我亲爱的姨妈,我现在确信,我从未真正坠入情网;因为如果我真的体验过那种纯粹而崇高的激情,我现在一定会痛恨他的名字,并诅咒他遭受各种不幸。但我对他的感情不仅和善,甚至对金小姐也保持中立。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恨她,或者说我完全不介意认为她是个很好的人。这一切中绝不可能有爱情。我的警觉已经奏效;虽然如果我为他陷入疯狂的爱恋,在所有熟人眼中我一定会是个更有趣的对象,但我不能说我后悔自己现在的无足轻重。重要性有时代价太过昂贵。凯蒂和莉迪亚比我更看重他的背离。她们在人情世故上还很年轻,还没能接受这样一个令人丧气的现实:英俊的年轻男子和相貌平平的人一样,都得有糊口的资本。”
第四章
朗伯恩一家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除了偶尔去梅利顿走走,有时路面泥泞,有时天气寒冷,就这样消磨了正月和二月。三月就要带伊丽莎白去亨斯福德了。起初,她并没太认真考虑过这趟行程;但她很快发现,夏洛特一直指望着这个计划,她也渐渐学会带着更多的愉悦和确定性来看待这件事。离别增加了她再次见到夏洛特的渴望,也减弱了她对柯林斯先生的厌恶。这个计划中带着新鲜感,而且,有这样一位母亲和这样难以沟通的姐妹,家里难免会有瑕疵,换个环境本身就让人不胜欢迎。况且,旅程还能让她瞅见简一眼;总之,随着时间临近,她如果因为任何延误而不能成行,都会感到非常遗憾。然而,一切进展顺利,最终完全按照夏洛特最初的设想落实了。她将陪同威廉爵士和他的次女一同前往。在伦敦住上一晚的改进计划也及时加入了,这使得计划变得完美无缺。
唯一的痛苦是离开父亲,他肯定会想念她,而且在临行前,他表现出非常不愿意让她离开,以至于他叮嘱她要写信给他,并几乎答应会回复她的信。
她与威克姆先生的告别相当友好;在对方那一边,甚至更为热烈。他眼下的追求没能让他忘记,是伊丽莎白首先激发并配得上他的关注,首先倾听并怜悯他,首先受到他的赞赏;而在他向她告别,祝愿她一切顺遂,提醒她对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期望,并信任他们对她的看法——以及他们对所有人的看法——总是一致时,那份关切与兴趣让她感到,自己一定会以最真诚的敬意始终对他保持眷恋;她与他分开时确信,无论婚否,他都将永远是她心目中可爱而迷人的典范。
第二天她的同伴们,并不足以让她觉得他变得不那么可爱了。威廉爵士和他的女儿玛丽亚,一个性格随和但和她父亲一样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女孩,说不出什么值得一听的话,她听着他们说话的愉悦感,大约也就和听马车轮子的咔哒声差不多。伊丽莎白喜欢荒唐事,但她对威廉爵士的荒唐早已司空见惯。他不能再讲出什么关于他觐见与受封骑士头衔的新奇事了;而他的客套话就像他的见闻一样,早已过时。
这段旅程只有二十四英里,他们出发得很早,中午时分就抵达了恩典教堂街。当他们驱车来到嘉丁纳先生门前时,简正站在客厅的窗前注视着他们的到来;当他们走进走廊时,她便在那里迎接他们,伊丽莎白关切地望着她的脸,很高兴看到她如往常一样健康而可爱。楼梯上是一群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急于见到表姐妹,不愿在客厅里等待,但由于一年没见而产生的羞涩,又阻止了他们走下来。一切都充满喜悦与亲情。这一天过得非常愉快;上午忙于购物,晚上则去了剧院。
伊丽莎白随后设法坐在了姨妈身边。她们谈论的第一个话题就是她的姐妹;在回答了伊丽莎白细致的询问后,得知简虽然一直努力维持情绪,但仍有消沉的时刻,这让她感到心痛多过惊讶。不过,有理由期待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加德纳太太还向她讲述了宾利小姐在恩典教堂街拜访的细节,并重申了简与她在不同时间进行的对话,这证明了前者已经从心底里放弃了这段交情。
加德纳太太随后调侃了侄女关于威克姆的背离,并赞许她承受得如此之好。
“但是,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她补充道,“金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我可不愿认为我们的朋友是个唯利是图的人。”
“请问,我亲爱的姨妈,在婚姻大事上,唯利是图和精明谨慎有什么区别?从哪里开始算精明,又从哪里开始算贪婪?去年圣诞节你还担心他娶我,因为那不谨慎;而现在,因为他试图去追一个只有一万英镑遗产的女孩,你就想认定他是唯利是图了。”
“只要你告诉我金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我就知道该怎么想了。”
“我相信,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我没听说过她什么坏话。”
“但他直到她祖父去世,让她继承了这笔财产,才对她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关注。”
“没有——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因为我没钱,他就不能赢取我的爱慕,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向一个他不关心、而且同样贫穷的女孩献殷勤呢?”
“但在这个事件发生后不久就将注意力转向她,似乎有些不够得体。”
“一个处境困窘的人,可没有时间去讲究别人或许能遵守的那些优雅礼节。如果她本人不介意,我们又何必呢?”
“她不介意,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对的。这只能说明她自身有所欠缺——缺乏理智或情感。”
“好吧,”伊丽莎白喊道,“随你怎么想吧。他注定唯利是图,她注定愚蠢。”
“不,莉齐,那不是我想的。你知道,如果我对一个在德比郡住了那么久的年轻人的评价太差,我会感到遗憾的。”
“噢!如果仅仅因为这样,那我对住在德比郡的年轻人评价可就太低了;而他们住在赫特福德郡的密友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受够他们所有人了。谢天谢地!我明天就要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一个讨人喜欢的品质都没有,既没有风度,也没有理智可言。说到底,愚钝的人才是唯一值得结交的。”
“小心点,莉齐;那话里充满了失落的味道。”
在演出结束,她们分开之前,她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惊喜的邀请:陪同舅舅和舅妈参加他们计划在夏天进行的快乐旅行。
“我们还没完全决定走多远,”加德纳太太说,“但或许会去湖区。”
没有什么计划能比这更让伊丽莎白高兴的了,她非常爽快且感激地接受了邀请。“我亲爱的、亲爱的姨妈,”她狂喜地喊道,“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太幸福了!你给了我新的生命和活力。再见吧,失望与忧郁。男人算什么,比起岩石和高山?噢!我们将度过多少美妙的时光啊!当我们回来时,绝不会像其他旅行者那样,对任何事物都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概念。我们会知道我们去过哪里——我们会记得我们见过什么。湖泊、高山和河流,绝不会在我们想象中混在一起;也不会在我们试图描述某个特定场景时,为了它相对的位置而争吵。让我们最初的感慨,比大多数旅行者的感慨稍微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一些吧。”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旅程中,每一件景物对伊丽莎白来说都是新鲜而有趣的;她的精神状态正适于享受这一切;因为她看到简的脸色看起来如此之好,足以让她消除对她健康的担忧,而且北方之行的前景也是她快乐的源泉。
当他们离开大路,转入通往亨斯福德的小径时,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搜寻牧师住所,期待每一个转弯都能让它出现在视野中。罗辛斯公园的栅栏是他们一侧的边界。伊丽莎白想起关于它住户的一切,不禁露出了微笑。
终于,牧师住所清晰可见了。花园向路边倾斜,房子矗立其中,绿色的篱笆和月桂树篱,一切都宣告着他们抵达了。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出现在门口,马车在小门处停下,那儿有一条通往房子的碎石短径,一行人都在欢呼与招手之中。片刻之后,他们都下了车,相见甚欢。柯林斯太太以最热烈的快乐欢迎了她的朋友,当伊丽莎白发现自己受到如此深情的接待时,她对此次造访感到愈发满意。她立刻看出,她表亲的举止并未因结婚而改变;他那正式的客套话和过去一模一样,他在门口拦住她几分钟,询问并确认她全家人的近况。随后,他除了指出入口处布置得整洁外,没再有任何耽搁,便将他们引进了屋子;而一旦走进客厅,他便以夸张的仪式感第二次欢迎他们来到他卑微的住所,并一丝不苟地重复了他妻子所有的款待提议。
伊丽莎白已做好准备去见识他那得意的神气;她不禁暗自揣测,他特意展示客厅的比例、布局和家具,是专门冲着她来的,仿佛想让她感受到拒绝他之后,她究竟错失了什么。尽管一切看起来确实整洁舒适,但她没能如他所愿,表现出任何悔恨的叹息;相反,她看着自己的朋友,心中暗自惊奇,她竟能与这样的伴侣过得如此心满意足。当柯林斯先生说出一些让妻子有理由感到难为情的话时——这显然并非罕见——她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夏洛特。有一两次,她能察觉到夏洛特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但总的来说,夏洛特明智地选择了充耳不闻。在坐得足够久,把屋里从餐具柜到壁炉架的所有家具都称赞了一遍,并讲述了他们的旅程以及在伦敦发生的一切后,柯林斯先生邀请他们去花园散步。那花园很大,布局精巧,一直由他亲自打理。在花园里劳作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乐趣之一;伊丽莎白很佩服夏洛特那从容的神情,她谈起这种锻炼如何有益身心,并承认她尽可能地鼓励他这样做。在这里,他领着路穿过每一条小径和交叉路口,几乎不给她们留出哪怕一点空隙去说出他所期待的赞美,他以一种极其琐碎的方式指点着每一处景观,以至于美感全然被抛在了脑后。他能数清各个方向的田野,并能说出最远处那一丛树林里有多少棵树。但在他的花园、或者这片乡间、甚至整个王国所能夸耀的所有景致中,没有哪一处能比得上从树丛缝隙中望向罗辛斯的那一幕,那树丛围着公园,恰好就在他房子正前方。那是一座漂亮的现代化建筑,坐落在高地上,位置极佳。
从花园出来,柯林斯先生本想带她们绕过他那两片草地,但女士们穿着的鞋子无法应对残存的白霜,便转身回去了;而当威廉爵士陪着他时,夏洛特带着她的姐妹和朋友参观了整栋房子,她显然非常高兴能有机会在没有丈夫插手的情况下亲自展示这一切。房子虽小,但建造精良,布局便利;所有的一切都安置得整洁协调,伊丽莎白把这归功于夏洛特。当柯林斯先生被遗忘的时候,屋子里确实透着一种舒适的气息,而从夏洛特那显而易见的惬意来看,伊丽莎白推测他一定经常被遗忘。
她已经得知凯瑟琳夫人仍然住在乡下。在吃晚餐时,大家再次谈及此事,柯林斯先生插话道:
“是的,伊丽莎白小姐,下周日你在教堂将有幸见到凯瑟琳·德·包尔夫人,无需我说,你一定会为她所折服。她集和蔼与谦逊于一身,我敢肯定,在礼拜结束后,你一定会荣幸地得到她的一些垂青。我毫不怀疑,只要你们在此期间受到她的款待,她一定会邀请你和我的姐妹玛丽亚一同前往。她对我亲爱的夏洛特态度非常迷人。我们每周要在罗辛斯用餐两次,而且从不被允许走路回家。夫人的马车总是准时为我们准备好。我应该说,是夫人的马车之一,因为她有好多辆。”
“凯瑟琳夫人确实是一位非常受人尊敬、明理的女性,”夏洛特补充道,“也是一位最体贴的邻居。”
“太对了,亲爱的,我正是这么说的。她是那种让人无法不对其充满敬意的女性。”
整个晚上主要是在谈论赫特福德郡的新闻,并复述那些早已写信告知过的内容;当夜幕降临,伊丽莎白在卧室的独处中,不禁思考起夏洛特的满足程度,去揣摩她在引导丈夫时的处世之道,以及她忍受丈夫时的沉着,并承认这一切都做得非常妥当。她还不得不去预想接下来的造访将如何度过,他们日常生活的静谧节奏,柯林斯先生那令人烦恼的打扰,以及他们与罗辛斯之间的往来欢宴。活跃的想象力很快便将一切安排妥当。
第二天中午,当她在房间里准备出门散步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让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混乱;侧耳倾听片刻后,她听到有人正匆忙地跑上楼梯,并大声地呼唤着她。她打开房门,在楼梯平台上遇见了玛丽亚,她因激动而气喘吁吁,大声喊道:
“噢,我亲爱的伊莱扎!快点,快到餐厅来,那儿有个奇景!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的。快,这就下楼!”
伊丽莎白徒劳地追问;玛丽亚什么也不肯说,于是她们奔向正对着巷子的餐厅,去一探究竟;那是两名女士正坐在一辆低矮的四轮马车里,停在花园大门口。
“这就是全部吗?”伊丽莎白喊道,“我还以为至少是猪跑进花园了呢,结果除了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什么也没有!”
“哎呀!亲爱的,”玛丽亚对这个误会感到非常震惊,“那不是凯瑟琳夫人。那位年长的女士是詹金森太太,和她们住在一起。另一位是德·包尔小姐。你看她一眼。她完全是个小不点。谁能想到她竟然这么瘦小!”
“她让夏洛特在这么大的风里站在外面,真是极其粗鲁。她为什么不进来?”
“噢!夏洛特说,她几乎从不进来。德·包尔小姐能进来,那可是天大的恩惠。”
“我倒喜欢她的长相,”伊丽莎白被一些其他的念头击中,说道,“她看起来病恹恹的,又有些刻薄——是的,她和他再合适不过了。她会成为他非常称职的妻子。”
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都站在门口与那两位女士交谈;而让伊丽莎白感到极度好笑的是,威廉爵士正站立在门廊里,陷入了对眼前这番尊贵的沉思,只要德·包尔小姐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便不断地鞠躬。
终于,没什么可说的了;女士们驱车离去,其余人也回到了屋里。柯林斯先生一见到两位女孩,便开始祝贺她们的好运气,夏洛特解释说,这是因为她们一行人全被邀请到罗辛斯去吃第二天的晚餐。
第六章
柯林斯先生因这次邀请而获得的成就感是圆满的。能够向他那惊讶的客人们展示他女赞助人的威仪,并让他们亲眼见到她对自己和妻子的礼遇,正是他所期盼的;而能如此迅速地得到这样的机会,被他视为凯瑟琳夫人对他格外谦逊的体现,让他不知该如何赞美才好。
“我承认,”他说,“如果夫人在周日邀请我们去罗辛斯喝茶共度夜晚,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从我对她和蔼可亲的了解来看,我甚至预料到这会发生。但谁能预见到这样的厚待呢?谁能想到,在你们刚到达不久,我们就能收到去那里共进晚餐的邀请(而且是包含我们一行所有人)!”
“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我没那么惊讶,”威廉爵士回答道,“以我的人生阅历,我了解权贵们的礼节究竟是什么样的。在宫廷里,这种优雅的教养并不罕见。”
整个白天乃至次日上午,几乎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他们去罗辛斯拜访的事。柯林斯先生小心翼翼地指导她们该期待什么,好让她们见到那些房间、那么多仆人以及如此丰盛的晚餐时,不至于完全被震慑住。
当女士们回房梳洗时,他对伊丽莎白说:
“不要为你穿什么而感到不安,我亲爱的表妹。凯瑟琳夫人远不需要我们像她本人和她女儿那样穿得如此优雅。我建议你只管穿上你衣服里最好的就行了,不需要再添置什么。凯瑟琳夫人不会因为你穿着朴素而看轻你。她喜欢保持等级的区别。”
当她们梳妆时,他两三次来到她们门前,建议她们动作快些,因为凯瑟琳夫人非常反感让晚餐等待——关于她那令人敬畏的行事作风和生活方式,这些描述让玛丽亚·卢卡斯感到十分害怕,她很少接触社交,此刻对前往罗辛斯充满了忧虑,正如她父亲当初对觐见圣詹姆斯宫时的战战兢兢。
由于天气晴好,她们穿过公园,走了一段半英里长的愉快路程。每个公园都有其美景与视野;伊丽莎白看到了许多令她欣喜的事物,尽管她无法像柯林斯先生所期待的那样对这些场景深感狂喜,而且对于他一一列举房子前窗的数量,以及讲述这些玻璃最初花费了路易斯·德·包尔爵士多少钱,她也只是微微有所触动。
当她们走上台阶进入大厅时,玛丽亚的惊恐每时每刻都在加剧,甚至连威廉爵士看起来也不够镇定。伊丽莎白则勇气未失。她从未听说凯瑟琳夫人有什么出众的才华或神圣的美德让她显得高不可攀,而在她看来,金钱与地位所带来的那种纯粹的威严,她完全可以泰然处之。
从入口大厅——柯林斯先生以一种狂热的神情指点了其优美的比例和精美的装饰——她们跟着仆人穿过前厅,来到凯瑟琳夫人、她的女儿和詹金森太太正坐着的房间。夫人带着极大的谦逊站起来迎接她们;由于柯林斯太太已与丈夫商定,引荐的任务由她来完成,所以过程进行得恰如其分,没有他所认为必要的那些道歉与感谢。
尽管曾去过圣詹姆斯宫,威廉爵士还是被周围的宏大气派完全震慑住了,以至于他仅有勇气行了一个极低的鞠躬,便一言不发地坐下;而他的女儿,被吓得几乎丢了魂,坐在椅子的边缘,不知该望向何处。伊丽莎白却发现自己完全能应对这番场景,并能从容地观察眼前的三位女士。凯瑟琳夫人身材高大,特征鲜明,年轻时想必是个美人。她的神态并不亲切,接待她们的方式也没有让客人们忘记自己低下的地位。她并没有因为沉默而让人感到可怕;但无论说什么,她都用一种威严的口吻,凸显出她的自负,这让伊丽莎白立刻想到了威克姆先生;从这一整天的观察来看,她相信凯瑟琳夫人正如他所描述的那样。
当她打量完母亲——在那位夫人的面容和仪态中,她很快发现了一些与达西先生的相似之处——转而看向女儿时,她几乎要和玛丽亚一起惊讶于她竟如此瘦小。这两位女士的体态和面容毫无相似之处。德·包尔小姐脸色苍白、病态;她的五官虽不算难看,却平淡无奇;除了用低沉的声音对詹金森太太说几句话之外,她几乎不开口。詹金森太太的长相没什么特别,她完全专注于倾听小姐所说的一切,并小心地将遮光屏摆在最合适的位置,遮住她的眼睛。
坐了几分钟后,她们都被带到其中一扇窗前去欣赏风景,柯林斯先生跟着她们指点美景,凯瑟琳夫人则好心地告知她们,这些景致在夏天看会更值得。
晚餐非常丰盛,有着柯林斯先生所承诺的所有仆人和所有餐具;正如他预言的那样,他坐在桌子尽头,遵照夫人的意愿,表现得仿佛觉得生命中再也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事了。他切肉、进餐,并兴高采烈地赞美;每一道菜都先由他称赞,接着是威廉爵士,他此时已恢复了一些,开始鹦鹉学舌般地赞同女婿所说的一切,其方式让伊丽莎白感到惊讶,不知凯瑟琳夫人是如何忍受下来的。但凯瑟琳夫人似乎很享受这种过度的恭维,露出了最为和蔼的笑容,尤其是当桌上有什么菜对她们来说是新鲜事物时。宴席上的谈话并不多。伊丽莎白随时准备在有空隙时开口,但她坐在夏洛特和德·包尔小姐之间——前者忙着听凯瑟琳夫人说话,而后者在整个晚餐期间对她一言未发。詹金森太太的主要任务就是盯着德·包尔小姐吃了多少,催促她尝试别的菜,并担心她身体不适。玛丽亚觉得开口说话是不可能的,而男士们除了进食和赞叹,什么也没做。
当女士们回到客厅时,除了听凯瑟琳夫人谈话,几乎没什么可做的了,她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直到咖啡上来,就每个话题都发表决定性的意见,以此证明她不习惯自己的判断受到任何反驳。她亲切而细致地询问了夏洛特的家务事,并就如何打理这一切给了她大量的建议;告诉她,像她这样的小家庭一切都该如何打理,并指导她如何照顾母牛和家禽。伊丽莎白发现,只要能提供一个让她指点他人的机会,任何事都逃不过这位伟大夫人的注意。在她与柯林斯太太谈话的间隙,她向玛丽亚和伊丽莎白提了许多问题,尤其是对后者——由于她对后者的背景了解最少,她对柯林斯太太说,这女孩看起来很有教养,模样也很标致。她几次三番地问她,有几个姐妹,是比她大还是小,是否有人快要结婚了,长得漂不漂亮,在哪儿受的教育,她父亲有几辆马车,她母亲的娘家姓氏是什么?——伊丽莎白感受到了这些问题的冒失,但非常从容地回答了。凯瑟琳夫人随后观察道:
“我记得,你父亲的地产是由柯林斯先生继承的。为了你着想,”她转向夏洛特,“我对此感到高兴;但除此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把地产从女性血脉中剔除出去。——路易斯·德·包尔爵士的家族就没觉得有必要这样做。班内特小姐,你会弹奏和唱歌吗?”
“会一点。”
“噢!那——迟早我们会有幸听你表演。我们的乐器是一流的,大概要优于……你哪天得试试。你的姐妹们会弹琴唱歌吗?”
“其中一个会。”
“为什么你们没全学?——你们本该都学的。韦伯家的小姐们都会弹琴,而她们父亲的收入还没你们的多。你会画画吗?”
“不会,一点也不会。”
“什么,你们全都不会?”
“一个都不会。”
“那真是太奇怪了。不过我想你们是没有机会。你母亲本该每年春天带你们去城里请名师教导的。”
“我母亲本不会反对,但我父亲讨厌伦敦。”
“你们的家庭教师离开了吗?”
“我们从来没有过家庭教师。”
“没有家庭教师!这怎么可能?五个女儿在家养大而没有家庭教师!——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你母亲一定为了你们的教育成了奴隶。”
伊丽莎白忍住笑意,向她保证并非如此。
“那么,谁教你们?谁照顾你们?没有家庭教师,你们一定被耽误了。”
“相比某些家庭,我相信确实如此;但我们当中想学的,从不缺乏条件。我们一直被鼓励阅读,并请了所有必要的老师。那些选择偷懒的,当然也就荒废了。”
“哎,毫无疑问;但那正是家庭教师可以避免的,如果我认识你母亲,我一定会极力建议她聘请一位。我总是说,没有稳定而规律的指导,教育是做不出任何成绩的,而只有家庭教师才能提供这种指导。我曾促成多少家庭聘请了教师,这真是奇迹。我总是很高兴能让一个年轻人找到好的职位。詹金森太太的四个侄女都通过我的安排,得到了极好的安置;就在前几天,我推荐了另一个人,那仅仅是偶然提到而已,那个家庭对她满意极了。柯林斯太太,我告诉你梅特卡夫夫人昨天来感谢我的事了吗?她觉得波普小姐是个宝贝。‘凯瑟琳夫人,’她说,‘你给了我一个宝贝。’班内特小姐,你还有年纪小的姐妹没出入社交场合吗?”
“是的,夫人,全都出来了。”
“全都出来了!——什么,五个全出来了?真奇怪!——而且你只是第二个。小的还没结婚,大的就出来了!——你的小妹妹们一定很小吧?”
“是的,我最小的妹妹还不到十六岁。或许她确实太小了点,不宜过多出席社交活动。但真的,夫人,我觉得如果因为姐姐们没有能力或意愿早婚,就让妹妹们失去她们那份社交与娱乐的权利,这对她们太不公平了。——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一样,都有权利享受年轻的乐趣。而仅凭这种动机就限制她们!——我觉得这不太可能促进姐妹间的亲情或培养高尚的品格。”
“我说,”夫人说道,“对于一个这么年轻的人来说,你的意见发表得太过武断了。——请问,你多大岁数?”
“有三个已经成年的妹妹,”伊丽莎白微笑着回答,“夫人,你大概不能指望我如实相告。”
凯瑟琳夫人似乎对没有得到直接回答感到相当震惊;伊丽莎白怀疑自己是第一个敢于戏弄如此高傲而失礼的人。
“你肯定不超过二十岁——所以没必要隐瞒年龄。”
“我还没二十一岁。”
当男士们加入她们,茶用过后,牌桌被摆上了。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以及柯林斯夫妇坐下来打四人牌(quadrille);而既然德·包尔小姐选择玩卡西诺(cassino),两位女孩便有幸协助詹金森太太凑齐了她那一桌。她们那一桌极其沉闷。几乎没有说出一句不与游戏有关的话,除非是詹金森太太表达她对德·包尔小姐是不是太热或太冷、灯光是不是太强或太弱的担忧。另一桌则发生了更多的事。凯瑟琳夫人通常是在发号施令——指出其他三人的错误,或是讲述关于她自己的轶事。柯林斯先生忙于赞同夫人所说的一切,为他赢到的每一分筹码表示感谢,并对赢多了表示歉意。威廉爵士没说太多话。他正在脑子里储存那些轶事和贵族的名字。
当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玩够了牌,牌桌撤去,马车被提供给柯林斯太太,她感激地接受了,并立即着手传唤。随后众人围坐在火炉旁,听凯瑟琳夫人断定他们明天的天气如何。在这些指示下,他们因马车的到来而被召集起来,在柯林斯先生一连串的谢辞和威廉爵士同样多次的鞠躬中,他们离开了。马车刚驶离门口,伊丽莎白就被她的表兄叫住,让他对她在罗辛斯所见的一切发表意见,为了夏洛特着想,她说的比实际情况要好听得多。但她的赞美虽然让她费了些周折,却绝不能满足柯林斯先生,他很快就不得不亲自接手对夫人的赞美。
第七章
威廉爵士在亨斯福德只待了一周;但这足够长的时间让他确信女儿的生活极为舒适,且拥有了一位在别处不常遇见的丈夫和邻居。威廉爵士与他们同住时,柯林斯先生每天上午都用他的轻便马车带他出去,向他展示乡村;但他离开后,全家人又回到了往常的劳作中,伊丽莎白庆幸地发现,这种变化并没有让她更多地见到表兄,因为他现在从早餐到晚餐的大部分时间,要么在花园里干活,要么在面对马路的私人书房里读书写字、向外张望。女士们坐的房间是朝后的。伊丽莎白起初还纳闷,夏洛特为何不把餐厅作为日常起居室,那里的空间更大,朝向也更好;但她很快就看出,她的朋友如此做自有绝妙的理由,因为如果她们坐在一个同样明亮的房间里,柯林斯先生无疑会更少待在自己的书房;她不得不佩服夏洛特的安排。
从客厅里,她们无法辨认巷子里的任何动静,还得靠柯林斯先生告知有哪些马车经过,尤其是德·包尔小姐多久驾着她的四轮马车路过一次,他每次都要过来通报,尽管这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她不时会在牧师住宅前停下,与夏洛特交谈几分钟,却几乎从未被说服下车过。
没过几天,柯林斯先生就会步行去罗辛斯,而且没过几天,他的妻子也觉得有必要一同前往;直到伊丽莎白想起可能还有其他的家族教区职务有待分配,她才明白为什么要牺牲这么多时间。偶尔,她们也会荣幸地得到夫人的回访,而在这些访问期间,房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观察。她调查她们的工作,看她们的针线活,并建议她们换种做法;挑剔家具的摆放,或者揭发女仆的疏忽;如果她接受了任何茶点,那似乎也只是为了借机发现柯林斯太太的肉食份量对于她的家庭来说太大了。
伊丽莎白很快察觉到,虽然这位贵妇人并不是郡里的治安官,但她在自己的教区里却是一位最为积极的管理者,教区里最琐碎的事情都会被柯林斯先生带给她;每当有村民想要争吵、心怀不满或过于贫困时,她便会深入村庄去调解分歧、平息抱怨,并训斥他们,直到他们变得和睦且富足。
在罗辛斯用餐的款待大约每周重复两次;考虑到威廉爵士的离去,以及晚上只有一张牌桌,每一次这样的款待都是第一次的翻版。她们的其他交际很少;因为邻里的生活格调普遍超出了柯林斯夫妇的能力范围。这对伊丽莎白来说倒不是坏事,总的来说,她的日子过得相当舒适;有与夏洛特愉快交谈的半小时,而且时令天气如此晴好,她经常在户外享受时光。她最喜欢的散步地点,也是她常在别人拜访凯瑟琳夫人时独自去的地方,是公园边缘那片开阔的树林,那里有一条僻静的小径,似乎除了她无人问津,在那里她感到远离了凯瑟琳夫人的好奇心。
就这样,她访问的第一个两周很快在静谧中度过了。复活节临近,在那之前的一周,罗辛斯的人家将迎来一位新客,在这样一个狭小的圈子里,这定然是桩大事。伊丽莎白在抵达后不久就听说,达西先生预计会在几周内到访,尽管她认识的人中没有几个是不比他更招她喜欢的,但他的到来会在罗辛斯的聚会中提供一个相对新鲜的观察对象,而且看着他对待凯瑟琳夫人显然为他选定的表妹的态度,了解拜恩利小姐对他那些无望的企图,或许也能让她消遣一番;凯瑟琳夫人谈起他的到来时感到极大的满足,对他赞不绝口,甚至在发现卢卡斯小姐和她本人已经见过他时,显得有些恼火。
他的到来很快就在牧师住宅传开了,因为柯林斯先生整个上午都在视野所及范围内走动,盯着通往亨斯福德巷的门房,以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当马车驶进公园时,他行了礼,便匆忙赶回家报告了这个大新闻。第二天一早,他又赶去罗辛斯致敬。那里有凯瑟琳夫人的两位侄子在等着,因为达西先生带了一位菲茨威廉上校同来,那是他叔叔——某勋爵的幼子,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当柯林斯先生回来时,那两位绅士竟然随同而来。夏洛特从丈夫的房间看到他们穿过马路,便立即跑进另一个房间,告诉姑娘们她们将受到何等礼遇,并补充道:
“伊莱扎,这分情谊我得感谢你。达西先生可绝不会这么快就来拜访我。”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否认自己有接受这番恭维的权利,门铃声就宣布了他们的到来,紧接着三位绅士走进了房间。走在前面的菲茨威廉上校大约三十岁,长相并不英俊,但举止谈吐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绅士。达西先生看起来和他往常在赫特福德郡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以他惯有的矜持向柯林斯太太致意;无论他对她的朋友怀有何种感情,他与她见面时都表现得十分镇定。伊丽莎白只是对他行了屈膝礼,一言未发。
菲茨威廉上校直接以一位教养良好的男士所特有的机敏和随和展开了谈话,言谈非常悦耳;但他那位表兄,在向柯林斯太太对房子和花园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坐了一会儿,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最终,他的礼貌才让他开口问候伊丽莎白的家人健康。她以通常的方式回答了他,停顿片刻后,又补充道:
“我姐姐已经在城里待了三个月了。您在那儿没见过她吗?”
她非常清楚他肯定没见过;但她想看看他是否会流露出对拜恩利一家与简之间所发生之事的察觉;当他回答说他没有那个荣幸遇到班内特小姐时,她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困窘。这个话题没再继续,绅士们不久后便告辞了。
第八章
菲茨威廉上校的举止在牧师住宅颇受赞赏,女士们都觉得他一定会让她们在罗辛斯的聚会增色不少。然而,她们等了几天才收到那里的邀请,因为当家里有访客时,她们并非必需;直到复活节当天,即绅士们抵达近一周后,她们才受到礼遇,当时她们正离开教堂,被随口邀请晚上过去。过去的一周里,她们几乎没见到凯瑟琳夫人或她的女儿。菲茨威廉上校在此期间曾不止一次造访牧师住宅,但达西先生她们只在教堂里见过。
邀请自然被接受了,在适当的时间,她们加入了凯瑟琳夫人客厅里的聚会。夫人客气地接待了她们,但显而易见,她们的出现远不如在没别人可找时那么受欢迎;事实上,她的心思几乎全被她的侄子们占据了,尤其是达西,她与他说话的时间远多于房里的其他人。
菲茨威廉上校似乎真的很高兴见到她们;在罗辛斯,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受欢迎的慰藉;况且柯林斯太太那位漂亮的朋友也很合他的胃口。他现在坐在她身边,谈论着肯特郡和赫特福德郡,谈论着旅行与居处,谈论着新书与音乐,以至于伊丽莎白以前从未在那间屋子里感到如此愉悦;他们的交谈如此生动流畅,引得凯瑟琳夫人本人以及达西先生都投来了关注。他的目光很快且反复地看向她们,带着好奇的神情;而夫人过了一会儿也分享了这种感受,这表现得更为明显,因为她毫无顾忌地喊道:
“菲茨威廉,你在说什么?你们在聊什么?你在告诉班内特小姐什么?让我听听。”
“我们正在谈论音乐,夫人,”他在无法避免回答时说道。
“音乐!那请大声点。这是我最喜欢的题目。如果你们在聊音乐,我一定要参与。我想,在英国,恐怕很少有人比我更懂得欣赏音乐,或拥有更好的天赋了。如果我曾经学过,我定能成为一名大行家。安妮也是,如果她的身体允许她用功的话。我确信她会演奏得非常动人。乔治安娜最近怎么样,达西?”
达西先生深情地赞许了他妹妹的造诣。
“听到她有这样的进步我很高兴,”凯瑟琳夫人说,“替我转告她,如果她不勤加练习,就别指望能出类拔萃。”
“我向您保证,夫人,”他回答说,“她不需要这种建议。她练习得非常刻苦。”
“那就再好不过了。练习永远不嫌多;等我下次写信给她,我一定要叮嘱她绝不能忽视。我经常告诉年轻小姐们,没有持续不断的练习,在音乐上是不会有任何成就的。我曾多次告诉班内特小姐,如果她不加倍练习,是绝不可能弹好的;虽然柯林斯太太家里没有乐器,但我经常告诉她,欢迎她每天来罗辛斯,在詹金森太太的房间里弹奏钢琴。你知道的,在那边她不会妨碍任何人。”
达西先生对姨妈的失礼感到有些羞愧,没有回答。
咖啡喝完后,菲茨威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她答应过要为他演奏;她直接坐到了乐器前。他把椅子拉近她。凯瑟琳夫人听了半首歌,便又如前一样去和她另一位侄子交谈;直到后者离开她,以他惯有的从容踱步到钢琴前,站定在能将这位美丽演奏者的神情尽收眼底的位置。伊丽莎白看到了他的举动,在第一个方便的间隙,带着一丝俏皮的微笑转过头对他说道:
“达西先生,您这么大张旗鼓地走过来听我弹琴,是想吓唬我吗?但我可不会被吓倒,尽管您妹妹弹得那么好。我这个人天生倔强,从不愿受人摆布而感到惊慌。每当有人试图恐吓我时,我的勇气反而会倍增。”
“我不会说您误解了,”他回答,“因为您不可能真的认为我有意吓唬您;而且我有幸结识您已久,深知您很喜欢偶尔发表一些实际上并非出自您本心的见解。”
伊丽莎白对这个自己的画像开怀大笑,对菲茨威廉上校说:“您表兄会给您一个关于我非常‘美妙’的印象,教您千万别相信我的任何话。我特别倒霉,竟在这个原本希望能赢点好名声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如此擅长揭露我真实性格的人。真的,达西先生,您把我所有不利的一面在赫特福德郡说出来是很不厚道的——请允许我说,也极不明智——因为这只会激起我的报复,到时候可能会抖落出一些让您的亲戚们听了会震惊的事情来。”
“我可不怕您,”他微笑着说。
“请务必让我听听您要指控他什么,”菲茨威廉上校喊道,“我很想知道他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如何。”
“那您听好了——不过请做好心理准备,这真的很可怕。您得知道,我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见到他是在舞会上——在那场舞会上,您猜他做了什么?他只跳了四支舞!我很抱歉伤了您的心——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只跳了四支舞,尽管当时男士稀缺;而且据我所知,不止一位年轻小姐坐着没舞伴。达西先生,您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当时除了我带来的同伴,我没有荣幸认识舞会上的任何一位女士。”
“没错;舞会上的确没法介绍。好吧,菲茨威廉上校,我接下来弹什么?我的手指听候您的差遣。”
“或许,”达西说,“如果我当时寻求引见,我会做得更好,但我并不擅长向陌生人推荐自己。”
“我们问问您表兄原因吧?”伊丽莎白继续对着菲茨威廉上校说,“我们问问他,为什么一个有头脑、有教养且走南闯北的男人,却不擅长向陌生人推荐自己?”
“我可以回答您的问题,”菲茨威廉说,“不必问他。因为他根本不愿自找麻烦。”
“我确实没有有些人那样的天赋,”达西说,“能与从未谋面的人轻松交谈。我无法捕捉他们的谈话基调,或表现出对他们的事务感兴趣,就像我常看到的那样。”
“我的手指,”伊丽莎白说,“弹奏这台乐器时也没有我所见过的许多女士那样精湛。它们没有同样的力度或速度,也弹不出同样的表现力。但我也一直认为这是我自己的过错——因为我懒得练习。这并不是说我不相信我的手指和任何其他女士的一样,能达到高超的演奏水平。”
达西微笑着说:“您说得完全对。您把时间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了。任何有幸听您弹奏的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欠缺。我们两人都不愿在陌生人面前表演。”
此时她们被凯瑟琳夫人打断了,她喊着想知道她们在谈些什么。伊丽莎白立刻又开始弹奏。凯瑟琳夫人走近,听了片刻后对达西说:
“班内特小姐如果多加练习,又能得到伦敦名师的指导,弹得也不会太差。她对指法的掌握很有概念,尽管品味不如安妮。如果安妮的身体允许她学习,她定会是一位动人的演奏者。”
伊丽莎白看向达西,想看看他对于自己表妹的赞美有多真诚;但无论是当时还是之后,她都看不出任何爱慕的迹象;而从他对待德·包尔小姐的全部举动来看,她为拜恩利小姐感到了一丝宽慰:如果她是他的亲戚,他嫁给她也未必会有什么不同。
凯瑟琳夫人继续对伊丽莎白的演奏发表评论,并掺杂了许多关于指法和品味的指导。伊丽莎白以礼貌所能容忍的最大限度承受着;并在绅士们的请求下,一直留在乐器前,直到夫人的马车准备好载所有人回家。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伊丽莎白独自坐着给简写信,柯林斯太太和玛丽亚去村里办事去了,这时门铃声把她吓了一跳,这是访客的信号。因为没听到马车声,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凯瑟琳夫人,在那种忧虑下,她正要把写了一半的信收起来,以免遭受那些冒失的提问,门开了,让她大为吃惊的是,进来的只有达西先生一个人。
发现她独自一人,他也似乎感到惊讶,并为他的闯入致歉,说他以为女士们都在家。
他们坐了下来,在寒暄过罗辛斯的情况后,对话陷入了彻底沉默的边缘。因此,寻找话题变得至关重要,在这种窘境下,她回想起在赫特福德郡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并对他会对他们仓促离开那件事说些什么感到好奇,于是她观察道:
“达西先生,去年十一月你们离开尼日斐园时真突然!比恩利先生在你们之后这么快就见到你们,一定是个非常惊喜的意外;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才刚走了一天。希望您离开伦敦时,他和他的姐妹们都安好。”
“非常好——谢谢您。”
她发现自己得不到别的回答了——停顿片刻后,她又补充道:
“我似乎听说,比恩利先生没打算再回尼日斐园了?”
“我从未听他这么说过;但很有可能他未来待在那儿的时间会很少。他有很多朋友,且正处于一个朋友和交际不断增加的年纪。”
“如果他打算少待在尼日斐园,对邻里来说,他彻底放弃那个地方会更好,因为那样我们或许能得到一户定居的人家。但也许比恩利先生租下那所房子,并非为了邻里的方便,而是为了他自己的方便,我们必须预料到他会基于同样的准则保留或放弃它。”
“如果有什么合适的买卖出现,他转让掉它,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达西说。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担心继续谈论他的朋友;而由于没什么别的话可说,她现在决定把寻找话题的重担留给他。
他领会了意图,很快就开始说道:“这房子看起来很舒适。柯林斯先生刚到亨斯福德时,我想凯瑟琳夫人为此做了不少工作。”
“我想是这样的——而且我敢肯定,她不可能把这份善意施予一个更懂得感恩的对象。”
“柯林斯先生在选择妻子这件事上显得非常幸运。”
“的确如此;他的朋友们完全有理由为他感到高兴,因为他遇到了一位极为难得的明理女子,愿意嫁给他,或者说,如果她们嫁给他,能让他感到幸福。我的这位朋友有着极好的见识——尽管我不确定她嫁给柯林斯先生是否是她一生中最明智的决定。然而,她看起来非常幸福,从审慎的角度来看,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能够定居在离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如此适宜的距离内,对她来说一定非常惬意。”
“你管这叫适宜的距离?足有五十英里。”
“五十英里的好路又算什么?不过是大半天的行程。是的,我称之为非常适宜的距离。”
“我可从来没把距离当成这桩婚事的优点之一,”伊丽莎白喊道,“我绝不会说柯林斯太太定居在离她家人很近的地方。”
“这证明了你自己对赫特福德郡的眷恋。我想,任何超出朗博恩附近范围的地方,在你看来恐怕都显得很远。”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微笑,伊丽莎白觉得自己看懂了;他一定是在猜想她在思念简和尼日斐园,于是她脸红着回答道,
“我并不是说一个女人不能定居在离家太近的地方。远与近是相对的,取决于许多变动的因素。如果拥有财富,使得旅途的开销不足挂齿,距离便不成问题。但这里的情况并非如此。柯林斯夫妇虽有舒适的收入,却不足以支撑频繁的旅行——我相信,如果距离比现在缩短一半,我的朋友都不会说自己离家人很近。”
达西先生将椅子向她挪近了一些,说道:“你没有权利抱有如此强烈的地域眷恋。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朗博恩。”
伊丽莎白看起来很惊讶。这位绅士的情绪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收回了椅子,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匆匆扫了一眼,用一种更冷淡的声音说道,
“你喜欢肯特郡吗?”
随后双方进行了一段关于乡村题材的简短对话,态度冷静而简洁——随着夏洛特和她妹妹散步归来,对话很快结束了。这次私下交谈让她们感到惊讶。达西先生叙述了导致他闯入班内特小姐那里的误会,在又坐了几分钟而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夏洛特在他走后说道,“亲爱的伊莱扎,他一定爱上你了,否则他绝不会以这种熟稔的方式来拜访我们。”
但当伊丽莎白告诉她他表现得多么沉默时,即便是以夏洛特的愿望来看,这也不太可能是真的;在经过各种猜测后,她们最终只能认为,他的来访是因为闲着没事做,考虑到时令,这种可能性更大。所有的田野运动都结束了。在室内,有凯瑟琳夫人、书籍和台球桌,但绅士们不可能总是待在室内;而由于牧师住宅的临近,或者去那里的散步路途宜人,又或是因为住在那里的人,两位表亲从这段时期开始,几乎每天都受到诱惑往那儿走。他们在上午的不同时间来访,有时独自一人,有时结伴而来,偶尔还会陪同他们的姨妈。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菲茨威廉上校的到来是因为他乐于与她们交往,这一认知自然让他更受青睐;伊丽莎白在享受与他相处的同时,再加上他对自己显而易见的钦佩,不禁想起了她以前钟爱的乔治·威克姆;尽管在比较之后,她发现菲茨威廉上校的举止中少了那份迷人的柔和,但她相信他的思想或许更为睿智。
但达西先生为何如此频繁地来牧师住宅,就更难理解了。肯定不是为了交际,因为他经常在那里坐上十分钟却一言不发;而当他开口时,似乎也是出于必要而非选择——这是对礼节的牺牲,而非他自身的乐事。他很少显得真正活跃。柯林斯太太不知该拿他怎么办。菲茨威廉上校偶尔嘲笑他的迟钝,证明他平时并非如此,而这是她自己对他的了解所无法告知她的;由于她很想相信这种变化是爱情的结果,而那份爱情的对象正是她的朋友伊莱扎,于是她开始认真地着手去探究。——每当她们去罗辛斯,或者他来亨斯福德时,她都会观察他;但收效甚微。他确实看了她的朋友很多次,但那种眼神的含义却令人费解。那是一种严肃、专注的凝视,但她经常怀疑其中是否含有多少钦佩,有时那看起来似乎仅仅是心不在焉。
她曾一两次向伊丽莎白暗示他可能对她有好感,但伊丽莎白总是对此一笑置之;而柯林斯太太觉得不宜深究,以免引起可能只会以失望告终的期待;因为在她看来,毫无疑问,如果她的朋友能认为他已为她所掌控,那么她对他的一切厌恶都会消失。
在她为伊丽莎白制定的友善计划中,她有时会想让她嫁给菲茨威廉上校。他比他好得太多,毫无疑问是位最令人愉悦的男士;他确实很钦佩她,而且他的生活状况也最为理想;但为了抵消这些优势,达西先生在教会里拥有相当大的赞助权,而他的表弟却一点也没有。
第十章
伊丽莎白在公园里漫步时,不止一次意外地遇到了达西先生。——她感受到了这种巧合的倔强,竟偏偏把他带到了别人不会去的地方;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她起初便特意告知他,这是她最爱去的地方。——因此,竟然会发生第二次,真是太奇怪了!——然而它确实发生了,甚至还有了第三次。这看起来像是蓄意的恶意,或者是一种自愿的苦行,因为在这些场合,他不仅仅是几句客套的寒暄、尴尬的停顿然后离开,而是实际上觉得有必要折回身来陪她散步。他从未说过太多话,她也没有费心去交谈或多听,但在他们第三次偶遇的过程中,她忽然想到他正在问一些奇怪且不连贯的问题——关于她是否喜欢待在亨斯福德,她对独自散步的爱好,以及她对柯林斯夫妇幸福生活的看法;而且在谈到罗辛斯以及她对这所宅邸并非完全了解时,他似乎预料到无论她何时再来肯特郡,都会在那里住下。他的话语似乎隐含此意。他心中是否在想着菲茨威廉上校?她猜想,如果他意有所指,那一定是指向那个方向可能产生的结果。这让她感到有些困扰,发现自己来到了牧师住宅对面的栅栏门前,她感到非常庆幸。
有一天,她在散步时正忙着重读简的最后一封信,细细品味着其中一些证明简写信时情绪并不高昂的段落,这时,她抬头一看,看到的不是被达西先生再次惊扰,而是菲茨威廉上校正迎面走来。她立即收起信,强挤出一丝微笑,说道,
“我以前还不知道你会往这边走。”
“我一直在绕着公园巡游,”他回答,“就像我每年通常做的那样,并打算以拜访牧师住宅作为结束。你还要走很远吗?”
“不,我正要转回去。”
于是她果然转过了身,两人一同朝牧师住宅走去。
“你确定周六离开肯特郡吗?”她问道。
“是的——如果达西没有再次推迟的话。但我听凭他安排。他处理事务总是随心所欲。”
“如果他在安排上不能随心所欲,至少他在选择权上拥有极大的乐趣。我不知道有谁比达西先生更懂得享受随心所欲的权力了。”
“他确实很喜欢按自己的方式行事,”菲茨威廉上校回答,“但我们大家也都一样。只不过他比许多人拥有更好的手段去实现,因为他富有,而许多人贫穷。我对此深有感触。你知道,次子必须习惯于自我克制和依赖。”
“在我看来,伯爵的次子几乎不可能了解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现在,说真的,你真正了解什么叫自我克制和依赖吗?你何时曾因为缺钱而无法去你想去的地方,或无法购得你心仪的东西?”
“这些都是切中要害的问题——或许我不能说我经历过许多那样的苦难。但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我可能会因缺钱而受苦。次子不能随心所欲地结婚。”
“除非他们喜欢的是富有的人,而我认为他们经常那样做。”
“我们的消费习惯使我们过于依赖,而且在我这个阶层,没有多少人能够不顾虑金钱而结婚。”
“这是,”伊丽莎白心想,“在暗示我吗?”她因这个念头而脸红了;但她随即恢复常态,用轻快的语调说道:“请问,伯爵次子的身价通常是多少?除非长兄体弱多病,我想你要求的不会低于五万英镑吧。”
他用同样的风格回答了她,话题就此打住。为了打断可能让他误以为她被刚才的对话所触动的沉默,她不久后说道,
“我想你表兄带你下来主要是为了找个人供他差遣。我奇怪他为什么不结婚,以确保这种持久的便利。但也许他妹妹目前做得挺好,而且既然她在他的全权监护之下,他就可以随意处置她了。”
“不,”菲茨威廉上校说,“那是一个他必须与我分享的优势。我在达西小姐的监护权上与他一同负责。”
“是吗?请问你们是怎样的监护人?你们的被监护人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吗?那个年纪的年轻小姐有时有点难以管教,如果她有那种纯正的达西脾气,她或许喜欢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她说话时,注意到他正认真地看着她,而他随即问她为何认为达西小姐会让他们感到困扰,这让她确信自己不知怎么地已经相当接近真相了。她直截了当地回答,
“你不用担心。我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坏处;我敢说她是世界上最温顺的人之一。她是我认识的几位女士——赫斯特太太和比恩利小姐——的心头好。我想我听你说过你认识她们。”
“我认识她们一点。她们的哥哥是一位令人愉快的绅士——他是达西的挚友。”
“噢!是的,”伊丽莎白冷淡地说道,“达西先生对比恩利先生好得出奇,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照顾他!——是的,我确实相信达西在那些他最需要照顾的地方照顾他。从他在此行中告诉我的一些事情来看,我有理由认为比恩利非常欠他人情。但我得请求他的原谅,因为我没有权利假设比恩利就是那个人。那一切都只是推测。”
“你指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达西自然不希望广为人知的情况,因为如果这件事传到那位女士的家里,会是一件不愉快的事。”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提起的。”
“还要记住,我没有太多理由推测那就是比恩利。他告诉我的仅仅是:他庆幸自己最近从一场极不审慎的婚姻的不便中挽救了一位朋友,但没有提及姓名或任何其他细节,我之所以怀疑是比恩利,仅仅是因为我认为他是那种容易卷入此类麻烦的年轻人,而且我知道他们去年夏天整个夏天都待在一起。”
“达西先生告诉你他干预的原因了吗?”
“我明白是对那位女士有一些非常强烈的反对意见。”
“他用了什么手段将他们分开?”
“他没有向我谈论他自己的手段,”菲茨威廉微笑着说。“他只告诉了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心中涌起一股愤慨。菲茨威廉观察了她一会儿,问她为何如此沉思。
“我在想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事,”她说。“你表兄的所作所为不合我的心意。凭什么由他来做评判?”
“你更倾向于称他的干预为多管闲事吗?”
“我不明白达西先生有什么权利去决定他朋友的意愿是否得当,或者凭什么仅仅根据他自己的判断,就去决定和指导他那位朋友该如何获得幸福。”“但是,”她接着说,回过神来,“既然我们并不了解任何细节,那么谴责他也是不公平的。不能认为这其中有多少深情。”
“这个推测并不离谱,”菲茨威廉说,“但却严重损害了我表兄那场胜利的荣誉。”
这话虽是戏言,但在她看来却是达西先生如此真实的写照,以至于她不敢贸然回答;因此,她突然转换了话题,谈论起无关紧要的事,直到他们到达牧师住宅。在那里,当访客离开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得以毫无打扰地思考她所听到的一切。除了与她有关的人,不可能还会有别人。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两个受达西先生如此巨大影响的人。他曾参与了拆散比恩利先生和简的措施,她从未怀疑过;但她一直将主要的计划和安排归咎于比恩利小姐。然而,如果他自己的虚荣心没有误导他,那么他就是罪魁祸首,正是他的骄傲和反复无常导致了简所受的一切苦难,并且至今仍在承受。他毁掉了世界上最深情、最慷慨的一颗心曾经拥有的所有幸福希望;没人能说他造成了多么长久的伤害。
“对那位女士有一些非常强烈的反对意见,”这是菲茨威廉上校的话,而这些强烈的反对意见很可能就是:她有一个舅舅是乡村律师,另一个是在伦敦经商的。
“至于简本人,”她惊呼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反对意见。她如此可爱、如此善良!她见识卓越,思想深邃,举止迷人。对于我父亲,也无可指摘,虽然有些古怪,但他拥有的能力连达西先生自己也不必轻视,而那种体面更是他可能永远也达不到的。”当她想到母亲时,她的信心确实动摇了一些,但她不认为那里的反对意见在达西先生眼中具有实质性的分量,她深信,他的骄傲如果受到伤害,那一定是因为他朋友的亲戚不够显赫,而非因为他们缺乏见识;她最终断定,他部分是受这种最恶劣的骄傲所驱使,部分则是为了想把比恩利先生留给他妹妹。
这一话题引起的焦虑和泪水导致了头痛;临近傍晚时病情加重,再加上她不愿见到达西先生,她决定不再随表亲去罗辛斯,她们原定在那里喝茶。柯林斯太太见她确实不舒服,没有强求她去,并尽可能阻止了她丈夫的强求,但柯林斯先生无法掩饰他对于凯瑟琳夫人可能因她留在家中而感到不悦的担忧。
第十一章
她们走后,伊丽莎白仿佛存心要尽可能激怒自己去反对达西先生,于是选择查阅简自她来到肯特郡以来写给她的所有信件作为消遣。信中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抱怨,也没有提到过去的事件,或是传达当前的苦难。但在每一封信中,在每一行的字里行间,都缺乏那曾作为她文风特点的开朗,而那种开朗源自一个对自己心安理得、对每个人都怀有善意的人的宁静,几乎从未被阴霾覆盖。伊丽莎白怀着初次阅读时几乎未曾留意的专注,注意到了每一个传达不安情绪的句子。达西先生那令人羞耻的、对他所能造成的苦难的夸耀,让她对姐姐的痛苦有了更深刻的体会。想到他在罗辛斯的造访将在后天结束,这多少是一种安慰;而更大的安慰是,再过不到半个月,她自己就能再次见到简了,并能通过关爱所能做的一切,助她恢复精神。
想到达西要离开肯特郡,她便不由自主地记起他表弟也要随他而去;但菲茨威廉上校已经表明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图,尽管他很讨人喜欢,但她并不打算为他感到不快。
正当她理清这点时,门铃声突然惊动了她,想到可能是菲茨威廉上校本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因为他曾有一次在深夜来访,现在或许是特地来询问她的病情。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排除了,当她万分惊讶地看到达西先生走进房间时,她的心情受到了完全不同的冲击。他匆忙地询问起她的健康状况,将他的来访归结为希望能听到她身体好转。她以冷淡的礼貌回答了他。他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伊丽莎白感到惊讶,却一言未发。在几分钟的沉默后,他带着焦虑的神情向她走来,开始了如下的话语,
“我挣扎过,却徒劳无功。这没用。我的感情无法再压抑。你必须允许我告诉你,我有多么热烈地钦佩和爱慕你。”
伊丽莎白的震惊无以言表。她盯着他,脸红了,心存疑虑,沉默不语。他将此视为足够的鼓励,于是紧接着告白了他所感受到的一切,以及长期以来对她怀有的感情。他言辞恳切,但除了内心的感受外,还有其他情感需要详述,他在谈及温柔时并不比谈及骄傲时更具煽动性。他谈到了她地位的低下——谈到了这是一种屈辱——谈到了判断力一直以来对倾向所造成的家庭阻碍,他谈论这些时所表现出的热忱,似乎是对他所伤害的尊严的交代,却极难让人接受他的求婚。
尽管她对他有着根深蒂固的厌恶,但面对这样一个男人的倾慕,她无法对这份赞美无动于衷。虽然她的意图片刻未曾动摇,但起初她还是为他即将受到的伤害感到遗憾;直到他随后的言语激起了她的愤慨,那种愤怒让她丧失了所有的同情心。不过,她还是努力平复心绪,打算等他说完后再耐心地回答他。他以向她陈述那份强烈的依恋作为结束,说尽管他竭尽全力,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克服这种感情;并表示希望这份感情现在能通过她接受他的求婚而得到回报。他说出这些话时,她能轻易看出,他对于得到肯定的答复毫无疑问。他口中说着忧虑与不安,但他的神情却流露着十足的笃定。这种姿态只会进一步激怒她,当他停止说话时,她的双颊泛起红晕,她开口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即便双方的情感并不对等,表达对所受青睐的感激之情也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礼节。感到受宠若惊是很自然的,如果我能感到感激,我现在就会谢谢你。但我不能——我从未渴望得到你的垂青,而且你显然是极不情愿地付出了这份垂青。很抱歉给任何人造成了痛苦。但这绝非我的本意,我希望这种痛苦是短暂的。你告诉我,那些长久以来阻碍你承认这份感情的感受,在听了这番解释后,想必不难克服了。”
达西先生正倚在壁炉架旁,双眼盯着她的脸,听到她的话时,神色中流露出不亚于惊讶的愤慨。他因愤怒而脸色苍白,内心的波澜在每一处面容细节上都显露无遗。他正极力维持镇定,若非确信自己已经做到,他是绝不会开口的。对伊丽莎白而言,这段沉默显得极其可怕。终于,他用一种强作镇定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我有幸得到的全部回答!我或许会希望了解,为何你在如此缺乏礼貌的情况下拒绝了我。但这一点也不重要。”
“我也同样想问,”她回答道,“为何你带着如此明显的冒犯和侮辱我的意图,选择告诉我你违心地、违背理智地、甚至违背你自身性格地喜欢我?如果我没礼貌,这难道不是某种借口吗?但我还有其他的愤慨理由。你知道我有。如果我自己的感情不是已经决定拒绝你,如果我对此无动于衷,甚至哪怕我对你有些好感,你认为会有什么考量能诱使我接受这样一个男人——他亲手断送了、甚至可能是永远摧毁了,我最亲爱的妹妹的幸福?”
当她说出这些话时,达西先生脸色变了;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当她继续说下去时,他听着,没有试图打断她。
“我有充分的理由对你评价极低。任何动机都无法为你在那件事上扮演的不公正、不厚道的角色开脱。你不敢、你也不能否认,你是导致他们分道扬镳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唯一的手段的话;你让他们中的一个因反复无常和意志不坚而遭受世人的谴责,让另一个因希望破灭而沦为世人的笑柄,并将他们两人都拖入了最深重的痛苦之中。”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不小的愤慨看到他听时的神情,那证明他内心毫无悔意。他甚至带着一种故作怀疑的微笑看着她。
“你能否认你做过这些吗?”她重复道。
他随后带着假装的平静回答道:“我无意否认我曾竭尽所能将我的朋友与你妹妹分开,也不否认我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庆幸。对他,我比对自己还要仁慈。”
伊丽莎白不屑于表现出她察觉到了这种礼貌的讥讽,但其含义并未逃过她的耳朵,也绝不可能以此平息她的怒火。
“但不仅是这件事,”她继续说道,“我的厌恶并非仅基于此。早在它发生之前,我就对你做出了定论。你的性格在几个月前我从威克姆先生那里听到的叙述中就已经展现无遗。对此,你有什么可说的?在这里,你又能用哪种虚构的友谊来为自己辩护?或者,你又能用什么样的歪曲事实来蒙蔽他人?”
“你对那位先生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达西用一种不再那么平静的语调、脸色涨红地说道。
“任何了解他遭遇的人,怎能不对他产生同情?”
“他的遭遇!”达西轻蔑地重复道;“是的,他的遭遇确实非常‘重大’。”
“而且是你造成的,”伊丽莎白激昂地喊道。“你把他逼到了目前这种贫困的境地,相对的贫困。你扣留了那些你一定知道本该属于他的优越条件。你剥夺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几年,让他失去了那份本该属于他、也是他应得的独立。这一切都是你做的!然而,你竟能对提及他的不幸表现出轻蔑和嘲弄。”
“这就是,”达西一边快步穿过房间一边喊道,“你对我的评价!这就是你看待我的方式!感谢你如此详尽地说明了这一切。按照这个算式,我的过错确实沉重!但也许,”他停下脚步,转向她补充道,“如果不是因为我诚实坦白了那些长期阻止我产生严肃企图的顾虑而伤害了你的自尊,这些冒犯或许是可以被忽略的。如果我能用更高明的手段掩盖内心的挣扎,并用花言巧语让你相信我是出于纯粹的、无瑕的倾慕,出于理智、出于反思、出于一切而行动,那么这些尖锐的指责或许本可以被压制下去。但我痛恨任何形式的掩饰。我也不为我所叙述的感受感到羞耻。它们是自然且合理的。你难道期望我为你那低微的门第感到欢欣鼓舞吗?期望我因为有了那些生活境况显然远低于我自己的亲戚而自我祝贺吗?”
伊丽莎白感到自己越来越愤怒,但她仍竭力以镇定的口吻说道:
“达西先生,如果你认为你的求婚方式对我产生了除——让你表现得更像个绅士从而免去了我拒绝你时可能感受到的困扰——以外的任何影响,那你就错了。”
她看到他对此表现得一震,但他什么也没说,她继续道:
“无论你以何种方式提出求婚,都不可能诱使我接受。”
他的惊讶再次显而易见;他看着她,眼神中混合着不信与难堪。她接着说:
“从一开始,甚至可以说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刻起,你的言行举止就让我深信你的傲慢、你的自负,以及你对他人的情感所表现出的自私轻蔑,这些构成了我不屑的基础,随后的事件更是以此为基石,建起了一种不可动摇的厌恶;我们在认识不到一个月时,我就感到你是世界上我最不可能被说服去嫁给的人。”
“夫人,你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现在我也只能为我自己的感受感到羞愧了。请原谅我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并接受我对你健康与幸福的最美好祝愿。”
说完这些话,他匆忙离开了房间,伊丽莎白随即便听到他打开前门并离开了房子。
她内心的狂乱此刻剧烈得令人痛苦。她不知道该如何支撑自己,因极度的虚弱坐下来哭泣了半个小时。当她回想所发生的一切时,她的惊诧随每一次审视而加深。她竟然收到了达西先生的求婚!他竟然在这几个月里一直爱着她!爱得竟想娶她,尽管他曾为了那些反对理由而阻挠他朋友娶她妹妹,而且这些理由在他自己的案例中也同样成立,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能在不知不觉中激起如此强烈的爱意,本是值得欣慰的。但他的骄傲,他那可恶的骄傲,他对他针对简所作所为的厚颜无耻的供认,他在承认这些行为时那不可饶恕的自以为是(尽管他无法辩解),以及他提及威克姆先生时那冷酷无情的态度——对于他残酷对待威克姆的事实,他甚至没试图否认——这一切很快就压倒了那份因考虑到他的痴情而产生的一瞬间的怜悯。
她沉浸在极度不安的反思中,直到凯瑟琳夫人的马车声让她感到自己无法面对夏洛特的观察,于是匆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伊丽莎白在同样的思绪和沉思中醒来,正是这些思绪终结了她昨夜的睡眠。她仍无法从所发生之事的惊愕中恢复过来;除了这些,她无法思考任何其他事情,且完全无心工作,于是早餐后不久,她决定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身体。她正径直前往她最爱去的那条小径,这时想起达西先生有时会来那里,这让她停下了脚步;于是,她没有进入公园,而是转而走上了一条偏离公路的小路。公园的篱笆仍是一侧的边界,她很快经过其中一扇门走进了地界。
在那条小路上来回走了两三次后,她被清晨宜人的景色所吸引,停在门口向公园内张望。她在肯特郡度过的这五周让乡间景色有了很大变化,每一天都在为初生的树木增添绿意。她正准备继续散步,忽然瞥见公园边缘的树丛中有一个绅士;他正向这边走来;害怕那是达西先生,她立刻准备撤退。但那个走近的人此刻已近得足以看见她,他急切地向前迈了几步,喊出了她的名字。她本已转身离去,但听到喊声,尽管声音证实了对方正是达西先生,她还是再次朝门口走去。此时他也赶到了那里,递出一封信,她本能地接了过去。他带着一种高傲而镇定的表情说道:“我在这树丛中走了很久,希望能见到你。你能赏光读一读这封信吗?”——然后,略微鞠了一躬,又转身走进了种植园,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怀着一种并非期待快乐,而是强烈好奇的心情,伊丽莎白拆开了信。令她更加惊奇的是,她发现信封里装着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信封本身也写满了字。——沿着小路继续前行,她开始阅读起来。信的落款是罗辛斯,时间是早上八点,内容如下:
“夫人,收到这封信时,请勿因担心它会包含任何对昨晚那些让你感到厌恶的情感的重复或求婚的重申而感到惊恐。我写这封信绝非为了通过纠缠那些为了双方幸福都应尽早遗忘的愿望来折磨你,或令我自己卑微;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品格要求这封信必须被写出并读到,我是本可以省去这封信的构思与阅读所带来的折磨的。因此,我要求你读这封信时所带的冒昧,还请你见谅;我知道,你的感情会极不情愿地接受它,但我以正义的名义要求你读一读。”
“昨晚你加诸于我的两项罪名,性质截然不同,且分量绝不相当。首先提到的是,我不顾双方的心意,将宾利先生从你妹妹身边拆散;另一项则是,我罔顾种种关联,违背荣誉与人道,毁掉了威克姆先生原本的顺遂生活,断送了他的前程。若要我蓄意且肆意地抛弃我儿时的玩伴、我父亲公认的宠儿,一个几乎全靠我们资助、且从小就被教导要指望这份资助的年轻人,那将是一种卑劣至极的行为,与仅仅因为两个年轻人相识不过数周而产生的短暂情愫便要将他们分离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对于昨晚在那两件事上对我所给予的严厉指责,我希望在读过以下关于我行为及其动机的陈述后,能在未来免受此类非难。如果我在进行本该属于我自己的解释时,不得不诉诸某些可能会冒犯到你的感受,我只能说我很抱歉。这是不得不为之的必要之举,再多做解释也是徒劳。我到赫特福德郡没多久,便和其他人一样看出,宾利对他乡下的每一位年轻女性,都更偏爱你的大姐。但直到内瑟菲尔德舞会那晚,我才真正担心起他产生了认真的依恋。以前我曾多次见他坠入爱河。在舞会上,当我正有幸与你共舞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无意间透露宾利对你姐姐的殷勤已引起众人对他俩婚事的普遍期待,我才首次获悉此事。他谈起这件事时,视其为板上钉钉,只剩下时间未定。从那一刻起,我便仔细观察我朋友的举动,那时我已看出他对班内特小姐的偏爱,远超我以往所见。我也观察了你姐姐,她的神态举止一如既往地开朗、愉悦且迷人,但没有任何特别钟情的迹象。经过那一晚的审视,我确信尽管她欣然接受他的殷勤,但她并未通过情感的投入来回应。如果你在这里并未看错,那一定是我错了。你对你姐姐的了解远超于我,这让后者更有可能。若真是如此,若我因这种误判而伤害了她,你的愤慨便非无理取闹。但我愿断言,你姐姐那镇定的神情与举止,足以让最敏锐的观察者确信,无论她的性情多么温和,她的心并不容易被打动。我当时渴望相信她对他并无意,这是事实,但我敢说,我的调查与定论通常不会受我希望或恐惧的影响。我并非因为想让她无意才相信她无意,我是基于公正的判断,正如我从理智上希望的那样,才确信如此。我对这门婚事的反对,并非仅仅是昨晚我所承认的那些需要付出最大努力才能克制的问题;门第的缺失对我朋友而言,绝不会像对我一样造成那么大的负面影响。但还有其他令人反感的因素,这些因素即便至今依然存在,且在两起案例中同等重要,但我曾试图将它们遗忘,因为它们并非直接呈现在我面前。这些原因必须说明,尽管要简短。你母亲家族的状况虽不尽如人意,但与她本人、你三个妹妹、甚至偶尔连你父亲都会表现出的那种几乎一以贯之的全然缺乏教养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请原谅,冒犯你令我痛苦。但愿在为你至亲的缺陷感到担忧、并对我的这番陈述感到不满之余,能令你感到慰藉的是:你们能够以身作则,避免沾染同样的恶名,这不仅是对你和你大姐的赞誉,更是你们两人理智与性情的荣誉。我只想再补充一点,从那天晚上的事态发展来看,我对各方的看法得到了印证,所有曾促使我保护朋友免受我所认为的一桩不幸婚姻所害的动机,都变得更加强烈。次日,正如我确信你还记得的那样,他怀着很快会返回的打算离开了内瑟菲尔德前往伦敦。我当时所扮演的角色现在必须解释。他姐姐们的忧虑与我同样强烈,我们很快发现彼此心意相通;同样意识到不容耽搁地要将她们的兄弟拆散,我们很快决定直接去伦敦会合。我们确实去了,在那里,我欣然承担起向我朋友指出这种选择必然带来的恶果的任务。我描述并恳切地强调了这些恶果。但无论这些劝诫如何动摇或迟滞了他的决心,若非我毫不犹豫地向他保证你姐姐对他并无情意,我想最终也无法阻止这场婚姻。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她以真诚,若非平等的感情回应了他。但宾利天性谦逊,且比起自己的判断,他更倾向于依赖我的判断。因此,要让他相信自己误解了对方,并非难事。一旦让他产生了这种确信,要劝说他不要回到赫特福德郡,几乎是瞬间就能达成的事。我无法因做到了这一步而自责。整件事中,我唯一回顾时感到不甚满意的,是我竟屈尊采取了隐瞒你姐姐在城里的手段。我知道她在那儿,宾利小姐也知道,但他哥哥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或许他们见面也未必会产生恶果,但我认为他对她的感情尚未消减到足以让他毫无危险地见到她。或许这种隐瞒、这种伪装,有失我的身份。然而,事已至此,且当时的初衷是好的。关于此事,我无话可说,亦无其他歉意可献。如果我伤害了你姐姐的感情,那并非我的本意;尽管你很有可能认为我所受的动机并不充分,但我尚未学会去谴责它们。至于那另一项更为沉重的指控,即我伤害了威克姆先生,我只能通过将他与我家族的全部往来事实呈现在你面前来予以驳斥。他具体指控了我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所叙述的真相,我可以召集不止一位无可置疑的见证人。威克姆先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男士之子,此人多年来一直管理着彭伯里所有的产业;由于他在履行职责时表现良好,我父亲自然乐于提携他,因此,我父亲将关爱慷慨地倾注在了身为他教子的乔治·威克姆身上。我父亲供他上学,后来又资助他入读剑桥。这至关重要,因为他的生父一直因妻子的挥霍而穷困潦倒,本无力提供他绅士般的教育。我父亲不仅乐于与这位举止一直很迷人的年轻人交往,更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以牧师为职业,并打算以此为他提供保障。至于我自己,早在许多许多年前,我就开始以完全不同的眼光审视他了。他小心翼翼地向他最好的朋友掩盖那些恶习与原则的缺失,却逃不过一位与他年纪相仿、且有机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观察他的年轻人的眼睛。在这里,我又将带给你痛苦,至于程度如何,只有你知道。但无论威克姆先生激起了你怎样的情感,对这些情感性质的怀疑都不会阻止我揭开他真实的性格。这反而成了另一个动机。我慈爱的父亲于五年前左右去世,他生前对威克姆的眷顾始终如一,以至于在遗嘱中特意嘱咐我,要在他职业允许的范围内尽力提拔他,如果他选择了圣职,便希望他能在岗位空缺时获得家族那份丰厚的牧师职位。此外还有一千英镑的遗产。他的父亲没过多久也随我父亲而去,在这些事情发生后不到半年,威克姆先生写信告知我,他最终决定放弃担任牧师,希望我能理解他期待一些更直接的经济补偿,以代替他无法获得的职位。他补充说,他有念法律的打算,我应该明白,一千英镑的利息在那儿是杯水车薪。我与其说是相信他的诚意,不如说是更希望他是真心的;但无论如何,我完全乐意接受他的提议。我知道威克姆先生本就不该成为牧师。因此,此事很快便解决了。他放弃了所有对教会职位的索求(如果他真有可能获得的话),作为交换,他接受了三千英镑。我们之间的一切联系似乎到此终结。我对他评价太低,不会邀请他去彭伯里,也不会允许他在城里与我往来。我相信他大多住在城里,但念法律纯属借口,如今摆脱了所有束缚,他的生活充斥着懒散与放荡。大约三年间,我对他知之甚少;但在本该属于他的那个职位空缺时,他又写信向我申请。他向我保证他目前的状况极其糟糕,而我也毫不怀疑。他发现法律是门极无利可图的学科,现在绝对决心要接受圣职,如果我能将那个职位授予他——对此他深信不疑,因为他认定我没有其他人需要照料,且不可能忘记我敬爱的父亲的意愿。你绝不会责怪我拒绝了这一恳求,或是抵制了每一次重复的申请。他的愤慨与他的窘迫成正比,毫无疑问,他在背后对我进行的辱骂,与他在我面前的指责一样激烈。在此之后,所有相识的表象皆已荡然无存。他如何生活,我无从知晓。但去年夏天,他再次极其令人痛苦地闯入了我的视线。现在我必须提及一件事,我宁愿自己也将其遗忘,若非此时此刻的紧迫,我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既然说了这么多,我毫不怀疑你会为我保密。我妹妹比我小十岁多,她与我一起被托付给母亲的侄子菲茨威廉上校监护。大约一年前,她离开了学校,在伦敦建立了属于她的住所;去年夏天,她随负责照顾她的那位女士去了拉姆斯盖特。威克姆先生也去了那里,这无疑是蓄意为之,因为后来证明,他与杨夫人——我们对他人的品行在这次事件中受到了最不幸的误导——早有往来。在她的串通与协助下,他极力向乔治亚娜献殷勤,而她那颗深情的心至今还保留着他儿时对她关怀的深刻印象,以至于她被说服相信自己坠入爱河,并同意私奔。那时她才十五岁,这或许是她的借口;在陈述了她的轻率之后,我很欣慰地补充一点,我是从她自己那里得知此事的。在预定的私奔前一两天,我意外地与他们会合,随后,乔治亚娜因无法承受伤害并冒犯一位她几乎视如长兄的哥哥,将一切都告知了我。你可以想象我的感受以及我的应对。顾及我妹妹的名声与感受,我避免了任何公开的曝光,但我写信给威克姆先生,他立即离开了该地,杨夫人自然也被解除了她的职责。威克姆先生的主要目标无疑是我妹妹的三万英镑嫁妆;但我禁不住揣测,向我报复的念头也是一个强有力的动机。他的报复确实差点就成功了。夫人,这就是我们共同牵涉的每一件事实的忠实叙述;如果你不绝对将其斥为谎言,我希望你今后能免去对我残酷对待威克姆先生的指控。我不知道他以何种谎言蒙蔽了你;但他的成功也许并不令人奇怪。鉴于你此前对这两人的情况一无所知,你既无力揭穿,也断无怀疑的倾向。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昨晚没有告诉你这一切。但当时我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以至于不知道什么可以或应该被揭露。对于此处叙述的每一件事的真实性,我特意请求菲茨威廉上校予以见证,由于我们近亲的关系及长期的亲密,更由于他是父亲遗嘱的执行人之一,他不可避免地了解这些交易的每一个细节。如果由于你对我的厌恶使得我的断言毫无价值,那么同样的理由也不会阻碍你信任我的堂兄;为了能让你有咨询他的机会,我将尽量在今天上午找机会将这封信交到你手中。我只想再说一句,愿上帝保佑你。
菲茨威廉·达西。”
第十三章
如果说伊丽莎白在达西先生递给她那封信时,没指望那会是续求婚,那她对信的内容可谓毫无预期。但信既然已经到了手中,不难想见她是多么急切地阅读,以及它又激起了怎样矛盾的情绪。她阅读时的心情几乎难以名状。她先是惊异地发现,他竟然相信自己还有解释的余地;随后又坚信,他绝不可能给出任何一种能够掩盖羞耻感的解释。带着对他说的一切强烈的偏见,她开始了阅读,内容关于他在内瑟菲尔德所发生的一切。她读得那样急切,以至于几乎失去了理解能力,由于急于想知道下一句会带来什么,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体会眼前的文字。他认为她妹妹麻木不仁的看法,她断定是错误的;而他对这门婚事真正、最严重的反对理由的陈述,让她怒不可遏,根本不想给予他任何公正的评价。他对自己行为毫无悔意,这让她感到不满;他的笔调并非忏悔,而是傲慢。字里行间充满了自负与傲慢。
但当这个话题过渡到关于威克姆先生的叙述时,当她带着稍显冷静的注意力阅读这些事件的陈述时——如果属实,这些内容将推翻她对威克姆的所有珍视,且与他自己讲述的身世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她的心情变得更加痛苦,更难以言说。惊愕、忧虑,甚至恐惧压迫着她。她希望能彻底否定这一切,反复感叹道:“这一定是假的!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弥天大谎!”而当她读完整封信后,尽管对最后那一两页几乎毫无印象,她还是匆忙收起信件,抗议说她绝不会理会,也绝不会再看一眼。
在这种心乱如麻的状态下,她思绪纷乱,无处安放,继续走着;但这并不能缓解什么;半分钟后,信又被展开了。她尽可能平复情绪,再次开始了令人难受的阅读,将目光投向所有与威克姆有关的部分,强迫自己去考究每一句话的含义。关于他与彭伯里家族往来的陈述,与他自己所说的一模一样;已故达西先生的仁慈,尽管她先前不知其程度,但也与他自己的话完全吻合。到目前为止,双方的陈述互为印证;但当她读到遗嘱部分时,差异巨大。威克姆谈及那个职位的话语记忆犹新,当她回想起他的一字一句时,不可能不感到其中必然有一方存在严重的虚伪;片刻间,她暗自庆幸自己的愿望并没有错。但当她以最审慎的态度读了又读,读到随后关于威克姆放弃对职位的要求,转而接受了三千英镑这一可观补偿的详情时,她再次被迫犹豫了。她放下信,以她自诩公正的态度权衡了每一个细节,推敲每一项陈述的概率,却收效甚微。双方都只是各执一词。她继续往下读。但每一行文字都愈发清晰地证明,那件她曾认为无论如何构思都无法将达西先生的行为描绘得不那么卑劣的事件,竟然有另一种解读方式,让他在这整件事中显得完全无辜。
他毫不避讳地指责威克姆先生挥霍无度、生活放荡,这让她大为震惊;更让她震惊的是,她找不出任何理由证明这些指控是不实的。在他加入XX郡民兵团之前,她从未听说过此人,而他加入该团是在那位年轻人的劝说下。那位年轻人在城里意外遇见他,并重续了那份浅薄的交情。关于他之前的生活方式,在赫特福德郡,除了他自己所说的,无人知晓。至于他真实的性格,若真能打听,她也从未有过询问的念头。他的容貌、声音和举止,一下子就让他确立了拥有所有美德的形象。她试图回忆起他某次行善的例证,或是某种突出的诚信或仁慈的特质,好让他免于达西先生的攻击;或者至少,通过他美德的压倒性优势,来抵消那些偶然的过错——她试图将达西先生所描述的多年懒散与邪恶归入此类。但没有任何这类记忆能帮到她。她立刻能在他那迷人的神态与言谈中看见他的身影,但除了街坊邻里的普遍赞许以及他在军官食堂凭借社交能力所赢得的喜爱外,她想不起任何更实质性的优点。在这个问题上沉思良久后,她再次继续阅读。但唉!随后关于他针对达西小姐图谋的描述,得到了前一天上午她与菲茨威廉上校谈话内容的某种证实;最后,她被指引去核实每一个细节的真实性,对象正是菲茨威廉上校本人——她先前已获知他是其堂兄所有事务的密切相关者,且她没有任何理由质疑他的品格。一度她几乎决定向他求证,但这个念头因申请的尴尬而被抑制,最终因她确信若非达西先生确信其堂兄能予以印证,决不会冒然提出这种建议,而彻底烟消云散。
她完美地记住了威克姆先生与她在菲利普斯先生家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两人谈话间发生的一切。他的许多措辞至今在她的记忆中仍是鲜活的。此刻,她对这种向陌生人吐露心声的不当之处深感震惊,并奇怪自己为何之前竟未察觉。她看清了威克姆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的轻率,也看清了他言辞与行径之间的矛盾。她记得他曾夸口说自己并不惧怕见到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可以离开此地,但他威克姆会坚守阵地;然而,就在接下来的那一周,他却刻意回避了内瑟菲尔德的舞会。她还记得,直到内瑟菲尔德一家离开此地,他才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了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但他们离开后,这事便成了众人的谈资;那时他便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抹黑达西先生的人品,尽管他曾向她保证,出于对那位已故父亲的尊重,他绝不会揭露其子。
如今,凡是与他相关的一切,看起来竟是如此迥异!他对金小姐的殷勤,现在看来完全是出于卑劣且唯利是图的动机;金小姐那平庸的家产,不再证明他愿望的克制,而证明了他贪婪地想要攫取一切。他对她本人的行为,现在看来根本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动机;他要么是误判了她的财产,要么就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刻意去迎合他所认为的她对他表现出的好感。他曾经在伊丽莎白心中留下的那一点点余情,正变得愈发微弱;为了进一步为达西先生开脱,她不得不承认,宾利先生当初在珍妮的质问下,早已声称在这件事上自己并无过错;此外,尽管达西先生的举止傲慢且令人反感,但细想两人相识的全过程——这段相识在后期让他们有了多次接触,让她对他的行事风格有了一种了解——她却从未见过任何迹象表明他是一个没有原则或不公正的人,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有悖于宗教或道德。她想到在达西自己的交际圈里,他是一位受人尊敬和珍视的人;想到连威克姆也承认了他作为兄弟的优点,且她曾多次听他以深情的口吻谈起妹妹,证明他并非没有温情。如果他的行径真如威克姆所描述的那样,那么这种对一切正义的严重亵渎,很难瞒过世人的眼睛;而一个如此作为之人,竟能与宾利先生这样温和善良的人保持友谊,简直是不可思议。
她对自己感到无比羞耻。想到达西和威克姆,她便深感自己曾经盲目、偏袒、固执且荒唐。
“我的行为是多么卑劣啊!”她喊道,“我一向以自己的眼光自诩!我一向以自己的能力自豪!我常常蔑视姐姐那宽宏大量的胸怀,却为了虚荣心,沉溺于毫无意义或本应受谴责的怀疑之中。这次发现是多么令人羞辱!但这种羞辱又是何等公正!如果我坠入了爱河,我也不可能盲目到这种地步。但这完全是虚荣心,而非爱情,酿成了我的愚行。在相识之初,因贪图一方的偏爱,又因不满另一方的冷落,我便一味地追求成见与无知,将理智拒之门外。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认识了自己。”
从她自己到珍妮,再从珍妮到宾利,她的思路很快让她记起,达西先生对此事的解释似乎并不充分;于是她又读了一遍。第二次阅读后的感受截然不同。对于他所言,她为何能在这一件事上拒绝相信,却在另一件事上不得不给予信任呢?他声称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姐姐的爱慕之情;她不得不承认,这与夏洛特一直以来的观点是一致的。她也无法否认他对珍妮的描述是中肯的。她感到珍妮的情感虽然热烈,却很少表现出来,而且她那神态举止中持续存在的温和,往往并不伴随着过分的敏感。
当她读到信中提到她家人那些令人沮丧却又罪有应得的责备时,她感到了强烈的羞耻。指控的公正性令她无法辩驳,而他特别提到的那些在内瑟菲尔德舞会上发生的事,正是印证了他最初不满的一切,这些事给他的印象之深,绝不亚于给她留下的印象。
他对自己和她姐姐的称赞,并未被她忽视。这稍稍抚慰了她,却无法让她从家人引来的那种轻蔑中解脱出来;想到珍妮的失意实际上是她最亲近的家人一手造成的,又想到这种不检点的行为会对她们两人的声誉造成多大的损害,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
在小巷里徘徊了两个小时,任由思绪万千;反复斟酌往事,判断各种可能性,并尽力让自己接受这一突如其来的重大转变,劳累以及对自己离开太久的忧虑,终于使她踏上了归途。她带着表现得如往常般开朗的愿望,以及压制那些令她无法参与交谈的思绪的决心,走进了屋子。
有人随即告诉她,在她不在的时候,来自罗辛斯的那两位绅士都来拜访过;达西先生只停留了几分钟来告别,但菲茨威廉上校和她们坐了至少一个小时,一直盼望着她回来,甚至几乎决定要循迹去找她,直到找到她为止。伊丽莎白只能佯装因错失他的拜访而感到惋惜;其实她内心深感庆幸。菲茨威廉上校已不再是她关注的对象了。她满脑子想的只有那封信。
第十四章
次日清晨,那两位绅士离开了罗辛斯;柯林斯先生一直守在门房附近,向他们致以了临别的敬意,随后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他们看起来身体状况良好,且在经历了罗辛斯那场令人忧郁的变故后,情绪也算平稳。于是他急忙赶往罗辛斯去宽慰凯瑟琳夫人及其女儿;回来时,他带着极大的满足传达了夫人的口信,说她感到非常寂寞,非常希望能邀请他们所有人一同用餐。
伊丽莎白无法面对凯瑟琳夫人,而不想到如果她愿意,自己本可以在此时作为她未来的侄媳被引见给夫人;她想到夫人的愤慨会达到何种程度,不禁莞尔。她以“她会说什么?她会怎么表现?”这类问题自娱自乐。
他们谈论的第一个话题就是罗辛斯访客的减少。“我向你们保证,我感到非常失落,”凯瑟琳夫人说,“我相信没人比我更珍惜朋友的离去。但我对这两个年轻人特别钟爱;也知道他们对我亦是如此!他们走的时候极其难过!但他们总是这样。那位亲爱的上校在最后关头还算勉强振作了精神;但达西似乎表现得最为强烈,我想比去年还要严重。他对罗辛斯的眷恋无疑是在增加。”
柯林斯先生在此处巧妙地奉承并引用了一番,赢得了母女俩善意的微笑。
晚餐后,凯瑟琳夫人注意到班内特小姐看起来情绪不高,便立刻自作主张地解释道,认为她是舍不得这么快就回家,于是她补充说: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一定要写信给你的母亲,请求再多留一些日子。我相信柯林斯太太一定会很高兴有你的陪伴。”
“承蒙夫人的盛情邀请,我感激不尽,”伊丽莎白回答,“但恕我无法接受。我下周六必须进城。”
“照这样算,你在这里只待了六周。我原本指望你待两个月的。你来之前我就这么对柯林斯太太说过。完全没理由这么快就走。班内特太太肯定能让你再多待两周。”
“但我父亲不能。他上周写信催我回去。”
“噢!如果你的母亲能放人,那你父亲当然也能。女儿对父亲来说从来没有那么重要。如果你能再住满一个月,我倒是可以带你们中的一个去伦敦,因为我六月初要在那儿待一周;既然道森不介意四轮马车上的位置,带你们中的一个绰绰有余——事实上,如果天气凉爽的话,我不介意带你们两个,反正你们两个都不胖。”
“夫人,您真是太好心了;但我认为我们必须遵守原定的计划。”
凯瑟琳夫人显得颇为无奈。
“柯林斯太太,你一定要派个仆人护送她们。你知道我向来有话直说,我不忍心看到两个年轻女子独自乘坐邮车旅行。这太不妥当了。你一定要想法派个人跟着。我极其讨厌那种事情。年轻女子必须根据她们的社会地位,受到妥当的保护和照料。去年夏天,当我的侄女乔治亚娜去拉姆斯盖特时,我坚持要求派两个男仆随行。达西先生,彭伯里的达西先生和安妮夫人的女儿,若是以其他方式出行,那成何体统。我对这些事情向来非常在意。柯林斯太太,你必须派约翰陪同这两位小姐。我很高兴自己想到了这一点;因为让她们独自前往,这对你来说实在是有损声誉。”
“我舅舅会派人来接我们。”
“噢!你舅舅!他雇得起男仆,是吗?我很高兴你们有这么细心的人。你们会在哪里换马?噢,当然是布罗姆利。如果你在贝尔客栈提到我的名字,他们会关照你们的。”
凯瑟琳夫人还问了许多关于行程的问题,而由于并非所有问题都需要她亲自回答,因此她必须保持专注,伊丽莎白认为这对自己来说很幸运;否则,在思绪如此纷乱的情况下,她可能早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沉思必须留给独处的时光;每当她独自一人时,她便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以此作为最大的解脱;几乎没有一天不进行一次独自散步,让她得以沉浸在品味那些令人不快的往事带来的“乐趣”之中。
达西先生的信,她很快就能背下来了。她研究着每一句话:她对写信人的感受时而大相径庭。当她回想起他说话的语调时,她依然充满愤慨;但当她想到自己曾多么不公正地谴责和指责他时,她的怒火便转向了自己;而他那失望的感受成了她怜悯的对象。他对她的爱慕令她心存感激,他的人品总体上令她敬重;但她无法赞同他;也无法在任何片刻对拒绝他感到后悔,或产生任何想再见他一面的念头。在自己过去的行为中,有着源源不断的烦恼和懊悔;而在她家人那令人不幸的缺陷中,则有着更沉重的苦恼。这些问题根本无药可救。她的父亲满足于嘲笑她们,从不肯费心去管束两个最小女儿的疯狂轻浮;而她的母亲,自身言行都极其不妥,对这些恶行更是毫无察觉。伊丽莎白曾多次与珍妮联合起来,试图制止凯瑟琳和莉迪亚的不检点;但只要她们有母亲的纵容,还能有什么改进的机会呢?凯瑟琳性格软弱、易怒,完全受莉迪亚摆布,总是对她们的劝告感到愤慨;而莉迪亚任性妄为,几乎听不进半句忠言。她们无知、懒散且虚荣。只要梅里顿还有一名军官,她们就会去调情;只要梅里顿还在朗伯恩的步行范围内,她们就会没完没了地往那里跑。
为珍妮担忧是另一个主要的心病,而达西先生的解释在恢复了宾利在珍妮心中所有往日的好形象的同时,也加剧了她对珍妮所失之物的感伤。他的感情被证明是真诚的,他的行为也洗清了所有指责,除非他由于过分信任朋友而产生的那点偏见也算过错。那么,想到珍妮竟然因她家人的愚蠢和不检点,而失去了一段在各方面都如此令人向往、如此充满优势、如此前景光明的姻缘,真是一件多么令人痛心的事情啊!
当这些回忆又加上了威克姆性格的揭露,可以想见,她那原本很少消沉的快乐心情,现在竟受到了如此大的打击,以至于她很难表现得平心静气。
在伊丽莎白逗留的最后一周,她们在罗辛斯的活动一如既往地频繁。最后一个晚上也是在那里度过的;凯瑟琳夫人再次仔细询问了她们旅途的细节,给了她们关于打包的最佳方法的指示,并且对于将长裙按唯一正确方式放置的必要性强调得如此紧迫,以至于玛丽亚在回来后认为自己有必要撤掉上午所有的工作,重新打包行李箱。
离别时,凯瑟琳夫人以极大的屈尊降贵祝她们旅途愉快,并邀请她们明年再来汉斯福德;而德·伯小姐也竭力向两人行了屈膝礼并伸出了手。
第十五章
周六早晨,伊丽莎白和柯林斯先生在其他人出现前几分钟碰面吃早餐;他抓住机会表达了他认为必不可少的告别礼节。
“伊丽莎白小姐,”他说,“我不知道柯林斯太太是否已经向你表达了她对你光临寒舍的感激之情,但我敢肯定,你不会在没收到她的谢意之前就离开这所房子的。我敢保证,你的陪伴带给我们的荣幸我们深有体会。我们知道这里很少有能吸引人的地方。我们简朴的生活方式,狭小的房间,寥寥的家仆,以及我们与世隔绝的生活,一定会让像你这样的一位小姐觉得汉斯福德极其沉闷;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们对这份恩惠心存感激,我们也已尽了全力,不让你在逗留期间感到不悦。”
伊丽莎白急切地表达了她的谢意和愉快的心情。这六周她过得非常愉快;与夏洛特共处的乐趣,以及她所得到的亲切关照,都让她心存感激。柯林斯先生感到欣慰,带着更加微笑且庄重的表情回答道:
“听到你过得并不糟糕,我感到非常高兴。我们确实尽了力;而且非常幸运的是,我们有能力为你引荐一些高阶层的人士,并且由于我们与罗辛斯的往来,经常有机会让单调的居家生活增添色彩,我想我们可以自诩你的汉斯福德之行一定不会太令人厌烦。我们与凯瑟琳夫人一家的关系确实是一种极不寻常的优势和福分,这是很少有人能夸耀的。你看我们处于什么地位。你看我们是何等频繁地在那儿走动。事实上,我必须承认,即使有这寒酸牧师住宅的种种缺陷,只要能分享我们与罗辛斯的亲密关系,我就不会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值得同情。”
言语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那种高傲,他不得不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而伊丽莎白则试图用简短的几句话将礼貌与事实结合起来。
“亲爱的表姐,你确实可以带一份关于我们的好评回到赫特福德郡。至少我自诩你能做到这一点。你每天都亲眼目睹了凯瑟琳夫人对柯林斯太太的格外关照;总之,我相信看来你的朋友并没有选择一段不幸的……但关于这一点,还是保持沉默为好。我只想向你保证,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我发自内心地祝愿你也能拥有同样幸福的婚姻。我亲爱的夏洛特和我心意相通。我们在各方面都有着极惊人的性格和观念上的相似。我们似乎是天生的一对。”
伊丽莎白能够真诚地说,能做到这一点是极大的幸福,她也能同样真诚地补充说,她坚信并为他的家庭生活感到欣慰。然而,当她听到这种叙述被那位造就这一切的女士的到来所打断时,她并不觉得遗憾。可怜的夏洛特!离开她去过那样的生活真是令人忧郁!但这是她睁大眼睛做出的选择;尽管她显然为访客的离去感到遗憾,但她似乎并不需要同情。她的家和她的持家,她的教区和她的家禽,以及所有相关的琐事,依然有着它们的魅力。
终于,马车到了,行李箱被绑好,包裹放在了车内,一切宣告就绪。在朋友们依依惜别后,伊丽莎白被柯林斯先生送上了马车,当他们走下花园时,他委托她向全家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不忘感谢他们在冬天给予他的关照,并向他素未谋面的加德纳夫妇表达敬意。随后他扶她上了车,玛丽亚紧随其后,车门正要关上,他突然带着几分惊惶提醒她们,她们至今忘了给罗辛斯的夫人们留下任何口信。
“不过,”他补充说,“你们当然希望转达你们卑微的敬意,并感谢她们在你们逗留期间给予的关照。”
伊丽莎白没有异议;车门随之关上,马车疾驰而去。
“天哪!”玛丽亚沉默了片刻后喊道,“感觉我们刚来才一两天似的!但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确实发生了很多,”她的同伴叹了口气说。
“我们在罗辛斯吃了九次晚餐,还不算去那里喝了两次茶!我要讲的事情太多了!”
伊丽莎白私下里补充道:“而我必须隐瞒的事情也太多了。”
她们的旅途没有太多的交谈,也没有任何惊扰;在离开汉斯福德不到四个小时,她们就到达了加德纳先生的家,准备在那里逗留几天。
珍妮看起来气色不错,在姨妈为她们安排的各种社交活动中,伊丽莎白没什么机会观察她的情绪。但珍妮要和她一起回家,在朗伯恩会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
与此同时,伊丽莎白要在告诉姐姐达西先生的求婚之前,等待回到朗伯恩,这需要极大的努力。她知道自己有能力揭开珍妮会感到如此震惊的事情,同时,这又能极大地满足她尚未能以理智消除的虚荣心,这种诱惑是如此之大,除了她对于要透露多少信息的犹豫不决,以及一旦开启话题,担心会被冲动地重复某些关于宾利的事情,从而让姐姐更加难过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她坦白。
第十六章
五月的第二周,三位年轻小姐一起从格雷斯彻奇街出发,前往赫特福德郡的某小镇;当她们靠近约定的、班内特先生的马车将会迎接她们的客栈时,她们很快看到,为了证明车夫的守时,凯蒂和莉迪亚正从楼上的餐厅向外张望。这两个女孩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开心地忙着去对面的女帽店溜达、观察执勤的哨兵,以及调制一道沙拉和黄瓜。
在欢迎过姐妹们之后,她们得意地展示了桌上摆放的冷肉——那通常是旅店餐室里能提供的餐食,并惊呼道:“这难道不棒吗?这难道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惊喜吗?”
“我们打算请你们吃这一顿,”莉迪亚补充道,“但你们得借钱给我们,因为我们的钱刚才都在对面的店里花光了。”接着,她展示了自己的战利品:“看这儿,我买了这顶帽子。我觉得它算不上非常漂亮;但我寻思着买也就买了。等我一到家,就把这帽子拆了,看看能不能重新做得更好看些。”
当姐妹们指责这帽子太难看时,她满不在乎地补充道:“噢!可店里还有两三顶更丑的呢;等我买些颜色更漂亮的缎带重新装饰一下,我觉得它应该会变得相当不错。再说,这个夏天穿什么并不重要,因为——郡的军队离开梅里顿之后,我们就没什么可穿的了,而他们两周后就要走了。”
“真的吗?”伊丽莎白惊喜地大叫道。
“他们要到布莱顿附近去驻扎,我真想让爸爸带我们全家夏天也去那里!那会是个多美妙的计划啊,而且我敢说几乎花不了多少钱。妈妈也特别想去!想想看,不然我们这个夏天该有多凄凉啊!”
“是啊,”伊丽莎白心想,“那确实是个美妙的计划,足以立刻彻底毁了我们。天哪!布莱顿,整整一个军营的士兵,对于我们这些已经被区区一个民兵团和梅里顿的月度舞会弄得心神不宁的人来说,简直是灾难。”
“现在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莉迪亚在坐到桌旁时说道,“你们猜怎么着?这是绝好的消息,重大的消息,而且是关于我们大家都喜欢的一个人的。”
简和伊丽莎白互看了一眼,随即便告诉侍者不必留在这里。莉迪亚笑了笑,说道:
“哎呀,你们总是这么客气又谨慎。你们以为侍者不能听,好像他在乎似的!我敢说他听过的闲话比我要说的还要糟糕得多。不过这家伙长得真丑!他走了我倒高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长的下巴。好了,言归正传:我的消息是关于亲爱的威克姆的;这消息对他来说太宝贵了,不是吗?威克姆根本不会娶玛丽·金。怎么样,没想到吧!她已经去利物浦找她舅舅了;去住下了。威克姆安全了。”
“而玛丽·金也安全了!”伊丽莎白补充道,“免受了一段在财产上如此不明智的联姻。”
“如果她喜欢他,那她走了真是个大傻瓜。”
“但我希望双方都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简说道。
“我可以肯定他那边绝对没有。我敢打包票,他从来就没把她放在心上。谁会对那种讨厌的满脸雀斑的小东西上心呢?”
伊丽莎白感到一阵震惊,因为即便她自己断然无法说出如此粗俗的话,但这粗俗的感慨,与她自己内心深处曾经怀揣并自以为开明的那种想法,几乎别无二致!
等大家吃饱,年长的那几位付了账,马车便被叫了过来;经过一番周折,整行人连同所有的盒子、工作袋和包裹,再加上凯蒂和莉迪亚那些不受欢迎的采购品,全都挤进了车里。
“我们挤得真舒服!”莉迪亚喊道,“我很高兴买了这顶帽子,哪怕仅仅是为了多一个帽盒带来的乐趣!好了,现在让我们舒舒服服地挤在一起,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到家吧。首先,让我们听听你们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你们见到什么讨人喜欢的男士了吗?你们调情了吗?我本满心希望你们中有一个能在回来之前就找到丈夫呢。我敢说,简很快就要变成彻头彻尾的老处女了。她都快二十三岁了!天哪,要是我二十三岁还没结婚,我得有多羞愧啊!菲利普斯姨妈特别希望你们能找到丈夫,你们根本想不到。她说莉齐当初最好还是嫁给柯林斯先生;但我可不觉得那样会有什么意思。天哪!我多想在你们任何一个人之前结婚啊;那样我就可以带着你们去参加所有的舞会了。哎呀!前几天在福斯特上校家我们玩得可开心了。凯蒂和我去那里待了一整天,福斯特太太答应晚上举办个小舞会(顺便说一句,福斯特太太和我真是好朋友!);于是她请了哈林顿家的两位小姐,但哈里特病了,所以彭不得不一个人来;然后,你们猜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特意给钱伯莱恩穿上女装,让他假扮成一位女士——想想看,多有趣啊!除了福斯特上校夫妇、凯蒂和我,没人知道这件事,哦,还有我姨妈,因为我们不得不借她的一件长裙;你们简直无法想象他看起来有多棒!当丹尼、威克姆、普拉特,还有其他两三个男士进来时,他们根本认不出他来。天哪!我笑得有多欢啊!福斯特太太也一样。我觉得我差点笑死。那才让男人们起疑,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是怎么回事。”
莉迪亚在凯蒂的暗示和补充下,一路上都在试图用这些关于她们聚会和笑话的故事来取悦同伴。伊丽莎白尽可能地不去听,但根本无法避免频繁提到威克姆的名字。
她们在家中受到了最热情的欢迎。班内特太太看到简依然保持着那份不减的美貌,感到非常高兴;在晚餐期间,班内特先生不止一次主动对伊丽莎白说: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莉齐。”
餐厅里的人很多,因为卢卡斯一家几乎全来了,为的是见见玛丽亚并打听消息:她们讨论的话题五花八门;卢卡斯夫人在桌子对面询问玛丽亚关于她大女儿的近况和家禽养殖情况;班内特太太则忙得不可开交,一边从坐在她下首远处的简那里收集最新的流行款式,一边将这些统统转述给年轻的卢卡斯小姐们;而莉迪亚,声音比任何人都大,正向任何愿意听的人滔滔不绝地细数着这一上午的各种乐趣。
“噢!玛丽,”她说,“真希望你也和我们一起去了,因为我们玩得太开心了!一路上,凯蒂和我拉下所有的窗帘,假装车里没有人;如果凯蒂没晕车,我真想一路上都这么干;当我们到了乔治旅店时,我觉得我们表现得非常慷慨,因为我们请另外三个人吃了世界上最棒的冷午餐,如果你也去了,我们也会请你的。然后我们离开的时候,那才叫好玩呢!我觉得我们简直没法钻进马车里。我差点笑死。接着我们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很高兴!我们大声地说笑,哪怕在十英里外的人都听得见!”
对此,玛丽非常严肃地回答道:“亲爱的妹妹,我绝非要贬低这类乐趣。它们无疑与大多数女性的心理相契合。但我必须承认,它们对我毫无吸引力。我还是更喜欢书。”
但莉迪亚对这个回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很少听人说话超过半分钟,也从未真正在意过玛丽。
下午,莉迪亚极力催促其他女孩步行去梅里顿看看大家都怎么样了;但伊丽莎白坚决反对这个计划。不能让人说班内特小姐们回到家还没半天,就又去追逐那些军官了。她反对的理由还有一个。她害怕再次见到威克姆,并决心尽可能地避开他。团部即将离开带来的慰藉,确实令她无法言表。两周后他们就要走了,一旦他们离开,她希望再也没有什么能因他而困扰她了。
她回家才几个小时,就发现莉迪亚在旅店里暗示过的那个布莱顿计划,正频繁地在她的父母之间讨论。伊丽莎白一眼就看出父亲毫无答应的意思;但他的回答同时又显得如此模糊和模棱两可,以至于母亲虽然常常感到沮丧,却从未放弃最终成功的希望。
第十七章
伊丽莎白想把发生的一切告诉简的急切心情再也无法克制;于是,在第二天早晨,她下定决心隐瞒所有涉及她姐姐的细节,并做好准备让对方感到惊讶,随即向她讲述了达西先生和她之间那场冲突的主要内容。
班内特小姐的震惊很快就被强烈的姐妹情谊所消减,这种情谊让任何对伊丽莎白的仰慕都显得自然而然;所有的惊讶很快便消失在其他情感之中。她为达西先生表达情感的方式如此不妥而感到遗憾;但她更因为这拒绝给伊丽莎白带来的不幸而感到难过。
“他如此确信自己会成功,这是不对的,”她说,“当然,他不该表现出那种确信;但你想想,这该让他多么失望啊。”
“确实,”伊丽莎白回答,“我真心为他感到难过;但他有其他的情感,很可能会很快冲淡他对我的关注。不过,你不责怪我拒绝他吧?”
“责怪你!噢,不。”
“但你责怪我曾那样热烈地谈论威克姆。”
“不——我不知道你说那些话有什么错。”
“但等你听说了第二天发生的事,你就知道了。”
她随后提到了那封信,重复了其中所有关于乔治·威克姆的内容。这对可怜的简来说,简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原本希望能单纯地活在这个世上,而不必相信整个人类竟会存在如此多的邪恶,以至于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尽管达西的辩白让她感到宽慰,但这并不能安抚她发现真相后的苦闷。她非常恳切地试图证明其中可能存在误解,并设法在不涉及另一方的情况下,寻求洗清这一方的嫌疑。
“这行不通,”伊丽莎白说,“你永远无法让这两个人都变得完美。选一个吧,但你只能选一个。他们两人加起来也就只有那么点美德;刚好够凑成一个好人;而最近,这点美德在他们之间换来换去的。就我而言,我倾向于认为全都在达西先生身上,但你愿意怎么选都行。”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简才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冲击,”她说,“威克姆竟然这么坏!简直难以置信。还有可怜的达西先生!亲爱的莉齐,想想他一定遭受了多少痛苦。那样一次失望!还要面对你知道他坏话的情况!而且还要讲述关于他妹妹那样的事情!这真的太令人心碎了。我相信你一定也这么觉得。”
“噢!不,看到你充满了遗憾和同情,我的悔恨和怜悯也就烟消云散了。我知道你会给予他足够的公正,以至于我正变得越来越漠不关心。你的慷慨让我变得节俭;如果你再为他难过一会儿,我的心就会轻得像羽毛一样了。”
“可怜的威克姆;他的脸上竟然有那样一种善意!他的举止是如此的坦率和温和。”
“这两个年轻人的教育中肯定出现了严重的失误。一个得到了所有的美德,而另一个得到了所有美德的外表。”
“我从没觉得达西先生在那种外表上像你过去说的那样欠缺。”
“然而,我本意是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对他产生如此坚定的厌恶,这显得我异常聪明。那种厌恶正是刺激一个人才华的动力,是表现机智的绝佳窗口。一个人可以不断地进行谩骂而不必说出任何公正的评价;但一个人不能总是嘲笑另一个人,却不偶尔碰巧说出一些机智的话。”
“莉齐,当你第一次读那封信时,我敢肯定你无法像现在这样处理这件事。”
“确实不能。我当时足够难受了。我感到非常难受,甚至可以说是不幸。而且没有人可以诉说我的感受,没有简来安慰我说,我并没有我自认为的那样虚弱、虚荣和荒谬!噢!我当时有多么需要你!”
“真不幸,你在达西先生面前用了那么强烈的词汇来描述威克姆,因为现在它们看起来完全是罪有应得。”
“当然。但带着怨恨说话,是我之前所培养的偏见所导致的极其自然的后果。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建议。我想知道我是否应该让我们的熟人了解威克姆的真实品格。”
班内特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肯定没必要这样可怕地揭露他。你自己怎么看?”
“我觉得不该尝试。达西先生并未授权我公开他的通信内容。相反,所有涉及他妹妹的细节,本意就是尽可能地由我本人保密;如果我试图纠正人们对他其他行为的看法,谁会相信我呢?人们对达西先生的普遍偏见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试图让梅里顿的那些好人们以友好的眼光看他,简直会要了他们的命。我做不到。威克姆很快就会离开;因此,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对这里任何人来说都无关紧要。过些时候,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那时我们可以嘲笑他们的愚蠢,嘲笑他们当初为何没看出来。目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说的完全正确。让他那些错误公开可能会彻底毁了他。他现在可能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并渴望重建自己的名声。我们绝不能把他逼入绝境。”
伊丽莎白内心那阵骚动因这次谈话而平息了。她卸下了两周来压在她心头的两个秘密中的一个,并确信只要她想再次谈起任何一个,简都会是一个乐意倾听的听众。但仍有一些事情潜藏在背后,审慎让她禁止披露。她不敢讲述达西先生信中的另一半内容,也不敢向姐姐解释他的朋友是多么真诚地重视她。这是无人能分享的秘密;她意识到,除非双方之间达到完美的理解,否则她没有任何理由卸下这最后一道神秘的重担。“到时候,”她说,“如果那个极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真的发生了,我也只能讲述宾利自己能以更令人愉快的方式讲述的事情。在那之前,我没有权利进行沟通!”
在家里安顿下来后,她终于有闲暇观察姐姐的真实心境。简并不快乐。她依然对宾利怀着极其温柔的爱慕。由于此前从未自认为是坠入爱河,她的感情带有初恋所有的热度,且由于她的年龄和性格,这种感情比通常的初恋拥有更强的稳定性;她如此热切地珍视他的回忆,并偏爱他胜过任何其他男人,以至于她所有的理智,以及她对朋友们情感的体贴,都需要用来克制那些对自己健康和她们安宁有害的悔恨。
“好吧,莉齐,”班内特太太有一天说,“你现在对简那桩可悲的事有什么看法?就我而言,我决定不再和任何人提起它了。我前几天就是这么告诉菲利普斯姐妹的。但我没发现简在伦敦见过他。好吧,他是一个非常不值得的年轻人——而且我也不认为她现在还有任何机会得到他了。没人说他夏天会再回内瑟菲尔德;而且我也去问过所有可能知情的人了。”
“我不相信他还会再住在内瑟菲尔德。”
“噢,好吧!随他的便。没人求他回来。尽管我会一直说他对我女儿极其不负责任;如果我是她,我绝不会忍气吞声。好吧,让我宽慰的是,我肯定简会因心碎而死,到那时他就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
但由于伊丽莎白无法从任何此类期望中得到安慰,她没有回答。
“好吧,莉齐,”她的母亲随后不久继续说道,“那么,柯林斯一家过得很舒服,是吧?嗯,嗯,我只希望这能持久。他们伙食怎么样?我敢说夏洛特是个出色的管家。如果她像她母亲一样精明,她肯定很会过日子。我敢说他们的家务开支里没有什么奢侈的地方。”
“不,一点都没有。”
“非常有节制,你放心。是的,是的。他们会注意不超支。他们绝不会为钱而烦恼。好吧,愿这对他们大有裨益!那么,我想,他们经常谈论当你父亲死后如何接管朗伯恩吧。我敢说,只要那一天来临,他们就把那儿看作是自己的了。”
“这是一个他们无法在我面前提起的话题。”
“不。如果他们提了那才奇怪呢。但我毫无疑问,他们私下里经常谈论。好吧,如果他们能心安理得地占有这片并非合法属于他们的产业,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我有的是那种仅仅留给我的遗产,我一定会感到羞耻的。”
第十八章
她们回家的第一周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周开始了。这是该团在梅里顿逗留的最后一周,附近所有的年轻女士都显得日渐消沉。这种沮丧几乎是普遍的。只有年长的两位班内特小姐依然能够吃喝睡觉,并照常进行她们的工作。她们因为这份冷漠,频繁受到凯蒂和莉迪亚的指责,后两者的痛苦达到了极点,根本无法理解家中竟然有人如此铁石心肠。
“天哪!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做!”她们常在悲伤的痛楚中感叹道,“莉齐,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们深情的母亲分享了她们所有的悲伤;她记得二十五年前在类似的情况下,自己曾受过怎样的煎熬。
“我敢肯定,”她说,“当米勒上校的团部离开时,我连续哭了整整两天。我以为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敢肯定我的心也会碎的,”莉迪亚说。
“如果能去布莱顿就好了!”班内特太太感叹道。
“噢,是的!——如果能去布莱顿就好了!但爸爸太讨人厌了。”
“泡一会儿海水会让我终身受益。”
“而且菲利普斯姨妈肯定那对我会有很大帮助,”凯蒂补充道。
朗伯恩宅邸内终日回荡着此类哀叹。伊丽莎白本想从中寻些乐子,可所有的愉悦感都已被羞愧淹没。她愈发感受到达西先生那些反对意见的公正性;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倾向于原谅他当初对好友恋情所进行的干涉。
但莉迪亚未来的阴霾很快便消散了,因为她收到了一份邀请——团部上校的夫人福斯特太太邀请她一同前往布莱顿。这位极其宝贵的朋友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子,且刚结婚不久。一种在幽默感和兴致勃勃的性格上的相似,让她们彼此引为知己;在她们相识的三个月里,两人已亲密无间了两个月。
莉迪亚对此事的狂喜、她对福斯特太太的崇拜、班内特太太的欣喜若狂,以及凯蒂感到的羞辱,简直难以言表。莉迪亚全然不顾姐姐的感受,在房中飞奔,陷入一种焦躁不安的狂喜中,逢人便要索取祝贺,笑声谈吐比以往更加肆无忌惮;而倒霉的凯蒂则继续待在客厅里,以一种与其尖酸腔调同样不合理的言辞抱怨着自己的命运。
“我不明白福斯特太太为什么只邀请莉迪亚而不邀请我,”她说,“虽然我不是她特别要好的朋友,但我有权获得邀请,甚至比她更有权,因为我比她大两岁。”
伊丽莎白试图让她讲道理,简试图让她认命,但都徒劳无功。至于伊丽莎白本人,这份邀请非但没有像在母亲和莉迪亚心中那样引起同样的欣喜,反而被她视为莉迪亚彻底丧失理智的判决书;而且,一旦此事为人所知,莉迪亚的行为定会令人反感,她忍不住私下劝告父亲不要让妹妹成行。她向父亲陈述了莉迪亚平日里一切不检点的行为,说明她从福斯特太太这样的人身上得不到什么益处,并指出在布莱顿那样的环境里,诱惑远比家中更多,她可能会变得更加肆意妄为。他静静地听着,然后说道:
“除非莉迪亚能在某个公共场合丢够了脸,否则她是不会安分的;而我们永远也别想指望她能以比目前这种情况下更低廉的代价或更少的麻烦来完成这件事。”
“如果您意识到,”伊丽莎白说,“莉迪亚那些毫无防备、不知检点的行为在公众面前引起注意,会给我们全家带来多大的不利影响;不,事实上这种影响已经产生了,我相信您对此事的看法会有所不同。”
“已经产生了!”班内特先生重复道,“怎么,她吓跑了你的哪几位爱慕者吗?可怜的小莉齐!但别垂头丧气。那些因为一点荒唐事就受不了、不愿与我们沾亲带故的娇气年轻人,不值得你惋惜。来,让我看看那些因莉迪亚的愚行而避之不及的可怜家伙的名单。”
“您真的误会了。我没有什么这类伤害需要去计较。我现在抱怨的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整体性的危害。我们的地位,我们在世人眼中的体面,必然会受到莉迪亚那野性十足的反复无常、那种厚颜无耻以及对一切约束的蔑视所影响。请原谅我——我必须直言不讳。如果您,亲爱的父亲,不愿费心去遏制她那过于充沛的精力,也不去教导她,让她明白眼下的这些追求并非她生活的主业,她很快就会无可救药。她的性格将就此定型,十六岁时,她就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执迷于调情的轻浮女子,让自己和家人沦为笑柄。而且还是那种最恶劣、最卑俗的调情;除了青春和尚可的容貌外,毫无魅力可言;由于她内心的无知与空虚,她将完全无法抵御因渴望被奉承而招致的普遍蔑视。凯蒂也面临着同样的危险。她会追随莉迪亚的任何足迹。虚荣、无知、懒散,且完全不受管束!噢!亲爱的父亲,您难道认为她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受到谴责和鄙视,而她们的姐姐也不会经常被卷入这份耻辱之中吗?”
班内特先生看出她字字出于肺腑;他深情地握住她的手,回答道:
“别让自己不安,我亲爱的。无论你和简走到哪里,你们都必将受到尊重和珍视;而你们也不会因为有两个——或者我该说,三个非常愚蠢的姐妹——而显得逊色。如果莉迪亚不去布莱顿,我们在朗伯恩就永无宁日。那就让她去吧。福斯特上校是个明理的人,会让她远离真正的祸端;幸运的是,她太穷了,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猎物。在布莱顿,她甚至作为一名普通轻浮女子的重要性,也会比在这里小得多。军官们会找到更值得注意的女性。因此,让我们希望,她的到来反而能让她认清自己的微不足道。无论如何,她若不变得更糟,也就不会让我们有理由将她禁闭终生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伊丽莎白只能作罢;但她的看法依然如故,她带着失望和遗憾离开了父亲。然而,她的天性使她不会通过纠结于烦恼来增加痛苦。她确信自己已经尽到了职责,而为不可避免的灾祸忧心忡忡,或通过焦虑来扩大它们,绝非她的性格。
如果莉迪亚和她母亲知道她与父亲谈话的内容,她们的愤慨恐怕就难以仅凭她们那滔滔不绝的口才来表达了。在莉迪亚的想象中,去布莱顿意味着拥有了尘世幸福的一切可能。她以创造性的幻想,看见那迷人的海滨度假胜地的街道上挤满了军官。她看见自己成为数十名初次见面的男士关注的对象。她看见了军营的一切荣耀;那整齐划一、绵延开来的帐篷,挤满了年轻与欢快的人群,闪耀着猩红色的光芒;而为了让画面更加圆满,她还看见自己坐在帐篷下,同时与至少六名军官亲昵地调情。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姐姐曾试图将她从这些憧憬与现实中强行拉走,她会作何感想?这种感受只有她母亲才能理解,因为她母亲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莉迪亚能去布莱顿,是唯一能安慰她母亲的事情,因为她不得不面对丈夫绝无意亲自前往该地的苦涩现实。
但她们对之前发生的谈话一无所知;她们的狂喜几乎没有间断,一直持续到了莉迪亚离开家的那天。
伊丽莎白现在要最后一次见到威克姆了。自她回来后,她已多次与他见面,内心的波动已基本平息;曾经那份偏爱所带来的心绪,也早已荡然无存。她甚至学会了在他那最初令她欣喜的温文尔雅中,看穿了一种令人厌恶和疲惫的矫揉造作与千篇一律。况且,他目前对待她的态度,也成了她不满的新来源,因为他表现出那种试图重拾当初相识初期那种殷勤的倾向,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只会令她感到恼火。当她发现自己被选为这种无聊且轻浮的献殷勤的对象时,她对他的一切关心都消失了;而当她坚定地予以回绝时,她不禁感到一种指责——他竟然以为,无论他的殷勤中断了多久、是由于何种原因,只要他重新开始,她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满足,她对他的偏爱也就手到擒来。
在团部留在梅里顿的最后一天,他与其他军官一同在朗伯恩用餐;伊丽莎白对他毫无好感,因此当他询问她在亨斯福德是如何打发时光时,她提到了菲茨威廉上校和达西先生在罗新斯待了三周的事,并问他是否认识前者。
他显得惊讶、不悦、惊慌;但片刻回神后,他带着一丝重新浮现的微笑回答说,他以前常常见到他;在评论说他是一位非常有绅士风度的人之后,他问她对他印象如何。她的回答热烈地表达了赞赏。随后,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态补充道:“你说他在罗新斯待了多久?”
“将近三周。”
“而且你经常见到他?”
“是的,几乎每天。”
“他的举止与他表哥完全不同。”
“是的,非常不同。但我认为达西先生是那种越相处越能让人发现优点的人。”
“真的吗!”威克姆叫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她没有错过的神色。“请允许我问一下?”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又以更轻快的语气说,“是礼数上的改进吗?他是否屈尊在他的常规作风中加入了一些礼貌?因为我不敢奢望,”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他在本质上有所改善。”
“噢,不!”伊丽莎白说,“在本质上,我想他依然是他。”
她说话时,威克姆的神情仿佛不知是该为她的话感到庆幸,还是该怀疑其中的含义。她的神情中有一种东西让他听得战战兢兢、充满焦虑,这时她补充道:
“当我提到他越相处越好时,并不是指他的思想或举止有了什么改进,而是说通过更深入的了解,人们能更好地理解他的品性。”
威克姆的惊恐现在显现在他涨红的脸庞和慌乱的神情中;他沉默了几分钟;直到甩掉那份尴尬,他再次转向她,用极其温和的语调说道:
“你这样了解我对待达西先生的感受的人,会很容易理解,我多么真诚地感到欣慰,因为他足够明智,懂得去装出正确的样子。他的自负如果朝这个方向发展,即便对他自己没有好处,对其他人也会有所裨益,因为这至少能阻碍他做出像我所受到的那种卑劣行径。我只担心,你所提到的那种谨慎,仅仅是在他造访姨妈时才有的伪装,他对他姨妈的意见和判断力十分敬畏。据我所知,每当他们在一起时,他对她的恐惧总会发挥作用;而且,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想要促成与德·包尔小姐婚事的愿望,我敢肯定那件事他一直记挂在心上。”
伊丽莎白听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但她仅以轻微的点头作为回应。她看出他想把话题引向他那些陈年旧怨,而她并无心情迁就他。剩下的时间里,他表面上显得一如既往地欢快,但没有再试图表现出对伊丽莎白的特别关注;最后,他们礼貌地告别,或许双方都怀着再也不见面的愿望。
聚会散场后,莉迪亚与福斯特太太回到了梅里顿,她们将于次日清晨从那里动身。她与家人的分别与其说是感伤,不如说是嘈杂。凯蒂是唯一掉眼泪的人;但她哭泣是因为恼怒和嫉妒。班内特太太滔滔不绝地祝愿女儿幸福,并郑重叮嘱她不要错过任何尽可能享乐的机会;对于这份建议,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会照办;而在莉迪亚道别时那喧闹的欢愉声中,她姐妹们那轻柔的告别语未被任何人听见。
第十九章
如果伊丽莎白的看法完全源于她自己的家庭,她就不会勾勒出一幅关于夫妻恩爱或家庭舒适的动人图景。她的父亲被青春美貌,以及青春美貌通常所赋予的那种和蔼可亲的假象所吸引,娶了一位理解力低下、思想庸俗的女子,这种结合在他们婚后不久便终结了所有真实的爱慕。尊重、敬佩和信任已永远消失;他关于家庭幸福的所有憧憬都化为泡影。但班内特先生并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轻率所带来的失望,而去寻求那些通常用来安抚不幸者之愚行或恶习的消遣之人。他钟情乡村生活与书籍;正是这些兴趣构成了他主要的乐趣。除了她那无知与愚蠢曾为他提供过些许消遣外,他对妻子几无亏欠。这并非一般人希望从妻子那里获得的幸福;但当缺乏其他娱乐途径时,真正的哲学家会从中汲取益处。
然而,伊丽莎白从未忽视过父亲作为丈夫在行为上的不妥。她一直对此感到痛苦;但出于对父亲才干的尊重,以及对他平日里关爱自己的感激,她努力遗忘那些她无法忽视的事实,试图将那些不断破坏夫妻义务与体面的行为从思绪中驱逐,因为父亲的行为在子女面前贬低了母亲,这实在令人谴责。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受到,作为如此不般配婚姻的后代所面临的不利因素,也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对才干如此错误的引导所带来的恶果;这些才干若能用之得当,至少足以维持他女儿们的体面,即便无法开阔他妻子的心胸。
当伊丽莎白为威克姆的离开感到庆幸时,她发现团部的解散并没有带来多少其他的满足感。她们出门参加的聚会比以前更少了;而在家里,她有着一位母亲和一位姐妹,她们不断抱怨周围事物的乏味,将一种真实的阴霾笼罩在家庭氛围之上;而且,虽然凯蒂可能会随着大脑的干扰源被清除而逐渐恢复正常的理智,但她的另一个姐妹,那个性格可能导致更严重后果的人,却很可能因为水疗地和军营这种双重危险的环境,而在愚蠢与狂妄的道路上越陷越深。因此,总的来说,她发现了一个曾经被验证过的道理:当一个人怀着焦急的渴望去期待某件事时,事情真正发生时,并不一定会带来她所承诺的所有满足。因此,有必要为真正幸福的开始设定另一个日期;必须有另一个焦点,让她的愿望和希望得以寄托,并通过再次享受期待的乐趣,来安慰自己于当下,并为下一次失望做好准备。她现在的湖区之旅成了她最幸福思想的目标;这是她对母亲和凯蒂那永不满足的抱怨所造成的不可避免的那些难受时刻最好的慰藉;如果她能把简也加入这个计划,那一切就完美了。
“但幸运的是,”她心想,“我有某种可以期待的东西。如果整个安排都圆满完成,我的失望将是必然的。但在这里,由于我心中一直带着姐姐缺席这一永恒的遗憾,我完全可以合理地期望我所有的快乐预期都能实现。一个每一部分都预示着愉悦的计划,永远不会成功;而普遍的失望,只能通过某种微小的特殊烦恼作为防御来予以抵御。”
莉迪亚临走时,答应写信给母亲和凯蒂,且内容要非常频繁、非常细致;但她的信总是让人久等,而且总是非常简短。写给她母亲的信,内容几乎仅限于她们刚从图书馆回来,某某军官曾陪同她们,在那里她看到了多么美丽的饰品,让她简直发疯;或者是她买了一件新裙子或一把新遮阳伞,她本想更详细地描述,但被迫匆匆收笔,因为福斯特太太在叫她,她们正要前往军营;——而她与姐妹们的通信,能了解到的就更少了——因为她写给凯蒂的信,虽然稍微长一点,但由于字里行间划线太多,根本无法公开。
在她离开后的头两三周过去后,朗伯恩又开始恢复了健康、幽默与欢愉。一切都呈现出更幸福的面貌。冬天在城里的那些家庭回来了,夏日的华服与社交邀约也随之兴起。班内特太太恢复了她那惯常的、充满挑剔的安宁,到了六月中旬,凯蒂也康复到可以不带泪水地进入梅里顿;这是一个如此令人欣喜的预兆,使伊丽莎白希望,到下一个圣诞节时,她可能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以至于如果不考虑战争部某种残酷而恶意的安排又派遣了另一个团驻扎梅里顿的话,她可能每天提到军官的次数不会超过一次。
她们北部之旅计划开始的时间正迅速临近;只剩下两周的时候,一封来自加德纳太太的信到达了,这封信既推迟了她们行程的开始,又缩减了行程的范围。加德纳先生因公务缠身,直到七月下旬才能动身,而且必须在一个月内返回伦敦;由于这留给她们的时间太短,不足以完成她们原定去那么远、看那么多的计划,或者至少无法以她们所期望的闲适与舒适去游览,她们被迫放弃了湖区,改用了一个范围更小的行程;根据目前的计划,她们将不再向北超出德比郡。在那个郡,有足够多的风景去占据她们三周时间中的大头;而且对加德纳太太来说,那里有着极其强烈的诱惑力。她曾经生活过几年的城镇,也是她们现在要住上几天的地方,对她的好奇心而言,可能与马特洛克、查茨沃斯、多夫代尔或峰区的那些著名美景同样重要。
伊丽莎白感到了极大的失望;她一心想去看湖区;并且仍认为时间本应足够。但她有义务让自己感到满足——而且她的性情本就是快乐的;于是,一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提到德比郡,许多意象便随之而来。她不可能看到这个词而不想到彭伯里及其主人。“但肯定,”她说,“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进入他的郡,并从中偷走几块结晶岩,而他绝不会察觉。”
期待的周期现在加倍了。在舅舅和舅妈到来之前,还有四个星期要过去。但它们终究过去了,加德纳夫妇带着他们的四个孩子,最终出现在朗伯恩。孩子们——两个六岁和八岁的女孩,以及两个更小的男孩——被留给她们的表姐简特别照料。简是大家公认的宠儿,她那稳重的理智和温柔的性情,使她非常适合以各种方式照顾他们——教导他们,与他们玩耍,并爱着他们。
加德纳一家在朗伯恩只住了一晚,次日清晨便带着伊丽莎白出发去追求新奇与乐趣。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作为旅伴的契合度;这种契合度包含了足以承受不便的健康与脾气——增强每一种快乐的欢快感——以及当旅途出现失望时,能在彼此之间提供补充的深情与智慧。
本书之旨,不在于描绘德比郡,亦不在于详述往返途中所经之胜迹;牛津、布莱尼姆、沃里克、凯尼尔沃思、伯明翰等地,早已为世人所熟知。德比郡之行,仅是此番旅程中极小的一部分。在游览过郡内所有主要胜景后,他们将足迹转向了兰姆顿小镇,那是加德纳太太故居之所在,且她近日获悉那里仍有几位旧识。伊丽莎白从姨妈口中得知,彭伯里距兰姆顿仅五英里之遥。那并非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却也偏离不多,仅有一两英里之差。前日傍晚商议行程时,加德纳太太曾流露出重访故地的念头。加德纳先生表示乐意,随即征询伊丽莎白的意见。
“亲爱的,你难道不想去看看那个你久仰大名的地方吗?”姨妈说道,“再说,那里还与你的许多熟人有关联。你可知道,威克姆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伊丽莎白倍感不安。她觉得去彭伯里极其不妥,只得佯装并无游兴。她必须声称自己看腻了大宅邸;在参观了如此之多后,她对名贵的羊毛地毯或缎面窗帘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加德纳太太责怪她愚钝。“如果那仅仅是一座陈设奢华的宅邸,”她说,“我自己也不会放在心上;但那里的园林着实迷人。那里拥有本郡最美的几片树林。”
伊丽莎白未再多言,内心却无法苟同。一想到在游览时可能会撞见达西先生,她便感到一阵惊慌。那简直太可怕了!想到此处,她不禁双颊绯红;她心想,与其冒如此风险,倒不如向姨妈坦白。但转念一想,这样做亦有阻碍;她最终决定,除非私下打听的结果证实这家人不在,否则这只能是最后的权宜之计。
于是,当晚就寝时,她向女仆打听彭伯里是否为一座壮丽的宅邸,主人的尊姓大名,并怀着几分忐忑询问这家人是否避暑归来。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她得到了一个最令人宽慰的否定答案——她的忧虑随之烟消云散,心中顿生一探究竟的好奇;翌晨重提此事,再次被征询意见时,她已能从容应对,并带着恰如其分的冷漠神情,表示自己并不排斥此行。
于是,他们决定前往彭伯里。
第二卷终。
傲慢与偏见:
小说。
三卷本。
著作者:《理智与情感》作者。
第三卷。
伦敦: T. Egerton出版, 军事图书馆,白厅。 1813年。
傲慢与偏见。
第一章。
车行途中,伊丽莎白有些心神不宁地盼望着彭伯里树林初现眼帘;当他们最终转入林中小径时,她心中更是阵阵波动。
公园占地极广,地形错落有致。他们从地势最低处进入,在广袤的林间穿行了许久。
伊丽莎白心事重重,无心交谈,却将每一处引人注目的景观与视角尽收眼底,并暗自赞叹。车队缓缓上坡半英里,抵达一处显眼的高地,林木渐疏,眼前的景象瞬间抓住了她的目光——彭伯里宅邸坐落在峡谷对面,道路顺着地势蜿蜒而下。那是一座规模宏大、气派非凡的石砌建筑,耸立于高地之上,背靠连绵的葱郁丘陵;宅前,一条天然的溪流汇聚成更大的水域,却不见丝毫人工斧凿的痕迹。河岸既不刻板,亦无虚饰。伊丽莎白大为惊叹。她从未见过如此得天独厚的地方,自然之美未被任何拙劣的品味所损毁。一行人皆由衷赞叹;那一刻,她感到若是能成为彭伯里的女主人,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们走下山坡,穿过桥梁,驱车至门前;在近距离端详宅邸时,她对于撞见主人的恐惧又回到了心头。她暗自祈祷那女仆并未弄错。在申请参观时,他们被领进大厅;伊丽莎白等待管家现身时,有余暇感到惊奇——自己竟然身处此地。
管家出现了;那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妇人,远比她想象中更为朴素、更为客气。他们随她走进餐厅。房间宽敞,比例和谐,装潢雅致。伊丽莎白略作打量,便走向窗边欣赏景致。那座他们刚刚走下的、被树林覆盖的山丘,在远眺之下显得愈发陡峭,构成了绝美的画面。地形布置无可挑剔;她怀着愉悦的心情凝视着整片景色——河流、散落岸边的树木,以及她所能及的蜿蜒峡谷。随着他们步入其他房间,景致变换着方位;但每一扇窗前都有引人入胜的美景。房间高大宽敞,陈设亦与主人的财力相称;但伊丽莎白在赞赏他品味的同时,发现这里的陈设既不浮夸,亦非徒有其表;比起罗新斯,这里少了些许显赫,却多了几分真正的优雅。
“而这个地方,”她暗想,“本可能成为我的家!这些房间我本应了如指掌!我不必像个外人一样参观,而是可以以主人的身份,欢迎舅舅和舅妈前来做客。但不行,”她提醒自己,“那绝无可能:我将失去舅舅和舅妈;我不会被允许邀请他们。”
这个念头来得及时,使她免于陷入近乎懊悔的情绪中。
她渴望向管家打听主人是否真的不在,却又缺乏勇气。最终,还是舅舅问出了这个问题;她背过身去掩饰惊慌,只听雷诺兹太太回答说确实不在,并补充道:“但我们预计他明天会回来,随行还有一大群朋友。”伊丽莎白是何等庆幸他们的行程未因任何变故而耽搁哪怕一天!
姨妈这时唤她去看一幅肖像。她走近一看,那是威克姆先生的画像,悬挂在壁炉上方,与几幅微型画并列。姨妈笑着问她觉得像不像。管家走上前来,告诉他们这是一位年轻绅士的画像,是她已故主人的管家之子,由主人出资抚养长大。“他如今已投身军旅,”她补充道,“但我担心他变得十分放荡。”
加德纳太太笑着看了侄女一眼,伊丽莎白却无法报以微笑。
“而那一幅,”雷诺兹太太指着另一幅微型画说,“是我的主人——极像。那是和刚才那幅同时绘制的——大约八年前。”
“我久仰你主人俊美的容貌,”加德纳太太望着画像说,“确实是一张英俊的脸庞。不过,莉齐,你能告诉我们这像不像吗?”
雷诺兹太太得知这位小姐认识自己的主人,对伊丽莎白的敬意似乎增加了几分。
“这位小姐认识达西先生吗?”
伊丽莎白面露红晕,说道:“认识一点。”
“您不觉得他是一位非常英俊的绅士吗,夫人?”
“是的,非常英俊。”
“我敢说没见过比他更英俊的人;不过在楼上的画廊里,您会看到一幅比这幅更大、更好的他的肖像。这间房是我已故主人最爱的地方,这些微型画都保持着当年的原样。他非常珍爱它们。”
这便解释了为何威克姆先生的画像会列于其中。
雷诺兹太太接着引他们去看达西小姐的画像,画于她八岁那年。
“达西小姐和她哥哥一样漂亮吗?”加德纳先生问。
“噢!是的——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小姐;而且才华横溢!她终日弹琴歌唱。隔壁房间有一台刚运到的新乐器,是主人送给她的礼物;她明天会随主人一同归来。”
加德纳先生举止从容,言谈风趣,在提问与点评中鼓励着管家多言;雷诺兹太太显然因自豪或爱戴,极乐于谈论她的主人和小姐。
“你的主人一年中在彭伯里住的时间多吗?”
“不如我希望的那样多,先生;但我敢说他或许能有一半时间住在这里;而达西小姐每年夏天都会回来。”
“除非,”伊丽莎白心想,“她去了拉姆斯盖特。”
“如果你的主人能成家,您或许能多见到他一些。”
“是的,先生;但我不知道那会是何时。我不确定有谁配得上他。”
加德纳夫妇相视一笑。伊丽莎白忍不住说道:“你能这样想,确实令他倍感荣幸。”
“我说的句句属实,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对方回答道。伊丽莎白觉得这话有些过头了;她听着管家补充道,神情愈发惊愕,“我这辈子没听过他说一句重话,我从他四岁起就认识他了。”
这称赞非同寻常,与她心目中的形象截然相反。她一直笃信他并非一个性格温和的人。她的好奇心被彻底唤起;她渴望了解更多,并感激舅舅说道:
“很少有人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有这样的主人,你很幸运。”
“是的,先生,我知道。走遍天下,我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但我一直观察到,孩提时代心地善良的人,长大后也必然善良;而他从小就是世界上脾气最甜、心肠最慷慨的男孩。”
伊丽莎白几乎看呆了。“这真的是达西先生吗!”她心想。
“他的父亲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加德纳太太说。
“是的,夫人,确实如此;他的儿子也会像他一样——对穷人同样和蔼可亲。”
伊丽莎白聆听着,惊叹着,怀疑着,渴望得到更多信息。管家谈及画像的主题、房间的尺寸、家具的价格,都无法再引起她的兴趣。加德纳先生被管家那源于家族偏见的盛赞逗乐了,引导话题再次回到主人身上;他们走上大阶梯时,管家滔滔不绝地细数着他的种种优点。
“他是最体恤的房东,也是最好的主人,”她说,“不像如今那些只顾自己的轻浮青年。他的佃户或仆人中,没一个人不称赞他。有些人说他傲慢;但我敢肯定,我从未见过半点傲慢的迹象。在我看来,那只是因为他不爱像其他年轻人那样聒噪罢了。”
“这让他显得多么亲切啊!”伊丽莎白想。
“这一番关于他的好话,”姨妈在行走间低语道,“与他对待我们那位可怜朋友的行为不太相符。”
“或许是我们受了蒙蔽。”
“那不太可能;我们的消息来源非常可靠。”
到达楼上宽敞的大厅后,他们被领进一间非常雅致的起居室,近期的装潢显得比楼下的房间更为轻盈优雅;管家告知他们,这是为了取悦达西小姐而刚完工的,她上次来彭伯里时对这个房间表现出了喜爱。
“他确实是个好哥哥,”伊丽莎白说着,走向一扇窗前。
雷诺兹太太预见着达西小姐见到房间时的欣喜。“他向来如此,”她补充道,“任何能让妹妹开心的事,他都会立刻办到。为了她,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剩下画廊和几间主要卧室尚未参观。画廊里陈列着许多佳作;但伊丽莎白对此道一窍不通;比起楼下已经见过的画作,她更乐于观看达西小姐的一些蜡笔画,那些作品往往更引人入胜,也更容易理解。
画廊里有许多家族肖像,但对陌生人而言并无多少吸引力。伊丽莎白走着,寻找着唯一一张她熟悉的脸孔。终于,她的目光被定格了——她看到了达西先生的肖像,惟妙惟肖,脸上带着一种她记忆中偶尔见他注视自己时才会流露的微笑。她在画前沉思良久,离开画廊前又折返端详了一番。雷诺兹太太告诉他们,这幅画是他父亲在世时所绘。
此刻,伊丽莎白对画中人怀着一种比他们相识以来任何时刻都更为温柔的情绪。雷诺兹太太所赐予的赞誉绝非等闲。有什么称赞能比得上一位明察秋毫的仆人的称赞更有分量?作为兄长、房东、主人,她思量着有多少人的幸福掌握在他的庇护之下!他有着多大的权力去赐予快乐或痛苦!他又必须行使多少善行或恶行!管家所引出的每一个观点都对他有利,当她站在这幅画像前,注视着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激之情思索着他对自己的眷恋;她记起了那份热忱,并淡化了其表达上的失当。
当宅邸中可供参观的部分已全部浏览完毕,他们回到楼下,与管家告别,并被转交给等在大门口的园丁。
他们走过草坪向河流而去时,伊丽莎白回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舅舅和舅妈也停下脚步,就在前者推测建筑年代时,主人本人竟突然从通往马厩的小路上走了出来。
他们相距不过二十码,他的出现如此突然,令人避无可避。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汇,面颊皆泛起最深沉的红晕。他猛地一惊,那一瞬仿佛因惊愕而动弹不得;但随即恢复镇定,向他们走来,并与伊丽莎白交谈起来,如果说语调称不上绝对的平静,至少也保持了极其礼貌的体面。
她本能地想要回避,但还是停下脚步,在无法掩饰的窘迫中回应了他的问候。若说他最初的现身,或他与方才所见画像的相似之处,还不足以让另外两人确信眼前便是达西先生,那么园丁见到主人时那一脸惊讶的表情,也足以立刻揭晓身份。他们在谈话时退后了几步,而伊丽莎白惊愕交加,几乎不敢抬眼看他的脸,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关于家人的客套询问。她对自上次离别以来他态度上的转变感到震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加深了她的窘迫;而想到自己竟身处此地的种种不妥,使得他们共处的这几分钟成为她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他本人似乎也不太自在;他说话时,语气中全无往日的沉稳;他反复询问她离开朗伯恩的时间以及在德比郡的逗留计划,那仓促而混乱的方式,清楚地暴露了他心绪的不宁。
终于,他似乎语塞了;站了片刻后,他猛然想起什么,告辞离开。
其他人随后加入,赞叹着他的风度;但伊丽莎白一个字也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默默跟随。她被羞耻和懊恼所淹没。自己竟会来到这里,真是世上最不幸、最欠考虑的事!在他眼中,这显得多么古怪!对于如此自负的人,这会被曲解成何等不堪的轻浮!这看起来就像是她刻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噢!她为什么要来?或者,他为何要在预期的一天前回来?如果他们早到十分钟,就会避开他的视线,因为很显然,他当时恰好抵达,刚刚下马或下车。她反复为这次尴尬的邂逅感到面红耳赤。而他的举止,竟发生了如此显著的变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居然会跟她说话,这已令人惊奇!——而那说话的语调竟如此客气,还会询问她的家人!她从未见过他的举止如此卑谦,也从未在这次意外邂逅中听到他如此温和的话语。与他在罗新斯公园将那封信交给她时相比,这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不知该作何感想,也无法解释这一切。
他们此时已步入水边一条美丽的林荫道,每迈出一步,都有更宏伟的地势或更开阔的林间美景映入眼帘;但伊丽莎白许久都未曾留意,虽然她机械地回应着舅舅和舅妈的赞叹,似乎注视着他们指出的景致,却并未看清任何细节。她的思绪全系于彭伯里宅邸中达西先生所在的某处。她渴望得知此刻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如何看待自己,以及在对抗这一切之后,她是否依然对他重要。或许他表现得客气,仅仅是因为他自感从容;然而他声音中的某些东西,并不像安然自在。他见到她是感到痛苦更多,还是欣喜更多,她不得而知,但他见到她时绝非心平气和。
最终,同伴们对他失神状态的评论唤醒了她,她感到有必要表现得如常一些。
他们走入林中,暂时告别了河流,登上了一些较高的地势;从这里,透过疏落的树木缝隙,可以望见山谷、对面的群山、覆盖山峦的绵延林带,以及偶尔显露出的溪流,景致十分迷人。加德纳先生表示想绕着整个公园走一圈,但担心步程太远。有人带着胜利的微笑告诉他们,绕行一圈有十英里。这便定下了行程;他们沿着惯常的小径前行,过了一段时间,穿过一片下坡的垂林,又回到了水边,来到溪流最窄的一段。他们经由一座简朴的小桥跨过河去,那桥与周遭的景致极为协调;此地比起他们此前游览过的地方,修饰更少;山谷在这里缩成了一道峡谷,只容得下一条溪流,以及一条沿着溪边杂乱丛林蜿蜒的小径。伊丽莎白很想去探寻那条小径的曲折幽深;但当他们跨过小桥,意识到距离宅邸已远,而加德纳太太并不擅长远行,便再也走不动了,只想着尽快回到马车旁。她的侄女因此不得不顺从,他们便朝河流对岸的宅邸方向,沿最近的路线走去;但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因为加德纳先生虽然很少有闲暇沉浸于此,却非常热爱垂钓,他一直忙于观察水中偶尔浮现的鳟鱼,并与那名男子谈论着鱼群,以致并未走出多远。在这样缓慢游荡时,他们再次感到惊诧——伊丽莎白的惊愕程度丝毫不亚于初次相见——因为他们看见达西先生正向他们走来,且距离已然不远。此处的步道比河对岸更为开阔,让他们在相遇之前便先看见了他。然而,无论伊丽莎白多么惊讶,她至少比上次见面时更有心理准备,并决心若他真的打算与他们会面,她一定要表现得冷静,言谈也要得体。事实上,她曾有片刻觉得他或许会改走别的路。这种想法在步道转弯处他隐入视线时一直存在;转过弯后,他已近在咫尺。她扫了一眼便看出,他丝毫没有失掉近来的客气;为了礼尚往来,他们在相遇时,她便开口赞美此地的美丽;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令人愉悦”和“迷人”这几个词,一些不合时宜的往事便涌上心头,她担心自己对彭伯里的赞美可能会被恶意曲解。她的脸色变了,便不再言语。
加德纳太太走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见她停下,他便询问是否可以荣幸地由她向其友人作个介绍。这是一种他完全未曾流露过的礼节;伊丽莎白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微笑,想道他如今竟然主动寻求结识那些人,而就在他向她本人求婚时,他的骄傲还曾让他对这些人感到不屑。“当他知道他们是谁时,他会是何等惊讶!”她心想,“他现在把他们当作城里的体面人了。”
然而,介绍还是立刻进行了;当她报出他们与自己的亲戚关系时,她偷眼瞧他,想看看他如何承受;她并非没有预料到他会尽快逃离这些令他丢脸的同伴。他确实对这层亲戚关系感到惊讶,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他还是镇定地忍受了下来,而且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转过身与他们同行,并与加德纳先生攀谈起来。伊丽莎白禁不住感到欣慰,禁不住感到得意。能让他知道她有些亲戚是无需令她羞愧的,这真是一种安慰。她极其专注地聆听着他们之间的一切交谈,为舅舅每一句展现其睿智、品味或良好教养的言辞而感到自豪。
话题很快转到了钓鱼上,她听到达西先生极其客气地邀请加德纳先生在他逗留于此期间,想什么时候来钓鱼都可以,同时提出为他提供钓具,并指出了溪流中鱼群最密集的地方。正挽着伊丽莎白手臂的加德纳太太,向她投去了一个充满惊奇的眼神。伊丽莎白没有说话,但这令她万分受用;这份礼遇显然全是冲着她本人来的。然而,她的惊讶到了极点;她不断重复着:“他为何改变如此之大?这究竟源于什么?不可能是为了我,不可能是因为我,他的态度才变得如此温和。我在亨斯福德的责难绝不可能促成这种改变。他不可能还爱着我。”
他们在这样走了一阵后,两位女士在前,两位男士在后;在下到河边以便更细致地观察某种奇特的水生植物、而后重新回到步道上时,位置发生了些许变动。这源于加德纳太太,她因早晨的劳累感到疲惫,发现伊丽莎白的手臂已不足以支撑她,于是选择了挽住丈夫。达西先生接替了她的位置,走在伊丽莎白身旁,他们并肩而行。经过片刻沉默,女士先开了口。她想让他知道,在她来到此地之前,她已确信他不会在场,于是便以他的到来十分出乎意料作为开场白——“因为您的管家,”她补充道,“告诉我们您肯定要到明天才会回来;事实上,我们在离开贝克韦尔之前,也听说您近期不会回到乡下。”他承认这一切都是事实,并说由于与管家有务在身,才使他比随行的其他人提前几个小时赶到了。“他们明天一早就会与我会合,”他继续说道,“其中还有几位想必您也认识——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妹们。”
伊丽莎白只是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他们最后一次提及宾利先生名字的时候;而如果她能从他的脸色判断,他的想法也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队伍中还有另一位,”他停顿片刻后继续道,“特别希望能结识您——如果您允许的话,或者若是我提的要求并不唐突,我能否在您留居兰姆顿期间,将舍妹介绍给您认识?”
面对这样的请求,她感到非常惊讶;这种惊讶令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她立刻意识到,无论达西小姐多么渴望结识她,那一定都是她哥哥的功劳,不再深究,这便足够了;能得知他的愤恨并没有让他真正厌恶她,这令她深感欣慰。
他们沉默地走着;各自陷入沉思。伊丽莎白感到并不自在;那是不可能的;但她感到受宠若惊且欣喜不已。他希望能将妹妹介绍给她,这是一种最高规格的礼遇。他们很快便超过了其他人,当他们到达马车旁时,加德纳夫妇还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后。
他随即邀请她进屋坐坐——但她声称自己并不累,于是他们并肩站在草坪上。在那样的时候,本可以谈论很多话题,但沉默却显得格外尴尬。她想要交谈,却仿佛所有话题都受到了禁令。最终她想起他们一直在旅行,便极其执着地谈论起马特洛克和多夫谷。然而时间过得很慢,姨妈也迟迟未到——在这次私谈结束之前,她的耐心和思路几乎耗尽。当加德纳夫妇走近时,他们全都受到邀请进屋休息并享用茶点;但这一提议被婉拒了,双方以极其礼貌的方式告别。达西先生扶着两位女士上了马车,当马车驶离时,伊丽莎白看见他正缓慢地朝宅邸走去。
舅舅和舅妈的评价随之开始了;两人都断言他远比他们预期的要出色得多。 “他的举止极其得体、礼貌且谦逊,”舅舅说道。
“他确实有某种庄重之气,”姨妈回应道,“但那仅限于他的风度,而且并不显得突兀。我现在可以和管家一样说,尽管有些人可能觉得他傲慢,但我却从未看出半点迹象。”
“我对他的待客之道感到前所未有的惊讶。这不仅仅是客气;而是真的周到;且完全没有必要做到如此周到。他与伊丽莎白的交情本十分浅薄。”
“当然,莉齐,”姨妈说,“他没有威克姆那么英俊;或者说,他没有威克姆那样的面相,尽管他的五官非常端正。可你当初怎么会告诉我们他那么令人讨厌呢?”
伊丽莎白尽力为自己辩解;说她在肯特见到他时比以前对他有了更多好感,而且从未见过他像今天早上这样平易近人。
“但他可能在礼节上有些任性,”舅舅回答道。“那些大人物往往如此;所以我不会把他在钓鱼问题上的话当真,因为他哪天改变主意,禁止我进入他的领地也未可知。”
伊丽莎白感到他们完全误解了他的性格,但并未言语。
“从我们对他观察来看,”加德纳太太继续说,“我真的不认为他会做出像对待可怜的威克姆那样残忍的事情。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心地恶毒的人。相反,他说话时嘴角有一种吸引人的神态。而且他的面容中透着某种尊严,这不会让人对他的心地产生不好的印象。但当然,那位带我们参观宅邸的好妇人,确实给了他一个极高的评价!有时我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不过,我想他一定是个宽厚的主人,在仆人眼里,那便涵盖了一切美德。”
伊丽莎白在此刻感到自己有义务为他对待威克姆的行为辩解几句;因此,她尽量克制地让他们明白,根据她从他在肯特郡的亲戚那儿听来的情况,他的行为完全可以有另一种解释;而且他的品行绝非像在赫特福德郡所认为的那样糟糕,威克姆的品行也绝非那么可爱。为了证实这一点,她讲述了他们之间所有金钱往来的细节,尽管没有直接点出消息来源,但声称这是绝对可靠的。
加德纳太太感到惊讶且关切;但由于他们正靠近她早年游玩之地,每一丝思绪都让位于回忆的魅力;她忙于向丈夫指出周围所有令人感兴趣的地点,再也无暇他顾。尽管她因早晨的步行而疲惫不堪,但晚餐过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出发去寻找故人,整个晚上都在多年未见后重逢的喜悦中度过。
白天的际遇太过引人入胜,以至于伊丽莎白无暇顾及这些新朋友;她只能不停地思考,带着惊奇思考着达西先生的客气,以及最令她挂心的——他希望她结识他的妹妹。
第二章。
伊丽莎白原本认定达西先生会在她到达彭伯里的次日就带妹妹来访;因此,她决心整个上午都不离开旅店。但她的推断错了;因为就在他们到达兰姆顿的次日清晨,这些客人便来了。他们当时正与几位新朋友在附近散步,刚回到旅店准备换装,以便与同一家人共进晚餐,此时一阵马车声将他们引向窗边,他们看到一位绅士和一位小姐正驾着轻便马车沿街而行。伊丽莎白立刻认出了家徽,猜到了缘由,并将她预料到的这份礼遇告诉了舅舅和舅妈,令他们大为惊诧。她的舅舅和舅妈皆感到震惊;她说话时那种局促的神态,加上此事本身,以及前一天发生的种种细节,为他们开启了关于此事的新思路。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但他们现在感到,除了推测对方对他们的侄女怀有偏爱之外,再无他法来解释来自那一方面的如此关怀。当这些新生的念头在他们脑海中闪过时,伊丽莎白内心不安的情绪也在不断加剧。她对自己竟如此心神不宁感到十分惊讶;但在各种心烦意乱的原因中,她担心那位哥哥对她的偏爱或许在他妹妹面前说得太多;出于一种比往常更强烈的想要讨人喜欢的渴望,她自然怀疑自己所有的讨好本领都会失灵。
她退离窗边,害怕被看见;当她在房间里踱步,试图平复心情时,看到舅舅和舅妈那种探究且惊讶的目光,这让她感到一切都变得更糟了。
达西小姐和她的哥哥出现了,这次重大的会面发生了。伊丽莎白惊讶地发现,她这位新认识的朋友竟至少与她一样局促。自来到兰姆顿后,她便听闻达西小姐非常傲慢;但短短几分钟的观察便使她确信,她只是极其害羞。她发现即使想从她口中得到哪怕一个单音节的回答都很难。
达西小姐身材高挑,比伊丽莎白更显健硕;虽然年仅十六岁出头,但身形已然发育成熟,仪表端庄而优雅。她不如哥哥英俊,但面容中透着睿智与和善,举止也完全谦逊而温柔。伊丽莎白本以为会见到像达西先生以往那样敏锐而从容的观察者,此时察觉到如此不同的性情,感到释然了许多。
他们在一起还没待多久,达西便告诉她,宾利也正赶来拜访她;她几乎没来得及表达她的欣喜并为这样的访客做准备,宾利的急促脚步声便在楼梯上响起,片刻后他便步入房间。伊丽莎白对他所有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但即使她仍怀有芥蒂,在见到她时那份流露出的、未加修饰的真诚寒暄面前,这种芥蒂也难以立足。他以一种友好但常规的方式询问了她的家庭,说话和表情都流露出往常那种和蔼的随性。
对于加德纳夫妇而言,他是一个几乎不逊色于她本人的有趣人物。他们早就想见见他。眼前这一行人,确实激起了他们强烈的注意。刚刚对达西先生和他们侄女产生的猜疑,使他们以一种审慎而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彼此;他们很快从观察中得出结论,至少其中一人已深谙爱为何物。至于那位小姐的感受,他们仍存疑虑;但那位绅士心中充满钦佩之情则是显而易见的。
伊丽莎白这一方,要做的事情很多。她想要探求每一位来访者的感受,她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并使自己令所有人感到愉悦;而对于这最后一个目标,她原本最担心失败,却最确定能成功,因为那些她努力想要取悦的人,本就对她抱有好感。宾利准备好去欣赏,乔治安娜渴望去接近,而达西则下定决心要去喜欢。
在见到宾利时,她的思绪自然飞向了姐姐;噢!她是多么热切地想知道,他是否也怀着同样的心思。有时她能感觉到,他比以往话要少些,一两次甚至暗自高兴地认为,当他注视着她时,他正试图寻找某种相似之处。但尽管这可能是幻觉,她在面对他对待达西小姐的态度上却绝不会看错,后者曾被视为简的竞争对手。双方都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关注。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足以让他妹妹抱有希望的事情。在这一点上,她很快便释然了;在他们离别前,发生了两三件小事,在她焦虑的解读中,那流露出对简的怀念,不无温柔的成分,以及如果他敢的话,还想说些什么以引出关于她的谈话。他在其他人交谈时,以一种带着真正遗憾的语气向她提到,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还没等她回答,他又补充道:“已经超过八个月了。我们自11月26日之后就没再见过面,当时我们还在内瑟菲尔德一起跳舞。”
伊丽莎白很高兴发现他的记忆如此精准;他后来又找机会在无人注意时问她,她所有的姐妹是否都在朗伯恩。这个问题本身,以及前面的那番话,并无太多深意,但那种神态和方式却赋予了它们含义。
她不常能将目光投向达西先生本人;但每当她瞥上一眼,便能看到一种普遍的温和表情,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中,她都能听到一种远非傲慢或轻蔑同伴的语调,这让她确信,她昨日所见的举止改善,无论它是否只是昙花一现,至少已经延续了一天。当她看到他如此主动寻求结识,并恳求那些仅仅在几个月前与他有任何往来都会被视为耻辱的人的赞赏;当她看到他不仅对自己如此客气,而且对那些他曾公开鄙夷的亲戚也如此礼待,并回想起他们在亨斯福德教区牧师馆最后的那场生动的场面时,那种差异与变化是如此巨大,如此强烈地撞击着她的心灵,以至于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惊愕。即使在他内瑟菲尔德那些挚友,或罗新斯那些显赫的亲戚面前,她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渴望讨人喜欢,如此没有架子,或像现在这样毫无冷漠的矜持,此时,他的这些努力既不会带来任何利益,而他所讨好的对象的结识,甚至会招致内瑟菲尔德和罗新斯两位夫人的讥讽与非议。
他们的访客停留了半个多小时,当他们起身告辞时,达西先生要求妹妹与他一同表达希望在他们离开该郡之前,邀请加德纳先生、太太及班内特小姐去彭伯里共进晚餐的意愿。达西小姐虽然带着一种标志着她并不习惯发出邀请的局促,还是欣然顺从了。加德纳太太看了看侄女,想知道她这位最相关的人对接受邀请有何打算,但伊丽莎白已转过了头。然而,她推测这种刻意的回避更多是因为一时的局促,而非对提议的反感,又见丈夫生性好客,对接受邀请表现出十足的意愿,便冒险替她答应了下来,并定下了后天的时间。
宾利表达了能再次见到伊丽莎白的万分喜悦,因为他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还要询问许多关于她们赫特福德郡朋友们的情况。伊丽莎白将这一切解读为他渴望听到她谈论自己的姐姐,因此感到很高兴;也正因如此,以及其他一些原因,当客人们离开后,她发现自己能够带着某种满足感去回想过去的那半小时,尽管在那个过程中,她几乎没感受到什么乐趣。她急于独处,又害怕舅舅和舅妈提出问题或暗示,于是只留下来听了他们对宾利的好评,便匆匆跑去梳妆了。
但她没有理由害怕加德纳先生和太太的好奇心;他们并不想强迫她开口。显而易见,她与达西先生的交情比他们此前想象的要深得多;显而易见,他非常爱她。他们看到了许多令他们感兴趣的事情,却没有发现任何值得盘根问底的理由。
关于达西先生,现在对他的看法已经成为一件令人忧心的事情;就他们所了解的程度而言,他无可指摘。他们无法不对他的礼貌动容,若是单凭他们自己的感受以及他仆人的评价来勾勒他的品格,而不参考任何其他说法,赫特福德郡那些认识他的人,恐怕根本认不出这会是达西先生。然而,现在去相信管家的话成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从四岁起就看着他长大、且自身举止也显得庄重的仆人,其权威性是不应草率否定的。况且,从兰姆顿的朋友们那里得到的消息,也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实质性地减轻其分量。除了傲慢,他们对他无话可说;傲慢,他大概是有的,即便没有,在那种家族从不走动的小镇居民口中,也定会给他扣上这顶帽子。然而,人们公认他是一个慷慨的人,在穷人中间做了许多善事。
至于威克姆,旅行者们很快发现他在那里并不怎么受人敬重;因为尽管他与其恩人之子的财务纠葛尚不为人完全理解,但有一点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在离开德比郡时,留下了许多债务,后来全由达西先生偿还了。
至于伊丽莎白,她今晚对彭伯里的思虑比昨晚更多;而这一晚,虽然过起来显得漫长,却不足以让她确定自己对那位宅邸主人抱有何种感情;她整整两小时辗转难眠,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她当然不恨他。不;恨意早已烟消云散,而且她为自己曾对他产生过那种所谓的厌恶,也已羞愧了许久。由对他优秀品质的认可所产生的敬意,虽然最初是勉强承认的,但一段时间以来,已不再令她感到反感;而现在,由于那位管家极力称赞他,将他那种高尚的品性展现得如此和蔼可亲,这份敬意已升华为一种更友好的情愫,是昨天所产生的那种。但最重要的是,超越了敬意与赞赏,在她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善意动机。那是感激。——感激,不仅是因为他曾经爱过她,更是因为他依然爱她爱到足以原谅她拒绝他时那般任性与刻薄,以及伴随拒绝而来的所有不公正的指责。她曾深信,他会像避开仇敌一样避开她,然而在这次偶然的重逢中,他竟如此渴望维持这段交情,而且在仅仅涉及他们两人时,既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得体的关怀,也没有任何怪异的举止,反而是在向她的亲戚寻求好感,并执意要让她结识自己的妹妹。一个如此高傲的人竟有这样的转变,这不仅令她惊诧,更令她感激——因为这必须归功于爱,炽热的爱;因此,这种印象让她觉得是可以接受的,绝非不令人愉悦,尽管她无法准确地定义它。她敬重他,赞赏他,对他心存感激,她确实关心他的幸福;她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她有多大程度上希望这份幸福取决于她自己,以及她去运用那份幻觉中认为自己依然拥有的、促使他重提婚约的力量,对于他们两人的幸福来说,又有多大程度的益处。
姨侄俩在当晚商定,达西小姐在抵达彭伯里的当天就来拜访她们,这种极其显著的礼遇——毕竟她抵达时已是临近早餐时分——理应通过她们这一方的某种礼貌举动来回敬,尽管无法做到完全对等;因此,次日上午去彭伯里回访是非常恰当的。于是,她们定下了要去。——伊丽莎白感到很高兴,尽管当她问自己原因时,她实在说不出什么答复。
加德纳先生在早餐后不久就离开了她们。钓鱼的计划前一天已重新提起,并已确定中午要在彭伯里与几位绅士会面。
第三章。
伊丽莎白如今已确信宾利小姐对她的厌恶源于嫉妒,她不禁感到自己出现在彭伯里肯定会让对方非常不快,她也很好奇那位小姐现在会以何种礼节来重续这段交情。
抵达宅邸后,她们穿过大厅进入客厅,那里的北向格局使它在夏天显得格外凉爽宜人。窗户直通地面,让人能尽收屋后高耸的林木山丘,以及散落在中间草坪上的美丽橡树和西班牙栗树的清爽景致。
在这间屋子里,达西小姐接待了她们,她正与赫斯特太太、宾利小姐以及她伦敦的监护人坐在一起。乔治安娜对她们的接待十分礼貌;但伴随着那种局促,尽管这源于羞怯和害怕犯错,却很容易让那些自感卑微的人误以为她傲慢冷淡。然而,加德纳太太和她的侄女还是很公正地对待她,并同情她。
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仅以屈膝礼回应她们;待她们坐下后,一阵尴尬的沉寂出现了,这种沉默在此时总是难免的,持续了片刻。这沉寂首先被安内斯利太太打破,她是一位文雅、看起来很随和的妇人,她试图开启某种话题的努力证明了她比其他几位更具真正的教养;于是,在她与加德纳太太之间,加上伊丽莎白偶尔的助言,谈话得以维持。达西小姐看起来似乎想鼓起勇气加入其中;有时也确实冒险说上一句简短的话,选在最不容易被听见的时候。
伊丽莎白很快看出自己正受到宾利小姐的密切注视,而且她不能说一句话,尤其是对达西小姐说,而不引起对方的注意。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坐得太远,这种观察本不会阻止她尝试与后者交谈;但她也不介意省去多说话的必要。她自己的思绪正占据着她。她每时每刻都在期待某位绅士走进房间。她希望、又害怕宅邸的主人会出现在他们之中;而她究竟是希望还是害怕,她几乎无法断定。就这样坐了一刻钟,没听到宾利小姐的声音,伊丽莎白因对方冷冷地询问她家人的健康状况而惊醒。她以同样冷漠和简短的语气作了回答,对方就不再多言了。
她们这次拜访的下一个变化是仆人们端进了冷肉、蛋糕和各种当季最精致的水果;但直到安内斯利太太向达西小姐投去多次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微笑、提醒她履行职责后,这事才发生。现在,全场的人都有事可做了;因为即使她们不能交谈,至少都能进食;而那一座座美丽的葡萄、油桃和桃子金字塔,很快将她们聚拢在桌边。
在如此忙碌时,伊丽莎白得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通过达西先生进屋时她所涌现的感受,来判断她是更害怕还是更希望见到他;然而,就在那一刻,尽管前一秒她还认为自己的渴望占了上风,她却开始后悔他进来了。
他已经在加德纳先生那里待了一阵子,加德纳先生和其他几位宅邸里的绅士当时正在河边,只是在得知家中的女士们打算那天上午去拜访乔治安娜后,才离开了他们。他一出现,伊丽莎白便明智地决心要表现得完全从容、不局促;——这一决心不仅必要,或许也并不容易保持,因为她看出整群人对她们的怀疑都已被唤醒,几乎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初进屋时的举动。在所有人的面孔中,属宾利小姐的关注最显好奇,尽管每当她对着目标人物说话时,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因为嫉妒还没让她走投无路,她对达西先生的殷勤也远未结束。达西小姐在哥哥进来后,努力地多说了些话;伊丽莎白看出他很希望能让妹妹与自己结识,并尽可能地推进双方任何尝试性的谈话。宾利小姐也看出了这一切;于是,在愤怒的轻率驱动下,她抓住了第一个机会,带着嘲讽的客气说道:
“请问,伊丽莎小姐,——郡的民兵团不是已经从梅里顿调走了吗?这对你们家来说一定是个巨大的损失。”
在达西面前,她不敢提到威克姆的名字;但伊丽莎白瞬间就明白,威克姆的名字正悬在她心头;与他相关的种种回忆让她感到了一阵困扰;但她极力振作以抵御这次恶意攻击,很快便以一种相当轻松的语调回答了这个问题。在她说话时,一个不经意的瞥视让她看到达西脸色涨红,正热切地看着她,而他的妹妹则陷入了极度的困惑,连眼睛都无法抬起。如果宾利小姐知道她当时给她所钟爱的朋友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她无疑会克制自己不去暗示;但她不过是想通过提起那个她认为伊丽莎白偏爱的人,来让伊丽莎白局促不安,迫使她流露出某种可能损害她在达西心目中形象的敏感,或许也是想提醒后者,那个与该部队有关的家族成员所做出的种种愚蠢与荒唐之举。关于达西小姐那场未遂的私奔,她从未听到过一个字。只要有可能保密,这事就没向任何人透露过,除了伊丽莎白;而且对于宾利的所有亲戚,她哥哥都特别希望隐瞒此事,正是出于伊丽莎白很久以前就归结于他的那种愿望,即希望她们将来能成为他的人。他确实制定过这样的计划,而且在不影响他设法将宾利与班内特小姐分开的前提下,这很可能还加深了他对他朋友幸福的真切关怀。
然而,伊丽莎白的沉着表现很快平息了他的情绪;由于宾利小姐感到懊恼与失望,不敢再靠近威克姆的话题,乔治安娜也及时恢复了过来,尽管还没能再开口说话。她的哥哥,因担心与其目光相遇,几乎忘记了妹妹对这件事的关切,而那个本意是为了将他的思绪从伊丽莎白身上引开的插曲,似乎反而让他更专注于她,且神情愈发愉快。
在上述对话发生后,她们的拜访没再持续多久;当达西先生送她们走向马车时,宾利小姐正发泄着自己对伊丽莎白的长相、举止和衣着的批评。但乔治安娜不愿附和她。她哥哥的推荐足以确保她的好感:他的判断不会出错,而他评价伊丽莎白的那些话,让乔治安娜无法认为她是不迷人、不温和的。当达西回到客厅时,宾利小姐忍不住向他重复了她对妹妹说的一些话。
“伊丽莎·班内特今天早上看起来脸色真差,达西先生,”她喊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谁像她这样自冬天以来变化这么大。她变得又黑又粗糙!路易莎和我刚才都在说,我们差点认不出她了。”
无论达西先生有多么不喜欢这种谈话,他只是冷静地回答,他觉得她除了稍微晒黑了一点之外没有别的变化——这并非夏天旅行的神奇后果。
“就我个人而言,”她反驳道,“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看出她有什么美貌。她的脸太瘦了;肤色没有光泽;五官一点也不好看。她的鼻子缺乏个性;线条一点也不鲜明。牙齿还凑合,但不出众;至于她的眼睛,有时被称为那么迷人,我从来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们有一种尖刻、泼辣的样子,我一点也不喜欢;而且她整个人的气质,有一种 intolerably(难以忍受)的自以为是,却又毫无风度。”
尽管宾利小姐确信达西欣赏伊丽莎白,但这并不是推荐自己的好办法;但愤怒的人并不总是明智的;而看到他终于显得有些恼怒,她得到了她所期望的一切成功。然而,他决意保持沉默;为了让他开口,她继续说:
“我记得我们最初在赫特福德郡认识她的时候,大家都多么惊讶地发现她竟是个公认的美人;我特别记得有一天晚上,在她们去内瑟菲尔德吃过晚饭后,你说:‘她是个美人!——我不如干脆叫她母亲是个智者。’但后来她似乎在你眼中有所改观,我相信你曾有一度认为她相当漂亮。”
“是的,”达西回答道,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但那只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因为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我没再把她看作是我认识的女性中最漂亮的一位了。”
随后他便离开了,宾利小姐独自沉浸在强迫他说出那些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的话语所带来的满足感中。
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在回程中谈论了拜访期间发生的一切,除了她们两人都特别感兴趣的那部分。她们讨论了她们见过的每个人的长相和举止,除了那个最吸引她们注意的人。她们谈到了他的妹妹、他的朋友、他的房子、他的水果,谈到了除他之外的一切;然而伊丽莎白渴望知道加德纳太太对他有何看法,而加德纳太太如果能看到侄女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一定会非常高兴。
第四章。
伊丽莎白在刚抵达兰姆顿时没收到简的信,感到非常失望;这种失望在她们留在那里的每一个早晨都重演;但到了第三天,她的怨艾消失了,因为她一次收到了两封简的来信,其中一封上标明是寄错地方了。伊丽莎白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因为简写地址写得非常糟糕。
信送来时,她们正准备出门散步;她的舅舅和舅妈让她安静地享受信件,便自行出发了。那封寄错的信必须先处理;它是五天前写的。开头包含了一些关于她们小聚会和社交活动的情况,以及乡间的一些新闻;但后半部分,日期晚了一天,写得显然非常焦急,提供了更重要的消息。内容如下:
“写完上面那些之后,最亲爱的莉齐,发生了一件极其出乎意料且严重的事情;但我怕惊吓到你——请放心,我们都很好。我要说的是关于可怜的莉迪亚。昨晚十二点,就在我们都上床睡觉时,收到了福斯特上校的一封快信,通知我们她跟他的一个军官私奔去苏格兰了;说实话,是跟威克姆!——想象一下我们的吃惊吧。然而,对基蒂来说,这似乎并没有那么出乎意料。我非常、非常难过。双方都如此轻率的结合!——但我愿意往好处想,希望他的品格是被误解了。轻率和不谨慎我很容易相信他有,但这一步(让我们为此庆幸吧)并没有显示出他本质上的坏心。至少他的选择是无私的,因为他一定知道父亲给不了她什么。我们可怜的母亲悲痛欲绝。父亲承受得好一些。我是多么庆幸,我们从未让她们知道关于他的那些负面传言;我们必须自己忘掉它。据推测,他们是星期六晚上十二点左右逃走的,但直到昨天早上八点才被发现。快信是直接发出的。我亲爱的莉齐,他们一定是从离我们十英里内经过的。福斯特上校让我们有理由期待他很快会到这里。莉迪亚给福斯特太太留了几行字,告知了他们的意图。我必须结束了,因为我不能离开我可怜的母亲太久。我怕你无法读懂,但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没给自己留下思考的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感受,伊丽莎白读完这封信,立刻抓起另一封,以极大的急切心情拆开阅读:这封信比第一封的结尾晚了一天写成。
“至此,我最亲爱的妹妹,想必你已收到我那封匆忙写就的信件;我希望这封信能让你读得更明白些。虽然时间尚充裕,但我脑中一片混乱,连自己是否逻辑通顺都无法保证。最亲爱的莉齐,我几乎不知该写些什么,但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而且此事刻不容缓。即便威克姆先生与我们可怜的莉迪亚结婚是多么轻率,我们现在却焦急地希望能确认他们已经成婚,因为种种迹象实在令人不得不担心,他们根本没有去苏格兰。福斯特上校昨天来了,他是在接到快信后没过几个小时就离开布莱顿的。虽然莉迪亚写给福斯特太太的那封短笺让他们以为他们是去了格雷特纳格林,但丹尼说漏了嘴,表示他相信威克姆根本没打算去那里,甚至根本没打算娶莉迪亚。这话传到了福斯特上校耳中,他立刻警觉起来,从布莱顿出发,试图追踪他们的路线。他确实很轻易地就追踪到克拉珀姆,但此后便断了线;因为他们在进入该地后,便换乘了一辆出租马车,打发走了从埃普瑟姆载他们来的那辆马车。在此之后唯一可知的是,有人看见他们继续沿着通往伦敦的道路前进。我真不知该作何感想。在伦敦那一侧尽了一切可能进行查询后,福斯特上校继续赶往赫特福德郡,在所有收费站以及巴尼特和哈特菲尔德的客栈里焦急地重新打听,却毫无收获,没人见过这样的人路过。他带着最恳切的关怀来到朗伯恩,向我们传达了他的忧虑,其态度之诚恳令人感佩。我由衷地为他和福斯特太太感到难过,但谁也不能责怪他们。我亲爱的莉齐,我们的痛苦真是太大了。父亲和母亲往最坏处想,但我无法把他也想得那么坏。或许有许多情况使得他们在伦敦私下结婚,比继续执行他们最初的计划更为明智;即便他真的对莉迪亚这样的出身背景的姑娘怀有那种意图——这并不太可能——我又怎能相信她会如此自甘堕落?——绝不可能。然而,令我悲伤的是,福斯特上校似乎并不指望他们结婚;当我表达希望时,他摇了摇头,说他担心威克姆并非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可怜的母亲病得很重,一直待在房里。她若能振作一下本会好些,但这一点指望不上;至于父亲,我这辈子从没见他如此受打击。可怜的基蒂因为隐瞒了她们的交往而感到懊恼;但既然那是出于保密,也就不足为奇了。我最亲爱的莉齐,我真高兴你避开了这些令人心碎的场面;但既然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我能否承认我渴望你回来?不过,如果会给你带来不便,我也绝不会自私地催促。再见。我又拿起了笔,要做我刚才说不打算做的事,但情况确实如此,我不得不恳切地请求你们所有人尽快赶来。我太了解我亲爱的舅舅和舅妈了,所以我不怕提出这个请求,尽管我还有些事要拜托前者。父亲正准备立刻与福斯特上校一起去伦敦,试图寻找她。他打算怎么做,我确实不知道;但他过度的痛苦使他无法采取最好、最稳妥的措施,而福斯特上校明天晚上就必须回到布莱顿。在这样的窘境下,若有舅舅的建议和协助,那将是一切的希望;他会立刻明白我的感受,我信赖他的善良。”
“噢!天哪,我舅舅在哪里?”伊丽莎白在读完信后,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急切地想要去追赶他,一刻也不愿浪费这宝贵的时间;但当她赶到门口时,仆人打开了门,达西先生出现了。她苍白的脸色和急躁的态度让他吃了一惊,还没等他恢复过来开口说话,伊丽莎白满脑子都被莉迪亚的处境所占据,匆忙惊呼道:“请原谅,但我必须离开。我必须立刻找到加德纳先生,有件急事耽搁不得;我一刻也耽误不得。”
“上帝啊!出什么事了?”他带着比礼貌更深的情感惊呼道;随后回过神来,“我不会耽误你一分钟,但请让我,或者让仆人去追加德纳先生和太太。你身体不好——你不能亲自去。”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但她的膝盖在颤抖,她感到自己试图去追赶他们实在无济于事。于是,她把仆人叫回来,交代他去把她的舅舅和舅妈立刻叫回家,只是她的声音急促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在他离开房间后,她瘫坐在椅子上,无法支撑自己,脸色惨白得可怕,达西根本无法离开她,也无法抑制自己,便用一种温和而同情的语调说道:“让我叫你的女仆来吧。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立刻好受些吗?——一杯葡萄酒;——我去给你拿一杯好吗?——你病得很重。”
“不,谢谢你,”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答道,“我没什么事。我很好。我只是被刚从朗伯恩收到的一些可怕的消息所困扰。”
她提到此事时泪如雨下,几分钟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达西处于极度的悬念中,只能含糊地表达了他的关切,并在同情的沉默中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我刚收到简的一封信,带着如此可怕的消息。这事无法向任何人隐瞒。我最小的妹妹离开了她所有的亲友——私奔了;——她投向了——投向了威克姆先生的魔掌。他们一起从布莱顿逃走了。你太了解他了,不必怀疑剩下的部分。她没有钱,没有社会关系,没有什么能引诱他——她永远毁了。”
达西僵住了,满脸震惊。“当我想到,”她以更加激动的声音补充道,“我本可以阻止它!——我曾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当时哪怕向我自己的家人解释了一部分——哪怕是我所了解情况的一小部分!如果他的品格早为人所知,这本不会发生。但现在一切,一切都太晚了。”
“我确实感到悲伤,”达西喊道;“悲伤——震惊。但这是确定的吗?绝对确定吗?”
“噢,是的!——他们星期天晚上一起离开了布莱顿,踪迹一直被追踪到伦敦,但没再往后;他们肯定没有去苏格兰。”
“那么已经做了什么,或者尝试了什么来找回她?”
“我父亲已经去了伦敦,简也写信恳求我舅舅的立即协助,我们希望半小时后就出发。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我很清楚什么也做不了。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动摇?他们又怎么可能被找到?我没有一点希望。这在任何方面都太可怕了!”
达西默默地摇了摇头,表示赞同。
“当我的眼睛看清了他真实的品格——噢!如果我当时知道自己应该,知道自己敢于去做什么就好了!但我不知道——我害怕做得太多。可悲,可悲的错误!”
达西没有回答。他似乎几乎听不见她的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陷入了沉思;他的眉头紧锁,神情阴郁。伊丽莎白很快注意到了,并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她的力量正在消退;在这种证明家庭软弱、在这种深重耻辱的保证下,一切都会坍塌。她既不感到惊讶也不想谴责,但他那自我克制的信念并没有给她的内心带来任何安慰,也没有减轻她的任何痛苦。相反,这恰恰让她认清了自己的愿望;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真诚地感受到自己本可以爱他,尽管这种爱如今注定是徒劳的。
但是,自我意识虽然会强行介入,却无法占据她的全部。莉迪亚——她带给全家的屈辱和痛苦,很快淹没了每一个私人的烦恼;伊丽莎白用手帕蒙住脸,很快便与世隔绝;几分钟的沉默后,她才被同伴的声音唤回现实。同伴的声音虽然流露出同情,但也显得克制,他说道:“恐怕你一直希望我离开,而我除了真诚却无用的关切之外,也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我逗留辩解。但愿我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能给这样的痛苦带来安慰——但我不会用徒劳的愿望来折磨你,那看起来像是刻意在寻求你的感谢。这桩不幸的事,恐怕会使我妹妹今天无法在彭伯里见到你了。”
“噢,是的。请代我们向达西小姐道歉。说有急事必须让我们立刻回家。尽量把这不幸的真相隐瞒得久一点——我知道这瞒不了太久。”
他爽快地向她保证会保守秘密——再次对她的痛苦表示哀悼,希望结局能比现在所能预想的更加美满,在留下对她亲属的问候后,只带着一个严肃的告别眼神,便离开了。
在他离开房间时,伊丽莎白感到,他们以后很难再像在德比郡见面时那样,维持那种亲切的关系了。当她回首整段交情时,那是如此充满了矛盾与多变,她叹息着那些情感的乖戾——那些情感若在从前,本会欢呼着这段关系的终结,而如今却渴望它的延续。
如果感激与敬重是爱情的良好基础,那么伊丽莎白情感的变化既不不可思议,也不应受指责。但若非如此,如果源于这些根源的敬意在那种所谓的“一见钟情”——甚至还没交换过两句话就产生的情感——面前显得不合理或不自然,那么除了说她曾在威克姆身上略微尝试过后者,且其惨痛的失败或许足以让她有权寻求这种较平淡的结合方式外,对她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不管怎样,她带着遗憾目睹了他的离去;在莉迪亚的丑闻所带来的这一早期先例中,她反思着那场悲剧,内心倍感煎熬。自从读了简的第二封信后,她从未产生过威克姆会娶她的希望。她想,除了简,没人会对自己抱有这种期望。在这个发现中,惊讶是她最微不足道的感觉。当第一封信的内容尚在脑海中时,她感到无比惊讶——无比震惊于威克姆竟会娶一个他不可能为了钱而娶的女孩;而且莉迪亚怎么可能吸引住他,一直显得不可思议。但现在这一切都显得太顺理成章了。为了这样的一段露水姻缘,她或许有足够的魅力;虽然她不认为莉迪亚是有预谋地在没打算结婚的情况下私奔,但她毫不怀疑,莉迪亚的道德和理智都无法阻挡她成为一个容易上钩的猎物。
当军队驻扎在赫特福德郡时,她从未察觉莉迪亚对他有什么偏爱,但她坚信莉迪亚只要有人稍微鼓动,就会粘上任何人。有时是这个军官,有时是那个军官,随着他们的关注程度提升,他们便成了她的宠儿。她的情感一直在波动,但从未缺少对象。对这样一个女孩的疏于管教和错误放纵所造成的后果——噢!她现在感触得多么深刻。
她渴望回到家里——去听,去看,去到现场,去与简分担那些如今必须由她全权承担的家务,在一个如此混乱的家庭里;父亲不在,母亲无法劳作,且需要不断照料;虽然她几乎确信对莉迪亚已无计可施,但她舅舅的介入似乎至关重要,在加德纳先生走进房间之前,她那焦急的痛苦是极其强烈的。加德纳先生和太太在惊恐中赶了回来,以为按照仆人的说法,他们的侄女突然病重;——但当她立刻解释清楚后,她急切地告知了召集他们的原因,大声读了两封信,并带着颤抖的精力强调了最后那封信的附言。——虽然莉迪亚从未是他们的宠儿,但加德纳先生和太太也不禁深受震动。不仅是莉迪亚,所有人都卷入了其中;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加德纳先生爽快地承诺尽其所能提供一切帮助。——伊丽莎白虽然没指望更多,仍带着感激的泪水谢过他;三人都被同一种精神驱动,关于旅程的一切很快被安排妥当。他们准备尽快出发。“但彭伯里的事怎么办?”加德纳太太喊道,“约翰告诉我们,你差人叫我们时,达西先生就在这里;——是这样吗?”
“是的;我告诉他我们无法履行约定了。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一切都安排好了,”另一位重复道,她跑进房间去准备。“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说出真相的地步了吗!噢,我真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但愿望是徒劳的;或者充其量只能在接下来一小时的匆忙和混乱中慰藉她。如果伊丽莎白有闲暇去发呆,她会坚信对于像她这样痛苦的人来说,做任何事都是不可能的;但她和她舅妈一样都有自己的工作,其中包括给兰姆所有的朋友写便条,为她们的突然离开编造借口。然而,仅仅一小时,一切便已完成;加德纳先生同时也在客栈结清了账目,只剩下出发这一件事了;伊丽莎白在经历了上午所有的痛苦之后,在比她预想更短的时间内,发现自己坐在了马车上,踏上了回朗伯恩的路。
第五章。
“我又仔细想过了,伊丽莎白,”马车驶离小镇时,她舅舅说道;“说真的,经过认真考虑,我比刚才更倾向于像你大姐那样看待这件事。任何年轻人对一个绝非孤立无援、且实际上正待在长官家里的姑娘采取这种计划,在我看来都是非常不可能的,因此我强烈地倾向于往好处想。他难道能指望她的朋友们不挺身而出吗?在给了福斯特上校这样的侮辱之后,他难道指望还能得到军队的接纳吗?他的诱惑并不足以抵消风险。”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伊丽莎白惊呼道,眼神瞬间明亮了一些。
“说实话,”加德纳太太说,“我开始赞同你舅舅的观点了。对他而言,这确实是对正派、荣誉和个人利益的极大亵渎。我无法把威克姆想得那么坏。莉齐,你自己能完全放弃他,相信他做得出这种事吗?”
“或许不会忽视他自己的利益。但对于其他方面的背弃,我相信他做得出来。如果,确实是这样!但我不敢抱有希望。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去苏格兰呢?”
“首先,”加德纳先生回答,“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没去苏格兰。”
“噢!但他们从马车换乘出租马车,这本身就是一种推定!而且,在通往巴尼特的路上根本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嗯,那——假设他们在伦敦。他们可能确实在那里,尽管是为了躲藏,而不是为了更可恶的目的。金钱在双方手里都不可能很充裕;他们可能想到,在伦敦结婚比在苏格兰更经济,虽然没那么迅速。”
“但为什么要如此保密?为什么要害怕被发现?为什么要私下结婚?噢!不,不,这不太可能。如简所说,他最亲密的朋友都相信他从没打算娶她。威克姆永远不会娶一个没有钱的女人。他负担不起。莉迪亚除了青春、健康和好脾气之外,有什么筹码或魅力能让他为了她,放弃通过娶个有钱人家姑娘来获利的一切机会呢?至于在军中对耻辱的担忧会对与她私奔的行为产生何种约束,我无法判断;因为我不知道这种行为会产生什么后果。但至于你的另一个异议,恐怕很难成立。莉迪亚没有兄弟可以挺身而出;他或许可以从我父亲的行为中——从他的懒散,以及他似乎从没注意过家里发生的事情——推断出他也会像任何父亲那样,在这件事上做得很少,想得也很少。”
“但你认为莉迪亚会对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都如此不在乎,以至于同意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和他生活在一起吗?”
“这看起来确实非常令人震惊,”伊丽莎白眼含泪水回答,“一个姐妹在那种问题上对体面和美德的认识竟会让人产生怀疑。但说真的,我不知该说什么。或许我没有公正地对待她。但她太年轻了;她从没被教导过思考严肃的问题;在过去半年,甚至整整一年里,她除了消遣和虚荣,什么都不想。她被允许以最懒散、最轻浮的方式支配她的时间,并采取任何出现在她面前的观点。自从——郡的民兵团驻扎在梅里顿以来,她的脑袋里除了恋爱、调情和军官,什么也没有。她通过思考和谈论这个话题,竭尽全力地让她的情感变得更加——怎么说呢?敏感;而她的情感天生就够活跃的了。我们都知道威克姆拥有足以迷倒女人的外貌和谈吐的一切魅力。”
“但你看到简了,”她舅妈说,“她并不认为威克姆坏到足以做出这种尝试。”
“简会对谁有坏心思?而且有谁,无论他们过去的行为如何,是她会相信能做出这种尝试的,除非证据确凿?但简和我一样清楚威克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他无论在哪个意义上都是个浪荡子。他既没有正直也没有荣誉。他像他那般讨人喜欢一样,是虚伪和欺诈的。”
“你真的知道这一切吗?”加德纳太太惊呼道,她对信息来源的好奇心被完全激发了。
“我确实知道,”伊丽莎白面红耳赤地回答,“我前几天告诉过你他对待达西先生的恶劣行径;而你自己,上次在朗伯恩时,也听到了他对待那位对他如此宽容和慷慨的人是以何种态度。还有其他情况,我不方便——也不值得去叙述;但他关于整个彭伯里家族的谎言是没完没了的。从他关于达西小姐的话里,我被彻底误导,以为会见到一个高傲、冷漠、令人讨厌的女孩。然而他自己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他一定知道她像我们发现的那样,既和蔼又谦逊。”
“但莉迪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和简似乎都如此了解的事情?”
“噢,是的!——那,那才是最糟糕的。直到我在肯特郡,见到达西先生和他的亲戚菲茨威廉上校之后,我自己才得知真相。当我回到家时,——郡的民兵团再过一周或半个月就要离开梅里顿了。既然情况如此,简——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和我,都不觉得有必要公开我们所知的事;因为如果那时推翻了全邻里对他的好评,又能对谁有什么好处呢?甚至在莉迪亚确定要随福斯特太太一同前往时,我也从未想到过要让她认清他的为人。她会受到这种欺骗的威胁,这件事我连想都没想过。至于会产生这样的后果,你大可以相信,这远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那么,当他们全都迁往布莱顿的时候,我想你并没有理由相信他们彼此钟情。”
“一点也没有。我不记得双方有任何爱慕的迹象;而且,如果真的有任何此类迹象,你一定明白,我们家绝不是那种会随意挥霍感情的人。他刚加入兵团时,她确实很乐意钦慕他;但我们大家都是如此。梅里顿及其周围的每一个姑娘,在前两个月里都为他神魂颠倒;但他从未对她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因此,在经历了一段适度的狂热与疯狂的崇拜后,她对他那种心血来潮也就消退了,而团里其他更优待她的军官,又重新成了她的宠儿。”
* * * * *
可以想见,尽管关于这个令人关注的话题,无论再怎么反复讨论,也无法为他们的忧虑、希望和猜想增添任何新意,但在整个旅途中,没有别的话题能让他们转移注意力。伊丽莎白的思绪中,此事从未离去。被自责这一最尖锐的痛苦所禁锢,她找不到片刻的轻松或遗忘。
他们尽可能快地赶路;在途中宿了一夜,次日晚餐时分便抵达了朗伯恩。对于伊丽莎白来说,想到简并没有因为漫长的等待而感到疲惫,也算是一种慰藉。
当他们进入围场时,小加德纳们被马车的影子吸引,正站在房前的台阶上;当马车驶到门口,他们脸上洋溢的惊喜,以及通过各种蹦跳和嬉闹表现出的全身上下的欢悦,成了迎接他们到来的第一个令人欣慰的信号。
伊丽莎白跳下马车,匆匆吻了每一个孩子,便快步走进前厅,正遇上从母亲房里跑下楼来的简。
伊丽莎白深情地拥抱着她,两人的眼中都盈满了泪水,她没耽误一刻,便询问是否有了逃亡者的消息。
“还没有,”简回答道,“但现在我亲爱的舅舅来了,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父亲在城里吗?”
“是的,他周二就去了,正如我写信告诉你的那样。”
“你们经常收到他的消息吗?”
“我们只收到过一次。他在周三写了几行字给我,说他已平安抵达,并给了我他的指示,我特别恳求他这么做的。他只是补充说,在他有重要的事情提及之前,他不会再写信了。”
“还有我母亲——她怎么样?你们都好吗?”
“我想我母亲尚可,虽然她心绪大乱。她正在楼上,见到你们一定会感到莫大的慰藉。她还没走出她的梳妆室。玛丽和基蒂,感谢上苍!她们都很好。”
“那你呢——你怎么样?”伊丽莎白惊呼道,“你看上去脸色苍白。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然而,她的姐姐向她保证自己身体很好;她们的谈话,在加德纳夫妇忙着照顾孩子们时一直在进行,此时因全家人的走近而告一段落。简跑向她的舅舅和舅妈,带着交替的微笑与泪水欢迎并感谢了他们。
当他们都进入客厅时,伊丽莎白之前提出的问题,自然又被其他人重复了一遍,他们很快发现简并没有提供任何新的情报。然而,她那善良的心所激发的对好结果的乐观希望,尚未离开她;她依然期待着一切都会圆满收场,每天清晨都会有信件从莉迪亚或父亲那里传来,解释他们的行踪,或许还会宣布婚讯。
班内特太太,在大家谈了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她的房间,她接待他们的方式完全在预料之中:带着懊悔的泪水和哀叹,对威克姆卑劣行径的抨击,以及对自己所受苦难和不公待遇的抱怨;她责怪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责怪那个因判断失误的纵容,而导致女儿犯下错误的人。
“如果我当时能够,”她说,“坚持我那带全家人去布莱顿的主张,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但可怜的莉迪亚没有人照顾。福斯特夫妇为什么就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视线之内呢?我敢说他们那边一定有重大的疏忽,因为如果有人好好照看她,她绝不是那种会做这种事的女孩子。我一直觉得让他们负责看管她是很不合适的;但我总是意见被否决。可怜的孩子!现在班内特先生走了,我知道他一见到威克姆就会跟他决斗,然后他会被打死,我们大家该怎么办?柯林斯夫妇会在他尸骨未寒时把我们赶出去;弟弟,如果你不对我们好,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大家纷纷驳斥这种可怕的想法;加德纳先生在对她及全家人表达了深切关怀后,告诉她他打算明天就动身前往伦敦,并将协助班内特先生尽一切努力找回莉迪亚。
“不要陷入无谓的恐慌,”他补充道,“尽管做好最坏打算是有必要的,但没有理由将其视为定局。他们离开布莱顿还不到一周。再过几天,我们或许就能得到他们的消息,在确定他们没有结婚且无意结婚之前,别让我们放弃希望。我一到城里,就会去找我哥哥,让他跟我一起回到格雷斯彻奇街,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噢!我亲爱的弟弟,”班内特太太回答,“这正是我最希望的。等你到了城里,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无论他们在哪儿;如果他们还没结婚,就让他们结婚。至于结婚礼服,别让他们等了,告诉莉迪亚,只要他们结了婚,她想要多少钱买礼服都行。最重要的是,阻止班内特先生去决斗。告诉他我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我吓得魂飞魄散;我浑身发抖,心慌意乱,侧腹痉挛,头痛欲裂,心脏狂跳,弄得我日夜不得安宁。还有,告诉我的莉迪亚,在见到我之前,别对她的衣服下任何指令,因为她不知道哪家店的货最好。噢,弟弟,你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办成的。”
但加德纳先生尽管再次向她保证会竭尽全力,却不得不劝她要适度,无论是对希望还是对恐惧;在谈到晚餐上桌为止,他们便留她在那儿,向随行的管家倾诉她所有的感受,因为她的女儿们都不在身边。
尽管她哥哥和嫂子确信她没有必要这样把自己与家人隔绝,但他们并没有试图反对,因为他们知道她没有足够的审慎,在用餐时面对仆人也无法闭上嘴,于是觉得让家中唯一最可信任的人去理解她对这件事的所有恐惧和忧虑,会更好一些。
在餐厅里,玛丽和基蒂很快加入了他们,她们之前一直忙着待在各自的房间里,没能露面。一个是从书堆中出来,另一个是从梳妆台前过来。然而,两人的神情都还算平静;除了失去了最喜爱的姐妹,或者她自己因这件事所招致的怒火使得基蒂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尖刻外,没人看出有什么变化。至于玛丽,她很能控制自己,在入座后不久,便用一种深沉反思的神情向伊丽莎白耳语道:
“这是一件极其不幸的事,很可能会被议论纷纷。但我们必须遏制恶毒的流言,并将姐妹般的慰藉注入彼此受伤的胸膛。”
接着,察觉到伊丽莎白并无回应的打算,她补充道:“无论这件事对莉迪亚来说是多么不幸,我们都能从中吸取一个有用的教训:女性一旦失贞,便无法挽回;一步走错,终生尽毁;女性的名誉既美丽又脆弱;面对异性中的不肖之徒,她在言行举止上绝不能过于松懈。”
伊丽莎白惊讶地抬起眼,却因过于压抑而无法作答。然而,玛丽继续从眼前的灾祸中提取此类道德教义来安慰自己。
下午,两位年长的班内特小姐得以有半小时独处;伊丽莎白立刻利用这个机会提出了许多问题,简也同样急于解答。在对这件事的可怕后果——伊丽莎白认为已是必然,而班内特小姐无法断言完全不可能——表达了共同的悲哀之后,前者继续说道:“但告诉我关于这件事的所有细节,那些我还没听过的。给我更多的详情。福斯特上校怎么说?在私奔发生前,他们就一点察觉都没有吗?他们一定总看见他们待在一起。”
“福斯特上校确实承认,他经常怀疑有某种偏爱,特别是在莉迪亚那一侧,但没什么让他担忧的。我真为他难过。他的态度极其体贴和友善。在得知他们没去苏格兰之前,他本打算来找我们,向我们表达他的关切:当那种担忧首次传开时,加速了他的行程。”
“丹尼确信威克姆不会结婚吗?他知道他们打算私奔吗?福斯特上校亲自见过丹尼吗?”
“是的;但当福斯特问起时,丹尼否认知道他们的计划,也不愿给出真正的看法。他没有重申他们不会结婚的断言——由此,我倾向于认为,他之前可能被误解了。”
“在福斯特上校亲自赶来之前,我想你们中间没人怀疑他们是真的结婚了,对吧?”
“这种想法怎么可能进入我们的脑子!我感到有点不安——有点担心我妹妹和他的婚姻不会幸福,因为我知道他的品行并不总是不偏不倚。我父亲和母亲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觉得这是一门多么不谨慎的亲事。基蒂后来承认,她之所以比我们其余人知道得多,是因为在莉迪亚最后一封信中,她已流露了这种迹象。看来,她已经知道他们相爱好几个星期了。”
“但在他们去布莱顿之前呢?”
“不,我想没有。”
“福斯特上校似乎对威克姆本人评价很差吗?他知道他真正的为人吗?”
“我必须承认,他对他评价不如以前好了。他认为他轻率且挥霍。自这件可悲的事发生以来,有传言说他离开梅里顿时背负了巨额债务;但我希望这是谣言。”
“噢,简,如果我们当初不那么隐瞒,如果我们说了我们所知关于他的事,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也许那样会更好,”她姐姐回答,“但若在不知道一个人当前心意的情况下,去揭露他过去的过错,似乎是不合理的。我们当初是出于最好的意图。”
“福斯特上校能复述莉迪亚写给妻子的信的内容吗?”
“他带了来让我们看。”
简随后从她的记事本中取出那封信,交给了伊丽莎白。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哈丽特,
“当你得知我去了哪里,你一定会笑的,而想到明早我失踪时你的惊讶,我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我要去格雷特纳格林,如果你猜不出是和谁一起,我会觉得你是个傻瓜,因为世上只有一个人是我爱的,他就是天使。没有他,我永远不会幸福,所以我觉得私奔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你不喜欢,就不必去朗伯恩通知他们,因为等我写信给他们,签上莉迪亚·威克姆的名字时,那种惊喜会更大。这将是一个多么好的玩笑啊!我笑得连字都快写不成了。请代我向普拉特致歉,说我不能履行约定,今晚不能和他跳舞了。告诉他,等他明白了一切,希望能原谅我,并告诉他,下次我们相遇的舞会上,我很乐意和他跳舞。等我到了朗伯恩,会派人来取我的衣服;但我希望你能告诉萨莉,在打包之前,把我那件织锦平纹细布裙子上的大裂口补好。再见。代我向福斯特上校问好,希望你能为我们的旅途顺利干一杯。
“你亲爱的朋友,
“莉迪亚·班内特。”
“噢!鲁莽,太鲁莽的莉迪亚!”伊丽莎白读完后大声说道,“在那种时刻,竟然写出这样的信。但至少这表明,她对这趟旅程的目的不仅是认真的,而且无论他后来如何劝说她,这从她那一侧来看,并非一场卑劣的骗局。我可怜的父亲!他一定会感到多么痛苦!”
“我从没见过谁受过这么大的打击。整整十分钟,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母亲立刻病倒了,整个家里乱成一团!”
“噢,简,”伊丽莎白喊道,“难道家里没有一个仆人,在当天结束前就知道了整件事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是有吧——但在那种时候要守口如瓶,实在太难了。我母亲歇斯底里,虽然我尽我所能去照料她,但我担心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但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那样的恐惧几乎让我失去了神志。”
“你对她的照顾太过劳累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好。噢,如果我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你独自承担了所有的忧虑和焦虑。”
“玛丽和基蒂一直很体贴,我相信她们本愿分担每一份疲劳,但我认为这对她们任何一个都不合适。基蒂身子瘦弱,玛丽读书太刻苦,她的休息时间不该被打断。菲利普斯舅妈在我父亲离开后,周二来到了朗伯恩,并一直好心陪我到周四。她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很大的帮助和慰藉,卢卡斯夫人也很好;她周三上午步行到这儿来慰问我们,并提议如果需要,她或她的女儿们愿意尽一份力。”
“她还不如待在家里,”伊丽莎白喊道,“也许她是出于好意,但在这种不幸之下,还是少见邻居为妙。任何帮助都是不可能的;慰问,更是无法忍受。让他们在远方幸灾乐祸吧,这就够了。”
她接着询问父亲在城里打算采取什么措施来寻找女儿。
“我想,”简回答,“他打算去埃普瑟姆,那是他们最后换马的地方,去见马车夫,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什么。他的主要目标是查出带他们离开克拉珀姆的那辆出租马车的车牌号。那辆车是从伦敦载客来的;既然他认为一位绅士和一位女士从一辆车换到另一辆车的情况可能会引起注意,他打算在克拉珀姆进行查询。如果他能设法查出马车夫之前把客人送到哪家旅馆,他决定去那里询问,并希望查出马车的停靠站和车牌号并非不可能。我不知道他还制定了其他什么计划:但他走得太匆忙,心神又如此不安,以至于我很难打听到哪怕这么多。”
第六章。
全家人都希望次日早晨能收到班内特先生的信,但邮差来了,却没带给他的一行字。家里人都知道,在所有平常事务中,他是个最疏忽、最拖沓的通信者,但在这种时候,他们曾指望他能有所行动。他们不得不断定,他没有任何令人愉快的消息可发,但即使是坏消息,他们也宁愿得到确切的答复。加德纳先生在离开前一直在等信。
他走后,他们至少确信会不断收到进展消息,且舅舅在分手时承诺,会说服班内特先生尽快回到朗伯恩,这对他姐姐来说是极大的安慰,她认为这是她丈夫不至于在决斗中丧命的唯一保障。
加德纳太太和孩子们要在赫特福德郡多待几天,因为前者认为她的出现对侄女们可能有所帮助。她分担了她们照料班内特太太的工作,在她们自由的时候,成了她们极大的慰藉。另一位舅妈也经常来看望她们,而且正如她所说,总是带着振作和鼓励她们的打算,但因为她每次来都要报告威克姆挥霍或不检点的新例证,所以她离开时,她们往往比她来之前更加沮丧。
整个梅里顿似乎都在竭力抹黑那个仅仅三个月前还被视为光明天使的男人。据称他欠下镇上每一位商人的钱,而他的那些风流韵事,全都被冠以诱奸的头衔,并蔓延到了每一位商人的家中。所有人都宣称他是世上最邪恶的年轻人;大家都开始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对他的外表保持着警惕。伊丽莎白虽然对这些传言只信了一半,但已足以让她确信妹妹的毁灭已成定局;即使是信得更少的简,也几乎绝望了,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们真的去了苏格兰——她之前从未彻底放弃过这种希望——那么现在极有可能已经收到他们的消息了。
加德纳先生于周日离开朗伯恩;周二,他妻子收到一封他的来信;信中告诉她们,他抵达后立刻找到了他姐夫,并说服他来到格雷斯彻奇街。班内特先生在他到达之前已经去过埃普瑟姆和克拉珀姆,但没有获得任何令人满意的消息;他现在决定去城里所有主要的旅馆打听,因为班内特先生认为,他们刚到伦敦还没找到住处时,很可能住进了其中一家。加德纳先生本人并不指望这一措施能成功,但既然他姐夫对此十分热切,他便打算协助他进行搜寻。他补充说,班内特先生目前似乎完全不想离开伦敦,并承诺很快会再写信。信末还有一个附言,内容如下:
“我已经写信给福斯特上校,恳请他尽可能从那个年轻人团里的熟人那里打听一下,威克姆是否有任何亲戚或关系户,可能会知道他现在躲在城里的什么地方。如果能找到任何一个人,并有可能从中获得这样的线索,那将至关重要。目前我们毫无头绪。我相信,福斯特上校会尽他所能在这方面满足我们的要求。但转念一想,也许莉齐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现在还有哪些在世的亲戚。”
伊丽莎白很清楚这种对她权威的尊重从何而来;但她却无法提供任何像这份赞许所期望的那样令人满意的消息。
她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亲戚,除了早已去世多年的双亲。然而,他那些在——郡民兵团的同僚或许能提供更多信息;虽然她对能否有所收获并不抱太大希望,但这终究是值得期待的一点希望。
朗伯恩的每一天现在都充满了焦虑;但每天最焦灼的时候莫过于等待邮差的时刻。信件的到达是每天早晨焦急等待的头等大事。通过信件,无论好坏消息都会传递过来,人们期待着每一天都能带来重要的新闻。
但在他们再次收到加德纳先生的来信之前,从另一个地方寄来了一封写给他们父亲的信,寄信人是柯林斯先生;由于简曾受命在他不在时拆阅所有寄给他的信件,于是她照办了;而一直觉得他的信总是充满奇谈怪论的伊丽莎白,也在一旁一同读了起来。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
“基于我们的亲戚关系以及我的人生处境,我感到有义务向您表示慰问,因为您此时正遭受着沉重的打击,我们昨天已通过一封来自赫特福德郡的信获悉了此事。请相信,亲爱的先生,柯林斯太太和我对您及您全家目前所处的困境深表同情,这种痛苦必然是极其苦涩的,因为它起因于一种任何时间都无法消除的原因。对于任何能减轻如此严重不幸的论点,我定当竭尽全力;或者在这一对父母心灵最受折磨的情况下,为您提供安慰。相比之下,失去女儿反倒是一种福气。而这事尤其令人痛惜,因为正如我亲爱的夏洛特所告知我的那样,有理由认为,您女儿这种放荡的行为,起因于过分且错误的溺爱,尽管与此同时,为了安慰您和班内特太太,我倾向于认为她本人的品性必然天生恶劣,否则她绝不可能在如此年幼时就犯下这种滔天大罪。无论如何,您都令人深感同情,持有此种观点的不仅有柯林斯太太,还有我曾向其讲述此事的凯瑟琳夫人及其女儿。她们与我一致认为,一个女儿犯下的这种错误,将损害所有其他女儿的前途,因为正如凯瑟琳夫人本人屈尊所言,谁又会愿意与这样一个家庭建立姻亲关系呢?这一考量使我更加满足于去年十一月的某件事,因为如果情况并非如此,我必然会被卷入你们所有的悲伤与耻辱之中。因此,让我给您一个建议,亲爱的先生,尽可能自我安慰,永远断绝与那个不肖之女的亲情,让她去自食其果,承担她那令人发指的罪行的苦果。
“您亲爱的先生,等等。”
加德纳先生直到收到福斯特上校的回复才再次写信;而这一次,他没有带来任何令人欣慰的消息。据了解,威克姆没有任何与其保持往来的亲戚,可以确定他也没有任何在世的近亲。他过去的朋友有很多,但自从他加入民兵团以来,似乎并未与其中任何一人保持特别的友谊。因此,没人能被指出是可能提供他下落的人。再加上他个人财务状况极度窘迫,这成了他躲藏的一个强有力的动机,除了害怕被莉迪亚的亲戚发现外,还因为刚传出消息,他在身后留下了数额极其可观的赌债。福斯特上校认为,要清偿他在布莱顿的开销,至少需要一千多英镑。他在镇上欠了不少钱,但他的赌债更为惊人。加德纳先生没有试图向朗伯恩的家人们隐瞒这些细节;简听后感到毛骨悚然。“是个赌徒!”她惊呼道,“这完全出乎意料。我一点也没想到。”
加德纳先生在信中补充说,他们可以期待在次日,也就是周六见到他们的父亲回家。由于所有努力均告失败,他已心灰意冷,屈从于他内弟的恳求,同意回到家人身边,并将后续寻找的重任交给对方去处理。当班内特太太得知此事时,她并没有像孩子们预期的那样表现出足够的满足感,考虑到她之前对丈夫安危的担忧。
“什么,他要回家了,却没带回可怜的莉迪亚!”她哭喊道,“难道他在找到他们之前就离开伦敦了?如果他回来了,谁去和威克姆决斗,逼他娶她呢?”
由于加德纳太太开始想家了,于是决定她和孩子们在班内特先生从伦敦回来时一同前往伦敦。因此,马车带他们走了路程的第一段,并将它的主人接回了朗伯恩。
加德纳太太离开时,心中仍带着自那个世界一角以来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关于伊丽莎白和她那位德比郡朋友的困惑。她的侄女从未在他们面前主动提起过他的名字;而加德纳太太曾产生过的那种他会写信跟来的半信半疑的期盼,最终也一无所获。伊丽莎白返回后,从未收到过任何可能来自彭伯里的信。
目前家庭的不幸处境,使得她情绪低落不再需要任何其他借口;因此,从这方面也推断不出什么,尽管伊丽莎白此时对自己内心的感受已相当了解,她完全意识到,如果她对达西一无所知,她或许能更好地承受莉迪亚蒙羞带来的恐惧。她想,这能让她每两晚少失眠一次。
班内特先生抵达时,依然保持着他惯常的哲学式镇定。他说话依然很少;对那件让他远行的公事只字未提,过了好一阵子,他的女儿们才有勇气谈起。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茶点时间加入她们时,伊丽莎白才鼓起勇气提起这个话题;而当她简短地表达了对他所受煎熬的痛心时,他回答道:“别提那个了。除了我还有谁会受苦呢?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理应感到痛苦。”
“您不必对自己太苛刻了。”伊丽莎白回答。
“您可以尽情警告我防范这种邪恶。人性太容易陷入其中了!不,莉齐,让我一生中感受一次我是多么的该死。我并不担心会被这种印象击垮。它很快就会过去的。”
“您认为他们在伦敦吗?”
“是的;除了那里,他们还能躲得这么好吗?”
“莉迪亚以前一直想去伦敦,”基蒂补充道。
“那么她现在很幸福了,”父亲冷冷地说道,“而且她在那里大概会住上一段时间。”
接着,在片刻的沉默后,他继续道:“莉齐,对于你在去年五月给我的建议,我并不会因为你是正确的而对你怀恨在心,考虑到现在发生的事,这显示出某种胸怀。”
她们被进来给母亲取茶的班内特小姐打断了。
“这真是场排场,”他大声说道,“这让人感觉良好;它给不幸增添了一种优雅!改天我也要这样做;我要坐在书房里,戴着睡帽,穿着梳妆袍,尽可能地制造麻烦——或者,也许我可以把这推迟到基蒂私奔的时候。”
“我不会私奔的,爸爸,”基蒂没好气地说;“如果我真去了布莱顿,我会比莉迪亚表现得更好。”
“你去布莱顿!——给我五十英镑,我也不敢让你离伊斯特本那么近!不,基蒂,我终于学会了谨慎,你会感受到后果的。以后绝不允许任何军官踏进我的家门,甚至不准穿过村子。舞会被绝对禁止,除非你和你的姐妹中的一人搭档。而且在你证明自己每天花十分钟做件合理的事情之前,你绝不能踏出家门半步。”
基蒂把这些威胁都当了真,开始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他说,“别让自己难过。如果你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表现良好,十年后我就带你去参加阅兵。”
第七章。
在班内特先生回来后的两天,当简和伊丽莎白在房后的灌木丛中散步时,她们看见管家朝她们走来,料想她是来叫她们去母亲那儿,便迎上前去;然而,当她们走近时,她说的不是预料中的传唤,而是对班内特小姐说道:“请原谅,夫人,打扰你们了,但我心想你们或许已经从城里得到了什么好消息,所以我冒昧过来问问。”
“希尔,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并没有从城里听到任何消息。”
“天哪,夫人,”希尔太太惊异地大声说道,“难道你们不知道有一封寄给主人的加急信是从加德纳先生那里发来的吗?他已经在这里半小时了,主人也收到了一封信。”
女孩们跑开了,太急于进屋以至于没时间说话。她们穿过门厅,进入早餐室;接着又去了书房;——她们父亲哪儿都不在;正当她们准备去楼上找他与母亲时,管家碰到了她们,说道:
“如果是找我家主人,夫人,他正往小树丛那边走。”
得到这个消息,她们立刻再次穿过大厅,跑过草坪去追她们的父亲,他正从容地朝围场一侧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简不如伊丽莎白轻盈,也不习惯奔跑,很快就落在了后面,而她的妹妹气喘吁吁地赶上他,急切地叫道:
“噢,爸爸,有什么消息?什么消息?您从我舅舅那里收到信了吗?”
“是的,我刚收到他的一封加急信。”
“那么,带来了什么消息?好还是坏?”
“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可期待的呢?”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但也许你想读一读。”
伊丽莎白急切地从他手中抢过信。简这时也赶到了。
“大声读出来,”她们的父亲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格雷斯彻奇街,周一,
八月二日。
“我亲爱的姐夫,
“终于能给你带来一些关于我侄女的消息了,总的来说,我希望这能让你感到满意。周六你离开我之后,我有幸找到了他们躲在伦敦的什么地方。详情我留待见面再谈。只要知道他们被发现了就够了,我已经见过他们两人了——”
“那么,正如我一直期盼的那样,”简喊道,“他们结婚了!”
伊丽莎白继续读道:“我已经见过他们两人了。他们没有结婚,我也看不出有任何结婚的打算;但如果你愿意履行我以你的名义所做的承诺,我希望离他们结婚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对你唯一的要求是,通过契约保证给你女儿那笔五千英镑中的等额份额,这笔钱是在你和我姐姐去世后留给你们孩子们的;此外,还要签署一份契约,保证在你健在期间,每年给她一百英镑。这些条件,考虑到方方面面,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我觉得我有权为你做主。我会以加急方式寄出此信,以免耽误给我回信。从这些细节中,你很容易理解威克姆先生的处境并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绝望。世人在这方面被蒙蔽了;而我很高兴地说,即使在清偿了他所有的债务后,仍会剩下一点点钱,留给我侄女,作为她自有财产的补充。如果像我所预料的那样,你授权我以你的名义处理整件事,我会立即指示哈格斯顿准备一份合适的协议。你完全没有必要再来城里;因此,安心待在朗伯恩,信赖我的勤勉和周到。尽快寄回你的答复,一定要写得明确。我们认为最好由我家中为我侄女举办婚礼,希望你能赞同。她今天就会过来。一旦有进一步决定,我会再写信。你忠诚的,等等。
“爱德华·加德纳。”
“这可能吗!”伊丽莎白读完后惊呼,“他竟然真的会娶她?”
“那么威克姆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一无是处,”她姐姐说,“我亲爱的父亲,我向您祝贺。”
“您回信了吗?”伊丽莎白问。
“没有;但必须尽快处理。”
于是她极其诚恳地恳求他不要再浪费时间,赶快写信。
“噢!我亲爱的父亲,”她喊道,“回来吧,立刻写。考虑一下在这种情况下一分一秒有多重要。”
“让我为您写吧,”简说,“如果您自己觉得麻烦的话。”
“我非常讨厌,”他回答,“但这是非做不可的事。”
说完,他转身与她们一同向屋子走去。
“我可以问吗?”伊丽莎白说,“但我想,这些条件必须得答应。”
“答应!我只是羞愧于他竟然只要求这么少。”
“而且他们必须结婚!可他竟然是那样一个人!”
“是的,是的,他们必须结婚。别无他法。但我有两件事非常想知道:——一是你舅舅为了促成此事垫付了多少钱;二是我该如何偿还他。”
“钱!我舅舅!”简喊道,“您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任何神志正常的人,都不会仅仅因为在我健在期间每年一百英镑、我过世后五十英镑这样微薄的诱惑而娶莉迪亚。”
“这倒是真的,”伊丽莎白说;“尽管我之前没意识到。还要清偿他的债务,最后还剩下一点!噢!这一定是舅舅出的手!慷慨善良的人,我怕他把自己都给弄窘迫了。一小笔钱是不可能办到这一切的。”
“不,”她父亲说,“如果威克姆接受她时,得到的钱少于一万英镑,那他就是个傻瓜。我可不愿在咱们亲戚关系的开端就对他有如此糟糕的看法。”
“一万英镑!老天保佑!这一半的钱要如何偿还?”
班内特先生没有回答,两人都陷入沉思,一路沉默着回到屋里。随后父亲去书房写信,女孩们走进早餐室。
“他们真的要结婚了!”伊丽莎白一进屋便喊道,“这太奇怪了!我们竟然还要为此感到庆幸。尽管他们幸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尽管他的人品极其卑劣,我们却不得不为他们结婚而欢呼!噢,莉迪亚!”
“我安慰自己想,”简回答,“他若不是真的在意莉迪亚,肯定不会娶她。虽然我们好心的舅舅在帮他清偿债务方面做了一些事,但我不能相信他垫付了一万英镑,或者任何接近这个数目的钱。他自己也有孩子,可能还会更多。他怎么能拿出一万英镑的一半呢?”
“如果我们能查出威克姆的债务到底有多少,”伊丽莎白说,“以及他那边为我妹妹存了多少钱,我们就能确切知道我舅舅为他们做了什么,因为威克姆自己连六便士都没有。我舅舅和舅妈的恩情是永远无法报答的。他们把她接到家中,给予她个人的保护和支持,这是一种为了她的利益而做出的牺牲,即使多年的感激也难以回报。这会儿她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如果这样的仁慈现在还不能让她感到羞愧,那她就永远不值得幸福!当她第一次见到我舅妈时,那该是怎样的相遇啊!”
“我们必须努力忘记双方过去所发生的一切,”简说:“我希望并相信他们最终会幸福。他同意娶她,我相信这证明他已走上了正确的思考轨道。他们相互间的爱慕会让他们稳重起来;我私下以为,他们会安顿下来,过上一种合理的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让过去的轻率被遗忘。”
“他们的行为,”伊丽莎白回答,“是你、我,或者任何人都永远无法忘记的。再谈这些已无意义。”
姑娘们这时想到,她们的母亲十有八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她们来到书房,问父亲是否愿意让她们把消息告诉她。班内特先生正在写字,头也没抬,冷淡地回答道:
“随你们的便。”
“我们可以把舅舅的信拿去读给她听吗?”
“拿去吧,拿去吧,快走开。”
伊丽莎白从他的书桌上拿起信,两人便一同上了楼。玛丽和基蒂都在班内特太太房里:所以,这一条消息正好可以传达给所有人。在稍作铺垫,预示有喜讯后,信被大声读了出来。班内特太太简直难以自持。简刚读到加德纳先生说莉迪亚有望很快结婚,她的喜悦便喷薄而出,随后的每一句话都让这份喜悦愈发高涨。她现在那种因狂喜而产生的躁动,丝毫不亚于她之前因焦虑和苦恼而表现出的不安。只要知道女儿会出嫁,这就足够了。她没有因担忧女儿的幸福而心神不宁,也没有因想起她先前的丑行而感到自惭形秽。
“我亲爱的,亲爱的莉迪亚!”她叫道:“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她要结婚了!——我又能见到她了!——她才十六岁就要出嫁了!——我那善良、亲切的兄弟!——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他会处理好一切。我多想见到她啊!还有亲爱的威克姆!可是衣服,结婚用的衣服!我得马上写信给加德纳妹妹,和她商量这件事。莉齐,我亲爱的,快跑下楼去问问你父亲,他愿意给她多少钱。等等,等等,我自己去。基蒂,去拉铃叫希尔上来。我马上就去换衣服。我那亲爱的,亲爱的莉迪亚!——等我们见面时,大家该有多高兴啊!”
长女试图引导她去想一想加德纳先生的行为对全家人的恩情,以此来缓解她那激烈的狂喜。
“因为我们必须把这一美满的结局,”她补充道,“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舅舅的慷慨。我们相信,他已经承诺会出资帮助威克姆先生。”
“噢,”母亲叫道,“这再正常不过了;除了她自己的亲舅舅,还能有谁会做这种事?如果他没有自己的子女,我和我的孩子们本就该得到他所有的钱,你是知道的,除了平时送点小礼,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噢!我真是太幸福了。过不了多久,我就有一个出嫁的女儿了。威克姆太太!听起来多顺耳啊。而她今年六月才刚满十六岁。我亲爱的简,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肯定没法写字了;还是我口述,你帮我写吧。关于钱的事,我们以后再跟你父亲商量;但嫁妆用品得马上订购。”
她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细数棉布、平纹细布和亚麻细布的种种细节,如果不是简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劝住她,让她等父亲有空时再商量,她很快就会下达一大堆丰厚的订单。简指出,推迟一天没什么大不了;而母亲此时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也就不像平时那么固执了。其他主意也随之涌上心头。
“我一换好衣服就去梅里顿,”她说,“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菲利普斯妹妹。回来的路上,我还可以顺道拜访卢卡斯太太和朗太太。基蒂,跑下楼去叫马车。我相信出去兜兜风对我大有好处。姑娘们,我在梅里顿能为你们带点什么吗?噢!希尔来了。我亲爱的希尔,你听到好消息了吗?莉迪亚小姐要出嫁了;你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碗潘趣酒,好在她的婚礼上尽情欢庆。”
希尔太太立刻开始表达她的喜悦。伊丽莎白在旁人中接受了她的祝贺,随后,她对这种愚蠢的行为感到厌烦,便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好让自己能自由地思考。
可怜的莉迪亚的处境,往好里说也够糟糕的;但能有现在的结局,她也该心存感激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尽管展望未来时,她无法理直气壮地预期妹妹会获得合理的幸福或世俗的繁荣;但回想起仅仅两个小时前她们所担忧的一切,她感受到了现状带来的所有益处。
第八章。
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之前,班内特先生曾不止一次地希望,自己当初若是没花光全部收入,而是每年留下一笔积蓄,那么他子女的未来,以及他那位可能在身后留下来的妻子,就能得到更好的保障。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萌生了这种愿望。如果他当初尽到了那份责任,莉迪亚也就不必欠下舅舅的人情,去换取如今这点可怜的荣誉或体面了。那样的话,他将大不列颠最一无是处的年轻人之一纳为女婿的满足感,或许就能落到该落的地方了。
他深感不安,因为这样一件对任何人都没有多少好处的事情,竟然全靠他内弟一人出钱出力,他下定决心,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查明对方到底提供了多少资助,并尽快还清这份人情。
班内特先生刚结婚时,认为节俭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他们自然会生下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一成年,就会加入他们的行列,共同解除地产的限定继承权,这样寡妇和年幼的子女就能得到保障。五个女儿接连降生,但儿子却始终没来;而班内特太太在莉迪亚出生后的多年里,一直深信他会出现。人们最终对这件事彻底绝望了,但那时要存钱已经太晚。班内特太太毫无节俭的习惯,而班内特先生对独立的追求,也仅仅是让他们没超出每年的收入而已。
婚前协议规定,班内特太太及其子女享有五千英镑的财产。但这笔钱在子女间如何分配,则取决于父母的意愿。这至少是关于莉迪亚的一桩需要解决的问题,班内特先生在同意面前的提议时毫无犹豫。他用极其简洁的语言,表达了对内弟善举的感激之情,随后以书面形式确认了他对一切所作所为的完全赞同,并表示愿意履行对方为他做出的承诺。他以前从未想过,如果能劝说威克姆娶他的女儿,竟然能以如此小的代价解决。他每年要支付的那一百英镑,扣除之后他几乎损失不到十英镑;因为莉迪亚平时住家里的伙食费、零花钱,以及通过她母亲之手不断给她的馈赠,加起来其实已经和这个数额所差无几了。
这件事能以如此微小的代价完成,也是令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惊喜;因为他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尽量少为这件事操心。当最初那股让他四处奔波的愤怒平息后,他自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懒散。他的信很快就写好了;虽然他在处理事务上迟迟不前,但真要动手时,执行起来却很快。他请求了解更多关于他亏欠内弟的细节;但他对莉迪亚依然非常生气,所以没有给她捎去任何口信。
好消息迅速在宅子里传开;并以同样快的速度传遍了邻近地区。这一带的人们以一种得体的哲学态度接受了消息。当然,如果莉迪亚·班内特小姐真的堕落风尘,或者退而求其次,被关在遥远的农舍里与世隔绝,那对谈资来说会更有利。但她出嫁这件事本身也有很多值得议论的地方,而梅里顿那些刻薄的老夫人们之前表现出的对她好运的祝愿,在这种变故下也并未减损多少活力,因为她们一致认为,摊上这样的丈夫,她的不幸是注定的了。
班内特太太已经有半个月没下过楼了,但在这一大喜之日,她又坐到了餐桌的首位,情绪高涨得令人压抑。没有任何羞耻感能让她那份胜利的喜悦打折扣。女儿的出嫁,是她自简十六岁以来最大的夙愿,现在终于即将实现,她的心思和言语完全围绕着优雅婚礼的那些排场:精美的平纹细布、新马车和仆人。她忙着在附近寻找适合女儿居住的地方,在不了解或不考虑收入水平的情况下,否决了许多房子,觉得它们在面积和排场上都不够格。
“黑耶公园也许行,”她说,“如果古尔丁一家肯搬走的话;或者斯托克那座大宅,如果客厅再大一点就更好了;但阿什沃思太远了!我可受不了她离我十英里远;至于珀维斯小屋,那阁楼简直糟糕透了。”
当仆人在场时,她丈夫任由她喋喋不休。但等他们离开后,他对她说:“班内特太太,在你为你那儿子和女儿看中其中任何一处或全部房子之前,我们得先达成共识。他们永远别想踏进这附近的一所房子。我绝不会通过接见他们来纵容这两人的无耻,他们休想踏进朗伯恩一步。”
这一声明引发了一场长久的争论;但班内特先生立场坚定:这很快又引发了另一场争吵;班内特太太惊恐地发现,丈夫竟然不肯掏一个金币给女儿买嫁妆。他坚称,在这种情况下,他绝不会给予她任何父爱的表示。班内特太太简直无法理解。他的愤怒竟然能达到这种不可理喻的地步,连女儿出嫁所必需的条件都不愿提供,这超出了她的一切想象。她对新衣服的缺失给女儿婚礼带来的耻辱感,要远胜于对她私奔并与威克姆同居半个月的羞耻感。
伊丽莎白现在衷心地感到后悔,当初因为一时的心急,竟然让达西先生得知了她们对妹妹的担忧;因为既然婚事很快就能让私奔画上圆满的句号,她们本可以向所有不在现场的人隐瞒那不光彩的开头。
她并不担心他会四处宣扬。很少有人能比他更守口如瓶;但同时,也没有谁比他更让她感到羞愧,让这样一个人知道妹妹的放荡,令她倍受折磨。然而,这并非出于担心对他个人会有什么不利影响;因为无论如何,他们之间似乎都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便莉迪亚的婚事是以最体面的条件达成的,也绝不能指望达西先生会与这样一个家庭结亲,在这个家庭里,除了其他种种缺陷,现在还多了一层与他所鄙夷的人最为亲近的姻亲关系。
对于这种关系,她并不奇怪他会退避三舍。她在德比郡时确信他对自己怀有的那种敬意,在遭受如此重创后,理智告诉她,已经不可能再存续了。她感到自卑,感到悲伤;她感到悔恨,尽管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该悔恨什么。当她不再有希望从中获益时,她反而开始嫉妒起他的尊重了。当似乎有一丝可能获得他消息的机会时,她便渴望听到关于他的事。当他们已不可能再见面时,她才确信自己本可以和他在一起生活得很快乐。
正如她常想的那样,如果他知道,四个月前她曾傲慢地拒绝的求婚,如今竟会被欣然且感激地接受,那对他来说该是多大的胜利啊!她毫不怀疑,他和他那性别中最慷慨的人一样慷慨。但只要他是凡人,就必然会有这种胜利感。
她现在开始明白,他在性情和才智上,恰恰是那个最适合她的男人。他的理解力和脾气,虽然与她不同,却能满足她所有的愿望。这本该是一桩对双方都有利的结合;借由她的从容与活泼,他的心境或许会变得柔软,举止或许会得到改善,而通过他的判断力、阅历和学识,她也定能获得极其重要的教益。
但如今,再没有这样一桩美满的婚姻能向那些钦佩的世人展示何为夫妻之乐了。一桩性质截然不同、且排除了另一种可能性的结合,很快就要在她们家中形成了。
她无法想象威克姆和莉迪亚该如何维持一种勉强独立的生计。但她很容易推断出,一对仅仅因为情欲胜过了美德而走到一起的夫妇,又能获得多少持久的幸福呢?
* * * * *
加德纳先生很快又写信给了他姐夫。对于班内特先生的感谢,他简短地回信表示,自己非常热衷于促进家族任何成员的福利;并在信末恳求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这个话题。他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告诉他们,威克姆先生已经决定离开民兵团。
“我非常希望他能这么做,”他补充道,“在婚事定下来之后。我想你会同意我的看法,认为调离那个部队是非常明智的,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的侄女而言。威克姆先生打算加入正规军;在他的旧友中,仍有一些人有能力且愿意在军队里帮他一把。他已经得到了在某某将军团里担任少尉的承诺,该团目前驻扎在北方。能离这部分国土远一点,也是个优势。他给出了不错的承诺,我希望在不同的人群中,每个人都有名声需要维护,他们两人都会变得审慎些。我已经写信给福斯特上校,告知了他我们目前的安排,并请求他安抚威克姆先生在布莱顿及附近各处的债权人,向他们保证会尽快偿还,对此我已经做出了担保。你是否能费心将同样的保证传达给他梅里顿的债权人?我会根据他提供的信息附上一份名单。他已经列出了所有的债务;我希望至少这次他没有骗我们。哈格斯顿已经接到了我们的指示,一切都会在一周内完成。之后他们就会去他的部队报到,除非他们先被邀请去朗伯恩;我从加德纳太太那里得知,我的侄女在离开南方前非常想见见你们大家。她身体很好,并让我代她向你和她母亲表示孝心。——你忠实的,等等。
“E. 加德纳。”
班内特先生和他的女儿们都像加德纳先生一样,清楚地看到了威克姆离开某某郡带来的好处。但班内特太太对这一点却不太高兴。莉迪亚被安置在北方,这正是她满怀期待能享受到女儿陪伴带来的快乐与自豪的时候,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放弃过让他们住在赫特福德郡的计划,这让感到极其失望;而且,莉迪亚竟然要离开一个她认识所有人、还有那么多崇拜者的部队,真是太可惜了。
“她那么喜欢福斯特太太,”她说,“把她送走简直太残忍了!而且还有好几个她非常喜欢的年轻小伙子。在某某将军的团里,军官们未必有那么讨人喜欢。”
她女儿请求在出发去北方前再次被家里接纳,这起初遭到了断然拒绝。但简和伊丽莎白为了妹妹的尊严和体面,认为她出嫁后应该得到父母的认可,便如此真诚、理智且温和地恳求父亲,在他们成婚后尽快接纳莉迪亚和她丈夫回到朗伯恩,最终父亲被说服,改变了想法,按照她们的意愿行事。而母亲也感到很满足,因为她知道,在女儿被流放到北方之前,自己还能在邻里间炫耀一下这位已婚的女儿。因此,班内特先生在回信给内弟时,寄去了允许他们回来的许可;双方商定,仪式一结束,他们就前往朗伯恩。然而,伊丽莎白感到惊讶的是,威克姆竟然会同意这样的方案,如果只遵从她自己的意愿,任何与他的会面都会是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第九章。
妹妹的婚礼如期而至;简和伊丽莎白为她感受到的不安,或许比她自己还要强烈。马车被派去某某处接他们,并要在晚餐时间前赶回来。两位长姐对他们的到来深感恐惧;尤其是简,她将心比心,代入莉迪亚可能会有的心情,一想到妹妹所要承受的一切,便感到痛苦不堪。
他们来了。全家人聚集在早餐室迎接他们。当马车驶到门口时,班内特太太脸上挂着笑容;她丈夫面色沉重,深不可测;女儿们则惊恐、焦虑、不安。
门厅里传来了莉迪亚的声音;门被猛地推开,她跑进了房间。母亲迎上前去,拥抱着她,热情地欢迎她;又亲切地微笑着将手递给随后进来的威克姆,并向他们两人表示祝贺,那份轻快劲儿仿佛她对他们的幸福丝毫不存怀疑。
随后转而面对班内特先生时,他们受到的迎接就没有那么热烈了。他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峻;甚至几乎一言不发。这对年轻夫妇那副随意的自信,确实足以激怒他。伊丽莎白感到恶心,连班内特小姐也感到震惊。莉迪亚依然是那个莉迪亚;狂野、无畏、喧闹、不知廉耻。她从这个姐妹转向那个姐妹,要求她们祝贺,等大家终于坐下后,她急切地环顾四周,注意到了屋里的一些小变化,并笑着说,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威克姆表现得一点也不比她难堪,但他的举止总是那么讨人喜欢,如果他的品行和这桩婚事真的无可挑剔,那么他那标志性的微笑和随和的谈吐,在以亲戚身份自居时,本会赢得所有人的喜爱。伊丽莎白以前从未相信他会有如此厚的脸皮;但她坐下后,暗暗下定决心,将来绝不再给无耻之徒的厚颜无耻设限。她脸红了,简也脸红了;但那两个导致她们困窘的人,脸上却毫无波澜。
谈话并不缺乏。新娘和她母亲两人简直说个不停;而恰好坐在伊丽莎白身边的威克姆,带着一种她自愧不如的随和,打听起了该地区的熟人。他们两人似乎都拥有世界上最快乐的记忆。往事没有任何令人痛苦的记忆;莉迪亚甚至主动提起那些她的姐妹们死也不愿触及的话题。
“想想看,我离开才三个月,”她叫道,“我敢说感觉就像才过了一两周;然而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可真够多的。天哪!我离开的时候,敢肯定在回来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会结婚!尽管当时我就觉得如果真的结了婚,那一定很有趣。”
她的父亲抬起了眼睛。简感到十分不安。伊丽莎白向莉迪亚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但莉迪亚——对于那些她选择视而不见或充耳不闻的事物,她向来是既听不见也看不见的——依旧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噢!妈妈,这附近的人知道我今天结婚了吗?我真担心他们还不知道呢;刚才我们在路上赶上了威廉·古尔丁的轻便双轮马车,所以我下定决心要让他知道,于是我就放下了车窗玻璃,摘下了一只手套,把手搭在窗框上,好让他能看见那枚戒指,然后我就像模像样地对他点头又微笑。”
伊丽莎白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站起身,跑出了房间;直到听见他们穿过门厅前往餐厅,她才回来。她加入他们的时候,刚好看到莉迪亚带着一副焦躁的排场,走到她母亲的右手边,并听见她对自己的长姐说道:“啊!简,现在我占了你的位置,你得往后坐了,因为我已经是个已婚妇人了。”
指望时间能让莉迪亚产生那种她最初完全没有的窘迫感,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她的从容和兴致反而愈发高涨。她渴望见到菲利普斯太太、卢卡斯一家,以及所有其他的邻居,并听他们每个人称呼她为“威克姆太太”;在这些愿望实现之前,她晚饭后便跑去向希尔太太和两名女仆展示戒指,并夸耀自己已经嫁人了。
“好了,妈妈,”当他们回到早餐室时,她说道,“您觉得我丈夫怎么样?他难道不是个迷人的男人吗?我敢说我的姐妹们一定都很嫉妒我。我只希望她们也能有我一半的好运气。她们都得去布莱顿。那才是找丈夫的好地方。真可惜,妈妈,我们没能全都去成。”
“说得太对了;如果随了我的心愿,我们肯定都会去的。但我亲爱的莉迪亚,我不怎么喜欢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非得去不可吗?”
“哎呀!是的;——那算什么呀。我喜欢得不得了。你、爸爸,还有我的姐妹们,都得下去看看我们。整个冬天我们都会待在纽卡斯尔,我敢说到时候一定会有舞会,我会负责为她们每个人都找到好的舞伴。”
“我太想去了!”她母亲说。
“到时候你们回来时,可以把我的一个或两个姐妹留在那里;我敢说在冬天结束之前,我就能为她们找到丈夫。”
“我谢过你的好意了,”伊丽莎白说道,“但我不太喜欢你那种找丈夫的方式。”
他们的客人在此地停留不会超过十天。威克姆先生在离开伦敦前已经收到了委任状,两周后他便要去他的团部报到。
除了班内特太太,没人因为他们的停留时间如此短暂而感到遗憾;她充分利用了这段时间,带着女儿四处拜访,并在家里频繁地举办聚会。这些聚会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对于那些习惯思考的人来说,避开家庭聚会甚至比对那些不思考的人来说更为渴望。
威克姆对莉迪亚的感情,正如伊丽莎白所预料的那样;远不及莉迪亚对他的感情。她几乎不需要通过现在的观察,仅凭常理就能断定,他们的私奔更多是出于她对他的深爱,而非他出于对她的爱;而且,如果不是确信他是因为财务拮据才被迫逃走,她本该感到奇怪,为什么他既然对莉迪亚没有强烈的感情,还要选择带她私奔;如果是那种情况,他并不是那种会拒绝找个伴侣机会的年轻人。
莉迪亚非常爱他。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是她“亲爱的威克姆”;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他做任何事都是世界上最棒的;她确信,到了九月一日,他在乡间猎到的鸟儿一定比任何人都多。
一天早上,在他们到达后不久,当她和两位长姐坐在一起时,她对伊丽莎白说道:
“莉齐,我想我还没给你讲过我的婚礼呢。我告诉妈妈她们的时候,你不在场。你不好奇那是怎么安排的吗?”
“不,真的,”伊丽莎白回答道;“我觉得关于这件事,还是少说为妙。”
“哎呀!你可真奇怪!但我一定要告诉你那是怎么进行的。你知道,我们是在圣克莱门特教堂结婚的,因为威克姆的住处就在那个教区。我们商定好所有人都要在十一点前到那里。我和舅舅、舅妈一起去;其他人则在教堂和我们会合。好吧,周一早上到了,我真是忙乱极了!你知道,我太担心会有什么事耽搁了,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发疯的。我打扮的时候,舅妈一直在那儿说教,简直就像在读布道词。不过,她说的十句话里我连一句都没听进去,因为你可以想象,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亲爱的威克姆。我当时多想知道他会不会穿那件蓝色上衣结婚呀。”
“好吧,后来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十点吃了早餐;我本以为那顿饭永远也吃不完;顺便说一下,你得明白,在我住在那儿的两周里,舅舅和舅妈一直令人讨厌得很。如果你相信的话,我一次门都没出过。什么派对、什么计划,通通都没有。当然,伦敦当时确实没什么人,但好歹还有小剧院开着呢。好吧,就在马车到达门口时,舅舅因为那个讨厌的男人斯通先生的事被叫走了。而且你知道,他们一旦凑到一起,就没完没了。好吧,我当时吓得不知所措,因为舅舅是要在婚礼上把我交给新郎的人;如果过了时间,我们当天就结不成婚了。但幸好,他在十分钟后就回来了,然后我们全都出发了。不过,我后来想,如果他真的没能去成,婚礼也不必推迟,因为达西先生做得一样好。”
“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大为惊愕地重复道。
“噢,是的!——你知道,他是要和威克姆一起去那儿的。可老天啊!我竟然全忘了!我本不该提一个字的。我答应过他们要守口如瓶的!威克姆会怎么想?那本该是个秘密的!”
“如果那是个秘密,”简说道,“那就别再提这件事了。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再追问下去。”
“噢!当然,”伊丽莎白说道,尽管她好奇心在燃烧;“我们不会问你任何问题的。”
“谢谢,”莉迪亚说,“因为如果你问了,我肯定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到时候威克姆准会发火。”
面对这样的诱导,伊丽莎白被迫通过跑开来让自己无法追问。
但要在这样的问题上保持无知是不可能的;或者至少,不去尝试打听是不可能的。达西先生居然在她妹妹的婚礼上。那恰好是一个场景,恰好是一群人,他显然是最没理由去,也最没有诱惑力去的地方。关于此事的种种猜测,迅速而狂野地冲进她的脑海;但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那些最让她称心、能将他的行为置于最高尚光芒下的推测,却显得最不可能。她无法忍受这种悬念;于是匆忙抓起一张纸,给舅妈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询问莉迪亚无意间透露出的事情的解释,如果这与原本打算保守的秘密不冲突的话。
“你可以轻易理解,”她补充道,“我的好奇心有多重,想知道一个与我们毫无关联,(相对而言)是我们家庭陌生人的人,怎么会在那样的时候出现在你们中间。请立刻回信,让我明白这一切——除非出于非常令人信服的原因,这件事必须保持莉迪亚认为必要的沉默;那样的话,我只能努力让自己接受无知。”
“虽然我根本做不到,”她在写完信后对自己说;“而且我亲爱的舅妈,如果你不以正当的方式告诉我,我一定会动用诡计和策略把它打听出来。”
简那敏锐的荣誉感不允许她私下里与伊丽莎白谈论莉迪亚漏嘴的事;伊丽莎白对此感到庆幸;——在她的询问是否会有结果之前,她宁愿没有知己。
第十章。
伊丽莎白很快就收到了信的回复。她一拿到信,就匆忙赶到那个最不容易被打扰的小树林,在长椅上坐下,准备迎接喜悦;因为信的长度让她确信,信里并没有拒绝。
“恩典教堂街,9月6日。
“我亲爱的侄女,
“我刚收到你的信,我将把整个上午用来回复,因为我预见到寥寥数语无法涵盖我要告诉你的内容。我必须承认,你的请求让我感到惊讶;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做。不过,别以为我生气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本以为你是不需要进行这种询问的。如果你不愿理解我的意思,请原谅我的冒昧。你舅舅和我一样惊讶——若不是相信你是相关当事人,他绝不会像他所做的那样行事。但如果你真的对此一无所知且清白,那我就必须讲得更清楚些。就在我从朗伯恩回家的当天,你舅舅迎来了一位最意想不到的访客。达西先生来访,并和他关在屋里谈了几个小时。在我到达之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所以我的好奇心并没有像你那样受到如此剧烈的折磨。他来告诉加德纳先生,他已经找到了你妹妹和威克姆先生的下落,并且已经见过他们两人并谈过话,与威克姆谈过多次,与莉迪亚谈过一次。据我所知,他离开德比郡只比我们晚一天,来到伦敦就是决心要找到他们。他所表达的动机,是他确信正是由于他自己的原因,威克姆的卑劣才没能被广为人知,以至于让任何有品格的年轻女性都不可能去爱他或信任他。他慷慨地将一切归咎于他那错误的骄傲,并承认他以前认为将自己的私人行为公之于众是有失身份的。他认为他的名声自有公论。因此,他称这是他的责任,站出来努力补救由他自己造成的不幸。如果他还有其他动机,我相信那也绝不会让他蒙羞。他在城里待了好几天才找到他们;但他有指引他搜寻的线索,这比我们有的多;而这种意识是他决定跟随我们的另一个原因。似乎有一位女士,一位杨太太,曾是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后因某种不赞同的原因被解雇了,尽管他没说是什么原因。后来她在爱德华街租了一栋大房子,此后一直靠出租房屋谋生。他知道这位杨太太与威克姆很熟;所以他一到城里就去找她打听他的消息。但过了两三天才从她那儿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我想,如果不是重金贿赂,她是不会背叛这份信任的,因为她确实知道她那位朋友躲在哪儿。威克姆确实在他们刚到伦敦时就去找过她,如果她当时有能力接待他们,他们就会住进她家。然而,最终,我们这位好心的朋友还是弄到了梦寐以求的地址。他们住在——街。他见到了威克姆,后来坚持要见莉迪亚。他承认,他最初对她的目的,是劝说她离开目前这种可耻的境地,尽快回到她的亲人身边,只要他们能被说服接收她,并承诺提供他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他发现莉迪亚完全下定决心要留在原地。她不关心她的任何亲友,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也不愿听取离开威克姆的建议。她确信他们迟早会结婚,至于什么时候结并不重要。既然她有这种想法,他想,剩下的就只有确保并促成一桩婚事了,他在与威克姆的第一次谈话中就轻易得知,那从未在威克姆的计划之内。他承认自己因为一些非常紧迫的荣誉债务而不得不离开军队;并毫不犹豫地将莉迪亚私奔带来的所有恶果全归咎于她自己的愚蠢。他打算立即辞去军职;至于他未来的处境,他一点也猜不到。他必须去某个地方,但他不知道去哪儿,而且他知道自己将一无所有。达西先生问他为什么不立刻娶你妹妹。虽然班内特先生并不被认为非常有钱,但他还是能为他做点什么的,而且他的处境本该能通过婚姻得到改善。但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发现威克姆仍然怀着在其他国家通过婚姻更有效地发财的希望。然而在那种情况下,他很可能无法抵御直接经济救济的诱惑。他们见了多次面,因为有很多事要讨论。威克姆当然想要更多,但最终不得不变得通情达理。双方谈妥了一切之后,达西先生的下一步就是让你舅舅了解情况,他第一次是在我回家前的那天晚上去了恩典教堂街。但没能见到加德纳先生,达西先生进一步打听后发现,你父亲当时正和他在一起,但第二天早上就要离开伦敦了。他认为你父亲不是一个像你舅舅那样适合商量的人,因此欣然推迟了与他的会面,直到前者离开。他没有留下名字,直到第二天,大家只知道有一位先生来商谈公事。周六他又来了。你父亲走了,你舅舅在家,正如我之前所说,他们谈了很多。周日他们又见了面,那时我也见到了他。直到周一一切才尘埃落定:一办妥,快递就送往了朗伯恩。但我们的访客非常固执。莉齐,我想,归根结底,固执才是他性格中真正的缺陷。他曾多次被指责有各种毛病;但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没有他亲自经手的事,他就不放心;尽管我确信(我不是为了讨人感谢才这么说,所以别提它),你舅舅非常乐意解决这一切。他们为此争执了很久,这远非当事的那位先生或女士所应得的。但最终你舅舅被迫让步,不仅没能亲自为侄女尽力,还不得不忍受只能承担名义上的功劳,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真的相信你今天早上写的信让他感到很高兴,因为它要求一个会剥夺他那借来的羽毛,并将赞誉归于应得之人的解释。但是,莉齐,这事绝不能让你以外的人知道,最多只能告诉简。我想,你很清楚为这对年轻人做了些什么。他的债务将被偿还,总额我想远远超过了一千英镑,在莉迪亚自己的遗产基础上又加上了一千英镑,并买下了他的委任状。他坚持要由他独自完成这一切的原因,正如我上面所说。正是由于他,由于他的缄默和缺乏适当的考虑,威克姆的性格才被如此误解,并因此以那种方式被接纳和关注。也许这其中有些道理;尽管我怀疑他的缄默,或任何人的缄默,是否能对结果负责。但尽管有这些漂亮的托词,我亲爱的莉齐,你可以完全放心,如果不是我们认为他在这件事上还有另一层关切,你舅舅是绝不会让步的。这一切确定后,他又回到了当时仍住在彭伯利的朋友身边;但约定好在婚礼举行时他会再次来到伦敦,到那时所有的金钱问题都要完成最后定稿。我想我现在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这件叙述据你说会让你大吃一惊;我希望至少它不会让你感到任何不快。莉迪亚来到了我们这里;威克姆可以自由出入我们家。他和我过去在赫特福德郡认识的他一模一样;但如果我不是从上周三简的信中察觉到,她在回家后的行为与她留宿我们家时如出一辙,我就不会告诉你我对她的行为有多不满,所以现在我告诉你的这些,也不会给你带来新的痛苦。我多次以极其严肃的态度同她谈话,向她陈述她所做之事的种种罪恶,以及她给家庭带来的所有不幸。如果她听进去了,那真是走运,因为我确信她根本没在听。我有时被气得够呛,但随后我一想起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和简,为了她们,我便对她保持了耐心。达西先生准时归来,并如莉迪亚告诉你的那样,参加了婚礼。第二天他与我们共进晚餐,并定于周三或周四再次离开伦敦。我亲爱的莉齐,如果我借此机会说出(我以前从未有勇气说的话)我是多么喜欢他,你会生我的气吗?他在各方面对我们的举止,都像我们在德比郡时一样令人愉快。他的见识和观点都让我赞赏;他缺的只是多一点活力,如果他能明智地结婚,他的妻子或许能教教他。我觉得他很狡猾;——他几乎从不提起你的名字。但狡猾似乎成了时尚。请原谅我如果我太冒昧了,或者至少别惩罚我,把我排除在彭伯利之外。除非我能绕着公园转一圈,否则我永远不会完全快乐。一辆低矮的四轮马车,配上一对漂亮的小矮马,那可就太完美了。但我不能再写了。孩子们已经找我半小时了。你真诚的,
“M. 加德纳。”
这封信的内容令伊丽莎白心绪难平,难以断定其中究竟是喜悦还是痛苦占据了上风。她内心深处那模糊而又不确定的疑虑——关于达西先生是否曾为了促成她妹妹的婚事而奔走——由于缺乏证据,她一直不敢去想,生怕这是一种好得不可能存在的善举;与此同时,又因为害怕背负一份沉重的恩情,而恐惧这猜测竟是真的。而如今,这疑虑不仅被证实了,而且其程度远超她最狂野的想象!他竟是为了她们特意赶往伦敦,将所有与此相关的人情世故、屈辱琐事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不得不向一个他必定深恶痛绝且鄙夷至极的女人苦苦哀求;他不得不被迫去见、经常去见、去劝说、去开导,最后还要去贿赂那个他一直最想避开的男人——那个仅仅是提起名字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惩罚的人。他为之奔走的对象,还是一个他既不尊重也不欣赏的女孩。她的内心暗自揣度,他这样做是为了她。但这种希望很快被其他考量所压制,她很快意识到,即便她的虚荣心想去相信,当要把它建立在达西对她的爱意之上时,也显得过于苍白——对于一个曾拒绝过他的女人,他难道真能克服那种针对威克姆所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厌恶,从而与他结为姻亲吗?威克姆的连襟!任何形式的骄傲想必都会对这种联姻感到反感。他确实做到了许多,她一想到这些就感到羞愧。但他为自己的干预给出的理由,并不需要多么费力去相信。他感到自己过去错了,这很合乎情理;他有慷慨的胸怀,也有付诸实践的能力;虽然她不敢将自己视为他最主要的动机,但她或许能够相信,对她尚存的一丝眷恋,可能确实在促使他去解决这一项与她心安息息相关的事业。想到他们竟欠了这样一个永远无法偿还的人如此巨大的人情,真是痛苦,极其痛苦。莉迪亚的回归、她的名声、一切的一切,都归功于他。噢!她多么痛恨自己曾经对他抱有的那些尖刻的偏见,多么痛恨自己对他说的每一句无礼的言语。她为自己感到卑微;但她为他感到骄傲。为他在出于怜悯与荣誉的事业中,能够战胜自己而感到骄傲。她反复阅读着姨妈对他的赞美。那似乎还不够,但她感到欣慰。她甚至在发现她的姨妈和姨父竟如此坚定地认为她与达西先生之间存在着爱慕与信任时,感到了一丝快乐,尽管其中掺杂着懊悔。
有人走近,将她从座位和沉思中惊醒;还没等她转入另一条小径,威克姆就追上了她。
“我恐怕打扰了你独自的散步,亲爱的妹妹?”他走近她时说道。
“确实打扰了,”她笑着回答,“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打扰是不受欢迎的。”
“如果真是那样,我倒要抱歉了。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而现在我们关系更近了。”
“没错。其他人也要出来吗?”
“我不知道。班内特太太和莉迪亚正乘马车去梅里顿。哦,我亲爱的妹妹,我从你姨父姨妈那儿得知,你竟然真的见过彭伯利了。”
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几乎要嫉妒你的这份福气了,但我想,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恐怕太奢侈了,不然我路过纽卡斯尔时也能去看看。我想你见到那位老管家了吧?可怜的雷诺兹太太,她一直很喜欢我。但她当然没向你提起过我的名字。”
“是的,她提到了。”
“她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已经参军去了,而且她担心你——没能走上正道。你知道,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事情往往会被奇怪地歪曲。”
“当然,”他咬着嘴唇回答。伊丽莎白本以为这会让他闭嘴,但他随后又说道,
“上个月在城里见到达西,我感到很惊讶。我们擦肩而过了好几次。真不知道他在那儿做什么。”
“也许是在为他与德·伯格小姐的婚事做准备吧,”伊丽莎白说,“若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他不会在这个季节去那里的。”
“无疑是这样。你在兰姆顿的时候见到他了吗?我听加德纳夫妇的意思,你们见过面。”
“是的;他把我们介绍给了他的妹妹。”
“你喜欢她吗?”
“非常喜欢。”
“我确实听说,这一两年她长进惊人。我上次见到她时,她并不怎么讨人喜欢。真高兴你喜欢她。希望她将来能一切顺利。”
“我敢说会的;她已经度过了最让人操心的年纪。”
“你们路过金普顿村了吗?”
“我不记得我们路过那里。”
“我提起它,是因为那本该是我得到的教区牧职。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绝佳的牧师住宅!那里的各方面都很适合我。”
“你觉得写布道词会很有意思吗?”
“好极了。我会把它当作职责的一部分,那种努力很快就会变得驾轻就熟。一个人不该抱怨——但那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份好差事!那种宁静、那种隐居的生活,完全符合我对幸福的所有设想!但命中注定是不行了。你在肯特的时候,有没有听达西提起过这件事?”
“我从权威人士那里听说过,我以为那是可靠的,那只是附带条件的遗赠,且取决于现任赞助人的意愿。”
“你听说了?是的,确实有那么一回事;你或许记得,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我还听说,曾经有一段时间,写布道词对你来说并不像现在这样合口味;你甚至明确表示过决不担任圣职,而且那件事已经相应地达成了妥协。”
“你是这么听说的!那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我们第一次谈论这个问题时,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或许还记得。”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屋子门口,因为她为了甩掉他走得很快;她不想为了妹妹而激怒他,便只是带着和蔼的微笑回答道:
“好了,威克姆先生,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兄妹了。我们别再为过去的事争吵了。我希望未来我们能始终意见一致。”
她伸出手;他带着深情的风度亲吻了她的手,尽管他几乎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随后他们进了屋。
第十一章。
威克姆先生对这次谈话感到十分满意,以至于他再也没有通过提起这个话题来让自己烦恼,或激怒他亲爱的妹妹伊丽莎白;而她也很高兴自己说得够多,足以让他保持安静。
他和莉迪亚离开的日子很快到了,班内特太太不得不忍受离别,而由于她的丈夫根本没打算采纳她那让他们全都去纽卡斯尔的计划,这种离别很可能会持续至少一年。
“噢!我亲爱的莉迪亚,”她哭喊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天哪!我不知道。也许两三年内都见不着了。”
“亲爱的,一定要常给我写信。”
“我会尽量。但你知道,已婚妇女从来没多少时间写信。我的姐妹们可以给我写。她们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威克姆先生的告别比他妻子要深情得多。他微笑着,显得英俊潇洒,说了许多动听的话。
“他真是个,”他们离开屋子后,班内特先生说道,“我见过的最体面的人。他挤眉弄眼,笑逐颜开,对我们每个人都献殷勤。我对他引以为傲。我敢说,就算威廉·卢卡斯爵士本人,也找不出一个比他更有价值的女婿。”
女儿的离去让班内特太太郁闷了好几天。
“我常想,”她说,“没有什么比与朋友离别更糟糕的事了。没有他们,人显得如此孤单。”
“夫人,这就是你所说的嫁女儿的后果,”伊丽莎白说,“这一定让你更庆幸其余四个还留在身边吧。”
“才不是呢。莉迪亚离开我不是因为她结婚了,只是因为她丈夫的团部刚好在那么远的地方。要是离得近点,她就不会走得这么急了。”
但这种事件带给她的消沉很快就得到了缓解,随着一个开始流传的新消息,她的心再次敞开,迎接希望的悸动。内瑟菲尔德的管家接到了准备迎接主人的命令,主人过一两天就要回来,在那里打猎几周。班内特太太简直急不可耐。她一会儿看看简,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摇摇头。
“好了,好了,这么说,宾利先生要回来了,妹妹,”(因为菲利普斯太太最先给她带来了这个消息。)“嗯,那再好不过了。并不是说我在乎这件事。你知道,他跟我们没关系,我敢说我也从没想过再见到他。不过,无论如何,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来内瑟菲尔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但这跟我们没关系。你知道,妹妹,我们很久以前就约定过,绝不再提这件事。那么,他真的确定要回来吗?”
“你可以放心,”另一位回答道,“因为尼科尔斯太太昨晚去了梅里顿;我看见她路过,就特意跑出去想打听个真假;她告诉我这事千真万确。他最晚周四回来,很可能是周三。她告诉我,她正要去肉铺,特意打算周三订些肉,而且她还准备了三对鸭子,正适合宰杀。”
班内特小姐听闻他要回来,脸色不由得变了。已经好几个月没在伊丽莎白面前提到他的名字了;但现在,当她们单独在一起时,她说:
“今天姨妈告诉我们那个传闻时,我看见你看着我,莉齐;我知道我看起来很苦恼。但别以为是因为什么愚蠢的原因。我只是那一瞬间感到困惑,因为我感觉到自己被人注视着。我向你保证,这个消息既没给我带来快乐,也没给我带来痛苦。有一件事让我高兴,那就是他是一个人回来;因为这样我们就能少见到他一些。并不是我对自己没信心,而是我害怕别人的议论。”
伊丽莎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如果不是在德比郡见过他,她可能会认为他回来的目的仅限于他所宣称的那样;但她依然认为他对简尚有情意,于是她犹豫着,不知他是得到了朋友的允许才回来,还是竟有胆量不请自来。
“然而,”她有时会想,“这个可怜的男人竟然不能回到他合法租下的房子,而不引起这一切猜疑,真是太难了!我还是别管他了。”
尽管她妹妹宣称并真心相信自己的感受,但在他即将到来的期待中,伊丽莎白很容易察觉到她妹妹的心绪受到了影响。她显得比伊丽莎白平时所见的更加不安、更加起伏不定。
关于这个话题,在她们的父母之间一年前曾有过热烈的讨论,如今又被提了出来。
“亲爱的,只要宾利先生一回来,”班内特太太说,“你自然要去拜访他。”
“不,不。去年你强迫我去拜访他,并答应如果我去了,他就得娶我女儿中的一个。但结果一无所获,我不会再去做这种蠢事了。”
他的妻子向他陈述,当他回到内瑟菲尔德时,邻近的所有绅士都给予这种关注是何等的绝对必要。
“那是我所鄙视的礼节,”他说,“如果他想要我们的交往,就让他自己来寻找。他知道我们住哪儿。我不会每次邻居离开又回来,就把时间浪费在追逐他们上面。”
“好吧,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去拜访他,那将是极度的无礼。不过,无论如何,那都阻挡不了我请他来这里吃饭,我下定决心了。我们很快就得请朗太太和古尔丁一家。加上我们自己一共十三个人,桌子上正好有他的位置。”
有了这个决心的安慰,她便更能忍受丈夫的无礼了;尽管想到邻居们可能会因此比他们更早见到宾利先生,这令她感到十分屈辱。随着他到达的日子临近,
“我开始后悔他回来了,”简对她妹妹说,“本来没事的;我可以对他视而不见,但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的谈论。妈妈是好意;但她不知道,没人能知道她说这些话时我有多痛苦。当他结束在内瑟菲尔德的逗留时,我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真希望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你,”伊丽莎白回答,“但这完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你肯定能感觉到;而且,向受苦者宣扬忍耐所带来的那种习以为常的满足感,我也无法拥有,因为你向来就有足够的忍耐。”
宾利先生到了。班内特太太通过仆人的帮助,设法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以便让她那边的焦虑和烦躁期尽可能长久。她数着距离他们发出邀请前必须度过的日子;不指望在那之前见到他。但在他抵达赫特福德郡后的第三天早晨,她从梳妆室的窗户看见他进入牧场,骑马向房子这边走来。
她急切地把女儿们叫来分享她的喜悦。简坚决地坐在桌边原处;但伊丽莎白为了满足母亲,走到了窗前——她看了看,——她看见达西先生和他在一起,于是又坐回了妹妹身边。
“妈妈,他身边有位绅士,”基蒂说,“会是谁呢?”
“大概是哪位熟人吧,亲爱的;我确实不知道。”
“天哪!”基蒂回答,“看起来就像以前常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那个叫什么名字的。那个高个子、傲慢的男人。”
“天哪!达西先生!——天呐,还真是。好吧,宾利先生的朋友当然随时欢迎;但除此之外,我必须说,我厌恶极了看到他。”
简惊愕而担忧地看着伊丽莎白。她对他们在德比郡的会面知之甚少,因此为她妹妹在收到他的解释信后几乎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尴尬处境感到难过。姐妹俩都感到十分不安。她们为对方担忧,也为自己担忧;而她们的母亲继续谈论着她对达西先生的厌恶,以及她决定只作为宾利先生的朋友对他保持礼貌,这些话她们两人都听得见。但伊丽莎白有着简无法猜测的忧虑来源,她至今还没勇气给简看加德纳太太的信,也没讲述自己对他情感的转变。在简看来,他只是一个她曾拒绝过求婚、且她低估了其价值的男人;但在她自己更广泛的了解中,他却是整个家庭最伟大恩惠的受益人,她自己对他怀有一种兴趣,如果说不像简对宾利那样温柔,至少也是同样理性和公正的。她对他回来的惊讶——他竟回到内瑟菲尔德、回到朗伯恩,并主动再次寻找她,几乎等同于她第一次在德比郡目睹他行为改变时的震惊。
她脸上一度褪去的血色在半分钟内恢复了,甚至更加红润,当她在那一瞬间想到他的感情和心愿可能依然坚定不移时,一抹愉悦的微笑增添了她双眼的亮色。但她不敢肯定。
“先看看他表现如何再说吧,”她说,“现在期待还为时过早。”
她专心地做着针线活,努力保持镇定,不敢抬头,直到焦虑的好奇心驱使她看向妹妹的脸,因为仆人正在靠近门口。简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但比伊丽莎白预料的要平静。绅士们出现时,她的脸色加深了;然而她迎接他们时表现得相当从容,且举止得体,既没有怨恨的迹象,也没有多余的殷勤。
伊丽莎白对两人的回应都简短得仅限于礼貌,随后又坐回针线活前,展现出了她平时并不常有的急切。她只敢匆匆瞥了达西一眼。他看起来像往常一样严肃;她觉得,他看起来更像是以前在赫特福德郡时的样子,而不是她在彭伯利见到的那样。但或许在母亲面前,他无法像在姨父姨妈面前那样。这是一个痛苦但并非不可能的猜测。
她也瞥了宾利一眼,在那短暂的一瞬,看到他看起来既高兴又尴尬。他受到了班内特太太相当程度的礼遇,这让她的两个女儿感到羞愧,尤其是与她对他朋友冷淡而拘谨的屈膝礼和谈话相比时。
尤其是伊丽莎白,她知道母亲之所以能保全她最心爱的女儿免受无可挽回的耻辱,全靠后者的功劳,因此对于这种不公正的区别对待,她感到了一种极度痛苦的伤害。
达西在问候过她加德纳夫妇的情况后——这个问题她无法不感到困惑地回答——就几乎没再说话。他没坐在她身边;或许这就是他沉默的原因;但他在德比郡时并非如此。那时,当他无法与她交谈时,他会与她的朋友们攀谈。但现在,几分钟过去了,仍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当她偶尔无法抑制好奇心的冲动,抬眼看向他时,她发现他看着简的次数和看着自己的一样多,而且经常只是盯着地面。他显然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沉思,也更少了一些取悦人的焦虑。她感到失望,又因自己会有这种感觉而对自己生气。
“我难道还能指望别的吗!”她说,“可他为什么要来?”
她没有任何心情与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交谈;而对他,她几乎没有勇气开口。
她询问了他的妹妹,但也就仅此而已。
“宾利先生,你离开很久了,”班内特太太说。
他欣然表示赞同。
“我开始担心你永远不会回来了。人们都在说,你打算在米迦勒节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不过,无论如何,我希望那不是真的。自从你走后,邻里间发生了许多变化。卢卡斯小姐结婚并安顿下来了。还有我自己的一个女儿。我想你一定听说了;确实,你一定在报纸上看到了。我知道《泰晤士报》和《信使报》上都登了;尽管登得并不妥当。上面只写着,‘近日,乔治·威克姆先生与莉迪亚·班内特小姐’,连她父亲的名字、她居住的地方或任何相关信息都没有。那还是我兄弟加德纳拟定的,真奇怪他怎么会搞得这么笨拙。你看到了吗?”
宾利回答说他看到了,并表示了祝贺。伊丽莎白不敢抬头。因此,达西先生的表情如何,她无从知晓。
“能够把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固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她母亲继续说道,“但与此同时,宾利先生,要把她带到离我这么远的地方,也实在让人难受。他们要去纽卡斯尔,听起来是个很靠北的地方,而且还得在那里待上多久我也说不准。他的团部在那里;我想你应该听说了他离开——郡,并且转入正规军的事。谢天谢地!他还有些朋友,尽管也许并没有他应得的那么多。”
伊丽莎白深知这话是指桑骂槐,矛头直指达西先生,她感到万分羞愧,几乎坐立难安。然而,这也迫使她不得不开口说话,这在之前是任何事都无法有效促成的;于是她询问宾利,目前是否打算在乡下待上一阵子。他认为大约会待上几周。
“宾利先生,当你把你那儿的鸟儿都打光了以后,”她母亲说,“我恳请你到这儿来,在班内特先生的庄园里,想打多少就打多少。我相信他会非常乐意效劳,并且会为你留住所有最棒的鸟群。”
伊丽莎白对于这种不必要的、殷勤过头的关注感到愈发痛苦!如果现在出现一年前曾让他们欣喜若狂的同样美好的前景,她确信,一切终将走向同样令人恼火的结局。那一刻她感到,即便拥有多年的幸福,也无法弥补简或她自己此刻所经受的阵阵痛苦与尴尬。
“我心中最大的愿望,”她对自己说道,“就是再也不要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待在一起。他们的社交无法提供任何乐趣,能够抵消此刻这样的凄惨!愿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这份本以为多年幸福也无法补偿的痛苦,在不久之后得到了实质性的缓解,因为她观察到她姐姐的美貌重新点燃了她昔日恋人的爱慕之情。他刚进来时,与简说的话还很少;但每过五分钟,他似乎就给予她更多的关注。他发现她和去年一样美丽;一样善良、一样自然,虽然话语不像以前那么多。简非常焦虑,生怕自己表现出任何异样,并真心认为自己说的话和往常一样多。但她的心思过于忙乱,以至于有时连自己沉默了都不知道。
当绅士们起身告辞时,班内特太太想起了她预定的礼节,于是邀请并敲定他们几天后在朗伯恩共进晚餐。
“宾利先生,你欠我一次拜访,”她补充道,“因为去年冬天你去城里的时候,曾答应过回来后立刻和我们一家吃顿便饭。你看,我可没忘;而且我向你保证,你没回来履行诺言,我非常失望。”
宾利听到这番话显得有些局促,便随口说了些因公务缠身而无法前来的遗憾之辞。随后他们便离开了。
班内特太太本极力想留他们当天在那里用餐;但尽管她家总是备有丰盛的菜肴,她却认为,对于一个她如此焦虑地想要算计的男人,或者对于一个年入一万英镑的人的胃口与骄傲而言,少于两道菜的宴席是远远不够的。
第十二章。
他们刚一离开,伊丽莎白就走了出去,想平复一下心情;换句话说,就是想不受干扰地沉浸在那些只会让她心情更加低落的事情中。达西先生的表现既让她惊讶又让她恼火。
“如果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沉默、严肃和冷淡,”她说,“那他到底为什么要来呢?”
她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让自己宽心的解释。
“他在城里面对我姨父姨妈时,还能表现得和蔼可亲、讨人喜欢;为什么对我却不能?如果他害怕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如果他不再关心我,为什么又要沉默?真是一个折磨人的男人!我再也不要对他多想了。”
她的决心被她姐姐的到来不由自主地打破了,简看上去神情愉悦,显然比伊丽莎白对他们的客人感到更满意。
“现在,”她说,“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我感到彻底轻松了。我知道自己的承受力,以后再也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尴尬了。我很高兴他周二来这里用餐。那样大家都能公开看到,我们双方见面时只会是普通而冷淡的熟人。”
“是的,确实非常冷淡,”伊丽莎白笑着说。“噢,简,你要小心。”
“我亲爱的莉齐,你不会以为我现在还那么脆弱,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吧。”
“我认为你极有可能让他像以前一样深爱着你。”
* * * * *
直到周二,她们才再次见到那几位绅士;而班内特太太在此期间,正沉浸在宾利那半小时的拜访所重燃的所有幸福蓝图中。
周二那天,朗伯恩汇集了一大群人;而两位最令人翘首以盼的客人,倒也尽显其作为猎手的准时风范,来得非常及时。当他们走向餐厅时,伊丽莎白急切地观察着宾利是否会坐到她在以前所有聚会上属于他的那个位置——她姐姐身边。她那审慎的母亲也怀着同样的想法,克制住自己,没有邀请他坐在自己身旁。走进房间时,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简恰好环顾四周,恰好露出了微笑:一切便已决定。他坐到了她身边。
伊丽莎白怀着一种胜利感看向他的朋友。他以一种高贵的冷漠承受了这一切,如果不是看到他同样投向达西先生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半带笑意的惊恐,她几乎会以为宾利是得到了他的首肯才敢如此幸福。
晚餐时,他对她姐姐的表现展现出了一种爱慕,尽管比以前更加谨慎,但仍让伊丽莎白确信,如果完全不受干扰,简和他自己的幸福很快就能稳操胜券。尽管她不敢依赖这个结果,但观察他的表现还是让她感到快乐。这给了她精神上所能拥有的全部活力;因为她此刻的心情并不怎么愉快。达西先生离她极远,几乎是餐桌这头到那头的距离。他坐在她母亲的一侧。她深知这种位置安排既不会给任何一方带来愉悦,也不会让任何一方显得出彩。她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的任何谈话,但她能看出他们很少交谈,而且每当交谈时,他们的态度又是多么正式而冷淡。她母亲的失礼让伊丽莎白感到她们欠他的人情变得更加沉重;有时,她真想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也要争取一个机会告诉他,他的善意整个家族都知晓并感受到了。
她希望晚上能有机会让他们走到一起;希望整个拜访过程不会在除了他进门时那仅仅几句客套寒暄之外,就毫无交流地过去。焦虑与不安,使得绅士们到来之前在客厅里度过的那段时间变得极其沉闷枯燥,几乎让她变得失礼。她盼望着他们的到来,视其为这一晚所有快乐的唯一寄托。
“如果他那时还不来找我,”她说,“我就永远放弃他。”
绅士们来了;她以为他的神情似乎回应了她的期望;可是,哎!女士们围坐在桌子旁,简小姐在泡茶,伊丽莎白在倒咖啡,大家聚得如此紧密,以至于她身边根本没有空位可以再放一把椅子。当绅士们靠近时,其中一个女孩凑得离她更近了,低声说道:
“男人可别想过来把我们分开,我下定决心了。我们才不需要他们呢,对吧?”
达西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羡慕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几乎没有耐心给任何人递咖啡;随后又因为自己如此愚蠢而对自己大发雷霆!
“一个曾经被拒绝过的男人!我怎么会蠢到期望他重燃爱火呢?在这个性别中,有谁不会抗拒向同一个女人再次求婚这种软弱之举?没有比这更让他们感到屈辱的了!”
不过,当他亲自回来送还咖啡杯时,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她抓住了机会说道:
“你妹妹还在彭伯利吗?”
“是的,她会一直待到圣诞节。”
“就她一个人吗?她所有的朋友都走了吗?”
“安内斯利太太和她在一起。其他人三周前就动身去斯卡伯勒了。”
她再也想不出什么话可说了;但如果他想和她交谈,他本可以有更好的表现。然而,他在她身边站了几分钟,一言不发;最后,当那位年轻小姐又向伊丽莎白耳语时,他走开了。
茶具撤走,牌桌摆好后,女士们都站了起来,伊丽莎白本希望他很快会过来,可当看到他沦为她母亲对于惠斯特牌手的贪婪追求的牺牲品,且片刻之后便坐在了其他牌友中间时,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她现在彻底失去了对愉悦的期待。他们那一晚被困在不同的桌子旁,她唯一能盼望的,就是他的视线能多投向她这一侧的房间,从而让他玩得和她一样心不在焉。
班内特太太本打算留这两位内瑟菲尔德的绅士吃宵夜;但很不凑巧,他们的马车比其他客人的都要早到,她根本没有机会挽留他们。
“好了,姑娘们,”她们终于独处时,她说道,“今天过得怎么样?我敢保证,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晚餐是我见过最体面的一次。鹿肉烤得恰到好处——每个人都说,他们从未见过这么肥的后腿肉。汤比我们上周在卢卡斯家喝的好上五十倍;甚至连达西先生也承认,松鸡做得非常好;我想他家里至少有两三个法国厨师。而且,我亲爱的简,我从未见过你如此美丽。朗太太也这么说,因为我特意问了她。你们猜她还说了什么?‘啊!班内特太太,我们最终会在内瑟菲尔德看到她在那儿的。’她确实是这么说的。我真觉得朗太太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她的侄女们表现得非常得体,虽然长得一点也不漂亮:我极其喜欢她们。”
简而言之,班内特太太心情好极了;她从宾利对简的表现中看到了足够多的迹象,确信她最终一定会得到他;而她那种在心情愉悦时,对于家庭利益的期望往往超越理智的习惯,让她对于没能在第二天再次看到他前来求婚感到非常失望。
“这是愉快的一天,”简小姐对伊丽莎白说。“聚会的人选似乎选得很好,彼此之间非常融洽。我希望我们能经常再见面。”
伊丽莎白笑了。
“莉齐,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怀疑我。这让我感到羞愧。我向你保证,我已经学会了欣赏他作为一个风度翩翩、明事理的年轻人的谈吐,而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从他现在的态度中,我完全确信他从未有过俘获我芳心的企图。只不过是他天生比别人更有礼貌,更有取悦大众的愿望罢了。”
“你真是太残忍了,”她姐姐说,“你不让我笑,却时时刻刻都在引诱我笑。”
“在某些情况下,要让人相信真难啊!”
“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又真是绝无可能!”
“但你为什么要试图说服我,让我承认自己内心有着比我表露出来的更多的感受呢?”
“那是一个我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我们都喜欢教导别人,尽管我们所能传授的往往是不值得知道的东西。原谅我;如果你坚持保持冷淡,就别把我当作你的知己。”
第十三章。
那次拜访几天后,宾利先生又来了,而且是一个人。他的朋友那天早上已经动身去了伦敦,但十天内就会回来。他陪她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精神状态出奇地好。班内特太太邀请他留下来吃饭;但他带着许多遗憾的表情,坦言自己已经在别处有了约会。
“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她说,“希望我们能更幸运些。”
他表示在任何时候都会非常乐意,等等等等;并说如果她允许,他很快会找机会前来拜访。
“你明天能来吗?”
是的,他明天没有任何安排;她的邀请被欣然接受了。
他来了,而且来得太早,以至于女士们还没打扮好。班内特太太穿着晨衣,头发才梳了一半,就跑进女儿的房间,大声叫道:
“我亲爱的简,快点下楼去。他来了——宾利先生来了。——他真的来了。快点,快点。莎拉,立刻到简小姐那儿去,帮她穿上裙子。别管莉齐小姐的头发了。”
“我们会尽快下去的,”简说;“但我敢说基蒂比我们任何人都快,因为她半小时前就上楼了。”
“噢!去他的基蒂!这关她什么事?快点,快点!亲爱的,你的腰带在哪儿?”
但当母亲走后,简还是不愿在没有一个姐妹陪同的情况下独自下楼。
那种想让他们单独相处的焦虑,在晚上再次表现得淋漓尽致。茶后,班内特先生像往常一样退回了书房,玛丽也上楼去弹琴了。五个障碍中的两个既已移除,班内特太太便坐着,对着伊丽莎白和凯瑟琳挤眉弄眼了半天,却没能让她们领会。伊丽莎白装作没看见;当基蒂终于注意到时,她天真地问:“妈妈,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一直对我挤眉弄眼?我要做什么吗?”
“没什么,孩子,没什么。我没对你挤眉弄眼。”她又坐着等了五分钟;但由于无法浪费如此珍贵的机会,她突然站起身,对基蒂说:
“到这儿来,宝贝,我有话对你说,”把她带出了房间。简立刻看了伊丽莎白一眼,流露出对于这种刻意安排的苦恼,并恳求她不要屈从。几分钟后,班内特太太把门开了一半,叫道:
“莉齐,亲爱的,我有话跟你说。”
伊丽莎白被迫走了出去。
“我们还是留他们单独待着吧,你知道的,”她母亲一进门厅就说道。“我和基蒂要上楼去我的梳妆室坐坐。”
伊丽莎白没有试图与母亲争辩,只是静静地留在门厅里,直到母亲和基蒂消失在视线中,才又回到了客厅。
班内特太太这天的计划落空了。宾利虽然魅力十足,却终究不是她女儿名副其实的爱人。他的从容与开朗让他成为了她们晚宴上一位极其讨人喜欢的宾客;他忍受了那位母亲失当的殷勤,并将她所有愚蠢的言论都以一种忍耐与镇定的神色听了进去,这让做女儿的感到特别感激。
他几乎不需要邀请就留下来吃宵夜;在他离开之前,主要通过他和班内特太太的撮合,定下了他次日上午和他岳父一起打猎的约定。
这天之后,简再也没提过她的冷淡。姐妹之间关于宾利没再多说一句;但伊丽莎白上床时怀着一种幸福的信念,认为除非达西先生在规定时间内回来,否则一切很快就会有定论。不过,严肃地说,她感到相当确信,这一切必然是在那位绅士的默许下发生的。
宾利准时赴约;他和班内特先生按照约定一起度过了上午。后者比他同伴预想的要随和得多。宾利身上没有任何自负或愚蠢之处能激起他的嘲笑或让他冷眼相待;他比另一人之前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健谈,也没那么古怪。宾利自然和他一起回来吃晚餐;而到了晚上,班内特太太的计谋再次发挥作用,想方设法让所有人离开他和她的女儿。伊丽莎白因为有一封信要写,茶后不久就进了早餐室;因为其他人都要去打牌,她在那儿也就用不着去破坏她母亲的计划了。
但当她写完信回到客厅时,她惊奇地发现,她母亲确实做得太巧妙了,这反而让她感到担忧。推开门,她看见她姐姐和宾利正一起站在壁炉边,似乎在进行热切的交谈;即便这还没引起怀疑,他们两人在匆忙转身并向两旁散开时脸上的神情,也足以说明一切。他们的处境够尴尬的了;但她认为自己的处境更糟。两人谁都没吭声;伊丽莎白正要转身离开,宾利——他和其他人一样已经坐下——突然站起来,向她姐姐低语了几句,便跑出了房间。
简在能够带来快乐的事情上对伊丽莎白从无隐瞒;她立刻拥抱了她,带着最热烈的情感承认,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太多了!”她补充道,“实在太多了。我不配得到这一切。噢!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福呢?”
伊丽莎白用言语难以表达的真诚、热情和喜悦给予了祝贺。每一句亲切的话语对于简来说都是幸福的新源泉。但她现在不让自己留在姐姐身边,也不把剩下的话说出一半。
“我得立刻去见母亲,”她喊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辜负她那份深情的挂念;也不能让她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他已经去找我父亲了。噢!莉齐,想到我要讲述的事情会带给亲爱的全家人如此巨大的快乐!我该如何承受如此多的幸福啊!”
说完,她便匆匆忙忙去找母亲,母亲已经特意遣散了牌局,正和基蒂坐在楼上。
独自留下的伊丽莎白,此刻微笑着感叹,这桩在此前几个月里给她们带来如此多悬念和烦恼的事件,最终解决起来竟是如此迅速而容易。
“而这,”她说,“就是他那位朋友所有焦虑的审慎!他那位姐妹所有谎言与阴谋的终局!最幸福、最明智、最合理的终局!”
几分钟后,宾利走了进来,他与她父亲的谈话简短而切中要害。
“你姐姐在哪儿?”他匆忙开门问道。
“和我母亲在楼上。我敢说她一会儿就下来。”
随后他关上门,走到她面前,要求得到作为姐妹应有的祝福与亲情。伊丽莎白真诚而热烈地表达了她对这一亲缘关系的期待。他们极其亲切地握了握手;接着,在她的姐姐下楼之前,她不得不听他诉说他自己的幸福,以及简的完美之处;尽管他正处于热恋中,伊丽莎白却真心认为他所期待的一切幸福都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的,因为那是以简优越的理解力和极其高尚的品格,以及他们两人之间普遍相似的感受与品味为基石的。
那是一个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非同寻常的愉悦之夜;班内特小姐心中的满足感赋予了她面容一种甜蜜而生动的光彩,使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基蒂娇声笑着,希望自己也能很快迎来这一天。班内特太太无法用足够热烈的言辞来表达她的同意或赞赏以满足她的心情,尽管她和宾利谈论这个话题足足谈了半小时;而当班内特先生在晚餐时加入他们时,他的语调和神情清晰地表明了他内心是多么真正地感到幸福。
然而,直到他们的客人起身告辞过夜之前,他没有流露出一言半语。但客人一走,他便转向女儿说道:
“简,我祝贺你。你会成为一个非常幸福的女人。”
简立刻走到他身边,亲吻了他,并感谢他的厚爱。
“你是个好孩子,”他回答道,“想到你将会有如此幸福的归宿,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毫不怀疑你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好。你们的性格一点也不冲突。你们两个都如此随和,以至于永远没法做出决定;都如此宽厚,以至于每个仆人都会欺瞒你们;都如此慷慨,以至于你们总是会入不敷出。”
“我希望不会如此。在金钱问题上的轻率或欠考虑,在我身上是不可原谅的。”
“入不敷出!我亲爱的班内特先生,”他的妻子喊道,“你在说什么呀?哎呀,他一年有四五千英镑的收入,很可能还不止呢。”随后她转向女儿,“噢!我亲爱的、亲爱的简,我太高兴了!我敢肯定我整晚都睡不着觉。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一直说最后一定会是这样。我确信你不可能长得这么漂亮却一无所获!我记得,当我去年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见到他时,我就想你们俩在一起是多么般配。噢!他是我见过最英俊的年轻人了!”
威克姆、莉迪亚,统统被遗忘了。简无疑是她最宠爱的孩子。那一刻,她不在乎其他任何人。她的几个年幼的女儿很快就开始向她争取未来可能会从姐姐那里得到的好处。
玛丽请求使用内瑟菲尔德的图书馆;而基蒂则苦苦哀求在那里每年冬天举办几次舞会。
从这时起,宾利当然成了朗伯恩的常客;他经常在早餐前就赶来,而且总是待到晚饭后才离开;除非哪位不可理喻、极其令人厌恶的邻居邀请他去吃晚饭,而他觉得不得不接受。
伊丽莎白现在几乎没有时间与她姐姐交谈了;因为只要他在场,简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任何人身上;但她发现自己在他们有时不得不分开的那几个小时里,对他们两人都相当有用。在简不在的时候,他总是黏在伊丽莎白身边,为了享受谈论简的乐趣;而当宾利离开后,简也总是寻求同样的慰藉。
“他让我如此幸福,”一天晚上她说,“告诉我,他完全不知道我去年春天在城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早有此怀疑,”伊丽莎白回答道。“但他对此作何解释?”
“那一定是由于他姐妹的所作所为。她们显然不支持他与我交往,对此我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在许多方面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当她们看到,我相信她们终会看到,她们的兄弟与我在一起是幸福的,她们就会学会满足,我们也能重新恢复良好的关系;尽管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那是我听过你说的最不宽容的话了,”伊丽莎白说,“好孩子!看到你再次成为宾利小姐伪装出来的关心的受骗者,我确实会感到烦恼。”
“莉齐,你敢相信吗,当他去年十一月去城里时,他其实是爱着我的,如果不是因为确信我对他是无动于衷的,他根本不会推迟再次回来!”
“他确实犯了一个小错误;但这归功于他的谦逊。”
这自然引出了简对他那份谦逊,以及他对自己优点的轻视的一番赞美。
伊丽莎白很高兴地发现,他并没有泄露他朋友的干预,因为,尽管简拥有世界上最慷慨、最宽容的心,但她知道这是一种必然会让她对那位朋友产生偏见的情况。
“我无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简喊道,“噢!莉齐,为什么我会被从家里挑选出来,得到比所有人都更多的祝福!如果我也能看到你同样幸福该多好!如果能有另一个这样的男人给你就好了!”
“就算你给我四十个这样的男人,我也永远不可能像你那样幸福。除非我拥有你的性情、你的善良,否则我永远不可能拥有你的那种幸福。不,不,让我自生自灭吧;也许,如果我运气足够好,将来能遇上另一个柯林斯先生。”
朗伯恩家的情况不可能长时间保密。班内特太太有权向菲利普斯太太耳语,而她也冒昧地未经允许就向梅里顿的所有邻居说了同样的话。
班内特家很快就被公认为世界上最幸运的家庭,尽管仅仅在几周前,当莉迪亚刚私奔时,大家还普遍认为他们注定要遭遇不幸。
第十四章。
一天早上,在宾利与简订婚约一周后,当他和家里的女眷们坐在一起时,马车的声音突然吸引了她们看向窗外,她们看见一辆四马马车正驶向草坪。对于访客来说时间太早了,而且,那随从的排场也不像是任何邻居的。马拉的是驿马;无论是马车,还是走在前面的仆人的制服,她们都不熟悉。然而,既然确定有人来了,宾利立刻劝说班内特小姐不要受这种不速之客的约束,陪他去灌木丛散步。他们两人出发了,剩下的三个人继续猜测着,虽然没什么结果,直到门被推开,她们的访客走了进来。那是凯瑟琳·德·包尔夫人。
她们当然都打算表现出惊讶;但她们的震惊超出了她们的预期;而在班内特太太和基蒂看来,尽管她们完全不认识她,却甚至比伊丽莎白感到的还要震惊。
她走进房间时带着一种比往常更加刻薄的神情,对伊丽莎白的问候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微微点头,便一言不发地坐下了。伊丽莎白在夫人进门时向母亲提到了她的名字,尽管对方并没有要求介绍。
班内特太太尽管感到极其惊讶,但因为有如此重要身份的客人到访而感到受宠若惊,还是以最礼貌的态度接待了她。在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她极其生硬地对伊丽莎白说:
“希望你身体健康,班内特小姐。那位女士想必就是你的母亲。”
伊丽莎白极其简洁地回答说是。
“而那位想必是你的姐妹之一。”
“是的,夫人,”班内特太太说道,能和凯瑟琳夫人谈话让她感到非常高兴。“她是我最小的女儿的前一个。我最小的女儿最近刚结婚,而我的长女就在附近的庭院里,正和一位我想很快就会成为我们家庭一员的年轻人散步。”
“你们这里的庭院很小,”凯瑟琳夫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回道。
“夫人,和罗新斯相比当然不算什么,我敢说;但我向你保证,它比威廉·卢卡斯爵士家要大得多。”
“这间起居室夏天晚上用起来一定很不方便;窗户正对着西边。”
班内特太太向她保证她们晚饭后从不坐在这里;然后又补充道:
“我能否冒昧地问一下夫人,柯林斯先生和夫人一切都好吗?”
“是的,很好。前天晚上我还见过他们。”
伊丽莎白现在以为她会拿出一封夏洛特写给她的信,因为这似乎是她来访的唯一合理动机。但并没有信出现,她感到完全困惑了。
班内特太太非常客气地恳请夫人吃点茶点;但凯瑟琳夫人非常坚决,而且不是很礼貌地拒绝吃任何东西;然后起身对伊丽莎白说:
“班内特小姐,在你们草坪的一侧似乎有一片小树林,颇为雅致。如果你愿意赏脸陪我走走,我很乐意去转转。”
“去吧,亲爱的,”她母亲喊道,“带夫人去看看那些不同的步道。我想她会喜欢那个隐修院的。”
伊丽莎白照办了,跑回自己的房间拿了阳伞,陪同尊贵的客人下了楼。当她们穿过大厅时,凯瑟琳夫人打开了通往餐厅和客厅的门,经过简短的审视,称赞它们看起来还算体面,便继续走开了。
她的马车停在门口,伊丽莎白看到她的侍女在里面。她们沿着通往灌木丛的碎石路沉默地走着;伊丽莎白决定不对一个现在比往常更加傲慢且令人不悦的女人费心交谈。
“我怎么会觉得她像她侄子呢?”当她看着她的脸时,心里想道。
她们一走进灌木丛,凯瑟琳夫人就开始以如下方式说道:
“班内特小姐,你一定很清楚我此次前来的原因。你自己的心,你自己的良心,一定会告诉你我为何而来。”
伊丽莎白露出了一种纯粹的惊讶。
“确实,你误会了,夫人。我完全无法解释在此见到你有何荣幸。”
“班内特小姐,”夫人愤怒地回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可以被戏弄的。但不管你选择表现得多么虚伪,你都不会从我这里看到虚伪。我的性格一直以真诚和坦率著称,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我当然不会违背这一点。两天前,我收到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传闻。有人告诉我,不仅你的姐妹即将订下一门极好的婚事,而且你,伊丽莎白·班内特小姐,很有可能不久之后就会与我的侄子,我的亲侄子,达西先生结合。尽管我知道这一定是荒唐的谎言;尽管我不会对他进行那种假设其属实的侮辱,但我还是立刻决定动身来到此地,以便让你了解我的立场。”
“如果你认为这不可能是真的,”伊丽莎白带着惊讶和蔑视的红晕说道,“我真纳闷你为何费心走这么远。夫人,你对此有什么意图呢?”
“立即坚持要求全世界都反驳这种传闻。”
“你来到朗伯恩见我和我的家人,”伊丽莎白冷冷地说道,“如果这种传闻确实存在的话,反而会成为一种证实。”
“如果!你竟假装对此一无所知?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大肆散布的吗?你不知道这种传闻已经在外面传开了吗?”
“我从未听说过。”
“你也能声明它毫无根据吗?”
“我不打算像夫人那样拥有同等的坦率。你可以提出我不愿回答的问题。”
“这真是无法容忍。班内特小姐,我坚持要得到满意的答复。他,我的侄子,向你求婚了吗?”
“夫人既然已经宣称这是不可能的。”
“理应如此;只要他保持理智,就必须如此。但你的手段和诱惑可能在片刻的迷恋中让他忘记了自己应有的身份和整个家族的尊严。你可能把他诱惑进去了。”
“如果我真的做了,我也绝不会是第一个承认的人。”
“班内特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并不习惯这种语言。我是他世界上最亲近的亲戚之一,我有权知道他所有最重要的事情。”
“但你无权知道我的;这种行为永远不会诱使我做出任何解释。”
“让我把话说明白。这门婚事,你竟敢奢望,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不,永远不会。达西先生已经和我女儿订婚了。现在你有什么话说?”
“只有一点;既然如此,你也就没有理由认为他会向我求婚了。”
凯瑟琳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
“他们之间的婚约是一种特殊的情况。从婴儿时代起,他们就注定是对方的伴侣。这是他母亲,以及她母亲共同的心愿。当他们还在摇篮里时,我们就计划好了这次联姻:而现在,就在两位姐妹的心愿即将通过他们的婚姻实现之时,竟然被一个出身低微、在世界上无足轻重、与这个家族毫无瓜葛的年轻女人阻挠!你对他的朋友们的心愿难道一点也不顾及吗?对他与德·包尔小姐之间那份默许的婚约一点也不在意吗?你已经丧失了所有礼仪和细腻的感受了吗?难道你没听我说过,他从出生起就注定是属于他表妹的吗?”
“是的,我以前就听说过。但这与我何干?如果我嫁给你侄子没有其他反对理由,我当然不会仅仅因为知道他母亲和姨妈希望他娶德·包尔小姐而放弃。你们双方在策划这桩婚姻时已经尽了力。它的完成取决于其他人。如果达西先生既没有义务也没有意愿非要娶他的表妹,那他为什么不能做出别的选择?而如果我就是那个选择,那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他?”
“因为荣誉、体面、审慎,甚至利益,都禁止这样做。是的,班内特小姐,利益;因为如果你故意违背所有人的意愿行事,就别指望得到他家族或朋友的认可。你会受到所有与他有关的人的责难、冷落和蔑视。你们的联姻将是一种耻辱;你的名字甚至永远不会被我们中的任何人提起。”
“这些确实是沉重的灾难,”伊丽莎白回答道,“但达西先生的妻子必然会因为她的地位而拥有如此非凡的幸福源泉,以至于总的来说,她根本没有理由感到懊恼。”
“固执、任性的女孩!我为你感到羞耻!这就是你对我去年春天对你关照的感激吗?在这方面我没得到什么回报吗?”
“我们坐下吧。你要明白,班内特小姐,我是带着一定要达到目的的坚定决心来到这里的;我也绝不会因此而动摇。我还没习惯顺从任何人的心血来潮。我没有忍受挫折的习惯。”
“那只会让夫人的处境现在显得更加可怜;但这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不允许被打断。静静地听我说。我女儿和我的侄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从母系那边传承自同一个高贵的血统;而从父系那边,则来自虽然没有爵位但受人尊敬、高贵且古老的家族。他们双方的财富都是惊人的。他们被各自家族的每一位成员公认为注定要在一起;而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呢?一个毫无家族、人脉或财富的年轻女人的暴发户式的野心。这难道能被容忍吗!但这绝不能、也不会被允许。如果你明白自己的利益,你就不会想要离开你所成长的那个圈子。”
“在嫁给你的侄子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离开那个圈子。他是一位绅士;我是绅士的女儿;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平等的。”
“确实。你是绅士的女儿。但你的母亲是谁?你的叔叔和姨妈是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状况。”
“无论我的亲戚是什么样的,”伊丽莎白说,“只要你的侄子不反对他们,那对你来说就毫无意义。”
“最后告诉我一次,你和他订婚了吗?”
尽管伊丽莎白绝不会仅仅为了取悦凯瑟琳夫人而回答这个问题;但在权衡片刻后,她还是不得不说道:
“我没有。”
凯瑟琳夫人似乎很高兴。
“那你愿意向我保证,永远不再进入这样的婚约吗?”
“我绝不会做出任何那种承诺。”
“班内特小姐,我感到震惊和惊讶。我本以为会遇到一个更通情达理的年轻女性。但不要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会退缩。在你给我我所要求的保证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而我当然永远不会给你。我绝不会被恐吓而屈从于任何完全不合理的事情。夫人想要达西先生娶你的女儿;但即使我给你那个你想要的承诺,他们的婚姻就更有可能实现吗?假设他确实爱我,难道我拒绝接受他的求婚,就会让他想要把手交给他的表妹吗?请允许我说,凯瑟琳夫人,你用来支持这一非凡请求的论点,正如这一请求本身一样愚蠢且不得体。如果你认为我会被这种说辞所左右,那你就大错特错地判断了我的性格。你的侄子在多大程度上会赞同你干预他的事务,我不得而知;但你当然无权干涉我的事务。因此,我恳请你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别这么急躁。我还没说完。对于我刚才提出的所有反对意见,我还要再加一条。我对于你最小的妹妹那场臭名昭著的私奔的细节并不陌生。我全都知道;那个年轻人娶她,只是为了掩盖丑闻,还是以你父亲和叔叔们付出了惨重代价为前提的。这样的女孩难道能做我侄子的姐妹吗?她的丈夫,他已故父亲管家的儿子,难道能成为他的兄弟吗?天哪!你在想什么?彭伯利的祖荫难道要因此而受到玷污吗?”
“你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愤慨地回答道,“你已经用尽了所有可能的方式侮辱我。我必须请求回屋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凯瑟琳夫人也站了起来,她们转过身。夫人被激怒到了极点。
“那你对你侄子的荣誉和名声毫无顾忌了!冷酷、自私的女孩!你难道没考虑到,与你联姻,在所有人眼中都会让他蒙羞吗?”
“凯瑟琳夫人,我没什么可再说的了。你知道我的立场。”
“那你就是铁了心要嫁给他了?”
“我没说过那样的话。我只是下定决心要以我自己的方式行事,这在我看来构成了我的幸福,而不需要参考你,或是任何与我毫无关联的人的意见。”
“很好。那么,你拒绝满足我的要求。你拒绝服从责任、荣誉和感恩的感召。你执意要让他失去所有朋友的尊重,并使他沦为世人的笑柄。”
“责任、荣誉或是感恩,”伊丽莎白回答道,“在此刻对我没有任何约束力。我与达西先生的结合并不会违背其中的任何原则。至于他的家族的怨恨,或是世人的愤慨,如果这些是因为他娶我而引发的,那根本不会让我有片刻的忧虑——而世人大多有足够的理智,不会加入这种蔑视的行列。”
“这竟然是你真实的想法!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很好。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班内特小姐,别指望你的野心会得到满足。我来是为了试探你。我本希望你能讲点道理;但你记住了,我一定会达到目的。”
凯瑟琳夫人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着,直到她们走到马车旁,她猛地转过身,又补了一句:
“我不向你告辞了,班内特小姐。我也不向你母亲问好。你不配得到这样的礼遇。我感到非常不满。”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试图劝说夫人回到屋里,而是自己静静地走了进去。在走上楼梯时,她听见马车驶离的声音。她母亲在起居室门口急切地迎上她,问为什么凯瑟琳夫人不进来再坐坐。
“她不愿进来,”她女儿说,“她执意要走。”
“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她能登门拜访真是客气极了!我想她来只不过是告诉我们柯林斯一家一切都好。我敢说她正要去什么地方,路过梅里顿,觉得顺便拜访你一下也不错。我想她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对你说吧,莉齐?”
伊丽莎白在这里被迫撒了一个小谎;因为要承认她们谈话的内容是不可能的。
第十五章。
这次非同寻常的拜访让伊丽莎白心绪不安,这种情绪久久不能平复;此后数小时,她都不禁反复思索此事。看来,凯瑟琳夫人确实特意从罗新斯长途跋涉而来,目的仅仅是为了中断她与达西先生那所谓的婚约。这当然是个“理性”的计划!但伊丽莎白一时想不出这种婚约的传闻究竟从何而来;直到她想起,达西是宾利的挚友,而她是简的妹妹,在每个人都期待着一桩婚礼、并热切盼望下一桩婚礼的时刻,这两点就足以产生这种联想。她自己也曾意识到,她姐姐的婚姻必然会使他们更频繁地见面。因此,她卢卡斯庄园的邻居们(她断定,传闻是通过他们与柯林斯一家的交流传到凯瑟琳夫人耳中的)只是把她所期待的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当作了确定无疑且迫在眉睫的事。
然而,在反复琢磨凯瑟琳夫人的言辞时,她不禁对夫人坚持干预可能带来的后果感到一丝不安。从夫人所说阻止他们婚姻的决心来看,伊丽莎白想到,她一定会采取行动向侄子施压;而对于达西如果听到关于与她联姻会带来种种弊端的说辞会有什么反应,她不敢断言。她不知道达西对这位姨妈的敬爱程度,也不知道他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她的判断,但可以想见,他心中对这位夫人的评价自然比伊丽莎白要高;而且可以确定的是,当姨妈列举娶一个家庭背景与之极不匹配的女子为妻所带来的苦难时,她定会从他最薄弱的地方下手。以他的尊严观,他很可能会觉得,那些在伊丽莎白看来软弱可笑的论点,竟包含了许多大道理和深刻的见解。
如果他之前在行动上曾有过动摇——这看起来很有可能——那么这位至亲的建议和恳求或许会平息他的一切疑虑,并促使他为了那无瑕的尊严而彻底断念。那样的话,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凯瑟琳夫人或许会在路过伦敦时见到他;而他给宾利承诺的重返内瑟菲尔德的计划就得作罢。
“因此,”她心想,“如果几天之内,他朋友那边收到了他不履行承诺的借口,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届时,我将放弃所有期待,放弃对他忠诚的任何奢望。如果他仅仅因为遗憾而放弃我,明明本可以赢得我的爱和手,那我也很快就会停止对他的任何遗憾。”
* * * * *
家里其他人听到这位访客的身份后,都感到万分惊讶;但他们用和班内特太太一样的假设,客气地打消了疑虑;伊丽莎白也因此免受了许多折磨。
第二天早晨,当她走下楼时,碰见了正拿着一封信从书房走出来的父亲。
“莉齐,”他说,“我正要找你;到我房间来。”
她跟着他走了进去;而她对父亲要说的话感到的好奇,因为那封信的缘故愈发强烈。她突然想到,这或许是凯瑟琳夫人寄来的;她怀着沮丧的心情预想了随之而来的种种解释。
她跟随父亲走到壁炉旁,两人都坐下了。随后他说:
“我今天早上收到一封信,令我无比惊讶。既然它主要与你有关,你应该知道里面的内容。我以前竟不知道,我有两个女儿正处于婚嫁的边缘。让我祝贺你,得到了一场非常重要的征服。”
伊丽莎白双颊顿时泛红,立刻意识到这封信是来自那位侄子,而不是那位姨妈;她一时不知该因为他终于表明心迹而感到高兴,还是因为信不是直接写给她而感到冒犯;这时父亲继续说道:
“你看上去心知肚明。年轻姑娘在这些事上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但我认为,即使以你的聪慧,也决计猜不出你这位崇拜者的名字。这封信来自柯林斯先生。”
“来自柯林斯先生!他能有什么话说?”
“当然是些相当重要的事情。他开篇祝贺我长女即将大婚,看来是那些多管闲事、搬弄是非的卢卡斯一家告诉他的。我不打算戏弄你的不耐烦,去读他关于那点所写的内容。与你有关的部分如下:‘在以此向柯林斯夫人及本人对这桩喜事表达诚挚祝贺之后,请容我再就另一桩喜事稍作暗示:我们已从同一渠道获悉此事。据推测,在令姐出阁之后,令爱伊丽莎白恐怕很快就不会再冠以班内特之姓,而她命定的伴侣,有理可循地被视为本国最显赫的人物之一。’”
“你能不能猜到,莉齐,这话是指谁?”“这位年轻绅士有着特殊的福分,拥有凡人心中所渴望的一切——辉煌的家产、高贵的亲缘和广泛的赞助。然而,尽管有这些诱惑,我还是要告诫我的表妹伊丽莎白,以及你本人,如果草率接受这位绅士的求婚,你们可能会招致何种祸患,而你当然会倾向于立即从这份求婚中获利。”
“你有头绪吗,莉齐,这位绅士是谁?但现在真相大白了。”
“我之所以要提醒你,原因如下。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姨妈,凯瑟琳·德·包尔夫人,并不以友好的眼光看待这桩婚事。”
“你看,那人就是达西先生!现在,莉齐,我想我让你吃惊了。无论是他还是卢卡斯一家,能在我们的熟人圈子里挑出哪个人,其名字能比这更有效地反驳他们所散布的传闻吗?达西先生,他看女人时只会寻找缺点,而且恐怕这辈子都没正眼看过你一次!这真是妙不可言!”
伊丽莎白试图附和父亲的调侃,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极不情愿的微笑。父亲的幽默从未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到如此不快。
“你不觉得有趣吗?”
“哦!当然。请继续读。”
“在昨晚向夫人提到这桩婚事的可能性后,她立刻以惯有的屈尊姿态,表达了她对此事的感受;随后显而易见,由于我这位表妹在家庭方面的一些顾虑,她绝不会同意她所谓的这桩丢脸的婚事。我认为我有责任尽快将此告知我的表妹,好让她和她那位高贵的爱慕者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不要草率地踏入一桩未经妥善认可的婚姻。”“柯林斯先生还补充道,” “我真诚地为莉迪亚表妹那件令人遗憾的事能处理得如此妥当而感到高兴,只是深感遗憾的是,她们在结婚前同居的事竟被如此广为人知。但我不能忽视我职位的职责,或不对听说你竟在这一对年轻夫妇结婚后就将他们接入家门表示惊叹。这是在怂恿罪恶;若我是朗伯恩的教区牧师,我定会坚决反对。你作为基督徒当然应该宽恕他们,但决不该让他们出现在你的视线中,也不应让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你的耳中。” “这就是他所谓的基督教式的宽恕!信的其余部分只是关于他那亲爱的夏洛特的近况,以及他期待着一个年轻的橄榄枝。但,莉齐,你看上去好像并不享受这一切。我希望你不要变得小家子气,假装被一个无聊的传闻所冒犯。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给邻居们提供谈资,并反过来嘲笑他们呢?”
“哦!”伊丽莎白喊道,“我太觉得有趣了。但这太奇怪了!”
“是的——这正是它有趣的地方。如果他们选的是别人,那倒没什么;但他那完美的冷漠,和你那显而易见的厌恶,使它变得如此荒谬可笑!尽管我极其厌恶写信,但我绝不会放弃与柯林斯先生的通信。甚至,当我读他的信时,我不得不承认,哪怕我欣赏我那女婿的厚颜无耻与虚伪,我还是更偏爱柯林斯先生。那么,莉齐,凯瑟琳夫人对这个传闻说了些什么?她是特意来拒绝同意的吗?”
面对这个问题,他女儿只是报以一笑;由于父亲是在毫无怀疑的情况下问出的,她并没有因为他的追问而感到窘迫。伊丽莎白从未如此为难地想要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当她宁愿哭泣时,却必须放声大笑。父亲关于达西先生冷漠的言论让她感到极其残酷的挫败,她只能对父亲这种极度缺乏洞察力的表现感到惊愕,或者担心也许并不是他看得太少,而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
第十六章。
伊丽莎白本以为宾利会像她预想的那样写一封借口信,然而并非如此,在凯瑟琳夫人造访后没过几天,他就带着达西一起来到了朗伯恩。这两位绅士早早抵达;在班内特太太有机会告诉他她们曾见过他姨妈——这让伊丽莎白在那一刻感到胆战心惊——之前,想要和简独处的宾利就提议大家一起出去散步。大家同意了。班内特太太没有散步的习惯,玛丽总抽不出时间,于是剩下五个人一起出发了。然而,宾利和简很快就让其他人走在了前面。他们落在后面,而伊丽莎白、基蒂和达西则得相互应付。双方都没说什么;基蒂太怕他而不敢开口;伊丽莎白暗自在心中下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心;而也许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他们朝着卢卡斯家走去,因为基蒂想去拜访玛丽亚;而伊丽莎白觉得没有必要让这变成集体行动,于是当基蒂离开他们后,她大胆地和他继续前行。现在正是执行她决心的时候,趁着勇气高涨,她立刻说道:
“达西先生,我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为了解脱我自己的感受,我不顾这是否会伤害到你。我再也不能不感谢你对我那可怜姐姐的无与伦比的善意。自从我知道这件事以来,我一直非常迫切地想要向你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如果这为我的家人所知,那么要表达的将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感激。”
“我很遗憾,非常遗憾,”达西语气惊讶且激动地回答道,“你竟然被告知了这件事,这在某种误解的眼光下,可能给了你不安。我没想到加德纳太太竟如此不可靠。”
“你不能责怪我的姨妈。莉迪亚的轻率让我察觉到你曾参与其中;当然,在得知详情之前,我无法安宁。请允许我代表我全家,一次又一次地感谢你,感谢那份慷慨的同情心,促使你为了发掘真相而承担了如此多的麻烦,忍受了如此多的屈辱。”
“如果你一定要感谢我,”他回答道,“那就只为你自己吧。我不会试图否认,想要给你带来幸福的愿望,确实增强了促使我行动的其他动力。但你的家人并不欠我什么。尽管我尊重他们,但我相信,我所想的只有你。”
伊丽莎白窘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同伴补了一句:“你太慷慨了,不必跟我绕弯子。如果你的感受还像去年四月那样,那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的爱意和愿望从未改变,但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会永远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
伊丽莎白感受到了他此刻不同寻常的尴尬与焦虑,强迫自己开口;她立刻表达了出来,尽管并不流畅,让他明白,自他所指的那个时期以来,她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以至于她现在能够怀着感激与愉悦接受他的保证。这个回答所产生的幸福感,可能是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他以一个坠入爱河的男人所能有的最感性、最热切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如果伊丽莎白能够迎上他的目光,她或许就能看到那洋溢在他脸上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是多么适合他;但即使她无法抬头,她也可以聆听,他向她倾诉了内心的情感,那情感证明了她在他是何等重要,使他的爱意在每一刻都愈发珍贵。
他们继续走着,不知去了什么方向。有太多的想法、感受和话语,以至于无法关注其他任何事物。她很快得知,他们能有今日的默契,还要归功于他姨妈的努力,她在途经伦敦时确实拜访了他,讲述了她去朗伯恩的行程、动机,以及与伊丽莎白的谈话内容;着重强调了后者每一句在夫人看来特别体现其叛逆与狂妄的话语,指望这些讲述能协助她实现从侄子那里获得那个他曾拒绝给出的承诺。然而,不幸的是,对夫人来说,效果恰恰相反。
“它让我看到了希望,”他说,“一种我从未敢允许自己怀有的希望。我对你的性格了解得足够多,以至于我确信,如果你是绝对、不可改变地反对我,你一定会坦率、公开地告诉凯瑟琳夫人。”
伊丽莎白脸红了,笑着回答道:“是的,你足够了解我的坦率,相信我有能力那样做。在当面那样恶毒地辱骂你之后,我在你所有亲戚面前辱骂你也不会有任何顾忌。”
“我说过关于你的什么话,是我不该得的吗?因为,虽然你的指责缺乏根据,是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上,但我在那个时候对你的行为确实值得最严厉的斥责。那是不可原谅的。我无法不带着厌恶想起它。”
“我们不必为了那天晚上谁应承担更多的指责而争执,”伊丽莎白说。“若严格审视,我们俩的行为都称不上无可挑剔;但自那之后,我希望,我们都在礼貌上有了进步。”
“我无法如此轻易地与自己和解。回想起我当时所说的话,以及在那整个过程中我的行为、举止和言辞,现在,以及过去的几个月里,都令我痛苦万分。你的指责,说得太对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如果你能表现得更有绅士风度一些。’那正是你的话。你不知道,你几乎无法想象,它们是如何折磨我的——尽管,我承认,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理智地承认它们的公正性。”
“我当然远没料到它们会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我根本没想过它们竟会被这样铭记。”
“我完全相信。你当时肯定认为我缺乏所有恰当的情感。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当时的神情,你说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以任何方式让你接受我。”
“哦!别再重复我当时的话了。这些回忆一点也不好。我向你保证,我早就对此感到非常羞愧了。”
达西提到了他的信。“那封信,”他说,“它有没有让你很快对我有所改观?在阅读它时,你是否相信了其中的内容?”
她解释了那封信对她产生的影响,以及她此前的偏见是如何逐渐消除的。
“我知道,”他说,“我所写的内容定会让你痛苦,但那是必要的。我希望你已经销毁了那封信。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就是开头,我真担心你还有机会再读一遍。我记得其中有一些言辞确实足以让你恨我。”
“如果这对于保持我的敬意至关重要,那这封信当然会被烧毁;但尽管我们都有理由认为我的观点并非完全一成不变,但它们并不像你所暗示的那样容易改变。”
“当我写那封信时,”达西回答道,“我以为自己非常冷静平和,但我后来确信,那是带着一种可怕的痛苦写下的。”
“那封信或许以痛苦开始,但并未以痛苦结束。那句道别本身就是一种仁慈。但别再想那封信了。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如今的感受与那时已大不相同,一切令人不快的细节都该被遗忘。你必须学习一点我的哲学。只在回忆过去能给你带来快乐时才去想它。”
“我可不能把这种哲学归功于你。你的往事回首想必完全不带一丝责备,以至于由此而生的满足感并非源于哲学,而是源于某种更好的东西——无知。但于我而言却非如此。痛苦的回忆总会不请自来,它们无法被驱散,也不应当被驱散。我这一生,在行事上始终是一个自私的人,尽管在准则上并非如此。孩提时代,我受过正确教导,却从未学会纠正自己的脾气。我被赋予了良好的准则,却任由自己在骄傲与自负中随心所欲。不幸的是,我作为独子(且多年来是家中独苗),被双亲宠坏了。他们虽然自身善良(尤其是我的父亲,他是一位极其仁慈和蔼的人),却纵容、鼓励,甚至几乎教导我变得自私专横,不关心家庭圈子之外的任何人,轻视世间其余所有人,至少,总希望在心里轻视他们的见识与价值,认为他们远不及我。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最亲爱、最可爱的伊丽莎白,我可能至今仍是如此!我欠你何其多啊!你给我上了一课,起初确实艰难,却极其有益。是你让我懂得了谦卑。我来到你面前时,对于你会如何回应没有半分怀疑。你向我展示了,我那些想要取悦一位值得被取悦的女性的企图,是多么的不足。”
“那么,你当时竟然认定我会接受吗?”
“我确实认定。你对我的虚荣心作何感想?我当时自以为你很希望能得到我的求婚,也正在期待着我的求婚。”
“那一定是我举止不当,但我向你保证,那绝非我的本意。我从未想过欺骗你,只是我的情绪有时可能让我误入歧途。在那天晚上之后,你一定很恨我吧?”
“恨你!起初我或许是愤怒的,但我的愤怒很快便开始转向了正确的方向。”
“我几乎不敢问你在彭伯利见到我时是怎么想的。你当时责怪我前去吗?”
“不,真的;我除了惊讶,别无他感。”
“你所感到的惊讶,绝不会比我受到你的关注时感到的多。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配得到特别的礼遇,我承认,我确实没指望能得到超出我应得的对待。”
“那么我的目标,”达西回答道,“就是通过我所能做到的一切礼节向你表明,我并非卑劣到会对过去耿耿于怀;我希望通过让你看到你的告诫已得到重视,来获得你的宽恕,并减轻你对我的恶感。我难以说清别的愿望是何时产生的,但我相信,那是在我见到你之后的半小时左右。”
随后他向她讲述了乔治安娜对结识她的喜爱,以及因这种交往被突然打断而感到的失望;这自然引向了打断的原因,她很快得知,他在离开旅店前就已下定决心要从德比郡追随她而去,去寻找她的妹妹;他在那里的忧郁与深思,正是源于这种意图必然包含的种种挣扎。
她再次表达了感激,但这个话题对两人而言都过于沉重,不便再深入探讨。
在悠闲地走了几英里之后,由于太过专注于交谈而对路程一无所知,他们最后在查看怀表时才发现,已经是回家的时候了。
“宾利先生和简到底怎么样了!”这一惊叹引发了对他们两人事情的讨论。达西对他们的订婚感到非常高兴;他的朋友在第一时间告知了他这个消息。
“我一定要问问,你感到惊讶吗?”伊丽莎白说。
“一点也不。我离开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件事很快会发生了。”
“也就是说,你已经给过他们许可了。我猜就是这样。”尽管他对于这个用词表示异议,但她发现事实确实差不多如此。
“在我去伦敦的前一天晚上,”他说,“我向他坦白了一些事,我想我早就该坦白了。我告诉了他所有导致我之前干预他私事而显得荒唐且冒昧的情况。他非常惊讶。他此前从未有过丝毫怀疑。此外,我还告诉他,我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我不该认为你姐姐对他毫无感情;既然我能轻易看出他对她的爱慕并未减退,我便不再怀疑他们在一起会获得幸福。”
伊丽莎白不禁为他这种随心所欲地引导朋友的方式莞尔一笑。
“当你告诉他我姐姐爱他时,”她说,“你是出于自己的观察,还是仅仅基于我去年春天的信息?”
“出于前者。我最近两次在这里拜访她时,仔细观察过她;我确信她是有感情的。”
“我想,你的保证立刻就让他信服了。”
“确实如此。宾利生性谦逊,绝无虚饰。他的犹豫使他在如此令人焦虑的情况下不敢依赖自己的判断,但他对我的信任让一切都变得容易了。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件事让他一度感到冒犯,而且并非没有道理。我无法隐瞒,你姐姐去年冬天曾在城里待过三个月,而我早就知道,却故意对他隐瞒了。他很生气。但我深信,他的愤怒只持续到他不再怀疑你姐姐心意的那一刻为止。他现在已经真心原谅我了。”
伊丽莎白很想说宾利先生真是一位令人愉快的朋友;他如此容易被引导,以至于他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她想起他还尚未学会被人嘲笑,现在开始还为时过早。在憧憬宾利的幸福——当然,那幸福仅次于他自己的幸福——时,他继续着谈话,直到他们抵达宅邸。在门厅,他们分手了。
第十七章。
“我亲爱的莉齐,你到哪儿散步去了?”这是伊丽莎白一进屋就从简那里听到的问题,也是当他们坐下吃饭时其他人问的问题。她只需回答说,他们四处漫步,直到走远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路了。她说话时双颊泛红;但无论是这一点,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引起人们对真相的怀疑。
夜晚过得很平静,没有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已公开的情侣谈笑风生,未公开的则保持沉默。达西不是那种幸福会溢于言表的人;而伊丽莎白,心绪波动且困惑,她更多是“知道”自己是幸福的,而非真正“感受到”幸福;因为除了眼前的尴尬,她面前还有其他的忧患。她预想到了当她的处境被家里人得知时会产生怎样的感受;她意识到除了简,没有人喜欢他;甚至担心在其他人看来,这是一种即便他拥有再多的财富和地位也无法消除的厌恶。
夜里,她向简敞开了心扉。尽管怀疑并不是班内特小姐的一贯习性,但在此刻她却完全不愿相信。
“你在开玩笑,莉齐。这不可能!——和达西先生订婚!不,不,你骗不了我。我知道这绝无可能。”
“这开端真是太糟糕了!我唯一的指望就是你;如果连你都不信,那肯定没别人会信了。然而,我确实是认真的。我说的句句属实。他依然爱我,我们已经订婚了。”
简怀疑地看着她。“哦,莉齐!这不可能。我知道你有多讨厌他。”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这一切都该被遗忘了。或许我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爱他。但在这种情况下,记性太好是不可原谅的。连我自己都要彻底忘掉它了。”
班内特小姐依然满脸惊愕。伊丽莎白再次以更严肃的态度向她保证了事实。
“天哪!真的会是这样吗!然而现在我不得不相信你了,”简喊道,“我亲爱的、亲爱的莉齐,我想要——我也确实要祝贺你——但你确定吗?请原谅我这么问——你真的确定你能和他幸福吗?”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但你高兴吗,简?你喜欢有这样一个妹夫吗?”
“非常、非常喜欢。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能让宾利和我感到高兴了。但我们之前认为这太不可能了,谈论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你真的足够爱他吗?哦,莉齐!无论如何也别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结婚。你完全确定你的感受是正确的吗?”
“哦,是的!等我告诉你一切,你只会觉得我比应该感受到的还要多。”
“你是什么意思?”
“嗯,我必须承认,我爱他胜过爱宾利。恐怕你会生气的。”
“我最亲爱的妹妹,现在认真点。我想严肃地谈谈。毫无保留地把我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能告诉我你爱他多久了吗?”
“这种感觉是逐渐产生的,我几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相信,我得从第一次看到他在彭伯利那美丽的庭园时算起。”
再次恳求她严肃对待,终于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她很快以诚挚的爱意保证让简感到满足。一旦确信了这一点,班内特小姐便再无所求。
“现在我完全快乐了,”她说,“因为你会和我一样幸福。我一直很看重他。哪怕不是因为他爱你,我也一定会敬重他;但现在,作为宾利的朋友和你的丈夫,除了宾利和你,再没有谁对我而言更亲近了。但是莉齐,你对我太狡猾、太保守了。在彭伯利和兰顿发生的事情,你告诉我的太少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归功于别人,而不是你。”
伊丽莎白告诉了她自己保持缄默的原因。她一直不愿提起宾利;而她自己心中未定的情绪也让她同样避开了他朋友的名字。但现在,她不再向她隐瞒他在莉迪亚婚事中扮演的角色。一切都坦白了,大半个夜晚都在交谈中度过。
* * * * *
“天哪!”第二天早晨,班内特太太站在窗边喊道,“那个讨厌的达西先生怎么又和我们亲爱的宾利一起来了!他总是这么频繁地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原以为他会去打猎什么的,而不是用他的陪伴来打扰我们。我们该拿他怎么办?莉齐,你一定要再陪他出去走走,这样他就不会挡着宾利的路了。”
伊丽莎白听了这番“贴心”的提议,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她确实为母亲总是给他贴上这样的标签而感到烦恼。
他们一进屋,宾利看向她的眼神表达了十足的深意,握手也显得极其热切,毫无疑问,他已经得到了好消息;不久之后,他大声说道:“班内特先生,你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小路,可以让莉齐今天再次迷路?”
“我建议达西先生、莉齐和凯蒂,”班内特太太说,“今天上午去奥克汉姆山走走。那是一段不错的长路,而且达西先生还没见过那里的风景。”
“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很不错,”宾利先生回答道,“但我确定这对凯蒂来说太累了。不是吗,凯蒂?”
凯蒂承认她宁愿待在家里。达西表示对观赏山上的风景有极大的好奇,伊丽莎白默默地表示同意。当她上楼准备时,班内特太太跟着她,说道:
“莉齐,我真为你感到遗憾,你竟然被迫要独自应付那个讨厌的人。但希望你不要介意:你知道,这全是为了简的缘故;而且除了偶尔搭几句话,也没有必要非得跟他聊天。所以,别让自己感到不便。”
在散步期间,他们决定在傍晚时分请求班内特先生的同意。伊丽莎白留给自己去向母亲申请。她无法断定母亲会作何反应;有时她怀疑他所有的财富和地位是否足以克服母亲对这个人的厌恶。但无论她是激烈地反对这门亲事,还是欣喜若狂地接受,可以确定的是,她的表现方式都同样难以体现出她的理智;她无法忍受达西先生听到她母亲狂喜的第一反应,也同样无法忍受母亲那第一阵强烈的反对。
* * * * *
傍晚,班内特先生退入书房后不久,她也看见达西先生起身跟了过去,看到这一幕,她内心极其焦躁不安。她并不担心父亲会反对,但父亲即将因此陷入烦恼,而这一切竟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个最受宠的孩子通过自己的选择在折磨他,在处置自己的终身大事时让他充满了担忧与遗憾,这是一个极其悲惨的念头。她坐立不安,在痛苦中等待,直到达西先生再次出现,当她看向他时,见他露出微笑,内心才稍稍宽慰。片刻后,他走近她和凯蒂坐的那张桌子;借着赞美她针线活的掩护,低声说道:“去找你父亲,他在书房找你。”她立刻去了。
她父亲正在屋里踱步,神情严肃而焦虑。“莉齐,”他说,“你在做什么?你失去理智了吗,竟然接受这个男人?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吗?”
那时她多么真诚地希望,她以前的观点能更合理一些,她的表达能更克制一些!那样她就能免于此时此刻那些极其尴尬的解释与表白;但事已至此,解释已不可避免。她带着些许困窘,向他保证了自己对达西先生的爱慕。
“或者换句话说,你下定决心要嫁给他了。毫无疑问,他很有钱,你穿的丝绸衣服和坐的马车或许会比简的还要精美。但这些会让你幸福吗?”
“除了你认定我对他的冷淡,”伊丽莎白说,“你还有别的反对意见吗?”
“一点也没有。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傲慢、令人不快的家伙;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喜欢,我真的喜欢他,”她眼含泪水地回答道,“我爱他。事实上,他并没有那种不当的傲气。他非常和蔼。你不了解真正的他;所以,请不要用那样的词语来谈论他,这让我很难过。”
“莉齐,”父亲说,“我已经给了他我的同意。事实上,他确实是那种我绝不敢拒绝他任何恳求的人。既然你已下定决心要嫁他,我现在就把你交给他。但我建议你再三思一下。莉齐,我了解你的性格。我知道,除非你真正敬重你的丈夫;除非你仰视他为上级,否则你既不会幸福,也不会受人尊重。你那灵动的才华在一段不平等的婚姻中会让你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你几乎无法逃脱丢脸与不幸。孩子,不要让我因看到你无法尊重你的终身伴侣而感到悲伤。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伊丽莎白深受触动,她的回答诚恳而庄重;最终,通过反复保证达西先生确实是她择偶的对象,通过解释她对他的评价所经历的逐渐转变,通过讲述她百分之百确定他的感情并非一日之功,而是经受住了数月之久的悬而未决的考验,并充满活力地列举了他所有的优点,她终于克服了父亲的不信任,并让他接受了这门婚事。
“好吧,孩子,”当她停止讲述时,他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是这样,他配得上你。我的莉齐,我可舍不得把你交给任何一个不够好的人。”
为了让父亲的印象更加圆满,她随后告诉了他达西先生自愿为莉迪亚所做的一切。他听得目瞪口呆。
“这真是一个奇迹之夜!原来如此,达西做了一切;促成了婚事,出了钱,还清了那家伙的债,还为他买到了军衔!那再好不过了。这省去了我一大堆麻烦和开支。如果是你舅舅做的,我理应而且一定会偿还他;但这些狂热的年轻爱人总是能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我明天会提出还钱给他;他会就着对你的爱大声喧哗,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随后他想起前几天他在读柯林斯先生的信时她的尴尬,在嘲笑她一阵后,最终还是让她走了——并在她离开房间时说道:“如果还有哪个小伙子来找玛丽或凯蒂,让他们进来,因为我正好有空。”
伊丽莎白的心头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在自己房间里安静地反思了半小时后,她能够以相当平静的心态加入到其他人中间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还不足以欢庆,但夜晚在宁静中度过;再也没有什么重大的忧患需要恐惧,安逸与熟稔带来的舒适终会到来。
当她母亲晚上上楼去更衣室时,她跟着过去,进行了这次重要的交谈。其效果之惊人,难以言表;因为在最初听到时,班内特太太静静地坐着,甚至说不出一个字。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尽管她通常并不排斥相信那些对家族有利的事,或者那些以求婚者身份出现的好运。她最终开始恢复过来,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又是惊叹,又是自言自语。
“天哪!上帝保佑!想想看!我的天!达西先生!谁能想到呢!这是真的吗?哦!我最亲爱的莉齐!你将会变得多么富有,多么显赫啊!你会拥有多少零花钱、珠宝和马车!简的那些简直没法比——完全没法比。我太高兴了——太幸福了。真是个迷人的男人!——长得又帅!又高!——哦,我亲爱的莉齐!请替我道歉,因为我以前太讨厌他了。我希望他能不计前嫌。亲爱的,亲爱的莉齐。在城里有一栋房子!一切都太迷人了!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年入一万英镑!哦,上帝!我该怎么办。我简直要疯了。”
这足以证明,她的赞同是不容置疑的:伊丽莎白庆幸这种发泄只有自己一个人听见,很快便离开了。但她回到自己房间不到三分钟,母亲又跟了过来。
“我最亲爱的孩子,”她喊道,“我什么也想不到了!年入一万英镑,很可能还不止!这简直和一位勋爵一样好了!还有特别结婚许可证。你必须、一定要用特别结婚许可证结婚。但我最亲爱的宝贝,告诉我达西先生特别喜欢什么菜,我明天好准备。”
这是母亲面对那位绅士本人时表现的一个糟糕预兆;伊丽莎白发现,尽管她确定获得了他最炽热的爱,也确信得到了亲人的同意,但仍有一些令人忧虑之处。然而,第二天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因为班内特太太幸运地对她未来的女婿感到敬畏,以至于她不敢轻易开口,除非有机会表达她的殷勤或标记她对他意见的尊重。
伊丽莎白很高兴地看到父亲正在努力地与他相处;班内特先生很快便向她保证,他在他心中的分量正与日俱增。
“我对我这三个女婿都非常钦佩,”他说。“威克姆或许是我的最爱;但我相信,我对你丈夫的喜爱绝对不会亚于简的那一位。”
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的心情很快又变得欢快起来,她想让达西先生解释一下他究竟是怎样爱上她的。“你是怎么开始的?”她说。“我能理解一旦有了开头,你就能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但当初究竟是什么让你萌生了这种念头呢?”
“我无法确定具体的时间、地点、神情或言语来作为开端。那太久远了。在我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之前,我早已深陷其中了。”
“你早先可是抵御住了我的美貌,至于我的举止——我对你的态度至少总是处于无礼的边缘,而且我每次对你说话,与其说是为了交流,不如说是想让你感到难受。现在,老实告诉我,你是因为我的无礼而欣赏我吗?”
“我是因为你心灵的灵动而欣赏你。”
“你还不如直接说那是无礼呢。那二者几乎没差。事实是,你已经受够了客套、受够了唯唯诺诺、受够了那种献殷勤。你对那些总是只为了博取你的赞许而言谈、注视、思考的女性感到厌倦。是我唤醒了你,引起了你的兴趣,因为我与她们截然不同。如果你不是真心善良,你本该为此而憎恨我;但尽管你费尽心思来掩饰自己,你的情感始终是高尚且公正的;而在内心深处,你彻彻底底地鄙视那些阿谀奉承你的人。瞧——我省去了你解释的麻烦;而且说真的,综合考虑,我开始觉得这一切完全合情合理。当然,你当时并不了解我有什么真正的优点——但人们坠入爱河时,谁会去想那个呢。”
“难道你在内瑟菲尔德照顾生病的简时,表现出的那种深情厚意不算优点吗?”
“亲爱的简!换做是谁,难道能做得比那更少吗?但你尽管把它美化成美德吧。我的优良品质都在你的庇护之下,你务必要尽可能地夸大它们;作为回报,我也理应找机会和你拌嘴吵架,次数越多越好;而我现在就要开始了,我要问你,最后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不愿直截了当地表态。当你第一次来拜访,以及后来在这里共进晚餐时,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特别是你来拜访时,为什么装作一副根本不在乎我的样子?”
“因为你当时神情严肃,沉默寡言,没给我任何鼓励。”
“但我当时很尴尬啊。”
“我也是。”
“你来吃晚饭时,本可以跟我多说说话的。”
“一个感受没那么深的人,或许能做到。”
“真不幸,你竟然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回答,而我又是如此通情达理,不得不接受它!但我真想知道,如果任由你自己发展,你会持续多久。如果我不主动开口问你,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说出来!我对你在莉迪亚一事上表现出的善意所表示的感谢,确实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恐怕影响太大了;因为如果我们的慰藉源于一次承诺的违背——毕竟我不该提起那个话题的——那这其中的道德准则又何在?这可真不妙。”
“你无需为此烦恼。这其中的道德准则完全是正当的。凯瑟琳夫人在拆散我们这件事上所做的无理努力,反而成了消除我所有疑虑的契机。我如今的幸福并非得益于你急于表达感激之情。我当时可没心思去等待你给我任何暗示。我姨妈带来的消息给了我希望,我当即就下定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
“凯瑟琳夫人简直是大功一件,这应该让她感到高兴,因为她最喜欢发挥作用了。但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内瑟菲尔德?仅仅是为了骑马去朗伯恩,然后让自己陷入尴尬吗?还是说你预料到了更进一步的结果?”
“我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见到你,并判断我是否还能有一丝希望让你爱上我。至于我公开声称的——或者说是我对自己声称的——则是为了看看你姐姐是否依然对宾利情有独钟,如果是的话,我就要向他坦白我后来所做的那些忏悔。”
“你以后会有勇气去向凯瑟琳夫人宣布这一切将如何收场吗?”
“伊丽莎白,我缺的与其说是勇气,不如说是时间。但这件事必须去做,如果你能给我一张纸,我立刻就写。”
“如果我不用自己写信,我或许还能坐在你旁边,欣赏你那工整的字迹,就像另一位小姐曾经做过的那样。但我也有位姨妈,不能再冷落她了。”
出于不愿承认她与达西先生的亲密程度被高估了,伊丽莎白之前一直没回加德纳太太的长信,但现在,有了她知道对方一定会非常欢迎的消息要传达,她不禁为自己的舅舅和姨妈已经错过了三天的快乐而感到羞愧,于是立刻写下了如下的内容:
“我亲爱的姨妈,我本该早点像我应当做的那样,感谢你那详尽、亲切、令人满意的细节陈述;但说实话,我当时太闹脾气了,写不出信来。你当初猜想的情况其实比事实还要多。但现在,随你怎么想吧;尽管放开你的想象,随心所欲地去构思吧,除非你认定我已经真的嫁人了,否则你不会猜错太多的。你一定要很快再写信给我,而且要比上一封信里更卖力地夸奖他。我再次感谢你没有去湖区。我怎么会那么傻,竟然会有那种念头!你提到的那种小马的想法真是太棒了。我们每天都要绕着公园转一圈。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或许别人以前也说过这话,但没有谁像我这样名副其实。我比简还要幸福;她只是微笑,而我却在开怀大笑。达西先生送给你全世界所有的爱,当然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那份除外。圣诞节时,你们全家都要来彭伯利。
你的,等等。”
达西先生给凯瑟琳夫人的信风格迥异;而班内特先生回复柯林斯先生的那封信,风格则与前两者都大不相同。
“亲爱的先生,
“我必须再次麻烦你向我表示祝贺。伊丽莎白很快就要成为达西太太了。请你尽你所能去安慰凯瑟琳夫人吧。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站在侄子这一边。他给的东西更多。
“真诚地,等等。”
宾利小姐在得知哥哥即将结婚时,发来的贺信既亲切又虚伪。她甚至为此给简写了信,表达她的欣喜,并重申了她以往所有的敬意。简并没有受骗,但她还是受到了触动;尽管她觉得无法信任宾利小姐,却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封比她认为对方应得的要友善得多的回信。
达西小姐在收到类似消息时所表达的喜悦,则与她哥哥寄出消息时一样真诚。四面信纸都不足以写尽她的快乐,以及她渴望被这位嫂子所爱护的殷切心愿。
在柯林斯先生的回信,或是他妻子给伊丽莎白的任何祝贺到来之前,朗伯恩一家就听说柯林斯夫妇已经亲自来到了卢卡斯庄园。这次突然搬迁的原因很快就显露了出来。凯瑟琳夫人因侄子信中的内容而变得怒不可遏,夏洛特虽然确实为这门亲事感到高兴,但还是急于在风波平息之前离开。在这样的时刻,朋友的到来对伊丽莎白来说是一种真诚的慰藉,尽管在她们的会面中,当她看到达西先生不得不忍受她丈夫那层出不穷的卖弄与谄媚时,她有时会觉得这种快乐代价高昂。然而,他表现出了令人钦佩的冷静。当威廉·卢卡斯爵士恭维他夺走了这个国家最璀璨的明珠,并表达希望他们能在圣詹姆斯宫频繁相聚时,他甚至能以非常得体的从容来听着。如果他确实耸了耸肩,那也是在威廉爵士视线之外。
菲利普斯太太的粗俗是另一种,或许是更沉重的考验,让他需要极大的忍耐;虽然菲利普斯太太和她姐姐一样,对他敬畏得不敢像宾利的随和所鼓励的那样与其谈笑风生,但她只要一开口,难免就会显得粗俗。她对他那份敬意,尽管让她显得安静了一些,却绝不会让她变得更优雅。伊丽莎白尽其所能,保护他不受这两个人频繁的注意,总是急于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以及留在那些可以让他毫无折磨地进行交流的家人身边;尽管由这一切引起的尴尬心情剥夺了求婚时期应有的许多乐趣,但这增加了对未来的希望;她带着喜悦展望着那一天——那时他们将远离这些让他们双方都感到不悦的社交圈,去往彭伯利,享受他们家庭聚会所带来的全部安逸与优雅。
第十九章。
对于班内特太太所有的母爱感官而言,那一天是幸福的,她终于送走了她那两个最出色的女儿。人们可以猜想,此后她拜访宾利太太、谈起达西太太时,是怀着怎样欣喜若狂的骄傲。为了她家人的缘故,我真希望能说,她那这么多孩子成家立业的殷切愿望的达成,产生了如此幸福的影响,使她余生都成为一个明事理、和蔼可亲、见多识广的女性;虽然对于她的丈夫而言,这或许反而是件幸运的事——他未必会喜欢这种罕见形式的家庭幸福——因为她依然偶尔会神经质,且始终愚钝。
班内特先生非常想念他的二女儿;他对她那份深厚的父爱让他比任何事情都更频繁地离家。他很喜欢去彭伯利,尤其是当他出其不意地造访时。
宾利先生和简在内瑟菲尔德只住了一年。即便对于他那随和的脾气和她那温情的内心而言,离母亲和梅里顿的亲戚住得如此之近也是不理想的。他姐妹们那份心心念念的愿望随后得到了满足;他在德比郡附近的一个郡买下了一处庄园,于是简和伊丽莎白在一切其他的幸福源泉之外,又多了一项,那就是她们彼此相距不到三十英里。
凯蒂有着极其明显的进步,她大部分时间都和她的两个姐姐待在一起。在比她以往所接触到的高级得多的社交圈里,她的改善很大。她的脾气不像莉迪亚那样难以管束,远离了莉迪亚的影响,经过适当的关注与引导,她变得不再那么易怒、不再那么无知、不再那么乏味。她当然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莉迪亚社交圈的进一步负面影响之外,虽然威克姆太太经常邀请她去住,并承诺会有舞会和年轻小伙子,但她的父亲始终不肯答应让她去。
玛丽是唯一留在家的女儿;由于班内特太太完全无法独处,她不可避免地从对才艺的追求中被拉了出来。玛丽不得不更多地融入世俗,但她依然能对每一次早晨的造访进行一番说教;而由于她不再因为姐姐们的美貌与自己的对比而感到受辱,她的父亲推测她对这种改变并没有多大的抵触。
至于威克姆和莉迪亚,她们的婚姻并没有给他们的性格带来任何革命性的改变。他以一种哲学的态度忍受着这样一个事实:伊丽莎白现在必然会了解到他此前未知的忘恩负义与虚伪;且尽管如此,他内心并非完全没有指望达西或许还能被说服去成就他的前程。伊丽莎白在婚后收到的莉迪亚的贺信,向她解释了,即使不是为了丈夫,至少作为妻子,她是怀有这种希望的。信的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莉齐,
“祝你快乐。如果你爱达西先生像我爱我亲爱的威克姆那样深,那你一定非常幸福。有个这么有钱的姐姐真是太好了,当你没别的事做的时候,希望你能挂念我们。我敢肯定威克姆会非常喜欢一个宫廷里的职位,而且如果没有一点援助,我不认为我们手头的钱足够生活。哪怕是个一年三四百英镑的差事都行;不过呢,如果你不乐意的话,就别对达西先生提这件事了。
“你的,等等。”
由于伊丽莎白确实非常不乐意,她在回信中试图彻底终结此类所有的恳求与期待。然而,通过在自己私人的开销中践行所谓的节俭,她还是经常给他们提供一些她力所能及的接济。她一直很清楚,以他们那样的收入,在两个如此挥霍无度、对未来毫无打算的人掌控下,必然是入不敷出的;每当他们搬家时,简或她自己肯定会被找上门来,要求给一点小小的资助以偿还账单。他们的生活方式,甚至在和平恢复、他们安顿下来之后,也是极其动荡的。他们总是为了寻找廉价的住处而从一地搬到另一地,且开销总是不加节制。他对她的爱很快就消退成了冷漠;她的爱则持续得稍久一些;尽管她年轻且举止尚可,她还是保住了婚姻给予她的全部名声。
虽然达西永远无法在彭伯利接待威克姆,但为了伊丽莎白,他在职业上还是给了他进一步的帮助。当丈夫去伦敦或巴斯寻欢作乐时,莉迪亚偶尔会去那里住上一阵;他们两个也经常在宾利家待得太久,以至于连宾利那良好的脾气都被消磨殆尽,甚至进展到暗示他们该离开的地步。
宾利小姐对达西的婚事感到极度受辱;但由于她认为保留去彭伯利拜访的权利是明智之举,她便抛开了所有的怨恨;对乔治安娜比以往更加亲昵,对达西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殷勤,并将所有欠下的礼数都补在了伊丽莎白身上。
彭伯利现在成了乔治安娜的家;而这对姐妹之间的深厚情谊,正如达西所期望看到的那样。她们能够像她们预想的那样真心地爱护彼此。乔治安娜对伊丽莎白评价极高;尽管起初她常带着近乎惊恐的惊讶,去听她用那种轻快、调皮的方式与哥哥说话。那个一直以来让她心生敬畏、甚至盖过了亲情的哥哥,现在竟成了她公开打趣的对象。她的头脑接受了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认知。在伊丽莎白的教导下,她开始理解,一个女人对自己丈夫所能表现出的随意,是身为妹妹的她——哪怕对方只比她大十岁——所不一定能被允许的。
凯瑟琳夫人对侄子的婚事感到极其愤怒;在回复那封通知婚期安排的信时,她发泄了性格中所有纯粹的直率,用了极其恶毒的措辞,特别是针对伊丽莎白,这使得双方的往来一度中断。但最终,在伊丽莎白的劝说下,达西被说服去宽恕了这次冒犯,并寻求和解;在经过姨妈的一番进一步抗拒后,她的愤恨终于让位于对他那份亲情,亦或是对观察他妻子如何行事的好奇心;她降尊纡贵去彭伯利拜访了他们,尽管那里的林木不仅因为有这样一位女主人,还因为她城里舅舅和姨妈的到访,而遭受了“污染”。
他们与加德纳夫妇始终保持着最亲密的关系。达西和伊丽莎白一样,是真心爱戴他们的;他们两人始终对这对夫妇心怀最热烈的感激,正是他们将伊丽莎白带到德比郡,才促成了他们两人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