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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t in Silver

by C. N. (Charles Norris) Williamson · in Chinese (Simplified)

《银镶世界》

作者:C. N. 与 A. M. 威廉姆森

插图本

花园城 纽约 道布尔戴-佩奇公司 1913年 版权所有,包括译为外语及斯堪的纳维亚语的权利 版权所有,1909年,道布尔戴-佩奇公司

献给一位伟人,一位伟大的驾车者

*以此书献给我们所热爱的土地上的游记,并致以全部的敬意*

“……这一方小世界, 这颗嵌在银色海洋里的宝珠, 那海洋就像围墙一般守护着它, 又像是宅邸的护城河, 抵御着那些不幸之地的嫉妒, 这片受祝福的土地,这片大地,这片领域,这英格兰。”

《银镶世界》

一

奥德丽·布伦登致身在瑞士尚佩尔-莱班的母亲

玛丽·安托瓦内特帽街, 凡尔赛, 7月4日

亲爱的小法国妈妈:出事了。鞭炮齐鸣!罗马蜡烛!烟火冲天!但别害怕。这一切全在我脑子里呢。尽管如此,自从我还是个在美国的小姑娘,站在铁皮桶上,脚下噼里啪啦放着一整盒鞭炮以来,我就没过过这样的独立日。

真奇怪,当你有很多话要说时,写信反而不如无话可说、只能靠堆砌辞藻来弥补内容匮乏时那样容易。现在,当我的笔尖因充斥着太多的词汇而感到负担时,它们像洪流般奔涌而出,我竟不知该如何让它们涓涓细流地从开篇写起。

我想我还是先谈谈别的事吧。亲爱的爸爸以前有令人兴奋的消息时总是这样,他喜欢像逗弄“成熟的樱桃”一样吊着我们的胃口,对天气或股票市场的状况喋喋不休,直到我们急得快要跳脚。

是的,我会先谈谈别的事——但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要谈谈“你”——那个大写的“你”,这是拼写“你”的唯一正确方式——你永远不会是无关紧要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可能无关。而此时此刻,你尤为重要,尽管你远在凉爽舒适的瑞士;因为待会儿当我讲到那件事时,我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有个法国母亲真是太方便了,我非常感激亲爱的爸爸那种把你要进我们家门的美国式精明。你有时说我看起来完全像个美国人,而且你为此感到高兴;这话说得真漂亮,也忠于父亲的国家,但我拿不准自己是否更希望长得像妈妈你。不知怎么的,你显得那么圆满——像处于最佳状态的法国女性那样。我常把你想象成某人编纂的《百部最佳读物》的袖珍合集:浪漫、实用常识、诗歌、机智、智慧、精致厨艺等等,等等。

除了法国女性,还有谁能将所有这些品质与最时髦的发型、最整洁的束胸结合在一起呢?顺便问一句,束胸也能算作一种品质吗?是的,如果是一个法国人——哪怕是混血法国人——我相信是可以的。

要不是我刚收到你前天的信,说你感觉强壮且精神焕发——简直像从未生过病一样——我绝不会拿这种事来烦你征求建议。要是几周前突然问你,你肯定会显出神经衰弱的征兆。我永远忘不了当我(完全无法控制地)向菲洛梅娜扔勺子时,我是多么惊恐,当时她只是来问我们晚餐是想吃面包片汤还是农家汤!

去瑞士是个灵感,我自认为是我给你的建议。如果说你在告诉我你已恢复强健体魄时,是在暗示你打算在九月中旬之前偷偷溜回烈日炎炎的巴黎,那你可就不了解你这位斯巴达式的女儿了。我身上所有属于美国的部分都站起来大喊“不!”你可别以为你的孩子很无聊。她可能被煮熟了,但绝不会无聊。远非如此,你听我说就知道了。

学校明天放假——裂成金发和棕发的小碎片,它们将四散漂泊回到各自的家中;我本该收拾行李去拜访德斯帕德一家,在那里我理应指导咪咪那稚嫩的嗓音如歌般升腾,以抵扣假期款待的费用;但是——我没在收拾行李,因为埃拉琳·莱斯布里奇神经衰弱发作了。

你不会惊讶我今天超时留下来握着埃拉琳的手、抚摸她的头发。以前她手指痛或小鼻子着凉时,我也这样做过,还发过小蓝条告诉你我不能回家吃我们共享快乐时光的晚餐了。不,你不会因为我留下来,或者因为埃拉琳神经衰弱发作而感到惊讶。但她发作的原因,以及她想要我为她提供的治疗方案:这些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哎,尽管我费劲心机写了三页纸来铺垫,但真的要开口还是好难啊。不过,不管了!

最亲爱的,你常说,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或者反过来),我为埃拉琳·莱斯布里奇做再多的事都不过分;她向我提出的任何牺牲要求都不会太大。当然,人们总是在受到考验之前才会这么说。但是——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但是”?

当然,你相信你唯一的宝贝女儿有一副美妙的嗓子,而且如果她只是在教别人家的孩子尖叫——不管他们的嗓子是否值得尖叫——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或许,我的嗓音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非凡;况且,即使你当初没有因为我在拉雷斯夫人门下受宠时遭受了一次“侮辱”(大写的“侮辱”)而让我放弃尝试轻歌剧,我也未必能成为伟大的首席女歌唱家。那次侮辱本身倒让我感到有些兴奋和有趣——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有故事,就像浪漫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但你不赞同;我们确实经历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不是吗?在我们把钱都花在环球旅行,以及请那位不朽的拉雷斯教我唱歌之后。

如果不是遇见了埃拉琳,不是埃拉琳被我那点微薄的魅力所折服,坚持要让德·马吕埃夫人聘请我担任她那“著名的年轻淑女精修学校”的声乐教师,那我们可怎么办呢,最亲爱的?你身体虚弱,我年纪轻轻,我们俩在广阔的世界里又那么贫穷和孤独?我真的不知道,你常说你也不知道。

当然,如果不是埃拉琳——夫人学校里最富有、最重要的学生——以她那傲慢、被宠坏的孩子气坚持这样做,夫人根本不会考虑雇佣我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教学经验的年轻女孩,无论她多么欣赏我的嗓音和我的(或者说是拉雷斯的)方法。我想除了她没人会冒这个险;所以我这三年来能过得快乐且(相当)体面,确实得归功于埃拉琳,除了她别无他人。当然,因为我在德·马吕埃夫人的职位,我还得到了一些校外学生;但这间接上也是通过埃拉琳得来的,不是吗?

我提醒你这些事情,是为了让你清楚地意识到我们到底欠了埃拉琳多少,并以此判断她现在要求的偿还是否太过分。

那是她的说法,不算粗鲁或生硬;但我知道她的感受。

昨天我正在上课时,她递给我一张小纸条,说她头痛得厉害,已经上床休息了,让我尽可能快地去她的房间。嗯,午餐时间我去了,因为我不忍心让她久等,我想我可以晚点再吃。结果,我根本没吃东西。但那是细节。

她穿着一件极美的睡裙,低领短袖(我敢肯定,在除了法国学校以外的任何地方,女孩都不被允许穿这种衣服,哪怕她是“寄宿生”),头发卷曲着波浪披在肩上。总而言之,她看起来可爱极了,像十四岁,而不是快十九岁了。

“你一点也看不出头痛的样子,”我说。

“我根本没头痛,”她说。

然后她解释说,她渴望有一个机会能单独和我谈谈,在这种情况下,头痛是她唯一想到的借口。你知道,她不在乎撒点小谎。事实上,我相信她甚至喜欢谎言,因为任何“阴谋”,哪怕再小,对她来说都是刺激的。

你绝不会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那位像恶龙一样的监护人终于要从孟加拉回来了,他在那里当总督还是什么的。如果不是因为种种复杂情况,他的到来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却有几个麻烦,其中最棘手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是个法国小伙子,名叫奥诺雷·迪·盖克兰。他是陆军的一名中尉(埃拉琳自豪地提到了他的团,但我记得太多别的事,已经忘了),她说他是伟大的迪·盖克兰的后裔。她在德·布朗什曼夫人那里遇见了他——你还记得那位德·布朗什曼夫人吗?她是埃拉琳亡母最亲密的朋友,住在圣克鲁。自从我认识埃拉琳以来,她每个假期都在那里度过;但我一直以为她什么事都告诉我(她总是发誓她说了),却从没提过有个年轻人闯进了她的生活。她说她不敢,因为我在某些事情上太“古怪和一本正经”了。我并不古怪,对吧?但现在她被迫坦白了,因为她陷入了最可怕的困境,不知道如果我不肯帮她,她和“亲爱的奥诺雷”会变成什么样。

她是在复活节才遇见他的。他似乎是德·布朗什曼夫人的侄子;在结束了阿尔及利亚或其他地方的海外服役后,他尽职尽责地顺道拜访了亲戚。当然,我想到,难道是德·布朗什曼夫人写信暗示她家里会来一位漂亮的英法混血小女继承人,而且除了那个“恶龙”监护人外没有其他麻烦的亲戚了吗?但埃拉琳说奥诺雷的到来对他的姑妈来说完全是个意外。不管怎样,他在第三天就求婚了,而埃拉琳接受了他。那是在月光下的花园里,所以谁能责怪这个可怜的孩子呢?我一直认为,如果有一个长相还算不错的年轻人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向我求婚,我会立刻说“愿意——愿意!”,哪怕第二天我就反悔。

但奥诺雷长得很帅(她把他的照片放在吊坠盒里,留着那种上翘的胡子——我是指奥诺雷,不是指吊坠盒),所以埃拉琳第二天并没有反悔。

(据埃拉琳所知)这件事没对德·布朗什曼夫人吐露半个字,因为他们决定,考虑到一切,必须保守秘密,最终私奔结婚;因为奥诺雷很穷,而埃拉琳是一位受“恶龙”监护的女继承人。

嗯,通过埃拉琳在一家茶馆收到的信件(她和其他年纪较大的女孩每周两次在严密监管下会去那里),他们约定学校一放假就行动;如果他们能按计划行事,在“恶龙”喷着火、摇着尾巴出现之前,埃拉琳就已经成为迪·盖克兰夫人了。他们打算去苏格兰结婚(这是奥诺雷的主意),因为在法国,未经当事人同意,男人在法律上不能娶未成年少女。一旦她和他逃走了,举行了任何形式的隐秘婚礼,奥诺雷认为即使是最不可理喻的“恶龙”也会庆幸能认可一场符合法国法律的婚姻;这样一切都可以在法国重新补办得体面些。

我想这极大地迎合了埃拉琳对阴谋和猫儿般狡黠的天生爱好。不管怎样,她同意了;但年轻人计划,长官定夺。奥诺雷在还没来得及请假之前就被命令去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演习;而且众所周知他没有近亲,所以也没法找个快死的祖母当借口。

他试了什么招我不知道;但总之,他失败了,私奔计划不得不推迟。这是第一次打击,如果不是因为随之而来的第二次打击——一封信,这打击本是可以忍受的。信上说那个邪恶的监护人正要启程回国,并打算在去英国的路上顺便接走埃拉琳,就好像她是一个贴着“待领”标签的包裹。

她确信如果监护人有机会提前说“不”,他就绝不会让她嫁给奥诺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幸福,不在乎她本人,也不在乎别的,只在乎他那自私的野心。当然,埃拉琳是个容易对人产生强烈偏见的女孩,通常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凭“感觉他们很讨厌”;但在这个人身上,她似乎是对的。他是英国人,虽然埃拉琳的母亲有一半法国血统,但他们是表亲,我相信她临终前的请求就是让他照顾她的女儿和女儿的财产。你本以为这至少能软化一颗硬心肠,不是吗?但显然,即便是许多年前,当他还相对年轻时——如果恶龙也有年轻的时候——他的心也是免疫于这种情感的。

他接受了监护权(埃拉琳认为她的钱可能影响了他;也许他处理这些事还得拿报酬);但是,他没有像个忠实的监护人那样履行承诺,反而把这个四岁的可怜孩子丢给乡下几个沉闷、古板的人,然后就急匆匆出国享受生活去了。要是没有意外,埃拉琳恐怕至今还被留在那里,在那位英国牧师及其妻子身边,过着极为痛苦、格格不入的生活;幸好,她母亲曾规定她必须被送到她自己受过教育的法国学校——德·马吕埃夫人的学校。

她的监护人从未表现出对埃拉琳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从未要过她的照片,也没写过信。他们只在一年四次左右通过德·马吕埃夫人进行沟通;埃拉琳不确定她的财产是否得到了妥善管理,所以她说她应该早点结婚,有个丈夫来照看她的利益。

当我试图表示希望那个监护人并不像她形容的那么邪恶时,她通过告诉我他最近在英国激进派报纸上受到谴责——说他冷血屠杀了一大批可怜、手无寸铁的孟加拉人——来证明自己的观点。肯定有人把剪报寄给了她,因为埃拉琳几乎不知道报纸的存在。我敢说是凯西·贝内特,夫人那为数不多的英国学生之一。埃拉琳最近和她走得很近。那条新闻似乎确实坐实了那个人的品行,不是吗?他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埃拉琳说她宁愿死也不愿失去奥诺雷,还说如果失去了她,奥诺雷会自杀。现在,最亲爱的——现在是重磅炸弹!她发誓,唯一能拯救她的办法就是——*让我代替她待上五六个星期*,直到她心上人的演习结束,能请假带她去苏格兰举行婚礼。

你是世界上最聪慧的宝贝,通常在别人开口之前你就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但我能看出你既困惑又震惊,自言自语道:“代替埃拉琳?在哪里——怎么代替——什么时候?”

她在试图解释时,我自己也是这样。我像猫头鹰一样瞪着眼看了大约五分钟,直到她那狂野、甚至可以说是荒唐的真实想法在我脑中炸开。

她想后天去德·布朗什曼夫人家,就像她在得知“恶龙”要来吞掉她之前计划的那样。她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直到奥诺雷能来接她,而她想让我假扮成埃拉琳·莱斯布里奇!

说到这里,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但我希望你不要那样——这也是我为什么用如此阴险的狡黠来铺垫这个真相的原因。你注意到了吗?

埃拉琳已经策划好了整个方案。我原本没想到她有这种本事;但她说这是被逼无奈。

她确信能说服德·马吕埃夫人让她离开学校,去车站迎接“恶龙”(这是他自己提议的:甚至懒得跑一趟凡尔赛来接她),只带我作为监护人。我敢说她对夫人的判断是对的,因为后天所有老师都走光了,而夫人本人一到放假就准会崩溃:她似乎随着学校放假一起“崩溃”了,至少得躺在床上休息半周才能恢复。

夫人确实对我相当谨慎持有一种恭维的态度。她亲口跟我说过好几次。我想那是因为我在学校里的发型,确实让我看起来有一种不可动摇的美德,对吧?幸好她不知道我(如果不累的话)回到你身边十分钟后就会把它换掉。

既然夫人的准许是可以预见的,埃拉琳指出所有的绊脚石都被清除了,因为她不打算算上道德层面的障碍,也不让我算上。

我要送她去圣克鲁,然后留下来接待那位“恶龙”。“先生,请看那牺牲品——我是说,请看您的监护对象!”

而我得一直当那个“牺牲品”,直到真正的埃拉琳方便来把我在冒烟的祭坛上的灰烬扫走。

像这样拿这件事开玩笑固然轻松。但说正经的——天知道这事儿够严重的——该怎么办呢,小妈妈?(因为我的坚持)埃拉琳给了我到明天早上回复的时间。我解释说,我的同意取决于你的同意。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早餐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我赶回家写这封长信给你,好赶上邮局投递。它明天早上会随着你的咖啡和面包卷一起送到——我真希望我能亲自在那儿!你可以花半小时来做决定(我肯定凭你那如闪电般的智慧,你不需要更多时间来决定欧洲大国的命运),然后给我发个电报,只需写“是”或“否”。我会明白的。

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自然倾向于写“否”。这不言而喻,对吧?那样我就卸下了责任;因为即使是埃拉琳,在知道你我母女相依为命的情况下,也很难指望我为了取悦她而违背你的意愿。但另一方面,如果你认为我可以在不成为一个“可怕的人”的前提下做这件可怕的事,那么能偿还我对埃拉琳的感激之情,甚至可能超额偿还,那将是一种极大的解脱。人总是喜欢超额偿还一笔欠了很久的债,因为这就像是增加了债权人从未指望得到的利息累积。

当我从最初的冲击中喘过气来,恳求说除了这一件,我可以为埃拉琳做任何事、做出任何其他牺牲时,她突然爆发出来(带着那种潜伏在她孩子气中,像从紫罗兰花丛中探出头来的亮晶晶的小草蛇一样的狡黠),说人们总是这样。他们总是愿意为最要好的朋友做任何事,却唯独不肯做对方唯一需要的那件事。

好吧,我无言以对;因为这是事实,不是吗?然后埃拉琳哭得很惨,用那双滚烫、颤抖的小手抓住我,哭喊着她指望我,她曾确信,在我所有的承诺之后,我不会辜负她。她在我身边感到如此安全!你惊讶我没有狠心拒绝吗?我承认,亲爱的,如果我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尽管没有你的世界算不上世界),我一定会跪下来立刻答应。

她说她今晚不打算闭眼,我敢说她肯定说到做到,若真如此,明天她看起来会像朵凋零的花儿一样惹人怜爱。我想我也睡不着,因为满脑子都在琢磨你会有什么决断。

我真的一点儿也猜不出你的答案会是“是”还是“否”。通常我自诩能摸透你的心思,但这次却完全失灵了。这件事本身就如此荒唐、如此离谱,以至于前一秒我还告诉自己你定会断然拒绝。可转念一想,你这个在“感激”这件事上有着可爱偏见的“怪人”——你小时候常在我朋友们那本老式的“忏悔纪念册”里写下“感激”是你的“最爱美德”——我就不敢确定了。

要是有人待你稍好一点,你就算把那双精致的高跟鞋磨穿了,也要对人家加倍奉还。如果有人请你喝下午茶,你就非得回请人家吃午餐或晚餐不可:你总是这样;而你从小教导我的那一套也成了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执念。所以,你的电报会写些什么呢?

无论你说什么,你都能收到一句温顺的“阿门,愿如所愿”,来自

你最崇拜的臣民,

奥德丽。

附:当然,这人可不像普通、友善、无害的凡人,对吧?我真觉得对于这样冷酷无情、目中无人的老恶龙,任何对待方式都不为过。你也不必责怪我“骂人”。上天极其公正地给了他一个头衔,恰如其分,连他最凶恶的敌人都无法形容得更贴切了。康沃尔的名字都这么古怪,不是吗?——听说他就是个康沃尔人。直到最近他还只是个平庸的先生,现在却成了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不知是谁糊涂到离世时竟留下一个头衔给他,还附带了一份地产(虽然不在康沃尔),他正带着贪婪的急切赶回英国去领受。这真符合他的风格,离开了这么多年后;尽管德·马吕埃夫人试图让埃拉琳相信,他回来安定下来是因为夫人写的一封信,礼貌地提醒他:女孩到了十九岁还在学校待着,实在太不体面了。

不过别担心,如果你的电报把我判给了那条恶龙,我会有被吃掉的危险。这位恶龙先生,除了其他沉闷的缺陷外,还有一种极其令人反感、近乎刻板的守旧。他像根通条或火钳一样死板,而且据埃拉琳说,年纪很大了。从她谈论他的语气来看,他怕是快一百岁了,而且还带着个守寡的妹妹,诺顿太太,那是他从乡下某个地方掘出来的,专门来给他的被监护人当女管家。据说他厌恶所有其他女性,必要时还会用棍子把她们赶走。

二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玛丽·安托瓦内特帽街, 凡尔赛, 7月5日

我斯巴达式的天使:电报收到了,我感觉自己仿佛早就预料到你会做出什么决定。

我很高兴你大方地加上了“写信详解”,这样明天早上我就能确切知道你是通过怎样的心路历程才做出决定的。另外,我很高兴(我想我是高兴的)那个词是“是”。

现在是下午;距离我坐在同样的地方(当然,是在你前窗的写字台上),尽我所能向你陈述事实——那段平淡无奇的叙述——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我把那张小蓝纸条伸到埃拉琳鼻子底下,她几乎因为狂喜而昏厥过去。如果她再高大强壮点,恐怕会搂住我狂亲,把我肺里的气都挤出来,那对她来说反倒尴尬了,因为到时候她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哦,我亲爱的木偶妈妈,想想看吧!我明天就要出发——进入虚空。我将消失。我将暂时停止存在。没有我,没有奥德丽,而代之以两个埃拉琳。顺便提一下,我常告诉她,我一个人顶得上两个她。显然,我曾拥有过先知般的灵魂。我只希望现在还能拥有它,好让我提前预知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属于“我”的那个部分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我想我都会得到某种支撑,那就是意识到我正在偿还一笔前所未有的感激之债。

当然,我会过得很糟糕。我不但要因为自己是个卑鄙的冒牌货而感到心虚,还会因为极其想家和无聊而生不如死。在这种埃拉琳所描述的环境里,我就像真空瓶里的一只老鼠——一只可怜、活泼、快乐、生活在野外的田鼠,被抓来做了实验。当实验结束时,我会像个残破的废人一样爬走。但谢天谢地,我能爬向你,你会把我悉心照料,让我重获新生。我们会没完没了地交谈,我可以尽情地辱骂那条恶龙。我知道你会允许我这样做,只要我不说脏话,或者即便说了,也娇滴滴地压低嗓音掩饰过去。

我和埃拉琳讨论了计划和种种可能性,如果一切如她所愿(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我应该能在五六周内摆脱这个令人不快的替身角色。当新娘发来那封“顺利完婚”或类似内容的电报,斩断我的枷锁那一刻,我将尽我“所能”,像阿拉伯人一样收起帐篷,悄无声息地溜走——不敢说溜走,是撤离——离开恶龙的巢穴,在他睁开那只布满鳞片的红眼睛发现这可怕的真相之前,逃到他势力范围之外。

如果没能做到,那我就得跟他大吵一架——一场真正的争吵。他会说出他对我欺骗行为的看法;我会为自己和真正的埃拉琳辩护,说出我对他那令人作呕的德行的看法。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在愤怒之下可能会有失体统;所以也许,两害相权取其轻,做个溜走的贼倒更好——不是吗?好吧,到时候再说吧。

无论如何,我本打算在五六周后让你离开尚佩尔-莱班,如果你因为缺乏我的陪伴而感到坐立难安的话。我曾想提议到时候,如果你已经通过瑞士的空气、牛奶、蜂蜜和尚佩尔的淋浴调养得足够好,我们就在某个乡下便宜但迷人的农舍会合。

这个主意可能依然行得通,不是吗?但如果有任何不可预见的原因,导致我必须在祭坛上被炙烤得比预期更久,你千万别为了省钱而回到闷热的巴黎,在公寓里消沉。你必须留在瑞士,直到我能在乡间的某个好地方与你会合。答应我,别再任性,别给我增加负担。

一旦我有幸——或不幸——得到一个地址,我就会发电报给你。不管你做什么,别忘了我已经融入了埃拉琳·莱斯布里奇的身份。如果她的身份像她的裙子那样不合身,那裙子一定会垂到我的膝盖以下,而且腰部根本扣不上。

明天早上收到你的信后,亲爱的,我一定再写信,哪怕只有几行。然后,当我见过那条恶龙,对他在哪里、如何处置猎物有了模糊的概念后,我会草草写下一些关于那个人和会面的描述,即便是在横渡英吉利海峡的船上,在颠簸之中写下也没关系。

你的

伊菲革涅亚。

(或者用耶弗他的女儿会不会更合适?我不确定这两个词怎么拼写。)

三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玛丽·安托瓦内特帽街, 7月6日。清晨

最亲爱的智慧夫人:你真该当国王的首席顾问。你一定会价值连城;什么薪水都配得上。你不出名真是太可惜了:简直是属于公众的财产!但为了我自己,我倒庆幸你不那么出名,因为如果你被发现了,就永远没有空闲时间来指导我了。

当然,亲爱的,如果你不是这样透彻地分析了这次行动,你绝不会建议、甚至允许我去做。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会严格按照你的吩咐去做。所以现在,不必担心,就像我是一个经验丰富、技艺高超的年轻跳伞员,正要从埃菲尔铁塔顶端跳下一样,你尽管放心。

现在八点了,我已经用你的信满足了灵魂,用早晨的面包卷和咖啡满足了身体。写完这封铅笔信,我就要打包,准备——迎接任何事。

顺便提一下,这让我想起:当我们初次练习欺骗时,编织了多么复杂的网啊,等等。

那个恶龙会不会觉得奇怪,他那富有的监护对象——在凡尔赛住了这么久,几乎就在巴黎,还有一大笔零花钱——竟然连一套像样的行头都拿不出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在校女生?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时,我才第一次想到这个困难,当时真想跳起来重新审视我的衣橱。但没必要。我不但能栩栩如生地回忆起我有过的每一件裙子,甚至我相信,从我换下童装或改制你的旧衣开始,我有过的每一件裙子都能记得。我想这应该让我感觉自己还很年轻,不是吗?记得自己拥有过的每一件裙子?但事实并非如此。你知道,我这个月就二十一岁了——比你听到我第一次啼哭时大一岁。我敢肯定那哭声一定超凡脱俗,但你当时立刻对爸爸说:“这孩子亲爱的,将来一定会很有音乐天赋!”

回到这位女继承人替身的衣橱问题上。它包括我那套日常穿的西装,两件白亚麻外衣和裙子,一堆补过的(我不是在咒骂)夏季衬衫,还有那件永恒的、不朽的黑色晚礼服。它有三岁还是四岁了?我知道那是我第一件黑裙子,当你答应让我买它时,我感到多么骄傲和成熟。

你肯定会问自己:“她在那场百货大楼拍卖会上买的那件蓝色羊驼毛裙子在哪儿?我出发去瑞士时,它明明正在缝制中啊?”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对你隐瞒了一个悲惨的事实,那个糟糕的沃赞小姐把它彻底毁了。当时我气得发疯,如果她在场,我简直想杀了她。没有什么愤怒能像关于衣服的愤怒那样激烈,不是吗?

我唯一的希望是,那条恶龙对埃拉琳的衣服像对她本人一样漫不经心,或者,因为习惯了孟加拉人的服装——那可能有些草率——他反而会庆幸自己的被监护人居然还有衣服可穿。

你看,我不能告诉埃拉琳这些,因为她一定会觉得这是在暗示她来填补缺口,而我绝不会让她那么做,哪怕是为了她自己的体面。反正也来不及置办了,我只能尽我所能,穿着那件旧灰色斜纹布裙子和水手帽,昂首挺胸。老天给了我五英尺七英寸半的身高,就是为了让我能摆出这种派头。

现在我必须像闪电一样打包;收拾好后,我会把那个棕色箱子和黑色格拉德斯通手提箱寄到里昂车站,他会从马赛抵达那里。这有点复杂,因为我们当然得去北站坐车去加来或布洛涅;但他可能不想立刻动身去英国,而作为他的被监护人,我必须准备好服从命令。我希望他不会像对待孟加拉人那样对待我!埃拉琳·莱斯布里奇小姐的行李显然不能在布伦登太太及其女儿奥德丽的公寓里提取,因为那样会引来质疑——而且没有得体的答案。因此,当我出现在里昂车站时,我打算“自给自足”。我所有的家当都将在那里,任由这位大莫卧儿随意处置。

打包完毕后,我将前往德·马吕埃夫人家,装出一副训练有素的鸽子般善良温顺的模样,去接管埃拉琳——并变身为埃拉琳。

在那之后——洪水滔天。

再见,亲爱的!

我,去见狮子们了!

但我口袋里会有你的护身符信件,我不会被吃掉的,尽管我感觉自己确实很像

你的

殉难的孩子

四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横渡海峡的船上,航程过半, 7月6日。夜

亲爱的妈妈:龙的特质在外面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我原本以为会遇到一个具有纹章般冷酷感——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红衣如火的怪物。我实际遇到的却是——但我恐怕这不是最好的开场白。请把我刚才说的当没发生。还是从埃拉琳和她的监护人(我)带着行李,坐上一辆极其闷热、谨慎的出租马车离开学校时说起吧。

她因为兴奋而紧张不安,闹得我心烦意乱,所以当看到她坐上开往圣克鲁的火车离开时,我感到如释重负。就在这时,我的叙述又被打断了,因为发生了一段愚蠢且毫无意义的小插曲。

我向埃拉琳挥了第二十五次手,回应她同样次数的挥手。当火车开动,她终于缩回脑袋时,我急忙转身,生怕她又探出头来,结果撞上了一个人,或者说,如果这东西能活下去,几年后会变成一个人的生物。我庄重地说了句:“抱歉,先生。”仿佛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用那种在英国制造的法语回答说,这完全是他的错。那是个极其年轻的少年,看起来完全是英国人,我露出了母亲般的微笑,说了句“没关系”,便匆匆走过,心里想当然地以为从此与他的人生再无交集。但是,最亲爱的,那傻头傻脑的小东西并没把我的微笑当成母爱。也许他从未有过母亲。我保证,我甚至没把他当作个体来看,除非是人的潜意识在未经总部许可的情况下做了记录。我模糊地意识到,那个与我相撞的生物长得还行,虽然长着个子弹头,满脸雀斑,浅蓝色眼睛,头发剪得很短,嘴唇上还带着一点“雏形”——我只能说是形状,谈不上是胡子。我还对他戴的一顶巴拿马草帽、灰色法兰绒西装、最新款式的领子(你知道的,“茜茜·威廉姆斯说,‘今年流行低领’!”)和芥末色的靴子留下了印象。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丑,但实际上并没有。第一眼看去还挺吸引人,但当他误解了我微笑的含义时,那种吸引力瞬间荡然无存。

你一定不相信,一张漂亮、干净的英国小脸竟能在八分之一秒内变得如此令人厌恶!过程不可能更长,否则我根本看不见,因为这一切发生在我微笑和走开之间。但我确实看见了。他眼中亮起一种令人不快的光芒,那光芒让他瞬间看起来充满了——对性的自觉,我只能这样形容。那双原本无害的、孩子气的、蓝珠子般的眼睛,突然变成了那不勒斯人会用来“画角”的那种尖锐的、白灰色的眼睛。

好吧,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即便是我也知道,那些来自瑟比顿或波塔基特、在家里还算安分的误入歧途的少年们,总觉得去一趟巴黎就必须表现得像个花花公子,否则就对不起自己的钱。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我才懒得在这样一个愚蠢的轻浮小子上浪费纸笔。既然如此,我还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看看你是否认为我有错,或者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那一刻,我的视线从那张自负的脸上滑开了,就像雨水从鸭子背上滑过一样。如果他之前还没意识到,那他当时就该明白,我只把他当个物件,但我能想象他对自己说:“这是巴黎,我花了五英镑买了往返票。总得带点儿故事回去跟伙计们吹牛。这女孩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

他跟了上来,说我掉了东西。确实掉了。那是一朵玫瑰。我本想用扫帚柄般高傲的优雅拒绝他,但突然想起,那可是我的“身份证明”,这么说吧。恶龙在给德·马吕埃夫人的最后一封关于接应埃拉琳的信里规定了这一点。他说,考虑到如果她带着一个对他来说同样陌生的监护人去火车站,可能会难以辨认,最好每人都在衣服上别一朵红玫瑰。这样他就会寻找两个戴红玫瑰的女士。

我没法把自己变成两个戴红玫瑰的女士,但我必须成为一个戴红玫瑰的女士,否则我和恶龙可能会错过,那样他就会去凡尔赛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乱子。到时候,事情可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你看,我必须别上那朵玫瑰,因为在前往里昂车站之前,我根本没时间去花店买另一个红色标签。我伸出手说了声“谢谢”,听起来像是急需上油的齿轮,但那个傻瓜居然以为我想法变了,问他能不能把花留给自己。“看起来像朵英国玫瑰,”他说,眼神里带着一种把赞美转嫁到我身上的意味。

“当然不行——先生,”我说,“我自己需要它。”

“如果只是这样,我给你买一整束补偿你总行了吧,”他说。

于是我说,“走开,”这可能不优雅,但一针见血。我大步流星地向有出租车的地方走去。但一个矮个子男人和一个高个子女孩步幅差不多,他的步子和我一样大。

“喂,”他说,“你没必要这么凶。既然我们都是英国人,这里又是巴黎,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英国人,”我没好气地顶回去。“如果你不走开,我就叫警察了。”

“如果你真那么做,你会看起来像个傻瓜。像你这么高大的女孩,”他说,试图变得风趣。这话听起来确实挺逗的。我想我经过埃拉琳那件事后确实神经紧绷,差点就笑场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相反,我像一片即将爆发的雷云一样继续前进,并用我从你那继承的巴黎法语向马车夫喊话,证明了我非英国人的身份。我希望那男孩听不懂,但他听懂了。

“小姐,我也要去里昂车站,”他宣布道,“如果你让我用出租汽车送你去,这会是一个非常友好的举动,也显示你原谅了我,那车可比你正在雇的那辆诺亚方舟强多了。”

“我没原谅你,”我坐进那辆所谓的“方舟”时说道,“你唯一的借口就是你还没长大。”

说完这句“帕提亚人的射箭”后,我命令车夫——他此时正偷偷窃笑——尽快开车。

当然,那个来自瑟比顿或其他什么地方的讨厌孩子并不需要去里昂车站;但显然,他把我当作他回到家乡或鸭子池塘前最后一次冒险的希望;所以,自然地,他坐着另一辆出租汽车跟了上来,那车那辆狂暴的、天知道多少马力的引擎被迫压制到半匹马的步调。我没回头,但我骨子里——我那根幽默的骨头里——感觉到他在那里。当我到达里昂车站时,他也到了。

我要接的那趟火车是P.&O.特别快车,或者随便什么名字,还没进站,所以我不得不等。

“猫儿可以看国王,”我的风流骑士说道。

“但冒失鬼可不行,”我说。也许我该保持庄重的沉默,但这句俏皮话实在让人无法抗拒。

“你对一个家伙可真严厉,”他说,“我告诉你吧。我一直在琢磨你,小姐,我觉得你准是在玩什么自己的小把戏。猫儿不在家,老鼠跳梁忙。你甩掉了你的同伴,独自出来寻开心。不是吗?”

噢,我真想狠狠扇他两耳光!但这一次我表现得端庄持重,转过身去不再理他。幸运的是,火车喷着气进站了,他暂时停止了对我的积极骚扰;但最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现在,我觉得我已经讲到了故事里恶龙该出场的部分了。

突然,随着火车进站,巴黎车站的那个站台彻底变成了一个英伦场景。一阵来自大不列颠的浪潮席卷而过,那是一道高大且穿着粗花呢的浪潮,随身带着高尔夫球杆、旅行袋以及各种各样的英国货。所有的乘客才刚刚从那些最遥远的地方——珊瑚海岸之类偏僻之所——登陆,但他们看起来依然那么不可动摇、那么不可一世地具有英国气质,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除了边缘那几个黑皮肤或棕色皮肤的仆人),就好像他们只是为了从海峡那边过来在“快乐巴黎”度个周末而已。面对那种根深蒂固、持久不变的“英国味儿”,人们除了惊叹,难道还能不心生敬意吗?我相信,这正是大英帝国殖民成功的部分秘诀。她的人民如此冷静地确信自己优于所有其他种族,以至于其他种族最终也信以为真,并开始模仿他们的行事方式,而不是去抗争以捍卫属于自己的权利。

当我这个仅仅是个法、美混血的小丫头站在一旁,让那股浪潮涌过时,这种感觉油然而生。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重要,除了搬运工,他们仿佛根本察觉不到外国人的存在,这让我担心我这股浪潮中的小水滴可能会随波逐流而过,而根本没注意到我和我的红玫瑰。我努力让自己缩得小小的,让玫瑰显得大大的,仿佛它在前景而我在背景里,但队伍不断前行,那个最有可能是“恶龙”的人甚至没朝我瞥上一眼。

然而,在队伍末尾,我瞧见两个男人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身穿某种“本地”服装的矮小青铜色身影。其中一人高大黝黑,约莫三十五岁上下。另一个——我曾打赌他就是我的恶龙。但这就像“赌一件确定的事”,是少数几件既无趣又不诚实的事情之一。有些人天生就是恶龙,而有些人则是后天才成了恶龙,又或者是因为痛风而被迫成了恶龙。这个人天生就是条恶龙,正是我想象中的模样,甚至更糟,我很高兴自己能问心无愧地安然讨厌他。

另一个男人的步态是许多英国人特有的,仿佛他正在沙漠里追踪狮子。我其实很欣赏那种步态,因为它看起来勇敢且不矫揉造作;但那个贴着“恶龙”标签的老古董走起路来,却仿佛在践踏着匍匐在地上的孟加拉人。当然,他是个狂热的保守党人——这不用说也知道——那种认为激进派都该被吊死的类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英国人在害怕别人想结识他们时才会有的那种冰冷凝视;他下巴下面的皮肤像你在年老的斗牛犬脖子上看到的那样堆叠着;长着一张暴躁的嘴;年纪在六十到一百岁之间。总之,他属于那种一定要写信给《泰晤士报》否则就会发疯的男人。喜欢这幅画像吗?

这两个走在一起的男人都相当严厉地打量了我一番;我把恶龙没能在“玫瑰标志”前停下归咎于那种愚蠢的虚荣心,正是它阻碍了他像个理智的老绅士一样戴上“眼镜”。于是,我怀着可嘉的机敏,做了唯一看似可行的事情。

我走上前去,用德·马吕埃夫人教导学生“仪表礼仪课”时所要求的谦逊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对不起,请问您是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吗?”

“我是莱昂内尔·彭德拉贡,”另一个人——那个相当年轻的男人说道。

妈妈,你哪怕用一片被虫蛀过的羽毛的影子都能把我击倒!

他们俩都摘下了旅行帽。真正的恶龙那顶品味还算得体。冒牌恶龙那顶则戴着一顶令人作呕的棋盘格纹帽。

“你是来告诉我——莱斯布里奇小姐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来见我了吗?”那位真正的“恶龙”——暂时叫他R.D.好了——问道。

“我是……”这句话卡在我的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所以我折中了一下——这显得我很软弱,因为我向来认为原则上要么彻底撒谎,要么就干脆别撒谎。“我想你认不出我了吧?”我语无伦次地嘟囔道。

“什么——你该不会是埃拉琳·莱斯布里奇吧!”R.D.吃惊地叫道,那语气可能意味着对我本人的惊恐,也可能是一种赞美。

我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喘着气,并以一种傻气的方式扭动着脖子,一个不习惯与女性打交道的仁慈男人,可能会把这看作女学生在某种默许痉挛下的羞涩。

他立刻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握住我的手。这力道要是用在真正的埃拉琳手上,足以把她的戒指挤进她那可怜的小指头里。

“你得原谅我,”他说。“我看到了玫瑰”——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愉悦、一点也不像恶龙的微笑,这让他瞬间回到了三十二岁时的模样——“但我当时在寻找一位非常不同的……呃……年轻女士。”

“为什么?”我问道,失去了机敏。

“我……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

“而我也在寻找一位非常不同的男人,”我反唇相讥,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的女学生,每过一分钟都显得更傻。

他随即又笑了,比之前更加亲切,并模仿了我的语气:“为什么?”

和他不同,我太清楚为什么了。但解释起来很难。不过,我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犹豫不决时,就出王牌,或者讲真话,”我把这当作准则对自己说;然后大声说,不知怎的,我一直以为他会是个老头子。

“我确实老了,”他说,“老到足以当你父亲了。”当他加上这句话时,他的神情仿佛想把话收回去,脸色涨成了一种暗淡、痛苦的红晕,就好像他说了一些与不愉快记忆相关的事。这就是他留给我的印象;但既然我确知他的性格一点也不好、不善良,我想他实际上感觉到的,只是因为无意中暴露了年龄而产生的一种愚蠢的虚荣刺痛。我差点脱口而出我的真实年龄,那会立刻让我陷入麻烦,因为埃拉琳才不到十九岁,而我实际上已经二十一岁了——真是不幸。

此时,冒牌恶龙已经慢慢走远了,但那个穿着“本地”服装的棕色身影仍贴在旁边的站台上,表现得恭敬得甚至没意识到我的存在。当我还在纠结上一句对话是否需要回应时,R.D.突然灵光一现,这给了他一个转移话题的借口。

“你的监护人呢?”他厉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他第一次暴露内心潜藏的魔鬼。

“她被叫去探望一位亲戚了,”我迅速回答;因为埃拉琳和我约定过我要这么说;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事实。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他说。

“我不得不一个人来,”我说。

“那德·马吕埃夫人让你这样做简直太荒唐了,”他咆哮道。“我得写信告诉她。”

“噢,不,求您别这样,”我恳求道,你能猜到我有多焦虑。“她实在没办法,如果让她为此烦恼,我会很难过的。”他依然怒目而视,绝望让我变得狡猾起来。“您该不会拒绝我提出的第一件事吧?”我试图讨好他。

我希望——当然是为了埃拉琳——能再换来一个微笑;但相反,我换来了一个皱眉。

“现在我开始意识到,你确实是……你母亲的女儿,”他用一种奇怪而生硬的语调说道。“不,我不会拒绝你提出的第一件事。但你最好别把这当作先例。”

“我不会的,”我说。他之前看着我时还那么高兴,仿佛是在奖品包里发现了我,或者是在以为会落空的情况下中了彩票;但尽管他在我的讨好下没作挣扎就妥协了,可现在他看着我,仿佛发现我只是个塞满了锯末的玩偶。我那句快速的“我不会的”似乎一点也没让他好转。

“好吧,”他语调沉闷地说,“我们离开这儿吧。你能来接我真是太好了。我明白我现在不该提出这种要求的;但老实说,一想到要去女子学校把你领出来……”

“我完全理解,”我抢白道,“这样更好。我的行李都在这儿,”我补充道。“我不知道还能往哪儿寄,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听了这话,他又显得有些恼怒,但幸运的是,这次只是对他自己。“看来在女人家的事上,我简直是个蠢货,”他说。“我当然应该考虑你的行李,并替你和德·马吕埃夫人商量好每一个细节,而不是盲目相信她的谨慎。尽管如此,看起来她……”

我没让他责怪夫人;但我无法在不为埃拉琳和我自己招致危险的情况下为她辩护,因为如果不是我们偷偷搞乱了夫人完美的安排,一切本该天衣无缝。“我的行李很少,”我插嘴道,试图用强调来弥补话题的不相关。“而且,我向您保证,在夫人眼里,我已经是个完全长大的成年人了。”

“我想你是吧,”他观察着我的身高,带着一种焦虑的神情承认道。“我本该意识到的;但不知怎的,我一直以为会见到一个孩子。”

“我会比孩子更少让你操心的,”我安慰他。

这句话不知为何又让他笑了,他回答说他不确定。我们正准备加入那渐渐稀疏的人群队伍末尾,关系看起来相当友好,这时令我惊恐的是,那个英国小冒失鬼——或者说小混混,随你怎么叫——从我们面前悠然走过,说道:“你好,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恐怕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迪克·伯登。不管怎样,你应该记得我母亲和姨妈。”

我早就把这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了,亲爱的;可他一直潜伏在那儿,准备伺机而动。他居然认识埃拉琳的监护人,这运气简直太糟了,不是吗?

起初我以为他可能真的在里昂车站有事,我对他有些误解。接着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相反,他根本不认识彭德拉贡爵士,只是偷听到了名字,正玩“虚张声势”想混个面熟。这想法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我知道后者不是,而且我很确定前者也不是。我的想法是:他纯粹是为了“捣蛋”才跟着我到里昂车站的,而且是因为没事可做。他出于纯粹的好奇心在那儿徘徊,想看看我是在接谁;并且他认出了恶龙是位老相识。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巧合是罕见且引人注目的事件,但自从我领教了生活的苦头以来,我就明白,只有令人愉悦的巧合才罕见,比如在你打算自杀或嫁给犹太钻石商时,突然撞见你失散多年的百万富翁叔叔,他决定把所有钱都留给你。令人不快的巧合就像坐在潮湿云层上的恶魔,一旦觉得你毫无防备,它们就会立刻掉下来砸在你身上,而且发生的可能性远高于不发生。这就是我的经验。显然,恶龙确实记得迪克的母亲和姨妈,因为提到这个年轻人的女性长辈时,他原本茫然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他亲切地伸出手,说他当然记得伯登太太和森特太太。至于迪克,他长得太快,已经认不出来了。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迪克回答道,急忙想要驳斥那种稚气感。“就在我去桑德赫斯特军校之前。但你一点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在休假吗,我想?”莱昂内尔爵士建议道。

“不,”迪克说,“我不在军队。我落选了。老实说,我也不想进去。我不适合那行。我只关心一种职业。”

“那是什么?”恶龙出于礼貌不得不问,虽然我不觉得他有多关心。

“事实上,”伯登先生(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回答道,“这职业挺奇怪的,或者在你看来可能如此,我已经答应母亲,除非真的决定从事,否则绝不提起。我正是在这儿进行职业进修。”

显而易见,他希望激起我们的好奇心;但他一定对莱昂内尔爵士那漫不经心的“哦,是吗?”感到失望。至于我,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像煮熟的醋栗,那是一种极其乏味的果实,尤其是煮过之后。不过,我很高兴恶龙没有把他介绍给我。

说完“是吗”,莱昂内尔爵士又补充说我们得走了——行李还得处理;他的仆人是个外国人,麻烦多过用处。我心领神会,迈着小碎步跟在监护人身边,他高大的身躯成了我和迪克·伯登先生之间一道狭窄却无法逾越的堡垒。但伯登先生也跟着迈小碎步,拒绝被甩掉。

他问莱昂内尔爵士是否会在巴黎逗留;在随后的简短谈话中,我捕捉到了一些我尚未得知的消息。看来恶龙的妹妹(谁会想到恶龙还有妹妹呢?)发了电报到马赛,说会在巴黎见他,而他“预计会在某家旅馆见到她”。他没说哪家旅馆,很显然迪克·伯登先生没指望能收到邀请。看来我们的计划多多少少取决于她,但莱昂内尔爵士“认为我们最迟明天就得出发”。巴黎没什么可留恋的,他急着回英国。听到这话我很高兴,以免再发生更多巧合,比如遇见德·马吕埃夫人或其他正在度假的老师。良心确实会让人变得胆小!我以前从没怎么注意过我的良心。真希望你能像治神经痛那样服用抗良心药。那东西一定卖得特别火,不是吗?

最终,迪克·伯登先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介绍,只能悻悻离开,莱昂内尔爵士要么是心不在焉,要么就是固执得不肯引荐,我不敢确定;但如果我要打赌,我会赌后者。我开始看出他的恶龙特质可能会在他对待“女性”这一性别的态度上显露出来。我已经察觉到他身上有一些极度原始、近乎远古的观念,这大概是在孟加拉养成的。你能相信吗?他坚持让我戴着面纱旅行——但我还没讲到那一部分呢。

至于伯登先生,正如我所说,他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但我怀疑我们并没有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你可能会觉得我自作多情,但当他在告别时摘下巴拿马草帽,他竟然设法绕过恶龙那毫无防备的角落窥视我,他投向我的那一瞥比语言更清晰地传达了某种信息:“这事儿还没完,我敢发誓我一定会跟到底,”或者类似更强硬的暗示。

当我们领到各自的行李时,莱昂内尔爵士看到我的行李显得很惊讶。

“我以为年轻小姐出门从不带少于一打箱子的,”他说。

“噢,妈妈和我只带着一个大箱子和两个手提包就游遍了欧洲大半个地方,”我脱口而出,还没来得及思考。然后我真希望地缝能裂开把我吞进去。

他确实瞪大了眼睛!——当他盯着看时,他的眼睛锐利得可怕。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灰色眼睛;但我敢说它们扎人得像帽针。

“我还以为你那时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行李呢,”他说。

这给了我一根救命稻草。“德·马吕埃夫人教了我很多。”(确实教了很多,关于这样那样的知识;大部分是关于我自己的缺点。)

“噢,我明白了,”他说。他一定觉得我说箱子的事很滑稽,因为埃拉琳的母亲在埃拉琳四岁时就去世了。

他的行李也不多;没有高尔夫球杆,没有战斧,或者任何你在孟加拉不恐吓当地人时摆弄的东西。他打发棕色皮肤的仆人坐一辆马车带走我们的东西,又把我塞进另一辆,他也跟着坐了进来。和他一起坐马车确实感觉很滑稽,因为细想起来,我以前从未和一个男人独处过;但他对此显得比我还要笨拙。不完全是害羞;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他无法掩饰自己那种局促不安。

噢,我忘了告诉你,他已经和冒牌恶龙握了手,并像对待那个男孩一样无情地把他打发走了。“伦敦见,早晚的事,”他说。好像谁会想见那个讨人厌的老东西似的!然而,或许如果我了解的话,冒牌恶龙的品格可能比那两个都要高尚。如果单凭外表判断,我会喜欢真实恶龙的长相,第一眼就会认为他是个相当勇敢、优秀、原则性强的人,甚至不自私。而从埃拉琳告诉我的一切来看,他的品质恰恰相反。

我们正前往大饭店,在车上他机械地问了一些关于学校的问题,就像那些不懂孩子的成年人对待小女孩的方式。你知道的:“你喜欢上课吗?假期做什么?你的中间名是什么?”之类的。我怕我会笑出声,于是反问他问题;而他一直在以一种困惑、惊讶的方式审视我,仿佛我是一只刚刚从鸡蛋里钻出来的鸭子,又或者是一个非国教家庭里的妖精。(如果他继续这样,我要么得弄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要么就会憋坏的。)

我问起他的妹妹,因为我觉得孟加拉可能是一个敏感话题,而他似乎认为我已经对她有所了解。如果埃拉琳确实知道,她也忘了告诉我;我只希望不要再不断冒出类似的事情,否则我的神经可承受不住。我得靠扔勺子和茶杯来发泄了。

他提醒我,她的名字是诺顿夫人,而且她是一位寡妇。他说,他原本没料到她会过来,收到她的电报时他很惊讶,但毫无疑问,他很快就会发现她此行必有充分的理由。她没去里昂车站接他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她每次去火车站接人总是会错过。这从她年轻时起就是她的一个特点。当他们俩还年轻时,经常一起在巴黎待着,因为他们有法国表亲(我想是埃拉琳母亲那边的人),那时他们就住在格兰德酒店。不过他补充说,他已经有近二十年没去过那儿了;离开英国后也已经十五年没回来过。谈起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几乎是我的一生——这让他显得很老。然而,他看起来顶多不超过三十五岁。我真好奇孟加拉的气候是否能像琥珀里的苍蝇一样让人永葆青春?或许他真的已经六十岁了,只是有着这种不自然的年轻外表。

“诺顿夫人知道——我吗?”我问道。

“哎,她当然知道,”他说,“我写信告诉她,当我发现自己不得不——”说到这儿,他像只蚌壳一样闭了嘴,看起来竟是如此羞愧难当,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请别介意,”我说,“我知道我是一个累赘,但我会尽量不给您添麻烦。”

“你不是累赘,”他几乎是义愤填膺地反驳道,“你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噢,那您是预想我会是个累赘喽?”我无法抵制反唇相讥的诱惑。这或许有些残忍,但世上并没有保护恶龙免受残忍对待的协会,所以在人道圈子里这大概不算什么错事。

“那倒不是。但我——我对女人,尤其是女孩,不太了解,”他说,“而且我告诉过你,我一直把你当作孩子。”

“我希望您没费心为我雇个保姆?”我提议道。如果他因为被戏弄而生气,他倒没表现出来。他说他把所有这些安排都交给了他妹妹。他已经多年没见过她了,但她心地善良,他希望我们能相处融洽。我主要担心的是她会不会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因为家里有个侦探可真够受的,而且女人在彼此面前总是那么敏锐!我在德·马吕埃夫人家里就领教过了;亲爱的,我可绝不会对你这样。你在前世里绝不是个刻薄的女人。我想你一定是从那种蛇与鸽子完美的融合中“进化”而来的,那种融合最终造就了完美的巴黎女性。

我们走进格兰德酒店的大厅,西莱昂内尔爵士说在他那个年代,马车是可以直接开进来的;突然间,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竟感到一阵欢欣与兴奋,仿佛这就是生活,而我刚刚开始活过来。我一点也不后悔不得不扮演埃拉琳。一切看起来都妙趣横生。你知道吗,亲爱的,自从我十六岁那年我们的钱财和游历同时告终以来,除了在书本里和你身上,我没过过什么“生活”;尽管那之前我有过不少——总之,各式各样的“样本”都有。我想,一定是这酒店明亮且世俗的气息给了我那种酥麻的感觉,仿佛一只小野鸟在我心中唱起了歌。

尽管现在不是巴黎人的旅游旺季,大厅里还是挤满了看起来很时髦的人,大多是美国人和其他外国人。我们进来时,一位女士从门口附近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个子娇小,是房间里最不时髦、穿着也最普通的人,但却有一种道德上自我满足的气派。我一眼就看出她是那种认为教堂就是“另一个家”的人;她打扮自己的家就像打扮一个人,而装饰自己就像装饰一张沙发。当然,我知道这就是诺顿夫人,我感到很失望。我甚至宁愿她是个尖酸刻薄的人。

她和她哥哥已经十五年没见面了,但他们见面时平静得就像昨天才一起吃过午饭一样。不过,我想这更多是她的错,而不是他的,因为当他伸出手时,她把手抬到下巴高度才去握;当然,那架势足能让一只蚱蜢都泄了气。我想在酒店大厅里亲吻或许不合“礼节”,但如果我能找回失散多年的哥哥,不管在什么大厅里,我想我都无法抗拒。

她的头发梳得太整齐了,简直带有一种道德感化的力量,她戴的小帽子高高地立在头顶,像个圆面包,又像个旅行用的针插。她裙子上唯一的装饰就是纽扣,但那可真是一个庞大的“纽扣家族”。

西莱昂内尔爵士为我们做了介绍,她说很高兴见到我。还说我长得一点也不像我母亲或父亲。接着她问我是否去过英国;但幸运的是,在我还没来得及说我曾在伦敦住过几个月,但除此之外哪里都没去过(我们的钱就是从那儿开始告罄的)而让自己陷入窘境之前,她哥哥提醒她,我离开英国时才四岁。

“噢,我忘了,”诺顿夫人说,“但难道他们从来不带孩子去看看大英博物馆或国家美术馆吗?我本以为那会是一种教育——毕竟有廉价往返票。”

“大概法国的女校长们认为她们的学生在海峡的法国这一侧就已经物有所值了吧,”西莱昂内尔爵士回答。

“噢!”诺顿夫人应道;她看着我,仿佛在评估这种教育制度的效果。我敢肯定,她对灰色哔叽面料和水手帽的认可程度,远高于对穿戴它们的女孩的认可。你看,我不觉得她会赞成不是深褐色的头发。

我们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交谈。西莱昂内尔爵士和他的妹妹偶尔出于礼貌对我抛出只言片语。她的声音很好听,虽然冷得像过滤过的冰水。她的名字是艾米丽。果然如此!

他说,抵达马赛时收到她的电报,他既惊讶又高兴,她能来巴黎接他真是太好了。她说没什么,一点也不麻烦,反而是一种荣幸,或者确切地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件带来不幸的事,她本来会觉得荣幸的。

“怎么,有人去世了吗?”西莱昂内尔爵士问道,看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名单,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与他个人有关的名字。

“很遗憾,最近老朋友们凋零了不少;我想大部分人的情况我都在信的后记里告诉你了,”诺顿夫人回答,“但把我招来的并不是他们的离世,可怜的人们。是火灾。”

“什么火灾?”她哥哥问道。

“哎呀,你家的火灾。你一定在今天的伦敦报纸上看到了吧?”

“今天的伦敦报纸要明天才能到马赛,而且我在巴黎待的时间还没长到能看到一张报纸,”西莱昂内尔爵士解释道,“我家里发生了严重的火灾吗?烧毁了什么?”他问得如此冷静,仿佛在谈论一块羊排。

“房子的一部分,”诺顿夫人答道,甚至没打算委婉地告诉他。

“希望不是老房子那部分,”他说。

“不,是新侧厅。但我觉得那真是太可惜了。那么漂亮的浴室,冷热水齐全,有喷头和淋浴,全毁了;还有一个贵气的亚麻储藏间,全屋配有供暖管,存货满满。”

“那个浴室可能还是普尔曼早期的风格,亚麻储藏间则是北德意志劳埃德后期的风格,我亲爱的艾米丽;但房子的其余部分是都铎风格的,那是没法替代的,”西莱昂内尔爵士说道;我看着他的妹妹,确定了一件事,这件事我之前就已经怀疑过了:他很有幽默感。这是一种现代改良,你绝不会想到一条恶龙会配备这种功能;但我开始明白,这是一条复杂且精致的恶龙。有些人对自己的幽默感像法利赛人对待律法一样,反复强调,直到你希望那幽默感变成一根带电的电线把他们电死。我想,他倒是宁愿为自己的幽默感感到羞愧,可这一定曾在孟加拉那遥远的地方逗乐过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同伴。

诺顿夫人说,华林公司在他们的一两处样板房里有过非常漂亮的都铎风格餐厅,所以现在没什么东西是不可挽回的;但如果他不在意,她也感到欣慰,毕竟只有现代侧厅受损。火灾是昨天早晨发生的,刚好赶不上报纸的截稿时间,这一定让编辑们很烦恼;她觉得亲自赶来巴黎商量对策是最好的办法,因为这可能会有影响(说到这儿她瞥了我一眼);但她在电报里没提火灾,因为电报里写出来事情似乎会更严重,而且那也是无谓的开销。毫无疑问,她可能有点愚钝,她本以为他肯定能在报纸上看到详尽的报道,从而猜到她为什么要见他。

“我们没地方安置莱斯布里奇小姐,”她说,“因为格雷利斯城堡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会挤满工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觉得,最终还是让她回到老女校长那儿住几周比较好。”

如果头发真能竖起来,我的头发肯定会瞬间抛弃所有发卡,像恶灵一样四散开来,像斯特鲁威彼得那样根根直立。然而,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就算我精通十二门语言,此时此刻我也得在每一门语言里保持沉默。但我看到西莱昂内尔爵士正在注视我,我急忙用眼神给了他一种无声的抗议。这招奏效了,效果相当令人满意。

“不,我想我们不会带她回德·马吕埃夫人家了,”他说,“夫人可能已经为假期做了其他安排。或许她正打算出门。”

“我敢肯定是的,”我说,“她正要去拜访她婆婆的姨妈。”

西莱昂内尔爵士依然看着我,陷入了沉思。(我忘了提到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吗?现在没时间回头看了。我正以最快的速度涂写。我们很快就要靠岸了,我想在多佛把这封信寄出去,如果能从谁那儿“弄”到一张英国邮票的话——正如我们唯一的英国邻居“茜茜”·威廉姆斯所说的那样。)

“你觉得汽车旅行怎么样?”西莱昂内尔爵士突然问道。

悬着的心落了地,那种解脱感简直太强烈了,我差点就扑进他的怀里,所以说,如果恶龙真的吃掉了我,那也怪我自己。 “我简直会爱死它的!”我说。

“亲爱的!”诺顿夫人宽容地抗议道,“人只会爱戴天上的神明。”

“我倒不确定汽车是不是一位天上的神明,”我说,“虽然也许不用大写字母。”

恶龙笑了,但她看起来被吓坏了,毫无疑问,她把这归咎于德·马吕埃夫人。

“我预定了一辆四十匹马力的梅赛德斯,在我抵达时准备好,”西莱昂内尔爵士依然若有所思,“你知道吗,艾米丽,我运往东孟加拉的那辆十二匹马力的小车也是梅赛德斯。如果我能开那辆,我就能开更大的车。大家都说更容易。而且小尼克已经学会成为一名一流的机修工了。”

我想小尼克一定是恶龙对那个青铜像的爱称。他竟然是个司机,这太有趣了!想象一下,一尊印度神像蹲在一辆最先进的汽车前座上。但细想起来,历史上有过其他坐在车里的神。我只希望,如果我要坐在他后面,这个家伙可别像扎格纳特战车那样横冲直撞。他的衣服穿得实在太多了,因为他是那种戴个手镯都会显得打扮过头的人。

“我们可以在英国兜风八到十周,”恶龙继续说,“趁着格雷利斯那边把事情理顺。在安顿下来之前,能再看看这片被保佑的老岛屿总是好的。”

“你看起来好像对这场火灾还挺高兴的,莱昂内尔,”他妹妹评论道,她显然认为看事情的光明面是错误的,而预料最坏的情况才是对的——就像一个殡仪员在客户死前就去敲门一样。

“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他回道,“我们还是往好处想吧。你不介意汽车旅行吧,艾米丽?”

“如果是我的职责且你希望这样,我会去的,”她说,神情仿佛她该出现在彩色玻璃画上,自带半个光环,“只是我这把年纪,实在很难把开车旅行当作一种享受。”

“我们之间没差多少岁,”她哥哥回答,他太礼貌了,没说自己比她大还是小,“但我承认,我的确把它看作一种享受。”

“男人是不一样的,”她承认道。

谢天谢地,确实不一样!

接着他们又谈起了火灾,看起来那是因为一个房间的烟道出了问题,诺顿夫人在那儿因为潮湿让仆人烧了把火。从他们透露的信息来看,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古宅。(我在另一封信里告诉过你,西莱昂内尔爵士是如何继承它的,大概是在他获得爵位的时候,或者稍晚一些。不过,这产业来自他母亲那边,她娘家是沃里克郡人。)我认为他那种冷静的英式说话和处事方式很大程度上只是表象。他本该讨厌我们看到这一切,但我敢肯定,当汽车旅行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时,他一定把自己鼓动到了一个充满喜悦兴奋的状态。这太棒了,不是吗,亲爱的?

你知道你有多遗憾我们没能再节省一点,让我们的钱撑得够久,好去英国旅行,而不是在伦敦小试身手后就不得不打住。现在,尽管困难重重,我还是能看到一些风景,直到我被“召回”为止,我会在信中尽我所能让你看到我所见的一切。埃拉琳绝不会喜欢这样的旅行,因为她讨厌乡村,或者任何不适合穿高跟鞋和遮阳帽的地方。但我——噢,我!哪怕车座上坐着二十条恶龙也无法阻止我享受这一切——尽管我的这段旅程随时可能被掐断。至于诺顿夫人——

但乘务员刚才说还有五分钟就到了。我得和诺顿夫人一起下到女士舱房。现在没时间再跟你多说了,除了他们俩(我是指西莱昂内尔爵士和他妹妹)都想尽快赶到英国。我知道她没能把她哥哥的监护对象扔回德·马吕埃夫人那儿感到很失望,如果她不是希望能成事,大概也不会来巴黎;但当一个男人说这是最好的安排时,她总是很容易顺从。是西莱昂内尔爵士特别想今晚过海,虽然他没催促;但她说:“好吧,亲爱的。我想你是对的。”

所以我们就到这儿了。一个大铃铛在响,我的心也在响。我是说它在跳动。再见,最亲爱的。我明天——或者确切地说是今天,因为那是个像好兆头一样可爱的日出——我们安顿好之后会再给你写信。我想我们要去一家伦敦的旅馆。是的,乘务员。噢,我本该对她说这话,而不是写给你。她打断了我。

爱你的——爱你的,

你的奥德丽,

她们的埃拉琳。

第五章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伦敦利兹酒店, 7月8日

天使:愿你的羽翼永不脱落!希望你没觉得我昨天发那份电报太奢侈,而不写信。我当时正忙于发酵我印象的面团,写不出什么值得一读的信;再说了,既然一个人几乎身无分文,经济实惠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我和“茜茜”·威廉姆斯之间唯一的共鸣点就是他那句名言:“如果我不能一年挣五百英镑,那就不值得费心去挣任何钱”;这成了他心安理得地住在顶楼,每月支付四十法郎,当个“汇款寄生族”的借口。

亲爱的,恶龙到现在还没表现出恶龙的行径!顺便说一句,在他表现出来之前,我想我不会再叫他恶龙了。那有点无谓,因为我正吃着他的面包——或者说是他那华丽绝伦的单点菜单,从起床到睡下,我简直都抹上了他提供的奢华,一切都由他买单。

我知道,你也知道,因为我逐字重复过,埃拉琳说她认为他接手监护她一定是为了钱,因为他那种冷酷自私的类型从不做白工;而且她一直看起来那么富有(简直是学校里的富家女,因为衣服和特权而令人艳羡),所以对于一个肆无忌惮的人来说,到处搜刮点油水或许很有诱惑力。但是——好吧,埃拉琳当然应该知道,毕竟她从四岁起就是他的被监护人,而且一直听着最权威的消息,说他如何冷酷地对待她母亲,这些年来又如何让她遭受残酷的冷漠。从没给她写过一封信;从没给过哪怕最小的一件礼物;从没表现出想听听她的消息,或者看看她的照片;所有公事都由他和德·马吕埃夫人处理,而夫人太谨慎,不会给被监护人灌输对监护人的偏见。而我——我前天才第一次见到他。我对他能知道什么呢?我没读过男人心。亲爱的老神父和学校里的几位老师是我唯一有点头之交的人——除了“茜茜”·威廉姆斯,他算不上。毫无疑问,相信直觉是很危险的,因为很难确定那不是一个愿望在化妆和戴上金发套,伪装成直觉。

但话又说回来,那个男人的侧脸是那种旧时代的骑士、十字军的模版,是一个挂上尊重的绝佳钩子,尽管如果我让你想象它是钩子形状的就太不公平了。它不是;它是相当英俊的;当你看着它时,你会发现自己偷偷地、半无意识地用食指在空中描摹它。它让人联想到门第、贵族义务,以及长长的军人祖先血统,诸如此类,正如你以前所说,这种特质在英国贵族和英国农民(而不是混杂的中产阶级)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那一定意味着某种性格的呼应,不是吗?还是说,这可能是一张由高贵祖先传下来的面具,用来掩盖堕落后代在道德上的缺陷?

我是在胡言乱语吗,还是正在摸索光明?不管怎样,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如果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没有被埃拉琳描述过,他给我的印象会完全不同。如果他是在没有铺垫的情况下遇到我——就像在大海上,一艘大船在小舢板上空浮现——我想我会觉得他很容易读懂。那样的话,我会认为他是一个相当简单、直率的人。我会把他归类为他那座都铎式城堡——虽然我还没见过都铎式城堡,除了照片或明信片上——那一类。但我会对自己说:如果他生来就是一座房子而不是一个人,他一定是在几个世纪前被强悍的男爵们建造的,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一把抓住了它。他会是一座城堡,一座早期的都铎式城堡,有城垛,有护城河,当然,它是设防的,固若金汤,除非敌人背信弃义地把他炸毁。他会有几个密室,但里面装的会是宝箱,而不是讨厌的骷髅。

现在你明白了,要不是因为埃拉琳,我会怎样看待那位所谓的龙。但事实如此,我不知道该怎么看他。正因如此,我才形容他既复杂又精细,因为我猜,他外表看起来的样子,内心一定完全不同。

总之,我不在乎——住在利兹酒店真是太棒了。而且今早我们上了报纸,我和艾米丽在反射的光芒中闪耀;我的光芒是双重反射的,就像地球的光照向月球,再从月球传递到别处——就像一颗从银河中迷失出来的、细碎可怜的小陨石。

是诺顿夫人发现了那篇关于莱昂内尔爵士的文章——足足半个版面——刊登在《晨邮报》上,她没跟她弟弟说一声就让人去买了很多其他报纸,因为——据她说——他“讨厌那种东西”。

上次写信时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在横渡海峡时晕船了(尽管海面平得就像熨过一样,只剩下几道褶皱),但显然她认为女性在船上表现出轻微的、淑女般的虚弱是有礼貌的;所以,理所当然地,她就那么做了。既然我对她还算客气,她便决定比预想中更喜欢我一些。不知为何,起初他们俩似乎都对我(我是指对埃拉琳)抱有偏见。我搞不懂为什么;而现在,他们正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改变看法。改变想法能让一个人的灵魂保持美好、纯净和清新;所以多亏了我,他们的灵魂将会得到很好的通风。

艾米丽已经完全接受了我的存在,并开始向我吐露一些小秘密。她本身并不是一个底蕴丰厚的人,且从未得到过多少滋养,所以显得有些贫瘠;但无论如何,至少没有那种在莱昂内尔爵士那更加丰饶且经过耕耘的土壤里可能会有的毒草。我想我最终还是会和她相处得相当不错,尤其是在开车旅行时,那时我可以用大量的臭氧来招待她。她有点怕她弟弟,尽管他比她小五岁(我现在知道了),但她对他极其引以为傲;今天早上,她剪下报纸上关于他的文章,并把每一小段都拿给我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贴进一本她保存了多年的剪报册里,那里面全都是关于莱昂内尔爵士的内容。她说有一天也会给我看,但我绝不能告诉他。好像我会说似的!

但说到报纸。她没订任何激进派的报纸,因为她说那些报纸总是抨击贵族,既不公正又愚蠢;但她误打误撞拿到了一份,你无法想象当那份报纸把她弟弟夸上天时,这位可怜的小妇人有多高兴。然后她说,看来激进派里也还是有正经人的。

当然,人们都知道“被朋友评判的米拉波”和“被民众评判的米拉波”之间的区别,(如果胃口好的话)可以对各种观点予以包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他是天使还是魔鬼,或者是两者之间的混合体,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都是公众眼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知道埃拉琳是否意识到了他在这方面的分量?我想她没有,否则她一定会提到的,因为这并不妨碍她对他私人品行的看法。

通过艾米丽,但更多是通过剪报,我了解到了他的过去、他的作为以及人们对他的期望。

他四十岁了。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晨邮报》刊登了他的出生日期,他算是个大人物,尽管只是个从男爵,而且还是不久前才继承的爵位。看来这个家族双方的渊源都可以追溯到古代的迷雾中,在那个口耳相传的传说(你能从嘴里传出东西来吗?听起来很粗鲁)作为历史先驱的年代。他父亲的祖先据说是亚瑟王的后裔;因此才有了“彭德拉贡”这个姓氏;不过,我想如果这是真的,亚瑟王一定结过好几次婚,就像丁尼生非常得体地忽略掉的那些庸俗记载所说的那样。家族中曾出过公爵和伯爵,但不知怎么都销声匿迹了,也许是因为在那些黑暗的年代里,没有美国女继承人来维持他们的开支。

看来莱昂内尔爵士最初是一名军人,在他很年轻的时候,在印度的一次边境战斗中受了重伤。他差点失去了左臂的使用能力,并退出了军队;但他获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埃拉琳对此只字未提。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读过报纸上他的“档案”后,午餐时我忍不住问他,他做了什么才配得上那枚勋章。

“没什么配得上的,”他回答道,看起来很惊讶。

“那你是怎么得到的?”我换了个问法。

“噢,我不知道——几乎忘了。我想是因为把某个傻瓜从坑里拉了出来吧,”他说。

这就是向这类英国人询问过去所得到的结果。我原本以为只有长着赤褐色头发的寡妇才不能谈论她们的过去。

“一位感恩的政府”(据《晨邮报》称)“在彭德拉贡年轻时,即二十五岁那年,派遣他前往东孟加拉,担任时任副总督约翰·赫尔利爵士的私人秘书”;用句俗话讲,祸福相依,总督也不例外。约翰爵士的肝脏对孟加拉感到太疲惫了,不得不离开去治疗,于是彭德拉贡中尉(他当时还是中尉)便代理了所有事务,直到继任者抵达。他处理得如此出色,以至于当下一任副总督做了一些蠢事并被要求辞职时,我们初露锋芒的莱昂内尔爵士便受邀接任了该职位。他当时才三十岁,所以他已经担任了十年的副总督。现在他要去看看自己是否更喜欢当个从男爵,坐拥城堡和汽车。我所看到的报纸都极力称赞他,说在一次可能导致灾难的危机中,他凭借非凡的性格力量和临危不乱的头脑化解了危机。我想那一定就是其他报纸指责他残酷无情的时期。不知道哪边是对的?也许迟早我能做出判断,如果我像猫盯着出洞的老鼠一样,盯着他性格的破绽观察的话。

至于钱,如果报纸可信的话,他即使不从埃拉琳·莱斯布里奇的银行里敲碎存钱罐也富足得很,甚至在继承爵位或城堡之前就已经相当宽裕了。不过,作为一个极年轻的男人,他那时可能很穷——大约在他成为监护人前后。

顺便说一句,他的左臂现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不管怎样,据我所见,他使用它时就像正常手臂一样,显然它随着时间推移好转了。

报纸上讲述了他回到英国、他的沃里克郡城堡、那场火灾,以及诺顿夫人放弃了她在某个郡——我已经忘了是哪个郡——的房子,去和她“杰出的弟弟”同住。此外,他们还说他有一位受监护人,其母亲是家族亲戚,父亲是弗雷德里克·莱斯布里奇阁下,他在“八十年代后期”的社交界非常出名且受欢迎。埃拉琳出生于1891年。他后来怎么了,我真想知道。也许他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告诉过我她对他没有记忆,但这几乎是她关于父亲所说的一切了。

我们要住在利兹酒店,直到我们出发去进行那次汽车旅行,这事真的要发生了,虽然我曾担心它好得不真实。不过新车还要一周才能准备好。我很遗憾,但诺顿夫人不遗憾。她担心自己会被撞死,并认为那会是一种惨烈的死法。此外,她喜欢伦敦。她说她弟弟会被“铺天盖地的邀请所淹没”;但他讨厌社交,厌恶被奉为明星。想象一下,一个人像塔培亚被盾牌和手镯活埋一样,被堆积如山的香水信笺所淹没!艾米丽以前没住过伦敦,因为她想待在那些她特别看重的牧师和医生身边;但她现在为了弟弟放弃了他们,只打算通过书信来报告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她最享受去教堂,但她认为趁我们在城里时带我四处走走是她的责任,因为她弟弟肯定不会这么做,毕竟他蔑视女人,对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我想她一定很了解他;然而,昨天午餐时,他问我们是否太累了,或者我们是否想“看几场戏”。我回答说——因为我必须让他们以后免受惊吓——我担心自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我感到自己脸红了——因为这对埃拉琳来说算是一种丢脸——但他看起来并没有诺顿夫人那么惊讶。她的眉毛扬了起来;但他只是说,当然学校里的女孩不可能有漂亮的礼服,我必须立刻去买几件。

诺顿夫人说年轻姑娘有一件晚礼服就够了,但他不同意。他说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既然提到了,他的看法是女性应该拥有充足的好东西。然后,当她相当匆忙地告诉他,她会带我去牛津街的一家好店买成衣时,他评论说他一直以为邦德街才是买衣服的地方。

“不是给女学生买的,”亲爱的艾米丽解释道,她是个精明的人。

“她现在不是女学生了。那已经结束了,”莱昂内尔爵士说。既然她把他奉若神明,她也就停止了争论。

顺便提一下,他似乎非常讨厌叫我的名字。当他不得不给我一个标签时,他会用一种奇怪、生硬的方式说“莱斯布里奇小姐”;否则,他尽量用“你”来代替。这很奇怪,不可能是巧合。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是他可能觉得叫我“埃拉琳”才真正是他的职责所在。

我答应过埃拉琳,一旦有值得一说的事情就给她写信;我想我今天必须得写了;然而我对此感到恐惧,无法下定决心动笔。我不喜欢赞美一个被她视为怪物的人;但我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反对他的话;而且我肯定如果我不贬低他,她会生气的。我想我还是会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当我收到预支的津贴时——当然是给埃拉琳的——除了留下一点点以免显得身无分文外,其余的钱都要寄给她。我要称呼她为莱奥尼·德·内斯维尔小姐,并将信件寄往邮政总局,因为既然我以莱斯布里奇小姐的身份为人所知,如果我寄出的信封上写着和我自己名字相同的人,看起来会很奇怪。那是埃拉琳建议的,不是我。她想到了所有事情。尽管她在某些方面还是个孩子,但在筹划方面却令人惊叹。

我真的还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这让我很烦恼。我感到莫名地内疚,不知道为什么。

诺顿夫人建议今天下午带我去购物和观光。莱昂内尔爵士提议和我们一起去。他妹妹很惊讶,我也很惊讶,尤其是考虑到她之前说过他对女性事务不感兴趣。“只是为了确保你们听从我的建议去邦德街,”他评论道,“邦德街以前曾让我感到有趣——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想现在它依然会让我觉得有趣——看看它和我是如何改变的。”

所以我们要一起去了,三个人。穿着灰色哔叽裙和水手帽去,挺糟糕的,不是吗?在凡尔赛,甚至在巴黎,我穿着它们时还觉得自尊自重,因为那时我只是个教唱歌的;换句话说,是个无名小卒。但在伦敦,我可是个女继承人。在这里,在利兹酒店,美丽的生物们来吃午餐,她们穿着显然是经过巧妙剪裁、花费惊人的礼服。

今天我尝了梅尔巴桃,这是第一次。它让我想起了你。但它和灰色哔叽裙以及棉布衬衫一点也不搭。我本该是个穿着丝绸内衬的华丽生物。

我该如何忍受购物的折磨?假设诺顿夫人帮我挑选衣服(噢,天哪!)。它们肯定丑陋无比,但可能会很贵。正如德·马吕埃夫人订阅的一份英国社交杂志上所说:“A该怎么办?”

如果心灵感应真的有效,你现在就该回答这个难题,给

你那困惑的

“A.”,即“E.”

附:关于那个“白人女孩的负担”、那个理查德,再也没有听说过或看到过任何踪迹。我曾担心他会在巴黎大饭店甚至车站出现来“送行”,但他没有。他已经消失在虚空中,欢迎他拥有那片虚空。我差点就忘了他,如果不是偶尔好奇他那神秘的职业到底是什么的话。

第六章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东孟加拉德罗伊塔的P. R. 奥哈根上校

伦敦利兹酒店, 7月8日

亲爱的帕特:你是对的,我错了。再次回到英国真好。你的预言成真了。死去的过去已经很好地掩埋了它的死者。只有几根干枯的骨头偶尔会在地表显露。我让它们留在那里。仆人难道是狗吗,还要去挖掘埋掉的骨头!

如你所知,我像个傻瓜一样畏惧抵达巴黎。整个航程中我都为此感到恐惧。当我到达马赛时,收到了艾米丽发来的电报,说她会在巴黎接我。我又犯傻了!我曾以为她不辞辛劳是为了“支持”我,帮我摆脱对往昔的思绪。但我早该想到,了解那个善良、务实的小灵魂之后,我本该更明智些。她有完全不同的目的。她来是为了传递格雷利斯火灾的消息;但看来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破坏,只是烧掉了一些现代装饰。那些东西很容易补上。我很高兴情况没那么糟,因为我热爱格雷利斯。如果不是因为终有一天要继承它的憧憬,我可能会长成一个没那么正派的家伙。人总得活出些样子来,而格雷利斯就是一种激励。

你问我艾米丽是否变了。是的,变了。你见到她已经十八年了;我见到她也有十五年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如果你现在见到她,就不会有什么感伤的遗憾了。如果你不那么彬彬有礼的话,会记得她比你大三岁;这三年看起来似乎拉长到了十二年。幸运的是,你没有让诺顿把艾米丽从你眼皮底下抢走这件事伤害到你的脸面或心灵。没有什么损失。你依然完好无损,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友谊对我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你让我避免了许多与风车作战的冲动。

我想你现在会以为我是在“铺垫”,为了推迟告诉关于埃拉琳·德·内斯维尔女儿的事。但并没有。这一次你又看错我了。毕竟,这不是什么不幸的时刻。我为自己感到惊讶,对这个女孩更是双重惊讶;而这两个惊喜都是令人愉快的。

我不问你是否记得埃拉琳;因为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不可能忘记她;至少在我看来,多年以后,即便我自己发生了种种变化,依然如此。以我现在的状态,如果我蠢到会为任何人失去理智的话,她这种类型也是我最不可能爱上的。但我依然无法质疑我对她当年的崇拜。她正是那种能唤起男孩爱情的女孩,而我也曾付出了所有,当时我真是个愚蠢的可怜虫。我想,从这个距离回望,没有什么比一个男孩在初恋中那种炽热的纯真更令人同情的了——除了他的幻灭感;因为幻灭对任何人的天性都没有好处。如果不是有你这样的朋友让我可以发泄抱怨,它本会给我的性格造成巨大的损害。

你明白我一直以来对她托付给我照顾的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想法。我确信第二个埃拉琳长大会像第一个埃拉琳,就像今夏的玫瑰长得像去年长在同一丛灌木上的那朵一样。

四岁的时候,这小东西无疑有着像洋娃娃般酷似她母亲的长相。我以为记得她有着第一个埃拉琳那双大大的黑眼睛,充满了初露端倪的妩媚,还有卷曲的黑睫毛,这小调情高手凭本能就知道如何运用。嘴唇也是一样的,看一眼就能让男孩相信丘比特的存在,让男人相信魔鬼的存在。我模糊地记得栗棕色的头发围绕着一张像埃拉琳那样的脸庞;“心形”,艾米丽和我以前都这么叫,那时我们都在我们那位法籍小表亲的管辖之下,甚至在艾米丽开始看穿她之前,在最早的那些日子里。

不知道孩子是否会像换乳牙一样换掉第一层头发?我从没思考过任何类型的幼儿现象;但即便如此,我现在倾向于相信确实有这种情况。当然,我们知道有一种天生棕发却变成金发的类型;例如,年轻的伯登那迷人的姑妈,塞特夫人,我们怀疑她一夜之间变成了金发(顺便提一句,我在巴黎遇到的除了迪基还能有谁,他自从在远东担任女性亲属的监护人后,长大了不少)。但我谈的不是这个世界上的塞特夫人们;我谈的是埃拉琳那个出人意料的女儿。她在四岁到十九岁之间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在得知艾米丽打算在巴黎见我之前,我写信给那位女校长,要求我的受监护人由专人陪同送到里昂车站。不得不面对一个装饰着所有最新修养和待客技巧的现代年轻女性已经够糟糕了。如果要在窝点里面对几十个这种生物,那就更糟了;因此,我没敢去凡尔赛接我的受监护人。我约定通过她衣服上别着的一朵玫瑰来认出她,以防她改变到无法辨认。事实证明,我提出这个建议是对的,否则这女孩就像一个无人认领的包裹一样不得不被送回凡尔赛;而那会很糟糕,因为她没有监护人。那位女士或女士的亲属出了一些事。我现在几乎忘了是什么事了。

我所预想的,本该是一个穿着时髦法式花边、娇小玲珑的塔纳格拉小雕像般的姑娘,结果出现的却是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出众的年轻人,步态如阿塔兰塔般矫健,穿着却像个贵格会教徒。她把我的名字错安到了别人头上,否则,即便有那朵玫瑰作为标记,我也该让她离去的,因为她与我所预想的实在相去甚远。而且,说出来你会觉得好笑,在她心目中,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的形象竟然是老“汉尼拔”·琼斯,那家伙是在马赛上的我的火车。他现在把自己的名字中间加上了连字符,成了威灵顿-琼斯将军。她本该大致了解我的年龄,如果她愿意费心,本是可以查到的;但我猜对于十九岁的人来说,四十岁和六十岁没什么区别。这一点值得记住,若是偶尔感到枝头还有生机涌动,正好提醒自己,毕竟现在已不是春天,而是秋天。顺便说一句,此时此刻,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不需要这种“杀杀威风”的提醒,因为我感到如此年轻,以至于觉得一定是自己正在变老。我已开始珍惜余下的青春;把它们拿出来,在各种光线下审视,就像一枚在腐烂前必须尽情把玩一番的果实——这可是致命的迹象,对吧?我对生活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兴趣,我将此归功于那辆即将完工、几天内就能投入使用的新汽车;也归功于格雷利斯终于归我所有的念头。

但我扯远了,还是回到这个女孩身上。

她与埃拉琳·德·内斯维尔截然不同,就像两份同样装帧精美、内容吸引人的人类文献,却又迥然有别。“人类文献的第一卷”这个说法用来形容一个年轻姑娘,不算贴切吗?上帝才知道等这人的第二、三卷出版时会是什么样;但眼下,人们翻动这些书页时,总是带着惊喜。每一页都有着动人的原创性与魅力。

她最初的头发一定换过,因为现在的这一头——而且发量很多!——呈亮丽的黄褐色;不知怎的,看起来就像孩子的头发。上面有些细小的卷曲和褶皱,我把它当作是大自然卷发钳留下的杰作,尽管我可能弄错了。我想我一定是在孩子的那双眼睛上搞错了,它们并非黑色,而是灰褐色的,在夜里看起来可以是棕色或紫罗兰色。她是个高挑的年轻人,像树苗一样苗条挺拔,举止坦率真诚,非常迷人。我带着惊讶与兴趣看着她,却发现她正用一种我无法解读的神情注视着我。我几乎不敢让自己去喜欢她,生怕失望。她看起来好得不真实,好得难以持久。我不断地揣测,埃拉琳·德·内斯维尔或弗雷德·莱斯布里奇的哪位先祖,正透过那双属于这个女孩的蔚蓝色窗户向外张望。如果弗雷德或埃拉琳的灵魂真的藏在那清澈明亮的玻璃后,至少目前看来,它隐藏得相当好。但我已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年轻女性能成为男人的绝佳“伙伴”,尤其是我这个年纪的男人。也许这是我对他人的无知(因为我承认,自从埃拉琳那一章之后,我就锁上了“女人”这本书,再未打开过),又或许是因为女孩们已不再是“我们二十一岁时那个勇敢年代”的模样。在那个遥远的时代,据我吹去发黄纪念品上的灰尘所能查证的,人们要么是去追求女孩,要么就不。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跳舞、调情、泛舟,而不是为了谈论政治或交流对宇宙的见解。她们——那些最漂亮的——会觉得在这些讨论上浪费宝贵时间简直不可理喻。然而,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一个刚走出校门——而且还是法式学校——的孩子,散发着青春、美丽和女性魅力的光芒;可她似乎确实对与恋爱无关的人生问题感兴趣。她看起来喜欢谈论有意义的话题,而且她有幽默感,远比她这个年纪——或者说缺乏年纪——所拥有的那种肤浅的、小猫般的玩闹要微妙得多。我曾担心要对她负责,但我更担心会感到无聊,或者被她调戏。如果我是准备见到那种类型的女孩,我发誓我绝忍受不了;但正如我所说的,我找到了一个“伙伴”——如果我敢相信她的话。我本打算避开监护对象的社交圈,把它推给艾米丽,但现在我却在不断为自己寻找借口,好让自己沉浸其中。

比如今天,你猜我做了什么?我们要去购物。艾米丽向来没什么穿衣品味,如今穿得简直像是在为罪孽赎罪,却似乎很清楚别的女人何时穿得不得体。她认为年轻女孩应该穿得朴素些,但又觉得埃拉琳穿得实在太寒酸了。你看,她并不知道你我所了解的那个可怜家伙莱斯布里奇的结局,她相信他的女儿很有钱,或者成年后会很有钱。我自然不会拆穿她。艾米丽是个好心人,但在金钱问题上过于吹毛求疵,如果她知道真相,可能会把钱袋攥得更紧。要是这孩子因一时轻率的小小挥霍惹恼了她,她甚至可能忍不住向这可怜的姑娘暗示些令人难堪的事;而我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埃拉琳的女儿猜到她亏欠了我什么。

艾米丽提议为莱斯布里奇小姐挑选连衣裙;这时,那位年轻小姐竟然向我投来如此滑稽的绝望一瞥——那眼神我想是下意识的——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太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奥哈根,我主动提出要和她们一起去。

既然开了口,我就感到自己像只被困在粘蝇纸上的苍蝇,或是被锁在罗马战车上的战俘;但最终我乐在其中。自我以前还在圣诞节前夕被带去逛玩具店以来,还没发生过比这更好的事。不,甚至连我的第一次童话剧也比不上这次经历!

艾米丽那精打细算的灵魂吵着要去牛津街。我坚持去邦德街,并且如愿以偿。(你这会儿肯定在偷笑。你说我总是能如愿。)我的想法是让自己成为某种“最后的手段”或“上诉法院”。我打算让艾米丽出谋划策,但如果她搞出什么荒唐事,我就把她拨到一边。然而,第一家店就让我头晕目眩。那是一种你走进某种起居室的地方,里面摆满了模特——那些苗条、没有脑袋的女士穿着样衣——错落有致,还有其他同样苗条、但长着脑袋的黑缎拖尾礼服女士,在炫耀她们的模特姐妹。

让我沉醉的是那些模特。在想象中,我看到了埃拉琳的头出现在所有最漂亮的裙装之上。那些衣服出奇地简洁,最吸引人的款式就是这样;似乎正适合年轻女孩。艾米丽走过它们时,神情仿佛那是公爵舞会上试图引起她注意的粗俗熟人,但它们却抓住了我。有一件白色的街头裙装,看起来就像是为埃拉琳定做的,还有一件蓝色的蓬松裙,领口开得很低,颜色正好能衬托她的头发。还有一件粉红色的薄纱裙,上面点缀着玫瑰花蕾花环——让我想到了春天。(我告诉过你我失去了理智,不是吗?)

我拦住我的监护对象,指着这些东西问她喜不喜欢。她说喜欢,但这会贵得惊人。她根本没想过买这些梦想中的衣服。话音刚落,其中一位缎面女士(背影看起来就像一条长尾巴的湿漉漉的黑鳕鱼;我想她是“督政府”风格的)游了过来;在海绿色的地毯上徘徊着,主动提供信息说,这些“小裙子”简直是“诗篇”,特别适合——我以为她会说我的“女儿”。然而她却以一声“夫人”结束了句子,让我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不过,我向你保证,在场的人里只有我脸红了!女孩对着我的眼睛笑了笑,闪烁着顽皮的光芒,一点也不介意。前一代人大概会娇羞地笑,但这个年轻人身上连一丝矫揉造作都没有。

我说“胡说”,她完全买得起这些裙子。她争辩着,艾米丽也加入进来帮她围成一个空心方阵。她们俩都反对我,但我坚持己见,而那条鳕鱼也是个强大的盟友。

“这些合身吗?”我问那女孩。

“是的,我想合身。但是……”

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们要了,”我说。在那之后,由于忘乎所以,我开始侦察起这家店,用手杖指着其他吸引我的东西。那条鳕鱼在每一步都支持我,其他鳕鱼在绿色的海洋中游动,带着大概是从看不见的珊瑚礁带来的帽子。它们大多是巨大的帽子,但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显得格外迷人,有着宽大低垂的帽檐,上面滴落着玫瑰,或是翻涌着鸵鸟羽毛。我让埃拉琳摘下了她戴的那顶小圆黄油碟般的帽子,那东西本身很丑,尽管戴在她头上时看起来莫名像圣人的光环;那些海妖鳕鱼一边喃喃自语地赞美着“夫人的”头发,一边试了一顶又一顶帽子。我全部买了下来,连价格都没问,因为每一顶都比前一顶更衬这个女孩,如果不全买下,就像是故意毁坏了那么多原本的庚斯博罗或约书亚爵士的画作。

顺便说一句,这孩子的头发非常有生命力。它在她白皙的额头上喷涌出两股浓密、明亮的波浪,就像一股强力喷泉的起点——作为帽子的底座非常悦目。

看到我疯了,狡猾的鳕鱼们利用我的状态,在我眼前挥舞起各种东西,艾米丽立即禁止我看。诚然,那些东西单身汉通常除了在商店橱窗和女性杂志的广告页上,很少见到;但丝绸衬裙和蛛网般的蕾丝花边并没有美杜莎的魔力,我并没有被这些景象石化。我甚至鼓起勇气问大家,这些是不是年轻淑女衣橱里应该有的东西。回答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你已经有了所有想要的这些东西,还是说你需要更多?”我问我的监护对象。

“我都不敢认出穿着这些奇迹的自己了,”她喘着气说道,眼睛明亮极了,脸颊比刚才被怀疑是新娘时更红润。她依然被怀疑着;事实上,我想在那些黑缎鳕鱼的心里,间接证据已经把怀疑修补成了确凿的事实。但埃拉琳对那声“夫人”充耳不闻。她们或许能把她从妻子变成寡妇,她都不会察觉。她正燃烧着拥有那些绣花蛛网和荷叶边衬裙的渴望。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些穿上后几乎没人(除了她自己)会看到的衣服,会比那些猫和国王都能注视的衣服更兴奋;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想问问专家,这是不是所有女性的通病,还是个例。

“把这些和帽子、衣服一起送去,”我说。当她睁大眼睛喘息时,我向她保证,我比她自己更清楚她的收入。任何她想拥有的漂亮衣服,她都负担得起。

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不安。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却在第一个词出口时又匆忙闭上,艰难地咽了回去,叹了口气,神色焦虑。我倒真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最后我们还购买了适合开车的服装,既有艾米丽的,也有埃拉琳的。我想女人开车时理应像坐游艇一样“装备齐全”,你不觉得吗?我非常期待即将进行的旅行。观察这个年轻女孩对英国,这片历史与美丽的土地所产生的印象,会是一件有趣的事——

……这小小的世界, 这镶嵌在银色海洋中的珍贵宝石—— ……这英国。

你或许会因为我喋喋不休地“唠叨”我的监护对象而笑话我;但无论如何,别误会。这并非因为她漂亮迷人(人们对小猫也会这么说),而是因为现实中的她与我想象中的她之间有着惊人的反差。正因如此,我不禁对她想得很多,而我所想的一切,通常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我最好、最老的朋友。这习惯已经持续了快四分之一个世纪,我没打算现在打破它,尤其是在你坚持让我在漂泊多年“回家”后继续保持这一习惯的情况下。

伦敦已经抓住了我。我被它迷住了。要么是它随着成长而变得更好了,要么就是我现在的心境很容易对任何英国的事物感到满意。你还记得亲爱的恩尼斯老店吗?你和我过去常觉得那是奢侈与狂欢的巅峰。我已答应自己再去一次,今晚看完戏后,我打算带埃拉琳和艾米丽去那里吃宵夜。我想我会留着这封信不封口,好告诉你那老地方给我留下了什么印象。

半夜一点半。

我受了点打击。恩尼斯老店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演出结束后我们进去,把这些包间电击成一种可怕的、虚假的生命。看来他们“现在不怎么供应宵夜了,先生。大多是午餐和晚餐。”

侍者把我们当作入侵者一样排斥。我们也是店里仅有的客人,这让事情更糟,因为他们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们身上;但我们在我们那张老相好的桌子(唯一没变的东西)旁还没坐上几分钟,试图维持一种虚假的欢快时,又有一队两人组闯了进来。

那是年轻的迪克·伯登和他的姑妈,塞特夫人。

现在,你可能没觉出什么,但这真的很古怪。在过去,在恩尼斯偶遇你最好的朋友,或是波斯国王,那一点也不稀奇。但显然,现在的“玩乐之徒”根本不来这儿。这不“时髦”。那么,这两人为何偏偏选恩尼斯吃宵夜?他们可不像我,十五年没出过英国了。如果塞特夫人偶尔周六到周一去趟印度,或者在狮身人面像的旺季去看看它,她总会在“所有人都在城里”的时候回到伦敦,随大流。

我立刻怀疑伯登带她来是有目的的:那个目的,就是为了结识埃拉琳。这个怀疑可能显得牵强;但如果你前些天在巴黎火车站见过那年轻人的脸,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有幸目睹了这一幕;当时我就观察到他想认识我监护对象的愿望,却并没有产生任何满足这一愿望的冲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但我就是没有,尽管这种渴望在年轻人身上既可原谅也属自然。他下巴很方;因此,也许同样自然的是,当愿望落空时,他会执着——甚至跟踪,并采取强硬手段(换句话说,带上姑妈)来达到目的。你看,埃拉琳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孩,认为这一点的绝不止我一人。

我的想法是,他在报纸上发现我们住在利兹酒店后,一定通过某种方式打听到了我们的动向,等待着机会——或者说他的姑妈。我的戏票是在酒店买的。他可能从那里得到了消息;而剩下的就简单了——直到恩尼斯老店。恐怕剩下的也挺简单,因为塞特夫人挑了我们旁边的那张桌子,寒暄过后提议两桌合并。桌子并到了一起,互致问候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年轻的英国人指望每位姑妈都能尽职尽责!

恩尼斯依然提供非常好的食物,但吃起来简直像是在吃“葬礼上的烘烤肉食”。

塞特夫人和几年前完全一样。或许提醒你到底过了多少年显得不够绅士。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更年轻了。我相信有句格言叫“一朝为公爵夫人,终身为公爵夫人”。我觉得今天的女性有另一句:“一朝三十岁,永远三十岁”;或者,“一朝三十岁,永远二十九岁”。但说正经的,她是个非常讨人喜欢且颇具机智的女人,似乎也很善解人意,尽管我想当年她在我们的“天涯海角”四处收割人心时,你曾认为她天性上有些像某种埃及人崇拜、老鼠害怕的动物。她看起来很疼爱她的侄子迪克,并说她常陪着他四处走动。“我们互相充当监护人,”她是这么形容的。她为我在格雷利斯的火灾感到遗憾,却羡慕我的汽车旅行。

我们几天后就该出发了,我希望如此,只要埃拉琳看完伦敦的几处“景观”。我今天去看了那辆车,她真是个美人。明天我就要试驾她。

永远是你的,

彭。

第七章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利兹酒店,伦敦, 7月9日

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母亲:发生了一些事。我骨子里感到了它们的到来——这次不是我的“麻骨”(funny-bone)在作祟。因为这些事最终可能一点也不“好笑”(funny)。

理查德·伯登先生已经被介绍给了那位所谓的莱斯布里奇小姐。我真想知道他是否知道她仅仅是“所谓的”?他确实变了,某种程度上,无论是举止还是他看人的方式。我在巴黎时觉得他的长相一点也不差,尽管有点厚颜无耻——而且,毕竟男人也是同类!但昨晚有一分钟,他真的露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邪恶表情;又或者他只是在强忍喷嚏。我无法确定——就像你评价奥布里·比亚兹莱那些诡异的黑白女性画作时说的那样。

那是在一家餐馆——一家可怜的餐馆,那里的侍者看起来就像沉睡森林宫殿里的魔法侍者。他——迪基·伯登先生——带着一位姑妈进来了。那真是位姑妈啊!如果我是一个成年男人,我绝不可能和她以姑妈相称,尽管她可能会是个迷人的表亲。亲爱的,她很美,很有风度;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想莱昂内尔爵士倒是喜欢。他们在孟加拉就认识,她一直用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对他说:“你还记得吗?”

你可以看出她太聪明了,以至于不能一直表现得聪明,因为那样会让人厌烦;但她总能说出一些尖刻机智的话,听起来像是出自剧本或书本,你得回想一下她是否是有意引导出这些话的。比如,她谈到女性选举权时,问莱昂内尔爵士,总体而言,他是更喜欢“男人的女人”,还是“女人的女人”?

“有什么区别吗?”他想知道。

“就像吉布森女郎和易卜生女郎之间的全部区别,”她说。我想知道她是听来的,还是自己编的?总之,当莱昂内尔爵士向后仰头,以他那种迷人的方式大笑,露出下巴上的酒窝时,我真希望那话是我说的。但她越是闪烁出聪慧的光芒,我就越像个木头人。我觉得唯一的不可饶恕之罪就是沉闷,而我感到自己犯了这罪。她简直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了我。把我所有的机灵劲儿都吸走了。而且,你知道吗,我担心她也要跟着我们去汽车旅行?

莱昂内尔爵士甚至没想过这种事,但她却想了。而且她是那种只要梦境与男人有关,就一定会成真的人。当然,我还没了解她到足以去讨厌她的地步,但我感觉到这种厌恶正在酝酿。

书里的那些反派女性,凡是称职的,都长着一口尖锐的小牙齿和锋利的指甲。塞特夫人的牙齿和指甲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好看些。书里的反派女人头发要么是红色的,要么是蓝黑色的。她的头发却是淡金色的,尽管她有着棕色的眼睛,当她转向莱昂内尔爵士时,那双眼睛显得非常温柔。然而,虽然我除了迫不得已绝不会像个泼妇,但我知道她是个十足的势利眼,只要不是众星捧月就绝不开心,无论那是不是她的戏份——她总是希望每个人都觉得她一登台,大幕就徐徐拉开,而她一退场,大幕便轰然落下。她看起来二十八岁,所以我猜她有三十五岁;但她确实极其优雅。当她站在那里让莱昂内尔爵士帮她脱掉斗篷时,那身拖地的灰色缎面长裙缠绕在她的脚边,就像某些迷人而修长的树木,树皮在地面铺展开来,折叠成如帷幔般优美的线条。

她设法将诺顿夫人拉入她与莱昂内尔爵士的交谈中,却让迪克来和我说话,所以他们肯定事先安排好了要做什么。起初,当他如愿以偿地被介绍给我后,他谈论了一些平凡的事情,但没过多久,他就问我是否记得他说过想从事某种职业。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回答了“记得”,这恐怕让他有些飘飘然,接着他便让我猜那是什么职业。当我拒绝猜测时,他说那是侦探。他解释道:“如果我成功了,我母亲就会放弃她的反对。而且我认为我会成功。”就是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他看起来非常邪恶——或者说好像他想打喷嚏——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发现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我的良心有愧?哦,天哪,我真想给它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就像人们在大斋节做的那样!恐怕这就是我所需要的。自从埃拉琳让我答应她的计划,并开始执行以来,我的良心上就多了不少污点。但现在,上面还多了许多衣服和帽子——漂亮的衣服。还有衬裙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古代的恶龙是否也会坚持让身为囚徒的仙女公主穿上考究的衣服,并说“别管花多少钱”?这条恶龙对他所囚禁的公主就是这么做的,而我不得不收下这些东西,因为你看,我已经答应扮演这个角色,而这显然是他对这一角色慷慨的构想。他说我——埃拉琳——负担得起所有美好事物;所以我又能怎么办呢?最糟糕的是,我许多新添的行头都太娇贵了,等真正的埃拉琳能穿上它们时,恐怕都已经不新鲜了,更别提它们是否合身或适合她了——反正是不可能的。但那个男人大概觉得带着一个穿着灰色粗呢外套、戴着水手帽的监护对象出门很丢脸,所以我实在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心意。也许如果我拒绝做他想做的事,他隐藏的恶龙本性就会显露出来;但因为我表现得相当温顺,他表现得比天使还像天使。

买这些东西确实很有趣,那是一家迷人的商店,店员们比公爵夫人还要文雅,腰身细得仿佛只靠脊椎和一两根淑女般的韧带支撑着。但如果上天不希望女性系束腰,为什么我们的肋骨不长到腰部呢?照我们现在的构造,这简直是在鼓励人们掐细腰身。这看起来像是注定的,不是吗?

我们去那家餐馆吃宵夜时,我的打扮简直像个梦;这算是一点安慰。塞特夫人的行头并不比我的好,她对我穿的衣服非常感兴趣。只不过她对莱昂内尔爵士要感兴趣得多。

“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在谈论你,”她说,“你给了他们令人兴奋的谈资。”

“真的吗,我倒没察觉,”那个可怜的恶龙回答道,语气里带着歉意,仿佛她是把他吵醒来告诉他他一直在打鼾似的。

自从我给你写信后,我又从诺顿夫人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她像猫炫耀老鼠一样炫耀着她的哥哥,总是想用同样的方式向人展示他。(我们都有自己的“老鼠”,不是吗?我是你的那一只。眼下,那些新帽子是我的。)她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他在孟加拉所做之事的精彩故事:他在深夜救了火灾中一所房子里的十二条人命——那种烧起来像干草堆一样的房子。而且据她说,他对于从鲨鱼出没的海域救起跳船者的态度,就像我们从浴缸里捞出一只苍蝇一样漫不经心。那么,像这样的男人,有可能对女人背信弃义,并为了成为她们孩子的监护人而接受贿赂吗?我真希望我知道这一切——以及他本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今天早上带上了那个有趣的孟加拉男仆,也就是他的司机,去试驾那辆新车。他本打算早点去看看他在沃里克郡那座被烧毁了一部分的城堡,但他说伦敦迷住了他,让他无法脱身;他说过一两天就会去,等他带着诺顿夫人和我去看了更多名胜之后。当然,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看名胜。诺顿夫人反正是全看过了,只是为了我才重游旧地;至于我,你和我过去两个月在伦敦的辉煌时光里已经把这些地方“玩遍”了。但莱昂内尔爵士讲故事的方式很有趣,他对他的英格兰充满了像男孩般的热情。并不是说他夸夸其谈;但不知怎的,你能感觉到他的感受。我无法想象他会感到疲惫,但他对我们非常体贴——似乎认为女性像玻璃一样脆弱。我想女性是一个独立的性别,但我们还没脆弱到那种程度。

偶尔,当迪克·伯登用那种私密的语调跟我说话时,莱昂内尔爵士会向他投去侧面的怒视。我从埃拉琳和诺顿夫人那里得知,莱昂内尔爵士不喜欢女人;但尽管如此,我相信他认为我们如果不戴面纱就不该出门,除了亲戚以外,绝不允许我们与男人交谈。

诺顿夫人非常滑稽,而且她自己还没意识到。今天早餐时,她尽可能严肃地问她的哥哥:“你在孟加拉有后宫吗,亲爱的?”

“天哪,没有!”他脸红着回答,“是什么让你脑子里冒出这么可怕的想法?”

“哦,我只是想也许那是那儿的风俗,你不得不那样做,否则会被人议论,”她平静地解释道。

他继续告诉她,根本没有必要拥有后宫,这让她非常惊讶。你会以为她会费心去了解她哥哥在一个他曾是主要领导人之一的国家里的生活细节,对吧?但她几乎觉得除了她自己的国家,没有任何国家值得认真探究。她给人的印象是,所有的“异教徒”都是一样的,而且大多赤身裸体,但见到他们并不像见到白人那样令人尴尬。

再见,最亲爱的。我担心我写的信非常前言不搭后语。但我自己也感到“断了线”,就像一部被“掐断”的电话。

你那充满爱意且衣着光鲜的

骗子。

附:今天是第二天了,因为我忘了寄出这封信,实在是有太多事情要“忙”了。请原谅我。车子棒极了,我要为她命名。我们要举行一种类似下水的仪式,我得想个名字给她,还要在她的车盖上泼洒香槟。莱昂内尔爵士说他渴望出发去旅行;由于他明天就要离开伦敦去沃里克郡,暂时把我交给那位好心的(他的姐姐)照顾,我几乎希望塞特夫人最终没时间“诱骗”他带她一起去,我知道她一心想这么做。

顺便说一句,我们要等烧毁的部分修好后才能看到他的庄园。我们出发时会避开沃里克郡,一直往北去到罗马长城,参观班堡城堡,他认为那里的主人——他的朋友——会真的邀请我们去吃午饭或做些什么(这听起来像个梦),然后在旅行结束时在沃里克郡停留,那时所有的修缮工作都已完成。这位恶龙自然期望我不仅要完成这次旅行,还要在格雷利斯住到明年春天,届时他的计划是让他的监护对象正式进入社交界。哦,老鼠、人类和恶龙,你们的计划是多么容易落空啊!当然,我的计划完全取决于埃拉琳。我随时准备听从她的指令。但我必须向你坦白,无论对错,我并不像刚答应履行职责时那样,对未来几周的替身工作充满期待。

今天早上我问他开车几周能否游遍英格兰时,莱昂内尔爵士一点也没猜到我心里的想法!但我可能不得不从车上“逃之夭夭”,除非埃拉琳因为某种原因被耽搁了。我每天都在等她的信,或许很快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了。

再见,最亲爱的。

第八章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奇切斯特,皇家酒店, 7月17日

最闪亮且最好的母亲:La Donna é automobile(女人就是汽车)。我就是“la donna”;而我最内在的“我性”即是“automobile”。

有些人——比如诺顿夫人——可能会说:“这傻丫头到底在说什么?”但你总是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和我天生就知道很多这样美好的小事,不是吗?我们在各种转世中习得的东西;新灵魂还没来得及收集的东西,可怜的人儿。

我的“汽车性”就是我这几天只给你发简短的“问候与再见”便条,中间穿插着几封电报的原因,只是感谢你的明智建议,并说“很高兴你一切安好;我也很好”。

你会从我的字迹中猜出,我现在对生活比上次给你写信时感到更自在。而且我不由得感到高兴,埃拉琳心爱的人没法提前离开他的演习,去把她变成他的人,直到比她预期的晚了两周左右。也就是说,我忍不住感到高兴,因为医生认为你应该在尚佩尔莱班一直待到九月初之后,即使我回到巴黎,我们也无法在一起。你发誓你没对他施催眠术让他这么说?如果我能确信这一点,我在驾驶“阿波罗”号驰骋英格兰时会更心安理得。

哦,这提醒了我,我忘了告诉你为“阿波罗”号命名有多好玩。我非常享受,并感到无比重要。你不觉得“阿波罗”这个名字对于我描述过的那辆华丽的汽车很合适吗?太阳神——太阳战车的驾驶者?莱昂内尔爵士喜欢这个名字;但他开玩笑说,他不太确定“云”是不是更合适,因为这辆车太贵了,以至于她拥有“银色的内衬”(意指昂贵的代价往往伴随着极高的品质)。我一开始叫她“它”,但他不许我这么做。他不介意我像个业余爱好者,但他讨厌我不尊重她。

我被这辆汽车弄得眼花缭乱,也被驾驶的乐趣迷住了——更不用说看到比我希望中还要美丽得多的风景——所以我不再担心迪克·伯登和他关于自己作为侦探的那些神秘暗示了。此外,当他和他的姑妈来喝茶时(你会记得我在一张便条里提过,那天莱昂内尔爵士去了沃里克郡,塞特夫人发现他不在时有多恼火),迪克先生表现得相当愉快。他并不无礼,也没有表现出过于倾慕,或者任何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年轻人不该有的样子。事实上,我觉得从他的态度来看,他想含蓄地为我们初次见面时他的无礼道歉;所以也许那天晚上在恩尼斯老店,当我以为他露出邪恶表情时,是因为他想打喷嚏。你教过我除了年轻人之外,要对每个人都抱有疑虑的宽容;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该对年轻人也宽容一点。我觉得他们不知为何比女性更容易原谅。这就是他们危险的原因吗?但迪克·伯登对我来说永远构不成危险,我是指坠入爱河的那种意义上的危险。

他的姑妈当然想撮合我们;我想是因为埃拉琳的钱。我敢肯定她不喜欢女孩,但从原则上讲,她总是乐于向女继承人提供“急救”。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硬要加入我们的队伍;虽然他们俩都要在朴茨茅斯附近的一处乡间别墅停留,而且他们“希望我们能见面”,但我敢说我在英格兰期间不会再被他们打扰了。我不打算担心。La donna é automobile!

我还没好好描述我们的出发,也没告诉你沿途看到的风景,我答应过要告诉你一切;所以我回到旅行的起点。

“阿波罗”号在九点钟的完美英格兰早晨停在旅馆门前,欢快地悸动着。那儿有雕像般、里兹旅馆式的侍从,钦佩地注视着那辆巨大的金黄色汽车(这就是我为什么认为她应该以太阳神命名,她太金碧辉煌了)。那儿有查鲁·钱德·博斯,即“小尼克”,他会认为穿成司机的样子是对他所有神灵的亵渎,所以继续穿着他那自尊的孟加拉装束——小尼克,带着他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和他那佛陀少年般的微笑,出现在汽车上就像是一只幼鳄一样格格不入。那儿有莱昂内尔爵士等着把我们塞进车里。我们两个女性穿着整洁的灰色防尘斗篷,这是恶龙坚持要求的;诺顿夫人戴着一顶圆帽,她戴它的样子仿佛那是一件遥远而可怕的应急之物;你的奥德丽戴着一顶维多利亚早期的可爱软帽,我觉得自己戴着它比戴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那儿还有我们的行李,为车身量身定做,看起来就像是最新潮的款式——如果你知道那种样子的话。

当然,这不是我第一次坐这辆车,因为我想我告诉过你,在“阿波罗”号受洗的那天我开过一圈;但那天下了雨,我们只在公园里转了转。那不算什么。今天早上,我们正在向伦敦告别,为了这次旅行,我们的脉搏跳动得很高。小尼克在命名日开过车,但这次莱昂内尔爵士坐到了驾驶位,那个棕色偶像坐在他旁边;我立刻从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的方式——那种类似爱抚的动作,就像爱马之人轻拍心爱母马的脖子一样——看出他和这辆金色的汽车有着完美的默契。

我们出发得很早,因为莱昂内尔爵士为我们在天黑前计划了许多要看的东西;但尽管时间尚早,皮卡迪利大街和骑士桥已经车水马龙。像疯狂河马一样的汽车巴士;像凶猛幼狮的出租车;像大象一样的巨型马车;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车辆,构成了一场从动物园逃出来的野生动物的混乱大杂烩。混入其中看起来很可怕,但我们私人的“恶龙”开车如此熟练又小心,我一次都没吓得咬住心尖。车子似乎有知觉,像一条修长的梭鱼一样穿梭前行;然后当机会来临时,它又毫不畏惧、稳稳地闪电般向前加速。

我们经过了一座巨大的圆顶宫殿——哈罗德百货公司——然后穿过普特尼桥,经过斯温伯恩的房子,它的外表像隐藏珍珠的牡蛎壳一样具有欺骗性;穿过查理二世的“布莱顿”(我在莱昂内尔爵士送我的一本佩皮斯日记里读到过)到达莱瑟黑德,沿着多尔金路,放慢速度瞥了一眼杜松大厅,它在黎巴嫩雪松形成的壮观深色格栅后,像闷烧的篝火一样发出红光。我敢说它自亲爱的范妮·伯尼时代以来已经改变了很多,因为房子看起来非常现代;但话说回来,无论是建筑还是住在里面的人,在英格兰都不会显得太老。

我们从拳击山脚下掠过;莱昂内尔爵士指出了左边一条通往乔治·梅雷迪思小屋的小路。那只是一座灰色的石头小房子(因为我一定要下车走上一段路,从远处看看它,而不是去窥探);而那位伟大的天才就在那里闪耀,像灯塔或星星一样,为世界发出清澈、白色的光芒。

显然,萨里郡的空气适合天才。你还记得读过关于济慈的事吗,他在伯福德桥写了大量的《恩底弥翁》?当我们经过那里古色古香的旅馆时,才刚过十点,但门前已经停了至少十几辆汽车。我想进去问问他们是否展示纳尔逊勋爵用过的房间;但我们要看的东西太多了。

当然,我总是在想你,但我最想你的时候,正是我们进入这片萨里郡绿意盎然、蕨类丛生的仙境时。这是你最喜欢的乡村风景;尽管我必须说,它从来都不是为汽车设计的。穿过萨里郡那些绿色的隧道,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场古怪的梦中,在钢丝绳上开车,期待着另一辆车也想在同一根绳子上超过我——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如果是由小尼克开车,情况会更糟。他那张光滑的棕色小脸看起来就像那副偶像般的傻笑掩盖了所有的情感,我相信如果人和动物像纸娃娃一样完全是平面的,那样就不会损害他的车,他才不在乎压过去多少个呢。幸运的是,它们不是平面的,而且他除了主人之外唯一崇拜的地球生物就是他的车,所以为了车的缘故,他表现得既周到又谨慎。但“恶龙”总是顾及每一个人,他说如果他经过的路上留下一串痛苦甚至厌烦的痕迹,那他开车就没有乐趣可言了。他在拐角处减速;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在任何生物可能突然冲出的地方,他几乎是让“阿波罗”号在步行,而且他吹响那悦耳的喇叭时就像本能一样,从不忘记,这一点我肯定做不到。

当我们穿过萨里郡那些多尔金和希尔之间的小路时,穿着红色斗篷、戴着无檐小便帽的小孩子们从树篱后探出头来,跑动时看起来像随风飘动的虞美人。而在小屋的门口,在悬挂的玫瑰花架下,那些有着蓝眼睛、金棕色头发的女孩装饰得就像老切尔西瓷器娃娃一样。当我回过头再看一眼时,它们屋顶的红色瓦片已经有一半隐藏在绿色的波浪中,但依然像埋在叶子里的红天竺葵花圃一样显眼。

希尔美得几乎不真实,一排排伊丽莎白时代的农舍,窗户闪烁着钻石般的菱形玻璃,在低矮的茅草屋檐下,从黑色的橡木梁之间闪耀着光芒。都铎式的烟囱像在它们上方慵懒盘旋的烟圈一样优雅,整个景观简直是——简直是——嗯,难以形容的伯克特·福斯特(英国水彩画家)风格。我曾经认为他理想化了;但那时我除了伦敦没见过英格兰的其他地方,不知道所有的英国树木、农舍,甚至是云彩,都是如何被精心安排在一起,以适应不同流派艺术家的构图的。

我一直在想,与其让我学习语言和音乐,倒不如让我去学建筑和植物学。说句公道话,一个人在英格兰旅行,至少应对各类建筑和所有花卉科属有个点头之交,更不用说树木了。这样,当别人如势利小人谈论皇室成员和名流般说着:“哦,她是某某的曾孙女。”“他娶了某某夫人。”时,自己也能随声附和。此外,我发现自己需要的文学知识远比现有的多。这个国家被划分成一种辉煌的棋盘,每一格都供奉着某位不朽的作家、剧作家或诗人。艺术家们将他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却丝毫不显拥挤;而历史就在下方——每一平方英寸都浸透了历史。

“深埋十二口棺材,”我对自己引用了吉卜林的话,思绪随着罗马道路和朝圣者之路而起伏。

“怎么,那里曾经是个墓地吗?”诺顿夫人问道,神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兴趣。

顺便提一下,她不太喜欢废墟。她说废墟太不整洁了。

为了观光这一高尚的事业,你我曾旅行到几近囊空如洗,但我从未像在英格兰这样,哪怕是在意大利,也未曾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历史。然而,考虑到英格兰与其他国家相比是何其渺小,以及自腓尼基人发现这座舒适的小岛以来,这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故事,这也就不足为奇了。它的历史篇章必须像沙丁鱼一样层层堆叠,起始之处远比吉卜林那“十二口棺材”要深得多,深得多。

萨里郡的一个村庄仿佛在向另一个村庄低语,哪怕只是驾车匆匆掠过,也绝不会感到厌倦;但如果停下来倾听每一个村庄的真实故事,它们该是多么不同啊!那将会有宏伟的战斗篇章,有神秘的走私篇章——哦,关于走私的篇章可长了,因为大多数庄园和一半的老屋都有“走私间”,蕾丝和烈酒曾被藏在这些秘密房间里,踏上从朴茨茅斯到伦敦的隐秘旅程。如今,在这富庶而宁静的郡里,很难相信那些惊心动魄的篇章曾经存在过,这里唯一的神秘感漂浮在如纱巾般缠绕着林间树干的蓝色雾霭中,而唯一的暗影是远处深色的丘陵,背景衬托着淡金色的天空。

你会爱上驾车旅行的,不仅因为你所见到的,更因为那些你几近看见、渴望看见却最终错过的风景——正如爸爸常说的:“感谢上帝,让我拥有了所有我不曾拥有的福分!”真的,每一条你没走过的路看起来都具有异想天开的诱惑力,比你正在走的那条要诱人两倍。你会因为错过任何事物而感到惋惜,并贪婪地担心,在你的路线之外或许还有更美好的村庄和更多的历史。当诺顿夫人说“噢,你不可能看尽一切!”时,这根本毫无安慰作用。你想看尽一切。你恨不得脑袋四周都长满眼睛。虽然这对发型和帽子不太方便,但总能凑合着办。

我们不得不穿过佩特沃斯,那是一个极具封建气息的古老城镇,从忏悔者爱德华时代起就弥漫着历史气息,且在《末日审判书》中有名有姓(我非常敬重那些在《末日审判书》中留名的城镇或房屋!)。如果日子凑巧,我们本可以参观莱康斯菲尔德勋爵的画作收藏,那是英格兰最好的收藏之一;但那天不凑巧,所以我们驶出了萨里郡,进入苏塞克斯郡,抵达了比格诺。

关于比格诺,我所知道的仅仅是我在那里会遇到某种惊人的事物。莱昂内尔爵士叮嘱我不要阅读车内旅行图书馆里的相关书籍——我们每到一个郡至少会带一本。他说他“想让比格诺成为一个惊喜”;而且真奇怪,一个人竟然会不由自主地服从那个男人!倒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好吧,我不确切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会听他的。我们没有在村子里停留,尽管那里有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古雅的杂货店,简直是中世纪的缩影;墓地里的紫杉树宏伟得足以让全英格兰的弓箭手都制作出长弓——如果这个时代还有弓箭手的话。我们继续前往一座看起来相当现代的农舍,莱昂内尔爵士说:“我要问问塔珀太太是否愿意招待我们吃顿简单的午餐。如果她说‘愿意’,那味道准错不了。”

“我不认识什么塔珀,莱昂内尔,”诺顿夫人反驳道,“他们是谁?”

“如果这个名字能唤起你的记忆,他们是马丁·塔珀的亲戚,”他说。

诺顿夫人隐约记得她小时候读过不少马丁·塔珀的作品选集,似乎总是将他与不能玩耍的周日联系在一起。但这并不能解释莱昂内尔是怎么认识这户苏塞克斯农家亲戚的。况且,他绝对不可能有十五年以上没见过他们了。

“确实如此,而且即便那时我也只见过他们一次,”他承认道。“但塔珀太太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一直从事着最美妙的工作,一会儿你就会听说了;我肯定她现在还在这里,而且未来很多年也会一直在这里,因为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这里会是什么样。”

诺顿夫人没再说什么,她的哥哥敲了敲农舍的门,门敞开着,显得十分好客。不一会儿,一位亲切的白发老妇人出现了,她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彭德拉贡先生——我是说莱昂内尔爵士——又回来看我们了!”她说。

莱昂内尔爵士因被她记起而红了脸,显然他一点也没料到。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名人,一般也不喜欢别人提醒他这一点,但他很高兴塔珀太太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他的报道,且从未忘记过他的模样。

她说如果他不介意吃顿简单的午餐,她非常乐意招待我们;接着她本想说些什么,如果莱昂内尔爵士没有及时打断她,那个“惊喜”就泄露了。

我们吃了美味的农家菜,配上真正的萨里奶油和苹果饺子。与伦敦那种精致的法式烹饪相比,它们吃起来真是太香了!当我们吃完后,莱昂内尔爵士说:“现在,塔珀太太,你能带我们逛逛农场吗?”

听起来并不令人兴奋,对吧?我们走了出去,那看起来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农场,但并无特别之处。当我们走向芒戈萝卜田里的一些棚屋时,莱昂内尔爵士让我们抬头看向一座大山,说道:“那里曾有一个罗马军营。如果在那个时代的宁静夜晚,你站在现在所站的地方,你本可以听到盔甲的铿锵声,或是士兵们为骰子争吵的声音。罗马的斯坦街曾从这里经过,战车曾在此停驻,给别墅的主人带来罗马的最新消息。”

“这里曾有一座别墅吗?”诺顿夫人问道,她认为向哥哥提问很有礼貌,无论她是否感兴趣。

“让我们看看这个棚子,”他回答道。在那里,被那简陋的屋顶保护着的,是一大片壮丽的马赛克地面。它由圆形花纹隔间组成,其中一个隔间里有着美丽的加尼米德头像——另一个是冬天的图案。唉,如果没人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敢肯定它们是珍稀而奇妙的。

这就是那个“惊喜”。这就是比格诺的秘密;但远不止于此。还有精美的断柱,以及更多的地铺,似乎有几英亩的马赛克;因为这栋别墅曾宏伟而重要,定是由一位有着高雅品味的富人所建。那位罗马绅士真懂得如何让流亡生活变得可以忍受!站在他的餐厅里,我可以想象他和美丽的妻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从闪闪发光的白色柱子间眺望苏塞克斯的丘陵,它们比萨里郡的丘陵更加宏伟,让我想起守护英格兰的一双双勇敢而伟岸的肩膀。现在我们知道塔珀太太那“美妙的工作”是什么了!四十九年来,她一直清理着那座消失的罗马别墅的马赛克地面,这些都是由农场现任主人的祖父发现的。她从未厌倦过注视这些马赛克,因为正如她向我们解释的那样,“一个人不会对美的事物感到厌倦。”这话说得真有见地,不是吗?只有天生的爱美之人才能如此简单地道出真谛。

有一位来自威尼斯的意大利人在修复马赛克。他几乎不会说英语,当我用他的母语问他问题时,他突然灿烂地笑了起来。我们聊了一会儿,我把他说的一些话翻译给莱昂内尔爵士和他的姐姐听。亲爱的,我羞于承认,我因为能炫耀自己这点微末的才艺而感到高兴,并因自己知道一些那位大名人不知道的事情而感到自豪。我是不是太卑劣了?

“那么,我的惊喜没有让你失望吧?”当我们终于出发时,莱昂内尔爵士说道。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真的没必要回答。

当我们飞驰在始终如一的绝美乡村和完美的道路上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比格诺,直到突然,在经过一条如私人公园林荫道般的大山毛榉长廊后,一团巨大的石影向我逼近,吓得我跳了起来,惊呼道:“噢!”

莱昂内尔爵士转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阿伦德尔城堡,”他说。

幸运的是,诺顿夫人除了对自己家以及她那些特别朋友的家之外,对英格兰的其他地方知之甚少,否则她总会不停地向我解释,而我会讨厌那样。那就像有人用镀银叉子叉着紫色的温室葡萄递给你吃一样。如果她告诉我我正在看的是阿伦德尔城堡,我真想给她一巴掌,但我很感激她哥哥提供的消息。这是我的邪恶一面;但如果你知道我的感受——从丽兹酒店出发,期待着在英格兰的花园郡度过安静的一天,却像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罗马别墅的中心,并在十世纪城堡塔楼的阴影下——或许你会原谅我那受挫的道德感。

世纪如汽车掀起的尘土般卷走,你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对吧?我试图保持冷静,因为我讨厌表现得虚情假意、像个女学生(我想这是为了埃拉琳,毕竟那个恶龙怎么看我无关紧要),但我敢肯定他看出了我被他所有的惊喜彻底“震撼”了。

他停下车,我们坐了很久,凝视着绿色和银色山毛榉树后的塔楼——那是一堆带着垛口的石头,看起来像是用花岗岩雕刻的中世纪建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适宜居住。

我们吃过早午餐,时间充裕,所以我们漫步穿过公园,这让我觉得英格兰一定相当大,才能容纳数千个这样的公园——甚至是更大的公园——以及所有的伟大城市——还有数英里的农田、公共用地以及纯粹的“乡村”。

当我们住在纽约时,你、爸爸和我,常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能去拜访爸爸祖籍所在的德文郡,我们会是什么感觉。我们常假装说,习惯了美国广袤的距离,我们会害怕从英格兰的边缘掉下去;但到目前为止,我发现并没有那种迫在眉睫的恐惧感。此时此刻,英格兰看起来如此辽阔,我唯一的担心就是我可能没时间抵达罗马长城了。

公爵领地里的蠓虫在公园里狠狠地叮了我们一通,所以我们没多逗留,回到“阿波罗”号旁,小尼克那引人注目的外表引来了一群从阿伦德尔镇跑来的孩子们。他们站在路上盯着他看,那种眼神有着英国孩子和法国成年人特有的、持续且不眨眼的凝视,而那位棕色偶像坐在车里纹丝不动,对批评者们表现出一种蔑视的漠然,仿佛他就是他看起来的那尊偶像。

可怜的莱昂内尔爵士很讨厌他那非凡的小司机所引发的关注,因为尽管他长期旅居海外,但他像其他英国人一样,真诚地厌恶任何形式的引人注目。(诺顿夫人告诉过我)他曾从一个“家族仇敌”手中救下了小尼克,免于他被谋杀。从那时起——那是尼克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这位棕色偶像便崇拜着“恶龙”,拒绝与他分开。当莱昂内尔爵士提议妥善安置他并把他留在身后时,尼克没有抱怨,而是开始勤奋地绝食,试图把自己饿死。所以,当然,他不得不被带到英格兰,他的主人只能接受他的一切——装束、相貌、扫帚般的腿,以及所有的一切。

我们在透纳的画作中喝了下午茶:因为小汉普顿,有着潮汐河、海港和码头、渔船和闪烁的帆影、风车、金棕色的沙滩,以及堆积的紫色云层,简直就是一幅真实的透纳画作。当然,尽管海滩酒店有漂亮的阳台,透纳绝不会画它,但我们很高兴它在那里,而且它并没有破坏画面的美感。

那时已是五点半左右,但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所以我们停下来参观了克林平教堂(你不觉得以“ing”结尾的名字很有趣吗?这说明该地保留了撒克逊名称),那里有精美的诺曼式拱门和奇特的修长窗户,形状像打开的豌豆荚,边缘装饰精美。谢天谢地,这里一点也不“垂直式”!我受够了旅游指南里那些“垂直式”的东西。

我们也瞥了一眼斯林登,那是一个极具田园风情的村庄,驻扎着我所见过最高贵的山毛榉树。希莱尔·贝洛克,那位我们非常喜欢其《通往罗马之路》的作者,曾在斯林登逗留,写下过关于苏塞克斯的优美文字。我打算尽可能多地找来读读,因为即使只是这一瞥,我也能看出苏塞克斯拥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和魅力。南唐斯丘陵赋予了它这种特性,让你觉得真正的苏塞克斯人应该是坦率、热心、朴实而勇敢的,并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固执,不愿改变古老的习俗。我听到塔珀太太引用了两三句对我来说很新鲜的古老谚语,但莱昂内尔爵士说它们几乎和苏塞克斯丘陵一样古老,且充满了乡土气息。我总把布莱顿与苏塞克斯联系在一起,这让它看起来像个世故的郡;但你瞧,真正的苏塞克斯——南唐斯丘陵——独立而坚韧地矗立在海边的游乐场与舒适的威尔德地区之间。

我们经过的面孔看起来不像走私者的后代,他们看起来如此友善和善良;但当然,走私在苏塞克斯曾是一项相当体面的产业,那里隐秘的海岸地貌显然表明上苍注定让它从事此业。我热爱苏塞克斯的丘陵,我喜欢苏塞克斯的面孔,我钦佩苏塞克斯的教堂尖顶——高耸尖利,覆盖着长满地衣的木瓦。

我们也在博克斯格罗夫停了下来,那是一座被建筑师们崇拜的教堂;当我们前往古德伍德时,在午后阳光照耀的巨大丘陵之后,大海犹如一张被撕碎的银箔。噢,那些黎巴嫩雪松和古德伍德的风景!如果我去那里看赛马,我想英格兰最优秀的马匹、最美丽的女性和最漂亮的裙子,恐怕都无法让我从那景色中移开目光。即使是在明天,我也能闭上眼睛看到那些在蛋白石般天空中呈现出黑色的黎巴嫩雪松。我也能看到另一幅画面,那是博瑟姆教堂,如一位灰色的修女,矗立在清澈的水边低唱圣母颂。从我对英格兰历史的研究中,我记得韦斯帕芗曾在那里拥有别墅,而哈罗德正是从博瑟姆启航的。你知道吗,在贝叶挂毯上他正处于那个动作之中!曾经,丹麦人偷走了博瑟姆教堂的钟,而那些可爱的钟声至今仍在海底回荡,因为那艘强盗船在海峡中部沉没,带着钟声一起没入了深海。我喜欢那个故事。它与那幅画面和那块挂毯相得益彰。

我们的一天在奇切斯特结束,我的信也必须结束了,因为我告诉你的一切都只是昨天的事。我们昨晚抵达,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我刚吃完晚饭就开始写信,坐在我那亲爱的、老式的房间里,如果我不快点道晚安,明天的美容觉就泡汤了。明天早上九点半,我们就要启程;但在出发前,我会草草写下一则奇切斯特的后记。所以你看,我必须早起,尤其是我还打算冲出去再看一眼大教堂——尽管今天下午我已经在那儿待了很久。

不知道你今晚是否会抽出几分钟时间梦见

你的奥德丽?

附:早晨八点二十分,我已经起床两个小时了。

你会非常喜欢奇切斯特。我不会说“热爱”,因为它不知怎的没能俘获我的心,但我确实热爱那如宝石般美丽的集市十字架,以及大教堂里的一些墓碑。那座十字架与其他的相比简直是个婴儿,因为它出生时亨利八世正在厌倦了情人的心后,砍掉那些漂亮女士的头颅。有几座墓碑太美了,你甚至想死后也拥有一座一模一样的;但尽管大教堂的一部分古老得令人满足(十一世纪),它那座新建的尖塔让人想起一顶挑选糟糕的帽子,整个建筑不知怎的看起来冷漠而沉闷,就像一个有着绝美侧颜却从不说出任何深刻见解的人。

至于奇切斯特本身,除了集市十字架,唯一触动我心弦的是圣玛丽医院,那绝对是世界上最古雅的养老院。这座城镇在我看来有一种自负的气质,除非你博学多才,否则如果不经告知,你可能不会意识到它拥有悠久的历史。当然,如果你足够睿智,从它那几何图形、井井有条的建筑方式上,你就能看出罗马人曾参与过它的建造或重建。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似乎记得他所学过的一切,而我脑子里许多零碎的小东西已经在尘封的角落里磕磕碰碰,连标签都丢了。

再没有比我们通往奇切斯特的这条路更激动人心的了,几分钟后我们将沿着原路离开。想想罗马的斯坦街,聆听那幽灵般的战车轮毂声!然后——如果你不是为了古德伍德赛马会而来——你可以把思绪再往前推一点,推到十字军和朝圣者的时代;推到金光闪闪、丝绒华丽的国王游行队伍;推到行军打仗的军队;再往前推,推到行驶在朴茨茅斯路上的马车。我想每天来来往往、呼啸而过的数百辆汽车里,有多少人会想到这一切?我同情那些没想过的人,因为他们失去了一种能为他们的世界绣上浓郁色彩的思绪。

又附:今天早上在教堂里偶然遇见了莱昂内尔爵士,他也在向那些最迷人的古老墓碑道别。多巧啊,我们有相同的偏好。没有诺顿夫人在一旁喷洒那些不合时宜的言论,它们看起来比昨天更美好、更奇异。

我们一起走回旅馆,就在走进大厅时,他问我,我的零花钱够不够,或者我是否想要更多?

我说那是一大笔钱,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他其实是在问埃拉琳,而不是我。也许我当时应该采取缓兵之计,说我会过几天再做决定——同时写信给她。我想她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继承人;但他肯定不像她想的那样唯利是图,否则他绝不会提出那样的建议。

他们叫我了!汽车准备好了。我会从酒店寄出这封信。

九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苏塞克斯, 7月19日

亲爱的:这个地址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我们原本打算在半路稍作停留,看一眼朴茨茅斯港和狄更斯的出生地就直接穿过去;但为了我,我们在这儿停下了,现在我倒希望我们当时没停。一会儿我再告诉你原因;但如果我不先提几件别的事,它们就要被挤出去了,我怕我会忘掉。

看过出生地,又看过港口后,莱昂内尔爵士问我是否有兴趣去参观一艘战舰。我当然回答“愿意”;他说他有一位老友,雷神号(Thunderer)的斯坦林船长,他很想见见,所以他要去讨张请柬。

他用铅笔在名片上写了些东西,让一名衣领敞开的帅气水手送上那艘灰色庞然大物。当然,回赠的请柬非常热情,就连诺顿夫人似乎也对参观军舰感到高兴。我们受到了船长本人的接待——他是一位看上去相当年轻的男士,肤色似乎和莱昂内尔爵士一样,前额白皙,而其余部分则晒成了棕褐色。他带我们到处参观,展示了许多有趣的东西,随后他说,我们不仅今晚要与他共进晚餐,还必须留下来参加随后的舰上舞会。

“噢,非常感谢,但我们只是开车经过,下午就要出发,”莱昂内尔爵士开口道。接着他突然停住,看向我。“你想跳舞吗?”他问。

“如果她想跳的话,她也没有合适的衣服,”诺顿夫人替我回答。“你对行李的要求太严苛了,我们每人只有两套晚礼服,都是些适合酒店晚餐的朴素款式,根本不适合舞会。”

“那天在邦德街,你没给她买几件够档次的舞裙吗?”恶龙厉声道。

“你给她买的几件,对于她这个年纪来说,简直太华丽了,”恶龙的妹妹反驳道,但语气却像鸽子般温婉。“那些都留在丽兹酒店,等待指示转运到格雷利斯,大部分行李都在那里,恐怕等她有机会穿上它们时,衣服都要起皱了。”

“如果她想跳舞,今晚她就有机会穿上其中的任何一件,甚至全部,”莱昂内尔爵士说。

“她当然想跳舞,”斯坦林船长插话道。“你见过哪个年轻女士不想跳舞吗,尤其是在战舰上?”

“你想跳吗?”恶龙重复道。

在他们之间,我感到十分沮丧,便嘟囔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说如果方便的话那会很好,但是——

“没有‘但是’,”埃拉琳的监护人说。“就这么定了。我们今晚住在南希,那里肯定有好酒店;我会立刻派人回丽兹酒店去取你们的行李,艾米莉——还有你的。”如果可以避免,他从不直呼我的名字。

艾米莉本想反对,说派人去取太愚蠢了,而且我们也并不想把所有东西都带过来,但当她哥哥看了她一眼——不是生气,而是——好吧,就是那种能让你不得不做某事,或者让你停止做某事的眼神,无论他想要什么;她就没再多说什么。

我忍不住有些喜欢他那种霸道的作风,尽管现在我们都认为自己需要选票胜过需要礼服,这种作风已经过时了;但这一次,如果我表示反对那可真是太不知好歹了,毕竟这一切大费周章都是为了我。而且我真是渴望去参加那场舞会!

我们迅速回到车上,疾驰进南希。在女性同伴们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房间已经订好了,而一名“可靠的人”被派上了去往伦敦的第一班火车,随身带着一封要求取回我们部分行李的信。

我对今晚感到非常兴奋,但表面上却表现得“一如既往的镇定”。午餐后,我们四处漫步游览南希——顺便说一句,这里对女孩来说真是个绝佳的地方,因为她们可以在海军和陆军之间做选择,如果长得够漂亮,甚至可以同时周旋于两者之间。就在我们要开车去海灵岛兜风时,你猜我们在酒店附近的街上遇到了谁?是森特夫人和迪克·伯登。

她看起来非常迷人且年轻,简直像个少女,绝对和你心目中“姑妈”的形象大相径庭。而且,妈妈,我知道这绝非巧合。我当然不是指她是不是姑妈,而是指她出现在南希并与我们偶遇这件事。

在伦敦,当莱昂内尔爵士在沃里克郡的时候,有一天她来访,我听到她在问诺顿夫人关于我们路线的事;当亲爱的艾米莉提到温彻斯特时,她说:“噢,你们不会经过南希吗?”

诺顿夫人用她那模糊的小方式回答说她不确定。接着森特夫人继续说,她和迪克受邀去南希附近的一户人家做客,她想他们很可能会接受邀请。或许,如果他们去了,我们可能会遇到。但是,正如我在信中所写,我认为除非莱昂内尔爵士听到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否则我们不太可能碰面;但他并没有。第二天他妹妹向他复述这段对话时,他显然毫无兴趣。

好吧,我相信森特夫人一发现我们很可能很快会经过南希,就下定决心接受了她朋友的邀请(即使她并没有主动索要请柬)。她一定知道我们肯定会停下来看看朴茨茅斯及周边地区,觉得值得一试。如果她没这么打算,毫无疑问她会一直留在伦敦直到社交季结束,因为她是那种为社交而活的人,只有在流行去乡村时才关心乡村。

如果她为了能在某天或某刻撞见我们,而在朴茨茅斯的街头巡逻了一两天,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或者,鉴于迪克·伯登自诩为侦探,也许他想出了某种更确切的法子来对付我们。

那两位,姑妈和侄子,简直是绝佳的搭档。妈妈,目前她似乎正在苏格兰走亲访友,所以他们成对出击。关于“格温姑妈”守寡多久了,上帝才知道;我可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开始像人们形容聪明的小婴儿那样“学会察言观色”了。我相信她已经查阅了《德布雷特贵族名录》,并用红十字记号标记了莱昂内尔爵士,将其视为囊中之物。真是厚颜无耻!像她那样的女人,竟敢妄想去抓牢一位地位和履历如此显赫的男士!她应该明白她有多不适合他。

至于迪克,他当然想跟我调情;但等着瞧吧——等着听听接下来的发展。

莱昂内尔爵士对这次相遇似乎既不高兴也不反感,但他一定没怀疑这不仅仅是个巧合,因为他说我们竟会这样撞见真是太奇怪了!

森特夫人说确实如此,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惊讶过,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没遇到才奇怪,因为她和迪克正在海灵岛的朋友家做客,经常来南希。

“让我给我的朋友斯坦林船长写封信,给你们大家弄到今晚雷神号舞会的请柬吧,”她在解释的结尾补充道。

“他也是我的老友,”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不仅已经有了请柬,而且已经接受了邀请,还派人去取我妹妹和莱思布里奇小姐的衣服了。”

听到我们派人去取衣服时,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一点,因为如果我和艾米莉穿着最破旧的衣服,可能更合她的意;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说她有多高兴,因为她和迪克都要去,现在他们真的开始期待这场舞会了;迪克之前对这个想法还感到厌烦呢。

好了,箱子及时送到了,那些邦德街的宝贝们一点也没被压坏,因为我用棉纸把它们层层叠叠地包好,安顿得非常好。我决定穿那件粉色雪纺裙,领口低处和袖子该在的地方装饰着小小的纽扣玫瑰,看起来就像精致的画框。雪纺上绣着相配的玫瑰。你能想象我穿上这身梦幻般的衣服吗?我无法想象。但这相当适合我。我穿了同色的粉色鞋子、丝袜和手套,而可怜的艾米莉穿着灰色丝绸,头发梳得极其端庄,看起来介于英国国教修女和精打细算的游客之间。然而,如果她哥哥在孟加拉拥有一个后宫,她也不会感到震惊,因为那是“礼数”。但当然,正如她所说,人们总是不得不原谅男人的行为。

在船长的房间里吃晚餐非常有趣,房间很大,相当迷人,挂着窗帘,放着褶皱丝绸靠垫,还有成堆带签名的装裱照片和书籍,简直像是位女性布置的。但他告诉我们,在风暴中,那里比任何地方都能感受到颠簸;这对那些必须工作多年才能指望拥有如此奢华住所的“见习军官”来说,想必是一种安慰。

森特夫人和迪克没来参加晚餐,这让我松了一口气。除我们之外,只有船长已婚的妹妹——她是从城里来参加舞会的——以及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一位伯爵——纳尔斯布鲁克勋爵;年纪有点大了;但纳尔斯布鲁克夫人很年轻,美得惊人,而且她深知这一点。她在晚餐时与莱昂内尔爵士调情得极其迷人;不是像森特夫人那种闪动睫毛、故作聪明仿佛只为取悦他一人而无视其他人的调情——而只是用那双华丽、星光熠熠的眼睛注视着他;偶尔问个问题,然后全神贯注地聆听。我不确定这是否不是一种同样有效的方式,尤其当对方是一位不到二十五岁的伯爵夫人,还戴着钻石冠冕时。如果莱昂内尔爵士是个陌生人,我倒很愿意欣赏这一幕,但因为了解他,不知为何让我觉得若再看下去就有失体面,心里也变得有些烦躁。我确实相信,与这些在世界另一端多年处理重要政治事务的男人们相比,哪怕是剪掉头发的参孙,在可爱的女性面前也如磐石般坚硬!

自然,我得找点东西看,我不能看纳尔斯布鲁克勋爵,因为他鼻子的形状让我不安;无论如何,他只想和艾米莉谈论他们都认识的人。像“啊,是的,他是某某勋爵的曾孙。她嫁给了某某公爵的表弟”这样激动人心的片段飘进我的耳朵。所以我多看了看斯坦林船长,而他看着我,没看别的什么,这相当容易,因为最重要的女士是他自己的妹妹,她充当了女主人;所以诺顿夫人坐在他的右边,我坐在他的左边。既然他是我们的主人,显然也想调调情,我就觉得我有义务满足他的愿望,并与他配合。这没错吧?我相信你会说没错,毕竟你是巴黎人,而且你是按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原则教导我的。但有几次,我碰巧撞上莱昂内尔爵士的目光,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不是愤怒,而是仿佛他发现我身上有个螺丝松了。我感到一阵局促,就像你发现鼻尖上有个黑点,在商店橱窗的镜子里看到却忘了带手帕一样;但现在突然改变行为已经太晚了,所以我只好继续下去。

我们这些女眷并没有离开餐桌去陪男人们,也许是因为没有一个地方适合我们这些没有男伴陪同的女人闲逛。我们坐了几个小时,纳尔斯布鲁克夫人抽烟,还想让我们也抽,尽管她肯定知道,任何像艾米莉那样梳头的女人都不会抽烟。艾米莉看起来很震惊,只是紧闭双唇,没有像如果纳尔斯布鲁克夫人只是个普通的“夫人”那样大声表示不赞同。但事后她告诉我,她现在准备相信所有关于戴安娜·纳尔斯布鲁克的传闻了。仅仅因为她抽烟!诺顿夫人如果想找茬,就算在白煮蛋里都能找出伤风败俗的东西。

终于,我们到了甲板上,或者无论船上管那叫什么地方。到处都用旗帜装饰得美轮美奂,但没有什么比那些水手们本身更美的了,尤其是那些见习军官。我感觉自己像他们的母亲(希望这不算不守妇道?),真想抚摸他们的头发,拍拍他们的脸颊——顺便说一句,他们脸上的肉可真不少!

很多人被介绍给我认识;迪克很早就带了他姑妈来,因为他说他不想发现我的舞档都被人抢光了。你可以相信我没为他留过任何一场!但事实上,我确实预留了两场,心想莱昂内尔爵士可能会邀请我;毕竟在他提供了那么多善意之后,我不希望表现得不想和他跳舞,你明白吗。当他起初没邀请我时,我以为可能是因为他不擅长跳舞(讨厌的表达!听起来像只受过训练的熊);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正和纳尔斯布鲁克夫人跳华尔兹;他跳得非常棒,仿佛在孟加拉那些年他除了跳舞什么也没做过。于是我对自己说:“他因为我晚餐时的表现而生气,也许我确实表现得很糟糕。”我甚至希望他能提议跳舞时休息一下,这样我们就能聊聊。

但随后迪克来了;当他发现我还有两场舞会舞档时,他想占掉全部。“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他说。妈妈,很容易看出这小家伙确实有当侦探的天赋,因为他一下子就猜到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些舞档。

“把什么都藏着掖着留给彭德拉贡可没用,”他用那副轻浮的口吻说道,仿佛他能与前孟加拉东部副总督平起平坐似的。“他才不会请你跳舞。他把你当成小女孩,把你留给像我这样的小男孩,这很正确。过去十五年里,他唯一感兴趣的女人就是格温姑妈。你不能说他没品位。”

我无法反驳,尤其是当森特夫人看起来就像一本你绝对会禁止我阅读的小说中的女主角时;所以我把舞档给了他,部分是因为那个原因,部分是因为我胆小,想听听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但就在那一刻,他没法再说更多了,因为一只棕色的小羊羔般的见习军官跑来把我旋走了。舞会就这样进行了一半,直到快到迪克·伯登的第一场舞档时,我正坐在诺顿夫人旁边喘口气(刚才跳了一场剧烈的加洛普,这舞步和督政府时期的裙子一点也不搭)。诺顿夫人那副样子,仿佛觉得舞厅是个关押迷途灵魂的围栏。

莱昂内尔爵士走了过来,仿佛要跟她说话,而且——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这么做的——我说:“我为你留了一场舞,但你从没请我跳,所以我就把它给别人了。”

他的脸涨红了。也许他以为我在斥责他无礼。

“你把它给斯坦林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没有。我和斯坦林船长跳过一场了。是给伯登先生的,”我说。

“你想和他跳吗?”

“一点也不。”

“那把他甩了,和我跳。我想和你谈谈。”

“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想听听他要说什么吗?”

(好吧,你知道的,亲爱的,我确实想听;但突然间,我觉得迪克并不比一只苍蝇重要,除了我正在交谈的那个人,其他人都无关紧要。和这些安静、霸道的人在一起时,你就是会有这种感觉,无论你是否在意他们。这只是一种瞬间的催眠;至少,我是这么定义自己的。)

“我不想听他要说什么,”我那被催眠的自我回答道,用一种我们刚才开始互相抢白、蹦出简短句子的古怪、突兀的语气。“我肯定他说不出什么真正有趣的话。”

“你不喜欢迪克·伯登吗?”

“不太喜欢。”

“那这场舞是我的了。是哪一场?”

“下一场。他现在过来了。我能看到他头顶,在那位领口像个副牧师、脸像个罪犯的年轻人的肩膀上方。”

恶龙对着我对那个相对无害的人的恶毒描述露出了仁慈的微笑,然后带我旋了出去。

“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们跳着那种古怪但美妙的匈牙利华尔兹(德国制造)时,我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他想知道。

“因为晚餐时你看上去很生气。我做了什么吗?用错叉子吃饭了?”

“你没做什么我不该预料到你会做的事。”

“你该预料到我会做什么?”

“现在不重要了。”

“很重要。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要大声尖叫‘谋杀’,那你到时候就不得不说话了。”

“我当然不会。我会立刻把你打包送回家。”

“我没家。”

“在我结婚之前,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或者你结婚之前。”

“别说傻话。”(他本来大概想说“胡扯”,但考虑到这些惊人的词汇不适合初出茅庐者的耳朵。我想这是我的初次亮相吧?我的第一场舞会。)

“那就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没准备好的?”

“起初我是准备好的,在我见到你之前。但是——”

“什么?”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听,那就是针对你的调情。”

我突然感到一阵顽皮,天真地说,我想这就是女孩们上战舰的目的,所以我只是尽我所能去取悦别人。此时我们已经停止跳舞,坐了下来。我已经忘了迪克·伯登。

“这全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他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

“我的角度是,”我严肃地说,“士兵和水手都应该赞成调情,因为调情是一种战争行为;是一次深入敌境的短途突袭,而目的是毫发无损地撤回。”

“啊,但敌人呢?”恶龙提醒道。

“他在这样的突袭中总是能照顾好自己。”

“这就是理论?而你十九岁就参军了?”

“什么军队?”

“调情大军。”

我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因为我确实是想解释,而不是开玩笑。而且你知道,亲爱的,以调情为职业一点也不适合我。

“我看起来像个调情高手吗?”我问。

“不。你不像,”他说。“而我开始希望……”

“那就请继续希望吧,”我说。“因为我不是想表现得糟糕。如果我这么做了,那是因为我还不懂这个游戏。而且我想告诉你,我并不是真想表现得愚蠢、像个女学生,然后让你和诺顿夫人蒙羞。”

轮到他道歉了,他道歉得非常彻底。他说我并没有表现得愚蠢,更谈不上让他蒙羞,相反,他为我感到骄傲——“为他的被监护人感到骄傲”。只是因为我表现得比他预想的要成熟、更像个好的伙伴,以至于他无法忍受在我的身上看到,或是自以为看到,任何低劣女性的影子。于是我冒昧地问他,为什么他预想我会很低劣;但他能给出的唯一解释是,他不太了解女孩子。这一点他之前就提起过。

我们坐着看完了两场舞,直到我们——我是说我——意识到这一点;没人敢靠近我们,因为一个海军少尉实在无法从名人的口袋里抢走舞伴。而迪克,虽然他看起来有着大部分信念所需要的勇气,但也在此止步了。但突然间我想起来了。我对着一个头发梳得光亮如漆、宛如黑色头盔般的徘徊青年笑了笑;当那青年带我滑入《风流寡妇》圆舞曲时,莱昂内尔爵士回到了森特夫人身边。我想,这支曲子倒是非常适合她跳。我祈祷我没有变得像只母猫一样爱嚼舌根?不管怎样,我可没进入我的第二次“猫样青春期”!

你现在一定很奇怪,既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且我看起来还过得“此生最快乐”,为什么我还会为留在南希感到遗憾。但我现在要讲到你想知道的那部分了。

我原以为迪克·伯登会因为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和莱昂内尔爵士溜走——正当他准备说“该我跳了”的时候——而感到恼火。然而,当第二场舞开始时,他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朝我走来,所以我没有道歉。我想最好还是让沉睡的舞伴们安睡吧。

我们跳了一会儿,但二十一岁的迪克圆舞曲跳得远不如四十岁的莱昂内尔爵士好;他看出了我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是否宁愿坐着休息剩下的部分,我回答说,是的;于是他说他要告诉我他想说的话。他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特意为一场孤注一掷的调情而选的;然后他没怎么拐弯抹角。他只是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一部分是“侦察”出来的,一部分是偶然发现的;但当然,他把侦察的那部分夸大了。

亲爱的,别害怕,别听到这个消息就心悸;不值得。不会闹出什么乱子的。当然,如果我是某部真正优秀的通俗剧女主角,在迪克和我经历的这种场景中,我本该有缓慢的音乐伴奏,每当我转头时都有聚光灯打在脸上,这会让我振作不少;而迪克则会配上反派音乐——叮,叮,咚!但我没有伴奏也做得很好,而且总的来说,我认为我把事情处理得非常不错。

你要知道,我得为埃拉琳着想。我一刻也不敢把她抛在脑后,因为如果我在这关键时刻辜负了她,那么她的爱情故事要是泡汤了,那就是我的错。如果我停止想她,没有在迪克说话时在心里默念“无论发生什么,我必须拯救埃拉琳!”,我肯定早就扇他耳光,叫他滚到一边去了。

他先是告诉我,他遇见了我的一个朋友,凯西·贝内特小姐——凯西·贝内特。噢,妈妈,就那一分钟,我的心在漂亮的裙子下跳动,就像被孩子抓在手里的小鸟!你还记得我写信告诉你,凯西在离开学校回英国前,和埃拉琳建立了多么深厚的友谊,以及她是怎样给埃拉琳寄来伦敦激进派报纸上关于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在孟加拉的剪报吗?我真觉得,关于我想为埃拉琳做的事,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巧合,这简直太不绅士了。但凯西那种人,说她是巧合简直是太抬举她了。总之,迪克在城里的一次茶会上(他称之为“小甜点之忧”)遇到了她,那是他陪他亲爱的格温姑妈去的;当凯西提到曾在德·马卢埃夫夫人的学校上学时,他问她认不认识莱思布里奇小姐。她说当然认识,而且她认为埃拉琳是个“非常淘气的小东西”,居然不写信也不去见她。你看,她在报纸上读到了莱昂内尔爵士带着妹妹和被监护人到达的消息。

迪克说他可不会管莱思布里奇小姐叫“小东西”,凯西随即为她的形容词辩解说,埃拉琳只到她耳朵那么高。

当然,这让迪克先生的侦探细胞疯狂跳动起来。他安慰我说,他没再跟凯西多说什么,但他想了很多。事实上,他想得太多,以至于问她能不能给他写一张介绍信给夫人,因为他有个表亲想去法国上学,下次他“跑一趟巴黎”时,可能会去凡尔赛看看。凯西给了那张便条,如果能信的话,就在那天晚上,那个讨厌的小男孩真的“跑了一趟”。他尽早赶到学校,却发现夫人已经去度假了。但你知道,她总是留她妹妹普拉多小姐照看事务,当普拉多小姐听到迪克想要什么时,就带他参观了整个地方。他说想看看学生们合影的照片,如果有的画,因为他可以写信告诉他在澳大利亚的表亲,这些女孩看起来是多么可爱、快乐。那个可怜、毫无戒心的女人立刻拿出了夫人一年前六月在草坪上开茶会时拍的那张大照片,我还在照片里呢。但迪克太狡猾了,他没一开始就问关于我的问题。凯西也出现在照片里,埃拉琳在她的右边,而我在她左耳的视角里,这一定显得在指控我。迪克很自然地提起了凯西,因为他是带着她的信来的,随后他引到了我身上,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我是贝内特小姐的好友吗?她手头有我的肖像吗?

普拉多小姐天真地说没有,贝内特小姐更有可能有莱思布里奇小姐的肖像而不是布兰登小姐的,因为布兰登小姐不是学校的学生,只是个声乐老师,而且凯西小姐没有音乐细胞。但莱思布里奇小姐,那个右边的小姑娘,是贝内特小姐的朋友。

现在你得承认,迪克用他的小斧头把知识树上的这些枝桠都砍掉,确实相当精明。我觉得他的聪明才智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

他接下来的举动是天真地问,那位莱思布里奇小姐是不是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的被监护人,就是最近报纸上谈论得最多的那位?普拉多小姐为她妹妹的学校培养出一位名人而自豪,便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埃拉琳,说她是个多么亲爱的孩子,夫人有多舍不得她离开,还有埃拉琳在圣克卢的教母德·布朗什曼夫人此时此刻一定在想念她的“小可爱”。

不用说,迪克先生的下一步就是一步跨到了圣克卢。他没有拜访德·布朗什曼夫人,不想在茶杯里掀起风浪,只是东张西望,做了一些只有专业侦探才干得出的鬼祟事,毕竟他们必须(或自以为必须)靠这些谋生。

他查到了关于德·布朗什曼夫人的侄子、埃拉琳的奥诺雷的事,并把这些拼凑起来,直到他编造出了关于一段恋情的理论。但他不敢在那条线上走得更远,于是他蹦跶回凡尔赛,查到了关于奥德丽·布兰登的事。

他查到的办法是注意到了在花园里拍那张合影的凡尔赛摄影师的名字。迪克拜访了他,说想要一张照片的副本,因为他的“表亲”在里面。那人手头有好几张,因为家长们偶尔会写信索要,当迪克拿到他的那张时,他询问我是谁。那乐于助人的摄影师,或许嗅到了一段罗曼史,告诉他我和母亲住在安托瓦内特皇后的帽子街(Rue Chapeau de Marie Antoinette)。然后那个恶棍竟然无耻地向我描述了他对我们公寓的访问,他按响门铃,向亲爱的菲洛梅娜询问布兰登夫人!

五分钟之内,他就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家庭事务,只要那位亲爱、单纯、健谈的灵魂能告诉他多少。比如你在瑞士,而我去了英国探望朋友。

我坐在那里听完整个故事,一个字也没说,尽管我当时的心情让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哪怕一秒。即便有野马跑过来把他撕成两半,我也只会报以微笑。

“所以你看,”他最后说,当我不开口时,“我和你在同一条船上了。”

“这不是我的局,”我说。

“你正在玩,”他说。

“因为我不得不玩,”我说。

“是莱昂内尔爵士逼你玩的吗?”他问。

“噢,亲爱的,不,”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么,他没参与?”

我觉得承认无论这“局”是什么,我和莱昂内尔爵士并没有一起玩,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你是为你朋友做的,”我们这位年轻的侦探推断道。

我委婉地暗示那是我的事。但伯登先生建议我,如果不想让这事失败,最好接受他作为我的搭档。

“我对你做过什么,让你来干涉?”我想知道,但我不敢——真的不敢,为了埃拉琳,我不敢生气。噢,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虫子做的纸玩偶!

“你让我太喜欢你了,”他说。

“那你就不该想伤害我,”我建议道。

“我不想伤害你,”他为自己辩解。“我想的是尽可能多见你,而且我也想给格温姑妈一点乐趣,顺便也带上我自己的那份。我要你请求莱昂内尔爵士邀请我们加入你们的队伍。他那辆大汽车里有足够的空间。我今天去车库看过了。”

“你竟然这么做了!”我忍不住喷了出来。但他没理会。

“你不必担心格温姑妈参与进来,”他继续向我保证。“我守口如瓶,像个牡蛎。她只知道我在巴黎见过你——莱思布里奇小姐——此后就魂不守舍了。当然,她帮我认识了你。她是我很好的哥们,而且她还是莱昂内尔爵士的老友,这对我起初接近他很有帮助。她是个了不起的人,非常坚定——但只要涉及到其他女人,她就不一定那么坚定了。只要你我结成盟友,她就不会有丝毫怀疑。”

“如果我拒绝那样结盟,你会告诉她?”我问。

“我可能会觉得我有责任让莱昂内尔爵士知道他是如何被欺骗的。目前我闭上眼睛不谈责任,只看着你。你说呢?”

“为什么森特夫人想和我们一起去?”我试探着问。

“因为,”她忠诚的侄子解释道,“她厌倦了走亲访友,她热爱汽车旅行。我也热爱,前提是和对的人在一起。我肯定这要求不高。我们不会占莱昂内尔爵士的便宜。我们会支付自己的酒店账单;而且我相信,即使你现在对我还在生气,你也必须承认格温姑妈和我能让气氛活跃不少——你说呢?爱情和战争中一切都是公平的,所以你不该责怪我做的任何事。如果你在书里读到这个,你会觉得它非常浪漫的。”

我否认了这点,但说我会考虑。他必须给我到明天早上的时间来做决定;他断然拒绝了。明天就太晚了。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希望能溜走,但这“搞点小动作”是没用的。事情必须在今晚船上解决,否则就吹了。

他是否真的打算如果不顺从就做最坏的打算,我不能确定,但他看起来固执得像六头猪,我不敢拿埃拉琳的未来冒险。我自己的印象是,这其中有个巨大的误会,如果她能坦诚地把奥诺雷·杜·盖克兰的一切告诉莱昂内尔爵士,她在他手里会非常安全——而我,同时通过舞台陷阱或什么东西消失掉。但她可能是对的。我也可能是错的。这就是我被迫答应迪克的原因。我们一回到酒店——莱昂内尔爵士、诺顿夫人和我——我就遵守了诺言。

我知道这将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情,但它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计划该怎么说,额头上感到一阵潮湿,想到作为一个年轻女孩和客人,提出这样的建议看起来是多么无礼。但必须得做,所以我鼓起勇气,又吞下一半,喉咙里像塞了个疙瘩,以一种轻快、自然的方式,就像我这个甜美、无辜的天使一样大叫道:“噢,莱昂内尔爵士,如果森特夫人和——和她的侄子能陪我们走一段,那该多有趣啊?他们都热爱汽车旅行。”

他看起来很惊讶,艾米莉噘起了嘴。

“你想让他们来吗?”他问。

“嗯,我只是这么一想,”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以为你不喜欢伯登,”他说。难怪,我三个小时前不幸地对他吐露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我觉得他挺有趣的,”我试图从困境中滑过去。“而且森特夫人大概不会让他一个人来。”

“我不知怎么产生了一种印象,即你并不特别欣赏她,”莱昂内尔爵士继续说道,非常直率地看着我。

“噢,我从来没这么说过!”我喊道。“我非常欣赏她。”

“那样的话,我乐意邀请他们,”莱昂内尔爵士说。“在伦敦时,这个念头确实闪过我的脑海,但我不知为何觉得你不会喜欢。我知道艾米莉会很高兴。对吧,艾米莉?如果森特夫人能在行李问题上像你们俩一样理智,我们会有足够的空间。”

“这是你的车,旅行的想法也是你的,”诺顿夫人说,非常女性化且顺从,也觉得我的“厚脸皮”应该受到一点小小的敲打。“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第二天早上(或者说同一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莱昂内尔爵士让他妹妹给森特夫人写了一张便条,他自己也写了一张,或者加了附言。“格温姑妈”的回复是一声淑女般的快乐欢呼;我们现在正等着这对新加入的成员去通知他们在海灵岛的女主人,收拾好几件随身物品,并把剩下的交给森特夫人的女仆送“回家”(不管那是在哪里)。

再见,我的巴黎天使。

你破碎且修补得很糟糕的

奥德丽-埃拉琳。

我渴望听听你认为我是否应该勇敢地面对迪克。

X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帕特里克·奥哈根上校

温彻斯特皇家酒店, 7月21日。深夜

亲爱的帕特:昨天我在朴茨茅斯唐斯(Portsmouth Downs)时想到了你,想起你我曾一起在那儿徒步,我们称之为“探索狂野的英国”。当时我们曾装模作样地说,除了“城里”,整个英国都是狂野的——除非是在捕杀那些可怜的笨野鸡,或者猎杀“那位讨人喜欢的绅士”狐狸的时候。

在穿过朴茨茅斯后,我建议停车,徒步登上上面的唐斯山丘,看看风景。我们的队伍现在有五个人,而不是三个——不算小尼克(Young Nick),他对风景毫无胃口。应埃拉琳的明确愿望,森特夫人和迪克·伯登从他们暂住的海灵岛跟我们汇合了。我们在斯坦林担任舰长的“雷神号”上的一场舞会中遇见了他们。他们已获邀加入队伍,大约同行半个月。

我倒很想看看埃拉琳爬山时的表情,她那轻盈的双脚踏在柔软的草地上,金色的毛茛和绿松石色的蓝铃花散落在那里——当她爬上去,到达山顶,看到英国像一个巨大的圆环一样在眼底铺开时,那种表情。但那个荣幸属于伯登。我希望他能领会。我的职责是护送森特夫人。我很高兴她没有闲聊。我讨厌那些聊天,或者在风景上喷洒形容词的女人。

你都还记得吧?看向陆地的一侧,我们有一幅康斯特布尔的画作:天空有翻滚的云层,阴影笼罩的唐斯,森林被金色马赛克般的草甸切割开来。向海的一侧,是一幅惠斯勒的印象派素描:南安普顿水域和历史悠久的朴茨茅斯港;大片闪烁的沙滩,海水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样散落在上面。笼罩着这一切的,是如金银合金般苍白的英国阳光;并不太刺眼,却如清教徒少女的微笑般审慎而欢快;但并不像埃拉琳的微笑。当她感到惊讶和快乐时,她的笑容会令人眩目。

我想我记得你我在俯瞰海港的一座高地上与我的谈话——或许就是同一座高地。我们画了一幅惨烈的画面,去折磨我们年轻的心灵,关于“皇家乔治号”的沉没。我们凝视着唐斯,说英国看起来几乎无人居住。嗯,看来现在也没多拥挤,这对画面来说是幸运的。我听到埃拉琳对迪克·伯登说,城镇和村庄就像在玩捉迷藏,把自己隐藏得如此成功。我也听到她建议他读《普克山的小精灵》,并对她已经读过感到有些失望,因为我昨天在南希为她买了这本书。或许她不会想再读一遍。也许我最好把书送给森特夫人,她比你我在印度时以为的要博学得多。但在东方,人们不会和漂亮的女人谈论书籍。

你记得你我从朴茨茅斯步行到温彻斯特的那一天吗,一大早出发,口袋里装着午餐?嗯,我们走了同一条路,经过古老的威廉·威克姆的威克姆,那座由“切萨皮克号”木材建造的奇异磨坊,还有主教沃尔瑟姆,那里的主教宫殿遗址让我感到比预想的更加壮观。埃拉琳对在路边偶然发现这样一座宏伟的往昔丰碑感到震惊,并很高兴听到狮心王从德国囚禁归来后在宫殿里受到的款待。当然,关于著名的“沃尔瑟姆黑人”的故事也让她很高兴。女人总是能原谅小偷,只要他们年轻、快乐且出身高贵。

当森特夫人发现埃拉琳和我的妹妹习惯坐在车后座,而年轻的尼克坐在我身边时,她犹豫了一下,随后问她是否可以取代他的位置,让司机缩身到我脚下的应急座椅上。她说,开车的一大乐趣就是坐在驾驶员身边,分享他的感受,就像置身于战场前线,或是去观看一场戏剧的首演,又或者是跟随猎队目睹猎物的终结。所以,现在你可以想象我有一位多么有趣的邻居了,因为我自然同意了这个变动。埃拉琳和艾米丽都没有提出要陪我,虽然我必须承认,我曾想过向埃拉琳提议,但我没那个胆量。她无疑会出于礼貌而无法拒绝,却可能从心底里厌恶这个计划。现在,伯登被安排和她以及我妹妹坐在一起,这埃拉琳大概是乐意的。

真奇怪!即便最坦率的女孩——我相信埃拉琳在她的性别允许的范围内是足够坦率的——也会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表现得遮遮掩掩。为什么她前一刻还告诉我她不喜欢伯登,而后一刻(几乎)就请求我邀请他和他的姑妈与我们同行,只因为她“无比钦佩森特夫人”?或许是这孩子连自己的心思都摸不透。我正带着愈发浓厚的兴趣观察她,但现在我们人多了,我恐怕没那么多机会了。既然她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年轻女孩,而伯登是唯一的年轻男子,他们自然会经常待在一起,而任何艾米丽不感兴趣或感到太疲劳的远足,都将由森特夫人来陪伴我。这个男孩的出现让我意识到,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时刻在我的视线之内,所谓“年轻一代”的敲门声已经开始在我的门前响起了。我想,我最好还是听着点,否则会有别人好心地提醒我注意那阵嘈杂。我承认我不喜欢这样,但最好还是预知最坏的情况,并将这份认知深藏于心,而不是从某个漂亮女孩嘲弄的眼神中读出它——一个你或许只能被其称为“老古董”的漂亮女孩。

天哪,帕特,这真让我如鲠在喉!如果一个人想要做个好梦,这可不是带进卧室里睡觉的想法。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壮,健康状况完美,没多少白发,腰板笔直。我感觉青春的灵药在我的血管里奔涌。然而,报纸上的标题却是“四十岁即太老”。而且——一个人已经四十岁了。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说,在这个男孩到来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想法和举止甚至都与我截然不同。毫无疑问,这是他那一代人所推崇的想法和举止,正如我们在他那个年纪时也有我们的一样。我的头发剪得很短,除了洗头和梳头外,从不去想它的存在;但这个迪克却把头发中分,将长发向后梳得油光锃亮,用熊油、猪油或其他什么可怕的香膏,使它们像黄色绸缎表面一样平滑。他的神情混合着懒散与傲慢,他说话时十句里有五句以“是吧?”甚至“是吧是吧?”结尾。他对待女性的方式略显屈尊,并视她们的赞赏为理所当然。他身上没有一点年轻人的羞涩,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但面对我时,他却摆出一副令人恼火的——尽管我担心那是出于良心的——恭敬姿态,将我推向了上一代人的背景中;或许是将我供奉在底座上,但我可没兴趣站在什么底座上。

不过,平心而论,这小伙子既不长得丑,举止也不算粗俗。事实上,女性可能会觉得他很有魅力。他的姑妈对他似乎宠爱有加,说他对女孩们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我想,如果不是一层“忧郁”的薄雾遮住了我的双眼,我或许能看出他是个相当不错的男孩,极其讲究仪表,机敏,有着好看的短五官和明亮的眼睛。当他和埃拉琳并肩行走时,他的身高只比她高出一英寸,但他身材匀称,有着“桑赫斯特军校式的仪态”。

“暴躁的暮年与青春无法共存。”

我是暴躁的暮年吗?

好吧,这段长长的离题应该能让我写到温彻斯特了,我们是昨天傍晚到达那里的。我们本该早点到的(虽然我们的出发因为客人们的准备而延误了),但埃拉琳被特怀福德那个美丽的小村庄迷住了。你还记得吗?她一直在导游手册上读关于那里的介绍,非要停下来看看那个据说“美丽的菲茨赫伯特”与她那位后来的乔治四世英俊王子结婚的地方。我不记得听过那个故事,尽管菲茨赫伯特的亲戚确实住在附近;但我知道蒲柏曾因为写了一首讽刺老师的诗而被学校开除,而且富兰克林也曾造访并在此地写作。

过了四点,我转动方向盘,绕过那个急转弯,驶入了那个对我而言最宏伟、最富历史意义的英格兰小镇的集市广场。怎么说呢,这就是英格兰!罗马人难道不是从更古老的凯尔特语中的重要堡垒名称,得到了他们的“贝尔加姆文塔”,并最终演变成了“温塔-切斯特”和“温彻斯特”吗?在我的假想祖先亚瑟王的时代之前,那里难道就没有基督教堂吗?大教堂难道不是阿尔弗雷德的父亲在那个可怜的小教堂以及一座罗马神庙的地基上开始兴建的吗?“安格利亚”——英格兰——这个名字难道不是在这里被赋予联合王国的吗?而阿尔弗雷德不正是从温彻斯特发布了让他本人和英格兰变得“伟大”的法律吗?

埃拉琳很高兴那座罗马神庙既是阿波罗的,也是康科德的,因为她把我的车命名为“阿波罗”,而太阳神正是她目前最崇拜的神话人物。顺便提一下神话,今天早上她谈论伊卡洛斯时颇为风趣,她坚持认为伊卡洛斯是体育旅行的先驱。她说,如果他没遇上“轮胎故障”,那么当他那蜡做的翅膀融化时,他也就体验到了与之最接近的挫折。

如果不是迪克·伯登那副认为我的知识不过是老古董陈腐垃圾的模样,我本该很享受在温彻斯特当向导的,毕竟我了解并热爱这个地方。没法假装这没让我感到不快!

昨天到达后,艾米丽吵着要喝茶,所以我们没再观光,而是直接开车来到了这家迷人的老旅馆,它曾是一座修女院,至今仍保留着修女院花园,深受大教堂那些爱冒险的秃鼻乌鸦的喜爱。或者,它们是伪装回来的修女?你猜到了吧,这是埃拉琳的想法。

然而,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经过了高街上那座美丽的城市十字架。即使我们以后还能再来,不停车看一眼也是一种耻辱;埃拉琳对此非常兴奋。她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她怎么可能了解呢?),但她凭直觉感受到了所有真正美好的事物的魅力;而森特夫人虽然可能受过更好的教育,却更加厌世。确实,虽然她欣赏正确的东西,但她本质上是那种现代女性,兴趣全在现在和未来。我无法想象她会为了纯粹的快乐去阅读历史,正如那孩子会做且显然已经做过的那样。森特夫人更喜欢法国小说;但那必须是文笔优美的作品。她不接受垃圾。我必须得说,她有着灵活的头脑,当我告诉她,如果不是当时人们大声疾呼要挽救它,这座十字架早在十八世纪就会被铺路委员会拆毁时,她表现出了令人满意的震惊。

你知道,同一批家伙甚至把阿尔弗雷德和他的王后从他们舒适的石棺里拖出来,好利用那些石头。畜生!圣斯威辛当时在想什么,竟然任由他们这么做?幸好没哪个委员会想到要把巨石阵拆了。他们本可以用那些石头铺出好多条街来。

在集市广场,还得想起温彻斯特古老的集市,那个除了博凯尔之外别无对手的集市;我在进入小镇的路上告诉他们,在那附近,森林曾经挤满了强盗,希望抢劫来自远方的富商。总之,我想等到我们开车去旅馆时,即便是迪克也对温彻斯特在古代和现代的重要性印象深刻。

过了一会儿,我们安顿好房间,洗漱清爽后,我们在花园里喝了茶,那里开满了老式的花卉;玫瑰、紫罗兰和三色堇随处可见。(我小时候有一位苏格兰老保姆,我从未忘记她对三色堇的评价。“它们长得就像被扇了一巴掌的猫的脸!”真的,不是吗?猫被扇了一巴掌时会瞪大眼睛,把耳朵向后撇。并不是说我真扇过哪只猫去看。)

随后,我没打算提议去哪儿。我觉得最好让每个人都随心所欲地度过剩下的时光;而我想的是独自散步,重温旧梦。我本想带上埃拉琳,但觉得她可能更喜欢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在一起。然而,我在高街上偶然遇到了她,她正独自一人,着迷地盯着一家古董店的橱窗。温彻斯特有几家很有吸引力的古董店。

我不确定她是否在等迪克,他可能刚从她身边溜走,所以我本打算走开,如果她没有转过头来的话。

“你见过比这更美的东西吗?”她问我。

我见过,但我没说。我喜欢她喜欢我那温彻斯特的一切,所以我问她在橱窗里最欣赏什么。她几乎说不上来。但橱窗里有一些很棒的古董首饰。

那姑娘说得对。那里的古董首饰特别好。有一些令人惊叹的项链和戒指,上面镶嵌着珍贵的宝石。

“你的生日在几月?”我突发奇想地问道。

“七月,”她说。

“什么——就是这个月?希望生日还没过。”

“没——还没有,”她不情愿地回答。她现在看出我的意图了,不想显得贪心。

我坚持道:“告诉我具体哪一天。”

“二十五号。但你千万别。”

“别——什么?”

“你知道的。”

“是的,我要送。这是监护人对被监护人的职责,在这种情况下,更是一种荣幸。”

“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她看起来像座正义女神像一样严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为什么。”

我在此刻放弃了这个话题,因为我感觉自己很固执,而且我想送她一份礼物。我心中现在毫无疑问,她的理由是个女学生的理由。德·马卢埃夫夫人可能教导过她,年轻女孩接受一位绅士的礼物是不合礼节的。尽管如此,她的声音和表情是如此严肃,甚至忧心忡忡,以至于我开始怀疑是否还有其他原因。无论如何,礼物我已经买好了,我打算在二十五号那天送给她。那是一枚古色古香的侯爵夫人戒,镶嵌着一颗圆凸面红宝石,周围簇拥着非常好的钻石。我想她会喜欢的,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从我这里接受它。我感觉我想弥补这些年来我对她的冷落,自她还是个孩子,被留给我——那个可怜、孤独的小宝贝以来。只是我不太知道如何补偿。我甚至不敢坦白,说我很抱歉她在成长过程中,我似乎从未表现出任何兴趣。她一定很纳闷为什么我从未要求寄她的照片给我,或是希望她写信——或是写信给她;她一定感受到了唯一对她有权利的人(除了她那教母,一位法国老太太)那冷漠的忽视。我真是个混蛋!而且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会那么混蛋。毫无疑问,她崇拜关于她母亲的传说(那不可能是记忆),而我希望永远保持那样。她永远不必知道任何真相,虽然当然,当她结婚时,我想我不得不告诉那个男人一两件事。

我下次写信时会让你知道那枚戒指是怎么被收下的。

今天早上早餐后,我们都在温彻斯特的街上散步,当然,也去了大教堂,我们在那里待到了近两点。

这个小镇和这个地方对我来说依然魅力无穷,甚至更多;那座“广场”;那些挤在一起、充满神秘感的狭窄街道;大教堂庭院那拥挤的入口,那些试图向凡夫俗子隐藏大教堂荣光的参天大树;那些温润的安妮女王时期和乔治时期的房屋,它们以一种令人愉悦、自鸣得意的姿态聚拢在一起,仿佛只有它们才配站在那片神圣的区域。

对我而言,英格兰没有哪座大教堂能像温彻斯特这样承载着如此之多的往昔。你知道在主殿里,那种从一个建筑时期到另一个建筑时期的过渡是多么明显吗?还有那些壮丽的遗骸匣。想想古代的基内吉尔斯和其他躺在里面的撒克逊国王吧,那一小堆被诅咒的尘埃。

我傻到因为那孩子挑选了那些高高供奉的遗骸匣,以及传说中威廉·鲁夫斯那华丽的坟墓,作为温彻斯特大教堂中最令人难忘的小景观而感到无比高兴,因为我和她看法一致;人类总是喜欢自己的品味被(少数)他人分享。当她听到威廉红王是如何被一名车夫运来安葬在温彻斯特,以及墓中发现的那枚巨大的绿松石和断裂的木轴的故事时,她是那么着迷,以至于我不忍心告诉她,那可能并不是他的墓穴,而是亨利·德·布卢瓦的。

当然,她很喜欢“血腥玛丽”的跪凳——玛丽与西班牙的菲利普结婚时坐的那张;还有阿尔弗雷德大帝幼年时与其父共同签名的手稿。

我觉得女性比我们更容易被个人元素所吸引。她对简·奥斯汀的纪念碑如此感兴趣,以至于如果不去看看简去世的房子,她就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么多东西要看,艾米丽和森特夫人本想省去这一项,但我希望这女孩能如愿以偿。

可怜的、心肠甜美的简!她离开这个世界时才四十一岁——比我大一岁。但毫无疑问,在那个女孩十六岁结婚,二十五岁就开始戴中老年发帽的时代,这对女性来说已经算是高龄了。现在我注意到,一半的母亲看起来比女儿还年轻——比任何女儿在“出入社交界”后敢表现出的还要年轻。

看来温彻斯特去世了不少有趣的人,如果他们没聪明到选择在这里出生的话。戈德温伯爵在这方面开了一个早期的先例。在与忏悔者爱德华一起用餐时去世——大概是吃得太多了,因为他的死因是中风,如果爱德华没那么礼貌而建议他不要暴饮暴食,这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当然,大教堂是那颗巨大的明珠;但对我而言,这座老城本身就是一顶镶满珠宝的古老王冠。例如,西门。你知道我们曾说,单单为了看它一眼就值得走上许多英里。还有那座古堡。我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所有景观中最好的一处。午餐后我带他们去了那里,还是那位可爱的人带我们参观的。他从我们那个时代起就没怎么变,除非他变得更圆滑了。

今天他对着一位德裔美国妇女感到非常愤怒——正如埃拉琳私下对我耳语的那样,那是唯一能穿出格子衬衫风格的一类人。那位女士用鼻音问我们的老朋友:“这座大厅是现代的吗;你们所说的现代?”

当时我们正仰望着亚瑟王的圆桌,那是亨利八世为了挽救它免受进一步的损毁而挂在墙上的,此前亨利七世为了布置某场愚蠢的宴会,把它涂满了颜色和都铎玫瑰。

那位亲爱的老兄对这个问题挑了挑眉毛,环顾四周,仿佛在依次向每一根粗大的石柱致歉。他说,他很难称这座大厅为现代建筑,因为它是由征服者威廉建造的,但或许这位女士在家里习惯了更古老的东西。说完,他转过他那愤慨的脚跟,领我们走到了庭院,那是可怜的爱德华二世的兄弟、肯特公爵被处决的地方。他还是有同样的老习惯,每当要讲述任何悲剧或恐怖故事时,总会加上一句“遗憾的是”,轻描淡写地略过那些地牢和发现无头骸骨的细节——就像圣吉尔斯山上发生过的那样。

当然,我们去看了圣十字架和亨利·德·布卢瓦的旧医院济贫院。如果艾米丽没那么渴望喝茶,我们昨天就会在那里停下了。但是,如果我想到告诉她关于面包和啤酒的救济品的事,她或许会被说服,虽然我对庭院里精美窗户以及黑白修士奇异住所的描述,让她感到冷淡。我们今天在门口都领了一些救济品;森特夫人把它当作一种恭维,因为每个人领到的都那么少。你知道,游客只能得到一点点,而乞丐能得到很多;所以她认为,如果他们更慷慨些,那将是他们对女士们的帽子和裙子表示轻蔑的标志。想要对她的装束表示不满是很困难的。她把穿衣的艺术理解到了极致。

没能在今年早些时候来这里真是可惜,不是吗?因为在古老的温彻斯特,最令人愉快的新事物之一就是温彻斯特的学生们。他们是如何蔑视在街上遇到的普通游客,而对任何误入歧途、向他们问路的可怜野兽又是如何表现出轻蔑的礼貌,让他们觉得自己比虫子还卑微!一个外国人一定会渴望对这些自大的青年说:“劳驾,在我继续呼吸时请见谅”;因为很少有陌生人能理解我们英国人在年轻气盛时对所有不认识的人所怀有的那种蔑视。但是,只要一个新人发展成了熟人,或者提到了一个在伊顿公学的亲戚,一切就都变了。温彻斯特的学生会变成世界上最可爱的家伙。

我敢说,当我更了解迪克·伯登后,我也会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家伙。目前,为了他姑妈的面子,我只能尽力忍受他。而且这家伙直视人眼时有一种极其做作的坦率,如果他能那么直率,我把头砍下来。

说到直率,明天一早我们将出发前往索尔兹伯里,当我们想移动时,会继续向新森林方向前进。

永远是你的,

彭。

十一

奥德丽·布兰登致母亲

索尔兹伯里,白鹿酒店, 7月24日

亲爱的:今晚我特别想家,因为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明天我就二十一岁了,但却一直被当成十九岁。而且真烦人,两天前我在温彻斯特竟然说漏了嘴,说我快过生日了。我非常担心莱昂内尔爵士觉得他有义务给我一份礼物。如果他真的送了,而我无法推脱,那我当然只能把它转送给埃拉琳,反正我正在转送一切——包括我自己。

我知道你今晚一定在想我,就像你描写的那样,在晚餐后走在尚佩尔-莱斯班公园里那壮丽的栗子树下。我真希望你有一个星体!它不会占地方,不用付火车票钱,不用等邀请函,而且它可以轻松地成为莱昂内尔爵士车里的一员。坐在我和迪克·伯登中间真是太好了!

我在温彻斯特时极其渴望有你在场,正如我在见过大教堂后写给你的那张草草的便条中所说。那时我真希望自己能告诉你更多关于温彻斯特的事,因为现在已经太迟了。整个巨石阵都压在我的温彻斯特印象之上,它们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下面挤出来。但我知道,它们终会重见天日,而且依然完好如初。等我们再次团聚时,我将如何与你畅谈这次旅行,我知道那藏在未来车罩之下的结局!

亲爱的母亲,今晚当我闭上双眼,我看见古冢在天际线上史前地起伏,看见巨石阵在红色的夕阳中呈现出黑色,在月光下闪烁着银光。此外,我发现自己开始进行建筑学思考了,因为看过了太多的建筑,并努力尝试像森特夫人那样滔滔不绝地谈论它们。(我相信她晚上定是戴着湿毛巾裹着发卷在刻苦用功!)

你知道什么是建筑学思考吗?好吧,对我而言(这完全与森特夫人无关),一个化妆的女人就是“修复得当”或“补缀过”;一个有着漂亮头颅、看起来很有知识的男人,有着诺曼式的隆起和哥特式的耳朵;一只大脚的小狗是早期垂直式风格,配着诺曼式的地基,诸如此类。这让生活和我们遇见的人都平添了一份趣味。埃米莉是晚期乔治亚风格,配着维多利亚式的立面。

我不愿离开温彻斯特;但噢,我们在离开时看到的那些古冢!它们让大多数古物看起来就像那种金字招牌上写着“给乖女孩”的瓷杯一样崭新。随着岁月的流逝,如此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散落在我们的道路上,让人试图将其拾起并梳理出某种逻辑时,大脑都会感到眩晕。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像森特夫人那样平静地欣赏,而不是因为过去而兴奋得沸腾。但人一旦变得不可理喻地聪明,就无法停止思考,每分每秒都在思考。我所见的每一件微小事物都有它小小的“思想之刺”,像蚊子一样蓄势待发;最近刺痛我的一种念头,是英格兰风景(或其特征)与英格兰性格之间的惊人相似。两者中最精华的部分都羞于展现,从不炫耀。它们是如此含蓄,你必须去搜寻才能发现。英格兰乡村和英格兰灵魂中最可爱的角落都对陌生人隐藏着。瞧,那些小屋甚至试图躲在铁线莲和玫瑰的面纱下,正如村里的孩子们将心思藏在长长的睫毛后一样。

我们经由罗姆西来到索尔兹伯里,下车去参观了那座辉煌的古教堂,它作为英格兰的古迹几乎可以与温彻斯特大教堂比肩。还有罗姆西修道院,非常美丽,甚至令人心潮澎湃;更古老的赫斯利及其土方工程,关于这一点,莱昂内尔爵士和迪克·伯登难得地达成了一致。当然,像莱昂内尔爵士这样当过兵的人,或者像迪克这样尝试过当兵却没能成功的人,一定对这类建筑的形成有所了解;但任何人都可能对此感兴趣——除了诺顿太太。

当我们旅行时,你和我没有自驾过,所以我们没有像我现在看英格兰这样看欧洲;但我相信没有任何其他国家拥有这种广袤、起伏的丘陵所具备的独特性。当你平稳地行驶在完美的道路上,从一个丘陵来到另一个,你便经历了一连串的惊喜,新的美景突然展现在眼前。这既令人兴奋,又使人舒缓;而这种情绪的交融正是驾车旅行的乐趣所在。对于驾车者来说,汉普郡和威尔特郡的丘陵就像女神美丽的乳房;大自然就是一位女神,不是吗?——她是所有女神中最伟大的一位,结合了她们所有的最优品质。

这家“白鹿”酒店原本不错,但我很反感那些外国侍者,觉得在这样一个本质上如此古老、典型的英格兰地方,他们显得格格不入。我喜欢英格兰酒店的动物命名。我们已经见识过很多了;它们在全国各地形成了一场色彩斑斓、极具古趣的诺亚方舟和纹章游行。黑牛;金独角兽;蓝野猪;红狮;花斑马;绿龙;白鹿。我还在渴望遇见一头紫色的熊。

我们安顿下来(我总是喜欢这样,因为我的行李不多,不会造成麻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步行去参观小镇。我把迪克留在身边,你大可放心,不是因为我想要他,而是因为我看得出他在莱昂内尔爵士眼中是个“污点”,而我强行让他加入队伍感到非常内疚,所以试图把这个“污点”吸引到自己身上。如果以后我提到“污点”,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当我极其绝望时,我也许会在纸上甩上一滴墨水来发泄情绪,那代表着同样的意思。这个“污点”在莱昂内尔爵士面前摆出一副极其夸张的恭敬姿态。你会以为他在和一个百岁老人说话。可恶、轻佻的小猪!(我觉得他们家族有这种猪的基因。)我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来使坏的,好让莱昂内尔爵士感觉自己是个老古董。你还记得《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猪宝宝吗?

他这样做只为讨人嫌, 因为他知道这能把人惹恼。

并非这有必要,因为莱昂内尔爵士看起来只有三十四岁左右。如果不看书上的记载,没人会觉得他有四十岁;他就像一位浪漫骑士。瞧!现在你得到了我对埃拉琳那条龙的评价。对我而言,那条龙已经变成了一位骑士。当然,我可能会看走眼。森特夫人说,没有哪个女孩能真正理解男人,男人实际上比女人复杂得多,尽管小说家们告诉你情况恰恰相反。

我们一行人(除了埃米莉,她总是在茶后躺下休息)出发步行前往约翰·哈勒大厅,那是一个极其有趣的宴会厅,现在是一家瓷器店,但建于1470年,由一位富有的羊毛商人(多么可爱的词!)所建,正如你在橡木雕刻上所见。但在路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我们最后才看到大厅和古老的乔治旅馆——塞缪尔·皮普斯曾在那里“睡在丝绸床上,吃着非常好的伙食”。

那些古董家具店简直让人着迷,我想要我看到的几乎所有东西。旅行对心智有益,但它会激发一两种最糟糕的激情,比如占有欲。我们进了几家店,当莱昂内尔爵士请我帮他为格雷里斯挑选几样东西,并直接寄到那里时,我简直高兴得想发出呼噜声。他似乎比在意森特夫人的建议更在意我的,我想她不太喜欢这样,因为她确实对英国古董家具了解颇多,而我对此一窍不通——只略知一点法国和意大利的物件。

索尔兹伯里的街道及其中的中世纪房屋,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最初为了在拍照时能获得最迷人的效果而精心规划的一样。每一个角落都是瑰宝;莱昂内尔爵士告诉我们,城镇中那部分古老的矩形区域或多或少是同时规划的。当然,那些负责规划的人在从老萨勒姆搬下来之前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毕竟老萨勒姆地势太高且荒凉,因为风太大,他们甚至听不清牧师在大教堂里做弥撒。想象一下!索尔兹伯里过去曾被称为“英格兰的威尼斯”;但我必须说,如果现在可以判断的话,这个比喻实在太牵强了。

在那种事情流行的年代,索尔兹伯里似乎烧死了许多殉道者,难怪他们不得不把“血腥玛丽”的椅子留在温彻斯特,而不是留在索尔兹伯里,因为那里的人有理由对那个可怜、阴郁、偏执且又为情所困的女人怀恨在心。诺顿太太说,莱昂内尔爵士的家谱上有几位著名的殉道者;她对此感到自豪,就像大多数人以皇室血统为傲一样。我从未觉得殉道者有什么特别有趣的,尽管这可能是一种不安的嫉妒,因为据我所知,我们家没有这样的祖先——只有父亲那边有一两个女巫。可怜的人儿,可惜她们没能等到现在才出生,那时人们非但不会烧死或淹死她们,还会付钱给她们去讲述关于过去的美好事物,并为未来预测恋人!

女巫们很迷人;但许多殉道者大概是出于纯粹的固执才殉道的,你觉得呢?当然,如果他们不给你忏悔的机会就处决你,就像对付政治犯那样,情况就不同了;你知道吗,他们在索尔兹伯里集市广场砍下了可怜且诙谐的白金汉公爵的头!“白金汉的事就到此为止吧!”砍头的地方现在有一家旅馆,叫“萨拉森之头”。我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就在附近砍下来的,还是这仅仅是为了掩盖院子里白金汉的污点而编造的美好幻想?无论如何,他们会告诉你,1838年,白金汉的骨架是在曾经的“蓝野猪”旅馆厨房下被挖出来的。但即使那也不如索尔兹伯里的另一个故事阴森:杰克·凯德被处决后,他的一具“四肢尸块”被送到了这个镇上。我真想知道那东西现在还能不能看到,但我转念一想,问这个似乎不太得体。

我们把大教堂留到了最后,就在我们参观到一半时,正好到了做礼拜的时间,于是我们坐下来,听着那仿佛从天而降的音乐。没有什么比大教堂里的音乐更辉煌的了,不是吗?通常它让我感到心安;但这一次,因为埃拉琳、莱昂内尔爵士和迪克的事,我感到如此罪恶,以至于差点哭出来。你认为,亲爱的,如果我身处小说中,他们会让我做女主角还是一个邪恶的冒险家?我对此深表怀疑;但我唯一的希望是,如果你内心真的存有善意,且未满二十二岁,你就无法成为一个冒险家。

也许我对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期望太高了,因为我总是比英格兰的其他教堂更多地听说它,但对我来说,它并不像温彻斯特那样辉煌。它更具和谐感,因为它像城镇一样是一次性规划的,而且在建筑风格中几乎找不到什么外来影响的痕迹,这使它与大多数其他教堂不同,并以其方式呈现出非凡的趣味。它也非常非常古老,但它看起来是那么洁白、纯净,以至于像新的一样。它拥有一种伟大的美:即使阳光洒在那些高贵的圆柱和可爱的墓碑上,它的洁白似乎也总是被月光所浸润。

今天早上,我陪埃米莉去做了礼拜,并从一个礼拜堂漫步到另一个,直到快到午餐时间。随后莱昂内尔爵士来了,带我走上那些奇特、隐藏且蜿蜒的楼梯,来到了图书管理员的巢穴。这就像潜入了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城堡,除了图书管理员,所有人都沉睡着,而且已经沉睡了几个世纪。当离开的时候,我害怕莱昂内尔爵士可能忘记了那道能打开门让我们逃脱的魔咒。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但我们被禁止查看最想看的那几件,直到我们在看完那些根本不想看的东西后感到疲惫不堪,才被允许查看。但你知道,在另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城堡,即睡美人的城堡里,也只有一个可爱的公主,谁知道有多少打呼噜的无聊之辈呢。

三点钟,我们出发前往巨石阵;莱昂内尔爵士选择晚点出发,因为他想在日落时分到达那里,他凭记忆知道,那将是我们脑海中最令人心潮澎湃的画面。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老萨勒姆至今仍保持着如此壮观的景象,所以我对那座矗立在平原及其自身防御工事之上的巨大圆锥形土丘感到惊讶和震撼。我刚在旅游指南上读到过它,了解它在曾经作为城市时对英格兰有多么重要,以及当罗马人到来并从凯尔特人手中夺走它时,它是如何成为凯尔特人的堡垒;但我对它的外观一无所知。我本想和莱昂内尔爵士一起去绕着防御工事走一走,但他只叫了迪克。然而,在最后一刻,就在他们出发的时候,森特夫人主动要求一同前往,而埃米莉和我则像漂流物一样被留在车里,等待他们归来。

然而,我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埃米莉读着玛丽·科瑞利的一部宗教小说,没有心思和我谈话。所以我可以安然坐着,用脑海中的眼睛看着威廉征服者在老萨勒姆阴郁矗立的平原上检阅军队的盛况。这个罂粟花盛开的月份,平原是如此妖艳,红色如血,仿佛它那贫瘠的斜坡被在战争中阵亡的幽灵大军的鲜血所染红。

但来到埃姆斯伯里意味着更深入地回溯历史。你知道的,亲爱的,那是王后格温娜薇尔的埃姆斯伯里,她在自己创立的修道院里忏悔,小见习修女对着她唱着“太晚了!太晚了!”。当她被埋葬时,亚瑟王曾有“百盏火把在王后灵柩周围长明”。你能看见那幅美丽的画面吗?当她的修道院在980年消失后,另一位王后,远比格温娜薇尔邪恶得多,在同一地点建造了一座修道院,以赎清她在科夫城堡谋杀继子的罪孽。我们过一会儿就要去科夫了,所以我将从那里把我的思绪送回埃姆斯伯里,尽管埃尔弗里达的修女们后来变得如此顽皮以至于不得不被驱逐。我更不会忘记一位在埃姆斯伯里恋爱的情人——乔治·罗德尼爵士,他曾如此绝望地爱慕着迷人的赫特福德伯爵夫人,以至于在她结婚后,他写了几首诗歌来赞美她,随后便伏剑自尽了。为什么现在的男人不为我们做这种事?那些“亲爱的、逝去的女人”真的比我们更值得拥有这份爱吗?

埃姆斯伯里不是为巨石阵做了一次美丽的“引导”吗?你知道的,它离得很近。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应该靠它太近,但实际上很多东西都在附近——比如农场。但它们并没有破坏它。一旦你看见了那第一根巨大、黑暗的石指,从广袤的平原上神秘地指向天空,你就永远不会想到它们,或者想到任何其他东西,除了巨石阵本身。

这就是巨石阵呈现给你的方式,如此突然,如此惊人,就像夜空中的一声呼喊。

我很庆幸我们运气够好,能独自抵达,因为就在我们进入那些巨人基石的迷人、魔幻圆圈后不久,一连串其他的汽车便涌向了门口。成群的司机,以及戴着汽车帽的漂亮女士们,像活着的时代错误般在往日的古迹中蜂拥而至。当然,我们并不觉得我们自己是时代错误,因为在别人身上是可怕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却总是截然不同且可以原谅,甚至显得俏皮;我急忙辩解说,我们的汽车,“阿波罗”,太阳神,在这样一个火崇拜之地确实是非常应景的。即使是德鲁伊祭司也无法反对他,尽管他们可能会把我们所有人一锅端了当祭品,除非我们能急中生智证明我们是某种驾驶着火之战车的新型神祇。(无论如何,汽车和德鲁伊一样都在创造历史,所以它们理应在任何场景中都受到欢迎,而且它们似乎比那些自以为是的小皮普斯更有资格出现在巨石阵。)

你记得荷兰的罗尔德吗?那里有微型的巨石阵,你记得吧?好吧,比起这个,那个简直就是给德鲁伊祭司的孩子们用来玩布娃娃的。

如果腓尼基人是为了崇拜他们的火神而竖起了巨石阵,他们完全有理由为能吸引他的注意而沾沾自喜。而且我确实认为选择太阳作为神是明智的。除了我们自己真正的信仰之外,这似乎是最令人慰藉的。你的神就在眼前,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照看他世界的这一面或那一面。

在那些巨大的哨兵基石的阴影下行走,守护着它们深陷的祭坛,隐藏着它们自己不可逾越的秘密,我从未感到如此敬畏。风似乎吹得更冷了,发出了奇怪的低语,仿佛试图诉说着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秘密。我喜欢“修士之踵”的传说,但归根结底,它只是一个中世纪的传说,更有趣的是,在夏至那天,祭司可以从祭祀祭坛的中央看到太阳从那块惊人的巨石上方升起。我站在那里,想象着一位身穿白袍的德鲁伊祭司抬头仰望,他的刀悬在一具美丽的少女祭品之上,等待着直到他的眼睛与太阳那红色的眼眸交汇时才落下。噢,我知道关于巨石阵我一定会做噩梦的!但如果我能梦见白金汉公爵在午夜那里挖掘宝藏,我也不会介意。如果我能像杜穆里埃笔下亲爱的彼得·伊比特森那样,我就可以“梦回”,看看建造巨石阵的人是从多么遥远的地方搬来了那种神秘的正长岩,以及那块与众不同的黑色砂岩。我可以梦见建造者是谁;是腓尼基人,还是亚瑟王时代哀悼的布立吞人——正如蒙茅斯的杰弗里所说。

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倾向于认为是布立吞人,因为那让他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家族情感,自从他朗读了沃顿的十四行诗:

“阿尔比恩岛最高贵的古迹, 无论是借梅林之手从西徐亚海岸, 被潘德拉贡移至安柏那致命的平原, 那巨人手下的巨大框架,那雄伟的堆砌, 为了埋葬他被亨吉斯特诡计所杀的布立吞人, 还是德鲁伊祭司们,在那血腥的祭坛上, 在那庞大的迷宫中传授他们的神秘知识。”

下次,我想从飞艇上,或者退而求其次,从热气球上看看巨石阵,因为那样我就能更好地判断它的原始形态,那两个圆圈和两个椭圆,这是我见过最帅的警察——他是我在圣诞年鉴之外见过的最帅的——一边在这片粗糙的草地上踱步一边向我解释的。他每天都和一条狗住在巨石阵,他们俩都是守卫。我问他是否有过美妙的思绪,但他却说,小姐,冬天的时候不行,那时候太冷了,除了热汤什么也想不出来。巨石阵对这个年轻人非常相衬,特别是在日落时分。而且,最亲爱的,你几乎无法想象那些堆叠的巨石在回头凝望时是多么辉煌,我们缓慢地、缓慢地离去,看着它们在深红色的夕阳条纹下,像一支冒烟的火把一样呈现出紫黑色。

回程时,我们试图寻找河边的小路,却迷了路,但这却带来了极大的乐趣,我们误入了草地,开到了犁过的土地上,这让可怜的“阿波罗”有些不满。沿途的景色美极了,经过了一些可爱的老房子和精致的小屋;埃文河在它那蜿蜒曲折中呈现出田园牧歌般的美感。但威尔特郡的村庄我觉得不如萨里郡、苏塞克斯郡或汉普郡的那些富有诗意。

你永远猜不到我明天早上要做什么?我敢说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不会让我去。但被监护人不需要监护人随行。他身兼两职。我得早起——在太阳苏醒之前——莱昂内尔爵士要开车带我去巨石阵,这样我就能欣赏到日出以及日落时的景象。这是一个美好的主意,那位帅气的警察已经答应会在那里让我们进去。

我觉得看日出就像一场光荣的私人鉴赏。我预感自己会感受到路德维希二世在独自欣赏瓦格纳歌剧时可能感受到的那种心情。

现在我要下去邮寄这封信,好让它赶上最后一班火车去伦敦,并在明天——我的生日那天——出发去瑞士。如果天气晴好,我会把日出当作上帝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如果不是,我就知道,正如我已经怀疑的那样,我并不配得到它。

你亲爱的换生子,

奥德丽。

十二

奥德丽·布兰登致母亲

康普顿阿姆斯,斯托尼克罗斯,新森林, 7月25日

小星妈:今晚已是深夜,或者说是明日的清晨了。但在我的生日这天,我无论如何都想写信给你。况且,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我那如童话般的经历。即便身在此处,我也如同置身仙境;但我已然深入了它的心脏。我将永生难忘。

噢,但首先——日出,我生日的日出。它是如此美妙,让我不禁想到自己浪费了多少光阴,几乎从未接受过它的邀请。我想我要洗心革面了。我每天都要起个大早,睡得极晚,好把橙子里的汁液挤干,把青春的每一分钟都榨出来。我感到如此鲜活,不想错过这“晨间的荣耀”。等我老了,我会换种活法。晚饭后我就直接上床,睡到日上三竿,让漫长的青春之后,老年的时光能缩得短些。在二十一岁生日这天定下这个计划,难道不好吗?

莱昂内尔爵士没有忘记,祝我生日快乐;但他没有送我礼物,所以我希望他改变了主意。当诺顿太太和森特太太还在床上吃早餐时(她们没听说我们的远征,出发前传出的消息说,我们要到午饭后才去新森林,因为那只是一段短途),我们回到了萨尔兹伯里。我们刚喝完茶,吃完吐司和鸡蛋,迪克就溜进了咖啡厅。看见我们坐在小桌旁亲密交谈,他显然感到非常好奇;他的眼中露出了那种侦探般的神色,就像猫看见老鼠时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欢快地笑了,还打趣我们是在搞什么“秘密计划”。迪克的笑声不太好听,太吵闹,太具爆发力了。(你不觉得其他动物一定认为人类的笑声是一种既无韵律又无道理的怪声吗?)

另外,迪克对侍者说“谢谢”的方式很讨厌;你知道,那种上扬的语调,精心计算过,足以让仆人觉得自己是上帝造物中最卑微的底层。

两点钟,我们告别了萨尔兹伯里(对我来说是“再见”,对其他人或许是“后会有期”),驾车穿行于迷人的风景中,这里或许比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可爱。在森林的葱郁阴翳下,仿佛每一棵树里都囚禁着一位正在小憩的森林女神,只有森林之神才配当我们的司机;穿过被烈日照得泛起玫瑰色光芒的石楠荒地;经过波浪起伏的乡村,那里谷物闪烁着金银光泽,草地是“镶嵌在铜器上的无瑕翡翠”,偶尔出现的大片深色斑块则是史前的墓冢。

车子第一次跟我们开了个玩笑,年轻的尼克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佛陀,他跳下车,去与引擎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我想阿波罗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因为它咳嗽着、喘息着,如果不被人在引擎盖下拍拍,并用各种怪异的工具——就像巨人牙医用的那种——挠挠痒,它就不肯挪动。不过,对于我们这些不负责任的人来说,这倒很有趣,而莱昂内尔爵士和尼克则试着各种方法想把阿波罗喉咙里的碎屑弄出来。其他的驾车者像祭司和利未人一样轻蔑地飞驰而过,或者减慢速度问是否需要帮助,并带着几分兴趣打量着我和森特太太,我们坐在那里,活像壁炉架上的摆设。我现在自己也是个真正的驾车者了,所以甚至不想为了他们扬起的灰尘而屠杀他们,毕竟“同类不相残”;就连骑自行车的人看起来都像是我们贫穷的亲戚。

一位老妇人颠簸着经过,她坐在一辆可怕的澡盆车里,车子拴在一辆摩托车前面,溅起一片噪音和汽油味。你无法在她那痛苦的表情下看清她的五官。那个载她的年轻人自负地假笑着,仿佛在说:“我是个多么好心的人啊,让我的老姑妈出来散心!”

没过多久,一辆小车一瘸一拐地经过,它的破轮子上系着一张卡片,上面用粗大的字母写着“我们知道”。当每个人都告诉他们车坏了而让他们神经衰弱时,这难道不是个好主意吗?

奶牛们停下脚步,盯着我们,露出讥讽的神色;但最终,阿波罗的碎屑被取了出来;年轻的尼克像苍蝇清理触角一样,将双臂相互摩擦,掸掉袖子上的灰尘,我们就准备继续上路了。“聪明的车才认得自己的司机,”森特太太说。

正因为发生了这些事,也因为一只轮胎在极度的同情下爆裂了,我们是在日落的序幕中行驶的,那景象简直神圣。景色浸润在玫瑰色的光芒中,粉得仿佛你可以把它装进瓶子,它依然会是粉色的。树干被笼罩在红润的金光中,宛如包裹着皇家木乃伊的金箔。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白色的道路在我们的轮胎下冒着烟,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新森林——那古老、古老的新森林,空气中弥漫着天堂前庭般的芬芳。

我们来到这家可爱的小旅馆,它坐落在芳香森林中,周围环绕着石楠花丛。我喜欢我的房间,但不想待在里面开始换装吃晚饭。望向窗外,我看见一弯小白月亮,像婴儿的手臂一样弯曲,枕在天蓝色的花丛中,所以我感到必须出去,啜饮这日落。我在银杯的底部留下了太多的红酒,我必须喝掉最后一滴!

于是我跑下楼;我得提醒你,现在要讲的经历我非常喜欢,但你肯定不会赞同。

房东站在大厅里,我问他有没有什么美妙的地方可以在几分钟内去看一看。他微笑着说,找到鲁夫斯之石(Rufus's Stone)花不了我多少时间,但他不建议我这么做。我回答说,如果他能为我指路,我就不需要他的建议了,而且我大概只会冒险走一小段路。他是个好人,于是走到旅馆门前为我指路,还借给我一只小狗做伴。

那只小狗对人毫无敬畏之心。它在乎的只有散步,所以好心地同意带我一起走,在前面蹦蹦跳跳,仿佛知道我要去哪里。这引诱着我向前走去,无论对那只狗还是对我来说,路都不难找。我们互相配合,我迷路时它找到我,反之亦然。我还没意识到,石头就在眼前。没人会认错它,哪怕从远处看;从山顶走下去时,光线依然足以读出上面的铭文。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仙境的中心。

威廉·鲁夫斯如果从一百个地方里亲手挑选,也不可能选出一个比这更理想的死亡之地了;大灰榉树下的傍晚寂静,似乎已经持续了一千年,永远如此,像大地母亲一样古老而睿智。然后,那寂静突然被一只雄雉的沙沙声和骚动打破了,它像变魔术一样从某处出现,瞬间展现出王者之气,胸前在夕阳下闪烁着珠宝般的勋章。它以诺曼王子般高傲的姿态看着我,并对着小狗愤怒地尖叫,它所有的理论都崩溃了,因为它曾如此确信这个世界完全是它的。如果它能停下来让我向它保证,它确实拥有了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那它确实是世界的拥有者;但它拍打着翅膀飞走了;于是我立刻意识到,它是一个伪装的仙子。我真蠢,它在那儿的时候竟然没猜到!

你知道,新森林里闹仙子,有好也有坏。有因为威廉征服者残忍地驱赶农民、为他的狩猎场开辟森林而招来的“恶仙子”;也有帮助农妇的好仙子,还有那些会吓唬野马、掐弄牲畜的“淘气鬼”。如果有人告诉我那只雉鸡就是帕克(Puck)本人,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因为毫无疑问,帕克在新森林的某处一定有个狩猎小屋。

我本打算在石头旁只坐五分钟,但仙子们对我的五分钟施了咒语,等我意识到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小狗也不见了,这更严重,因为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这让我很为难,没有哪只自尊的犬类会回应“狗啊!”或者“来,小狗,小狗!”这样的呼唤。

然而,我还是两样都试了,跑来跑去到处找它,在发着精灵般沙沙声的蕨类植物中寻觅,而阴影开始苏醒,玫瑰色的光芒消逝了。

“小狗,小狗!”我无助地漂泊着,绝望地祈求;然后,令我惊讶的是——你能“发现”自己丢了东西吗?好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发现我迷路了。如果我能记得旅馆是在鲁夫斯之石的北、南、东还是西,也许就没事了;但有哪位正常的女孩会去考虑指南针的方向呢?我又大喊了几声,希望小狗能有绅士风度,回到陷入困境的女士身边。幸运的是,莱昂内尔爵士听到了我的嚎叫。他从房东那里得知我带着小狗去了鲁夫斯之石,便出来找我,正好碰到了它——不是石头,是小狗——看起来鬼鬼祟祟、羞愧难当。就在那时,我的声音让他知道了我的位置,否则我们很可能会错过;如果真是那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你绝不能责怪接下来发生的事。记住,新森林不是住满老处女的法国寄宿学校,而是仙境——仙境。

他穿着晚礼服,没戴帽子,看到他我很高兴,因为我开始有一点点害怕了;他看起来真是太帅了;我很高兴他不是迪克·伯登。但别担心!我没告诉他。

看来他下楼吃晚饭有点早,房东提到我出去了,他就信步走来,以为走几步就能遇到我。没遇到,他觉得最好继续往前走,因为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待得太晚了。

我表示歉意,并担心肯定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但他叫我不用在意,因为他已经交代其他人不要等他,过了八点十五分就不用等了。

没过几分钟,我开始意识到我们要经历一场冒险了,因为当我呼喊时,莱昂内尔爵士急着找我,忘了留意路标。离旅馆这么近却找不到路,似乎太荒唐了;但你无法想象新森林是多么让人迷惑。这就像魔法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是在米诺陶洛斯的迷宫里,没有阿里阿德涅的线团,恐怕也无法比我们现在更困惑了,我们被困在了黄昏的薄纱中。

“我在想,鸟儿会不会用叶子把我们盖起来?”当我们确定自己迷路后,我笑着说道。但如果真有生物表现出这种体贴的关注,那更有可能是蝙蝠。当夜幕降临森林,它们从神秘的秋千上解开身体,挥动着天鹅绒般的翅膀,发出轻柔的扑棱声从我们脸庞掠过。如果哪一只把我的头发当成了中转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饿吗?”莱昂内尔爵士问。

我说饿了,但没忍心告诉他我已经饿得发慌了,那会让他心烦的。

他似乎连责怪我都不想,尽管他完全可以礼貌地暗示,如果我们当晚吃不上饭——或者第二天早上吃不上早餐——那都是我自己的错。他非但没有生我的气,反而责怪自己太笨,竟然把我弄丢了。我为他开脱,我们对彼此都极其友好;但当我们走啊走,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到任何灯光,除了那伟大的寂静带来的美妙声响外,什么也听不到时,我开始感到疲惫了。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来。我够羞愧的了,不需要再添这一项,但他凭直觉察觉到了,握住我的手将它挽进他的臂弯,让我尽情地倚靠。起初我退缩了,说没必要;但当我想要挣脱时,他的手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那只有短短一两秒,因为我立刻放弃了,随他所愿,让我的手搁在他的手臂上。但是,母亲,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这种感觉与我接触过的任何其他人的手都截然不同。

当然,我成年后甚至没和几个男人握过手,虽然如果你让我当歌手,我根本就不会多想,就像我是美国总统一样。人们在小说里读到“触碰产生的电流”之类的东西;但那里通常意味着你坠入爱河了。而我怎么可能爱上埃拉琳的那条龙呢?我想那是不可能的。那太愚蠢、太轻浮,而且完全说不过去。但真的,我对他确实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一直说,除了你之外,我宁愿和自己独处,也不愿和别人待在一起,哪怕待多久都行,因为我和自己相处得很好,喜欢思考自己的想法。但我确实喜欢和莱昂内尔爵士在一起。想到和他在一起,我就感到兴奋和渴望。他搁在我手上的手指——我搁在他手臂上的手——他袖子的触感——还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埃及香烟气味混杂着夜晚的林木气息——噢,我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描述。现在你和我一样知道了。但如果我真的爱上了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这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吗?再过几周,我就要永远离开他的生活了;不仅如此,我还会在他心里留下非常恶劣的记忆。他会轻视我。我将证明自己正是那种他所憎恶的人。

不过,当他把我的手放在他手臂上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感到了那种悸动;但我没有烦恼,反而感到幸福,不在乎自己有多累多饿,也不在乎我们是否能走到目的地。至于他,他太有礼貌了,没让我看出他感到厌烦,而且在我们寻找旅馆的时候,夜色如此美丽,如此奇妙,以至于我们不由自主地谈论起精致的事物,诉说着彼此在白天绝不会大声说出的想法。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地平线上泛着一层玫瑰色的颤动,星星像一支明亮的仙子军队一样冒了出来,带着数百万支闪烁的长矛。

在那一刻,最亲爱的,我知道他绝不是什么龙,不管传给埃拉琳的关于她亡母的遗言中有什么间接证据。这可是森林魔力所启示的真理,不是吗?在我困惑了这么久之后?现在我的脑海里已没有丝毫怀疑。所以,如果我真的愚蠢且多愁善感地想象自己坠入爱河,那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只会让我在回到你身边后感到一点点遗憾和忧伤。能爱上莱昂内尔爵士这样的人,没什么可羞愧的;因为我向你保证,无论我最终感觉如何,我都不会做出傻事。这一点你可以相信你的奥德丽。

天太黑了,无法看清手表,但我们向对方感叹,他们肯定早吃完晚饭了;莱昂内尔爵士希望这不会破坏我生日的美好回忆。

“噢,不,”我还没经大脑就说,“这会让它变得更好。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我也不会,”他用一种愉快而平静的语调说。

接着他告诉我,他有一份小小的生日纪念礼物,整天都想送给我。那是一枚红宝石戒指,因为红宝石是七月的生辰石,但我可以不必戴它。他希望我不介意他违背了我不想要任何礼物的意愿,因为他非常想送给我。长久以来独居、安排自己和别人的事务,让他习惯了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我能对他好一点,接受他的礼物吗?

在那些星星和这般魔力之下,我无法说不。于是我回答说,我会收下戒指——但我心里一直清楚,我很快就得把它转交给埃拉琳。

“我现在给你吗?”他问,“还是等到明天?”

我真的很想看看它,尽管那只是借来的!“现在,”我说。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试着把它滑进我挽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指上。

“噢,但那是订婚戒指的手指,”我脱口而出。

我真是太傻了!我本可以让他戴上,事后再换的。

“请原谅,”他说,仿佛有些受惊。“那是以后某位年轻人的特权,到那时你就会被从我身边带走了。”

“我想你会很高兴摆脱我的,”我赶紧说道,伸出另一只手,让他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你真的这么想吗?”他附和道,“我想在过去之后,你有权这样认为。但别这么想。别这样,孩子。”

仅此而已,我没有回答。我做不到;因为他所说的话是给埃拉琳的,不是给我的。然而,他的话让我的心跳加速,他的声音如此真诚,比我以往听过的任何时候都充满了情感。

就在这时,黑暗中似乎闪过一道亮光。我们俩同时看见了。我以为可能是旅馆,但莱昂内尔爵士说,他担心更有可能是某个偏僻农舍或烧炭工小屋的窗户。

我们朝亮光走去,那确实是一间烧炭工的小屋。莱昂内尔爵士一定很失望,因为他想带我回家,但我却不是。我当时的心境让我还没准备好结束这场冒险。

接下来的那段冒险正是新森林的绝配,我们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可能体验到。

那间小屋是一座用篱笆编成的简陋棚屋,我们见到的光亮正是从那低矮、敞开的门口透出来的。那是炉火和烛光交织在一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柴烟火的芬芳,闻起来令人心醉。莱昂内尔爵士在陪我走近时解释说,这些小屋中有些已有数百年的历史,它们是往昔的遗存——那时,债务人、强盗以及各式各样的罪犯曾躲在森林里,寻求“玛尔法伊”(malfays)的庇护。说话间,我们在黑暗中险些被某个障碍物绊倒,他便说那极有可能是某座消失了的茅舍的炉床。人们曾拥有保留炉床的权利,即便房屋被拆毁,也能以此建立所谓的“小屋权”;这类炉床至今仍散布在森林各处,甚至出现在现代房屋的花园里,因为没人敢将其拆除。

那位烧炭工正“在家”接待客人。他忙着煎鸡蛋和培根作为晚餐,你若能猜到那香味有多诱人该多好!当你饥肠辘辘时,世间没什么比鸡蛋和培根的味道更美妙了,而我们当时正饿得发慌。

像烧炭工这么大岁数的人,大多应该待在博物馆里;他的双眼挨得极近,每当他眨眼时,两只眼睛仿佛就要凑到一起去了。此外,他耳背,我们必须大声喊叫,他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当他弄清楚原委后,他真是个十足的好人,说如果我们要“不嫌弃这顿饭”,就把他的晚餐分给我们吃。他吃些面包和奶酪就行。如果我们可以喝不加牛奶的茶,他也能提供。

盘里有三个鸡蛋和三条培根,于是我们坚持必须平分,否则我们什么都不吃。我用一个看起来像是传家宝的破旧锡壶煮了茶,尽管主人百般推辞,我们还是坐在一起,围着那张没有铺桌布的厨房木桌吃饭。这真有趣;那位老人家给我们讲了许多森林里的离奇故事,让我感觉到自己脊梁和骨髓的存在,就像某些狂野的音乐带给人的感觉一样。他名叫珀克斯(Purkess);他自认为是威廉·鲁夫斯(William Rufus)遗体发现者——那位烧炭工珀克斯的后代。他的祖先中不乏走私贩和偷猎者,已经在森林里生活了一千年。他年纪太大了,儿时甚至还记得听老祖父讲述当年在森林里非法砍伐木材建造军舰的日子。想想看,雄伟的橡树、白蜡树和荆棘,那些如英国人心志般坚韧的树木,竟然被当做薪柴廉价变卖!

我坐在桌边,看着炉火的光影在我的戒指上跳动,直到进了小屋我才看清它,真是太美了。我会很享受拥有它的时光,尽管那只有短短几天,我将把它视为代埃拉琳保管的信物。

烧炭工向我们保证不必担心;他会指引我们回家的路,并告诉我们一些地标,只要他带我们走上一段距离,即便是在夜晚,我们也不可能错过。

当我们吃完鸡蛋、培根、茶和干硬的面包块后,莱昂内尔爵士将一枚金币放在桌上。尽管这位老人视力不佳,却没错过那枚金币,他顿时眉开眼笑。

“愿上帝保佑您的一生,先生,还有您那位漂亮又善良的女士!”他咯咯笑道。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被误认为是莱昂内尔爵士的妻子了。前几次我并不在意,但这一次,虽然我笑了,那笑却有些勉强,因为我内心深处正浮动着那些关于我自己的模糊疑问。

这位偷猎者的后代正如他所说,对森林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走”。他一瘸一拐地在前面为我们带路,沿途走了近半英里,穿过了他所称的“步道”——这是新森林的专用词——然后向我们描述了必须经过的每棵重要树木的轮廓,并指出几颗星辰作为指引,便将我们交给了命运。接着,我们互道了永别。他回去对着他的金币暗自窃喜,我和莱昂内尔爵士则继续前行。

不知怎么的,我们聊起了各自最推崇的品质,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母亲推崇的是感恩。”

“感恩,”他重复道,语气显得有些惊讶,但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用了现在时。为了让他忽略我的口误,我赶忙接着说,我认为我的品质是勇气,至少在男人身上是如此。那么,他认为女人身上最珍贵的品质是什么?

“真诚,”他回答,带着一丝犹豫。

幸好他在黑暗中看不见我脸红。但真正的奥德丽一直都是体面且诚实的,不是吗?只有这个“埃拉琳-奥德丽”无法自由地表达真诚。

“只针对女性吗?”我不安地问道。

“真诚对男人而言是不言而喻的——我是说我所认识的那类人,”他说。

“你不认为女性和男性一样热爱真诚吗?”我追问道。

“不,我不认为,”他生硬地回答。随后又为他的“不”做了补充,仿佛觉得需要道歉。 “但我毕竟没什么经验,”他最后说道,声音中透着一种沉闷而压抑的调子。

好吧,亲爱的,这就是我在生日夜晚要告诉你的全部了,除了我们安全回到了酒店,大约是十点半抵达的,只有艾米丽为我们担心。另外两人倾向于把这当成玩笑;森特太太注意到了那枚新戒指,我竟然忘了把它从手指上摘下来。她的眼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东西!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停留在戒指上,但她当然没提起,我自然也不会。

我还没完全决定是否要“每天”戴着它,原本倾向于觉得不戴比较好,哪怕这样会辜负送礼人的心意。但当森特太太那样古怪地看着它时,我下定决心要厚着脸皮戴下去,我就要这么做。

“我真羡慕你的这次冒险,”她说道,语气令我感到意有所指,尽管莱昂内尔爵士似乎并未听出这平淡表象下的弦外之音。

她要是想变得刻薄,我才不在乎。我不觉得她能伤害到我。至于迪克,他已经做得够绝了。他硬是让我把他们俩都求了去参加这次旅行。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我们要在那家康普顿阿姆斯(Compton Arms)旅馆停留两三天,开着车去看看森林的不同区域,每天晚上再回到“家”来。我爱这种方式!

在不同旅馆间穿梭,我唯一不喜欢的就是手帕和其他洗涤物上会留下各种奇怪的小印记。再见,天使小鸭。

你那长大了的 女儿。

想一想,我成年了!

顺便说一句,莱昂内尔爵士(他一直以为他的被监护人是个小女孩,真是太欠考虑了!)今晚说:“你太老了,我都没法习惯。”

我回敬道:“你太年轻了,我也没法习惯。”

希望这么回答听起来不会显得无礼?

十三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拉尔沃斯湾(Lulworth Cove), 7月30日

最亲爱的,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看看我所见到的一切?

你说我的信让你眼前浮现出一幅全景画,这固然很好,我也感到受宠若惊,但我想要的是你。虽然我正在享受生活,但我感到激动多过快乐,而且睡得不好。我总是做些关于森特太太和迪克·伯登的噩梦,有时还有关于埃拉琳的,但醒来时我总是会笑。

非常感谢你告诉我,你认为考虑到目前的情况,我的表现还算不错。但我不知道读了上一封信后,你在下一封信里会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想写信给你,哪怕只是简短的几句,但我们总是早起晚归;而且由于夜里睡不好,到了日子结束时,我往往疲惫不堪,感觉自己太笨,都不配得到你的夸奖。

现在是早晨,我正坐在海边的一块岩石上写信。但在描述拉尔沃斯之前,我必须向你简述一下,自从那封从康普顿阿姆斯寄出的信以来,我所瞥见的那些辉煌壮丽的景象。这是我们离开斯托尼克罗斯(Stony Cross)“之后”第一次过夜停留,但我已经在路上收获了许多奇妙的记忆。

没见过新森林的人,就没见过英国。

在住进那里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我从旅游指南里知道,那里仍有数千英亩的林地,尽管大部分已被“去森林化”;但我不知道它还隐藏着许多美丽的村庄,甚至是城镇。这里简直是汽车旅行的天堂,但我甚至觉得步行会更好,因为你可以延长享受它的喜悦。我想要一次在新森林里的徒步蜜月(整整一个圆月)——只要是和那个对的人。

噢,我一定得说,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在白天去过鲁夫斯之石。森特太太和迪克在我给你写信的第二天早上去过,但我拒绝再去,因为我不想破坏我脑海中那个迷人的画面。我拒绝时,她笑了。我真想打她一耳光。不过没关系。

他们回来时感到很扫兴,说那里有个卖姜汁啤酒的妇女,还有个玩“安特·莎莉”(Aunt Sally)游戏的人,周围围了一圈伦敦来的游客。别提什么“玛尔法伊”了!

莱昂内尔爵士为这一天制定了行程,我们原计划前往林德赫斯特(Lyndhurst)、博利厄修道院(Beaulieu Abbey)、利明顿(Lymington)、布罗肯赫斯特(Brockenhurst)和马克·阿什(Mark Ash),要在傍晚前全部游览完毕,再经由林德赫斯特返回,并停下来喝下午茶。但在出发前,发生了一件滑稽的事。

我没在信里提过,有一天我们经过一辆在路边换轮胎的汽车。司机正用一种奇特的机器装新轮胎,年轻的尼克对这机器非常着迷,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莱昂内尔爵士解释说,这是不久前才发明的一种美国工具,据说很好用。他当时顺口提了一句(真是多嘴),说真希望在离开伦敦前买上一个,因为这东西在地方上恐怕买不到。

好吧,就在我们准备从康普顿阿姆斯帅气地出发时,我们的轮胎叹了口气,进入了非计划内的休息状态。但尼克没有像上次遇到这种情况时那样眉头紧锁、满脸杀气,而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他跳下车,没说一个字,就拿出了一个和主人几天前赞赏的那种一模一样的机器。

“你从哪儿弄来的?”莱昂内尔爵士问。

“昨晚,赛义布(Sahib),”尼克若无其事地回答。(他能说很流利的英语。)

“什么!就在我们遇到麻烦之后?”

“是的,赛义布。”尼克的棕色面孔上,一种奇怪的表情开始闪烁,就像风吹过麦田。

“这怎么可能?这里又没有商店。”

“赛义布说得对。我捡到的。”

“在哪儿?”他严厉地问道。

“离这儿不远。在路上。”

“你这个流氓,”莱昂内尔爵士大声说,“你偷了它。”

年轻的尼克摆出了佛陀般的眉眼和姿势。“赛义布什么都知道。但如果我拿了又怎样?那些人正准备回大城市去。我们离开了。他们永远不会发现丢了这个。他们会再买一个。我们有它会更好。”

莱昂内尔爵士试图装出非常愤怒的样子,尽管我知道他正憋着笑,他斥责尼克打破了庄严的承诺。“你发过誓,如果我带你来英国,你就绝不会做这种事。现在你又开始了,老一套。我只好把你送回去,就是这样。”

“那我就死,也就这样了,”年轻的尼克平静地回答。

故事的结局是,莱昂内尔爵士查到了那些人的名字,他们曾在康普顿阿姆斯过夜,并在访客名册上留下了地址。他把工具寄回给他们,并附上了一封我真想读一读的解释信。看来,虽然尼克个人很诚实,但他是个“为车而偷”的贼,在孟加拉时,他就会拿走其他车上有而我们的车上没有的任何新奇好东西。

现在,诺顿太太很担心,如果莱昂内尔爵士骂他太狠,他会在旅馆门口切腹自尽,那可就太尴尬了。告诉她切腹是日本人或中国人的把戏也无济于事。她说,如果尼克不那么做,他可能会做些更糟的事。

滑行在森林完美的道路上,阿波罗(我们的车)看起来简直像在漂浮。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美妙的东西,就像一位女神斜倚在风吹的云端。难怪驾车者的脸——当你能看清时——总是显得疯狂快乐。这和“干草堆驾车者”(The Blot语)完全不同。他们通常看起来脾气很坏。

那些小野马是森林给我带来的惊喜之一。我们遇见了很多,大多是娇小的母亲带着它们那眼神清纯、毛茸茸的孩子在散步;真是讨人喜欢的可爱小兽。我甚至有点喜欢森特太太了,因为她有个表亲就把其中一匹小马当作宠物,那是一匹矮种马,体型还没圣伯纳犬大。它戴着系有银铃的项圈,主人去哪儿它都跟着,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也觉得理所当然,有一次还被发现睡在女主人的床上,脑袋压在一顶崭新的巴黎帽子上。

如果新森林对一个可怜的小外乡人来说不像是一个独立的郡,那么我们经过的那些引人入胜的玫瑰缠绕的小屋,本该告诉我我们已经回到了汉普郡。新娘若是在这样的小屋里渴求爱情,却对宫殿嗤之以鼻,那可真是没什么好夸耀的。她可以在林德赫斯特那座美丽的教堂(那是一座精致绝伦的教堂,有莱顿勋爵创作的绝美祭坛画、弗拉克斯曼的作品,还有雕塑家科克雷尔令人惊叹的精美雕塑)举行婚礼,然后,在那之后,带着新郎潜入森林,永远不出来,那该是多么幸福。我真希望我们在那里的时候能重读一遍《森林之恋》(Forest Lovers)。我想莫里斯·休莱特(Maurice Hewlett)一定是在那些神秘的绿色“步道”中获得了灵感,那些步道通向仙境传说与历史传奇并存的国度。

乔治三世国王钟爱的林德赫斯特很美,但我们没停下来细看,因为我们还要从那里返回。看完那座虽然现代、却我绝不会错过的教堂后,我们飞速前往博利厄修道院,那里住着一位汽车运动的英雄。在那里,我们看到了一座完美的房子,矗立在树丛中,与天空共享着一片清澈的水面作为镜子。这里曾是修道院的客舍,现在被称为“宫殿大厦”,名副其实。它的明镜实际上只是一条从索伦特海峡溢出的小溪,但看起来像个湖;你只需沿着草地小径走向旧修道院的食堂。从那里穿过一扇神秘的门,就能进入以前属于西多会(Cistercians)——即“白修士”——的残破回廊。约翰国王为建造它提供了资金;这证明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为如果那个吝啬且暴虐的老国王不是因为一场噩梦被修士们训斥,他才不会给修道院一分钱。我不会很快忘记院子里的木兰和桃金娘,如果我是一个早已作古的修士,我一定会徘徊在这个地方。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爱的地方了。

从博利厄出发,我们去了利明顿,那是一个古朴而古老的城镇,有一个风景如画的港口。除了伯恩茅斯马车上的随从,那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既快乐又慵懒。我们吃早午餐的酒店停着那辆马车。在他们那老式的宽檐海狸皮帽下,他们看起来精神抖擞,非常快活。

离开利明顿后,我们在森林中穿行,几乎不知道也不在乎去向何方,尽管我们还是设法找到了布罗肯赫斯特和马克·阿什,后者拥有辉煌的古树,几乎是所有地方里最棒的。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避开公路,莱昂内尔爵士在这方面很聪明。最甜美的一段路仅仅是一条小径,几乎算不上公路,尽管路面极佳。年轻的尼克不得不下车打开一扇门,那通往一个看似私人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人指路,没人会想到走那里。门的那一侧是森林仙境的另一部分,当我们开着车闯入时,居住在那里的精灵把自己变成了树木。我从未见过如此非凡的模仿秀,他们随时随地都能伪装成常青树家族。这是一片充满魔力的树林,在整个森林中,我越来越觉得英国并不像人们描绘的那么狭小。这里有如此广袤、完全无人居住的空间,却又徘徊着传说和历史。我们经过的一个地方——小到几乎不算个地方——叫作蒂雷尔渡口(Tyrrel's Ford);据说沃尔特·蒂雷尔爵士(Sir Walter Tyrrel)在杀死红毛国王后,逃往海边的途中曾在此停留,让铁匠把马蹄铁反钉了。或者,不,我想起来了,这是第二天发生的事,在灵伍德(Ringwood)和克赖斯特彻奇(Christchurch)之间!

我们在返回路上的林德赫斯特喝茶时,那家酒店就像一座大花园里的乡间别墅,我们发现它曾经是你那位四十二代外甥、路易·菲利普时期来到英国的斯塔克普尔公爵(Duc de Stacpoole)的住所。直到今天,餐厅里还有他那美丽的挂毯,他那华丽的木兰树还在窗外忧郁地张望着,仿佛在问为什么他没在这里欣赏那硕大如雪球般乳白色的花朵。

在回家的路上,新森林的兔子们正在开派对,对我们没受邀请就闯入感到很恼火。它们不断地“横穿我们的道路”,正如情节剧里常说的那样,我们不得不减速以免碾到它们;有时它们还在我们前方不远处狂奔,正好在路中央,让我们无法超车。迪克一直渴望射杀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但莱昂内尔爵士说,他离开英国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足以发现生活中有很多乐趣,而不必夺走其他生灵的生命。那可不是什么暴君般的感言,对吧?

第二天,我们经过了美妙的一段行程(没有别的形容词能完美表达了),穿过作为森林大门的灵伍德,前往克赖斯特彻奇。那里有另一座修道院——(不,那是一座小修道院;但对我来说,细节不重要)——它伫立在那里,在一面水晶镜中审视自己的美丽。它是奥古斯丁式的,不像博利厄那样是西多会的;它显得庄严、高贵;比许多大教堂更值得一观。你我曾在其他国度跋涉数千英里去拜访那些甚至没有一半“特色”的教堂。它最古怪的特色之一是“麻风病人窗口”;还有一些美的表现:北耳堂那独特的“斧头”装饰;拥有精美老橡木雕刻的唱诗班席位;以及萨利斯伯里伯爵夫人的陵墓。我小时候你给我大声朗读过她的故事,在那本名为《历史上的女性英雄》的书中。她在书中排在最后,因为她只是位伯爵夫人而不是女王,但当她读到她说不介意被处死,只介意被那卑劣、粗俗的斧头触碰,并要求他们用剑砍下她的头时,我哭了。教堂里还有许多其他美丽的东西,还有一个关于橡木梁在夜里自动长长、建筑材料自动从山上滚落的优美传说,因为建筑师之一就是基督本人。你看,这就是为什么它被命名为“克赖斯特彻奇(基督教堂)”,而不是本可能叫作特温汉姆(Twyneham)的原因。

我们在参观完修道院后,仅停留了片刻以向附近一座宏伟的诺曼式古宅致敬,随后便疾驰前往博斯孔比(Boscombe)和伯恩茅斯(Bournemouth)。那里的花园、喷泉和溪流,以及迷人的树木和令人兴奋的商店,让我想起了巴登-巴登(Baden-Baden)。正因为那里太过现代,我们并未逗留,而是径直掠过,穿过了一段景色骤然变得荒凉的地区。然而,我听见莱昂内尔爵士对森特太太说:“在这个国家,你走不了多远就能发现美。”不多时,她又恢复了那副惹人喜爱的模样,宛如自然所赋予她的那样清丽动人。我说的是英国,不是森特太太,她可比自然所赋予她的还要动人。

我们穿过了数英里的茂密松林,那里野杜鹃肆意生长;海鸥在离我们头顶几码远的地方展开银色的翅膀,拖着珊瑚色的脚爪滑翔;空气中弥漫着大海的咸味与松脂的芬芳。

在经过沉闷但历史悠久的韦勒姆(Wareham)后不久,我们便真正进入了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笔下的国度。我们刚把韦勒姆抛在身后(对此我并不遗憾),我就指着远方高处的一样东西惊呼起来——那看起来像是一幅中世纪画作的背景。那是科夫城堡(Corfe Castle),自从离开埃姆斯伯里(Amesbury)后,我就一直念叨着它,因为那位邪恶的埃尔弗里达(Elfrida);但那一眼只是昙花一现,黑暗的轮廓瞬间便隐没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能再见到它——直到我们沿着蜿蜒的道路行驶到城堡那巍峨山丘的下方。随后,它以极其庄严的气势拔地而起,那股阴森的力量感随着我们的靠近而愈发强烈。距离并不能为科夫带来什么魅力,因为城堡俯瞰着周围环绕它的那座阴郁灰暗的小镇,而当你敲响它的闸门请求入内时,它才展现出最崇高的姿态。

等待入内时,我试图想象爱德华(Edward)——那位殉道者——当年的心情。当他站在门外,等待着去探望他所爱戴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他所憎恨的继母埃尔弗里达时,他是怎样的感受?可怜的孩子,他活着走进城堡,却再也没能出来!后来,在废墟中,我走到据说是埃尔弗里达守候那位年轻国王到来的窗口,那是她在跑下闸门、策划那场旨在将王位留给自己亲生儿子的谋杀之前所站的地方。这让整个故事显得过于真实,正如你常对我说的,我的想象力总是跑得太快、太远。没有什么比在短短几分钟内将它送回十几个世纪前更容易的事了——而且,这还是一种如此廉价的旅行方式!

你必须知道,科夫位于多塞特郡(Dorset),这是一个与其他郡截然不同的地方,正如我与真正的埃拉琳·莱思布里奇(Ellaline Lethbridge)大不相同,而城堡正处于珀贝克岛(Isle of Purbeck)的中心地带,这使它比原本的样子显得更加浪漫。恐怕在埃尔弗里达或“埃尔弗里思”(Ælfrith)的时代,这里甚至还没开始建造,当时她在那儿仅有一间狩猎小屋;但如果人们非要指认那是她的窗户,那么我试图用坚定的信念来吸引那些害羞的事实,难道也是我的错吗?况且,在被教会几个戏法之前,历史档案里的事实不过是些乏味的笨狗。

无论如何,科夫至少是诺曼式的。约翰国王不仅在此藏匿了大量财宝,人们还推测至今仍有未被发现的宝藏。如果我能找到它,我一定会买下一座城堡,让你我住在里面。莱昂内尔爵士认为,作为他的被监护人,我理应住在他的城堡里;他在科夫时还在跟我谈论格雷里斯(Graylees)的诺曼塔楼。但,唉,我心里有数。噢,我不是那个意思!把那个“唉”忘掉吧;还有前几天晚上我写给你的那些傻话,也请一并忘掉。它们都毫无意义。

科夫城堡曾囚禁过许多有趣的囚犯,有来自法国的骑士,也有美丽的女士,其中最美的一位是那位有着英格兰王位继承权的“布列塔尼少女”(Damsel of Brittany)。历代国王都曾造访此地;在克伦威尔(Cromwell)时期,一位女士和她的女儿们曾在一场大围攻中成功守卫了城堡。那是一场如此辉煌而英勇的防守,以至于直到今天,想到城堡在一年后最终陷落,看到那些巨石和断壁残垣散落在距离高地很远的地方——正如议会下令用火药炸毁那些被征服的塔楼时滚落的那样——仍令人感伤。班克斯(Bankes)家族至今仍拥有科夫,他们一定以那位守卫城堡的祖先班克斯夫人为荣。而且,他们现在住在金斯顿莱西(Kingston Lacy),依然保存着那些古老的钥匙,这不是很棒吗?

你喜欢托马斯·哈代的《埃塞尔伯塔之手》(Hand of Ethelberta),地位仅次于《远离尘嚣》(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好吧,那本书里的库姆城堡(Coomb Castle)实际上就是科夫城堡。我告诉过你,我们正身处哈代的国度。过了韦勒姆,在不远处的伍尔(Wool),坐落着一座古老的特伯维尔(Turbervilles)庄园,现在已变成了农舍。我知道,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哈代是如何描写那里的。

我们在一家有趣的古老旅馆吃了午餐,它和科夫其他古老的建筑一样,有着石板屋顶,灰暗而严峻。随后,我们沿着陡峭的山坡滑向平原,朝斯沃尼奇(Swanage)进发。路上尘土飞扬,但我们并不介意,因为就在我们以较快的速度行驶在一条完全空旷的道路上时,一名警察像个弹簧玩偶一样,似乎从虚无中蹦了出来。从他的表情你就能看出他是个“陷阱制造者”,正如迪克对这种汽车间谍的称呼。虽然莱昂内尔爵士并没有真正超速,但他还是狠狠地瞪了我们的牌照一眼,仿佛心怀不轨。但那块牌照很识趣地被尘土遮住了,所以无论他有多大意愿,在我们的背影消失后,他都无法对我们造成任何伤害。偶尔,自然似乎也会同情那些被世人误解、无人怜爱的驾车者,并愿意为他们提供庇护。在这种情况下,去擦掉灰尘或泥土简直就像是在挑衅上天,不是吗?

不过我的脸就不同了,我真希望能擦一擦。在到达斯沃尼奇之前,即便隔着雪纺纱,我的脸也感觉像是一块冰镇蛋糕。幸运的是,蛋糕无需顾及轮廓,永远不需要微笑。

我们去斯沃尼奇是为了看那里的洞穴——蒂利惠姆洞穴(Tilly Whim Caves)。你听说过它们吗,巴黎妈妈?如果没听过,也不怪你,毕竟人不可能事事精通;但它们确实值得一游;斯沃尼奇港也是个梦幻般的小地方。小镇本身也不错。它充满旧世界的风情,显得非常非常体面,仿佛住满了老资格的律师和牧师,但又不像韦勒姆那样沉闷。韦勒姆在撒克逊时代曾非常重要,远在斯沃尼奇诞生或被构想出来之前。在《埃塞尔伯塔之手》里,这里被称为“诺尔海”(Knollsea)。你记得吗?阿尔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曾在此附近取得过一场胜利——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在一场风暴中,丹麦船只竟被吹进了如今城镇所在的位置,就像湿了翅膀的蝴蝶。

我们开着车爬上、爬上村庄上方,那是我在英国见过的最陡峭、最蜿蜒的道路,尽管莱昂内尔爵士说等我们到了德文郡(Devonshire)就不会这么想了;我们爬啊爬,爬到一个建有餐厅的高地。我们在附近停下车(还有从不为了乐趣而走路的艾米丽),嘿,出发去洞穴!那是一场在珀贝克石灰岩构成的黑暗悬崖间的攀爬。洞穴阴森得令人愉悦,当然,关于它们还有不少走私传说。一股奇异的风在迷宫中永不停息地吹拂,仿佛是沉睡巨人那被遗忘的呼吸。在那个从不见阳光的昏暗暮色中,空气凉爽得如在天堂,但噢,从那里出来进入午后的强光中,再爬上通往停车处的陡峭小路时,真是热极了!我想森特太太一定很后悔没和艾米丽一起留在原地。她得了可怕的头疼,感到非常不舒服,莱昂内尔爵士问她是否愿意在斯沃尼奇住一晚,她答应了。

幸运的是,那儿有不错的旅馆,莱昂内尔爵士在我们最喜欢的一家订了房间——那种以怡人方式保持古朴风格的旅馆。森特太太上床休息了,我们其余人晚饭后出去散步;诺顿太太开始和迪克谈论他的母亲,这让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凑到了一起。

我们坐在码头上,月亮沉入一团云层时变成了明亮的粉色,那云层就像一座生长在海上的玫瑰园。即使在黑暗中,大海依然保持着那种颜色,那是蓝宝石般的深蓝,在远处,白色的小游艇和帆船看起来就像浮在蔚蓝天空中的一串新月。我感到心情无比甜美,对全世界都怀着善意,尤其是对莱昂内尔爵士。我无法忍受自己曾经有过坏心思和怀疑,所以潜意识里,我对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迪克坐在诺顿太太旁边,一直瞪着我,每当他觉得莱昂内尔爵士没看他时,就紧皱眉头。回家路上,当艾米丽在和她哥哥谈论森特太太的头痛时,迪克找到了机会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有事必须单独对我说,并希望等其他人上床睡觉后,我能去旅馆后的花园里和他谈谈,但我当然拒绝了。接着他说,第二天能否给我几分钟时间,并委婉地暗示,如果我不去会后悔的。我告诉他“我会考虑的”;这总是一个稳妥的回答;但我还没“考虑”出结果。

回到旅馆的房间后,我注意到我的东西有些没放在我离开时的地方;在一个莱昂内尔爵士认为是我的、实际上属于埃拉琳的写字台套件里(这是在邦德街买的),我的文件被翻动过了。旅馆的仆人们看起来都很体面、和善,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中有人会去偷窥。然而——事实是,我怕被说成刻薄,但我无法克制自己把森特太太的头痛和被翻乱的文件联想到一起。你知道,二加二等于四。况且,她在斯沃尼奇旅馆的房间就在我隔壁。她完全可以确信在这样一个完美的夜晚,我们都会出去。但她为什么要费这个心呢?除非迪克真的告诉了她什么?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是她还是别人动了我的东西。我检查了所有的文件和其他物品,但没发现任何“损害名誉”的东西,正如那些女冒险家所说。不过,我不记得自己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可能有一封信被拿走了。从那以后我一直有点担心,因为你知道,如果现在出了什么差错,埃拉琳绝不会原谅我。我一直在想,虽然莱昂内尔爵士不是什么恶龙,但他对于奥诺雷·杜·盖克兰(Honoré du Guesclin)的事情可能不会认同。埃拉琳自己可能有理由认为他不会认同,不管他是不是恶龙。很可能她并没有告诉我一切——她太急于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了。

但回到我们这次的旅程。我们行驶的每一英里都让我想到哈代,也让我熟悉了多塞特郡的性格,这与我从他书中所预期的如出一辙:巨大的树木;高耸而隐秘的树篱;高大的砖墙,被岁月熏陶得柔和,披着常春藤的帷幕;坚固、富足而古老的石屋,有着奇异的小凸窗,镶嵌着菱形玻璃;珀贝克花岗岩从草地中破土而出,为娇艳的花朵构筑了严肃的背景;哈代在《还乡》(Return of the Native)中写过的荒原——荒原,荒原,还有连绵起伏的丘陵。

我们从斯沃尼奇出发前往西卢尔沃斯(West Lulworth),并在山上经历了一次冒险。莱昂内尔爵士对他的“小佛陀”检查汽车可能出的故障要求非常严格,出发前我刚听他问过小尼克(Young Nick)在下过蒂利惠姆坡道后有没有检查刹车。“噢,是的,赛义布(sahib),”那个棕色人像回答道。但在那座远离尘嚣的巨大山丘上——远得正如“加布里埃尔”和“巴希巴”曾居住过的地方——刹车自己说了“噢,不!”。我们迷路了,这就是汽车对我们的惩罚。首先,引擎拒绝工作。这让“阿波罗”感到虚弱,以至于它开始在山上倒退而不是前进;当莱昂内尔爵士踩下刹车时,它们失灵了。

这是第一次发生真正严重的事故,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不知为何我并不害怕。有莱昂内尔爵士驾驶,似乎就不会有危险;确实也没有,他把车舵向路边,让车子撞在一大团草堆上停了下来。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差点翻车,莱昂内尔爵士让我们跳车。如果他没开口,我是不会动的。我会等待指令;但其他人还没等车停稳就开始移动,森特太太摔了一跤,撞到了膝盖。那导致她的头发部分散落,令我惊恐的是,我一直以为是她天生的那一簇珍贵的小卷发松脱了。当时风很大,如果我不是在它们即将飞走时一把抓住,那一簇卷发下一秒就会飞到地平线上。如果它们真的飞走,它们一定会经过莱昂内尔爵士的鼻子前面。那该有多可怕?我想她再也无法面对他了,因为头发是她最大的美,她总是说那全都是她自己的,而且多得让她不知如何处理。

但幸运的是,我抓住那些卷发时他背对着我,我在她站起来之前匆忙将它们塞进她手里,除了迪克没别人看见。我想侄子不算数吧!但你知道吗,亲爱的,如果那是我的卷发,我想她一定会巴不得莱昂内尔爵士看见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但这反而让我无法做得太卑劣。我把我对她所有的刻薄都留在了写给你的信里,只有这时我才会放任自己,在天鹅绒般的肉垫下伸出我的小爪子。

我真为小尼克感到遗憾!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发誓他确实检查过刹车。莱昂内尔爵士只是看着他,挑了挑眉毛;仅此而已,因为他不想在我们面前责骂这个可怜的小东西。

三名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阿波罗”重新回到四个轮子上,因为它虽然看起来像一个试图用眼皮触碰地面的怪异舞者般平衡,但车身一部分已经嵌入了路边的土坎。然后我们都优雅地坐在周围,看着莱昂内尔爵士和司机忙碌——小尼克在车下忙活,有时像个把自己扭成恋人绳结的软体表演者,有时像个躺在背上绘画壁画的袖珍版米开朗基罗。不过我希望,米开朗基罗找颜料和画笔时的麻烦,可别有一半像尼克找他的扳手和撬棍、以及几十种奇怪的小工具那么多。他嘴里叼着巨大的别针躺着,神情就像一位正努力填充一颗疑难牙齿的认真牙医。

过了好一会儿,刹车才被调好,四个气缸又恢复了自由的呼吸;但在这样一个辉煌的荒野、如此辉煌的天气里感到无聊,未免太不知好歹了。空气中有一种沃尔特·惠特曼(Walt Whitman)式的感觉,让我想要唱歌;最终我无法抗拒。我唱起了你为我谱曲的那几句诗。至少,我唱了几小节;你应该看看莱昂内尔爵士听到我声音时转过身看着我的样子。我从未跟他提过我会唱歌,所以他很吃惊。

“哎呀,你的声音真好听,埃拉琳!”诺顿太太说。

“‘真好听!’我倒觉得岂止是好听!”莱昂内尔爵士评价道。他没再多说什么。但我从未得到过比这更让我喜欢的赞美;当森特太太评论说别人会以为我是专业人士时,我一点也不介意。

最后我甚至有点舍不得上路,尽管艾米丽担心我们会吃不上午餐。但在我们冲向卢尔沃斯(Lulworth)时,我们看到了美丽的景象,车子在空旷的路上飞驰,树篱像黑色的瀑布般在身旁轰鸣。这真是令人激动,展现了“阿波罗”想要发挥时的实力。如果路上有半个人影,我们当然不会这样做;不过我必须说,从我的观察来看,如果你为了不扬起尘土而慢慢行驶,人们根本不会感激,只会表现出蔑视而非憎恶,认为你是跑不动才开得慢。尽管如此,你还是拥有了内心的纯洁。我们看到的一样东西是一座令人愉悦的都铎式房子,叫作克里奇农庄(Creech Grange);拥有它的那人的祖先建造了邦德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很高兴他这么做了。我们特意走了峡谷那条路去看农庄,而不是越过林格山(Ring Hill)和其他风大高地,但这牺牲是值得的。

我们经过的卢尔沃斯城堡,莱昂内尔爵士说它有点像格雷里斯;所以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能去看看格雷里斯,因为卢尔沃斯既精致又具有封建气息。但在去格雷里斯的时间到来之前,我恐怕早就像个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瞧!我终于把你带到了卢尔沃斯湾——那个可爱的小地方,正如我在信开头所说,此时此刻我正坐在沙滩上,坐在一堆红红绿绿的渔船中间。

你绝对想象不到卢尔沃斯的存在,直到它突然映入眼帘,你看见那片蔚蓝的海湾在巨大岩石的怀抱中沉睡。那些岩石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震动,却并没有扰动那摇篮般平静的水面。我想它们一定是因为世界发现了它们的秘密而感到愤怒;因为它确实发现了,并且热爱来到卢尔沃斯湾。然而,这个地方依然设法让自己看起来像往常一样不为人知,仿佛只有几只懒散的海鸥和几个修补龙虾篓的渔夫听说过它的消息。那里有一条窄街;几间漂亮的老屋;一家舒适的旅馆,我们在那儿吃了螃蟹,魔鬼调料味美极了,还有漂浮在蓝色火焰中的朗姆酒煎蛋卷——那是我想要在生气时眼睛所呈现的颜色;那里有一个邮局,而且——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此外就是环绕的丘陵,一片金色的沙滩,以及在扭曲的岩石上泛起泡沫的空灵蔚蓝的海水。就是这些;但它是一小片天堂,而且……

同一天,夜晚。

就在那儿我被打断了。迪克·伯登来了,我不得不听他说话,除非我想闹出一场风波。我无法向任何一位和蔼的棕色渔夫寻求帮助,请求他们把他喂给龙虾,所以我只好坐着让他说。他说他非常爱我。他用来表现这一点的方式真是迷人,不是吗?正如我对他所说的那样。

他用那套老掉牙的方式回答了,什么一切皆公平之类的话。我问他是爱还是战争,他说两者都是。他知道我并没有爱上他(我当然没有!),但他想要我答应从现在起就和他订婚。

“我才不,”我说——简短而突然,就是这样。

“你最好乖乖答应,”他说。接着他开始警告我,如果我不答应,我的朋友埃拉琳·莱思布里奇小姐就得小心了,因为我将不再处于能够保护她利益的地位。

我提到他是个十足的畜生,他说这可能是真的,但我是个骗子,五十步笑百步可不是什么好品味。

“与其嫁给你,我宁愿去那种终生不得开口、只能说‘死亡必至’(Memento mori)的修道院,”我礼貌地说道。

但他似乎并不怎么考虑结婚的事,只是想订个婚。至于结婚,他说我们都还太年轻,他会等我等到我们负担得起婚后的生活,那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他现在急于开始的,仅仅是订婚。

“为什么?”我粗暴地问。

“因为我不希望别的男人觉得他还有机会。这就是实话,”迪克极其厚颜无耻地说。

这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他正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直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禁明白了他在想谁。简直荒谬透顶!那人怎么可能会想到我!而且迪克自己以前也说过,莱昂内尔·潘德拉贡爵士(Sir Lionel Pendragon)对姑娘们从不感兴趣,除了森特太太以外,对任何女性都没兴趣。我本想提醒他这一点,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我读懂了他的心思。

“我想你是疯了,”我说。

“我不觉得奇怪,”他说,“无论如何,我有足够疯狂的理由,只要他和他妹妹以及我姨妈散步回来,我就直接去找莱昂内尔爵士把整件事和盘托出,除非你按我说的做。”

“这对森特太太可不太好,”我试图拖延,“如果她正在享受这次她如此渴望的旅行;因为如果莱昂内尔爵士知道了埃拉琳的事,这次旅行很可能会中断,他会立刻赶去法国。”

“相反,这对她反而有好处,”迪克反驳道,“因为许多心碎都是在反弹中被俘获的。”

我说这个论点对我来说太复杂了,但其实并非如此。我非常清楚他的意思,尽管当然了,就莱昂内尔爵士对我的感情而言,他完全错了。但我必须迅速思考,我想也许他关于他姨妈的看法是对的。她是个会利用一切紧急情况的女人。一旦她让可怜的莱昂内尔爵士陷入了某种妥协,一切就太晚了,因为我有一种感觉,他会表现得过分地讲究名誉。

你可能会笑我竟然说她会让他陷入妥协。但你懂我的意思。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懂——但总之,我无法忍受她那样做,尤其是在我能阻止的情况下。我静坐了一会儿,沉思着,然后问迪克他所谓的“订婚”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说就是通常的那种;我回答他说没什么能诱惑我。他看出了我不会食言,于是他承诺,如果我愿意订婚,在他得到我的许可之前,他甚至不会试图牵我的手。他唯一的要求是,让我能告诉他姨妈我们有一种“某种程度上的默契”,可能会发展成婚约,并让她去告诉莱昂内尔爵士。仅此而已;既然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嫁给莱昂内尔爵士,我又何必介意呢?

我说我非常介意,但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而且我永远不会嫁给任何人。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感到如此痛苦。亲爱的,我想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难受过;尽管当我静下心来仔细推敲时,我为了取悦埃拉琳已经假装了这么多,再多假装一点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这时,另外三个人走了过来,看到我们在沙滩上,便加入了我们。迪克对我摆出了一副亲昵的姿态,仿佛他拥有某种权利,我看见莱昂内尔爵士在我和他之间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我随即回到室内,进了房间,直到晚饭时间才出来。我半是担心森特太太可能已经下手了,但如果她真的做了,莱昂内尔爵士什么也没跟我提。只是那顿晚餐吃得非常糟糕,尽管有可口的餐点。没人怎么说话,我感到喉咙发紧,几乎咽不下去。

噢,我真的很想念你,亲爱的。晚餐一结束,我就匆匆上楼,说我要写信。明天一早,我们要经由韦茅斯(Weymouth)和多切斯特(Dorchester)前往德文郡的西德茅斯(Sidmouth)。写信时,我从窗户向外望去,没拉窗帘,我能看见莱昂内尔爵士和森特太太正从酒店走出来,朝沙滩走去。那是一片可爱的蓝色暮色,夕阳曾将其点燃成万千辉煌的火星,随后又让它褪去,化作暗淡的余辉,宛如玫瑰色的余烬。他们散步在一起,看起来真是一对浪漫的伴侣。我不知道他们是在谈论彼此,还是在谈论我和迪克?我感觉自己仿佛要尖叫出来——“莱昂内尔爵士,别相信它。那不是真的!”但当然,我做不到。我想我要去睡觉了,这样就不会受诱惑去看向窗外。

永远爱你的

奥德丽(Audrie)。

请立刻回信,地址请写:托基(Torquay)留局待领(Poste Restante)。

XIV

莱昂内尔·潘德拉贡爵士致帕特里克·奥哈根(Patrick O'Hagan)上校

诺尔公园酒店(Knoll Park Hotel),西德茅斯,德文郡, 8月2日。傍晚

亲爱的帕特:我是个傻瓜。等到你收到这封信时,你会对自己说:“他正在成为傻瓜的路上。”好吧,我已经就是那个傻瓜了。我没看清自己在走向何方,但现在我明白了,一切早在那时就开始了;当然,作为旁观者的你,不会像我最初那样迟钝。你会明白的。

我本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在我身上。我以为我很安全。但在四十岁时,这比我二十一岁时更糟糕。

我不需要解释。但我还是要为自己辩解,虽然我是个傻瓜,但我不会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知道我是个傻瓜。尤其是那个姑娘。她会大吃一惊的。并不是说十九岁的姑娘没有嫁给四十岁的男人,或者可能爱上他们。但这姑娘从小就一直把我当作她的监护人,一个处于爱情甚至调情界限之外的老年人。想象一下,埃拉琳·德·内斯维尔(Ellaline de Nesville)的女儿和同名者,和一名男子在一起,却不试图对他调情!这简直不可思议。但第二代埃拉琳对我没有表现出丝毫调情的倾向。她温柔、甜美、迷人,甚至顺从;如果我愿意伤害自己的感情,我或许可以说她是女儿般的。因此,即便没有迪克·伯登(Dick Burden)先生对我那种压抑的敬意,我也必须认为我在她眼中是上一代人。

顺便说一下,那个年轻的野兽前几天送了我一根手杖作为礼物。不是普通的手杖,而是一根老绅士的手杖,带有一个金柄。他说他在韦茅斯午餐时停下的商店里看到了它,觉得非常精美,恳求我收下。他姨妈笑了,叫他是个荒唐的小男孩,建议我在金箍上刻上“不可偷盗”以及我的名字和地址。这是为了安抚我的自尊心;但虽然我在想这东西是否真的是适合我这个年纪的礼物,我却渴望用它抽那个送礼者的脊背。他还当着埃拉琳的面把它给了我。我真是个白痴,竟然在乎这种事!我可以笑,因为如果我的理智离我而去,我的幽默感却还没有背叛我。但这种笑却让我感到苦涩。

坦白了自己的愚蠢——即使我不说,你也会猜到的——我感觉好了一些。那个姑娘没起疑心。我表现出的“严父”形象比我不是个傻到去扮演一个由于时代和亲缘关系而根本不适合我的角色的笨蛋时,还要招摇。但这不是很奇怪吗,一个小女人竟能对一个男人的生活施加如此大的影响,即便是一个离“女人缘”极其遥远的男人也是如此?埃拉琳·德·内斯维尔几乎毁了我早年的时光,如果我不曾为了承担其他责任而让自己解脱的话。她通过让我——无论我是否愿意——成为她孩子的监护人,给我的余生增添了负担。而且,还不满足于此,她(间接地)摧毁了我中年时期本可能拥有的那种舒适满足感。

女人真是魔鬼。除了这一个——而她甚至还算不上一个女人。

危险之处在于,我并没有我本该感受到的那种严峻的痛苦。有那么一刻、几个小时,我忘记了埃拉琳的未来与我之间存在任何障碍。我觉得她属于我。我感觉她将永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现在这样。而在我再次反复告诫自己——她不是为我而生的,我与她之间的职责是确保她能找到一位富有、出身高贵且长相英俊、不超过我年龄三分之二的年轻丈夫——之前,我在她身边的时光里,享受得极其沉醉。

但,归根结底,为什么不能呢?仅仅是在这次乘汽车旅行的过程中,这种旅行让我们如此频繁地在一起?只要我不暴露自己,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沉浸在借来的阳光里?在格雷里斯(Graylees),我可以翻开新的一页;在那里我几乎不需要见她。她和艾米丽(Emily)会有很多社交职责要忙,我也会有我的。在那之前,就让我在这和平中做一个傻瓜吧。如果我能平静地做一个傻瓜的话!

说到借来的阳光,这个夏天英国似乎从某个“更受眷顾的气候”那里借用了取之不尽的阳光。我敢说以后我们得为此付出代价。我也得为我私人的那一份付出代价——但没关系。

除了我的家乡康沃尔(Cornwall),我想我最喜欢德文郡;而德文郡正表现得特别友好和热情,向我们献上她最精选的礼物。

有人说地球是一个谋杀所有客人的主人。但他确实在某些时间里,给了我们其中一些人,在访问期间体验辉煌人生的机会。我不抱怨,尽管我到目前为止的逗留伴随着相当多的风暴天气。

我记得你曾评论说,如果你想留胡子或什么漫长且不雅的东西,韦茅斯会是个隐藏的好地方;但你现在不会那么说了:在这个优雅、宁静的老镇里有太多漂亮的女人。在这个季节,它远不沉闷,在沿着大道行走时,当年轻的尼克(Nick)在修轮胎,我理解了乔治三世为什么喜欢这个地方。当然,在这些日子里,虚荣心绝不会允许你在游行或海滩上展现你的尊容时留胡子,因为这里似乎全天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热闹的场景:沙滩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帐篷;迷人的姑娘们在洗澡,胖乎乎的孩子们在玩耍,漂亮的女人在红色的遮阳伞下读着小说,渔夫在兜售银鳞的鱼,船夫在拉客;大道上挤满了“游客”、士兵和水手;宽阔的道路上充满了汽车和公交车的喧嚣;甚至大海也因各色船只而变得活泼,远处至少有一艘大型战舰徘徊。此外,还有一个钟楼。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它,但我确实喜欢。我有一种感觉,单为了那个钟楼,韦茅斯就值得一游;而且那里还有非凡的历史和地质意义,这是其他海滨度假胜地所没有的。

伯登(Burden)急于去波特兰(Portland),毫无疑问是被他所吹嘘的初露头角的侦探天赋所吸引;但女士们投票认为,在一次游玩旅行中去那个地方太悲伤了,也许她们是对的。那种喜欢跑去消磨一下午,盯着一群穿着带有宽箭头图案囚服的可怜虫看的人,纯粹是出于闲散的好奇心去“穷游”;而且我一直认为,我无法爱上一个以穷游为乐的女人,就像我无法爱上一个热衷于赞助斗牛的女人一样。

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的作品离大自然的心太近,吸引不了森特太太,也太聪明了,不适合我那好妹妹艾米丽,除非作者把铁锹称为珍珠头帽针,否则她绝不会主动去读。但埃拉琳,奇怪的是,她被允许读他。显然法国学校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她和我特别想穿过(他的卡斯特桥)多切斯特,即便我们除了树梢外什么也看不到哈代的地方——麦克斯门(Max Gate)。可惜更多的英国城镇没有把它们的土方工程变成林荫大道(因为拥有土方工程的城镇多得是),像多切斯特那样巧妙地种上栗树和梧桐树。这主意配得上“卡斯特桥市长”。我们在车里逗留了一会儿,挑选着与书中相似的“地标”,而且有很多。你知道,附近有一个宏伟的罗马圆形剧场;但我们留下来看它了吗?我的朋友,我们是驾车旅行者!恰好那天车况极佳,虽然还很新,但它已经“磨合”好了。“阿波罗”似乎是一匹“纯空气与火组成的骏马;地球和水的迟钝元素从未在他身上出现。”他对于停下车感到焦躁,而我很高兴地顺着他。

“奇怪,”埃拉琳昨天说,“一个人怎么会花那么多钱买一辆汽车,不惜重金在世界上横冲直撞,只是为了满足他脸上那两个小黑洞或蓝洞;然后,却不是让这些洞完全吸收他的钱财价值,而是为了‘不破坏行程’,匆匆掠过世上一些最美好的事物。”但在这项指控中,她没有考虑到臭氧带来的陶醉。

我们的道路是最好的,而且总是很有趣,有着一些宏伟的远景,不时还有一排树木,就像大教堂里巨大的哥特式过道。“如果不是因为雾气,我们本可以看得更清楚!”艾米丽叹了口气,如果她的愿望是一把扫帚,她会无情地扫走那些依附在山坡上的蕾丝蛛网。“为什么,”埃拉琳回答说,“如果你摘掉新娘的面纱,你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但这正是她身上最美的东西。”这概括了我的感受。如果英国扔掉了她的面纱,她对我来说将不再是新娘;而没有哪里比在多塞特郡、萨默塞特郡和德文郡更适合她了,那里的面纱在日落时分被金线穿过,并镶嵌着珠宝。

当然,萨默塞特郡和德文郡之间的分界线仅仅是想象出来的,但我认为这两个郡在属性和优雅上各不相同。萨默塞特郡的丘陵规模无疑更宏大。在其中的两座之间,你置身于山谷,以为自己看到了高山。在德文郡,你拥有更广阔的视野,除了那些努力让游离的目光专注于它们自身美景的乡间小路和树篱。

我想从未离开过英国的人会把这种美视为理所当然,但对我来说,在经历了东方那种炫目的奢华之后,它令人着迷。我注意到了每一件事。我希望有一个像我一样关心它的人能和我一起欣赏它。如果不是因为迪克·伯登,这个英国会让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二十一岁。

要理解我,你应该看看这些德文郡树篱中所有美丽的植物都在嬉戏地争夺至高地位;旋花试图勒死金银花;金银花向玫瑰挥动着奶油色的拳头,这些玫瑰在野生铁线莲的星光下推挤而出,带着绯红,洁白而又紫色。这些德文郡的玫瑰真是温柔的灵魂!善良而天真,就像老式故事里甜美、感伤的“伊芙琳娜”,却又充满活力,花蕾勃发,正如有着各种幻想的少女。

德文郡似乎通过花朵表达自己,而更严峻的郡则通过树木和岩石表达。即使是在路上玩耍的孩子们也是花。对于那些漂亮的小屋,他们就像是树篱旁的蔷薇;而对于这些小小的生命之花来说,没有什么背景比那些茅草顶、敞开着欢迎之门的小屋更精致了。

埃拉琳,被敞开的大门里窥见的一瞥所吸引——摆放着蓝白瓷器的老式橡木碗柜;有着窥视月亮脸的古老时钟;高背椅;镀金花瓶里插着明亮的花朵,放在栅栏腿的桌子上,所有的一切都在浓郁的棕色阴影中模糊可见——她说她想和她爱的人住在那样的小屋里。那个人会是谁呢?我不断地想。如果那个人是迪克·伯登或他那种类型的人,我会对她看法降低,但森特太太暗示说这姑娘喜欢他的社交。她真的喜欢吗?

我们在去西德茅斯的路上野餐了一顿午餐,逗留得比较久(一旦你停下车,什么都无所谓了。如果你快乐,你继续前进时的不情愿程度,就像你前进时停下来一样)。然后,因为他们都想在月光下旅行,我建议晚餐也野餐。我们在霍尼顿(Honiton)买了食物和饮料,那里的乡村景色极其精美,通往西德茅斯之间,我们很快找到了一间铺满苔藓、以树木为顶的餐厅,皇帝都不为过。附近闪烁着一片风铃草,就像一个蓝色的地下湖泊冲破了地面,淹没了草地。埃拉琳说她想在里面洗脸,就像在仙女的化妆品中一样,让自己“永远美丽”。我真的不相信她知道那将是多此一举!而且一位仙女教母给了她歌唱的天赋。我真希望你能听她唱歌,帕特。我只听过一次;但如果我还没成为傻瓜,那次之后我就已经无可救药了。

于是我们就坐在那寂静、蔚蓝的暮色边缘,直到月亮升起,像一顶熔化的头盔一样红,当她越升越高时,它冷却成了一个银色的碗,滴落着光辉。但告诉我这个:如果我不像一个吃了大麻、脑子里充满了幻想的喧嚣——一种浪漫的魔幻愿景,这种愿景在他年轻时从未体验过,现在青春已逝,除非在幻觉中,否则永远无法体验——的人一样,我会有这样的比喻吗?然而,我要告诉你,幻觉中既有快乐也有痛苦,就像任何海市蜃楼中必然存在的一样。而正是处在月光和神秘的海市蜃楼中,在第二次野餐之后,我们重新踏上了旅程,像鸟儿一样,从山丘俯冲到山谷,前往诺尔公园酒店。

顺便说一句,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有着有趣的过去——它曾经是一位古怪绅士的乡村别墅——而目前,它在草坪和黎巴嫩雪松之间显得极具装饰性。

至于西德茅斯镇,你只要一踏入其中,就会感觉自己正走在一张古雅的彩色石版画中——那种十八世纪的风格,你知道,如果画家不认识公爵,他总是会以夸张的谦卑把它献给一位侯爵!

这里完全没有什么建筑可言。就这一点而言,孩子们在沙滩上玩耍时就能建造出最初的西德茅斯村;但那些古怪的小屋,有着老鼠毛色茅草的低眉,在荒唐的城垛中突出,有着一种奇特的魅力。它们非常有吸引力,有着乡村风格框架的凸窗,就像戴着眼镜、显得吃惊的眼睛;它们绿色的凉廊眉毛,以及它们那有着低额头、微笑着的黄色灰泥面孔。维多利亚女王小时候住过的那栋房子当然是个大景点,就像一个被扔在垫子般山坡上的玩具,一个被扔掉它的孩子遗忘的城垛式玩偶屋,而大树长起来并试图隐藏它。

西德茅斯有两座悬崖,一条天真的海滨大道,以及——除了玩具城镇本身之外,差不多就这些了。但这是一个值得停留的地方。我认为一个快乐的人永远不会厌倦它。一个不快乐的人可能会更喜欢布莱顿(Brighton)——或者蒙特卡洛(Monte Carlo)。我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所以我更喜欢汽车。我们明天又要出发了。

我现在必须去我们的休息室了,那里可以俯瞰大海,我得和森特太太、艾米丽以及伯登打一圈桥牌。埃拉琳不打牌。

希望我没用我的伯登,以及其他的抱怨让你感到厌烦。

永远的,

潘。

稍后,8月2日,深夜

我重新拆开了这封信,想告诉你那一圈桥牌的结果。

我失去了——所有的幻象。大麻般的迷醉过后,反作用力已经产生。

我们没打多久。就那一圈,还没打完,埃拉琳就已经带着她的那本《洛娜·杜恩》(Lorna Doone)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甚至没跟我们打招呼。她以为我们没看见她离开;但我们中有两个人看见了。伯登是其中之一。至于另一个傻瓜是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森特太太和我通常是搭档,只要晚上有桥牌局的话。她对这游戏着了迷,也总是由她提议。我通常更愿意翻翻旅游指南和公路地图,为第二天规划路线。但主人正如乞丐,是不能“挑肥拣瘦”的。

好吧,今晚牌全在艾米丽和伯登手里,伯登想再打一圈,但他姨妈可不喜欢输钱给侄子,尽管我们玩的赌注低得幼稚。她说她“知道诺顿太太累了”,而艾米丽也没否认这温和的指控,因为她打桥牌的样子,就像在麻疹流行期间去社区探访一样——纯粹是因为职责所在。

迪克有最新出的模仿福尔摩斯故事的法文译本可读,还有一盒埃及香烟可抽(是我的),他显然觉得我抽这种烟显得太年轻了。艾米丽带着些绣花活,我记得还是我小时候她就开始绣了,而且在旅馆里总是虔诚地做着。(但我的好姐姐有什么事是做得不虔诚的呢?)森特太太没什么可消遣或忙碌的——除了伺候我这个仆人——于是她提议睡前在花园里散散步。

月光下的她几乎美极了,看起来十分超脱,她的头发在那张小小的白脸上形成了一圈光晕;正如当年在那印度月光下,那双大眼睛抬起来凝视我们时一样,依然是那么小,那么白,那么光滑。她总是令人愉悦,总是风趣,或者至少称得上“机敏”。尽管如此,我必须承认,在某种东西让我从沉思中惊醒之前,我一直很不绅士地心不在焉。

“他真是个好小伙子,”她说,“说到底,他不敢跟你说话,这倒成了你高贵品质的明证了。”

我立刻猜到她一定是在谈论她的侄子。

“他不敢对我说什么?”我问道。

“不敢请求你同意他追求莱思布里奇(Lethbridge)小姐,”她解释道。

我想就在那一刻,月亮上覆盖了一层丑陋的黑眼睑。总之,世界对我而言暗淡了下来。

“在这个节奏飞快的时代,年轻人想要追求受监护的少女,还得先征求监护人的许可,这难道不显得太老派了吗?”我像条被拴住的狗一样凶狠地说道。

她笑了。“噢,恐怕他没等那许可就已经展开追求了,”她回答道。“但他担心没有你的同意,她不会接受他。”

“他似乎担心的事情还真不少,”我咕哝道,“不敢跟我说——也不敢跟她说。”

“他还年轻,爱情让他变得腼腆,”森特太太为她宠爱的侄子开脱道。“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豪门显贵。但如果他们彼此倾心呢?”

“我没发现任何理由相信她对他有情,”我说道,心里还(多多少少)庆幸于回想起埃拉琳在温彻斯特(Winchester)所说的话。我想我跟你提起过那些话。

“啊,好吧,”森特太太说,“无论如何,她在乎到已经和那个可怜的男孩订立了某种盟约——一种默契,如果得到你的认可,她至少可以考虑在未来与他订婚。”

“你确定她这么做了?”我问道,被这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陈述震住了。

“非常确定,除非爱情(以迪克的形式)既聋又瞎。他确实自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这种共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追问道。(顺便说一句,我真怀疑审讯者是不是发明了那种让囚犯自虐的巧妙计划?没有比自虐更痛苦的事了。)

“只有从卢尔沃斯湾(Lulworth Cove)开始,不然你早就听说过了。还记得我们散步回来,看到他们坐在海滩上,我说他们看起来真像幅漂亮的图画吗?”

自然,我记得非常清楚。

“那就是他们发生那一幕的时候。迪克恳求我,作为你的老朋友,如果找到机会就替他说句话。我承认,我今晚特意创造了这个机会。希望你别觉得我唐突和多管闲事?我喜欢迪克。在这个世界上,他几乎是我唯一可以牵挂的人了。况且——正因为我自己在爱情上从未幸福过,我希望别人在年轻时能幸福,不要浪费时间。”

我咕哝了一些话,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继续跟我谈论她的过去,这是第一次。她说她结婚时还是个孩子,犯了个错误,嫁给了一个她以为能勉强过得去的人,而不是一个没有他她就无法生活的人。仅此而已;但这却造成了所有的不同——如果莱思布里奇小姐已经把初恋给了迪克的话……

我差点脱口而出:“去他的初恋!”但我幸好忍住了,因为她当然是出于好意,只是在尽力为她的侄子争取。但怎么会有人爱上那个家伙,真是超出了我的理解!为什么,在我看来,那家伙的父母恐怕都不会爱他,除非他拥有一种类似幼杜鹃在偷来的巢穴里所特有的那种怪物般的催眠术,以及自私。然而,这种催眠术或许也能影响巢穴外的鸟儿,我想。这是解释埃拉琳那种迷恋的唯一方式。

“如果你生气了,迪克和我必须离开,”森特太太继续说道,“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坠入爱河,而在我看来,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我不得不回答说我当然没有生气,但我觉得谈论爱情还为时过早,至少可以这么说。

“那么,你实际上不会拒绝你的同意了?”她问。

“如果那姑娘真的在乎,我拒绝又能有什么用!”我说,“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剥夺她的继承权。”

森特太太对此笑了。“哎呀,即使你这么做了,”她说,“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迪克自己有一点财产,而她也是个女继承人,不是吗?”

然后——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但我敢发誓,在做出回答时,我没有任何卑劣或自私的动机——如果我能读懂自己的灵魂的话。如果伯登是个猎艳的淘金者,我只想保护她不受伤害,仅此而已。我告诉森特太太,埃拉琳自己并没有多少钱。“我当然会照顾她,”我说,“但我给的嫁妆数额将取决于具体情况。”

我不确定自己说这话时是否欠缺圆滑。不管怎样,森特太太看起来有点奇怪——受伤了,或者困惑,或者某种古怪的神情——我实在捉摸不透。尽管如此,她还是说迪克并不在意莱思布里奇小姐的钱。他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了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因为他们会有足够的生活费。但她原本以为这个女孩对迪克来说太富有了一些。埃拉琳难道不是那个百万富翁莱思布里奇家族的亲戚吗?她是这么听说的。

我回答说那层关系很远。埃拉琳的父亲曾经是我的朋友,而她的母亲是我的表亲,尽管是个法国姑娘。

“哦!”森特太太仿佛突然恍然大悟般说道,“她——该不会——是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Frederic Lethbridge)的女儿吧?”

她对弗雷德·莱思布里奇有什么印象,我无从猜测。她年纪还没大到能认识他,除非是在她童年或非常年轻的时候。但她确实因为想起他而陷入了沉默和反思。我希望我没给埃拉琳造成什么伤害——万一这姑娘真的在意伯登的话。我从未打算隐瞒她的身世,尽管同时,如果让她听到什么流言蜚语,我会很心痛。然而,公允地说,我不觉得森特太太是个长舌妇。她喜欢说些“机敏”的话,但据我所知,她从不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来显摆。而且自从她向我吐露了关于她过去的私事后,我开始为这个可怜的小女人感到难过。

关于埃拉琳和迪克,我们之间没再多谈什么,除了我拒绝向那个女孩推荐这个年轻人的品行。我不得不告诉森特太太,即使是为了讨她欢心,我也无法同意去做她要求的事。但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会让埃拉琳知道,如果这是为了她的幸福,我个人对所谓的“默契”没有异议。尽管如此,我会建议她千万别轻举妄动。森特太太不仅允许,而且实际上建议加上这条补充条款;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有些事情太过奇怪,以至于不可能是假的;我想,埃拉琳这种迷恋,如果确实存在的话,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它一定存在。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森特太太是从那男孩口中得知的——而那男孩显然又是从女孩那里听说的。

然而,她明明在十天前才告诉我她不喜欢他,这该怎么解释呢?但我忘了。我们有句名言说得好:“以一点厌恶开始是最好的。”

我早该知道,埃拉琳·德·内斯维尔和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的女儿不可能发展成我心目中那个星辰般高贵的生物;我必须接受这一事实:她在灵魂上不如我在最初那阵惊愕的仰慕中所评价的那样美好。毕竟,如果人们没有你想象中那耀眼的闪光美德,而只有令人失望的短处,甚至是缺陷,为什么要为此感到痛苦呢?奶油总是浮在最上面,但这并不会让我们因为下面只有牛奶而轻视它。

是的,如果我发现她确实喜欢这只催眠人的杜鹃,我绝不能因此轻视她。但我必须尽快查清楚。悬念是唯一难以忍受的痛苦。而你可以随意嘲笑我,就像我希望我很快也能嘲笑自己一样。

L. P.

XV

奥德丽·布伦登(Audrie Brendon)致母亲

奥斯本酒店(Osborne Hotel),托基(Torquay), 8月6日

亲爱的小密涅瓦母亲:一百零六点五个感谢,献给您的忠告和慰藉。我两者都需要,而且哪怕我现在并不难过,也丝毫没减少对它们的需要。我正处于一种狂喜之中。这不会持续太久,但我爱它——这种幸福。我让它坐在我的肩头,抚摸着它的翅膀,这样它就不会记得什么时候该飞走了。

我写给您的那封信太傻了。我简直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孩子。但我真高兴您回复得这么快。如果邮局总局窗口的那个人说“没有您的信,小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我可能会动粗的。

埃拉琳也来信了。我把我知道的“行程”发给了她,托基是名单上的最后一站。我一直在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其实并没有——不过确实有消息。她说她是等计划确定了才写信给我,这样就能告诉我了。

军事演习还在继续;而消息与我崇拜的奥诺雷(Honoré)并无直接关系。但埃拉琳有了一个心腹——她遇到的一位苏格兰女孩。我不是说她把一切都说了;显然远非如此。她把关于我的那部分欺诈隐瞒了起来,只吐露了关于她自己的那部分浪漫。她说她告诉对方,她从那些想要霸占她所有财产、阻止她获得幸福的残忍的人手中逃了出来。她正在躲藏,直到她订婚的男人能带她去苏格兰,进行一场苏格兰式的婚礼——如果可能的话,在格雷特纳格林(Gretna Green),因为那会很浪漫,而且她的母亲就是在那里结婚的。那个苏格兰女孩,怀着北方人冷静的理智,指出格雷特纳格林现在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了,但埃拉琳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尽管有那种北方人的冷淡,她似乎还是迷住了她的新朋友(就像她迷住以前那些人一样),并收到了诚挚的邀请,让她去苏格兰女孩家里住,直到奥诺雷能来接她。

那个女孩还有个母亲,不过只是个继母,显然是个次要角色;因为钱和意志力都在那个女孩手里。她们俩住在布朗什曼夫人(Madame de Blanchemain)家附近的一家养老金公寓里。女孩姓麦克纳马拉(McNamarra),长着雀斑,身材也不好,但她订婚了,有个军官未婚夫,因此很有同情心。她建议埃拉琳,如果她和奥诺雷一起从法国去苏格兰结婚,他可能就不会像她有朋友和监护人陪同、有个体面的地方等待他时那样尊重她了。埃拉琳内心深处太法国化了,不能不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尽管她在信中补充说,她当然完全信任亲爱的奥诺雷;——所以她接受了邀请。

唯一的问题是,她马上又想要钱了。她一定让金路易像水一样从指缝中溜走,因为我把莱昂内尔爵士出发前交给我的钱几乎都给她寄去了。我将不得不向他再要一些,我讨厌那样做,因为尽管我很快就会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但我太虚荣和自命不凡了(一定是这样!),以至于不喜欢在我们在一起时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过,我不会像我预想的那样讨厌它,如果昨晚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我马上就要讲到那部分了。那件事让我感到幸福——那件不会持续太久的事。

我们几天前离开了可爱的西德茅斯(Sidmouth)——我不记得具体几天了,沿着一条美丽的道路来到埃克塞特(Exeter)。不过,德文郡的一切都很美。它甚至比新森林(New Forest)更美,只是风格迥异,谢天谢地,没必要把这两种风景放在一起比较。

也许如果剥去德文郡大胆的红岩、抽干它明亮的蓝海、剥夺它深色的荒原,它那挂满鲜花的农舍和像绿墙温室一样的小巷可能会显得过于甜腻;但它平衡得太好了,有着那亲密的甜蜜和高贵的轮廓。我觉得您有点像德文郡,您是如此完美,而且是我见过最平衡的人——除了爸爸。我很骄傲他的祖先是德文郡人。噢,那种奶冻和德文郡奶油甚至比他以前告诉我的还要美味!我还没尝过苹果酒,因为我不忍心错过任何一顿饭里的奶油;西德茅斯的旅馆女佣警告我,它们“混在一起可不好”。

我发现德文郡的某些部分很像意大利。不仅是农夫们撕开绿色外衣后的草甸里泥土呈现深红色,许多道路也是淡淡的玫瑰粉色——连灰尘也是——而且许多房子和农舍都是粉红色的,一种真正的意大利粉红,让整个村庄看起来像是在害羞。有时,还有蓝色的、绿色的或金赭色的房子;这里那里还有一堵高高的、残破的玫瑰色或褪色的黄色墙壁,盛开的天竺葵像瀑布一样从上面倾泻而下。与丝绒般的茅草或长满地衣宝石的石板屋顶的银灰色形成对比,在大树凉爽的遮蔽下,这种色彩狂欢的效果甚至比意大利更美。如果整个英国是一座公园,那么德文郡就是女王的花园。

从西德茅斯我们去了巴德利萨尔特顿(Budleigh Salterton)(为什么是这两个名字?),那里有一种古雅的美,还有点像荷兰,有着微型桥梁和运河。然后去了埃克塞特,那里有着开满鲜花的“门面”,小小的“方形大厦”(Maison Carrée,如果不是因为有凸窗,它会让人更想起尼姆),以及穿过银色河流和紫色丘陵的精致景色,那些丘陵在远方泛起淡淡的淡紫色阴影。然后我们向内陆进发,去了埃克塞特,在那里我们停了两天,住进了一家你能想象到的最古老、最怪异但也最好的酒店。

我在那里时并没有那么快乐,因为我要告诉您的那件事还没发生。但我不能确定我在埃克塞特时是否比现在更协调。那里的风景适合我此时快乐的心情;而这座美丽古老的大教堂城镇那种庄重的宁静,在我需要平静时抚慰了我的灵魂。

我已经放弃了期望能像爱温彻斯特那样去爱其他大教堂。奇切斯特(Chichester)我已经快忘了——除了几个墓碑。索尔兹伯里(Salisbury)在比例上比温彻斯特更美,更宏伟,但在其他方面对我来说没那么震撼;而埃克塞特大教堂第一眼给我的感觉是奇怪的低矮,几乎是蹲在那里的。但当我克服了那种第一印象的惊奇后,我就开始爱上它了。建造大教堂的石头或许是冰冷灰暗的,但时间和雕刻使它变得肃穆,而不沉闷。我站了很久仰望着西立面,一言不发;但我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唱着赞美诗。您会多爱这些窗户啊!我们在意大利和法国时,您总是说,美丽的窗户让人爱上一座大教堂或教堂,就像美丽的眼睛让人爱上一张脸。

这座大教堂有着令人难忘的眼睛,还有一段极其漫长的历史,始于公元九百年左右,那时阿塞尔斯坦(Athelstan)来到埃克塞特,驱逐了那些以为这里属于他们的可怜的不列颠人。他建造城镇,为了圣玛丽和圣彼得建立了一座修道院,我想他是没时间分别为他们各建一座。后来修道院决定改为大教堂。但在那之前两百多年,那位讨厌的圣博尼法斯(St. Boniface),那位极其厌恶凯尔特人的家伙,曾在埃克塞特上过撒克逊学校!我真想知道,在世界还年轻的时候,上学是什么样子的?

我两个早晨都溜进大教堂去听音乐;室内那种昏暗、月光般的外观让我感觉很好。您可能会说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改变,因为您有时会责备我,说我从教堂里看别人的帽子和衬衫后背回来后,对宗教仅仅是点头之交。我不知道我假装成埃拉琳的每一分钟是不是都在犯下可怕的罪孽;但正如您所知,这是为了一个好的目的,而且您自己也同意了。尽管我有时会感到一阵阵刺痛,但在埃克塞特我确实感觉很好。噢,感觉良好让我受益匪浅!如果你感觉到了,你就得活出那种感觉来。我在大教堂里祈祷了。我祈祷让自己幸福。这对祈祷来说是一个错误的音符吗?我不相信是,如果它听起来是真诚的。无论如何,祈祷让我感觉年轻而强大,就像阿喀琉斯(Achilles)在地上打滚之后一样。我现在确实感觉如此年轻和强大,亲爱的!我不得不一边洗澡一边唱歌,当我看向窗外时——有时也看向镜子,因为我感觉自己正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漂亮。

我喜欢变得漂亮,因为这是一个如此美丽的世界,而漂亮就是与这世界和谐共处。虽然,也许——仅仅是也许,请记住!——我很高兴自己算不上那种标准美人。在穿衣打扮、梳妆发型上,以及永远不能被晒黑或晒伤这些事情上,那会是一种沉重的责任。

我还喜欢变得苗条,充满活力——鲜活的生命,灵魂与身体比例协调,就像手套里的手,而不是大苹果里的一粒果核。但是,在描述埃克塞特(Exeter)的过程中说这些,是不是很滑稽?那是因为我从痛苦走向狂喜后的反作用力,才让我如此兴高采烈。我停不下来;但幸运的是,这种状态并没有在埃克塞特发作,因为那些令人愉悦、古怪的老街道根本不适合兴高采烈。在那里过于年轻是失礼的,尤其是在那美丽的大教堂庭院里,那里如此平静庄重,那些非常、非常古老的秃鼻乌鸦除了对着祖先聒噪外,什么也不做。我想,有些副牧师死后应该变成秃鼻乌鸦。他们会非常快乐的。

正如我所说,我们的酒店非常迷人,尽管森特太太(Mrs. Norton)摔了一两次,因为到处都是上上下下的台阶,迪克(Dick)还在一扇门上撞破了额头。(我一点也没为他感到难过。)森特太太说,如果我们再待久一点,她就会染上“乡舍步态”,而且鉴于她已经有了“汽车脸”和“桥牌眼”,她觉得这几种结合在一起会太强烈(trop fort)。如果她不是迪克的姑妈,如果她不是那么执着于在莱昂内尔爵士(Sir Lionel)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对他调情,如果她不在他听不见的时候对我发表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论,我想我会觉得她很有趣。

在酒店里,我唯一不喜欢的是鸡蛋;它们看起来很好,色泽棕黄,壳上还印着你吃的那天早上的日期,但尝起来却像中世纪的产物。我不知道鸡蛋能不能像支票一样标上后期的日期?至于其他食物,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中世纪的也好,其他的也罢。比如,我确实认为冰淇淋应该有某种味道,哪怕只是发油味也好。而且那里的领班侍者头发看起来那么忧郁!

在埃克塞特,我从来没能和莱昂内尔爵士单独谈话,因为虽然他试过一两次,摆出一副要完成某项痛苦义务的样子,但我害怕他会问我关于迪克的事,我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承受,所以就躲开了,或者立刻黏在艾米丽(Emily)或其他人身边。我想艾米丽很赞赏我每当受到男人社交的威胁时就跑向她,因为她认为那种想要躲避男性天生的本能是可爱而羞涩的。她的一些观念确实属于石器时代;尽管她的格言出自较晚的时期。她从圣经中汲取(并剖析)了许多格言;至少,她把它们归功于圣经,但我知道其中一些出自莎士比亚。很多人似乎都会犯这种错误!

当然,在车里我从不和莱昂内尔爵士交谈,除了偶尔越过肩膀扔出一两句话,因为森特太太总是坐在他旁边。是她要求的。我之前告诉过你吗?所以我们离开埃克塞特的那天,我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如故;不像订婚戒指那时候那样充满信任和无言的幸福,而是显得有些紧张,且隐约带有公事公办的味道。

在埃克塞特下过一点雨,但当我们沿着粉红色的道路飞驰而过时,天空和风景被洗得一尘不染,闪闪发光。我们经过了迷人的小镇斯塔克罗斯(Starcross),那里有巨大的天鹅船和幼小的天鹅船;经过了拥有深红悬崖和蔚蓝深海的道利什(Dawlish)(如果我是个蓝人——这词和酿酒师Brewer一样好!——我会买下道利什作为我的蓝色广告。大自然似乎就是为此而造的,它如此辉煌,你永远不会相信海报上那是真的);沿着山坡像雪橇滑道一样滑进廷茅斯(Teignmouth),那是另一个海边的花园城镇;穿过英国众多的牛顿(Newton)城镇之一——这次是牛顿阿博特(Newton Abbot)——最终抵达托基(Torquay)。

因为我们是在午餐后才离开埃克塞特的,所以到达时已经是傍晚了;但莱昂内尔爵士说,这正是他想要的,因为他想让我们在进入城镇时看到水里、水上以及水面之上的灯光。他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就像他去过大多数地方一样;但他表示,现在他比第一次来时更能享受和欣赏这一切。

那感觉就像一场梦!——从牛顿阿博特开始的一路都是梦,夕阳将山谷中那条银色的河流染成了葡萄酒般的红色。只有一段丑陋的间隙:我们进入托基时那条漫长、沉闷的街道,有着刺耳的电车和庸俗的商店;但走出那里,我们突然进入了一个充满魔力的场景。这真的不算夸张的描述,因为在我们面前横卧着海港;水面呈现紫色,点缀着金光,天空依然烈火熊熊,直至天顶都是珊瑚红,月亮用银色的洪水淹没了那片火光。群山比大海更紫,闪烁着从暮色中迸发出的灯火;在平静的水面上,一百多艘白色的小船在各自的倒影上舞动。

我们恳求莱昂内尔爵士不要让年轻的尼克(Young Nick)点亮我们的车灯,因为它们太凶猛、太强大了,会吞噬夜晚的美景。但我确实认为,在有很多汽车的地方,如果人们在晚上必须亮灯,尤其是狗,那该多好。

现在,终于,我谈到了那件事——那件让我幸福的事,一种因无法长久而显得更加鲜活的幸福。但即使我再次坠入深渊,我也不会做个懦夫,向你哀鸣。收到一封又一封充满抱怨的信一定很糟糕!我不明白朱莉·德·莱斯皮纳斯小姐(Mademoiselle Julie de Lespinasse)怎么能写出那样的信;我也不太能责怪吉伯特先生(Monsieur de Guibert)因为害怕阅读它们而感到畏惧,它们总是保持着同一个基调,同一个音符:“我痛苦,我痛苦。我想死。”

好吧,我让你等得够久了,或者,也许你已经读到这儿了?如果我是你,我会的,尽管我希望你没有。

我们来到奥斯本(Osborne)酒店是因为莱昂内尔爵士熟悉并喜欢它,尽管还有另一家更宏伟的酒店,而我们通常都去最宏伟的(这感觉真奇怪,在你我旅行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反应总是去寻找镇上最便宜的地方!),而且奥斯本酒店有一个阶梯式花园,它沿着悬崖向下延伸,通往大海,视野极佳。

森特太太在这里有行李送来,她在晚餐时出现在我们的私人客厅里,穿着一件绣着淡金色的黑色雪纺裙,颜色和她的头发一模一样,看起来惊人地漂亮。然而,自埃克塞特的雨后,天气变冷了一些,所以,尽管月色迷人,她晚餐后还是想待在室内,照常提议打桥牌。

那是让我溜走的一个信号。我已经读完了《洛娜·杜恩》(Lorna Doone),这是英语语言中最可爱的爱情故事(除了《理查德·费弗雷尔》Richard Feverel的一部分),所以我决定去花园。我觉得迪克对我构不成威胁,因为即使他真的爱上了我,他也同样热爱桥牌,而且由于某种原因,他很怕他的姑妈。至于莱昂内尔爵士,我压根没想过他会想来。

起初我只是在酒店附近漫步。后来,我不禁受到诱惑,顺着悬崖小路越走越远,直到发现一座茅草凉亭,我在那里坐下来,心想如果一个人完全快乐,这世界该是多么宏伟、多么富有装饰性的地方啊。

此时,天空和大海都沐浴在月光下,那些石松——看起来像意大利的松树——在银色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漆黑。在深色的水面上,月光洒下的光路显得非常宽阔漫长,完全由厚重、深沉的金箔碎片组成,仿佛大海铺满了金色的鳞片。

景色如此美妙,让我感到忧伤,但我不想回室内;不一会儿,我听到了小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我害怕是迪克,毕竟他在发现人踪迹方面聪明得可怕——他那侦探劲儿!——但下一秒,我闻到了莱昂内尔爵士那种香烟的味道。哪怕过了一百年,这味道也会让我想起他!不过,迪克经常借他的烟抽,因为他说这烟太贵买不起,所以我并不安全。事实上,无论是谁,我都不安全,因为一个可能会变得愚蠢,而另一个可能会责备我。

但那是莱昂内尔爵士,他看见了我,尽管我把自己缩成一团站在阴影里,不敢坐下,因为那椅子会发出吱吱声。

“你不冷吗?”他问道。

我回答说我很暖和。

然后他说今晚天气不错,我们谈论起天气以及诸如此类愚蠢的话题,这意味着大脑空空或内心太充盈。

过了一会儿,当我开始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尖叫出来时,他突然停止了关于鲜鱼的谈话,说道:“埃拉琳,我觉得我必须谈谈几天来一直困扰我的事情。”

他以前从未叫过我“埃拉琳”,而只是叫“你”,这首先让我吃了一惊,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事实证明,这可能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了。如果我说了什么,那一定是错的,那么,或许我们就会以一场误解作为开始。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同情你,”他继续说道。“我并非如此。但是——你未来想嫁给迪克·伯登(Dick Burden)吗?”

如果他换一种方式问,我可能会犹豫该如何回答,因为我确实怕迪克,否认这一点毫无用处——当然,主要是为了埃拉琳的缘故,但也有我自己的原因,因为我是个懦夫,不想蒙羞。既然如此,我无法犹豫,因为想到要嫁给迪克·伯登,如果不是因为可笑,那简直是无法忍受的。所以你看,我忘了担心如果迪克听到了会怎样,只是脱口而出说了真话。

“我宁愿进修道院,”我说。

“你是认真的?”莱昂内尔爵士追问我。

“我是认真的,”我重复道。“你能想象一个女孩想嫁给迪克·伯登吗?”

“不,我不能,”莱昂内尔爵士说。然后他笑了——那是种如此愉悦、快乐的笑声,就像个男孩,和我最近听到的他那种笑声截然不同——尽管起初在伦敦,他看起来也是年轻且无忧无虑的。“但我不是评判一个女孩可能想嫁给什么样男人的法官。迪克长相不错,或者接近不错。”

“是的,”我承认。“你的小司机也是。但我不想嫁给他。”

“那么,你是在和迪克调情吗?”莱昂内尔爵士问,语气并不尖锐,甚至有些忧郁。

我无法忍受那样。我必须说实话,不管明天会怎样!

“我也没有和他调情,”我说。

“那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但他似乎认为有什么——有什么值得希望的东西。”

“他告诉你的?”

“不。他传话给我。”

“哦!话传多了就会变味。他知道我没和他调情。”

“他知道吗——原谅我——他知道你一点也不爱他吗?”

“他知道我根本不爱他。”

“那么我——无法理解,”莱昂内尔爵士说。

“你希望我爱他吗?”我忍不住问。

“不,”他开始说,又停下了。“我希望你以自己的方式获得快乐,”他慢慢地接着说。“我一直很困惑,因为不久前你说你不喜欢伯登,然后你似乎改变了主意……”

“那只是假象,”我在鲁莽的道路上继续说道。“我对他的心思依然如故。”

“如果真是这样,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有了希望?”

“我什么也没做,我无法控制,”我说。

“显然,某个地方存在着奇怪的误解,”莱昂内尔爵士自言自语道。

“哦,别让我们之间产生误解!”我央求道,突然抬头看着他。

他突然伸出手,真真切切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太幸福了!男人比女人强壮得多,而我们注定喜欢他们强壮,这难道不美妙吗?这能让生活变得如此有趣。

当他的手指压住我的手指时,我也让自己的手压住他的,我感到我们是朋友。“天哪,当然不,我们不会的,”他说。虽然这句话没什么分量,但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了。他的话语和语调似乎与我们紧紧相握的手心相得益彰。

“你愿意信任我吗?”我问道。

“当然。但你指的哪方面?”

“关于迪克·伯登。他不认为我在调情,也不认为我在乎他。但我希望你信任我,不要对他或他姑妈说什么。让迪克和我自己去解决吧。”

他又笑了。“如果你想打架,我全心全意支持。但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如果他骚扰你,他必须离开。我会让他走人。”

“如果他不向你告状,迪克就骚扰不了我,莱昂内尔爵士,”我说。(这是真话。)“只是,你能不能信任我,让我来应付他?”

“你太年轻了,承担不了驾驭一个男人的任务。”

“迪克不是男人。他是个男孩。”

“而你——是个孩子。”

“在你眼里我可能是个孩子,”我说,“但我不是。如果你能让事情暂时保持现状,我会非常幸福,也会非常感激你的。如果你这样做,以后会感到庆幸的。”

而他会的,等我离开,埃拉琳出现的时候。他会庆幸自己没为我操心太多。但我现在不想去想那时他会怎么评价我。目前,他对我有一个很好、很友善的评价。即使在他眼中我是个孩子,我也是个亲爱的孩子;尽管这一切不会长久,但能以任何方式成为他所珍视的人,确实让我感到幸福——这个埃拉琳可怕的“恶龙”。

但这并不是我们谈话的终点。真正的终点或许是个反高潮,但我喜欢它。就此而言,彗星的尾巴也是个反高潮。

只是,当我们继续交谈,他答应信任我,让我掌握缰绳,而他只专注于驾驶他的汽车时,我说:“现在我们得进去了。森特太太会想完成她剩下的那圈牌。”(我忘了告诉你,他解释说她接到了电报,不得不匆忙去写一封信,以便赶上最后一次邮递。那打断了牌局。)

“哦,该死,我想她是会!”他抱怨道,与其说是对我,不如说是对他自己,因为如果他稍作思考,他会太有礼貌而不至于那样评价一位客人,无论他的感受如何。但这正是我感到高兴的原因。他冲动地说了出来,没有经过思考。难道这不是一种胜利吗?他宁愿待在那花园里,哪怕是和一个“孩子”待在一起,也不愿匆忙回到那个光芒四射的白金(加黑色)幻影身边?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生活如此满意了。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昨晚,今天我们进行了“远足”,但没有“警报”。我们(每个人,不仅仅是他和我)去了肯特洞穴(Kent's Cavern),那里史前老虎的牙齿从墙壁上向我们龇牙咧嘴,还步行去了巴比科姆湾(Babbicombe Bay),在那里喝了下午茶。我想那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路径,那条悬崖小径,灰色的岩石,以及那片天空仿佛倾倒其中的蔚蓝大海,就像一个带着银边的杯子。还有野花——那些娇小、精致、顶端泛红的雏菊,我不忍心踩踏——还有从草丛中飞出的百灵鸟!亲爱的,有些东西会让你在英国感到如此宾至如归。我想在这一点上,没有哪个国家能与之相比。

明天我们要开车去达特穆尔(Dartmoor)的普林斯敦(Princetown)——伊登·菲尔波茨(Eden Phillpotts)的土地——晚上回到托基。如果我有时间,我会给你写一封特别的达特穆尔信,因为我有种预感,我会发现那片荒原令人震撼。但我们可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后天一早,我们将出发前往莱昂内尔爵士的家乡——康沃尔(Cornwall)。之后我们将回到德文郡的另一部分,去看看比迪福德(Bideford)和埃克斯穆尔(Exmoor)。这就是为什么我最近能在《西ward Ho!》和《洛娜·杜恩》中暂时忘记一些烦恼的原因。但莱昂内尔爵士等不及康沃尔了,所以后天晚上,我的眼睛将看到——想想看——“康沃尔海边黑暗的廷塔杰尔(Tintagel)”。也就是说,如果阿波罗(Apollo)允许的话,我们会看到的,因为汽车和男人总是容易误入歧途。

这与阿波罗平时的行为无关,而是关于我们被告知的关于达特穆尔道路的故事。他们说——嗯,有莱昂内尔爵士掌舵,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我不会感到惊讶,如果明天会是一场冒险的话。

好了,我很抱歉说了那些话。你可能会担心;但我无法删掉它,而且信纸已经快写到头了。所以我明天晚上回来时会发电报,你收到电报的时间会比收到这封信的时间早。

你那个如何保持快乐尽管受之有愧的,

但永远爱你的,

奥德丽。

XVI

奥德丽·布伦登(Audrie Brendon)致母亲

托基,十点半, 8月7日

最亲爱的:我原以为荒原会令人震撼。它是压倒性的。噢,我父亲族人的这片德文郡,远非全是奶油和玫瑰的土地!

达特穆尔带给了我太多的情感,以至于我感到疲惫,但我必须告诉你关于它和它们的一切。当我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那些像废弃的瞭望塔一样的山峰(tors),耸立在天际。我还能看到普林斯敦,冷酷而可怕。

没有哪个国家能在地图上展现出它最好的一面,无论选择什么颜色来表达;但我确实喜欢达特穆尔那浓郁的褐色,这让它与德文郡的绿色部分区分开来。不过,即使是乘车,也要花点时间才能抵达那片褐色;因为直到查尔斯·金斯利(Charles Kingsley)的出生地霍尔恩(Holne)为止,我们的路都像童话一样。我们当然下车了,看了他在迷人乡村教堂里的纪念窗。在霍尔恩桥(Holne Bridge),我想到了前往大沙特勒兹(Grande Chartreuse)的美丽道路;所以你可以想象,尽管我们身处荒原的边缘,但这里远非荒芜。啊,棕色的荒原穿上了多么可爱的绿色镶边啊!它的边缘装饰着树林和山谷,年幼的达特河(River Dart)在那里欢快地流淌。当然,还有一个极其浪漫的“恋人跃”(Lover's Leap)。奇怪的是,这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恋人,竟然都有那种从某处跳下去的狂野欲望!如果我是个恋人,我宁愿死得平淡而整洁。

我们在前往荒原时只从远处看到了这个“恋人跃”,但回来的路上——无论如何,我会在以后讲到巴克兰切斯(Buckland Chase)回家的路上再告诉你。

就是在霍尔恩,我们被警告过的大山开始了;但“阿波罗”(Apollo,指他们的车)对那些让更小、更劣质的汽车愤怒地咕哝的坡度不屑一顾。我们身后有一辆车(它出发得早),但看到道路的白色尘土里没有“轮胎”(pneu)痕迹,这确实是个不祥的信号。往常,我们总是有迹可循;知道同伴们来来去去走过那条路,会让汽车感到如在家中。这对阿波罗来说一定像是与世隔绝;仿佛为了强调我们所有人共同感受到的那种情绪,突然间,我们开始闻到荒原的气息了。

我无法向你确切描述那种气味是什么样的,但我们知道那是荒原的气息。空气变得鲜活而富有生机。它带着一阵北方清冷的微风,让人感到一阵阵颤栗,让人联想到花岗岩上洒满阳光的景象,还有盛开的金雀花,以及山羊所钟爱的那种粗草,尽管我们此时还未亲眼见到这些。景致依然柔和而友善,年幼的达特河正放声歌唱。真的,那几乎是一段旋律。我听着时觉得,若为它配上曲子一定很简单。水流潺潺环绕着长满苔藓的石头,那些石头看起来就像全音符和半音符,随时准备被推入乐谱,让旋律“自然浮现”。溪流的琥珀褐色在水面下泛着斑驳的金光,仿佛一袋金币被倾倒进了河里。

我们视野中的第一座山峰是夏普托(Sharp Tor),达特河显然对它心生畏惧。可怜的小河一见到它就消失了,匆忙躲避着那座山峰的阴霾。随着溪流的遁去,风景中那娇柔的魅力也随之消散。我们看到荒原向我们耸立,严峻而荒凉,那座大自然的巨大瞭望塔将其牢牢钉在天际。

荒原小马在奔跑嬉戏,因某种游戏的乐趣而显得狂野,它们并不怕我们。我想荒原上的生灵是不怕从外部世界而来的任何事物的,因为那辛辣的空气中呼吸着“勇气”,而从贫瘠草皮下破土而出的灰色花岗岩,正挑战着凝视它的人,看他们是否有胆量保持无畏。

在荒原小马附近——在霍恩荒原(Holne Moor)上——我们来到了你所能梦想到的最奇异的蓄水池。它辽阔无垠,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蓝色巨石;莱昂内尔爵士说,它曾经是一个湖泊,尽管现在它为那座监狱小镇提供水源。过去有一条古老的道路从它中间穿过,时至今日,你还能在水下看见那座桥。传说夜晚有奇异的形体穿过那座桥。我确信这是真的,因为在荒原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且当然了,那里到处都是小精灵。你相信这一点,对吗?好吧,无论如何,如果你亲眼见到这片荒原,你一定会相信的。

下一座山峰对我们而言没有名字,但它比夏普托还要壮观。在看过巨石阵(Stonehenge)之后,我如此确信它一定是德鲁伊(Druidical)遗迹,以至于听到它并非如此——听到所有关于这些山峰的理论都已“破产”——让我感到有些失望。后来我们又见到了许多山峰;而且在那荒凉、孤寂的道路不远处还有锡矿——据说自腓尼基人时代起,这些矿井就一直被开采。然而,若不是因为当时我们正开始滑下一段从顶端看下去仿佛能直通中国的山坡,我会更有兴趣研究它们的。我的脚趾感觉就像被卷发纸包了好几年。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中有一种野性的快乐,而“阿波罗”以一种稳健、可靠的方式,“咔哒咔哒”地向下驶向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我敢肯定那里住的全是伊登·菲尔波茨(Eden Phillpotts)笔下的人物。他和其他书写荒原的作家总让他们的主角拥有“原始的激情”,所以我原以为荒原人的面孔会比普通文明人的面孔更加狂野、更加奇特,也更有深意。但我见到的所有人都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这让我大失所望!他们甚至还会丢掉发音中的“h”;有一次,在莱昂内尔爵士不确定方向的地方,我们停下来问一个骑着粗壮小马的男孩路边的树木叫什么名字。“H'ash and green h'elm, miss(那是灰树和绿榆树,小姐),”他说。真是个打击!

快到十一点时,太阳已经蒸干了寒冷的雾气,荒原在热浪中沐浴。除了偶尔出现的一座小屋,以及那座由石块随意堆砌而成的独眼巨人般的石墙,整个世界空无一人。然而这就是从阿什伯顿(Ashburton)到普林斯敦(Princetown)的主干道!“阿波罗”沿着一条荒凉的白色小径滑行,穿梭在奶白色与银色交织的草丛,以及在阳光下燃烧的金色金雀花之间。荒原那辉煌而庄重的孤独感,宛如一位隐士神灵选择的避世之所!这片荒原可能只有二十平方英里,但感觉却像有一百平方英里。

我们在山谷中遇到的赫克斯沃西(Hexworthy)和森林旅馆(Forest Inn),除了一座古老的十字架外,竟有一种奇特的瑞士风情,那座十字架让我想起了伊登·菲尔波茨的《美国囚犯》(American Prisoner)。但当荒原上真正古老的东西——石圈、石冢、支石墓、石棺和古墓——不仅在基督之前,甚至在历史之前就已经存在时,我怎么能称那座十字架为“古老”呢!那些被遗忘的人们曾经居住过的圆形小屋遗迹,成千上万地散布在荒原上,直到现在有时还能挖出烹饪器皿;所以你看,并非一切都已被发现。那些可怜的生物在青铜时代之前没有任何金属工具可用,他们穿着兽皮御寒,我想那是当最初穿着这些皮毛的羊和牛被宰杀吃掉后,他们的裁缝制作的。我不知道在那个时代女孩是否漂亮,男人们是否英俊,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在乎这些?但我猜,懂得美丑之分和亚当夏娃一样古老。如果夏娃不漂亮,亚当就不会看她,而是会等待更好的希望。

第一次见到普林斯敦,不知为何只会加剧荒原的孤独感,部分因为它看起来如此灰暗阴沉,部分或许是因为我们知道这是一座监狱小镇。那些深色的建筑看起来就像荒原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就像地平线上那些被称为山峰的废墟神庙。简直无法相信普利茅斯(Plymouth)距离这里只有十五英里。当我们离开托桥(Tor Bridge)那令人愉悦的绿洲及其深受垂钓者和步行者喜爱的小旅馆,越发靠近它时,这个忧郁之地的沉闷与阴郁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

监狱定居点像是一块黑色的恶性斑点,嵌在广袤的纯净之中。阴郁如丧服般笼罩着它,夺走了阳光的暖意。以一位摄政王的名字命名这样一座小镇,真是个讽刺!而且在这样的地方吃午餐也真是个奇迹!然而,那却是一顿出奇好的午餐。

我们在一家由灰石建造、带有灰石柱廊的旅馆里吃了饭,它看起来像是监狱的附属建筑。有一份肉馅饼,人们本以为它是热气腾腾的,结果发现它不仅凉,而且甚至结了冰,这着实让人吃了一惊。那是一个又大又凉爽的餐厅,到处都是神秘的、爬行的阴影,当人敢于开口说话时,总能听到奇怪的回声。除非有人开口,否则那种寂静会让人的身体感到一阵寒意,但这是一种有趣的寒意。毫无疑问,这是我见过最奇异的旅馆;而且这里的旅馆狗是陆地上或海洋里任何其他动物都无法比拟的。它看起来像是斑纹斗牛犬和爱尔兰梗的混合体,斗牛犬的脸上长着长长的鬓毛。它简直是个噩梦,但它热爱德文郡奶油和甜点,吃起来像只小羊羔。

我们在普林斯敦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从另一条路启程回家。我们从一片辽阔的荒原区域下降到达特穆尔桥(Dartmoor Bridge),这是我们在荒凉的荒漠中见过的最美丽的绿洲。但很快我们又回到了荒原,山峰隆起,用它们黑暗的爪子抓向天空。每一座山峰看起来都与其他山峰不同,就像人群中人们的面孔各异。有些像海浪的浪尖,在即将破碎时凝固了;但最怪异的还是那些看起来完全像矮人们废弃的堡垒的山峰。不久,景色又以万花筒般的方式改变了。我们来到了迷人的猎犬门(Houndsgate),下方是深邃壮丽的奇迹山谷,随即便回到了一片长满蕨类的山峰区域,并冲下了一道最陡峭的山坡——那感觉就像滑下一道玻璃般平滑的海浪侧面。

我刚惊呼道:“看,我们前面有一辆汽车!”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就发生了。那辆在我们前方疾驰的车突然驶向陡峭路边,停了下来,人们跳出车外,就在同一瞬间,一道巨大的火焰直冲天空。

我们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除了艾米丽(Emily),她尖叫着喊道:“噢,莱昂内尔!我们都会被烧死的!”

当然,莱昂内尔爵士没有回答。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森特太太(Mrs. Senter)的位置,坐在他身边,这样我就能看到他的表情,猜测他打算做什么。但这一切在几秒钟内就决定并完成了。他开着“阿波罗”向前驶了一段,然后停在离着火汽车足够近的地方,以确保我们没有起火的危险,但又保持着安全距离。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数“一、二”的时候,他已经从车里跳出来,朝着那辆着火的战车奔去,年轻的尼克(Young Nick)紧随其后。迪克·伯登(Dick Burden)也下了车,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但他走得并不快。

现场如此激动人心又混乱不堪,我起初几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莱昂内尔爵士跑动时扯下了他的外套,裹在了另一辆车里的那位女士身上。她跳车时并没有着火,但路边附近的草丛和灌木已经开始燃烧,她的裙子沾上了火焰。她身材高大,但莱昂内尔爵士像抱孩子一样把她抱起来,裹在自己的外套里,放在远处的一小片草地上,他在那里让她翻滚,扑灭了火焰。然后,当她站起身,气喘吁吁地抽泣着时,他和另外几个人开始踩灭在低矮灌木丛中蔓延的火苗,以免火势蔓延到整个荒原。至于那辆车,莱昂内尔爵士事后说,试图拯救它已经无望了,因为有大量的汽油在燃烧(是她的刹车着火,引燃了其余部分),而且没有任何沙子之类的东西可以用来扑灭。但当我们注视着这奇异的景象时,火焰耗尽了所有汽油,逐渐熄灭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固定着红热刹车的某种机械部件突然断裂了。我只知道,那辆车颤动了一下,向前移动,顺着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直到随着狂野的一跃,消失在悬崖之下,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此时,除了艾米丽,我们所有人都下了车,匆匆奔下山坡,去与那些失去了汽车的人交谈;但你敢相信吗?既然脱离了危险,他们几乎不在乎自己的损失?那是一对新婚夫妇和他们的司机,他们是美国人,住在托基(Torquay)的帝国酒店(Imperial)。新郎年长但幽默,他告诉我们,他过去讨厌汽车,养乌龟作为宠物,因为他喜欢一切移动缓慢的东西,他所有的祖先都来自费城。但他心爱的女孩如果不承诺带她去英国进行一次汽车旅行,就不嫁给他。现在他希望她已经玩够了,能让他回到养乌龟的生活中去。

他说,他从未享受过比看着那辆车红热的残骸跳下悬崖更刺激的事了,在那里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静静地在岩石上散架。

新娘也很有趣,因为她来自圣路易斯(St. Louis),她不太可能会去养乌龟。当我们把他们三个挤进车里带回托基时,她还谈论着要去巴黎买个气球或飞机!我们走的是所谓的巴克兰切斯(Buckland Chase)——那是私有土地;这是一条长达数英里、如精灵般美丽的山谷,达特河在下方歌唱,而“恋人跃”如此近,显得痛苦地逼真——尤其是在那辆跳入虚空的汽车冒险之后。

莱昂内尔爵士的外套烧坏了,手也受了点伤;但他坚持要开车,尽管年轻的尼克完全可以代劳。

总之,我们明天去不了康沃尔了!莱昂内尔爵士说,如果不乘船沿达特河(英国的“莱茵河”)而上,不去看看达特茅斯(Dartmouth)那美丽的古老黄油市场,就离开这个地方简直是犯罪。

如果我有机会,我会从那里给你寄明信片,因为它非常有历史意义。后天会去康沃尔,但我必须电报告诉你我的下一个地址。

带着所有的爱, 你的荒原公主。

附言:你真该看看艾米丽和森特太太在莱昂内尔爵士烫伤手时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他讨厌被大惊小怪,几乎都要生气了,直到我们的目光恰好相遇,然后我们俩都笑了。那似乎让他又变得和蔼可亲了。而且,他对他的妹妹确实出奇地耐心。

XVII

森特太太致她的妹妹,伯登太太(Mrs. Burden),于格伦拉赫兰(Glen Lachlan, N. B.)

康沃尔,朗塞斯顿(Launceston),白鹿酒店(White Hart Hotel), 8月10日

亲爱的妹妹: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的事情通常都很顺利,不是吗?对于有些女人,只有她们的唇膏和面粉会掉;而对于我,是计划。幸运的是,我继承了妈妈在高超外交手腕上的天赋,而你,哎,只继承了她的风湿。顺便问问,你那可怜亲爱的骨头怎么样了?没被折磨坏吧?原谅这种廉价的幽默。我不得不把我最好的东西留给莱昂内尔爵士。他非常欣赏它们,这是一种安慰;但要跟上他的节奏确实有些吃力(尽管我认为最终会得到回报),在与我的家人交流时,我必须被允许让大脑休息。当一切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我的面部表情也该得到休息。为了保持年轻,每个女人每年至少应该隐居一个月,也许是两周一次,什么也不做,只管吃睡,不见任何人,不与任何人交谈,什么也不想,尤其是不要微笑。如果一个人虔诚地遵循这种养生法,无论是否有祷告和禁食,都不会长出鱼尾纹。

当然,你是不一样的。你现在已经决定为迪克而活,随腰围去吧;但我有更宏大的目标,而且比你年轻,亲爱的。我对于守寡的自尊观念是尽可能年轻、尽可能有吸引力、尽可能富有,并最终让我有权(至少)获得一个准男爵头衔,在好的狩猎郡拥有一个城堡。在我上升的道路上有重重困难,但我强烈地感觉到我会克服它们。让我的座右铭是:“战斗属于聪明人,位置属于漂亮人。”为什么我不能两者兼得呢?那个被监护的女孩当然漂亮,也身处那个位置;但她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我不确定如果莱昂内尔爵士向她求婚,她是否会答应;而目前看来,他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打算,尽管他赏识她的程度,连迪克和我都不认为这对于监护人来说是明智的。

自从我上次写信给你,就在我们开始这场汽车配对冒险之前,已经有了几个新的发展。我不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是否比我更了解迪克的底细(尽管我猜并没有),但我嗅到了一丝神秘气息。亲爱的妹妹,迪克确实有侦探天赋,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反对他去搞那种“新艺术风格”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式的行当。他是否发现了莱思布里奇小姐(Miss Lethbridge)某种学生时代的荒唐事,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她的头上,我不得而知,因为他守口如瓶;尽管当我戏弄他时,他看起来一副令人讨厌的睿智模样,而我自己也曾徒劳地试图去打探。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要么是在以温和的方式勒索她,要么是在催眠她以服从他的命令。

你知道,他曾暗示他能让那个女孩说服莱昂内尔爵士邀请我们加入汽车旅行;但我当时以为她对我亲爱的侄子怀有某种心意。现在,我的看法是她不喜欢他,却畏惧他。这对迪克来说可没什么值得恭维的,但他似乎并不介意,并以他那令人愉悦、厚颜无耻、活泼的方式自得其乐。不管怎样,他已经诱导她或多或少地与他订了婚,我理解这是一个暂时的安排,但这对迪克来说很满意,对我来说也很方便。迪克从中得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打听;但我从中得到了将这个女孩作为潜在竞争对手“搁置”的满足感。

莱昂内尔爵士——别怪我打击你的慈母自尊心!——对迪克的品质并无太高的评价,他对他的监护人鼓励迪克的追求感到反感,倾向于向我寻求同情。在那方面我大获成功,总体进展如火如荼。如果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对政治大局,尤其是对远东事务表现出聪明的兴趣,那又怎样呢?幸运的是,我的天性使然,只需花十五分钟研究一下《泰晤士报》,再配上一杯早茶(泡浓一点),就能让我在白天就最深奥的话题谈吐不凡;感谢上帝,美德在晚上得到了桥牌的回报。如果我真的成为了彭德拉贡夫人(Lady Pendragon)(听起来不错,不是吗?),对我来说,一切都将是桥牌和娱乐——去他的政治、军事科学、历史、古典文学、赫伯特·斯宾塞、罗伯特·勃朗宁、莎士比亚,以及所有其他无聊或过时的东西和作者(如果他还没占有它们的话),我目前不得不对这些东西进行一种“马克沁机枪”式的轰炸交谈。

然而,关于迪克的私事,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我们所认为的继承人,我非常乐意各方面动用影响力,让这段临时安排变成永久的。但最糟糕的是,我根本不能确定她是否是什么继承人。

几天前,当我巧妙地用暗示去试探他时,莱昂内尔爵士向我透露,除了他选择给她的那点东西外,她几乎一无所有。如果这是真的,我担心作为迪克夫人,她的嫁妆不会很丰厚;但我觉得他很可能只是想把我支开——或者说是想把迪克支开,以防迪克是图谋钱财的投机者。因此,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版本;但我确实打听到一个事实,可能有助于我们自己去寻找真相。亲爱的埃拉琳(Ellaline)是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Frederic Lethbridge)的女儿。听到这个消息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因为我隐约记得,关于一位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曾经有过一桩丑闻,非常成熟、劲爆的丑闻。难道会是这位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吗?如果是的话,这和金钱问题有关系吗?

我没有把我的怀疑告诉迪克,因为他确实愚蠢地爱上了那个女孩,完全有能力做出荒唐事。我打算暂时让他继续保持现状,因为他不会伤害到自己,而且通过让他心爱的人远离我的视线和莱昂内尔爵士的思绪,他还能给我带来巨大的好处。但当然,如果她自己一无所有,就绝不能让他娶她。莱昂内尔爵士很富有,但还不足以让他的监护人富到足以匹配迪克,同时在他——当他找到某人时——结婚时,还能为他的妻子留下足够的财富,如果她像我这样的话。

你那位亲爱的女主人——如果我不是另有约在先,她这会儿就该是我的女主人了——对所有事、所有人了如指掌。不仅如此,她还以这种状态保持了相当长的一段年头。你还记得那个关于她的笑话吗?说她既想让自己永远别超过四十五岁,又想吹嘘自己曾与比肯斯菲尔德勋爵(Lord Beaconsfield)交情匪浅,为此感到左右为难。其实,她完全可能认识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Frederic Lethbridge),也完全可能了解他的一切,而不必非得超过四十岁,因为莱昂内尔爵士(Sir Lionel)正是这个岁数,而莱思布里奇夫人(Mrs. Lethbridge)是他的远房亲戚。

把这些告诉麦克雷夫人(Lady MacRae)。就说你打听的那个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娶了一位德·内斯维尔小姐(Miss de Nesville),而且他有一个女儿在世,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如果麦克太太(Lady Mac)一无所知,就让她去问问她的朋友们;但看在迪克(Dick)的份上,一定要快点,亲爱的,否则我就没法像你希望的那样在背后牵线搭桥了;况且,我这颗甜美的心脏已经因为烦乱而走调了。亲爱的麦克太太在说些不中听的话时总是坦率得可爱,所以只要这事儿有什么猫腻,你一定能轻而易举地把真相挖出来。出于大多数理由,我希望这事儿没什么不妥,因为如果是个富家女,对迪克来说可是个现成的金凤凰;而我就在现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看着他的事儿和我的事儿一样圆满解决。

就我而言,如果莱昂内尔爵士的智力水平不是高得让人疲惫,我想我会爱上他的。他或许是亚瑟王(King Arthur)的后裔,但他看起来更像兰斯洛特(Lancelot),而且我猜一旦他放开自我,或许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爱人。虽然他已经很久没从军了,但他身上透着一股天生的军人气质,那是与生俱来的,而非后天造就。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自从我们在印度认识他以来,他变得更好了。但我记得那时候你总是很怕不得不和他交谈,更喜欢奥哈根上校(Colonel O'Hagan),你觉得他随和又好相处——尽管不知为何,我一直和他相处得不太好。我总有种感觉,他在试图看透我,而我极其讨厌男人那样。那会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会扼杀所有调情的自然欲望。

你问我怎么忍受艾米丽·诺顿(Emily Norton)。唔,既然我坐在莱昂内尔爵士身边的车里,白天就不必怎么理会她了。她讨厌桥牌,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打牌博彩是不对的,但她又觉得取悦她哥哥的客人是她的职责;反正她从不赢钱,这也就无损于她的良心。我告诉她,我总是把赢来的钱捐给慈善事业,而且我没觉得有必要补充一点——那就是依我的看法,慈善不仅应该始于家庭,还应该止于家庭,除非其资源是无限的。这个可怜、乏味的女人有一种自以为是的宗教感,那让她的灵魂每隔一会儿就得小跑着去照照镜子,看看有没有弄脏自己。真是折磨人!有一次她问我为自己的灵魂做了些什么?我真想告诉她我喝的是鱼肝油,或者某某人的果盐,但因为莱昂内尔爵士在场,我没敢说。而且她在谈到未来时,总有一种自负的说法:“如果上帝明年还让我活着,我就做这做那。”好像上帝正急需她,却可能还得委曲求全,暂时凑合着没有她的日子一样!

从她盘头发的方式就能看出来,她这辈子从未受到过任何诱惑。但如果我嫁给了莱昂内尔爵士,我是绝不会让她来烦我的。她可以回到她的医生和助理牧师那里去,圣诞节可以受邀去格雷利斯(Graylees)——顺便说一句,等我们结束这次旅行,我倒希望能去考察一下那地方。

我穿着那套 motoring 行头看起来美极了,总的来说,我玩得很开心。

我觉得德文郡(Devonshire)在这个季节太热了,但风景还不错。我真没想到达特河(the Dart)竟是条如此欢快的小河;达特茅斯(Dartmouth)也相当古雅。对于那些热衷于古迹的人来说,我想黄油市场(Butter Market)会很有意思;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几百年前在某些地方发生过某些事,人们就该站在那儿盯着墙壁、窗户或壁炉看。事情总归是在某个地方发生的!虽然查理二世(Charles the Second)或许是个很有趣的熟人,和他调调情想必也很愉快,但既然他已经去世并在遥远的过去消失了这么久,他对我而言就毫无意义了。

我们昨天离开托基(Torquay),傍晚到达这里,这一路虽然多山但还算顺畅,还在普利茅斯(Plymouth)吃了午饭。当然,关于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的那些废话说了不少。人们几乎都忘了这老兄到底干了什么,除了玩滚球之类的;但我有一种装作博学的本事,这一点,除了你,大概没人能猜到我其实付出了多少努力。午餐时他们不是在喋喋不休地谈论他,就是在谈论“五月花号”(Mayflower),那船显然是为了给美国人供应祖先才从普利茅斯启航的。我还没见过哪位美国人——除了那些吹嘘自己是擦鞋匠出身的家伙——其曾曾曾祖父母不是坐“五月花号”来的。那一定是一艘巨大的船,不然就是大部分祖先都挤在底层舱里,或者干脆是管家或偷渡客。

在从德文郡进入康沃尔(Cornwall)的途中经过了一个渡口,我们自然错过了一班船,只好等了半小时。我困得要死,其他人却兴致勃勃,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康沃尔的传说。当我说是“其他人”时,指的是莱昂内尔爵士和埃拉琳·莱思布里奇(Ellaline Lethbridge)。我一个传说都不知道,但我临场发挥编了好几个,比他们的精彩多了,这让莱昂内尔爵士很高兴,因为他是康沃尔人。天哪,渡过那个渡口后,为了赞美他的故乡,我可真是累坏了!刚一上岸就说风景和德文郡截然不同;我也不敢肯定两者之间是否真的没区别。通往朗塞斯顿(Launceston)的那段路确实很浪漫;部分路段是岩石墙,上面长满了粉色和黄色的地衣;另一处则是开阔的空地,远处的蓝色丘陵衬托在天际下,正如我向莱昂内尔爵士感叹的那样,仿佛诸神在上面倾倒了一杯金色的美酒。不错吧?我想我们经过了一个亚瑟王时期的古战场,这自然让他极感兴趣,所以可怜的我也不得不表现出兴趣!他似乎认为历史上真的有亚瑟王这号人物,而且对于我说那些康沃尔的地名听起来充满了浪漫气息,就像海底——或许是来自亚特兰蒂斯(Atlantis)——传来的仙乐,他感到非常高兴。总之,比起 Meavy 和 Hoo Meavy 这种像婴儿学语一样恐怖的德文郡地名,这些名字简直让人松了口气。莱昂内尔爵士认为这些名字的“词源”是个引人入胜的课题!但在东方生活了这么久,让他变得有一种堂吉诃德式的爱国情怀。

我们沿途经过了整村整村的粉刷小屋,屋顶覆盖着紫褐色的苔藓——相当如画;有些石板屋顶的石头房子也别有风味;我想这就是典型的康沃尔特色。倒不是我有多在意!我很高兴格雷利斯城堡(Graylees Castle)不在康沃尔,那里离城里实在太远了。

旅程快结束时,附近有一些矿井破坏了风景,路面比起我们走过的其他地方也更糟糕。如果这车不是顶好的,我们早就被颠坏了。顺便提一下,埃拉琳·莱思布里奇说了句关于康沃尔的话,让我很困惑。她突然惊呼:“呀,这里的气氛就像西班牙!万物都浸润在一片斑斓的光海中!”我以为她一辈子都在法国的学校里读书,于是提到了这个印象,她便回了一句,神情显得有些吃惊:“我是说,从我听说的关于西班牙的情况来看。”我真好奇,难道她曾经有过一段私奔的经历?但这事儿归迪克管,不是我的——目前来说。

朗塞斯顿有一座城堡,这让我们耽搁了一天,因为莱昂内尔爵士以前来过这些地方,若不把他在年轻时赞赏过的一切都看一遍,他就没法安生。我真希望他没看过那么多东西,这样我们就不用跑那么多腿了。我讨厌在雨中四处奔波看风景,而且今天雨一直下个不停。说什么雨露均沾地洒在正义与非正义者身上,这话固然不错,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有些女人的头发是天生卷的。埃拉琳的就是,而我的却不是——除了我在 Truefitt 理发店花钱弄的那部分。

我们住的是一家老旅馆,很乐于炫耀它的年代;我吃了一种康沃尔馅饼,吃得狼狈不堪,那似乎是当地人的最爱,而且会弄坏农民们的牙齿。康沃尔的奶油倒是不错,据莱昂内尔爵士说,是由腓尼基人发明的。我猜他们一定是在锡矿工作时,借此来排遣忧愁的,锡矿总是让我联想到他们。

明天我们要去廷塔杰尔(Tintagel),还要去看看其他康沃尔的景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请写信到比迪福德(Bideford)给我,因为我们几天后就会回到德文郡,我想——在那之后我们要往威尔士走。我很想知道你或者麦克太太对亲爱的埃拉琳的父亲有什么打算。

永远爱你的

Gwen.

迪克让我代他向你问好,他会写信的。

XVIII

森特太太(MRS. SENTER)致她的妹妹,伯登太太(MRS. BURDEN)

廷塔杰尔,亚瑟王城堡(King Arthur's Castle), 8月12日

亲爱的妹妹:很抱歉我让你写信到比迪福德,因为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待上好几天,本来你可以直接把回信寄到这里的。不过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因为此时你的信想必已经在邮路上了,而我们明天走不走还不一定。我想我可以肯定,你发给迪克的电报意味着你收到了我的消息,而且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他猜到我一直在向你打听他那姑娘的门当户对程度,坦白说,我怀疑他根本不会吞下你那封电报的鱼钩。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也有些焦躁不安,一点儿也不渴望被打发回苏格兰,哪怕只有几天。然而,他既然在没来得及细想前就大声读出了你的电报,那也就骑虎难下了;当莱昂内尔爵士和埃拉琳得知你病了,需要他的时候,如果他拒绝离开,他们一定会感到震惊。我安慰了他,并承诺会尽可能频繁且勤奋地在他和监护人之间播下不和的种子,直到他能回来照顾自己的利益,我会竭尽所能履行这个承诺——不仅仅是为了迪克。

他接到电报不到一小时就动身了,虽然有点闷闷不乐,但并不太担心,因为他凭借经验对你的恢复能力深信不疑。我自然更不担心,因为我掌握着你发病之谜的线索,而迪克并不知道。我完全相信,等他赶到你身边时,那就不再是床榻,而是沙发了;那时你一定能微笑面对,握住迪克的手,把本杰营养粉(Benger's Food)换成鹧鸪肉片和几口香槟。顺便提一下,今天是光荣的“十二日”(注:指松鸡狩猎季的开幕日)。没在苏格兰待着确实显得有些怪异且守旧,但汽车旅行能掩盖许多社交上的罪过。关于捕鸟的事儿连提都没提。我们运动谈话的内容全是消音器、齿轮、水冷刹车和无链传动。

廷达尔一家(The Tyndals)在这家旅馆露面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奢华、更无聊,但他们看上了埃拉琳·莱思布里奇,我正在极力促成此事。这在目前很有用,而且我对于利用百万富翁作为棋子没有道德负担。他们有一辆极其豪华的汽车。莱昂内尔爵士觉得它庸俗,但他们自己很满意,因为它还是个新玩具。我一直在为他们策划一个小计谋,这与埃拉琳有关。他们中还没人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如果这计谋是为了取悦迪克(尽管并非完全如此)而发明的,那它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时迪克还在你身边,你可以告诉他。

我正在忙着执行这个计划,确保不出岔子,但我大脑中空闲的角落里一直在琢磨你发现了关于莱思布里奇小姐的前程和出身的什么情况;如果这两者都非常糟糕,你打算怎么劝说迪克放弃她。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口舌争论。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多留他几天,尽管我担心唯一的办法就是装病。我相信这可以通过吃肥皂并口吐白沫来实现,那效果会很惊人,虽然稍微有点恶心,但并不危险。不过说真的,如果他不听劝,别担心。我就在现场,只要母狮子张大嘴想吞掉他,我一定会在最后一刻把他抢出来。

你永远有用且深情的姐姐,

Gwen.

附言:廷达尔一家带了一个乔治(George)的表亲,是个来自伊顿公学(Eton)的百万富翁新星,对莱思布里奇小姐一见钟情。但即使是迪克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子产生嫉妒,这或许会有帮助。

总的来说,我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尽管我迫不及待想收到你的信。康沃尔很合莱昂内尔爵士的胃口,他对每个人都显得非常迷人。我想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再向他重申一遍我的婚姻是多么可悲的失败,以及我其实是多么不在意社交;那种“社交是我的情人,孤独是我的丈夫”之类的调调。他是那种会喜欢这一套的男人,而康沃尔甜美、柔和的空气有助于让人产生轻信。

XIX

奥德丽·布伦登(AUDRIE BRENDON)致她的母亲

廷塔杰尔,亚瑟王城堡, 8月12日

最亲爱且至高无上的女士:我这么称呼您,是因为我刚读了托马斯·马洛里爵士(Sir Thomas Malory)的《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那是古法语拼法吗?——而且我觉得这个称呼很适合“亚瑟王城堡”——您知道的,那并不是他真正的城堡,而是一家旅馆。不过我第一次看到它伫立在雄伟的山丘上,显得灰蒙蒙、沉甸甸的时候,还以为它就是城堡。我当时以为它是修复过的,发现它竟是一家旅馆时还有点失望——不过住在这里还是很开心的,有着所有最新的封建时代的改进设施和装修,大厅入口处还有亚瑟王的圆桌呢。

莱昂内尔爵士没让森特太太因为我把它当成真城堡而嘲笑我,他说对于一个在法国学校读了一辈子书的姑娘来说,这是很自然的误解——我又怎么会知道区别呢?我很感激他,因为虽然我喜欢让某些人嘲笑我,但她不属于那种人。她那种笑法跟猫一样,带着一股轻蔑的味道。

真正的城堡我从我那封建风格、带城垛的阳台上就能看到。它是一片美丽的废墟;但您可以走进去,我也去过了。只是我想先跟您聊聊别的事。

我在朗塞斯顿寄出的短笺里提到过那个属于莱昂内尔爵士表亲的诺曼风格老宅吗?他以前常去那里拜访,并在城堡里到处晃悠,那是征服者威廉之前戈德温(Godwin)和哈罗德(Harold)的属地。但最可爱的表亲已经去世了,剩下的都搬走了,所以我们只能看看房子的外表。不过,我们去了一间古老的石屋拜访,那房子的颜色像石化的紫罗兰,去见一位莱昂内尔爵士幼年时的女仆。那是一个奇妙的老人,瘦得像缕烟,据说是个女巫,这让她备受尊敬;她用着古老的康沃尔词汇,那些词自早期的凯尔特人以来,一代代传下来,始终未变。当莱昂内尔爵士对她丈夫的去世表示同情时,她说那确实是个悲伤的事,但他生前是个长期卧床的病人,好几年里都“挡在烤炉边碍事”。

从朗塞斯顿去廷塔杰尔的路上,我们经过了斯劳特桥(Slaughter Bridge),那是传说中亚瑟王进行最后一场战斗的众多地点之一。所以,这是进入亚瑟王之乡的绝佳入口,不是吗?我们的路把巨大的连绵丘陵一分为二,它们在两侧起伏耸动,感觉就像穿过红海。在悬挂得如同无限蓝铃花般的天空下,我们看到了第一批康沃尔山脉——罗夫托山(Rough Tor)和布朗威利山(Brown Willy)。这种名字让你立刻觉得和山脉很亲近,好像你一辈子都认识它们,甚至可以用根绳子牵着它们溜达。但它们只是老凯尔特语名字的讹传,没人能读得准;康沃尔的一切似乎都多多少少带着凯尔特气息,尤其是眼睛。那是一种美丽的灰蓝色,上下眼睑都有黑长的睫毛,看起来就像是“用脏手指涂抹过的一样”。现在我发现莱昂内尔爵士的眼睛也是凯尔特式的。起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们。我觉得他有脾气,而且可能会很严厉;但他却说康沃尔人心地善良,如果你向他们问路,他们会告诉你他们认为你更想走的那条,不管那是否真的是正确的。但我很高兴他不像那样随和。

拐进一条标着“廷塔杰尔”的小路时,我兴奋极了!我感到手中的那本《亚瑟王之死》像探水杖一样在颤动。我们避开了一个巨大的山坡,因为山坡会让诺顿夫人(Mrs. Norton)脚底和后脑勺发麻,而且除非喝上茶,否则她永远恢复不过来。但那是一条迷人的小路,路上可以看到广阔的紫色荒原,新石楠花让它染上了夕阳的红晕;天空已经从蓝铃花的蔚蓝变成了绿色和玫瑰色,以一种奇妙的变色龙般的方式变换着,这似乎是康沃尔天空的特质。我想这一定是凯尔特人的习惯!我们周围翻滚着丰富的野性之美;尽管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成群鲜艳的粉红色绵羊外,视野中什么活物都没有,但我那擅长舞台调度的想象力还是召唤出了圆桌骑士们,他们驱策着披挂甲胄的骏马在丘陵上疾驰,去拯救那些陷入困境的娇美淑女。而路边零星雨点留下的明亮水洼,就是骑士们为了不让淑女们弄湿镶珠宝的鞋尖而铺下的闪亮盾牌。

接着,我第一次看见了康沃尔的海,深邃的风信子色,上面散落着金色的帆影,亚瑟王的悬崖在缎子般的光泽中漆黑耸立。背景远处,灰色的房屋和村舍聚在一起,石头和石板因年代久远而磨得发亮,像极了古老的大理石,倒映着玫瑰色和紫色天空中的点点余晖。

我换好晚餐礼服时天刚好落日,我便去露台坐着,观看那壮丽的云彩奇观。我似乎是我们这一行人里第一个下来的,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我心里一直悄悄盼着莱昂内尔爵士或许会在附近散步,叼着一支烟,穿着晚礼服,看起来那般修长、年轻、英姿勃发。我觉得他和大多数英国男人一样,穿晚礼服时最帅了。

不过他没在,我只好独自欣赏他这康沃尔的夕阳。我还对它产生了一些美妙的想法呢!——至少对我自己来说很美;如果我不是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好友,把这些想法只留给自己未免太浪费了。

我透过洞开的门望向落日,望向亚瑟王的王国——你知道,他至今仍在那里统治,是万物的主宰。整个西方成了一片“金布原野”,暗紫与绯红、紫罗兰与漆黑的云影在那灿烂的金色辉光中疾驰。那是亚瑟王的骑士们在进行比武,而美之女王与其侍女们则在一旁观战。不时地,在我注视时,一名骑士坠马,马儿狂奔而去,背上空无一人,那金丝刺绣的马饰在风中飘扬。每当这时,从那发光的海洋中便会蜿蜒钻出一条闪烁的巨龙,或是生满鳞片的纹章猛兽,沿着地平线去追逐那匹落荒而逃的战马。有时,那疾奔的坐骑会游向一座仙岛,或是游向矗立在银色浅滩、从奶油色碎浪中突兀而出的海妖礁石;虽然我知道那些骑士、淑女和奇异的生物不过是“日落王国有限公司”的居民,那些微光的岛屿和锯齿状的礁石终将化作云团,但它们看起来与北德文郡那片潜伏躲藏的狭长陆地一样真实。天空中的色彩燃烧得如此剧烈,以至于我甚至有些担心太阳会就此起火。

我坐在那儿看着最后一名骑士离去,三个人从旅馆里走出来,站在露台上。我只瞥了他们一眼,便转头看向落日,但不知为何,我感觉到他们正在看我,并在谈论我。

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散步,当经过我座位前时,他们向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在那之前,我只知道他们是三人一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背影看起来都很普通;但当他们转过身时,我认出了那男女二人。

你绝对猜不到他们是谁,所以我告诉你吧。你还记得四年半前我们在威尼斯抵达的那天,由于罢工,找不到搬运工来搬行李,你不得不为他们用意大利语交谈的那几个人吗?好了,他们竟然就在廷塔杰尔!我瞬间确定了这一点,也明白了他们为何对我如此感兴趣。他们觉得以前见过我,但或许不太确定。

无论如何,他们继续走着,只有那个男孩回头看了。他穿着伊顿公学的校服,和其他男孩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顽皮,嘴角带着一丝厌倦——我想,在男孩身上,这几乎和一盒火柴加一桶火药一样危险。

我心想他大概是他们的儿子,因为没什么事做,便对我感到好奇。我真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以及他们是否想起了威尼斯,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祈祷他们不要在脑海里认出我来。我不会起身离开,因为那显得太胆怯了;况且,如果他们住在这家旅馆,我以后肯定会撞上他们。

我刚下定决心要硬着头皮面对,并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莱昂内尔爵士就走了过来,于是我不得不收起那副表情,留待日后急用。他正抽着那种与落日绝配的香烟,他刚才在屋子的另一侧看到了亚瑟王的空中比武。他说没料到我会这么快下楼,但希望我没有错过那场表演,无论我当时在哪儿。他扔掉了香烟——这是他见到女性时的老派习惯之一,从不等待对方是否介意——并询问是否可以坐在我身边的长椅上。这也是老派作风,不是吗?像迪克·伯登(Dick Burden)那样的家伙,总是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在女孩身边,从不费心征得许可。他们以为女性会因为男性的“屈尊”靠近而受宠若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过你莱昂内尔爵士穿晚礼服有多帅,对吧?你无法想象他的头型是多么完美;在小小的黑色丝绸领结下,那一大片白色的衬衫对于一个剃须干净、皮肤黝黑的男人来说尤为衬衬——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通常会认为这反而会有相反的效果。而且莱昂内尔爵士系领带的手法确实高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你一定会觉得这一切很傻,确实如此;但我总是注意到关于他的一切,并心生好感,所以我告诉你,因为我可能最初让你对他有了偏见,就像埃拉琳当初让我产生偏见一样。)

我们正聊着康沃尔、那儿古怪的风俗和迷信,森特太太(Mrs. Senter)便从屋里出来了。威尼斯的那几个人刚才又经过了一次,她出现时他们正好靠近旅馆门口。

“噢,萨莉(Sallie)和乔治(George)!”她惊呼道。

“噢,格温(Gwen)!”威尼斯的那位女士回应道。

他们握手问候,那个男孩也在内,虽然莱昂内尔爵士没太注意这边发生的事,但我已经无法维持我们的对话了。“要是他们告诉森特太太他们在威尼斯见过我该怎么办!”我对自己说,“我该怎么办?”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们确实提到了我,她向我这边投来了快速而热切的一瞥。一两分钟后,他们一起散步过来,直到走到我们的长椅前。在那儿,森特太太停下脚步说:“莱昂内尔爵士,这是我的朋友,廷达尔先生和夫人(Mr. and Mrs. Tyndal),我想我一定跟你提起过他们,这位是他们的表亲,汤姆·廷达尔先生(Mr. Tom Tyndal)。他们正开着自己的汽车旅游,今天下午比我们早一点到达。真是巧合,不是吗?”接着,仿佛是补救似的,她把我加进了介绍中。

真是“巧合”!对于任何一个正在积累犯罪记录的人来说,这种巧合简直如暴雨般倾盆而至。

廷达尔夫妇向莱昂内尔爵士大献殷勤,看起来对他仰慕已久,显然把他看作一位大名人,我想,他确实是。然后,当他们让他感到足够不自在时(恭维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蝗灾,对大多数男人也一样),他们转向了我。

“我们一定见过面,莱思布里奇小姐(Miss Lethbridge)?”廷达尔夫人说道。你应该看看森特太太的表情是如何变得尖锐的,她正等着看我会不会结巴或脸红。

至于脸红,她可是大饱眼福了;我之所以没有结巴,是因为我在回答前不得不停下来思考。当莱昂内尔爵士替我回答时,我简直崇拜死他了,他用一种快捷、肯定的语气,让人无法反驳。我想,那些在东方生活过的男人都培养了这种习惯,这能防止当地人争辩和还嘴。

“不可能,”他说,“除非是在凡尔赛,我的监护对象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在那儿上学,除了在圣克卢(St. Cloud)之外,从没放过假。”

“会不会是在巴黎?”森特太太帮腔道,决心如果能证实些什么,就不打算放过我。

“不,我想不是在巴黎,”廷达尔夫人喃喃自语,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渐成紫水晶色的夕照下闪烁,“那么,会在哪儿呢?我似乎把你的脸和……和意大利联系在一起了。”

噢,天哪!她在我们这场“捉迷藏”的游戏里已经“快要猜到了”。

“她从没去过意大利,”莱昂内尔爵士说,开始显得有些愠怒,仿佛廷达尔夫人是在冒犯他的私有财产——你看,他确实把我当作其中之一。

“甚至没有去过……威尼斯?”她坚持道,“噢,是的,就是那儿!现在我知道我在哪儿见过你了——在威尼斯。你记得吧,乔治?”

此时,莱昂内尔爵士眼中闪烁着火花,仿佛他是个土耳其人,而他后宫中的一位淑女遭到了不公正的怀疑。

“廷达尔先生不可能记得从未发生过的事,”他说道,语气中透着冰冷,“你也许在威尼斯见过长得像她的人,但绝不是我的监护对象。”

我甚至有点同情可怜的廷达尔一家,他们并无恶意,虽然他们看起来那么富贵显赫,同情他们显得有些滑稽。

“当然,那只能是长相相似而已,”廷达尔先生说道,并向廷达尔夫人投去那种夫妻间特有的冷漠白眼。

“一定是这样,”她回应道,顺着话头接下去;因为他们自然不想在结识一位显赫人物的开端就得罪他。

这些顺从的迹象让莱昂内尔爵士消了气,不再端着架子。每当他对自己的妹妹(她的迟钝有时会让圣人都感到抓狂)表现得傲慢或不耐烦时,他很快就会感到抱歉,并试图加倍友好。现在面对可怜的廷达尔一家也是如此,他们的伊顿公学表亲一直用一种敬畏的崇拜眼神看着他,仿佛看着基座上的英雄;突然,一个古怪的念头击中了我。我记得关于莱昂内尔爵士据称曾处决过某个孟加拉人的传闻,我能想象到他事后立刻感到抱歉,到处奔走试图把他们的头接回去,并说着好话的样子。

好吧,他非常亲切地把廷达尔一家的“头”接了回去,以至于他们几乎忘了自己曾被“砍掉”过;当诺顿夫人(Mrs. Norton)几分钟后走出来,看起来像是刚用厨房肥皂洗净了脸上的尘土,我们便一起散步,直到晚餐时间。

廷达尔夫人和我走在一起,但她没再提威尼斯的事。那个话题成了禁忌,但我敢肯定她并未被说服,而且她无法克服对自己面部特征的强烈兴趣。然而,她看起来心地善良,仿佛即便是为了讨好森特太太,她也不愿做伤害我的事。只不过,我不认为人们做事情通常是有动机的,你觉得呢?他们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想做某事,于是,啪,事情就做成了!这就是为什么世界如此令人兴奋。

我们漫无目的地聊着白菜与国王以及汽车的话题;我回想起在进入廷塔杰尔时,我们在这条潮湿的路上飞驰,我追踪着前方如同幻影般闪烁的轮胎痕迹。毫无疑问,那是廷达尔一家的轮胎印。

在餐厅里,他们的桌子就在我们旁边,近得足以随意抛出关于汽车的闲谈。看起来,廷达尔先生以他的车为傲,就像猫以它的老鼠为傲一样。廷达尔夫人的“老鼠”则是她的珠宝,她有成群的珠宝,并在晚餐时展示了出来。后来她做起了蕾丝活,这让她的戒指闪闪发光,她说她并不是特别喜欢做这个,但以此来“打发时间”。多可怕!但我猜那些极其富有的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灵魂有时会脂肪变性。

好吧,那天晚上没再发生什么,只是那个廷达尔家的男孩和我成了好朋友——一个很不错的孩子,渴望着闲暇之手能做的捣蛋事;他的表亲们说,既然我们要在那儿停留几天,“把廷塔杰尔作为中心”,他们也会停留。莱昂内尔爵士对这个决定似乎并不狂喜,但森特太太显得很高兴。她和她的妹妹伯登太太(Mrs. Burden)认识廷达尔一家多年,算是朋友,然而她却总是习惯在背后对他们进行讽刺,就像对待所有人一样。据她说,他们在伦敦社交圈的主要魅力在于他们的厨师;她说他们家里的艺术珍品全是伪劣品;非正宗的戈布兰挂毯,并非拉斐尔真迹等等。她能让莱昂内尔爵士发笑;但我怀疑,如果他曾对她提过(就像他对我提过的那样),他鄙视一切不忠诚,她还会不会采用这种廉价的手段?

廷达尔家的男孩在我们其他人之前回房睡觉了,当莱昂内尔爵士和诺顿夫人被迫与森特太太和廷达尔先生打桥牌时,我也溜走了。

我们在旅馆住的时间太短,而旅馆又太大,我本打算通过放在门外的鞋子来认出我的房间,那是晚餐前我下楼时放那儿的。当然,我忘了房号,我总是这样。如果我不这样,我就不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女孩了。

鞋子还在那儿,没被收走——看起来很卑微,正如在这种情况下鞋子给人的感觉——但我很高兴看到它们的大小与旁边门垫上森特太太那双鳄鱼皮和漆皮的怪异鞋子相比还算体面。带着这种轻浮的念头,当我转动那个棕色皮鞋所对应的门把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房间看起来比我印象中要往走廊左侧更远一些。我打开了没上锁的门,走了进去,摸索着电灯,打开开关,信步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才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然后,我那受惊的目光望向梳妆台上不熟悉的刷子和梳子;那是精美但看起来很阳刚的银背梳具;墙边是一排放在鞋撑上的粗花呢裤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静止不动,困惑不已,仿佛走进了一个梦境,被鞋子的错误线索所诱导;在我那几秒钟的短暂恍惚中,我茫然的眼睛落在桌上的一本书上。那是莱昂内尔爵士的《亚瑟王之死》(第二卷;他把第一卷借给了我),书签竟然是我的一只手套。我在托基的时候丢了它,在我们那次亲切、愉快的谈话之后,他知道我一直在那家旅馆的休息室里找它,但他却一言不发。

噢,亲爱的法国小母亲,你无法想象看到他保留了我的手套,还把它夹在书里,给了我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是的,我相信你也能想象,因为你年轻时可能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只是你从未觉得描述这些症状来让女儿获益是“得体”的。我知道我的表现非常像个中学生,这种感伤情绪本该在十几岁时就丢掉;但如果你能见到莱昂内尔爵士,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就不会觉得我这样过分了。他——他,竟然会想保留任何能提醒他想起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的东西!我担心我的眼眶有些发酸,并且产生了一种极其愚蠢的冲动,想要亲吻那本书,我知道那上面会有他香烟的味道,因为我借来的那卷书就有。当然,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那样做的,所以别以为我比我实际表现的更糟糕。而且,真的,真的,我不认为我真的坠入爱河了。我希望自己没那么傻。那只是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迷恋——不是扑向蜡烛,而是扑向巨大的、耀眼的汽车大灯。我曾见过它们在夜晚有几次撞向我们 Bleriot 汽车的玻璃,我知道它们那柔软、愚蠢的翅膀是如何无可救药地粉碎的。如果我亲吻了那本书,我就会像它们一样;但相反,在确认了那手套确实是我的那一眼之后,我猛地冲出了房间,在跨过门槛时抓起了我的鞋子。

“砰!”我差点撞上了莱昂内尔爵士,他大概刚从我的门垫上取回了他的鞋子。就在同一时刻,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男孩的尖叫,紧接着是关门声。我真希望那是我狠狠拍在廷达尔家男孩耳朵上的声音,因为我瞬间猜到,换鞋的事儿就是那个小恶魔干的。

莱昂内尔爵士也猜到了,我们都笑了——笑我们自己,笑对方,也笑一切。看来这个“青春期恐怖分子”把走廊里的每一双鞋都换了,弄出了最离奇的搭配。我想,当时莱昂内尔爵士肯定没心思去想书里的手套,幸运的是,万一他溜进我的房间,里面也没什么能泄露秘密的东西,除了你上次生日送我的银框照片。而他自然看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他避开了桥牌,因为当廷达尔夫人看到他不感兴趣时,她主动提出接手,而他说他确实想写信给他在孟加拉最好的朋友。

在鞋子之谜被解决后,我们只聊了几分钟;但你敢信吗?当我和莱昂内尔爵士在我的房门口互道晚安时,森特太太竟然冒了出来。她有一瞬间看起来像一条僵硬而恶毒的冻蛇;然后她露出过分甜美的笑容,说她是来取她的西班牙蕾丝披肩。但我几乎可以断定,她是因为猜到莱昂内尔爵士可能找借口跟我说话,才匆匆赶来一探究竟的。

亲爱的,你可以想象,当我互道晚安并关上房门将世界拒之门外时,我并没有多少睡意。我觉得这位莱昂内尔爵士的祖先——亚瑟王潘德拉贡(King Arthur Pendragon)的出生地,浪漫而奇妙得让人无法安然入睡。既然如此,如果不通过月光来编织梦境和沉思,我的带顶阳台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电灯,走了出去,发现月亮(现在又大又宏伟)也出来了,撕开了一大片乌云,俯瞰着亚瑟王之乡,看看她是否还有仰慕者。总之,她肯定看见我了,因为她把黑夜变成了银色的黎明,如此清晰明亮,如果她想看的话,不可能错过我。

我真希望那时你能和我在一起,而且我羞于承认,我不介意莱昂内尔爵士作伴,因为廷塔杰尔看起来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是他的。

我从未听过大海像在“邓达杰尔”(Dundagel)那些漆黑的岩石周围那样诉说着诗意与传说。当我倚在阳台上时——一个孤独、未被赏识的朱丽叶——我想到那声音就像一位古代吟游诗人的吟唱,在向自己,或者向任何愿意倾听的人讲述着黄金时代的故事。我仿佛听见那些词句:

他们在那 Cornish 海边, 幽暗的邓达杰尔沙滩上,发现了一个赤裸的孩子。

我能看见在那旅馆悬崖下方,在我和大海之间,那座双崖上的废墟城堡;而那残存建筑的稀疏感,似乎通过激发想象力,强迫它创造属于自己的图景,从而增加了趣味和神秘感。我“重建”了城堡,用廷塔杰尔现在所用,也是过去一千年左右一直都在用的那种石头建造;那是一种深色的石头,颜色极其丰富——紫罗兰和桂竹香的颜色,斑驳的绿色洒在灰色的死寂之上,就像被搅进一堆暗淡枯叶里的明亮秋叶。而我砌墙的灰泥,正是那洒在海上,以及那些将广阔丘陵分割成巨大地图般的土地上的月光。

我让自己陷入了一种极其浪漫的情绪中,在生存的喜悦与痛苦中几乎落泪,并预料到等明天睡个好觉回到现实生活后,我会以“极度的轻蔑”回望现在的自己。但我没有,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去寻求好觉,而是躺着倾听康沃尔那狂野的风之歌。

我醒得很早,感觉与昨日无异,甚至心境更为迫切,几乎等不及要去那座古堡的废墟里走一遭。我匆匆洗了个冷水澡,以一个体面女孩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戴整齐,随后——我做了一件在外人看来或许有些冒昧的事,若非我与这位潘德拉贡家族的最后一人是以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身份相处,定会引来非议。“若非心有所想,万物皆为虚无。”而莱昂内尔爵士无疑认定我们正是这种关系;因此,我去敲他的房门,透过钥匙孔问他是否愿意带我去古堡,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他已穿戴完毕,应声开了门。他说,这正是他想提议的事,只是担心太早打扰我。他难道不体贴吗?我回想起那只手套,想到它,我心中便泛起一阵比康沃尔奶油蜂蜜早餐更为甜美的滋味;尽管在我的潜意识深处,也潜藏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他只是无意中捡起它,想用作书签。另一个念头则更为阴郁,虽不至于那么可怕,却让我不安:即便他真的喜欢我,以至于留着我的东西,可一旦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迟早会厌恶我。

他提议吃点咖啡,但我拒绝了,因为我担心森特太太会露面并吵着也要去古堡。我脑海中浮现出她听到我们在走廊说话,便从床上冲出来胡乱套上衣服的画面;但即便她真的听到了全程对话,我想她也不是那种在早餐前能保持仪态的人,尤其是如果她穿戴得如此匆忙的话;总之,我们免去了那场纠缠。

前往废墟的路途是一场精彩的攀爬,当莱昂内尔爵士用那把从海边小屋取来的钥匙打开门时,那情景真像是他作为主人,在祖宅中招待我。我告诉他,能与一位真正的潘德拉贡同行于此,远比与普通的国王之类的人在一起有趣得多,他听后似乎很高兴。

“我希望我是一位‘真正’的潘德拉贡,”他深思地说道,“一个人总得努力去做——永远如此。”他用极其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将视线移向了远方的海面。不过,他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只持续了片刻。我们坐在古堡如今的地面上——那是一片被风吹得粗糙的草地,他为我讲述了此地的历史。他讲到“邓达杰”(Dundagel)意为“安全的城堡”,讲到那些“亚瑟王信徒”声称它是罗马时期早期由不列颠人建造的;讲到威尔士的大卫·布鲁斯(David Bruce)曾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受到康沃尔伯爵的款待,又讲到那座曾经名噪一时的宏伟大厅,早在乔叟还是个婴孩时便已损毁。他谈论时,渐强的风声呜咽啜泣,仿佛古老的巫婆在为亚瑟王及其城堡遭受的厄运而哀号。那风声听起来如此苍老而睿智,老到足以追溯至亚瑟王尚在襁褓之时,淹没了他的母亲伊格娜(Igerna)——那位“全不列颠最伟大的美人”——所唱的摇篮曲。

我们忘了早餐,在废墟中流连良久,直到两人突然意识到已是饥肠辘辘。但我们没有回自家的旅馆,而是走进了那座古雅的村庄(它的真名是特雷维纳,尽管没人这么叫它),在莱昂内尔爵士儿时偶尔下榻的一家旅店吃了东西。之后,我们去拜访了他认识的一位村校校长;那是一位极好的人,不仅教书,还画画——而我被介绍为莱昂内尔爵士的“监护对象”时,心中感到一阵愧疚。我想我的良心就像一颗被捏得青紫的桃子,总被众人的手指试探是否熟透,这种负罪感我竟如此频繁地经历!当我们谈起这位校长多才多艺时,他笑着说这“比起他前任来根本不算什么”,那位前任既给孩子们理发、给马修蹄,又丈量土地、充当教区执事,还负责拔牙,甚至在轻于监禁的惩戒范围内鞭笞那些违规者。这难道不让人联想到很久以前的岁月吗?但在廷塔杰尔——乃至整个康沃尔,莱昂内尔爵士说,到处都是这样。他们这里有许多好听的古老词汇!“叮当车”(jingle)这个词不是很棒吗?按照描述,这似乎是一种交通工具,我想,它与汽车正好相反。我也喜欢“呼喊者”(huer)这个词。它指的是在沙丁鱼群来临时发出呼喊的人,听到号令,所有的渔民都必须奔向大海。

我真想了解关于康沃尔的一切,从走私者、著名的摔跤手,一直到巫师——最后一位巫师至今仍住在博斯卡斯尔(Boscastle)附近。然而,汽车旅行者对这些浸透历史的地方所能了解的,就像试图通过一片飘落在汽车窗前、转瞬即逝的金色落叶,去认识一棵宏伟美丽的参天大树。不过,即便所知甚少也难以忘怀,它们以一种不同于书本知识的方式深刻于心。我想,很少有人能了解每个地方的一切,即便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如果真有人做到了,我敢肯定他们会变得迂腐不堪,谁也不会想认识他们!

当我们回到悬崖上的旅馆城堡时,廷达尔一家的汽车正停在门口,那是一辆巨大而华丽的战车,他们坚持要我们“试驾一下”。森特太太已经答应去,正在戴帽子。

廷达尔一家是那种很难拒绝的人,因为如果你试图找借口,他们会用各种方式堵住你的退路,让你要么顺从,要么伤了他们的面子;虽然传说莱昂内尔爵士在孟加拉一向严苛,但在英国他却显得颇为心软。我想他讨厌乘坐不是自己的车出行,因为他喜欢掌控方向盘,这或许是他的性格特点;然而,廷达尔一家还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除了诺顿夫人——带去了德拉博尔(Delabole)参观石板采石场,并体验了乘坐微型电车在陡峭斜坡上滑行的冒险——如果那能算作“电车”的话。我一度以为卡戎(Charon)会在谷底带着他的渡船迎接我。这在康沃尔似乎并不比其他怪事显得更离奇。

那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今天,我们去了特雷巴威斯海滩(Trebarwith Strand)和艾萨克港(Port Isaac),还步行去了一座我所见过的最孤独的教堂,墓地里的墓碑都用扶壁支撑着,以免被大风吹倒。那就是廷塔杰尔教堂,尽管它距离村庄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而且那座教区牧师住宅还是十四世纪的建筑。

噢,还有,我从身为守护者的牧师那里听到了关于古堡的绝妙传说!似乎当它由古老的西威尔士王子们建造时——不仅坚固,而且极其华丽,墙壁“漆有多种色彩”,梅林(Merlin)曾施下强大的咒语,使它每年有两次隐形。我真希望能在合适的时机身处廷塔杰尔,看看那废墟是否会从我眼前消失。我相信会的;而那魔法会幻化成一阵海雾。

明天我们要离开康沃尔前往比德福德(Bideford)。

我写到这儿,森特太太敲了敲我的门,问她是否能进来坐几分钟;我只得说好,并“强颜欢笑”。但我讨厌被打断,因为在换装准备晚餐前,我本有足够的时间写完这封信。现在已是晚餐后,在我上床休息前,我得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我真是自负,竟然以为莱昂内尔爵士会觉得我是一个重要人物!我敢肯定手套那件事纯属意外。我这是活该!

森特太太来告诉我,他们所有人都在讨论去比德福德的路,莱昂内尔爵士说路面太陡,希望车上乘客不要太多。随后廷达尔夫妇问是否可以载我,因为他们也决定去比德福德,莱昂内尔爵士回答说,如果我愿意,这将是解决难题的最佳方案。唯一的麻烦是,他不想主动提议,以免伤了我的自尊;而据森特太太说,谈话最终以廷达尔一家的提议告终,他们打算装作是自己的主意,然后由我来决定。

森特太太继续解释说,莱昂内尔爵士并不知道她把这些话传给了我,但她觉得我应该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希望有人告诉。”她甜腻地轻声说道。“廷达尔夫妇邀请你时,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但为了诺顿夫人着想,既然她胆子那么小,车上越轻便越好,毕竟莱昂内尔爵士担心路况实在太差,你觉得呢?”

“噢,当然。”我说道,拼命忍住不让脸红,但我敢肯定此刻我一定满脸通红。“我很高兴能坐廷达尔先生和夫人的漂亮车子,他们能邀请我真是太好了。”

“你不会告诉莱昂内尔爵士是我多嘴了吧?”她恳求道,“如果他生气了,我可担待不起。”

“你放心好了。他不会从我这儿听到任何消息。”我说。

“你真的觉得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对的,对吧?”她追问道。

“当然。”我向她保证。但我从头到脚都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并不是我介意坐廷达尔一家的车,而是莱昂内尔爵士竟然把我视为可以随风抛弃的冗余压舱物!这让我感到寒意透骨,仿佛我已老去,且孤身一人。我克制地告诉自己,我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牺牲我是理所应当的;但直到一个念头冒出——或许森特太太撒了谎——我才感到些许慰藉。我带着那份希望去吃晚餐,但它很快就幻灭了;因为廷达尔夫妇确实在莱昂内尔爵士的耳边邀请了我;当我表示乐意之至时——他冷静地微笑了。他非但没有反对,反而看起来相当满意。

可怜的我!我曾在古堡废墟中自以为他真心喜欢我的陪伴。但我忘了是我邀请他去的。*我以后再也不会忘了。见鬼去吧*,那只手套!

你可怜、愚蠢、自负、受尽屈辱的

奥德丽(Audrie)。

XX

迪克·伯登(Dick Burden)发给其姨妈的电报

格伦拉克伦(Glen Lachlan),8月13日, 上午8点

森特太太,亚瑟王城堡旅馆,廷塔杰尔,康沃尔:

今日返程。希望你们还在廷塔杰尔。如果潘德拉贡计划离开,设法让他留下。找个借口。

迪克。

XXI

森特太太回复其外甥的电报

廷塔杰尔,8月13日, 上午9点20分

R. 伯登,格伦拉克伦,北不列颠。

刚动身前往比德福德。无法找借口拖延,但已做了更好的安排。若你今晚抵达廷塔杰尔,会发现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一位成员还在那儿。最好快点。会留信解释一切。

森特。

XXII

森特太太留在亚瑟王城堡旅馆给外甥迪克·伯登的信

8月13日

亲爱的迪克:我们动身时,你的电报刚到。我已经回电,并给你留了几句笔迹。算你走运,有个机灵的亲戚,而且诺顿夫人的洗涤物今天上午迟迟未送达!我的机灵劲儿让我在大多数女人换个主意的时间里,就能改变计划来成全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你的利益让它们协同运作;而诺顿夫人洗涤物的迟到,加上她违背哥哥意愿坚持等待的轻微固执,恰好给了我们多余的几分钟。

现在突然冒出来说,年轻的尼克(Nick)油箱里的汽油不够去往任何地方了。这又给了我们更多时间。你心上人称之为“棕色佛陀”的那位,此刻正谦卑而迅速地爬去加满油。莱昂内尔爵士因为一些我或许有空解释的原因,本就处于一种恶劣情绪中,此刻更是怒火中烧,而他又过于骄傲,不愿将怒火宣泄出来。他看起来快要爆炸了,不是被炸弹,而是被他那满腔怒火。我们在相识的这段日子里,我从未听他说过一句粗话,但此刻他的眼中正喷涌着狂暴的烈焰。幸好他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否则那怒火就会转而向我袭来,我大概会像《她》(She)在第二次洗澡时那样枯萎。

我长话短说,告诉你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莱昂内尔爵士如此疯狂;以及我如何在最后一刻重新安排了所有人和事,以满足你的需求。你真有一个多么珍贵的亲姨妈啊,你可欠我不少!

为了我自己的动机,我计划今天把你的甜心埃拉琳从我们的车上“移植”到别人的车里。那“别人”就是乔治和萨莉·廷达尔夫妇,他们那突然而恰逢其时的出现,我昨天才给你母亲写信提到;但当然,鉴于你今天要走,你肯定错过了那封信里的消息。我本以为你对双亲健康的担忧,恐怕不足以让你在苏格兰久留,但我没料到你竟能这么快脱身。

我毫不怀疑你好奇我怎么会觉得亲爱的E.的陪伴太多了,但看似奇怪的是,这确实会发生;更糟糕的是,我不喜欢莱昂内尔爵士过多地享受这种陪伴。我觉得这对由于他在廷塔杰尔期间所积累的这种“商品”数量,按照我的观点和你的一样,已经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我决定为了我们双方的利益,必须采取激进措施,而对我来说,一旦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处于危险之中,决策即行动。

首先,我劝说廷达尔夫妇邀请莱思布里奇小姐随他们的汽车去比德福德,他们也正要往那儿去。我说莱昂内尔爵士担心我们的车人太多,因为据称路况很差。这让他们受宠若惊,因为他们的汽车——比我们这辆动力稍强——是他们目前生活中的唯一重心。此外,他们很高兴有机会能单独和那个女孩相处,因为他们以为多年前在意大利见过她,而据称她从未去过那里。或许是什么校园逸事吧。你稍后最好审问一下。同时,廷达尔夫妇渴望着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莱昂内尔爵士至今为止一直严厉地阻止他们这样做。前几天晚上,仅仅因为乔治提到他们可能曾在威尼斯见过莱思布里奇小姐,他就差点向那个可怜的人发起决斗挑战。

对于莱昂内尔爵士,我暗示埃拉琳现在因为你走了感到无聊,如果能换些新面孔同行一天,她会很高兴;还说她对廷达尔家的男孩产生了兴趣;我补充道,她私下问过我,如果廷达尔夫妇想带她去比德福德,莱昂内尔爵士是否会反对。自然,当邀请到来时,他没有反对。如果你当时能看到他听到建议时那副露出慈悲喜悦的表情,你肯定会笑出声来。那景象足以补偿你所受的多次冷遇了,我可怜的痴情汉!

局势原本如此,直到几分钟前你的电报到来。我原本的希望仅仅是让这可爱的孩子脱离我们一天,顺便让她与那位深情款款的监护人产生一点疏离感(部分也是为了你)。但你的电报让我的脑子里又嗡嗡作响。我决定尽可能成全你;所以,在回复你之前,我飞奔去和廷达尔夫妇谈话。按照我的建议,他们原本比我们晚出发几分钟,还没下楼呢。埃拉琳也还在房里生闷气,没有跟莱昂内尔爵士或我们任何人告别。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在旅馆的房间就挨着她——也挨着他;所以每当门槛上有细语,我都能听见。今天早上没有任何细语;E.的早餐是送到卧室去的。

我对廷达尔夫妇说,收到你的消息了,我私下告诉他们,你和莱思布里奇小姐已算订婚。至少,你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如果莱昂内尔爵士不是那个“占着马槽不吃草的狗”,那本该是一份正式的婚约。我解释说,他自己并不想要这女孩,却又不愿把她给别人——除非是个百万富翁。我接着说,你发来电报说今晚就会回来,埃拉琳渴望留下等你。我坦言莱昂内尔爵士不知道你要来,如果知道他会很生气;但如果他们——廷达尔夫妇——能设法对昨晚的安排产生“误解”,并在混乱中把莱思布里奇小姐留在廷塔杰尔,那对除了莱昂内尔爵士以外的每个人来说,都将是一个巨大的恩惠。

廷达尔夫妇因钱多脑少而自视甚高,他们本就对莱昂内尔爵士因威尼斯的事而对他们疾言厉色感到恼火;所以他们很乐意做点让他不快的事,同时又能成全“爱情的青春之梦”。当我向他们保证,只要说他们以为埃拉琳改变了主意,决定跟莱昂内尔爵士走,一切就很容易解决时,他们同意在“阿波罗”走后半小时左右悄悄离开。这就是目前的计划。莱昂内尔爵士和诺顿夫人直到今晚到达比德福德之前,都不会发现E.没在车上;到时候我自然会尽可能化解乔治和萨莉与他的矛盾。与此同时,你会在廷塔杰尔找到她,然后可以带她乘火车过去。这对你来说将非常美妙;而且鉴于莱昂内尔爵士在某些观念上比较守旧,在经历了你俩这段旅途之后,他或许会更倾向于同意你们订婚。所以我认为各方的利益都得到了满足。

我正在旅馆大厅写这封信,莱昂内尔爵士正走来走去,一会儿瞪着这扇窗,一会儿瞪着那扇窗外的雨,那雨点大得如同半克朗硬币。我只希望我的半克朗,哪怕是先令,也能有这么多就好了!但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有了——谁知道呢?我真希望埃拉琳不会在我们要走前的最后一刻突然跑出来,让事情变复杂。并不是我处理不了她,如果她真这么做的话!但没有!年轻的尼克过来了,看起来温顺得像肥皂水一样。他加到了油。艾米丽·诺顿(Emily Norton)不情愿地放下在旅馆图书馆里找到的一本二十年前的《布莱克伍德杂志》(Blackwood)。我们要走了。再见——祝你好运。

格温(Gwen)。

XXIII

奥德丽·布伦登(Audrie Brendon)致其母

廷塔杰尔, 8月13日

至亲的北极星:我能感觉到你隔着千山万水在牵引着我,若是我能有一张心灵感应的通行证,哪怕不顾埃拉琳(Ellaline)或莱昂内尔(Sir Lionel)爵士如何,我这此刻便会启程。对于她和莱昂内尔爵士,我有着如茂丘西奥(Mercutio)对待蒙太古与凯普莱特家族一般的感觉:“诅咒你们两家!”似乎没人关心我的下落。我又何必关心他们的死活?

今天的一切都太糟糕、太离谱了。昨晚我上床时方向不对,今早起床时又是从错误的一侧下来。事实上,那也是唯一能下床的一侧,因为床靠在凹室的墙边,根本挪不动;总没人指望我像只袋鼠一样从床尾蹦下去吧?但人生总有那么些时候,一切的一切都错得离谱;而这正是我经历的时刻——自昨晚晚餐起便如此,当时莱昂内尔爵士一想到要把我像货物一样踢给廷达尔(Tyndal)一家过上一天,就乐得咧嘴大笑。(当你与人是朋友时,他们会微笑;当你成了他们的累赘,他们便会咧嘴发笑。)

好吧,今早我决定不急着下楼。我觉得,如果森特(Senter)太太出发时戴着她那顶俏丽的驾驶帽对我灿烂一笑,我肯定会忍不住要整整她;如果艾米丽(Emily)对我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假笑,我非得把穆雷(Murray)甩在她脸上不可。至于莱昂内尔爵士——言语已不足以表达我认为自己对他干得出的事。我真想偷走他的那辆车——在那车上,他似乎连个座位都舍不得给我坐——然后开着它逃向太空,去做个汽车海盗。我究竟是从哪儿继承了这些恶毒的念头?真的,我以前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本事;但直到有人几乎指责你在他们那破旧的汽车里占了太多空间,你才会认清自己。尽管你心里清楚,哪怕在最厚的连衣裙里,你最宽处的尺寸也不到十八英寸,而且你还以为他们喜欢你的陪伴,甚至帮你保管手套。在那种情绪下,哪怕阿波罗(Apollo)亲自下凡,带上朱诺(Juno)给我的奥林匹斯山派对邀请函,我也绝不会屈尊去送他。

然而,当我听到他那熟悉可爱的引擎轰鸣声从旅馆门前远去(我的阳台是个转角位,刚好能捕捉到那著名的“突突突”声),我立刻就为自己没能表现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而感到懊悔。突然间,我陷入了担忧,怕我躲在房间里表现得像是在耍脾气(虽然这确实就是事实);但现在后悔也晚了。阿波罗走了,森特太太毫无疑问正一如既往地坐在莱昂内尔爵士身旁,或许还在刻薄地评论我的愚蠢行径。

廷达尔一家昨晚告诉我,他们打算十点出发,所以我提前五分钟下楼,既不至于等太久,也不至于早到被叫唤。我原以为会在大厅见到他们,但没见着人,于是我溜出去看看汽车是否到了门口,心想他们可能在看行李装车。至于我的行李,阿波罗一如既往地带走了,除了那个漂亮的小手提包——又小又方便,是莱昂内尔爵士在托基(Torquay)的一家店里偶然发现并买给我的(我是说买给埃拉琳的)。但廷达尔一家不见踪影,连汽车的影子都闻不到,所以我走回屋里,问那位我在亚瑟王圆桌旁遇到的漂亮女主人,她有没有看到廷达尔的车或车主。

“哦,”她说,“他们大概十分钟前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我茫然地问。

“我想他们是去比德福德(Bideford)了。”她回答。

“那不可能,因为我本该和他们一起走的。”我说。

“真的吗?”女主人惊呼道,礼貌却困惑。“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和你们自己那拨人走的呢。刚才在这儿见到你,我还挺惊讶。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因为廷达尔夫妇和他们的年轻表亲确实已经走了,他们刚才就在大厅里跟我道别,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再回来。”

她同情地看着我,我感觉自己就像鲁滨逊(Robinson Crusoe)在得知会有“星期五”之前一样——但像他一样,我咬紧牙关撑住了。我甚至还笑了出来。“好吧,这可真够滑稽的,”我说道,就好像被莱昂内尔爵士抛弃又被廷达尔一家遗弃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而我简直乐在其中,“当然,过一会儿总有人会点点人数发现我不在的。到时候我想他们不得不折回来接我。”

“如果你愿意,可以乘火车去比德福德,”女主人好心地建议,“今天下午早些时候有一班火车,而且……”

“哦,我想我还是在这儿等吧,”我说,“要是他们回来发现我不在,那就太麻烦了。”

她表示赞同;但她哪会猜到,身无分文地乘火车去任何地方只会更麻烦。如果我有钱,我一定会去找你,而不是去什么比德福德。至少,我现在是这么想的;但我猜我大概不会那么做,因为我对埃拉琳的责任并没有随着局势的紧绷而断裂,尽管此刻它们看起来无足轻重。只有在内心深处,我才知道它们确实重要。

这就是我的处境,我最亲爱的女士,我那若能从夏娃至今的所有合格母亲中挑选,我会选择的母亲。从提笔的那一刻起,情况丝毫没有改变,只是持续的时间更长了,边缘也磨损得更厉害。

我的开销,包括食宿,只付到了早餐后。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外面下着倾盆大雨,狂风呼啸,不仅没人回来接我,连个电话或电报都没有。我吃了一顿午餐,或者说假装吃了一顿,但我没钱付账。我拒绝了茶点,但在对方好意的坚持下不得不重新考虑;那份仆人式的黄油吐司此刻正卡在我的喉咙里,哽在未曾吐出的啜泣声的尖锐边缘。你那可怜、被遗弃的小女儿!她该怎么办?难道要被送去失物招领处吗?还是作为破产资产被拍卖?或者在亚瑟王城堡当个厨房女佣或杂役?但别担心,亲爱的。我绝不会傻到在事情还没解决、还没想出办法之前就把这封信寄出去,哪怕我不得不去抢旅馆的收银台。

除了写信别无他事可做,因为我无法静下心来阅读;所以我将继续记录我的情绪,就像那些被判死刑的法国罪犯,或者吞下慢性毒药的深情女士。

5:50——雨更大了。狂风发出诅咒般的怒吼。我坐在大厅里,因为我不能把房间当成自己的。新客人正在抵达。他们看起来像是有库克旅行社(Cook)安排的,但或许是女伯爵。我傲慢地注视着他们,努力装出富足的样子。希望他们以为我那公爵夫人母亲正在楼上豪华套房里小憩,而我正在给我的教父,那位亲王写信,感谢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串垂到膝盖的珍珠项链。

6:15——女主人刚才来安慰我。她说有一班夜车去比德福德。我对那班夜车浇了盆冷水,却差点把滚烫的眼泪滴在那张她好心拿给我的时刻表上。

6:25——客人们正在上楼更衣准备晚餐。他们也是上帝的子民,但我并不爱他们。

6:40——侍者长刚才飘过来问我晚餐是否需要一张小点的桌子。再小的桌子也装不下我的胃口。我说……

7:10——亲爱的,莱昂内尔爵士独自回来了,浑身湿透,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他确实需要我,他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怒不可遏,唯独对我,他简直可爱极了。我想,我也爱他。我们马上就出发,先吃点三明治和咖啡——晚餐是等不及了。一切都太美好了。等我有时间写信时再向你解释。

你那焕然一新的光辉,

A. B.

XXIV

奥德丽·布伦登(Audrie Brendon)致其母

卢特雷尔武器酒店(The Luttrell Arms),邓斯特(Dunster), 8月18日

宇宙之瑰宝:距离我上次写信已经五天了,感觉却像过了五分钟。但我确实发了电报——用我最后的先令;即便那笔钱按理说是埃拉琳的,如果劳工不配拿薪酬的话。

你看,在收到她从托基寄来的信,说想要钱和她的新朋友麦克纳马拉(McNamara)夫妇去苏格兰之后,我极不情愿地鼓起勇气开了口,又从莱昂内尔爵士那儿要了一些。如果他不是世界上最慷慨的人,恐怕早就在私下里叫我“奥利弗·特威斯特”(Oliver Twist)了。也许他真这么叫过!但我希望没有。总之,我希望直到下一次“零用钱”发下来之前,都不必再开口了;或者直到每一枚大头针都弄丢,每一根发夹都掉光为止。

因为在电报里我不得不精打细算,只发了“一切安好,爱你的”(“很多”因为太奢侈被划掉了),我现在必须回到莱昂内尔爵士在廷塔杰尔那次意外且近乎奇迹般的出现。

当时我正坐在大厅里,悲伤地写着我的症状。“突突突!”风声呼啸间,外面传来了车声。莱昂内尔爵士冲了进来,浑身湿得像个海妖,每走一步都在滴水,靴子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环顾四周,看起来随时准备把谁的脑袋啃掉且不加调料;看见了我;脸上掠过一丝如水的亮光;朝我走来,显得有些害羞和僵硬,但显然正处于某种情绪的影响下。我不知道该期待责骂还是祝福,于是呆立着没敢出声。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禽兽。”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我像个在撒哈拉沙漠迷路的饥渴旅人,一口吞下了这甘露。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保守地回答,“但你湿透了,不是吗?”

“是吗?”他微微惊讶地问道,“我没注意到。我想是的。下雨了。”

“我也这么想,”我说。接着我们都笑了。能和莱昂内尔爵士一同欢笑真是件美妙的事!无论他曾对我做过什么,我都瞬间原谅了他。

“别管我湿不湿了,”他继续说,“无论怎样,都不会伤到我。唯一让我心痛的是想到你被丢在这里——被抛弃了。天哪!我一直处于杀人般的愤怒中!”

“幸好你没在孟加拉,”我温和地说。

他锐利地盯着我。“是谁跟你提起我在孟加拉的事的?”

“我偶尔看报纸,”我解释道。

“女学生不该看报纸。但管他什么孟加拉!我想和你达成共识。你今天想坐廷达尔一家的车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你希望我去,我就想去。”

“我不希望。我讨厌那个主意。但当然,如果你……”

“我不希望。我讨厌那个主意。但我以为你的车对于这种多山地带来说太挤了。”

(亲爱的,我真想告诉他,是谁说他说了什么之类的话;但我答应过,一个人必须信守承诺,哪怕是对那些“猫”一样的家伙。)

“我亲爱的孩子,”莱昂内尔爵士突然爆发,“小女孩不该进行太多的独立思考。这对她们的健康和监护人的脾气都没好处。如果我的车对于这种多山地带太挤,你也不会是被投入大海的约拿(Jonah)。该被喂鲸鱼的应该是尼克(Nick)。但这主意简直荒谬——荒谬透顶!”

我太高兴了,甚至不想为自己辩解。现在我明白了大部分的谜团。我想,如果一个世俗女人想摆脱一个女孩,这对女孩来说算是一种恭维。总之,我用这种恭维来自我宽慰,抵消了那数小时的痛苦。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为莱昂内尔爵士那仍困惑的头脑解开所有纠葛;但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就是在以猫爪还猫爪;所以我假装“沉迷于此,长官”;事实上,我也确实不明白廷达尔一家为什么会抛下我。

莱昂内尔爵士解释说,就在快到比德福德时,消音器松了,吵得诺顿(Norton)太太心烦意乱,阿波罗不得不停在倾盆大雨中,让小尼克去纠正错误。仿佛为了印证那句“欲速则不达”的谚语,匆忙中可怜的佛陀烧伤了手。当他像个心烦意乱的地精一样扭动着手时,廷达尔的车开了过来,他们比阿波罗晚半小时离开廷塔杰尔。令莱昂内尔爵士震惊的是,车上没我!他盘问他们;据他说,廷达尔一家给出了白痴般的回答。他当然以为我跟他们走了。他们以为我改变了主意,早早跟他走了。每个人都困惑不已、充满歉意,把那些愚蠢的借口重复了三四遍。没人表现出哪怕一丝常识。

“天哪!我真想把他们统统处决——除了那孩子,他似乎还有点理智,”莱昂内尔爵士咕哝着,“他本想跑去敲你的门,确认你是否真的走了;但有人——他刚要说是谁,廷达尔太太就踩了他的脚——禁止他那么做。”

我想我猜得到那个人是谁,你猜到了吗?虽然我不明白她用了什么论据来说服那些本性善良的廷达尔一家抛弃我。

故事的余下部分是,当莱昂内尔爵士发现我被丢下后,他说他会立即折回去接我。从他无意中漏出的只言片语来看,我猜他曾想让艾米丽和他一起去,但她拒绝在雨天当监护人,还不想错过下午茶。她建议发报让我乘火车去。莱昂内尔爵士绝不同意让我独自旅行——我,一个从未独自旅行过的、单纯的法国女学生!然后,森特太太,那位善良的女士,主动提出如果他非要回去,她愿意陪他;但莱昂内尔爵士坚定地拒绝了这无私的提议,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为这种不必要的麻烦奔波。他本想带上尼克,但那个可怜的褐色塑像正忍受着烧伤的剧痛,最人道的做法是送他去看医生——而莱昂内尔爵士确实这么做了。皇家酒店的房间早已预定;他在那儿扔下了艾米丽、森特太太和行李;留下小尼克治疗手部;甚至没踏进旅店一步,就将阿波罗那明亮的引擎盖转向了廷塔杰尔的方向,转向了我。雨水倾泻而下。他对此只字未提,但我心里明白。风暴像盖子一样压下了暮色;道路泥泞不堪;任何能拖延车速的事都发生了;有一次莱昂内尔爵士不得不亲自补胎,他甚至后悔没让小尼克吐出那些偷来的工具;他本该提前一小时到达廷塔杰尔;但他终于到了。他问我是要吃点三明治再出发,还是宁愿等晚餐?

我抓起三明治的提议,他的眼睛亮了。他说他看起来只是湿了,因为一切都是防水的,而他“就像雨水一样正合适”——这话听起来太贴切,以至于让人不太舒服。

我们像逾越节时的古以色列人一样吃东西,象征性地手持长杖;至少,我手里拿着包,莱昂内尔爵士拿着路书,因为他刚才匆忙中迷过一次路,不想再犯错。

当我们准备好出发时,仿佛梅林(Merlin)施下了一道隐身咒,不仅笼罩了古堡废墟,还笼罩了整个大地,一切都被遮蔽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风在咆哮,混杂着海浪的轰鸣声;整个世界仿佛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沃普尔吉斯之夜(Walpurgis),让我激动得战栗。

莱昂内尔爵士想把我安置在车内,但我哀求道,我整天都那么孤独悲伤,现在我必须紧挨着某个人。这个理由瞬间击碎了他的决心,在那之前他一直是那副方下巴、坚定不移的模样。

他知道我的外套防水,因为那是他在伦敦亲自选的,我还系上了一顶完美可爱的防雨帽,以前从没用过,因为这是我们遇到的唯一一场真正的风暴。那是深红色的帽子,看着莱昂内尔爵士的眼神,我知道我戴着它很漂亮。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辆车里进行夜间行驶,也是从旅行开始以来,第一次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上。虽然时间还早,但它已“化作长夜”,莱昂内尔爵士点亮了大灯。瞬间,黑暗如帘幕般在两侧展开,只留下前方清晰苍白的路面,泥浆飞溅,雨水像一道漂浮在黑丝绒上的银色面纱。我紧靠着莱昂内尔爵士坐着。我无法形容那种近在咫尺的保护感有多好,也无法形容得知他并非真的想把我送走有多高兴。那一刻,为了这个真相,我愿意放弃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不,是一切——当然,除了你那挚爱的亲情。我们没怎么说话,但他就是那种你不需要说话也能沟通的男人。那种沉默就像一种绝不出错的语言,即便你想说错话也不可能;如果莱昂内尔爵士在风中和黑暗里说:“我得把车开进海里,你和我得在五分钟内一起死去,”我会回答:“好的。和你在一起,我不怕。”那会是真的。

在靠近之前,那些山丘看起来庞大无比;像是夜色中团块状的黑色驼峰;但当我们走近时,它们仿佛驯服的象群般跪下,让阿波罗骑上它们的背。我们经过了迷人的古老村舍,在布莱里奥(Bleriots)大灯那奇异的白光下,它们看起来像舞台布景一样平坦,衬在那宽广的墨色丝绒背景上。就像是在梦中驱车——那种在你还没完全睡着、眼睛还睁着时产生的梦。我们疾驰过博斯卡斯尔,前往布德(Bude),路上一片空旷,树木像撕裂的黑色旗帜般掠过,雨幕偶尔吹开,露出高耸的悬崖。我这辈子从未如此快乐,当我不禁对莱昂内尔爵士说出来时,你猜他回答什么?“那正是我在想的。”接着他又加了一句:“好姑娘!了不起的小运动员!我为你骄傲!”

渐渐地,我们大灯那耀眼的光芒有时会暗淡下去,几乎要熄灭。最后它终于彻底灭了,我们被锁进夜色中,仿佛突然间从世上消失了。“电石用完了,”莱昂内尔爵士解释道。此时我们已接近哈特兰角(Hartland Point)(古人称之为赫拉克勒斯之岬),莱昂内尔爵士说最好的办法是缓慢爬行,直到抵达克洛威利(Clovelly)。在那儿,我们可以把车停在坡顶,走到村里,叫醒旅馆的人,喝杯热咖啡,等到黎明,那时就不再需要灯光了。

除了黑沉沉的河岸间那条微光闪烁的路,我们在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直到突然间,我们向着那哀鸣的大海远眺,捕捉到了几点光亮,它们像黄色的星星,仿佛被抛下悬崖,并在滚落过程中挂在了陡峭的山坡上。“那是克洛威利(Clovelly),”莱昂内尔爵士说道。他在一片天然的高地上停下车,轻轻将我抱了下来,以免我溅进看不见的泥泞深渊里。他说,阿波罗(Apollo)在那儿会很安全,尽管在过去,克洛威利的人不仅是亡命的走私客,还是掠夺者,他们会利用诱饵灯引诱船只撞上暗礁。如今他们已大不相同,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一样诚实且心地善良。

天还没亮,但风已止住了一些,细长如水晶矛般的雨丝似乎带来了一种转瞬即逝、飘渺空灵的闪光,那是从云层之上看不见的群星中反射而来的。颤动的银色薄雾隐约指引我们走下一条陡峭狭窄的阶梯街道,水流在其上喷涌回旋。远处,非常遥远的地方,海港里有船只的灯火,那座由洁白小房子组成的奇异村落,看起来就像从女神颈间崩落的一串断裂的珍珠,顺着山坡滚落下来。

莱昂内尔爵士扶着我的手臂以防我绊倒,我们缓慢地走下阶梯,喷溅在脸上的雨水闻起来带着海水的咸味,那种咸涩的“气息”与金银花和倒挂金钟的芬芳交织在一起。这种被黑夜萃取出的组合令人沉醉;如果我将来在世界尽头再次闻到它,我的思绪定会飞回到莱昂内尔爵士身边,回到那如仙境般的克洛威利村。

在悬崖裂缝的中段——那也是克洛威利唯一的一条街道——我们在一家灯火昏暗的房子前停下。那是新客栈(New Inn),当莱昂内尔爵士用力敲门时,我还在怀疑我们在这深夜时分会受到怎样的接待。但我实在多虑了——这可是德文郡(Devon)!即使你把人们从美梦中吵醒,面对不愉快的事实,还要索要咖啡,并在他们干净的地板上留下湿脚印,他们依然是那样友善亲切。一位可爱的人让我们进了屋,他不仅没有责怪,反而同情起我们来——那种同情程度,至少比我所需要的要多得多。他点亮了灯,我们看到一间古雅的房间,阴影中投射出擦亮的黄铜以及旧瓷器那蓝粉相间的意外光泽。

尽管历书上写着8月13日,但气温却执拗地坚持着十一月的寒意,因此能被邀请进入一间干净温暖的厨房真是再好不过了。那位好心人拨旺了将熄的炉火,添上木柴和煤块,很快就烧开了一壶水。他欢快地保证,我们要不了多久就能喝上香浓的热咖啡。但当他无意中得知除了廷塔杰尔(Tintagel)的一个三明治外,我们从那时起就没吃过任何东西时,他那颗温暖的德文郡之心立刻充满了关怀;除了热咖啡,他又加了鸡蛋和熏肉。

当那些可爱的食物滋滋作响、冒着泡时,我们被允许坐在炉边烤脚;如果说世上有什么味道比门外的咸雨和甜金银花更像天堂,那一定就是新客栈厨房里的鸡蛋和熏肉了。

我们恳求也在厨房里用餐,居然也得到了许可,餐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台布,那一定是刚从薰衣草储藏柜里取出来的。当冒着泡沫热牛奶的咖啡,以及嗞嗞作响的鸡蛋和熏肉准备好时,早晨的微光已在窗格上染上了一抹蓝色。随着第一缕曙光的出现,雨停了,至少在克洛威利(克洛威利意为“封闭的山谷”,这个名字配不上它那精灵般的魅力)是这样,风也睡着了。

我不知道莱昂内尔爵士提议付多少钱作为早餐费,但那一定是个不寻常的数目,因为我们的德文郡恩人抗议说那实在太多了。他只肯收常规价格,一分不多。哎呀,我们不过是让他比平常早起了一个小时而已。那算不了什么。这对他有好处;他绝不接受额外的酬劳。

温暖、舒适且精神焕发,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向房东道别,本打算继续前往比德福德(Bideford);但我们在外面所见到的景象实在太美了,让我们无法以那种不解风情、匆忙草率的方式背过身去。那时天还没亮,但正要破晓,世界仿佛正屏息以待,沉静而充满期待。

白色的村落在珠光中闪烁,宛如一股奔涌下山谷时被定格的瀑布。如果你没见过克洛威利,可能会觉得这个比喻过于牵强;但它确实如此。如果有一条年轻的瀑布能变成一座村落,那一定就是克洛威利。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地方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但如果非要将它与世间任何事物相提并论,那或许是圣米歇尔山(Mont St. Michel)的一角,或是意大利贝拉焦(Bellagio)通向大海的一隅;它的氛围和色彩无疑更像意大利而非英国,只是它极其干净,干净得像个玩具或荷兰村庄;所以,“氛围”中那一部分并不完全是意大利式的!我甚至看到了废纸篓;如果那还不像水上兰德的布鲁克(Broek in Waterland),那什么才是?海港下方,渔船如同成群停歇的鸟儿;当我们沿着街道的鹅卵石台阶向下走到岸边时,清晨的驴子开始驮着沉重的袋子和筐篓向上走来,就像你在意大利看到的那样,赶驴的是我记忆中那样的男孩和老人,眼神深邃,充满异国情调,一两个人还戴着红色的帽子。那些依偎在小路两侧、门楣低矮的小房子,偶尔会打开门,露出整洁漂亮的内部空间;摆放着旧家具、闪烁的铜水壶、黄铜罐或是一片修补过的蓝瓷。一只爱打听的德文郡猫走了出来,乞求爱抚,喵喵地诉说着昨夜的新闻——真是个健谈的家伙!——在海滩上,我们结识了村里最年长的人,他出生于1816年。他是一位英俊的老人,古铜色的红润脸庞上有着一双忧郁而褪色的眼睛;而那奇特的小海港(克洛威利的一切都很小,除了居民)连同它那质朴的码头和红帆渔船,看起来就像是专门为他设计的背景。然而,它比他还要古老得多——六百年的历史,而不是不到一百年,且是由著名的卡里(Carey)家族建造的。我们停在那儿与这位古老的水手交谈,听说克洛威利的渔民们在天气晴朗时白天用黑网出海,晚上用白网,以此来“吸引鱼群”。“那是真的,小姐,”当我笑着以为他在开玩笑时,他说道。我喜欢德文郡人说“真”以及其他押韵词的方式。他们柔和的嗓音就像他们那蔚蓝大海的低语一样温和、亲切。

当我们攀上那如梯子般的小径回到克洛威利顶端,去寻找阿波罗时,太阳从那标志着世界边缘的蓝色水线上升起,像一只倾斜的洗礼杯,将金色的光辉倾泻在海上。我们转过身,静静地伫立着,注视着黎明中诞生的白昼;我深信,即便我们在克洛威利待上几周,我也绝不可能像这次冒险中这样,凭直觉去领会这个地方。你难道不认为,比起花瓣一片片地解剖,通过雨后的芬芳去感受一朵花,更能让你了解它吗?我想,通过突如其来的启示去获得地方的情感和印象,也有相似之处。当然,我想回到克洛威利,但绝不是和世上任何一个诺顿(Norton)太太同行。在与莱昂内尔爵士独处过之后,我无法忍受那样做。当一个人的心被精致的景象和由此产生的溢于言表的思想所震撼时,你却知道可怜的艾米丽(Emily)正在担心家里的仆人是否照料得当;而这种认知往往会像一扇铁闸,狠狠地拍落在你的灵魂之上。

大约五点钟时,我们重新坐进了车里。我们距离比德福德只有十一英里的路程,但我希望那是二十二英里,因为它们无疑是英格兰最美丽的里程之一。难怪在这个地方人们相信精灵!如果不信,那才叫不知感恩。随着太阳攀升,棕色的林间道路上镶嵌着波浪状的金辉。从高处,我们不时能透过深邃的峡谷瞥见克洛威利。属于克洛威利庄园的霍比大道(Hobby Drive),比去往达特穆尔(Dartmoor)路上的巴克兰庄园(Buckland Chase)还要精致;如果你曾和我一起去过那儿,你就会明白我无法给予它更高的赞誉了。我多么希望你也在!我多么希望你能亲眼看看这些英国森林!它们有一种精巧的欢快气息,与奥地利、德国或法国的森林迥然不同;虽然它们的榆树、橡树和山毛榉往往是参天大树,却仿佛献给了青春的精灵。它们的阴影从不漆黑,只是深绿或半透明的灰色;它们魅力的一部分在于一种若仙女般的轻浮感,我想,这源于它们那褶边绿色的衬裙。别的树林没有衬裙。它们的脚踝凄凉地裸露着,穿着深色的长袜。

在霍比大道的树林里,蕨类植物宛如精灵的羽毛;每一块裹着青苔的石头,都像是一块覆满铜绿的银块;从树木间望去的远方悬崖,仿佛是灰绿色的玉石雕琢而成,衬托着那变幻的蛋白石般的大海;在山毛榉那交织的树影高处,一场鸟儿的音乐会正在吹奏着长笛。

“加兰特里鲍尔(Gallantry Bower)”这名字难道不美吗?乍一想,它似乎并不贴切,因为它是一座陡峭的悬崖,一边俯瞰着大海,另一边则有着大片林地;但我可以给它赋予意义,想象某位狂野勇敢的水手在那里向他的恋人求爱,并向她诉说着大海——他爱情中唯一的竞争对手。毫无疑问,这只是某个古老康沃尔(Cornish)地名的讹传,我拒绝接受它是所谓的“情侣之跃”(Lover's Leap),尽管关于它的传说已经流传开来。我厌倦了“情侣之跃”。

清晨的光线中,我们转过弯,整条海岸线宛如一把巨大的金镰刀;一切是如此美好,以至于我心扉大开。没有任何手臂能有力到将它推上,哪怕是森特(Senter)太太的也不行。当我们临近比德福德时,我不仅没有对她感到愤怒,反而为她(间接地)给予我的这次冒险而心存感激。

皇家酒店的仆人们才刚刚醒来,但作为德文郡人,他们没有表现出不快,而是露出了令人愉悦的、好客的微笑。我被带进一个宜人的房间,还洗了个热水澡(我奢侈地倒进去了几乎整整一瓶古龙水),这让我感觉像是睡了个神清气爽的八小时觉。仿佛昨晚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在睡梦中做的梦。但我很高兴,很高兴那是真实的,而不是幻觉;那是我在莱昂内尔爵士身边度过的时光;无论未来的天气如何,它都将成为我生命之海中如幸福孤岛般清晰的记忆。

我缓慢地更衣,甚至不想“打个盹”;大约八点钟,艾米丽敲了我的房门。她说她很担心,没能睡着,害怕发生事故,不时醒来去听汽车的声音。可怜的亲爱的,她甚至听不出阿波罗那高贵的嗓音和摩托车那三便士的嗡嗡声有什么区别!尽管她很体贴关切,但我认为发现我的活力竟处于如此亢奋的状态,她多少有些震惊。如果我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废人,她大概会赞许我;但即便如此,她也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何没有陪同她的兄弟。她向我保证,她本想提出随行,但由于昨天的恶劣天气和东风,她的神经痛发作得非常厉害。她怕给莱昂内尔爵士添麻烦多过给予帮助,而且既然他是我的监护人,那在他的陪同下我已经足够符合礼仪;她焦虑地补充道,任何礼仪专家都会证实她的看法。然而,当我向她提起我们在克洛威利的停留时,她摇了摇头,暗示说这事儿或许最好别在公开场合提起。我想,所谓的“公开场合”,是指在廷达尔(Tyndal)一家和森特太太面前。

九点钟,我有幸在你能想象到的最不同寻常的房间之一再次见到了美丽的格温多琳(Gwendolen)。莱昂内尔爵士提前预定了这里作为我们的私人起居室,但它本身就和它有趣的一面一样出名。想想看,查尔斯·金斯利(Charles Kingsley)曾在这里写下了《西ward Ho!》,这房间如此古雅美丽,想必曾赋予了他灵感。你看,这家旅馆曾经是一位商贾权贵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进口烟草的宅邸;所以它拥有许多精美的房间并不奇怪;但金斯利写作的那间是最好的。令人遗憾的是,橡木镶板被油漆和清漆毁坏了;但除了地震,没什么能破坏那著名的天花板,那才是此处的精髓。那位商贾权贵雇佣了两位意大利人来到英格兰,手工制作了那些奇妙的装饰线条。那是在水泥发明很久以前的事,所以那些奇幻的造型必须用铜丝固定在一起,并固定在天花板上。当熟练的工匠完成了他们的水果、花朵、叶片以及所有象征着人类进化的怪诞幻想后,精明的商贾权贵立刻打发那两位意大利人回到了故土,以免其他商贾权贵雇用他们为自己的宅邸复制这奇妙的天花板!通过这一深思熟虑的举动,他为自己保住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孤品;时至今日,尽管经常有人尝试,却无人能将其复制。最令人惊叹的部分是装饰线条那惊人的高浮雕感,以及在达尔文之前几个世纪就出现的、关于进化论的古怪构思。

发现那美丽的天花板与查尔斯·金斯利希望将该房间用作书房的愿望毫无关系,多少让人有些失望。那时是现任房东的祖父执掌,他拥有许多珍稀的古籍,记录着比德福德的过去,而金斯利先生想要查阅它们。但主人太珍视这些藏书,即便对查尔斯·金斯利这样的人也不愿出借。“你必须到这间房里来写,”他说。于是金斯利来了,就在这房间里写作,他非常喜欢这儿和这些书,甚至向弗劳德(Froude)极力推荐,弗劳德后来也到了这里,并将这奇妙的房间作为自己的书房。

那些书至今仍在那里,妥善珍藏着;而那位“Westward Ho!”(指小说,而非同名城镇)的好市长的一幅肖像,被发现于地窖中,上面隐约描绘着凡·戴克(Vandyck)的名字,正悬挂在壁炉对面。不过,这房间里除了天花板之外的至宝,是一封装在框里、玻璃保护下、陈列在桌上的金斯利亲笔信。

当森特太太看见我时,她看起来几乎要气绿了,那一刻我容光焕发、喜气洋洋,而且看到我和莱昂内尔爵士相处得如此融洽。亲爱的,我敢肯定她想嫁给他,但我认为她根本无法欣赏这样的人,所以一定是图他的钱。如果一切合适,一个“运动型、打猎型、你懂的——懂什么?”之类的家伙或许更能讨她欢心,因为她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无论是她还是任何其他人,都休想对莱昂内尔爵士做到这一点——尽管他在面对女性时有着令人心疼的骑士精神,且更加令人心疼地容易轻信他人。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十岁生病时,你曾为我大声朗读《西ward Ho!》。我将它与康复的喜悦联系在一起。即使在那时,它也让我为自己的德文郡祖先感到自豪,而现在我更引以为豪了,因为我正在金斯利之乡第二次阅读这本书。在比德福德,它几乎就像圣经一样。如果有人胆敢在比德福德的男人、女人或孩子面前挑剔这个故事,我会很同情那个人。哎呀,我相信即便是比德福德的一条狗,如果听懂了这侮辱,也会扑上去咬人!

以一本书的名字命名一座城镇,是一种伟大且相当原始的赞美;但小说《西ward Ho!》值得一个更好的同名者。当然,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曾在Westward Ho!上过学,这使得这个地方比它仅凭自身(尽管它有光辉的邻居——大海)的魅力所能达到的程度更有趣。但比德福德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地方。爸爸常说,论勇气,世界上没有人能胜过德文郡人;而比德福德人是其中最勇敢的之一,这一点即使我们从未读过历史,也能从《西ward Ho!》中知晓。它看起来像是一座古老的世界城镇,即使到了现在也几乎未受破坏,它那驰名已久、拥有二十四道拱门的桥梁,陡峭的街道,码头,以及河边那古雅的粉色和绿色房屋,都令人沉醉。在老船酒馆(Old Ship Tavern),“玫瑰兄弟会”(The Brotherhood of the Rose)成立了(你记得的),而理查德·格伦维尔爵士(Sir Richard Grenville)——亲爱的理查德爵士!——他的宅邸就在现在城堡旅馆(Castle Inn)的位置。我和莱昂内尔爵士以及(遗憾的是)森特太太一起在河边的码头上散了很长的步;那里还有一些枪炮,据说是在西班牙无敌舰队(Spanish Armada)中遗失的。

在我们散步时,谁加入我们了呢?是从苏格兰回来的迪克·伯登(Dick Burden)!看来他昨晚抵达了廷塔杰尔,就在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开车离开后不久。他本想早点到的,但他乘坐的那些看起来在时间表上很靠谱的乡村火车错过了衔接。我真庆幸他没在我们出发前赶到,否则莱昂内尔爵士肯定不得不邀请他同行,那一切就全毁了。我的海中“记忆孤岛”就不会存在了!你知道吗?我这几天几乎把迪克给忘了。他好像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在比德福德的码头上见到他,对我来说真是个心理冲击。他看起来完全不在状态,而无论时间或地点如何,莱昂内尔爵士总是出现在画卷中。

我们(莱昂内尔爵士和我)礼貌地询问了他母亲的健康状况,他似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母亲?——哦,她挺好的。”然后他显然记起自己是因为她病重才被召唤来的,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他解释说,当他赶到时,她已经好多了,虽然仍有些神经质,但已“基本痊愈”。但我看到他和他的阿姨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怀疑那是否意味着他母亲患有什么诡异的疾病——或许是传染性的?我真希望不是我没得过的病。现在要是突然病倒就太尴尬了;不过,哪怕是看到迪克患上腮腺炎,也能弥补我所受的折磨了。

森特太太在比德福德的房间与我的仅一墙之隔,中间有一扇(锁着的)门;那天晚上,我上床后又听了半小时的耳语声,那是她和迪克的声音。他们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进行极其认真的讨论。幸运的是,我一个字也没听清;否则我就得费劲地捂住耳朵;但我无法不去察觉那是一场激烈的争论,格温姑妈在抗议,迪克侄子在坚持;经过一番压力与风暴,最终达成了一项显然令双方都满意的理解。

从比德福德出来的那条路真是壮丽,沿途可见海景与河景,远处的岸线呈现出深靛色,在被盐碱漂白的草地那青灰色的底色上,洒着如倾倒的雪莉酒般炽热的金光。来自因斯托的渔船风帆,从昏暗、皱褶的水面上升起,白得如同百合花瓣;厚重的紫色云层中,倾泻下如火焰般的光流,仿佛装满金粉的袋子因不堪重负而破裂。长长的沙滩上,生着某种低矮的海洋植物,闪烁着如珊瑚般的红色;风吹过灌木和树篱,叶片的背面在疾驰云影的遮蔽下尽显暗银之色,云影以千马力之速掠过金色的草地。这是一种非凡的、却又极其英式的景观;令人难过的是,我们经过的那些放牧的牛羊竟连头都没抬一下,根本不在乎这些!

但那些人——德文郡迷人的农民——却很在乎。他们抬头望着天空,脸上带着微笑,仿佛这天空带给了他们美好的思绪;无论步行还是赶车,每个人都对我们礼貌有加,从那美丽的双眸中投射出如此友善的目光,让我们感觉仿佛品尝到了蜂蜜。我们忙于回礼,向这些英俊、谦和的人点头致意,总而言之,这感觉就像是一场皇家巡游。我得说,可怜的阿波罗在德文郡和康沃尔郡之外可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它总是尽力表现得体贴,却常被误解,毕竟它只是一辆没人疼爱的汽车!看着快乐的德文郡孩子们欢快地冲进我们的尘土里,仿佛那是香氛喷雾,还玩着假扮汽车的游戏,真是种乐趣。在经历了一些对我们美丽的举止毫无赞赏的郡县之后,能感觉到我们偶尔在穿过他们那平凡卑微的生活时,竟给他人带来了快乐,这真是一种令人欣慰的改变!

风中裹挟着忍冬的芬芳和甜蜜的黄干草味,干草从高高堆起的货车上飘落,如同金色的蛛网般缠绕在开满花朵的树篱上,以及那如挺拔、高耸的火焰般屹立在白墙前的深红色蜀葵上。

甚至我们遇到的羊群都比非德文郡的羊更有礼貌,它们没有固执地挡路,也没有一直赖在车前让我们左右都无法超车,而是体贴地冲进了村里的旅店和农舍花园。当然,你不能指望粉红色的羊表现得像普通的羊群。这些德文郡的生物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风吹走的粉色羊毛垫。或许它们是“被小精灵引诱了”,因为德文郡简直就是小精灵的温床。如果你是人类,恰好把长袜穿反了,它们立刻就能获得掌控你的力量。但我不知道如果你是一只羊,那诀窍又是什么。

我们在巴恩斯特普尔的一道大峡谷上方飞驰,景色之优美,让我对冰河时代的冰川在心中表示了感谢,正是它们如此有品位地将这片丘陵地带雕琢成优雅的曲线和雄伟的悬崖。在将大海抛在身后后,我们被环绕、被吞没在可爱而亲切的丘陵之中,它们将世界隔绝于我们之外——也将我们隔绝于世界之外。数英里又数英里,一条蛇形公路顺着山坡平滑地扭动着,直到最后,经过一段狂野而令人振奋的疾驰,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宁静的绿色山谷。霍比大道已不再显得那么美,也没那么令人激动;但此刻我们正步入英格兰的瑞士。随着我们继续飞驰,巨大的丘陵在我们身后滚动而起,像即将崩塌的绿色巨浪的浪尖一样耸立在我们头顶。甚至连这里的天空也与地形相得益彰,形成了比别处更大、更翻腾的云彩;令我惊讶的是,我看到了儿时常采摘的美国黄金菊,在黄色的牛眼菊丛中生长得十分自然。

有一座巨大的山丘,以邪恶的姿态扭动着下坡通向林顿,在半山腰我们遇到了一辆轮胎全爆的汽车。莱昂内尔爵士问我们是否能帮上忙,但那司机对生活感到如此厌恶,尽管他生硬地回了一句“不,谢谢”,但他眼中的神情却分明在说“去他的!”

在林顿,我们住进了一家像被夸张美化了的农舍般的旅店,有着茅草屋顶和环绕全屋的走廊。它伫立在一个散发着芬芳的大花园里,从窗户和那古朴的石铺走廊上,你可以望过大海远眺威尔士海岸,夜晚时分,那里会有两只炽热的光眼跨过湛蓝的海水注视着你。

莱昂内尔爵士本打算在小屋旅店只住一晚,但林顿美得惊人,带着一种塞壬般的魔力,不肯放我们离开。即便他的决心也抵挡不住它的蛊惑。于是我们整整停留了两天,去“楼下”(我这么称呼它)林茅斯,看古老的雪莱小屋和许多其他东西。但噢,从林顿出来的那条路!如果一只小苍蝇在母亲带它第一次沿墙壁行走时,感受和我蹒跚下行到林茅斯时一样,两边刹车全踩,那我真同情它。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因为在莱昂内尔爵士驾驶时,我永远不会真正害怕,但我却因敬畏而感到浑身刺痛。幸好艾米丽没和我们同去。我相信她那可怜的、像针垫一样脆弱的心脏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爆裂,所有的木屑都会漏出来。当我看到山底下一个汽车修理站时,我歇斯底里地笑了。那应该是个汽车医院,因为我想,很少有车能毫发无损地下来。后来,当我们平安回到高处时,莱昂内尔爵士说,如果他早知道这路真实的情况,就不会带森特太太和我坐车,而会让我们去坐乔治·纽恩斯爵士的升降梯。并不是他不信任阿波罗,但他承认为我们感到不安。我必须说,森特太太表现得还不错,一声没吭,尽管我们到达林茅斯时,她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是在颠簸的船上待了几个星期一样。

在林顿高处,最该做的事情就是沿着海边悬崖的边缘走到岩石谷(这是一个天然的泰坦雕像和半身像博物馆),它被锁在城堡岩和魔鬼奶酪压榨机之间。这是一段令人震惊的壮丽步行,但当你真正身处岩石谷时,它并没有从远处看那么美妙;那个竞技场本身更像是众神的后院,他们把破碎的蜂蜜酒杯扔在那里。我有一种奇怪的、仿佛来过此地的感觉,一分钟内我都没明白原因,直到《罗娜·杜恩》中的一个场景突然闪现在我脑海。旅店里的一位女仆坚信,岩石中许多奇形怪状的形态曾经是人,(根据一个古老的传说),因为周日行为不虔诚而被变成了石头。

昨天早晨我们告别了林顿,莱昂内尔爵士、迪克、森特太太和我步行前往沃特斯米特,艾米丽则由手伤已好转能开车的年轻尼克载着,沿上层公路开车前往。我不知道爸爸是否曾和你提起过沃特斯米特;但我很惊讶如果他没提过,因为这里不仅是德文郡最美丽的景点之一,而且在前方不远、通往埃克斯穆尔的路上,就是我们的同名地——布伦登。

你可以不用我解释就能猜到沃特斯米特为什么叫“水之汇”:它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悦耳的交汇点;一边是岩石,另一边是树木繁茂的山丘,而在下方,是歌唱的河流。我们沿着沃特斯米特一条精致的低地小径行走,周围到处都能看到布伦登的名字:布伦登村;布伦登锻造厂,还有其他布伦登。我太兴奋了,以至于忘了莱斯布里奇那件事,差点就要对莱昂内尔爵士惊呼:“来到父亲的祖籍地真是太有趣了!”不知道如果我说了会发生什么?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试图摆脱困境,在那时,迪克的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森特太太则在审视着我。

我忘了告诉你,廷达尔一家在比德福德离开了我们,他们即便想纠缠也没有借口了,因为他们已经“逛过”埃克斯穆尔了;但自从廷达尔太太试图向我打听威尼斯的事情那天晚上起,亲爱的格温多琳就一直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她当然不可能猜到真相,除非迪克告诉了她,而我确定他没有(为了他自己好),但她确实怀疑什么。她心胸狭隘,总会跳到某种可怕的结论上,比如我曾和讨厌的人私下待在威尼斯。也许她认为我私下结婚了!我肯定如果那是真的她会很高兴,因为那样迪克和莱昂内尔爵士就都安全了。

当我们行走时,迪克一直试图让我远离其他人,以便告诉我一些新闻,他匆忙低语说那很重要。但即使我想给他机会,而我并不想,命运也拒绝给他。

在罗克福德旅店,我们重新坐上汽车,发现艾米丽在经历了她认为极其可怕的丘陵后显得有气无力;但我敢肯定那根本比不上林顿-林茅斯那一段,因为这一次阿波罗自己被装进大型升降梯运了下来。

现在我们进入了杜恩之地;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它,因为《罗娜·杜恩》,也因为莱昂内尔爵士在沃特斯米特之后和我在并肩散步的那几分钟里告诉我的事情。我曾以为如果杜恩的故事有任何基础,那也像“梦的织物”一样虚无;但他告诉我他读过的一本小册子,那是大约八九年前由艾达或奥德丽·布朗小姐所写的《原始杜恩家族简史》。她说,“罗娜”的作者对她家族的所有传统了解得如此之深真是非同寻常——因为她本人就是杜恩家族的一员;而且确实有一位恩索爵士,他是莫里伯爵一位狂野叛逆的儿子,他带着妻子来到埃克斯穆尔,并在那里定居,因为国王不肯帮他对抗长兄而怒火中烧。

“她是怎么拼写奥德丽这个名字的?”我问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比夏娃在蛇出现之前还要善良纯洁。

“A-u-d-r-i-e,”他回答道,我希望迪克离得够远,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那是杜恩家族女孩最喜欢的名字,”莱昂内尔爵士继续说道。“布朗小姐认为恩索爵士和他的妻子一定是穿过坎托克斯来到这里的,并看中了西坎托克斯黑德的守护神奥德丽的名字,也是那样拼写的。”

“这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名字,”我冒险说道,感到脸颊发烫。

“世界上最漂亮的名字之一,”莱昂内尔爵士说。我很高兴——尽管我本该因借来的内疚感而深感沉重。

从奥尔到荒原入口处有一条糟糕的汽车路,但阿波罗并不介意,尽管我想它很高兴能在我们吃午餐的马姆斯米德农场外停下来。我想你不能指望汽车和司机这些现代生物,尤其是孟加拉裔的司机,会欣赏七百年前的农舍!但我喜欢这个地方,莱昂内尔爵士也是。没有什么比农场的人给我们的玫瑰火腿、酥脆的农舍面包、浓郁的奶油和野蜂蜜味道更好了。蜂蜜闻起来就像荒原,它拥有一种和达特穆尔一样独特且令人难忘的芬芳,尽管有所不同。

午餐后,我想去看杜恩山谷以及杜恩家族房屋的遗迹(顺便提一下,我同名的布朗小姐说那根本不是杜恩房屋,只是强盗团伙用来关押偷来牲畜的棚屋),所以莱昂内尔爵士说我必须骑一匹小马。我并不累,尽管他觉得在我们的步行之后我应该很累;但骑一匹粗壮的埃克斯穆尔小马的想法非常有意思,我没有反对。莱昂内尔爵士冷淡地问森特太太(她在午餐时一直在嘲笑杜恩的故事)是否也想去,令他明显感到惊讶的是——尽管我一点也不惊讶——她立刻表示她想去。

农场里有几匹小马,莱昂内尔爵士租了两匹,他和迪克打算步行,艾米丽则打算留在农场的起居室里,对着那本无疑写满了有趣名字的访客簿点头打盹。

我们的爱马被装好马鞍,我们刚跨上去,农场院子里就爆发出一阵喧闹声。猎鹿活动正在经过!

你从没见过那样的兴奋。没人会想到同样的事情几代人以来一年发生过多次。那个高大、好心的农夫四处奔跑,挥舞着手臂,大声要求我们“跟上!”邮递员骑着自行车疾驰而过,忘记了信件,脑子里只想着那头鹿;邻近巴格沃斯农场和罗娜·杜恩农场的美丽女孩们笑着尖叫着冲上山坡。“它们被发现了!它们被发现了!”农场工人吼道。每个人都在喊叫。每个人都在奔跑,或者至少在跳上跳下;而比一切更狂野的是我们埃克斯穆尔小马的喜悦,森特太太和我骑的那两匹。

这些忠诚、热爱运动的小野兽,它们没打算让狩猎在它们面前溜走!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想做什么,或者也许——仅仅是也许!——我们可以阻止它们;但还没等森特太太和我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就骑着马追着狩猎队伍冲了出去。

我笑得差点坐不稳,但还是坚持住了,尽管姿态并不优美,大约五分钟后,莱昂内尔爵士修长的双腿让他追上了我的小怪物,他抓住缰绳停住了它,在我们混进猎犬群之前。迪克救援他阿姨的速度要慢一些,因为他的腿比莱昂内尔爵士的短;而且她的那匹小马不像我这匹那样脾气好。迪克事后发誓说它冲他吐口水。

读过“罗娜”之后,杜恩山谷看起来太柔和了,满是草坡,无法满足我那被强盗故事激发的心灵;杜恩房屋的遗迹也会令人失望,如果不是因为奥德丽·布朗小姐讲述的关于韦尔沃特山谷远方居所的故事的话;但我喜欢听说所有的山丘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只要你看到一枝紫色石楠花——一种讨厌任何隐秘事物的诚实植物——你就能确信自己不会掉进险恶的沼泽。不过,我们的小马不需要石楠花的信号;它们本能地避开沼泽,它们太熟悉这片荒原了。如果我们掉进陷阱,唯一的希望就是完全平躺,用游泳的动作在表面爬行。

当我们看完小马想让我们看的杜恩山谷时,已是傍晚时分,回林茅斯的路引导我们经过可怕的康特斯伯里山;前往帕拉科姆、布莱克莫尔门、查拉科姆、浪漫的小西蒙斯巴斯(纪念屠龙者西格蒙德,以及两名逃犯的圣地,其中之一是骑着“草莓马”的汤姆·法格斯),还有美丽、充满历史感的埃克斯福德,最后抵达邓斯特。这是一条视觉上的绝美之路,但对轮胎却不总是如此,英格兰似乎有一半的丘陵都排成了队伍。但阿波罗在引擎盖下对它们报以微笑,对于展示自己的本事似乎感到相当高兴。

我们进入邓斯特时天色已近黑——正是那种空气似乎变成了蓝色的美好时刻,深邃而清澈的蔚蓝;在所有我们见过的古雅迷人的地方,我第一眼就知道邓斯特会是最棒的。有些城镇,就像有些人一样,以一种友好迷人的方式向你自我介绍,没有冷漠的保留,仿佛它们确定你值得欣赏它们最好的一面。邓斯特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当你坐车抵达时,你首先看到的就是古老的纱线市场,木质的,八角形的,完美无瑕。然后,在你从那视觉效果以及整体毫无瑕疵的古朴感中恢复过来之前,你就来到了卢特雷尔武器旅店的石门廊前;古老而严峻,有着十字弓的射孔,我想克利夫的修道院长们一定曾用它来防御,因为这房子曾经属于他们。

如果你只能看邓斯特这一座城镇,那么跨洋来到英格兰也是值得的。但我想我已经在其他地方这么说过了,不是吗?好吧,即使说了我也没办法。邓斯特绝对完美——它那古色古香的音乐中没有敲响一个错误的音符。

我们的起居室是修道院长的餐厅,拥有黑橡木梁和高贵的吊顶,显得辉煌壮丽。它那钻石格子的窗户望向一个奇妙的庭院,在那里你期望看到僧侣们在散步,或者也许是骑士们;在花园上方的山丘上,有奥利弗·克伦威尔军队在围攻邓斯特城堡——即“西部的安尼克”——期间筑起的土方工事。明天,作为一种特别的恩惠,我们将被允许参观那座在天空中高高耸立的城堡内部。它不对公众开放;但莱昂内尔爵士认识业主的一些亲戚,所以我们将被带去参观。

“明天,”我说。但如果我不立刻停笔睡觉,就变成“今天”了。

永远的,

奥德丽。

XXV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帕特里克·奥哈根上校

威尔斯,天鹅旅店 8月20日

亲爱的帕特:你真是个好伙计!你刚刚转寄到这里的信,对我来说就像是从“那杯令人振奋而不……”中啜饮的一口甘露。不,考虑到第二点,我不能继续引用“而不醉人”那句了。我倒觉得这杯酒已经让我有点醉了。总之,它让我有点自负。我对自己说:“好吧,既然这是他对我的评价,为什么不相信这其中有道理,并像以前的其他男人一样去做呢?他应该是个识人的人,也应该足够了解女人,以至于对某种人可能会爱上的人有所了解。”这就是你用几滴墨水、一张纸和满怀的好意将我带入的精神状态。需要大约一瓶大号香槟才能让某些人像你的赞美和建议那样让我感到振奋。

我上次写信给你时,情绪正处于低谷。那是一个沉闷的世界,我曾猎杀过的所有老虎,要么被钉在麻布上,要么塞满了灰烬。听起来很恶心,对吧?但突然间,阳光破云而出,沉闷和老虎一同逃散了。我想我一直是个情绪化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将灰色的炼狱变成蔚蓝的天堂,仅仅需要一个女孩的几句话。她说她并不爱迪克,甚至宁愿嫁给我的司机——大意如此。这一切都得到了解释——或者即便没有解释,她看着我,而我以为她已经解释过了。我现在记不清她当时是否做出了合乎情理、令人满意的解释,但这并不重要。她是独一无二的,关于她,我已经陷入了一种难以启齿的痴迷状态。我现在明白,一个还没脱离少年气的年轻人,将那份感情冠以爱的名义,其实不过是一种基础;当它坍塌成如画的废墟时,反而为建造第二份、也就是真正的爱情,铺设了一层坚实的经验地基。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妥当,但它确实表达了我的心境。

要是我的这份第二次真爱,不是那份虚假初恋的女儿就好了!

即使现在,当我坦诚地承认她能为我点亮世界时,仍会有那么几个阴暗的时刻,让我怀疑她——怀疑我对她的印象;并因这两者而厌恶自己。我过去对遗传学深信不疑,以至于无法在瞬间抛弃旧有的理论,即便为了她也不行。埃拉琳·德·内维尔和弗雷德·莱斯布里奇的女儿,怎么会是这个女孩表现出的样子?我常这样问自己;但你的信在这里又帮了我一把。你提醒我,“我们的父母并非我们唯一的祖先。”

但这些狂想和怀疑也该适可而止了。除了她说她不在乎迪克·伯登,以及总的来说,如果表象对她不利,我最好不要仅凭表象评判她之外,没什么是确定的。

“只要能做到,就尽量往好处想,”你是这么说的。但谢天谢地,我能做得更多。我直接给予她不怀疑的优待,除了那些我已向你坦白的阴暗时刻。

我们一起经历了一些美妙的公路冒险,她证明了自己不仅是一位彻底的运动健将,更是一位无价的旅伴;当然,我并没有多少独处的时间。森特太太和迪克·伯登仍然在随行队伍中,他们对未来的计划只字不提,尽管在他们最初加入时,有个模糊的共识是他们只受邀同行两周。他们似乎玩得很开心,所以我想我应该感到高兴;森特太太对每个人都很和气,虽然有时我曾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她和埃拉琳并不总是那么合拍。不过,也许是我错了。她称赞埃拉琳,似乎很热衷于将她推向迪克的社交圈,如果她不喜欢这个女孩,想必是不会这么做的。

迪克确实因为他母亲的缘故跑回苏格兰待了几天,我还以为,既然伯登夫人是因为身体原因才召他回去,他或许不得不留在那儿。但没那么走运。他回来得快得离谱——就在我们抵达比德福德时,他从天而降,或许正好阻止了我在收到你的建议之前就采取行动。

事实是,发生了一点奇怪的误会,我就不烦扰你细听了,但因为那个误会,埃拉琳被留在了廷塔杰尔,我只好独自开车回去接她。她可爱极了,甚至比平时更可爱,我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是的,只有这个词能形容,因为这很痛;痛到第二天我觉得自己无法再承受这种折磨,必须找机会向她表白。我非常确定她会认为我是个中年人,而且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傻瓜,尽管她嘴上会很客气;然而,即便没有你信件的鼓动,我也许还是会冒险一试,如果迪克没有在回来时显得那么年轻、那么招人讨厌地冒失的话。她也许根本瞧不上他;她说她不在乎他,所以我猜她了解自己的心意;然而,我们之间年龄的差距对他有利,而他既在我眼皮底下,又时刻在我脚下晃悠,我眼中的自己(恐怕)也是别人眼中的样子。但如果机会来临,我可能无法保持冷静。如果我失去了理智——我是说,控制不住自己——那正是采纳你建议的时候。

我们最近看到了一些壮丽的乡村景色;邓斯特是其中最棒的一段,还有宏伟古老的卢特雷尔城堡,顺便一提,那正是哈代在《罗克塞人》中描写的斯坦西城堡。邓斯特有一些散发着历史气息的稀有古建筑。教堂有一座高贵的圣坛屏风;纱线市场在英格兰是独一无二的;那个所谓的古老“尼姑庵”也是,还有我们住的那家古色古香的旅店。

克利夫修道院离此仅几英里,那废墟的壮丽令我惊讶。它曾被用作农舍多年,若非邓斯特城堡的主人卢特雷尔先生买下并修复了它,恐怕至今仍会蒙受那种屈辱。这是熙笃会的建筑,历史可追溯至十世纪,有着理查二世时代的门楼;从被拆毁的教堂中抢救出来的精美蜡画瓷砖,被宗教般地保存在玻璃罩下;还有那个足以让艺术家和考古学家着迷的食堂屋顶——美丽的锤梁结构和西班牙胡桃木雕刻的天使像,我想是十五世纪的作品;还有一些模糊的壁画幽灵。

埃拉琳被那位老看守人迷住了,他不断谈论着“橡木之心”,当她大胆地打趣说他“看起来就像是橡木做的一样”时,她和老人家都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我们继续前行,穿过了漂亮、规整的威利顿,这里曾居住过帮助刺杀坎特伯雷圣托马斯的雷金纳德·菲茨·厄斯,在这里,除了汽车修理站外,一切都古老得不可思议。

此时我们已身处昆托克丘陵地带;德文郡和萨默塞特郡的风景差异开始变得非常明显。这种差异很难定义,但却体现在每一个特征上:丘陵的形状;在“萨默塞特”像地标一样高耸且孤立的树木;甚至道路的结构——顺便一提,这些地区的道路状况极好,这对这辆车来说,是在经历了北德文郡某些狂野的爬坡和滑雪式冲刺后的一个愉快的变化。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讨论最喜欢的名字,并将奥德丽排在女性名字前列吗?在这里,在昆托克丘陵,他们把名字拼作“Audrie”,以纪念守护西昆托克黑德的圣人;我了解到,这也是被取缔的杜恩部落最喜欢给他们女儿取的名字。我想我过去常说我想娶一个叫奥德丽的女孩,但在现实生活中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人,直到埃拉琳在看到圣奥德丽教堂时告诉我,那是她最亲密朋友的名字。我回应说,我坦白了我儿时的决心,并为了自娱自乐,问她哪天是否能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绝不!”她说,并脸红了。我真希望自己能相信她是出于嫉妒。你可能会鼓励我这么想吧!

你知道,华兹华斯热爱昆托克丘陵这片宜人的区域,当他和柯勒律治住在内瑟斯托威和阿尔福登时,写下了一些迷人的诗篇;但仅仅是在路过时看上一眼,内瑟斯托威看起来并不吸引人;至于再远一点的布里奇沃特(那里的红色道路已经变成了粉色,接着是苍白,最后是白垩的白色),它看起来和书本里的历史一样充满商业气息。小时候,在嗜血的情绪下,我曾钻研过那段历史;读到杰弗里斯法官如何在“血腥巡回审判”期间下榻布里奇沃特(那所房子现在已经没了,像一块陈旧的血迹一样被冲刷掉了);读到韦斯顿和布里奇沃特之间的荒原(在今天这里排满了汽车)在塞奇莫尔战役后曾排满了费弗沙姆的绞刑架。麦考利不是曾提到那是“在英格兰土地上进行的最后一场配得上战斗之名的交锋”吗?然后就是与布里奇沃特有关的“斯韦恩之跳”的故事。他在附近的托克斯利树林里完成了著名的逃亡,至今那个地方还立着三块石头。那种事会让你在瞬间跨越漫长的时间距离,不是吗?正如汽车让你在瞬间跨越漫长的空间距离一样。

于是我们前往格拉斯顿伯里,途径波兰山,俯瞰塞奇莫尔平原、南侧扶壁上曾被磨砺过战斧的切德佐伊教堂,以及有着荷兰语名字和荷兰风格堤坝的韦斯顿佐伊兰。

我以前从未见过格拉斯顿伯里,我不确定在看过之后,我是否会被迫把它挂在温彻斯特之上,放在我尊崇感的位置。并不是说可以将其颓败的宏伟与保存完好的温彻斯特相提并论,这种比较在于它们古老的渊源和宗教早期的开端。我相信格拉斯顿伯里是唯一一个布立吞人、撒克逊人和诺曼人都共享其地位的宗教机构;因此,这个地方似乎将我们的种族与被取代的种族紧紧连在了一起。圣邓斯坦是此地的“伟人”,因为正是他在丹麦战争后修复了修道院;但在创始人亚利马太的约瑟面前,他只是个现代名人,这位创始人带着十一名同伴将圣言带到了不列颠。是天使长加百列指示他建立一座教堂以纪念圣母;这确实是天使长的一次灵感迸发;因为人们所能看到的圣约瑟小教堂简直完美无缺——那是一颗美丽的瑰宝。

我们是在下午抵达格拉斯顿伯里的,在布里奇沃特一家不错的古老驿站吃过午餐,在看了修道院院长的厨房后,我直接把车开到了“乔治”,我听说它是古代朝圣者的旅店,也是镇上最棒的民用建筑。本打算在那里喝茶——艾米丽极力要求的一种享受,因为她被白垩粉尘呛得够呛;但这座房子实在是太美、太有趣了,不住上一晚简直是一种罪过。正面是一大片华丽的雕刻镶板;中间耸立着一个四心拱门,左侧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弓形窗,每一层都有一个海湾。我们顺着螺旋楼梯上去看房间,亨利八世曾经住过一晚的那间归我了——然而这并非因为我自私地想占最好的,因为还有好几间虽然未必更具历史意义,却更加奇特。

选好过夜的地方后,我们步行出去观光,首先看了修道院和圣母小教堂,也就是人们口中讹传的圣约瑟教堂。帕特,幸好你没能实现你那年轻时的想法,把艾米丽占为己有,因为你现在或曾经对废墟有一种“强烈的弱点”,而她对任何形式的废墟都不欣赏。当注视着格拉斯顿伯里仅存的辉煌时,她和埃拉琳的表情对比真是一项研究课题。艾米丽感到无聊,却又出于良心想要表现出兴趣;而女孩则是入迷的、容光焕发的。事实上,这些残留的美是如此令人心碎,足以让像她这样年轻的眼睛流下泪水。我觉得它们在废墟中比在最鼎盛的时期更加庄严,因为那些破碎的拱门拥有经典悲剧的宏伟。它们就像一首丢失了几行不朽诗句的诗。

在八月午后的暖光中,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的古老石头、柱子和拱门看起来像是雕刻在彩色象牙上,又如天青石上的浮雕。我们流连忘返,直到我们漂亮的森特太太露出那种穿高跟鞋站得太久的眼神,艾米丽哀怨地问我们是不是不去看格拉斯顿伯里荆棘了。看来她答应过要写信给她那位老实的牧师,并寄给他一根枝条种植;当听说“原始荆棘”,即亚利马太的约瑟那根开花的杖,早在几个世纪前就毁于韦里-奥尔山(圣徒们在前往格拉斯顿伯里的路上曾在此休息)时,她非常失望。那棵著名树木的一根树干在伊丽莎白时代被一个清教徒砍倒(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他在行凶时丢了一只脚和一只眼),而仅存的第二棵则在内战中被一个“军事圣徒”毁掉了。“圣徒们做过的事情真令人讨厌!”埃拉琳感叹道,这让艾米丽感到震惊。“无论如何,军事圣徒很少,”我妹妹温和地回道,眼神略带责备地扫向我,意指我在精神上的失败。我承诺在威尔斯帮她弄一根荆棘条,并告诉她所有移植的插条都有在圣诞节(旧历——也就是1月6日,对吧?)开花的习惯,这才让她高兴起来。

我们的下一个“景点”是市场广场的博物馆;我向你保证,帕特,如果你像你我一样对古物感兴趣,这世上找不到比这更有趣的地方了。那是阿尔弗雷德珠宝,当然,女士们最喜欢这个;接下来在她们眼中排第二的是青铜镜、奇特的别针和大针、胭脂盒和卷发器(艾米丽严肃地宣称这看起来和亨德牌的一模一样),这些东西属于那些在腓尼基——那些聪明的旅行推销商——来访之前就生活在那里的凯尔特美人。这些遗物取自十六年前才被发现的戈德内特沼泽的史前村落,它们是与许多更重要的东西一起被发现的;例如,一只笨重的黑橡木独木舟,它刚从厚重的泥炭沼泽中被挖出来时像肥皂一样软,但后来经过各种科学手段处理变硬了。我承认对骰子盒和骰子更感兴趣,其中一些狡猾的古凯尔特老狐狸还做了手脚。看来欺诈并非什么现代发明!

博物馆之后,我带大家去了一家我听说过的珠宝店,买了些神圣宝藏的复制品:一个阿尔弗雷德珠宝的复制品;一个完全模仿自湖泊村庄青铜碗的银碗——很可能是希腊制造,由腓尼基人带过来的——还有其他古怪有趣的东西。埃拉琳将拥有那件珠宝;银碗是给森特太太的“安慰奖”;送给艾米丽的是一个小烤箱模型,那是腓尼基人教凯尔特人制作的,康沃尔郡的村夫们至今还在用它烤面包。

还有老红狮旅店要看,怀廷院长在被处决(那是一场谋杀)的前夜就住在那儿;还有妇女济贫院,以及其他十几种游客被期望去看的景点,此外还有几十种他们并不被期望看的;埃拉琳和我对后者情有独钟。她和我还乐于相信任何有趣的故事,因此我们俩都是博物馆管理员和其他展示场所工作人员的绝佳受害者。格拉斯顿伯里博物馆的那位老伙计对我们的信念感到欣喜若狂,我们的信念不仅能移山,还能将任何必要的历史名人传送到山上以制造深刻印象。我们相信原版圣杯的埋葬之处,从那里至今流淌着一股清泉,即圣泉或血泉。我们相信圣帕特里克出生并死在阿瓦隆岛;而且最坚定不移地相信,亚瑟和格尼薇儿都葬在圣玛丽(或圣约瑟)教堂之下。怎么,看守人不是在教堂古老平面图的照片中向我们指出了他们尸体躺着的实际位置吗?我们还能要求什么呢?但如果我们明年去苏格兰,毫无疑问,尽管有格拉斯顿伯里的记载,甚至尽管有丁尼生,我们仍会同样坚定地相信亚瑟长眠在那里:

“……阿瓦隆的岛屿山谷; 那里没有冰雹,没有雨雪, 也没有大风吹过;它静卧着 被深草覆盖,幸福,美丽,果园草坪 被夏季海洋环绕的凉亭空地, 我将在那里治愈我沉重的伤口。”

那段话从亚瑟对贝德维尔的演讲中涌回你的脑海了吗?但他最终还是死于“沉重的伤口”;看守人甚至一本正经地断言,当棺材在亨利二世时代被打开时,国王和王后的遗体“在那一瞬间看起来非常美丽,未受时间侵蚀;但在人们凝视的一秒钟内,他们的灰烬便崩塌了,唯有格尼薇儿那灿烂的金发留了下来,诉说着她多年的荣耀,直到它被偷走,从此消失不见。”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故事,它增加了格拉斯顿伯里那奇异的、近乎魔幻的魅力。埃拉琳说,此后格拉斯顿伯里的名字在她耳中响起,就像精灵的铃声,在环绕阿瓦隆岛的失落湖泊上回荡。我敢说你知道,格拉斯顿伯里被认为源自布立吞语“Ynyswytryn”、“Inis vitrea”,即“玻璃岛”,因为环绕它的水域像水晶一样蔚蓝清澈。岛上果园生长着许多金苹果,因此它也成了阿瓦隆岛,源自“Avalla”,意为苹果。

即使在今天,邻近那些奇特的圆锥形孤立山丘仍被称为岛屿,人们很容易想象格拉斯顿伯里像一座岛屿,从一片明亮的蔚蓝河口中升起,向着布里斯托尔海峡延伸而去。撒克逊国王埃德加,其皇家城堡赋予了埃德加利镇这个名字,在他那个时代一定有着极好的视野。而现在,你只需登上托尔山(方圆数英里内的地标,山顶的圣迈克尔塔楼如同死王的看门狗),就能向北看到威尔斯大教堂,东西两侧是蔚蓝的门迪普山脉,在山脉中间有一处神秘的缺口,像一道门,那意味着狂野的切德峡谷;在遥远的西部,闪烁着布里斯托尔海峡的光芒;南部是波尔登丘陵,远方是多塞特高地,昆托克丘陵则被邓克里峰遮挡。我想一个人得走很远才能在目光扫视间看到更多的英格兰。事实上,外国人完全可以来到这里,匆匆爬上托尔山,然后坐下一班船回国,告诉他们的朋友,虽然并不完全真实,但他们已经“见识过英格兰”了。

夜晚,在亨利八世的房间里,我梦见我看到了安妮·博林,有着埃拉琳的脸,她向我微笑,嘴唇说着:“如果你原谅我,我就原谅你。”我希望这是一个好兆头?

我们在格拉斯顿伯里及其周边地区给自己留了二十四小时,驱车前往戈德尼沼泽(Godney Marsh)的史前村落参观了发掘现场,又去了米尔(Meare,顺便提一下,我们汽车疾驰而过的那条堤道,用的竟是修道院里的石头!),接着在傍晚时分赶往威尔斯(Wells)。近来傍晚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蔚蓝,埃拉琳提醒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在去往威尔斯的路上打了个比方,说我们仿佛正驱车穿过一场紫罗兰色的暴雨,我觉得这个比喻十分动人。我心想,如果我不得不与她分开——或许是将她许配给别的男人——我该怎么办?这种念头简直难以承受。然而,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在我看来,每个见到她的男人一定都会想要得到她;而这种感觉并不能带来平和或安宁。我想,如果我没有在东方生活那么久,没有习以为常地接受那里的风俗,我或许会表现得不同,不那么像个野蛮人;但事实是,每当看到某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并带着惊奇的赞叹停驻在那里时,我就想一把抓起她,用面纱裹住她,抱着她逃走。真是太卑劣了,不是吗?然而,对于森特太太(Mrs. Senter),我却没有这种感觉,尽管她非常引人注目,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引起极大的关注。

埃米莉(Emily)在威尔斯表现出的快乐是我自驾游以来从未见过的,虽然我担心明天不得不带她离开,但这样硬生生打断她的兴致,感觉简直像犯罪一样。她说,除了在家里,她还从未在别处感受到像在威尔斯这样“一种宗教般的宁静”;这种感觉我能理解,尽管我必须承认,我并非在世间寻觅宗教宁静的那类人。

当然,在威尔斯,人们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罪行,在这里产生一个邪恶的念头,比起别处来会显得更加罪大恶极。并非是这座大教堂对我有着诱人的美感(我相信它的地位很高,甚至被誉为世上“最好的世俗教堂”,西立面更是被推崇为英格兰无与伦比的杰作);初见时,它让我隐约感到失望。我并非建筑学的专家,也不假装是;但我确实敢于拥有自己的喜好。直到我绕着大教堂走了许多圈,驻足凝视,并登上高处从不同角度观察它之后,我才开始对它产生浓厚的兴趣。现在,我发现它极其高贵,只是不如我记忆中珍藏的一些教堂那样可爱,尽管后者在建筑或艺术上或许并不那么完美。但你知道建筑是有个性的,尤其是那些宏大而威严的建筑;而威尔斯大教堂是独一无二的。正如普通百姓所说,它“需要深交才能领略”。

埃米莉平时吝于使用形容词,却称礼拜堂(Lady Chapel)为“一场梦”,我觉得她并未夸大其词;但对我个人而言,在大教堂中最令人难忘的将是分会堂楼梯(Chapter House Stairs)和美丽的十四世纪彩色玻璃。登楼梯的体验非常美妙,正如埃拉琳在欢喜中惊呼的那样,“这一定就像是在月光下攀登雪山。”耳堂里那座古老的钟也让人着迷,总让人想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十四世纪制作它的格拉斯顿伯里僧侣彼得·莱特福特(Peter Lightfoot)一定有着生动的想象力,并且热爱兴奋——正如美国人所说,“要有事发生”。埃拉琳和我对那四个正在奋力搏斗的骑士中始终抢不到颜色的那一个充满了同情。为这种事忙碌几百年却从未成功,真是太倒霉了!

埃米莉终于见到了格拉斯顿伯里的荆棘树,并作为一种特殊恩赐得到了一根枝条。她渴望圣诞节快点到来,好看看它是否会像每年在主教宫(Bishop's palace)花园里准时绽放的那样开花。

在此之前,我无法想象自己会羡慕一位主教,但若能住在威尔斯的主教宫,并终身拥有那里的花园,那即使牺牲一些东西也是值得的。我想,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具诗意、更迷人的花园了——即使算上伊甸园或我曾赞叹过的一些印度花园也不例外。它是完美的;正如埃拉琳所说,与灰色的废墟和醇厚古老的房屋相比,它甚至达到了“超完美”的地步。那里有一堵带垛的墙,在美丽的草坪和装饰着珠宝般花朵的花坛上方形成了一条露台步道;当你走在上面时,环绕古城的群山在蔚蓝的渐变中荡漾,一直延伸到蛋白石色的地平线。花园里有一座古老的水井房(Well House),是其主要装饰之一,自十五世纪起就美化着这里。贝金顿主教(Bishop Beckington)——就是那个留下双关语谜题(Beacon灯塔和Tun酒桶)的贝金顿——建造它是为了给城市供水。但这里一直都有充足的其他泉水——七处名泉——这也正是威尔斯(Wells)这一名称的由来;如果它们不存在,或许伊纳国王(King Ina,生活在八世纪,曾与格拉斯顿伯里的历史交织在一起)就不会在这里建立大教堂。那么,祝福这七口泉水吧,因为如果没有它们,英格兰最美丽的地方之一可能永远不会存在。

我听说过那些著名的天鹅,我知道埃拉琳会喜欢它们,所以我决定在抵达后的第二天清晨,带着她去拜访这些鸟儿。对于埃米莉的打扰,我感到很安全,因为她的心思此刻正沉浸在古老的橡木雕刻、弗拉克斯曼(Flaxman)的雕塑、古老的法衣、雕刻的墓碑,以及最重要的——合唱仪式中。事实上,埃米莉只有在大教堂里才是最好的状态;而且我知道,天鹅对于取悦她来说还不够“教会”。但我对森特太太和迪克(Dick)不得不更加谨慎;因为那位女士,毫无疑问是因为她是我的客人,觉得客气地多花时间陪我是礼貌之举;而迪克自然认为,当他不在场缓解无聊时,埃拉琳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唯一的机率就是在大清早把那女孩引出来,因为森特太太和伯顿(Burden)都不喜欢清晨的时光。怀着一种策划阴谋者的负罪战栗,在埃拉琳刚上床后,我给她的房间送了一张字条,询问她是否“有胆量”在七点半出来散步。我觉得这种表达方式能打动她,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我随信附上的那张卡片可能也起到了作用,加速了她的应允。我用模仿雕版印刷的最完美字体写道:“天鹅先生与夫人及天鹅小姐们,在家,位于主教宫护城河。欲获茶点请按铃。敬请赐复。”

五分钟后,一张纸条(毫无疑问,那是她手头仅有的东西)被递了下来,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莱思布里奇(Lethbridge)小姐很高兴接受天鹅夫妇七点半的盛情邀请,并感谢莱昂内尔·潘德拉贡(Sir Lionel Pendragon)爵士为此牵线搭桥。我当然把这张纸条当作宝贝一样收了起来。

我比约定时间更早到达了地点,她也没有让我等。事实上,她总是异常准时。我想这是现代学校教育的结果,因为第一任埃拉琳从未准时做过任何事。那些天鹅值得我们早起一趟。它们是宏伟的生灵;但与许多专业美女不同,它们既聪明又漂亮。世世代代以来,它们和它们的祖先都被训练在吃早餐时摇铃;看着整个家族——母亲、幼崽和表亲们——在清澈的、布满睡莲的水面上游弋,排着庄重而不急躁的队伍,等着父亲在古老的宫墙上扯动铃绳,用喙不耐烦地拽着绳子,那情景比伦敦本季的任何戏剧表演都要精彩。

埃拉琳看得入迷,一定要让这些天鹅演员和那位善良礼貌的舞台监督女士(她主持了这场娱乐活动)把这出戏一遍又一遍地演下去。当我们两个都觉得再好意思乞求表演已不合时宜时,埃拉琳提议在镇上走走,那里有着未经破坏的美景,你可以猜到我作为她的向导有多么高兴。我敢肯定,如果迪克·伯顿和他姑妈没有在关键时刻转过街角,我一定会在此前就向她求婚了(我怀疑是否有其他男人曾因这种程度的爱而做出过那种事?)。但也许这样也好。尽管你这么说,但我敢肯定她一定会拒绝我。

尽管如此,为了鼓励你,我亲爱的老帕特(Pat),我

永远感激地,

彭(Pen)。

第二十六章

森特太太致伯顿夫人:

巴斯,帝国酒店, 无尽的八月,阿门!

我亲爱的姐姐:别跟我提什么“常年午后之地”!在我看来,八月永远也不会结束。我厌透了和现在这一伙人一起开车旅行,对莱昂内尔爵士的愤怒让我能想到的唯一报复手段就是嫁给他。我多希望能说“复仇属于我”;但遗憾的是,它依然是林中之鸟,而我手中除了一把试图撒在它尾巴上的盐之外,一无所有。

在汽车旅行中,人会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我有种脱离了自己过去的感觉(对我们认识的某些女士来说,这倒是个好事!),就像钩子从扣眼里脱落了一样。然而,那钩子随时准备扣进任何顺手的扣眼里,或者勾掉任何挡路的扣眼。这就让我想起了莱思布里奇小姐。如此讨厌一个女孩却又无法对肝脏造成伤害,这实在不正常;但不幸的是,我无法蔑视她。她很聪明;对于一个被珍视、被保护、十九岁的女学生来说,简直聪明过头了。真希望能在她的历史中找到什么把柄!那我还不把它闹得天翻地覆?我本以为通过廷达尔(Tyndal)家抓住了把柄,但莱昂内尔爵士根本不听这闹剧,连一秒钟都不让它发生。如果不是气候的变化和英国的饮食,他的举止恐怕会(毫无疑问就像他在东方气候下那样)像个总督;如果他做了谁的丈夫,他绝不会比现在有时表现出来的样子更令人不快。

倒不是他故意要令人不快。如果他真是那样,人们就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或者不应对他。但我反对的是他那礼貌的冷漠。我不习惯男人这样。就像一堵你恨不得狠狠踢上一脚的砖墙,却毫无用处。我保证,我不是白白在头发和肤色上花费这些心思,却换不来他的一瞥。天哪,就算我的腰围再粗上两英寸,他恐怕也注意不到!这实在太折磨人了。还有,看着他注视那个女孩的样子,那个连雨天如何让鼻子上妆容不掉都不知道的女孩!

这样和你交谈让我感觉好多了。迪克并不体贴,因为他恰好爱上了那个年轻雌性,虽然他偶尔会在受了冷落时自己也骂她两句,但他绝不许我这么做。

不过,别以为我放弃了希望。绝不。我袖子里藏着一堆花招,虽然袖子小而时髦,但我弓上的弦可是多得很。我只是希望其中一根是“弓弦”,并绕在某个女孩的脖子上。我会轻轻地、轻轻地拉一下。事实上,昨天我确实拉了一下——这一招我自从收到你的信后就一直想用。但直到昨天,我才真正找到机会。我“制造”了好几次,但它们总是像小孩子的纸牌屋一样散架了。可怜的我!这就是那生物狡猾的一部分。我想她凭直觉就知道我要说些刻薄话,所以她总是躲来躲去,让我无法对她伸出魔爪(我不想说是爪子)。

迪克也一样,她让他一直处于等待猛扑的机会中。实际上,考虑到她的年龄和教养,她处理我们俩的方式令人惊叹。我对她甚至产生了一定的敬意。但人们常常会尊敬自己讨厌的人,不是吗?至少,像我这种真正讨人喜欢、有趣的人是这样。

迪克一旦扑向他的小白鼠,他到底想对它做什么,我无从得知,因为自从他从苏格兰和你那儿回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一点小误会,甚至可以说是吵架之后,我们之间就落下了一层像舞台帷幕一样的隔阂。他在舞台那侧;我处于观众席。但对于我的猛扑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从没有片刻怀疑过,前提是那只老鼠没有证明它比我更强大——而我认为它没有。我那漂亮的小淑女式的一咬,一定在她的天鹅绒皮毛上留下了印记。

我敢说,提到我和迪克的“吵架”一定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为了不让你在信的余下部分忽视我的利益,而把心思挂在他身上,我最好还是立刻满足你的母爱焦虑吧。

他本不会向我坦白你告诉他关于莱思布里奇小姐身世的任何事,原因很简单,他像斗牛犬咬住骨髓一样紧紧咬着她不放;但由于我手里拿着你的信(我在比德福德等着收到了它),里面包含了全部信息,他看出隐瞒也没用了。

如果我能早点收到这封信,我就不必绞尽脑汁去给迪克创造一个与埃拉琳单独相处的机会了。我曾安排他在亚瑟王城堡(King Arthur's Castle)找到她,让她像那座护城河边谷仓里的玛丽安娜一样孤零零;但在读了你的话后,我承认,在涉及到迪克的前途时,我对自己策略的明智性产生了疑虑。然而,即便如此,我也相信自己能在最坏的情况下救他;而且如果事情“按计划”发生的话,这对我未来的价值可能会很大——就因为莱昂内尔爵士是个那样的总督。如果那女孩为了见迪克而处心积虑地留下来,他绝对不会再对她有同样的感觉。然而——我能控制大多数男人和许多女人,但我控制不了火车;正是因为转车延误,迪克才错过了拯救他的爱人。结果证明,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这么确定;因为我觉得,莱昂内尔爵士从那之后就没那么和气了。他猜不出我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但是——我想即使是男人也有本能,尽管它们比我们的劣等。

迪克在比德福德来到我的房间,因为事情搞砸了而生气;我因为他生气而生气(我讨厌除我之外任何人的不公正),然后因为我告诉他,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些事,他娶那个女孩绝不会有好结果,他就更生气了。他说他一定要得到她,管其他人怎么想,尤其是莱昂内尔爵士;我争辩说吊死人也没用;然后他说无论如何嫁妆的事都会解决,因为他知道一种能从莱昂内尔爵士那里为她弄到一笔体面钱的方法。他坚决拒绝透露他知道了什么,当我问他是否告诉了你时,他回答说他才没有。他还指责我“吝啬”,不想让“潘德拉贡出钱”,想把“整个猪”留给自己;这是他那优雅的表达方式,指我希望保留财富来购买适合我身份的头饰等等,万一我成为未来的潘德拉贡夫人。

谈话进行到这里时,我们的家庭关系有些紧张,但在达到断裂点之前,我凭借一贯的圆滑(部分是从你那儿学来的)安抚了我的侄子,完全不顾自己受伤的感情。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他与莱思布里奇小姐订婚更好,当然,没有什么比他娶她更糟糕的了。我再说一遍,像以前一样相信我能阻止这件事。我保证,我能轻易做到。与此同时,我鼓励迪克相信他已经软化了我坚硬的心;虽然他并没有完全信任我,也没有告诉我他内心所有的想法,但我确信你对你的儿子和继承人不必有任何忧虑。

现在谈谈我自己的事,在迪克的前途和你那神经痛之后,我自认这些事对你来说也是珍贵的。

你常说我如果不戏剧化就什么也不是,也许当我告诉你我昨天做了什么时,你会认为我第第一百次——或者是第一千次——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离开了威尔斯(像所有大教堂城市一样让我感到压抑,因为每个人,甚至每一座建筑,看起来都那么道貌岸然),去穿越切德峡谷(Cheddar ravine),我想,虽然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它应该是在门迪普山脉(Mendip Hills)之中。我醒来时头痛欲裂,因为整晚都被那一百万座教堂的时钟和钟声折磨得没睡好,我觉得除非我和那个敌人摊牌,否则我的头痛不会好。

莱昂内尔爵士,你知道,当他愿意的时候是个愉快的同伴,他那军人式的外表十分英俊,让我在不恨他的时候忍不住欣赏他,但坐在一个男人身边,时刻试图让他觉得你比他想在一起的那个坐在他身后的女人更讨他喜欢,这简直是对神经的折磨,无论头痛与否。这意味着你必须风趣、机智,对他说的每句话都表现出兴趣。但当你想说的话只有“该死”的时候,你怎么可能机智呢?如果从女士的嘴里(或笔下)说出这些,他会强烈反对的。当他喋喋不休地谈论那些发霉的老圣徒、传说、历史,以及那些早已过去的事情时,你怎么可能对他说的所有话都感兴趣?他如果说圣邓斯坦——我在格拉斯顿伯里听得太多了——在门迪普山脉打猎时,救了国王埃德蒙(King Edmund)免于从切德悬崖掉下去,马和人一起掉下去,这与我何干?天哪,我甚至不知道埃德蒙是谁,或者他什么时候发生的。在洞穴里发现的凯尔特遗物对我来说连屁都不是,而当一个人在为如何得到流通货币而烦恼时,罗马硬币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植物学也让我厌烦,尽管我一直在研究它,还有许多其他枯燥的东西,但不幸的是,莱昂内尔爵士喜欢这些。

好吧,我们经由一个叫普里迪(Priddy)的偏僻小村庄上了门迪普山脉,这地方对莱昂内尔爵士来说似乎很重要,因为他们在那里的一座矿井里发现了一些刻有“Imp. Vespasianus”(维斯帕西安皇帝)标记的铅猪,还有一些古老的罗马骰子和像安全别针一样的胸针。如果他能对我穿什么感兴趣,而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元前罗马矿工或士兵如何设法把他们的破布固定在一起上,那才更有意义。如果能想到后代会为它们产生情感波动,那么在人们最需要别针和帽针时却总是丢失它们,这或许还能让人感到慰藉。然而,总的来说,我更希望这种慰藉是由我这一代的一个特定男人来提供的。

我们一离开普里迪,那里汇集了许多像海星一样的道路,我的精神就振奋起来。乡村开始显得有戏剧性了,这在威尔斯之后是个愉快的变化,我与生俱来的戏剧天赋开始在我体内涌动。我感到自己状态正佳;当莱昂内尔爵士谈到要参观切德溶洞时,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不把那个女孩在洞穴里逮住,跟她说个一二三,我就不叫格温·森特(Gwen Senter)。”我想,在洞穴里想要逃避人可不容易;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但我还没到那一步呢。

我确实很喜欢切德峡谷。这种景致正合我意。高山耸立,荒凉而崎岖,夹道而来,仿佛西班牙某处山隘,若有强盗出没也丝毫不显违和。到处是如城堡、颓垣与瞭望塔般险峻的灰岩峭壁。

莱昂内尔爵士言道:“我们从人造的一流大教堂直接来到此处,看看大自然在教会建筑方面有何造诣;这里的岩面如西立面般精美,且装饰华丽得难以名状。”我自然随声附和,且带着几分卖弄,指向那些优雅的尖塔、供奉圣徒的空龛、枢机主教的陵墓,以及戴着冠冕、头戴法冠的国王与主教雕像,喋喋不休地炫耀着那份仓促获取的见识,生怕埃拉琳抢了先。

这地方——这条色彩斑斓的岩石幽径——正是那种你会觉得定有奇事发生的地方,我下定决心要让奇事发生;这处隐秘之地,竟能随意出入,着实令人惊异,仿佛那扇门被某种魔法尘封了百万年,直到今日才被强行开启,迎来了现代的驾车人。我将这一想法灌输给莱昂内尔爵士,措辞之讲究,远非对付一个妹妹所能比,且效果显著。然而,埃拉琳在第一个洞穴里便施展了致命一击。她开始与莱昂内尔爵士聊起仙境话题,这非我所长,只得任由她发挥。

试想,我竟然假装自己是个迷路的孩子,突然看见岩石上的孔洞,便钻进去躲避林中野兽,却发现竟意外闯入了仙境之门!但莱思布里奇小姐与莱昂内尔爵士玩了一场仙境游戏,她将他比作其先祖亚瑟王,是被四位划船过湖的王后带到了这个陌生之地。“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做其中一位王后,”她大度地对我说。“那亲爱的诺顿太太做另一位如何?”我提议道。这一举动将那萌芽中的戏剧变成了闹剧,正如我所愿。

那洞穴确实诡异,本是我绝佳的施展场所;但当我听说后面还有一个洞穴——正如仆人所说,这是晚餐的下一道菜——我便觉得若用此洞作为场景,后面反倒成了高潮后的平淡。况且,洞里人太多了。那些花哨的灯光旨在展示最好的地质构造,其中一个名为所罗门王的圣殿,所罗门王坐在入口处双臂交叉,膝盖蜷起,好似身体疼痛;但这不过是一块粉色的石笋,自是不能指望它表现得体。

在领略过高夫洞穴(Gough's Cavern)后,我们回到车上,顺着那条壮观的石墙公路滑向下一个洞穴,看来那正是前者的死对头。一个宣称有探险家马特尔(Martel)到访,另一个则夸耀曾获皇室青睐。我敢肯定他们巴不得挂个告示:“皇室御用”,就像裁缝店那样。但如今一位国王能拿洞穴做什么呢?从前或许方便藏身,但时代变了,国王也不再是当年的国王了。顺便提一下,我听说当初撒克逊人对不列颠人的行踪感到不安时,不列颠人确实藏在切德的几个洞穴里过,那里还有骸骨,但庆幸的是我们没见到。我讨厌被提醒我脚下踩着什么,一看到骷髅——无论是否带骨头——便受不了去看镜子。

在那第二个洞穴里,当诺顿太太正准备问我教她向她哥哥提出的那个史前问题时,我亲昵地挽住埃拉琳的胳膊,将她带离了队伍。

“多么甜美、灯光照耀下的石笋帷幕!”我狂热地说道。“它看起来不像半透明的珊瑚吗?你不想要一件那种颜色的裙子吗?”

就这样,我成功地留住了她,并落后于其他人,还朝迪克投去充满意味的一瞥,吓退了正想磨蹭的家伙。

场景布置妥当,两位主角已就位,我立刻开始背诵台词。那是在一个阴暗的岩石客厅里,旁边有个照明的巫婆厨房或恶魔大锅之类的东西,正好让我们有借口驻足——一切都非常有效。

“莱思布里奇小姐,”我说,“我有一项相当不愉快的职责要履行。”

“当人们说他们有职责要履行时,不用说那肯定是不愉快的,”她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我自认为拥有专利的轻率。

“我的鼻子上有什么黑点吗,还是我的裙子后面没拉好?”

“确实有黑点,”我说,“但不在你的鼻子上。”

“是在我的名声上,或许?”她暗示道。

“不完全是,”我说。“但如果我不把它清理掉,它就会留在我的良心上。你看,你理应知道。如果你不知道,你就会处于劣势,这对你这样的女孩不公平。我好几天来一直在鼓起勇气谈论这件事。在这诡异的地方,我突然觉得我有勇气说了。趁现在有机会,我们谈谈好吗?”

“请说,我听着,”她说。(真是个冒失的姑娘。)然而,我照办了,并以利落快捷的手段完成了我该做的事,正如一位行刑者应有的作风。但奇怪的是,当我用你为我磨好、从苏格兰挂号邮寄来的斧头砍下她的脑袋时,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头已经掉了。她的脸色确实苍白了一些,尽管那可能是奇怪灯光的效果,但她礼貌地感谢我告诉她真相,并说她非常理解我的动机。

“我完全是出于对你的关心,以及我侄子的友谊才这么做的,”我说。

“噢,是的,”她说道,声音如奶油般顺滑。“还能是什么呢?”

“绝无其他可能,”我肯定地回答。“我确实讨厌让你难过,但这是为了你好。我真希望这没有让你太困扰?”

“不,没太困扰,”她说。“但它让我变得……饿得可怕!”

真的,那简直让我震惊!我不得不承认我摸不透这女孩。无论如何,她知道了,这是最主要的,而且无论她年纪轻轻演技有多么出众,她必然会在意。对自己的父母有这样的故事,不可能不感到关心。然而她却表现得如此客观!我实在无法理解。她竟然还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真惊讶她怎么咽得下去。当然,我已经尽可能礼貌地表述了这一切,因为我不希望她尖叫或晕倒。好吧,我真是白操心了!

我们在考克斯洞穴(Cox's Cavern)附近的一家旅店吃了午餐,后花园里有两道瀑布,被一处私人专属的峡谷所环绕。我尽可能盯着那女孩看,但据我所知,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们谈话唯一的明显影响是她显得有些压抑,坐着沉默沉思,没再耍什么机灵。

我们用餐时来了几十辆汽车,华丽的车辆配着容光焕发的司机,但没有一辆能让我们的“阿波罗”(有人这么称呼我们的车)自惭形秽;也没有一个司机能比得上我们那位身着民族服装、非凡的孟加拉人。

我忘了提,在开始讲述之前,我要求埃拉琳保密,声称我是以信任为基础获得的信息。她有她的缺点,但我不认为她会违背诺言。她是那种高挑、挺拔、昂着头的生物,以坚守诺言直至腐烂为荣。

发泄完心事后,我的头痛好多了,我很享受去克利夫顿(Clifton)和布里斯托(Bristol)的旅程。我们不得不穿过切德那古老而阴郁的灰色村庄,看起来正如你预想的那样充满了奶酪味;我想我们经过的集市十字架一定不错,因为莱昂内尔爵士竟停下来拍照。当我们转出那个地方驶向阿克斯布里奇(Axbridge)时,我回望了一眼那奇异山谷的出口,仿佛一扇雕花的青铜屏风已经将其遮挡。

路况很好;阿克斯布里奇是个玩具般的村庄,那里的房子仿佛是为好女孩们玩耍而造的;为了避开主干道的车流,我们取道康格斯伯里(Congresbury),米尔福德-琼斯一家就住在那里。我很庆幸没碰见他们开着那辆老式的小马车。我可羞于向他们致意。随后我们转入了一条迷人的道路,在树林间盘旋上升,接着埃文河(Avon)峡谷豁然呈现在我们面前。如果有人对风景表现出热情,莱昂内尔爵士总是很高兴,所以我表现得相当热切,尽管我实在讨厌经过那座高得可怕的吊桥,因为我非常厌恶从高处下望。诺顿太太也是,但我可不能让自己被归为她那一类,因此我附和着埃拉琳大喊那座桥真是太壮观了。我想它确实不错,如果人能不担心晕船而直视的话。

我们在克利夫顿停留了一晚,莱思布里奇小姐对这里很感兴趣,主要是因为“埃弗琳娜”(Evelina),她在“故事中最浪漫的部分”停留在了热泉。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埃弗琳娜”是谁写的——这很尴尬;直到现在还没想起来。我总是把这本书和“克拉丽莎·哈洛”(Clarissa Harlowe)弄混,迪克也是,尽管当然了,他两本都没读过。

我们在布里斯托看了很多东西,但最好的是一座叫圣玛丽雷德克利夫(St. Mary Redcliffe)的教堂。诺顿太太虽然累了,但一听说它很有名便心心念念要去;若她看中了一座教堂而不去,那简直是要了你的命。其他人,除了迪克,都说值得一停;而且他们还说很高兴去了;所以总算有人满意了!莱昂内尔爵士和埃拉琳在布里斯托喋喋不休地讲的那些历史,足够让一个老师教上一个礼拜。我很庆幸能重新出发,停止那源源不断的才智流露,因为我没时间像对待某些城镇那样提前去死磕布里斯托和克利夫顿的资料。

就这样我们到了巴斯,已经在英国最好的酒店之一住了两天,如果不是有成百上千座古宅和其他“特色景观”让埃拉琳小姐假装渴望参观,我本可以享受一点应得的文明生活。当然,我知道她想要的只是垄断莱昂内尔爵士社交的机会,但他不知道;而我的工作不仅是打击不正当的垄断,还要建立我自己的森特-潘德拉贡信托。因此,恶人没有休息,无论我是否愿意,我也只能盯着过去的遗迹沾沾自喜。

幸运的是,因为我在这里不得不比在其他地方看更多的景点,巴斯是个迷人的地方,而且我相信它又变得非常时尚了。无论如何,世间的伟人们似乎都在某个时期住在这里。我想,如果你能来这儿过上一季,喝喝泉水,或者泡个澡,或者做点最时髦的事,会不会很好?我注意到只有最时髦的事才最合你的心意,我对此感同身受。我有一种感觉,对公爵夫人好的东西,或许也对我好;但如果我能实现现在的目标,彭德拉贡夫人将凭借她丈夫的名声和自身的魅力,升入皇室的阶层。

顺便提一下,在这儿的一座教堂——圣彼得教堂(St. Peter's)——的基石中窥探时,他们发现了那位我一直查不到底细的埃德蒙国王(King Edmund Thingummy)的妻子(我是说她的遗体)。他似乎总是阴魂不散!

我本希望我们只需要回到巴斯的罗马时代,那能省去不少麻烦;但噢,不行,我必须钻进撒克逊人的轶事里,否则我就赶不上勤奋的莱思布里奇小姐了!我想那可怜的撒克逊人在这里设过铸币厂之类的,还有极其宏大的宗教庆典,那个没完没了的圣邓斯坦也把自己卷了进去。我告诉你这些,得解释一下,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感兴趣,而是因为我想把它们记在脑子里,因为我们还没“搞定”巴斯,还得再停上一两天。

至于罗马话题,在我们之间没完没了;它掺杂在我们的餐点中,否则那本来会很美味;而在梦中,我没被窗下优美的堰坝乐声哄睡,反而发现自己在嘟囔:“是的,莱昂内尔爵士,托勒密应该说这地方在贝尔吉边境之外,而不是之内。”(听起来像是刺绣方面的新花样,不是吗?)“真是奇怪,他们直到十八世纪中叶才发现罗马浴场!而且想一想,一百多年后才发现最大最好的那一个!”

我保证,我已经和这两位见多识广的伙伴并驾齐驱了,我甚至能告诉莱昂内尔爵士一个他不知道的传说:关于布拉德(Bladud),英国国王卢德·休迪布拉斯(Lud Hudibras)的儿子,通过黑魔法创造了巴斯,在泉水中藏了一块神奇的石头,它加热泉水并治愈病人。后来布拉德对自己的力量变得如此自负,以至于试图飞行,如果他成功了,怀特兄弟就不必操心了;但当他从巴斯飞到伦敦时,翅膀的绳子断了,他噗通一声掉在了一座坚硬的阿波罗神庙上。在他之后继位的是他的儿子,正是李尔王(King Lear)。我是从第一天来时买的一本奇怪的小旧书里读到的,但我装出了一种从小就知道的样子。看来还有一个关于布拉德和猪的传说,但比这个更晦涩,莱昂内尔爵士更喜欢我的版本。

我真希望我们不必花这么多时间在罗马浴场里摸索,因为虽然那里确实有不错的景色,但对于喜欢那种东西的人来说,人真的会冻脚,而且上下台阶太多,裙子底部很快就沾满了灰,没女仆的时候这真是件烦心事。

如果可以选择,我更喜欢泵房(Pump Room),与其谈论密涅瓦(Minerva)和她的神庙——或者确实是佩皮斯(Pepys)、简·奥斯汀(Miss Austen)或范妮·伯尼(Fanny Burney)——我更宁愿谈谈博·纳什(Beau Nash)和旧集会厅。顺便提一下,“埃弗琳娜”是她的作品。我已经查到了,还没暴露自己。真希望我能花六便士买到那本书。我想我会试试,在没人看的时候;这应该很容易,因为我们简直就住在盖伊街(Gay Street)的一家书店里,那是属于当地名人米汉先生(Mr. Meehan)的。他写了一本莱昂内尔爵士很感兴趣的书,叫《巴斯的名宅》,而且既然他似乎比任何活着的人都更了解巴斯过去和现在的样子,他一直带着我们参观,向我们展示我提到的那些“特色”。他似乎对各种建筑都了如指掌,不仅指点着这里或那里“老伍德和小伍德”(Wood the elder and Wood the younger)在拉尔夫·艾伦(Ralph Allen)资助下做了什么,还知道哪位建筑师的作品好,哪位坏,哪位平庸;那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我想一个人不能既有对巴黎时装的灵魂,又有对英国建筑的品味吧?谢谢,我宁愿做前者的裁判!那在生活中用处大得多。

我想我们几乎没有被我们那位聪明的向导带到过旧巴斯的哪条街道、庭院甚至小巷,去看看那些绝对不容错过的“小片断”。这里,罗马墙的残迹,挤在那些平庸的中世纪事物中间;那里,伊丽莎白女王或安妮女王住过的地方;“凯瑟琳·莫兰”(Catherine Morland)或“蒂尔尼将军”(General Tilney)寄宿的地方;“埃利奥特小姐”(Miss Elliot)和“温特沃斯上尉”(Captain Wentworth)相遇的地方;约翰·黑尔斯(John Hales)和演员特里(Terry)出生的地方;西德尼·史密斯爵士(Sir Sidney Smith)和德·昆西(De Quincey)上学的地方;伊丽莎白·林利(Elizabeth Linley)与谢里丹(Sheridan)私奔的房子;“巴斯之王”,可怜的老纳什,贫困潦倒死去的地方;等等,无穷无尽,一直到 prior park,也就是波普(Pope)和拉尔夫·艾伦住过的地方,他曾尖刻地抨击这座城市及其含硫的空气。所以现在你可以想象,我的“走路和站立”肌肉正在变得异常发达,这损害了我的“坐着”肌肉,我担心在回到汽车生活之前,它们可能会萎缩什么的。

莱昂内尔爵士曾说巴斯是“英国的微观世界”,我急忙说“是的,它是”。你知道微观世界是什么意思吗?迪克说是微生物的聚集体,但他对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无关的抽象事物总是错误的。

到此时,你大概已经对巴斯厌倦了,就像你像我一样在里面闲逛过一样,也不会在意它是有两个伟大的时期——罗马时期和十八世纪——还是二十个与南极和堪察加半岛纠缠不清的时期。甚至比我还厌倦,因为我从那些令人愉快的、古典风格的露台和新月形建筑,以及在俯瞰埃文河的山坡上闪闪发光的纯白石建筑中,得到了某种视觉上的满足。那种背景正衬我,而且既然我的所有行李都在巴斯与我汇合,我就能为它精心打扮;而莱思布里奇小姐的大部分探险都是穿着蓝色哔叽服完成的。

一两天后我们又要出发了——Wales(威尔士),迟早会去,我想,虽然我不问问题,因为我不愿引起对他未来计划的关注。我们原本被邀请待两周,我不打算费心去数我们超出了多少天——希望不是超出我们的欢迎度——而是超出了我们的邀请期。你也许会纳闷为什么我“超期滞留”,既然我坦率承认我对太多的风景和太多的信息感到“厌烦”。然而不,亲爱的姐姐,你太聪明了,不会纳闷。你会亲眼看到我必须继续,就像“那条小溪”,直到莱昂内尔爵士邀请我继续——作为潘德拉贡夫人。否则,直到我不得不放弃希望。但我不会想那个。我正在对诺顿太太好(每当必要时),以至于我想她已经原谅了我发色,并会建议她哥哥邀请我去格雷利斯城堡(Graylees Castle)做个小客,大家都默认那儿是旅程最终的终点。这个终点何时到来,汽车之神知道。司机提议;汽车处置。而车里的女人——当涉及另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时——从不休息。

你那坚持到底的,

格温。

附注:关于切德洞穴那件事真是我的灵感,不是吗?我现在又有了一个灵感,会记下来。注意:让莱昂内尔爵士带我去看月光下(如果有的话)的廷特恩修道院(Tintern Abbey)遗址,并在那里诱导他求婚,或让他以为他已经求婚了。我有一件白裙子正合适。

亲爱的圣徒:我们倒不是真的住在廷特恩修道院里;那可真是好得有些不真实了,而且还会打扰到那些在废墟中没完没了啼叫的秃鼻乌鸦——它们听起来就像是那些西多会修士的亡魂,没穿白袍,却披着体面的黑衣,永远在哀悼他们失去的荣光。不过,我们住的这家旅馆简直好得像只小鸭子,爬满了地锦,离修道院近得不能再近了。我们今天下午抵达,在修道院里闲逛了一两个小时,真是妙不可言。待会儿我们要早点吃晚餐,如果必要的话,我们会狼吞虎咽地解决掉,好赶在月亮溜走之前,借着月光再进去一次。我匆匆换了衣服,因为我想给你写封信。我没时间写完了,不过等我们从那神圣的废墟回来,浑身浸透了月光、灵魂里装满了浪漫,我再继续写。在这种心境下,我理应写出一封更好的信,不是吗?我确实在努力给我的天使写好信,因为她总是对信的内容说些亲昵、贴心的话,也因为我一天比一天更爱她。

亲爱的,自上次给你写信以来,我们见识了数不尽的美景和地方。回想起来,就像是用手指缓缓地抽动一条长长的金链,链上间隔串着不同的宝石,一颗接着一颗。金链自然是我们的旅程,而那些美丽的珠子就是沿途的风景。我说“缓缓地用手指抽动”,是因为我们并没有走马观花。我们是为了看“英格兰那张美丽的脸”,而不是像受惊的苍蝇一样在上面乱窜。

从巴斯经由科尔德阿斯顿(Cold Aston)和斯特劳德(Stroud)去格洛斯特(Gloucester)的路上,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宝石”;但如果我历史知识扎实些,想必能发现更多。不过,格洛斯特本身就是一颗极品钻石。在大教堂里,我原本担心会失望,毕竟刚看过精致的威尔斯(Wells)和巴斯的修道院,我都很喜欢。但一进门,感觉完全不同,特别是还有莱昂内尔爵士为我讲解,他对格洛斯特了如指掌。对我而言,其内部的精彩程度几乎不亚于温彻斯特(Winchester)本身(那是目前为止我心目中的第一),因为从一个时期到另一个时期的过渡标记得如此清晰而奇特,而且这儿正是垂直式建筑真正的发源地。回廊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回廊之一;还有一扇巨大的宝石花窗,它在我的心眼中留下了一个绚丽而闪烁的光环,就像当你注视太阳的荣光时,它在你视觉中留下的残影一样。噢,还有那非凡的石帘,饰有镀金的雕刻!我不会忘记的,老了以后我还会想起它。那效果就像一排排高大的熟麦穗向彼此弯下腰,在微风吹拂、阳光照耀时闪闪发光。

我们听到了唱诗班的歌声,是一群看不见的男孩和男人的合唱;那歌声宛如水晶的光束,不断地升腾、升腾,一直升入天堂,就我所知。

你不觉得男孩的声音比女人最清亮的男高音更纯净、更超然、更无性别之分吗?因此,它恰好满足了我们心中对天使歌唱的想象。

想想看,格洛斯特竟然是按照罗马古军营的规划布局的!维奥莱-勒-杜克(Viollet le Duc)的草图证明了这一点;在撒克逊人和中世纪的格洛斯特城下,埋藏着罗马人的“格洛斯特”——“美丽的城市”。人们说,如果你挖得够深,几乎随处都能挖出它的城墙和神庙残片。在罗马统治不列颠的年代,住在这里一定很令人激动,因为就在塞文河(Severn)对岸,来自南威尔士的凶猛部落总是挑衅滋事。但如今,在这座伟大的“塞文之地修道院”的神殿里,你无法想象会激起任何邪恶的激情。我唯一敢感受到的激情就是赞美;从修道院的创立者奥斯里克(Osric)国王的墓,一直到“新旅店”(其实非常古老,美极了);在古老的街道上,在修道院的拱门下,环绕着大教堂内外,停留在那些墓碑前(特别是那位在几英里外的伯克利城堡被谋杀的可怜爱德华二世国王的墓),赞美无处不在,一直延伸到与古城纠缠不清、无法分割的现代城区。

据莱昂内尔爵士说,从格洛斯特出发有数不清的有趣且可爱的地方值得一去,特别是开着汽车,这让游览变得比不游览容易得多;有切尔滕纳姆(Cheltenham),那里的行车路线可以饱览塞文河谷的壮丽风光;有斯通本奇(Stonebench),在那里你能最好地观赏塞文河的潮涌(Severn Bore);有蒂克斯伯里(Tewkesbury),你一定会感兴趣,它是你喜爱的一本老书《约翰·哈利法克斯,绅士》(John Halifax, Gentleman)中的诺顿伯里(Nortonbury);还有马尔文(Malvern);甚至还有斯特拉特福(Stratford-on-Avon),作为一日往返的行程也不算太远。但莱昂内尔爵士收到消息,说格雷利斯城堡(Graylees Castle)的工人们很快就会撤出,他坚持说我们必须把一些最好的东西留到下次;比如牛津和剑桥;而且格雷利斯离沃里克(Warwick)、凯尼尔沃思(Kenilworth)和斯特拉特福很近,最好把这些地方留作以后我们“在家安顿下来”之后的小型单独旅行。

他哪里猜得到对我来说根本不会有安顿下来这件事——我陪他的时间已经比预想的长了!每当他提到“回家”,以及回家后“我们”要做什么,我就有一种可怕的、喉咙被堵住的感觉;我恐怕他认为我对这处他显然渴望我去看的美丽老宅毫无反应,因为每当提到它,我的喉咙总是紧得说不出话来。我除了在必要时说声“是”或“不”,几乎做不了别的,如果手边有手帕,通常还会表现出患了感冒的症状。

当然,我渴望见到你,亲爱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全部——我的整个世界。然而,一想到当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回到家时,他不仅不会实现他每天为我们的未来制定的美好计划,反而会打心底里鄙视我,认为我是有史以来最坏的女孩,我就感到无比痛苦。我相信他现在讨厌那个“血腥玛丽”女王,胜过任何其他曾经以其令人反感的面目糟蹋这个世界的女人;但当他了解了我之后,大概她在他心中的排位能上升一位。

我不怀疑他也会对真正的埃拉琳生气,但绝不会像厌恶我那样感到彻底的恶心。此外,无论他感受如何,对她来说关系都不大,除了钱的问题,因为在她知道真相之前她就已经结婚了。她不必住在他的房子里,甚至不必和他住在同一个国家,因为她的家将是在法国,和她的军人丈夫在一起。不幸的是,我担心他对她的评价可能会产生某种金钱上的影响,因为我已经听说了整个故事——我相信是真实的故事——关于埃拉琳的父母与莱昂内尔爵士过去的关联。

森特太太讲了这个故事,而且讲得很起劲,因为她认为这会让我沮丧,让我失去锐气。我敢肯定,她希望这会让我因羞耻和屈辱而避开莱昂内尔爵士的社交圈;而且她很可能臆想我会认为自己不配做她侄子的新娘,毕竟他对我展现出的殷勤对她来说极其方便,但她又不希望这以婚姻告终。

如果我是有着奥德丽·布伦登(Audrie Brendon)情感的埃拉琳·莱思布里奇,我一定会像她预期的那样深受打击;虽然老实说,我觉得埃拉琳本人倒未必会极其介意,除了钱的问题。但因为我是奥德丽·布伦登,而不是埃拉琳,如果不是因为在一个山洞里大声喊叫会引起可怕的回声,我几乎会对那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欢呼雀跃。

你知道的,亲爱的,我一直是如何困惑于我眼中的高尚的莱昂内尔爵士,以及埃拉琳笔下的恶龙莱昂内尔,我也徒劳地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好吧,多亏了森特太太的揭露,这个谜题不复存在了。当然,很久以前我就认定某个地方出了差错,而且错不在我;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某些事情。现在,每一个细节我都理解得非常透彻;这就是为什么我如此轻易地相信森特太太的故事是真的。大多数令人不快的事情往往是真的;而这件事对于可怜的小埃拉琳来说,确实如她预想中让我感到不快一样,也是令人不快的。

森特太太为向我讲述关于我亲人的可怕故事而道歉,她说我的无知让我显得对莱昂内尔爵士忘恩负义,也不领会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她说,他毕竟是个男人,很可能会因我的挥霍和对所受恩惠的冷漠而责怪我,尽管当他真正反思时,他会意识到我只是出于无知才犯错。她认为(她是这么说的)告诉我是全部真相才公平,这样我就能相应地改变我的行事方针;但她希望我不要把她出卖给莱昂内尔爵士或迪克,因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我好。

在我答应之后,她告诉我,“我的母亲”埃拉琳·德·内斯维尔(Ellaline de Nesville)是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的远房表妹,他们在都很年轻的时候就订婚了。当时有一场关于康沃尔郡一些锡矿的官司,那几乎是他全部金钱的来源,因为财产被家族另一分支的一个男人索要,那人突然冒出来,挥舞着一份结婚证或遗嘱,或者诸如此类的耸人听闻的东西。好吧,就在莱昂内尔爵士(那时还不是爵士)手臂中弹、看起来终生可能残疾的时候,官司判给了那个人。这两重打击同时袭来,对于德·内斯维尔小姐来说太沉重了,她虽然迷人漂亮,但显然是个可怕的小母猫,而且也是个轻浮的女人,所以她立刻与她未婚夫的一位密友——一位富有且“门第高贵”的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Frederic Lethbridge)先生私奔了。他们逃到了苏格兰并结了婚,正如第二个埃拉琳现在期待的那样。(即使是世俗的历史也会自我重复,这真是怪事!)而且这是在莱思布里奇先生明知他的朋友深爱着那个女孩的情况下发生的。

紧接着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森特太太说莱昂内尔爵士深受打击,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但无论如何,迟早,那场诉讼被上诉到高级法院,结果却判决他胜诉。那个人被证明是个骗子,带着他的遗嘱和结婚证消失在遗忘之中。与此同时,第一个埃拉琳醒悟到她的丈夫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富有,也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好。他的一些亲戚是百万富翁,但他因为沉迷赌博,挥霍了很大一部分家产。起初,当新娘以为有大把金钱时,她也乐于赌博,他们总是出现在隆尚、尚蒂伊、英国的赛马场,或是艾克斯和蒙特卡洛。然而过了一阵子,当她发现他们正走向破产时,她试图拉住她的丈夫——但已经太晚了;或者他就是那种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就无法停止的人。

大概那时候她就已经后悔错过她的表哥了,因为他又富有起来,而且只会越来越富有,还非常有声望。几年后(当我们的埃拉琳还是个婴儿时),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伪造了一位百万富翁叔叔的名字,不得不入狱,那时候她一定更加怀念莱昂内尔爵士,因为她是一个爱享乐、几乎不知道如何承受苦难的小动物。

森特太太说,莱思布里奇先生曾确信叔叔会为了家族丑闻而不去追究他,所以当他被当作普通罪犯对待时,他大感震惊。在一次轰动的审判后,他被判处多年监禁,他设法自缢,被发现时已经死在牢房里。他的遗孀不得不去乡下和一些沉闷、讨厌的亲戚住在一起,他们认为收留她和孩子是尽义务,是有偿的,她在那里因失望和急性肺结核去世,留下了一封给她在孟加拉的被抛弃的表哥莱昂内尔的信,恳求他担任她孩子的监护人。她去世时所有的钱只有几千英镑,她从未能动用过本金,只能靠利息生活,大约每年两百英镑;而那笔钱,森特太太暗示我,构成了我自认为是女继承人的唯一权利。

尽管她对他行为不端,莱昂内尔爵士还是接受了责任,最终把表妹的小女孩从那些讨厌的亲戚身边带走,送到了马吕埃太太(Madame de Maluet)那里,那是埃拉琳母亲受教育的地方,她特别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在那里受教育。他不仅支付了她在那所法国最昂贵的学校之一的费用(马吕埃太太的学校就是那样,她以此为傲),还给了她一笔“对女学生来说大得多”的零花钱,这是森特太太那位(我不认识的)线人的看法。

这难道不能解释所有看起来奇怪的事情,以及莱昂内尔爵士对埃拉琳表现出的冷酷,甚至是残忍吗?她确实是从布朗什曼太太(Madame de Blanchemain)那里听到了错误的版本——我觉得那是个愚蠢的女人——甚至可能还从马吕埃太太那里听过,她可是第一个埃拉琳最喜欢的学生?

难怪莱昂内尔爵士不给那孩子写信,也不想让她给他写信,或者寄照片什么的!也难怪当马吕埃太太暗示再把他的监护对象留在学校里已经不太体面时,他会害怕被迫承担她的社交。我甚至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每当我表现出丝毫轻浮或活泼的迹象时,他就会僵住,缩进自己的壳里。

我非常有礼貌地让森特太太看出,我感谢她为了把这段悲剧的家族史复述给我所表现出的真正无私;当然,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真是个两面三刀的母猫。与此同时,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喜欢过她,因为能让莱昂内尔爵士不仅得到昭雪(在这个阶段他对我来说几乎不需要这个),而且被戴上光环,这实在是太棒了。我觉得他的行为就像花窗上的圣徒,你不觉得吗?

为了把这个故事告诉你,我大大地打断了这封关于景点和事物的信;但这似乎很合适,而且我想让你知道,这样的话,万一你到现在还在对他有所怀疑,你也能开始对他有真正的评价。

恐怕大家都去吃晚饭了,我也得去了,因为之后还要去修道院,不能让他们久等;但也许,如果我跳过汤和鱼,我能留足够长的时间补充说,在格洛斯特之后,我们去了古朴的罗斯(Ross),那是为了纪念“罗斯之人”(The Man of Ross),他受人敬仰,以至于俯瞰怀伊河(River Wye)的一处绝美风景都以他的名字命名。我们在那儿吃过午餐,在一家我很想住的旅馆,然后继续沿着完美的道路,顺着怀伊河走,直到来到古德里奇城堡(Goodrich Castle)附近的克恩桥(Kerne Bridge)。我们在那里下了车,把佛像(Buddha)留作车里的守护神,步行半英里沿着一条浪漫的小径走到那座废墟城堡。它是英国最早建造的城堡之一,至今仍保留着早期诺曼式的部分,看起来坚不可摧,仿佛打算再屹立一千年。我对它非常感兴趣,真希望无论谁拥有它,都能在遗嘱里把它留给我。我会修缮一两个房间,把你带到那里,我们就永远能把那绝美的风景尽收眼底。至于仆人,我们可以雇佣幽灵。

怀伊河作为河流和河谷,比我们在渴望“游览”英格兰时所想象的还要迷人,当时我们还没意识到钱快花光了。没有什么比这里的景观和水景更梦幻、更精致可爱的了,尽管这里偶尔有一小块地方,如果那些突出的岩石没有覆盖着苔藓并披着细腻的绿树,可能会显得灰暗阴森。河里每有一块巨石,清澈的河水就会环绕着它欢笑嬉戏,仿佛禁止它看起来严峻。

确定无疑,游览怀伊河的真正方式不是开汽车,而是划船,尽管这听起来对阿波罗(我们的车)来说有点背叛,对我的汽油也不够忠诚;但我们尽了最大努力,特意绕了几英里去看了西蒙兹亚特(Symond's Yat),这是河上一处特别神圣的地方,有一个奇异、令人愉快的白色小村庄。那儿有一块壮丽的岩石,而“亚特”(Yat)既指岩石,也指村庄。这儿还有一个洞穴;但我并不遗憾没停下来进去,免得森特太太抓住机会再告诉我什么可怕的故事,那可比上一个更不受欢迎。

在旧时代,从伦敦到蒙茅斯(Monmouth)坐马车要花一周时间。现在,有了汽车,只要我们愿意,我相信一天就能跑完。只是那样做很蠢,因为什么都看不到,而且会像个“路霸”一样惹人烦。我们看完西蒙兹亚特后,接着去了蒙茅斯,当时天色已晚,莱昂内尔爵士决定在那儿住一晚。他本想早上出发;但那座从河中耸立出来的蒙茅斯城堡实在太好了,不参观一下太可惜,特别是莱昂内尔爵士(也是我的!)特别崇拜的亨利五世就是在那儿出生的。然后我们进行了一次计划外的八英里行程,去了拉格伦城堡(Raglan Castle),那是一处极其令人印象深刻的废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这么晚才抵达廷特恩。

这封信像杰克的魔豆一样长大了,我想我最好在去餐厅的路上把它寄出去,而不是在信里继续写关于修道院月光的狂想。不过下次写信时,我会记得写上的,那会很快——如果不更早的话。

你那比话痨更爱你的,

奥德丽。

XXVIII

森特太太致其姐妹伯登太太

廷特恩修道院

我亲爱的妹妹:他来了,月亮看见了,而我——没能征服!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相信你记得我希望在月光下对廷特恩修道院做些什么;如果你是我认为的那个好姐姐,我相信你一定为我的成功祈祷过。如果你祈祷了,别太在意祈祷没有应验,再试一次,给莱昂内尔爵士做些“远程治疗”之类的,因为,如果月光真的恰到好处地照在他身上,他可能就被带到那个点了。因为我在月光下看起来最美,而且在白光里很有表现力——就像那些总是故意让白光追随着自己的通俗剧女主角一样——或者仅仅是站在一片雪地旁。但月亮只亮了一半,效果不好,我们在废墟暗影里的各种东西上磕磕绊绊了一阵子后,我就把我的行动计划折叠起来,放进口袋,留待下一次了。

太可惜了!我之前费了那么大的劲,好不容易才说服诺顿太太(Mrs. Norton)相信修道院里湿气重,而且那里有一种特殊的蝙蝠,专门出没于废墟之中,并且有一种不可救药的欲望,想要在人的前额头发里筑巢。于是她就待在旅馆里没来;至于莱思布里奇小姐(Miss Lethbridge),我知道我可以放心地交给迪克(Dick)去照顾。 不过——唉,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况且月亮每一晚都变得又圆又亮。我不知道后卫部队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磕磕绊绊的意外,但肯定出了什么事,因为马德摩塞尔(Mademoiselle)回家时看起来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我真是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迪克死活不肯说。也许她吞下了一只蝙蝠!

永远爱你的(要是能说“莱昂内尔爵士的”就好了),

格温(Gwen)。

XXIX

奥德丽·布伦登(Audrie Brendon)致母亲

廷特恩修道院(Tintern Abbey), 当晚

亲爱的妈妈,我到底还是又写信了。我真觉得迪克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当面告诉了他,他却说那只是因为我对他太刻薄了,而他坚决不让我“甩掉”他。他真是可恶至极!为了埃拉琳(Ellaline)的缘故,我不得不听从迪克·伯登(Dick Burden)的命令,这感觉太糟糕了;如果不是为了她,我不仅可以告诉他我对他有多鄙视,还能让他丢尽脸面被赶走。我相信如果莱昂内尔爵士(Sir Lionel)知道真相,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但这说这些也没用。正如迪克优雅地提醒我的那样,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说谁黑。我就是那只乌鸦。噢!

我们走进修道院时,我心情原本好极了,能在那儿赏月我真是太高兴了,就像小红帽在遇到大灰狼之前一样,完全没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

不知怎的,我和莱昂内尔爵士本来是一起走的,但刚一进废墟,森特太太(Mrs. Senter)就叫住他,问了一些关于那些打破了长廊里柔软绿草毯的墓碑的问题。迪克立刻扑向了我,就像前几天他在山洞里对我做的那样。我除非表现出我更想和莱昂内尔爵士在一起才能摆脱他——而我当然不会那么做。

迪克一开口就开始指责我一直在躲着他,说自从他从苏格兰回来后,我每次都故意避开他,不让他有单独和我谈话的机会;我则轻率地回敬道:“噢,你只有从那时起才注意到这一点吗?”

但我转念就后悔不该那样顶撞他。他说,如果我想让他体谅我,惹他生气可不是个好办法;还说,如果我以前还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么现在我陷得就更深了。

不过,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害怕,因为我早就习惯了他的威胁,我以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于是我也虚张声势地回敬过去,嘲笑说装腔作势一点也不符合他的风格。

“你让我真想摇晃你一顿,”他气冲冲地说。

“我知道,”我说。接着他就像雷云一样爆发了——至少,他带来的消息是如此;那是自毕迪福德(Bideford)以来他一直想告诉我的消息。

当他在苏格兰时,他见到了埃拉琳。她和那群我告诉过你的麦克纳马拉(McNamarras)一家一起抵达的,他们住的地方肯定离迪克母亲正在探访的地方不远。他从那张学校花园派对的照片(你知道的,他也在那儿看到了我的照片,从而查到了我的名字,以及我们住在凡尔赛的地址)认出了她。也就是说,他觉得他不可能认错,但为了确认,他四处打听,直到碰到有人能告诉他,一位德·内斯维尔小姐(Mademoiselle de Nesville)来和麦克纳马拉太太及小姐住在一起了。当然,他不可能知道埃拉琳改用了德·内斯维尔这个名字,但既然他听说过这是她母亲的婚前姓氏,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福尔摩斯来说,把这两点联系起来并不难。

你瞧,现在无论是对埃拉琳还是对我来说,处境都糟糕透了,那个小人吹嘘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他摆布”,一点也不夸张。埃拉琳竟然来了苏格兰——如果我们去罗马长城(Roman Wall)的话,她离我们住的地方也太近了,这真是倒霉透顶!他只需把整件事告诉莱昂内尔爵士,然后说:“如果您不信,去某某地方看看,在那里您就会见到真正的埃拉琳·莱思布里奇,也许您能从她与她那位已故法国母亲的相似之处认出她来。”

要是埃拉琳能平安出嫁就好了!但我担心,她恐怕还得再等上好几天。如果她的军官恋人能比预期提前离开,她本该在格洛斯特(Gloucester)写信或发电报给我的;但我在那里的留局待领邮件处什么消息也没收到。

这一切听起来对我已经够糟了,对吧?但更糟的还在后面。那个混蛋发誓说,如果明天我不亲自告诉莱昂内尔爵士我已经爱上了迪克,他就要(用他的话说是)“把底牌全抖出来”。

我说如果我真那么做了,莱昂内尔爵士也不会信,因为我在托基(Torquay)时告诉过他我不爱迪克。那句承认的话脱口而出,被这位“福尔摩斯”抓住了。他愤然道:“啊,我就知道你动过手脚来转移他的视线!我觉得这简直是背信弃义;正因如此,这一次我更要让你履行约定。我本来是说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我就明天摊牌,但现在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向神明发誓明天就去求他同意,我立刻就会说出来。我要当面喊他。一——二——三!”

“是,是,我答应!”我哭喊道——因为迪克已经气到了极点,我看出他是认真的。

“你守不守信用,我很快就会知道的,”他咆哮道,“如果你没做到,你就明白你会面临什么下场。”

如果我当初没有答应埃拉琳就好了!我早该知道这只会招致麻烦。但不行——我不希望这一切没发生过。我做不到!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会真正后悔这次机会,因为它让我遇见了像莱昂内尔爵士这样的人。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和他相比。而明天,我竟要荣幸地通知他,我爱上了迪克·伯登那个小虫子。见过了太阳,我却不得不去爱火柴头上那点磷光。

收到信请务必立刻回信,好吗?不,如果你能想到什么安慰的话,就发电报吧。寄往切斯特(Chester)的留局待领邮件处。

你惊恐且爱你的,

奥德丽。

XXX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阿伯里斯特威斯(Aberystwith), 8月29日

最亲爱的:我得到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因为迪克不得不再次离开;这次不是去找他母亲,而是去伦敦。他从格洛斯特转发了一封电报(他之前留下了转寄说明),昨天一大早(在廷特恩)他就敲我的门,说必须搭乘最早的火车立刻离开。他很兴奋,因为电报来自一家知名私人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他已经和他们联络一段时间了,试图用祖母留给他的几百英镑买下一个初级合伙人的名额。现在有机会拿到这个合伙人席位了,但他必须亲自到场,因为有另一个人正在提供“在某些方面更有利”的报价。迪克急于加入,并把这看作千载难逢的机会。这难道不能证明他的头脑是什么类型的吗?竟然渴望从事侦探行业!好吧,他最近确实练习得很充分,我不得不说,他把这练习发挥到了极致。

“这通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但我必须去,”他一本正经地宣布,而我则穿着我最漂亮的埃拉琳晨衣,隔着半掩的门往外瞧——这衣服穿给迪克看简直是暴殄天物。我当时对生活感到厌恶,差点当着他的面笑出声来;但我不敢,生怕在他看起来相对宽容的时候再次激怒他。

他是来解释和道歉的,出于那种自以为是的傲慢,他竟然以为我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感到伤心。所以当他问我是否愿“愉快地向他道别,并记得信守诺言”时,我灵机一动。我讨价还价说,我可以愉快地道别,前提是他必须让我等到他回来后再履行诺言;因为我说,如果我的未婚夫为了处理琐事而抛下我,我却在同一天向莱昂内尔爵士恳求,那将是一件多么屈辱的事。

“你管这叫琐事?”迪克喷着气说;我安抚了他,但坚定而温和地坚持要求,直到最后他同意给予缓期。我想是他的虚荣心,而不是我的口才让他做出了让步,因为他很乐意相信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依赖着他。当然,我不得不再次发誓,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绝不反悔,一定要信守诺言。”

我当然还是得信守诺言(除非你来信或发电报提出什么奇迹般、令人愉快且光荣的替代方案);但一日的忧虑一日担足便够了——那些关于迪克的忧虑也是。

今天以及未来的几天,我都可以不用见到他了;因为我的这只“信天翁”在切斯特之前,没法安排好他的合伙事宜、卖掉一些投资以凑足钱款,并重新加入我们。到了切斯特,我肯定会收到你的信;我对你那如鸽子般温顺却如蛇般聪慧的建议有着无限的信心,所以我让自己紧紧抓住那一线希望。与此同时,我会尽我所能地享受生活,这样即使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也能有更多美好的日子来回忆。因为如果我必须承受莱昂内尔爵士沉默的蔑视,且还要留在他的身边,等待埃拉琳给我的解脱,那日子将会非常难熬。

迪克走后,我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本想立刻给你写信,但他耽搁了我太久,我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因为我们要比平时更早出发。我们还得去参观切普斯托城堡(Chepstow Castle)(就在附近,错过了真是可惜),还要跑一百五十英里去滕比(Tenby)。

切普斯托非常壮丽且引人入胜;但去滕比路上的风景,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充满了传说和历史(就像它充满了废墟城堡一样),可能并不会特别有趣。这里现在大部分是煤矿区,在走过那条迷人、蜿蜒的怀伊河,与守护它的群山捉迷藏之后,当我们穿过纽波特(Newport)、卡迪夫(Cardiff)、尼思(Neath)、斯旺西(Swansea)和卡马森(Carmarthen)时,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段路没那么吸引人。但知道卡马森是梅林(Merlin)的出生地,知道亚瑟王(Arthur)的功绩和骑士事迹在各处留下了金色的地标,知道当地人把火车头命名为“兰斯洛特爵士”(Sir Lancelot)看起来是再普通合理不过的事,这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他们这样做不迷人吗?不过,阿斯托拉特的百合少女伊莱恩(Elaine, the Lily Maid of Astolat)如果听到这种随意的举动,会怎么说呢?

昨晚我们抵达滕比时太晚了,只能留下一个印象;但那是那种只有在黄昏之后才能拥有的迷人而神秘的印象,那时每一面爬满常春藤的老墙都笼罩在浪漫的紫色中,高窗上的每一盏灯都像是爱人的目光。

我们刚进来、看到滕比沐浴在落日余晖中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坐落在英国的外国城镇;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它是由一群为躲避迫害而逃难的佛兰芒人建立的。巨大的古城墙和奇特的城门让我想起了美化版的布洛涅,或者城堡下那片古老的迪南(Dinan)。而小镇的地势——下方是美丽的港口,灰色的岩石和破碎的墙壁矗立在海边,还有金色的沙滩——就像透纳(Turner)笔下那些历史悠久的法国堡垒。从卡尔迪岛(Cardy Island)划着红绿相间的蒸汽游艇穿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的本笃会僧侣,又增添了一抹异域风情。我很高兴告诉你,我们住的旅馆就建在城墙上,没人知道那城墙确切的建造年代——连旅游指南上也查不到。我们问起时,当地人还为不得不承认它可能不早于十二世纪而道歉;因为在威尔士人看来,十二世纪被视为粗鄙的现代。

我卧室窗前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瞭望塔,上面布满了深色的常春藤,从巨大的石墙基座上拔地而起;晚上,我可以俯视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在月雾中看起来仿佛有一英里深——下方是建在城墙上的热带风格花园。当潮水涌入淹没金色的沙滩时,海水拍打着岩石和石墙的扶壁,旅馆仿佛被海水的冲刷和泡沫包围,就像一座古老的堡垒。

我们本该多住一天,哪怕是多待半天也好,但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做;而且正如我告诉你的,莱昂内尔爵士的心思已经奔向了家。在折返向南前往格雷利斯(Graylees)之前,我们还要走遍威尔士的所有美景,还有湖区,以及罗马长城边的北方。我说的是“我们”——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今天从卡迪根(Cardigan)到阿伯里斯特威斯的路程,开始让我领略到威尔士在展现美景时全神贯注的样子;但莱昂内尔爵士说,这和我们明天要看到的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多么高兴我还有一个明天——以及后天——是不用见到迪克的!你认为一个被判死刑的人,是否会觉得他生命中最后的一口酒是最甜的?我想也许真是这样。

亲爱的,你收到这封信一定会很高兴,所以我立刻寄给你,送上满满的爱,来自,

你的犯罪小女儿。

注:我忘了告诉你,阿伯里斯特威斯远没有滕比那么美,但这里有一座耸立在海上的城堡,建造者正是那个残暴的吉尔伯特·斯特朗博(Gilbert Strongbow the Cruel),他把整个卡迪根郡(Cardiganshire)据为己有,到处建满了城堡——或者干脆偷别人的,这样省事。我知道你喜欢想象我无论身处何地都在做些什么,所以我必须至少告诉你关于阿伯里斯特威斯的一点点信息,尽管在现在这种心境下,描述地点似乎有些无关紧要。我正处于“最高昂”的情绪中,感觉做不了任何从容的事。我预计今晚会失眠,所以天一亮就会起床,冲到海滩去寻找琥珀、红玉髓或缟玛瑙,据说这里能找到。今晚抵达后,我问旅馆的女服务员,沙滩上那些神秘的弯腰的人在干什么,她说是在找琥珀,为了求好运。希望我也能捡到一块——哪怕是一小块。我需要一个幸运符。

这里还有另一个令我困惑的谜题:成群结队的漂亮女孩,年龄在十二到二十岁之间,每隔几分钟就会从“前街”的窗前飘过;有时两个两个地走,有时四五个聚在一起。我觉得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年轻女孩。这里的女孩数量足以撑起一座大城市,可她们却全都挤在这个小小的度假胜地里。但女服务员解开了这个谜题。这是一所大学,女孩们“寄宿”在不同的房子里。镇的另一头还有一所年轻男子的大学。听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XXXI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彭伊格德旅馆(Pen-y-gwrd-Hotel), 8月30日

亲爱的无刺玫瑰:我没找到琥珀,但莱昂内尔爵士找到了一块又肥又圆的小块,送给了我;这似乎比我自己找到还要幸运;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从他那里会有什么好事降临到我身上。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阿伯里斯特威斯的海滩上了,尽管当时才六点半。前一天晚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但他当时就下定决心要找些琥珀——为了我。你看,他知道关于好运的迷信,也知道每个人都在疯狂寻找它。

我捡到了一块漂亮的红玉髓,作为交换给了他,让他“留着作为纪念”。

“我不想纪念你,”他回答道。当我或许看起来显得受伤时,他接着说:“因为我想让你一直留在我的生命里。我非常想要你,如果……”

但就在这时,森特太太从我们身后走过来,把那个“如果”像一把钥匙一样卡在了一扇门里,没有那最后的一转,门就打不开。我真想知道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但我敢说,其实真的没啥特别的。

她也来找琥珀和其他东西。我不知道“其他东西”是什么,但琥珀她没找到。

十一点钟,在浏览了这个地方之后,我们向马赫恩莱斯(Machynlleth)出发,沿着一条丘陵公路行驶,路在低矮的群山中蜿蜒,每一次转弯都显得更加可爱。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马上就要看到威尔士的心脏了;即使他不告诉我,我也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当我们减速穿过一个个小村庄时,我们听到了孩子们在讲威尔士语——那是一种柔和、悦耳的语言,我只能试着这样描述:听起来就像是在大声耳语。但那是很爱尔兰式的描述!

这里的风景柔美,我那狂野、兴奋的心情也在它温柔的影响下平静了下来。尽管我们正处于浓郁、丰美的盛夏,但风景和天空的色彩却保留着春天的细腻色调;这里没有我们在滕比附近看到的那种热带植被;没有像喷泉一样的深红色倒挂金钟,没有血红色的玫瑰波浪,也没有凶猛的南方花卉。苍白的忍冬覆盖在灰色或刷白的石屋上。墙壁的岩石和缝隙被蕨类植物点缀,长满了苔藓的绒毛,覆盖着褪色的金色地衣。偶尔出现的一座现代木结构房屋,在那些早期主人从自家山上开采每一块石头的住所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我们离开那些长满树木的丘陵童话般的林间空地,走向长满参差不齐草地的崎岖山峦时,板岩采石场试图尽其丑陋之能事来玷污和破坏这一景象,但由于某种奇特的氛围魅力,就像舞台上的薄纱面纱一样,它们没能完全得逞。不久,这层薄纱面纱变成了雨,但雨水却非常适合这片荒野——顺便说一句,比它适合森特太太要好得多,因为她的卷发器在潮湿天气里根本靠不住。她找了个借口到后座去和艾米莉(Emily)及我坐在一起,在车再次启动之前,我鼓起勇气问我能否换到她的位子,说我喜欢淋雨的感觉。

于是我再次和莱昂内尔爵士在一起了;我纳闷他是否想起了我们从廷塔杰尔(Tintagel)到克洛韦利(Clovelly)在暴雨中疾驰的那天?很快这也变成了一场暴雨,雨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仿佛有一支军队站在上面正一桶一桶地往下泼水。我沉醉其中,沉醉在这阴沉的风景里,尖锐的岩石像骨头一样从士兵般山峦破烂的绿大衣中突出来。整个世界都是灰色或灰绿色的,只有偶尔出现的一片紫色石南花,就像新伤口上的血渍。

我们身处 Cadir Idris 山下,正在攀登深谷之上高耸的隘口;然而,纷飞的雨幕遮蔽了群山,仿佛它是那蒙着面纱的先知。风声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宛如一架巨大的风神竖琴在演奏神秘的乐章,又与幽灵般的瀑布之声交织在一起,将暗色的岩石映衬得如同大理石般纹理分明。当 Apollo 转过一个弯道,闯入山羊们宁静的生活时,它们便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上,跳跃间不时震落些许碎石。若非 Sir Lionel 眼疾手快,及时加速让 Apollo 避开了危险,一块大石头本可能直接砸在我们车顶上。但他总是能及时洞察一切。你大概不会想到,当那些山羊看到我们、又拿不准该往哪儿逃时,它们的神情竟能如此生动。当然,它们本不必逃跑;可无论它们决定往哪儿走,那注定都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很遗憾将那道隘口抛在身后,看着它在我们身后合上大门,因为我们进入了一片牧场风光,那里唯一的野物便是吃草的黑牛。不过,这片乡村美极了;不出半英里,我们就抵达了一处名为“游客步道”(Tourist Walk)的胜地。雨下得比刚才更猛了,我们无法下车去散步;但就在我们离开那里后不久,倾盆大雨突然从铅灰色转为浓密的钻石细雨,其中还夹杂着闪烁的金粉。我们的道路像一条展开的银色宽缎带在我们前方熠熠生辉,我们乘车驶入多尔盖莱(Dolgelly)那座坐落在湍急河流上的灰暗小镇;穿过小镇,在雨后初霁的阳光照耀下,前路宛如一场漫长的魔法,那绿意盎然的山峦与悦耳的水流构筑的甜蜜世界,显得如此年轻,仿佛上帝就在今日创造了它。环绕山谷的优美群山仿佛在排队等候,依次俯身从河中汲取那赋予生命的水,而当临近巴茅斯(Barmouth)时,河流向大海敞开,如同一片闪烁的巨大水银面。再往前行,穿过树林时,嫩绿的树木从镀金的岩石间拔地而起,河口处的粼粼波光,让我们仿佛瞥见了意大利的某处湖泊。

在抵达哈勒赫(Harlech)之前,这片世界野性而又如仙女般的优美气质转为一种令人惊叹的壮丽,海岸线以一道高贵的弧度从大海向后退缩,雄伟的山脉沿着海岸耸立,一层又一层绿柱石般的波浪在暗金色的沙滩上碎成珍珠。

哈勒赫城堡(Harlech Castle)是我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本以为在威尔士,我对那些废墟城堡早已见怪不怪,就像你在海滩上对贝壳习以为常一样;但哈勒赫是一座你无法熟视无睹的城堡。起初,发现一家旅馆竟直接建在它的正面,仿佛要在这猛兽的巢穴中直捋其须,这让我感到一阵震惊;但那家旅馆确实不错;当我们愉快地在那里用过午餐后,我不仅原谅了它的存在,还因它如此审慎地坐落在那种令人赞叹的高地上,而开始喜欢并感谢它了。

从这里,我们的双眼本该被斯诺登(Snowdon)山的雄姿所震慑;但这尊宏伟的古老山神正沉沉入睡,头颅埋在白云枕中,唯有那枕头泄露了他的行踪;所以我们只能满足于这座城堡。而我感到很满足。看到那座挺立在巨岩之上、在海天映衬下显得漆黑而雄壮的辉煌废墟,就像见到一位伤痕累累的古老骑士正紧束盔甲,准备做最后的一搏,这种感觉令人心潮澎湃。

历史记载哈勒赫城堡的历史不过始于爱德华一世(Edward I.);但传说(这更为重要,因为更为浪漫)却说,在历史尚在沉睡的朦胧黎明,这里曾矗立着“受福之布兰”(Bran the Blessed)那白胸姐妹的塔楼——Twr Brauwen。此外,它还曾归属于一位绝代佳人兼女继承人 Hawis Gadern,她的叔叔们曾试图从她手中夺取城堡,却最终战败并被囚禁于此。无论如何,十五世纪初,欧文·格兰道尔(Owen Glendower)来到这里并征服了它,当时他正在铸就一连串非凡的功绩,使自己成为了威尔士的英雄。即便几年后他被亨利王子(Prince Henry)驱逐也无妨,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从哈勒赫经波特马多克(Portmadoc)前往精致的阿伯格拉斯林(Pont Aberglaslyn)和贝德盖勒特(Beddgelert)的道路充满亚瑟王传奇色彩;也就是说,它让人联想到前中世纪的背景,每转一个弯,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期待见到那未遭破坏、保持原貌的卡美洛(Camelot)。高耸的山脉依然戴着隐形面具,但那些不太高傲、愿意向驾车的凡人展示身姿的山峦,优雅地簇拥在一起,仿佛是美丽的淑女与快乐的骑士,在正要跳起小步舞曲时被定格成了石头。美丽的格拉斯林河(Glaslyn)在它们脚下蜿蜒流过,那种摆动与流转,仿佛那晶莹的洪水正随着我们耳朵无法捕捉的舞曲节拍而律动。

我们还迅速掠过了不止一个美丽的湖泊;那是一颗隐藏在群山中的宝石,被我们的双眼意外发现,却又转瞬即逝。与此同时,Cader Idris 和 Snowdon 将迷雾兜帽戴在头上,拉得又紧又严。我们一次也没能窥见这两座山峰的真容,尽管我们离得近到几乎能让鼻子或 Apollo 的引擎盖撞上它们尖锐的肘部;但我们太快乐了,根本不在乎——至少,我们中的一人是这样的!——当雨再次下起来时,我们更不在乎了。我依然守在 Sir Lionel 身边,他正为曾让我因 Gelert 那段可怕、痛苦、过于悲惨的故事而落泪而感到懊悔。我不会再向你复述那个故事,因为它实在太凄凉了,而且灵缇犬 Gelert 比大多数人都高尚得多。

当我们疾驰穿过群山,经过 Gelert 坟墓所在的优美之地,向 Pen-y-gwrd 上行时,成片的纺丝玻璃在我们面前闪烁摇曳。雨水敲击玻璃的叮当声,听起来就像我开始听到的那些威尔士地名。真希望你能听听它们的读音,因为拼写完全无法传达它们的真实发音,也无法体现那种悦耳而低沉的音乐感。但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当你来到威尔士,你会感觉到它们正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标志:神秘、引人共鸣,且带有几分隐秘。

Sir Lionel 想到 Pen-y-gwrd 感到十分快乐,因为他童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大都与威尔士山地里的那个小地方有关。他过去常去那里,与一位比他年长几岁的老友 Colonel O'Hagan 一起攀登,那位朋友现在身在孟加拉,他认为对方也会喜欢我。我们相遇的机会恐怕不大!

就在 Sir Lionel 引述完查尔斯·金斯利(Charles Kingsley)关于 Pen-y-gwrd 的诗句时,我们在一座矮小的灰色石屋前停了下来;旅馆门打开时,金斯利那欢快的诗句在我耳边回响。你知道我听过一遍就能记住诗句的。

“斯诺登境内无旅店,价格昂贵实在难, 唯有 Pen-y-gwrd(亲爱的,你读不准那个名字), 伫立在三座高谷交汇间; 一处是 Gwynant 谷,我心所爱; 一处通往 Capel Curig,我记不起名字; 还有一处是 Llanberis 隘口,众所周知。”

那扇门开启的姿态,是世界上最好的欢迎礼!我们一直太快乐,以至于没意识到自己正感受着山间的寒意——那些若隐若现的形状徘徊在近旁,白色的瀑布如同幽灵不断闪过它们朦胧的身影;但当一抹火光倾泻而出迎接我们时,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

在方形大厅里,几个人聚在一起交谈,他们有着牛津式的腔调和露天生活磨炼出的面容。在他们中间有一位年长者,胡子灰白,饱经风霜,在传统意义上他算不上绅士,但在聆听他说话时,其他人却表现出一种尊崇,仿佛他是群体中的英雄。这四五个人影在红色的背景下,如同炭笔与棕色勾勒出的活力派写生;但当我们步入大厅,受到一位双颊粉嫩的年轻女主人欢迎时,那红润的光芒跳进了我们的眼里。壁炉前的男人们为了腾出地方稍稍挪动,他们向我们投来目光,谈话声也有一瞬间的停顿。接着,那群人正要回到各自的话题时,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仿佛在迟疑是否要听从内心的冲动,随即带着谦逊而急切的神情上前。

“我没认错吧,先生?”他问道。“一定是 Pendragon 先生——噢,请原谅,Sir Li……”

“哎呀,Penrhyn!”Sir Lionel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喊了出来;他紧紧抓住那只粗糙的棕色大手,摇了又摇,仿佛永远不想停下来。两人的脸上都焕发出光彩,洋溢着喜悦。那位灰白头发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年轻了十五岁,而 Sir Lionel 看起来就像个二十二岁的少年。此时,每个人都在注视着——用“盯着”这个词可能太无礼了——其他人的脸上也同样洋溢着光芒,仿佛刚刚发生了一件最令人愉快的事情。我确信 Sir Lionel 已经忘记了我们三个女人的存在,奔回了他那明亮的青春黎明。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黎明的光辉;我不禁心跳加速,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天哪,Penrhyn,没想到在这片我们过去驰骋的老地方,第一个迎接我的竟然是你!”Sir Lionel 感叹道。“这简直好得不真实。我这一整天都在想你,看到你这张脸真让人心里舒坦。”

“见到您,先生,比天上掉下一千英镑砸在我头上还让我高兴,”那位神秘的英雄回敬道。(我想确实如此。)

他们握着手,又彼此灿烂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 Sir Lionel 想起了他的随行者。他转向我们,介绍了这位灰白头发的男人。

“这是我的老友兼向导 Owen Penrhyn,”他说,就好像把我们引进了王子的社交圈一样。“在威尔士的山区里,再也没有像他这样的向导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天哪!能发现他依然在干着老本行,真是太辉煌了!虽然在我们一起攀登的日子里,我们可没带着这个,对吧?”

这时我才看到,一条高山绳索盘在他的肩上,他身上穿着粗花呢外套,那双巨大的厚底靴上惊人地缀满了闪亮的铆钉。

“把赞美归功于我,这很像 Sir Lionel 的风格,”这位可爱的老人家抗议道,像个男孩一样脸红了。“嘿,他是我见过,或者说期望见到过的最好的业余攀登者”(他这个词发音奇特,我为此更加喜欢他了)。“如果他能像当初那样继续攀登,他早就把我们这些向导的威风压下去了。真可惜他不得不去了异国他乡!而且我敢打赌,淑女们,他肯定没跟你们提过他第一次攀登 Twll Ddu 的事,也没提过当我的手指冷到无法抓牢岩点时,他是如何用纯粹的力量把我从湍流中拽上来的?要不是 Pendragon 先生——他当时的名字——我早就掉进‘魔鬼厨房’(Devil's Kitchen)的最底下了。你们猜,淑女们,当我说他救了我一命时,他是怎么说的?”

“说了什么?”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竟忘了让长辈先说话。

“‘胡扯’(Tommy rot)。这就是他的原话。我永远忘不了。‘胡扯’。”

他向我们投来灿烂的笑容,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笑了,除了 Emily,她困惑地微笑着,不确定在那种危急时刻说出“胡扯”是否算得上她哥哥的功绩。但那之后,我们都成了朋友,我们、Owen Penrhyn 以及其他人;因为虽然直到晚餐时我们才真正与他们交谈,但我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他们极其钦佩 Sir Lionel,并且想认识我们所有人。

晚餐时,大家进行了精彩的攀登话题讨论,我们听到了更多关于 Sir Lionel 英勇事迹的故事;其中提到他曾从 Trifaen 的一块岩石跳向另一块,落脚点只有一小块正处于悬崖边缘的岩石;据这位老向导说,这是一次破纪录的壮举。而在男人们和我们这些女士倾听时,窗外的狂风怒号,有时听起来像是一个巨人撞向屋子,随后又愤怒地将碎石掷向墙壁。接着,风巨人又驾驶着他那百马力的汽车掠过旅馆,鸣着喇叭远去。坐在舒适的餐厅里,听着攀登故事,而狂风怒号却无法靠近我们,整座山谷都沉浸在行进的雨幕中,这种感觉真好!

现在我正坐在卧室里写信,靠近那炉边闲聊的小火,它是个迷人的伴侣,尽管八月离结束还有一天。森特太太大概正在享受她的美容觉;我想诺顿太太(Mrs. Norton)应该是在读杨格(Young)的《夜思》(Night Thoughts)。我知道她随身带着那本书。男人们还在楼下的大厅里,如果从那不断爆发的笑声判断,他们非常快乐;而我,想到迪克后天晚上可能会出现在切斯特(Chester),我感到无比快乐。但我不想让自己过多考虑这一点,因为他能否在那时赶回来并不确定,而确定的是,我会收到你的来信,那可能会改变一切。你瞧,你的女儿对你有多大的信心!但如果不是这样,她岂不是太忘恩负义了吗?

还有一件事在偶尔的片刻困扰着我,我真希望在那个要回信给切斯特的信里也征求过你的建议;但当时我没想起来。昨晚当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时,这个念头突然蹦进了我的脑海。

我该不该把森特太太告诉我的关于钱的事告诉 Ellaline?我不是指那个关于可怜孩子父母的部分。除了宇宙级的猪头,没人会把那种完全没必要的恐怖真相告诉一个女儿;我是指她并非名副其实的女继承人,除了每年两百英镑外,她的一切都依赖于 Sir Lionel 这一点。

如果我真的身处她的位置,而不是假装自己是她,我一定会想知道真相,而且不会感激任何对我隐瞒真相的人。如果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挥霍属于自己的钱,却在依赖一个人的慷慨,那将是难以忍受的。但考虑到她的未婚夫,我很难下定决心。你身为法国人,了解那些爱上没有嫁妆或嫁妆很少的女孩的法国军官们的情况。他们中的大多数,如果自己也贫穷,会拍着额头绝望,但会认为为了国家而忘记那个女孩是他们的职责。

我担心可爱的 Honoré 有点穷;虽然没有哪个正常的年轻人,尤其是法国人,在与 Ellaline 接触时能不被她迷住,但许多正常的年轻人若相信她是女继承人,会更容易放手去爱。也许如果 Honoré 没认为 Ellaline 既富有又漂亮,他就不会求婚了。也许如果他现在,在最后一刻发现她依赖于一个她刚刚轻视和欺骗过的人,他可能会抛弃她。

那该多可怕?并不是我觉得 Ellaline 会告诉他,如果我把从森特太太那里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写给她。尽管她魅力十足,但她天生不够坦率。我敢肯定,她会把这个秘密保守到爱人安稳地成为她丈夫之后;但她会心烦意乱,对未来的焦虑会比现在更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她寄给我的上一封信里,她还责备我不断地赞美 Sir Lionel。她确信我对他看走了眼,如果我在那条恶龙的鳞片下还能看到任何美德,那一定是被这只邪恶的怪物催眠了。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也许我在切斯特会收到她的回信。我希望如此,因为她没有写信给我能给出的最后一个地址,这让我相当担心。

无论你预期的信件或电报给我什么讯息,我都会立即回复。

晚安,最亲爱的智慧老妇人,带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爱,来自

你的

Audrie。

我真高兴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一直到明天晚上。这里有几十个美丽的地方可以看;而且,这里像迷宫的最内层一样安全,躲开了没有线索的迪克。

“我没认错吧,先生?”他问道。“一定是 Pendragon 先生——噢,请原谅,Sir Li……”

“哎呀,Penrhyn!”Sir Lionel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喊了出来;他紧紧抓住那只粗糙的棕色大手,摇了又摇,仿佛永远不想停下来。两人的脸上都焕发出光彩,洋溢着喜悦。那位灰白头发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年轻了十五岁,而 Sir Lionel 看起来就像个二十二岁的少年。此时,每个人都在注视着——用“盯着”这个词可能太无礼了——其他人的脸上也同样洋溢着光芒,仿佛刚刚发生了一件最令人愉快的事情。我确信 Sir Lionel 已经忘记了我们三个女人的存在,奔回了他那明亮的青春黎明。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黎明的光辉;我不禁心跳加速,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天哪,Penrhyn,没想到在这片我们过去驰骋的老地方,第一个迎接我的竟然是你!”Sir Lionel 感叹道。“这简直好得不真实。我这一整天都在想你,看到你这张脸真让人心里舒坦。”

“见到您,先生,比天上掉下一千英镑砸在我头上还让我高兴,”那位神秘的英雄回敬道。(我想确实如此。)

他们握着手,又彼此灿烂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 Sir Lionel 想起了他的随行者。他转向我们,介绍了这位灰白头发的男人。

“这是我的老友兼向导 Owen Penrhyn,”他说,就好像把我们引进了王子的社交圈一样。“在威尔士的山区里,再也没有像他这样的向导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天哪!能发现他依然在干着老本行,真是太辉煌了!虽然在我们一起攀登的日子里,我们可没带着这个,对吧?”

这时我才看到,一条高山绳索盘在他的肩上,他身上穿着粗花呢外套,那双巨大的厚底靴上惊人地缀满了闪亮的铆钉。

“把赞美归功于我,这很像 Sir Lionel 的风格,”这位可爱的老人家抗议道,像个男孩一样脸红了。“嘿,他是我见过,或者说期望见到过的最好的业余攀登者”(他这个词发音奇特,我为此更加喜欢他了)。“如果他能像当初那样继续攀登,他早就把我们这些向导的威风压下去了。真可惜他不得不去了异国他乡!而且我敢打赌,淑女们,他肯定没跟你们提过他第一次攀登 Twll Ddu 的事,也没提过当我的手指冷到无法抓牢岩点时,他是如何用纯粹的力量把我从湍流中拽上来的?要不是 Pendragon 先生——他当时的名字——我早就掉进‘魔鬼厨房’(Devil's Kitchen)的最底下了。你们猜,淑女们,当我说他救了我一命时,他是怎么说的?”

“说了什么?”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竟忘了让长辈先说话。

“‘胡扯’(Tommy rot)。这就是他的原话。我永远忘不了。‘胡扯’。”

他向我们投来灿烂的笑容,大厅里的每个人都笑了,除了 Emily,她困惑地微笑着,不确定在那种危急时刻说出“胡扯”是否算得上她哥哥的功绩。但那之后,我们都成了朋友,我们、Owen Penrhyn 以及其他人;因为虽然直到晚餐时我们才真正与他们交谈,但我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他们极其钦佩 Sir Lionel,并且想认识我们所有人。

晚餐时,大家进行了精彩的攀登话题讨论,我们听到了更多关于 Sir Lionel 英勇事迹的故事;其中提到他曾从 Trifaen 的一块岩石跳向另一块,落脚点只有一小块正处于悬崖边缘的岩石;据这位老向导说,这是一次破纪录的壮举。而在男人们和我们这些女士倾听时,窗外的狂风怒号,有时听起来像是一个巨人撞向屋子,随后又愤怒地将碎石掷向墙壁。接着,风巨人又驾驶着他那百马力的汽车掠过旅馆,鸣着喇叭远去。坐在舒适的餐厅里,听着攀登故事,而狂风怒号却无法靠近我们,整座山谷都沉浸在行进的雨幕中,这种感觉真好!

现在我正坐在卧室里写信,靠近那炉边闲聊的小火,它是个迷人的伴侣,尽管八月离结束还有一天。森特太太大概正在享受她的美容觉;我想诺顿太太(Mrs. Norton)应该是在读杨格(Young)的《夜思》(Night Thoughts)。我知道她随身带着那本书。男人们还在楼下的大厅里,如果从那不断爆发的笑声判断,他们非常快乐;而我,想到迪克后天晚上可能会出现在切斯特(Chester),我感到无比快乐。但我不想让自己过多考虑这一点,因为他能否在那时赶回来并不确定,而确定的是,我会收到你的来信,那可能会改变一切。你瞧,你的女儿对你有多大的信心!但如果不是这样,她岂不是太忘恩负义了吗?

还有一件事在偶尔的片刻困扰着我,我真希望在那个要回信给切斯特的信里也征求过你的建议;但当时我没想起来。昨晚当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时,这个念头突然蹦进了我的脑海。

我该不该把森特太太告诉我的关于钱的事告诉 Ellaline?我不是指那个关于可怜孩子父母的部分。除了宇宙级的猪头,没人会把那种完全没必要的恐怖真相告诉一个女儿;我是指她并非名副其实的女继承人,除了每年两百英镑外,她的一切都依赖于 Sir Lionel 这一点。

如果我真的身处她的位置,而不是假装自己是她,我一定会想知道真相,而且不会感激任何对我隐瞒真相的人。如果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挥霍属于自己的钱,却在依赖一个人的慷慨,那将是难以忍受的。但考虑到她的未婚夫,我很难下定决心。你身为法国人,了解那些爱上没有嫁妆或嫁妆很少的女孩的法国军官们的情况。他们中的大多数,如果自己也贫穷,会拍着额头绝望,但会认为为了国家而忘记那个女孩是他们的职责。

我担心可爱的 Honoré 有点穷;虽然没有哪个正常的年轻人,尤其是法国人,在与 Ellaline 接触时能不被她迷住,但许多正常的年轻人若相信她是女继承人,会更容易放手去爱。也许如果 Honoré 没认为 Ellaline 既富有又漂亮,他就不会求婚了。也许如果他现在,在最后一刻发现她依赖于一个她刚刚轻视和欺骗过的人,他可能会抛弃她。

那该多可怕?并不是我觉得 Ellaline 会告诉他,如果我把从森特太太那里听到的原原本本地写给她。尽管她魅力十足,但她天生不够坦率。我敢肯定,她会把这个秘密保守到爱人安稳地成为她丈夫之后;但她会心烦意乱,对未来的焦虑会比现在更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她寄给我的上一封信里,她还责备我不断地赞美 Sir Lionel。她确信我对他看走了眼,如果我在那条恶龙的鳞片下还能看到任何美德,那一定是被这只邪恶的怪物催眠了。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也许我在切斯特会收到她的回信。我希望如此,因为她没有写信给我能给出的最后一个地址,这让我相当担心。

无论你预期的信件或电报给我什么讯息,我都会立即回复。

晚安,最亲爱的智慧老妇人,带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爱,来自 你的 Audrie。

我真高兴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一直到明天晚上。这里有几十个美丽的地方可以看;而且,这里像迷宫的最内层一样安全,躲开了没有线索的迪克。

在那儿看到它,真如当头一棒;但我说服自己,或许是我认错了;那根本不是同一枚戒指,而是另一枚,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仿制品。我走了进去,要求看看那枚戒指。店员提到这东西品质极其罕见,是那天下午“才刚收到”的。在戒指内侧,我发现了那行我曾命人刻上去的日期;那是 Ellaline 的生日。我把它买了下来——价格比我在 Winchester 买时高出不少,因为这家伙是个精明的行家;但这不过是细节罢了。我仅仅是为了满足一种感伤的虚荣心,才想把这东西从橱窗里拿出来,放在我自己的手里;因为,不用说,我根本没打算跟 Ellaline 提起这件事。让她看到我知道她把生日礼物拿去做了什么,这对我来说比对她更是一种羞辱;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责怪我自己。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金钱方面相当大方,根本没料到这女孩竟然会有钱不够用的情况。尽管如此,我还是告诉过她,如果觉得我粗心大意,一定要告诉我,想要什么别犹豫,尽管开口。她本可以要多少就有多少,而我也绝不会过问半句。如果我曾对她支取款项的巨大数额感到惊讶,我本会相信她是有什么想要资助的受赡养人;因为我那时已经开始相信,她是绝不会做错事的。

正如我所说,卖掉戒指本身并无可指责之处。那是她的东西。她有权随意处置。但她竟然愿意与它分离;她竟然在明知如果我知道了会非常痛恨的情况下依然这样做;她竟然表现得若无其事,仿佛从未做过一件她明明知道会让我难过的事;她竟然没有勇气和坦率走到我面前说——

噢,该死,我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在这儿发牢骚抱怨!也许我确实就是那样的人。我知道 Dick Burden 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就随它去吧。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一件表面上无关紧要的事,它之所以对我意义重大,其原因过去比我的解释更能让你明白。

生活里的滋味淡了一些,我想去一趟 Graylees 对我会有些好处,在那里我会找到成千上万件让我感兴趣的事。我想 Ellaline 大概会乐于安定下来,尽管她太有礼貌,不会表现出来;我确信 Emily 会很高兴的。

在看过罗马长城(Roman Wall)并参观了 Bamborough 之后,我们将直奔 Warwickshire,中间只做极少的停留或绕道。

顺便提一下,你看,你认为她可能会在乎,这完全错了。如果她的心里对我哪怕有一丁点儿温情,她也不可能卖掉我的戒指。我很高兴我没让自己出丑。

Penrhyn 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你永远的,

Pen.

XXXIV

SIR LIONEL PENDRAGON 致 O'HAGAN 上校

Newcastle,County Hotel, 9月5日

亲爱的 Pat:接到我刚写完这封信后的又一封来信,你一定会感到惊讶,但最近事态的发展我觉得你应该会有兴趣知道。

那枚戒指的出售仅仅是随后发生之事的序曲。

我们今天下午到达了 Newcastle,发现 Burden 已经在这里了。我觉得他和 Ellaline 之间的见面算不上特别热络,但涉及女孩的事情时,表象总是会骗人,这一点我最近已经不止一次地领教过了。大约一小时前,当我正在处理一些信件和电报时,收到了我的被监护人传来的口信,问我是否能在旅馆的休息室见她一面——这里人太多,我没法找到私人的空间。

我当然立刻就下去了,心里隐约(且愚蠢地)希望她是想就戒指的事“坦白”。但她要做的坦白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竟然想和 Mr. Burden 订婚!

自然,在关于那个话题的上次谈话之后,我感到相当惊讶,一时间甚至想提醒她,不久前她眼中的合适人选还是 Young Nick,而不是年轻的 Dick。然而,我及时止住了话头,免得让自己既像个粗鲁的乡巴佬,又像个野蛮人。我确实问过她,现在是否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但促使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是作为监护人的职责,而非一个失望男人的恶意。

她的态度异常冷淡而公事公办,看起来尽可能地接近那种平庸,甚至不像一个美丽的女孩;所以爱情并不总是能让人变美。

“此刻我很确定我的心意,”她回答道,带着一种令人反感的审慎。“我想一个女孩永远不必说得更绝对了。”

这个回答和她的态度让我困惑,所以我冒昧地以监护人的身份询问,她是否认为自己足够爱 Burden,以至于能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还完全没考虑到要和他在一起的事,”她搪塞道。

“你对订婚的理解似乎非比寻常,”我说道,语气或许带了点嘲讽,因为我感到苦涩,并且从未像现在这样不赞同她。

“也许是吧,”她回道,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古怪、低沉,我担心她要哭出来,便敏锐地盯着她看。但她垂着头,看不见泪水,这让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无论如何,你确实是想和 Burden 订婚?”我追问道。“我是这样理解的吗?”

“我已经请求你的同意了,”她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说道。我当时真想也同样僵硬地回答:“很好:我同意。让你高兴的事也该让我高兴。”但这些话卡在我的喉咙里,就像一块块冰;相反,我几乎是违心地回答说,我不能无条件地给予同意。我必须再和 Burden 谈谈,无论我的决定如何,我都希望在行程结束前,她不要把自己视为已订婚。

“我们现在会尽快结束行程,”我补充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我内心感受到的那样苦涩,“这样你就不用等太久了。”

她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给了我一个奇异的眼神,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那眼神仿佛是在指责我什么,却又似乎比悲伤更多了一份欣喜。

女孩真是非常复杂的生物,如果她们确实能被如此归类的话——尽管如果她们更简单些,某些男人的生活或许会变得更乏味。至于我的生活,等我的被监护人不再归我管了,女孩们离我越远越好。

上述谈话后,我被卷入了一场与 Burden 的谈话。他似乎很急于弄清楚 Ellaline 和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乎像是怀疑她没有“坦诚相待”,但我简短地回答说,她已请求我允许她与他订婚,显然是在我们上次讨论这个话题后改变了主意。这似乎让他感到满意,尽管我重复了对那女孩说过的话:在我和他母亲沟通并确认我的被监护人会受到该家庭的欢迎之前,我不会准备正式给予同意。他显然觉得这太过守旧且吹毛求疵,但当我承认自己确实如此时,他便不再抗议,只说他希望先写信给母亲。我建议他也和他的姑母谈谈,他不反对这个主意,所以 Mrs. Senter 和我就她侄子的恋情已经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她哭了一会儿,说当她“唯一的挚友”结婚时,她会“在这世上变得极其孤独”,但她当然希望他幸福胜过一切,并且她打算送他一份像样的结婚礼物,哪怕为此节衣缩食几年。这位可怜的小女人展现了非常感性的一面,我被打动了。恐怕在那种近乎轻浮的快乐和“时髦”外表下,她过得并不太幸福,因为她略微暗示说她喜欢一个并不在意她的男人——她在东方遇到的某个人。我想她该不会是对你怀有一段隐藏的恋情吧?如果我们在那段日子里指责她是个轻浮的女人,而她却一直都是认真的,那我们可就太残忍了,不是吗?

万一我能从她那里“套”出一点关于这场神秘失望的消息,发现她想的人真的是你,我或许会反客为主,给你一些好的建议——比你给我的那些要好。在决定放手之前,你最好申请休假,再看一眼这位漂亮而可爱的女士,这总不会比现在更糟。

你永远的,

Pen.

老朋友 Owen 在 Cumberland 的两天过得很愉快。他也试着对我提建议,说我应该结婚。我才不呢!

XXXV

MRS. SENTER 致其姊 MRS. BURDEN

Newcastle, 9月某日

亲爱的姊:这封信是想请你帮个大忙,你一定要做个好心人答应我。如果你肯帮忙,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回报你都行。

我刚刚和 Sir L. 进行了一次非常满意的交谈。话题是从 Dick 身上引出来的。不知何故,那个天才的宝贝竟然强迫 Ellaline Lethbridge 去请求 Sir Lionel 答应他(Dick)的求婚!我之所以说“强迫”,是因为她一点也不爱他,事实上(在你看来可能很奇怪),她对他厌恶至极;然而,他让她做的事——那些她像厌恶毒药一样厌恶的事——她却还是照做了。Dick 的这次手段让我确信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怀疑:他掌握了一些关于她过去的事情,而她极其害怕他会将这些告诉 Sir Lionel。这可能与那次她去威尼斯、被 Tyndal 一家见到有关;无论秘密是什么,它都很严重。她不得不贿赂 Dick;但她太讨厌他了,以至于永远不可能嫁给他——即使嫁给他的路铺得再顺当;所以,我重申一遍,在那方面你无需担心。

Sir Lionel 自以为爱上了这个女孩,但他会走出来的,即使他还没有走出来,也会因为她承认对 Dick 的偏爱而被粗暴地推向正确的道路。然而,目前我能看出他受到的打击相当大,尽管要是他知道我或任何人能读懂他那尊贵的感情,他一定会气疯的。他以为自己对允许订婚的犹豫源于良心上的顾忌,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无法忍受任何其他男人(或男孩)向他的女孩示爱。这是残忍的真相;他正在讨价还价,尽可能推迟那悲惨的一天到来。他想问我在这件事上的感受;如果你会高兴,诸如此类。他解释说,Ellaline 可能并不富有,但作为已婚女人,她自己的需求还是足够的。他认为当她有了丈夫,她的丈夫就该承担其余的开销;虽然 Dick 认为自己的前途光明,但侦探事务所的合伙人身份似乎并不理想。

我告诉他,我不能完全替你回答,因为你一直希望你唯一的儿子能娶个富家女;但我确信 Dick 深爱着 Ellaline。我问当 Dick 写信给你时,我是否也该写信给你;他带着几分勉强说,或许最好是这样。可怜的家伙,他担心我可能会成功说服你!

我表现得很可怜,谈到了 Dick 和我们之间的情谊,这情谊必将因这宝贝男孩的结婚而破碎,而由于 Sir L. 自己也在受苦,他正处于一种极易同情我的情绪中。我啜泣了一会儿;最后,在成功的鼓舞下,我让他意识到有一个我爱了很久很久的人——一个并不在意我的人。在那一刻,他表现得那么好,以至于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喜欢他;从那以后,我感到自己真的不能,也不会失去他。

在告别时,他给了我一个温暖却令人失望的“好朋友”式的拥抱,我立刻就在他房间里把 Dick 翻了出来。我答应 Dick,如果他能说服 Ellaline 在 Sir L. 面前替我说些好话,告诉 Sir L. 她相信我对他爱得很深,而且过得很痛苦,那么我就会诱导你写一封关于这桩拟定婚事的漂亮信件给 Sir Lionel。

当我对 Dick 说“说服”时,我指的是动用他那未知的权力去“命令”;因为如果这女孩能对她的监护人说出那样的话,她的话就是那块能一石二鸟的石头。这会向他证明他目前尚不完全确定的事:她对 Dick 的爱,或者,最坏的情况,她对他本人的彻底冷漠;这也会把我想放进他脑子里的那个主意植入进去,尽管我已经做了所有明面上能做的尝试。

当我委婉地暗示一段毁了我多年生活的无望恋情时,我看出他并没有想到他自己。无论如何,必须让他开始思考;现在正是好时机,因为他的心在痛,需要慰藉。他会为我感到难过,以至于在他目前的状况下,他无法狠下心来。他会辩解说,既然无论如何他注定要不幸福,那不如试着让别人幸福。我觉得,如果能指望 Ellaline Lethbridge 说出正确的话,一切都会如我所愿地发生。

当然,危险就在这里:她可能不会说。但 Dick 吹嘘说她不得不听他的。这值得冒险;但除非他认为我已经把你哄好了,否则他不会下达这个指令。

这就是我请求的那个大忙。你收到这封信后,能立刻给我发电报说:“正按你的要求给 Sir L. 写信”吗?这样我就能把你的电报给 Dick 看(你必须寄到 Bamborough 城堡,我们在那儿待一晚,在那之前先在 Cragside 待一晚),他就会对 Ellaline Lethbridge 施加压力。

你可以绝对肯定,这不会造成任何伤害。Dick 和她永远不会结婚;而当我嫁给 Sir Lionel 后,一年之内,我会送你五百英镑作为礼物,任你处置。我甚至愿意为此签一份书面协议。

你焦虑而又充满希望的,

Gwen.

XXXVI

AUDRIE BRENDON 致其母

Bamborough 城堡, 9月9日

亲爱的: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但别这样,因为我并不为自己感到难过。以名誉起誓!

我已经做了那件可恨的事。是在 Newcastle:我一看到 Dick 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拿到了合伙人身份,以为拿住了我。但 Dick Burden 和 Audrie Brendon 之间还有得斗呢。

我没有告诉 Sir Lionel 我爱上了那个讨厌的男孩侦探,而且我很高兴——或者说差不多高兴——地告诉你,他拒绝直接同意订婚。他也对 Dick 说了同样的话;所以我们两个不会被单独留在那种充满爱意的角落里(角落也能充满爱意吗?),也不会有什么令人震惊的宣布,或者任何诸如此类可怕的事情发生。

也许在 Sir Lionel 面前说话更容易些,因为自从 Chester 的最后一晚起,他就没对我好过——我搞不懂为什么,尽管我能想到为什么我该受到这种冷遇。戒指的事一直压在我的心头,但他不可能发现,因为店里的那个人答应过我,第二天之前不会试图卖掉它。

我没能完全凑够 Ellaline 想要的数额,尽管我卖掉了其他两三件东西——所有我能卖的;但金额已经差不多了,那天晚上,它以邮局汇款单的形式发往了苏格兰——用的是保价而不是挂号,因为那封信太珍贵了。

由于 Sir Lionel 的态度有点冰冷疏离,表现得对我没兴趣,仿佛他是一颗巨大的恒星,而我只是 Leonid 流星雨中掉下的一块小碎片,我没费多大劲就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了。我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仿佛如果这件事对他而言不重要,那对我也不重要,直到最后,当他说了一些差点让我哭出来的话。幸好我忍住了那阵呜咽。它感觉像一个又大、又热、又脆的烤马铃薯;而我的心则像一颗浸在醋里的大、冷、煮熟的甜菜。

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也相对变得冷漠了。也许是醋把我内心腌渍住了?

Bamborough 城堡是我们今天和 Cragside 那两位善良又迷人的主人一起到达的,这将是这次旅行的最北端。离开后,我们将向南转;如果不是我和 Mrs. Norton 在一个邪恶的时刻竟然同时同意想去一个地方,我们本会直奔 Warwickshire 和 Graylees。那个地方是 Haworth,Brontë 姐妹住过的地方,Sir Lionel 说我们的愿望应该得到满足。他计划了 Yorkshire 的一天行程:Ripon、Fountains 修道院、Haworth、Harrogate(不去 York,因为 Emily 和已故的 Mr. Norton 去过那里,有悲伤的婚姻回忆);这个计划依然有效。我有一种感觉,Sir Lionel 现在很急着到达 Graylees,所以结束 Yorkshire 的活动后,我们就会赶过去;我也许会收到 Ellaline 关于 Honoré 计划的消息。到那时他应该已经在苏格兰了。我写信让她发报到离 Graylees 城堡最近的邮局,因为我不想在那儿接收电报。但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能寄信到 Graylees——我希望这是最后一封需要以“Miss Ellaline Lethbridge”为收件人的信了。能重新用回自己的名字感觉真好!就像穿上了一双挤得起泡的紧鞋后,换回了舒适的鞋子。还有,能飞奔向你——一只被雷雨淋湿、不知所措的小鸡,躲回母亲那羽翼丰满的翅膀下,这该有多神圣啊!

尽管如此,我不会剥夺你透过我的眼睛看英格兰的机会,因为我的快乐——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被 Dick 弄得有些扫兴。我辞职了,很冷静,你绝不能把我当成殉道者。我告诉过你,我讨厌那些爱抱怨的人,我才不会那样。为什么,我应该为有这样一次美妙旅行的机会而感恩,而不是表现得懦弱,让一些私人的烦恼把它毁掉!

Cumberland 甚至比 Wales 还要可爱,虽然我本以为那是不可能的。Sir Lionel 和那位被他邀请到 Keswick 的善良的威尔士向导一起去攀岩了,所以他没怎么和我们在一起;而 Dick 还在 London,所以只有 Mrs. Norton、Mrs. Senter 和我由 Young Nick 带领。被他开车载着,看着他那在最令人销魂的景色中显得毫无表情的背影,这感觉真奇怪。我问他是否觉得 Cumberland 壮丽,但他却说这和印度不一样。我猜这算是个回答吧?

我们冒着阵雨钻进了 Borrodaile 神秘的魔幻世界;但那片天堂般的山谷因为阵雨而显得更加神秘。巨大的白云像史前动物的幽灵一样走在我们前面;婴儿云在山坡上蔓延,所有纤细的腿都悬在空中。

在 Lodore,水流得像缩小的 Niagara 大瀑布。大雨填满了它母河的杯子,瀑布看起来就像融化的象牙洪水倾泻在乌木巨石上。多么美妙、奔腾的咆哮啊!它就像所有声音的父亲——仿佛它为寂静、新生出的世界提供了声音的第一道暗示。

我们还去了 Windermere 和 Derwent Water,每一处都比另一处更美。此外,Keswick 附近那个 Giant's Grave 也让我兴奋不已,它在史前时代就已经守住了自己的秘密。

一路前往 Carlisle 的沿途风景十分美好,魅力几乎未减至终点;而 Carlisle 本身也充满了趣味,从古老的教堂到大教堂,再到苏格兰国王 David I 逝世、苏格兰女王 Mary 寄居的城堡,无不引人入胜。

现在我们的心思转向了罗马长城,尽管 Sir Lionel 开车时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僵硬背影十分扫兴,我还是感到了一丝战栗。因为读过 Kipling 在《Puck of Pook's Hill》中描写罗马士兵的精彩故事,我知道,对于我而言,长城(仅存的那部分)将会是这趟旅程中最棒的亮点之一。年轻的百夫长 Parnesius 告诉 Una 和 Dan,“那些从孩提时代就跟随鹰旗的老兵们说,没有什么比初见长城更令人惊叹的了。”他还说,长城以南就没有真正的冒险了。想到如今我们前往那里,再也遇不到为了取悦北方边境营地里的士兵而“赶着被锁链拴住的熊和戴着口套的狼,去为马戏团搜寻和捕捉野兽的人”,也无法在长城看到戴着头盔、手持闪亮盾牌的士兵们三人一行地走在最狭窄的地段,顶部还有一道齐颈高的幕墙遮挡 Picts 人的视线,更看不到一侧是喧闹、赌博、斗鸡、斗狼、赛马的士兵城,另一侧是潜藏着射箭的 Picts 人的荒凉石楠荒野,这未免有些令人失望;不过我听 Sir Lionel 说,我们依然可以寻访到警卫室和小塔楼的遗迹,并看清 Cilurnum 大营的布局。

我们在进入 Carlisle 之前已经离开了群山,但没有离开丘陵;在翻过一座我们遇到的一位老 Northumbrian 人称之为“相当陡峭的坡”的雄伟高地后,我们踏上了罗马古道;那是一条漫长、漫长、笔直的道路,毫不妥协、严酷地起伏延伸,永不停歇,不屑于为了困难而绕道;那是军团以勇敢的罗马步伐行进的道路——“罗马种族,罗马步伐”,八小时行进二十四英里。

Kipling 照亮了我们穿过 Haltwhistle 和 Chollerford 前往 Chesters 的路,那是一个私家公园,也是一座大型户外博物馆,因为它位于古 Cilurnum 的遗址中心。我们在门口下了车,漫步在那些被怀着敬意发掘出的废墟中;那是一片灰色而褪色的场景,就像某种敲着枯骨的骷髅庞贝城;入口处、闹鬼的警卫室;曾经是塔楼的石环;许多半埋在地下、曾经在士兵脚跟下回响着叮当声的短而直的街道;广场;整个营地城市的规划;一张在褪色的草地上用石头粗略勾勒出轮廓的地图。我们第一次见到了百夫长们回到罗马时曾引以为傲的英国长城。那时它是活着的长城;但如今,当它的骨架陈列在此,依然十分震撼。

我们从 Keswick 出发得很早,离开 Chesters 时还不到两点;我本以为我们会停在某家乡村旅馆吃午饭,结果我们滑过了一扇仅一两英里外的门,停在了一座气势磅礴的中世纪要塞那阴影笼罩的威严之下。那是 Haughton Castle,它的塔楼和碉楼挤满了过去的传说,这次访问对我们来说是个惊喜。Sir Lionel 认识庄园主,应那条“龙”的请求,邀请我们所有人来吃午饭;这地方看起来确实是那条优雅闲适之龙的理想栖身之所。这里内外一样有趣;午餐后,他们带我们参观了城堡;最棒的是,我们下到了深处的地牢,那里曾是 Archie Armstrong——一位边境劫掠者首领——被俘虏者 Sir Thomas Swinburne(亨利八世时代一位魁梧的骑士)遗忘并饿死的地方。

关于 Archie 还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在这儿讲太长了;但 Northumberland(是城堡的郡,而不是煤矿的郡)的每一座城堡都有数不清的奇妙古老传说,有战争的、闹鬼的、悲剧的,也有浪漫的。我一直在读一本关于其中一些传说的书,我会带给你看。它比任何小说都更有趣。亚瑟王的传说像在 Cornwall 一样,在 Northumberland 到处都是。还有那些“曾与 Wallace 并肩作战的苏格兰人”也在这里流过不少血,打过不少仗。从凯尔特时代起,这里就有“各种各样的历史,以满足各种口味”;但我不敢肯定大封建男爵们动荡的岁月是不是其中最令人热血沸腾的。

如果罗马士兵初见长城时感到惊叹,那么他们初见宽阔的 Tyne 河时定也如此。我知道当我们在那条笔直罗马古道的第一个重要转弯处猛然撞见它,并跨过一座宏伟的桥梁时,我就是这种感觉。

当然,Newcastle 也有城堡;当征服者 William 初到他的王国时,它就是“新的”了。现在我见识了这座古老而现代、富裕、欢乐、繁忙的城市,我意识到自己曾是多么愚蠢,竟然像外地人那样因为那句关于“把煤运到 Newcastle”的陈词滥调而仅仅把它与煤联系在一起。瞧,老城区街道的名字竟像钟声般与历史的浪漫韵律相呼应!我喜欢 Northumberland 的人们——那些我遇见过的人;精明而友善的市民,还有住在灰色村庄里、热爱古老风俗并用浓重粗犷的“颤音”吐出古怪智慧的乡民。

他们的眼中有着北方人共有的神采;那种眼神有时冷酷,却比南方人那种融化的、温柔的眼神更显仁慈。Sir Lionel 是南方人——出生在 Cornwall;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有这种北方的闪光——仿佛他了解并懂得山峦。此刻它们冷若冰霜,当他冷冷地落在我的身上时,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迷失在暴风雪中的人。但没关系!

现在,关于我们整个行程的冠冕——Bamborough Castle,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我希望自己足够聪明,能让你感受到它爆发出的那种壮丽,就像我当时感受到的一样。

想象一下我们正从 Cragside(一座拥有绝美花园和迷人风景、非常漂亮且著名的现代住宅)驱车赶来,它属于 Sir Lionel 那些拥有 Bamborough Castle 的善良、迷人的朋友们。Cragside 当时正在举行家庭派对,我们有十二或十五个人坐着一队汽车离开了那里。

沿着美丽的蜿蜒大道行驶;随后驶上一条驼峰状、过山车式的公路,走了十二英里多,经过宏伟的 Alnwick,继续前行,突然,一个巨大的深色轮廓出现在天际;那是一道石头的剪影,不是巨人的侧脸,而是一整群巨大的巨人聚在一起,面对着大海。

拥有那样的一件东西,感觉一定就像拥有 Niagara 大瀑布,或 Sierra Nevada 的大理石山脉,或者咬下大半个英格兰并消化了它。然而,这些迷人的人们却非常冷静地对待他们的所有权;他们用美丽的收藏品将巨大的城堡从碉楼一直填满到最远的塔楼,似乎已经驯服了这头辉煌的怪物,使它名正言顺地归属于他们。

经过 Alnwick 时,我觉得它很宏伟,但它的地理位置与 Bamborough 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后者以广阔的北海为背景。它坐落于一块黑色岩石的崎岖平台上,就像是皇冠下的一块石化垫子,高耸于海面之上,几道低矮的金色沙丘在潮水到来前向它漂移。对于像我这样直到现在才见过这些北方雄伟堡垒的人来说,这座庞大建筑的宏伟几乎令人窒息;但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曾说,Bamborough 的位置在古老而永恒的历史意义上超越了所有其他 Northumbrian 城堡;所以即便我曾见过几十座,我的印象也必然如此。“围绕着 Bamborough 及其建立者 Ida(火焰携带者),聚集了所有的 Northumbrian 历史”;它是“国家生活的伟大摇篮之一”。

附近的 Bamborough 村曾经是 Bernicia 的王城,“Laidly Worm”的故事即便是没有 Grizel Cochrane 或 Grace Darling,也足以让它声名远扬;但曾经伟大的小村庄的历史和永远伟大的城堡的历史,实际上是合二为一的。我会带给你 Besant 的《Dorothy Foster》,还有许多女主人送给我的迷人照片。(我想我不必留给 Ellaline,因为她不会感兴趣的。)但你知道“Laidly Worm”的故事,因为我小时候 Dad 总讲给我听。那个把美丽的继女变成可怕的 Worm 的邪恶继母,曾住在城堡碉楼石地板下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在那一百五十英尺下的岩石深处,她至今仍以一只巨大蟾蜍的形态潜伏着。我被允许向下窥视,我确信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她那邪恶眼睛的珠宝般闪光。但即使她把我变成了 Laidly Worm,恐怕我也不会比现在在 Sir Lionel 眼中更令人厌恶了;此外,我可以爬进附近一个带现代设施的洞穴,独自伤心地大哭一场——我现在可不敢,怕哭红了鼻子。我会讨厌那样的,因为 Mrs. Senter 的鼻子像木兰花一样白,而雄伟的封建城堡背景衬托着她那金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真是太棒了。

关于 Bamborough Castle,或许可以写出卷帙浩繁的历史和浪漫故事——正如 Sir Walter Scott,Harrison Ainsworth 和 Sir Walter Besant 所知晓的那样。瞧,那些未写出的故事和未讲述的传说的颤动就在空气中!从我穿过内外门廊的那一刻起,我就仿佛听到了那些曾在野蛮壮丽的岁月里欢笑或咒骂过的嘴唇发出的低语,那时 Bamborough 是所有 Northumbrian 城堡之王。到处都有奇特的回声,那些外墙有十二英尺厚的巨大房间里;但我认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是碉楼——甚至比地牢更令人震颤。然而,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城堡远非阴沉。这里不仅有王室成员都会垂涎的宴会厅、舞厅、客厅和巨大的长廊,还有许多迷人的卧室,既明亮又欢快,足够公主们出道时使用。我写信的这间卧室在一个炮塔里;陈设古雅,墙上的挂毯可能曾激发 Browning 创作了《Childe Roland to the Dark Tower Came》。

天已经很晚了,但我不想去睡觉,部分是因为当我在睡梦中时,我无法不停地跳下床去窗边看那狂野的岩石和月光下的海洋;部分是因为我做了些关于 Sir Lionel 讨厌我的愚蠢而悲惨的梦,以至于我在啜泣中醒来;而当我觉得有点悲伤时,给你写信就像是在用彩虹色的船木余烬取暖。

明天下午我们要回 Newcastle,正如古书所说,我们要在那儿“歇宿”一晚,然后清晨出发,去完成我们在 Yorkshire 的伟大一日,先经过 Durham,只瞥一眼那座大教堂。从前我们或许会多看几眼。但正如我告诉你的,Sir Lionel 似乎对“长途跋涉”失去了兴致。

我从未见过他在过去两晚于 Cragside 和这里时对 Mrs. Senter 表现得如此感兴趣。当然,她看起来真是美极了;她对待他的方式中有一种刚刚显露出来的温柔和女性魅力。人们会觉得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同情的默契,就像她告诉了他某种关于自己的可怜故事,激起了他所有的骑士精神那样。

好吧,如果她真讲过什么故事,我相信那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一个“故事”。如果她哄骗他相信她是一个需要(富有且有头衔的)男人的臂膀遮蔽的受害者,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忍受。

也许是在我窗边像婴儿乞求进来般哭泣的小风声;也许只是我太傻;但我有一种预感,这里会发生某件事,让我永远记住 Bamborough Castle,而不仅仅是因为它本身。

次日下午

事情发生了。最亲爱的,我不太清楚自己将会怎样。发生了一场最可怕的吵架。是和 Dick 吵的,Sir Lionel 还不知道,我们本应在几分钟内离开;但也许 Dick 现在正在和 Sir Lionel 谈话,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我就没法再和高尚的 Emily 以及(相对)天真的 Gwendolen 为伍了。我可能会被发一张回 Paris 的三等票,并被命令“滚蛋”。

牺牲了那么多,包括大块的自尊,最终却落得一场空,这真是太难受了。Ellaline 会想杀了我,因为我已经把她扔给狮子了。如果狮子不吃她,那可不是我的错。

噢,亲爱的,我对此感到极其糟糕,真的,毫不夸张地说,我宁愿死也不愿通过这样出卖她来报答她对我的恩情。你的一位先祖在革命期间曾笑着跑上断头台,吻着手向留在囚车里的朋友们告别,如果能通过这样做来避免辜负 Ellaline 托付给我的利益,我也许能有她一半勇敢。但当面临两种罪恶时,你能怎么办呢?选择较轻的一个难道不是自然法则吗?

Dick 走得太远了,把链子拉得太紧了。他开始认为他能让我做任何事。

刚才,我独自在军械库,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张悲剧性的最后一位 Derwentwater 伯爵的精美版画,突然 Dick 来到了我身后。我想走,找借口逃离,但他不让;为了避免吵闹——以防有人来——我让他带着我走,指着墙上那些奇怪的古老武器。不过那只是个掩护。他有话要说,而且说出来了。我还必须为他做一件事:找个办法,委婉地告诉 Sir Lionel,Mrs. Senter 很在乎他,而且非常痛苦。

我立刻炸了,说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必须做,”他说。

“我不做,”我说。“没人能强迫我。”

“噢,是吗?”他说。“我能,而且我打算这么做。如果你拒绝,我就认为你自己也爱上了 Sir Lionel。”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冲他喊道。“说我太喜欢 Sir Lionel 且太尊重他,以至于不愿参与让他余生痛苦的事,这并不丢人。”

“你是在暗示娶我姑姑会让他痛苦吗?”Dick 想知道。

“我不是暗示,我是断言,”我说。那时我已经气疯了,神经也彻底崩溃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在乎了。我继续告诉 Dick 我对 Mrs. Senter 的确切看法,对于像 Sir Lionel 这样忠诚正直的人来说,与其娶她,不如立刻死去——因为那也是死亡,只不过是缓慢而漫长的折磨。Dick 气得脸色惨白,但我当时几乎没注意到,因为我眼里全是火。

“如果你说她虚伪,那你又是什么?”他咆哮道。

“我怎么样不关你的事,”我说。

“你当然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也不会和 Pendragon 在一起,”他说。“就算你求我,我现在也不会娶你了。你不过是个女冒险家。”

“而你是个敲诈者,”我提到,因为我已经回到了原始的激情中,就像 Eve 或者 Brittany 的鱼贩妇人一样。

“那是谎言,”他礼貌地回答,“因为敲诈者只会威胁;我是要付诸行动。你完蛋了。”

“我不在乎我自己,”我说。但正如你所知,那只有一部分是事实。

随后 Dick 似乎后悔了一分钟。“没必要发这么大火,”他说。“收回你对我姑姑的侮辱,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这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帮我在 Sir Lionel 面前美言几句,她是真的爱他,我就放过你。”

“我宁愿割掉舌头,”我回答。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他坚持道。

“是的,”我说。

“很好,”他说,“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然后他跺着脚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

我飞奔回房间,因为我不想冒着他把 Sir Lionel 叫来并在我面前揭穿一切的风险。所以我在这儿,就是这样;除了 Emily 到我门口说她哥哥想知道我能不能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好出发。

Newcastle,夜

我们回到了 County Hotel 的房间,我被正在发生的一切搞得头昏脑胀。我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好了;昨天载我们的所有汽车都在等候再次出发。当我下楼时,Mrs. Norton 和 Mrs. Senter 在我们的车里;Sir Lionel 站在旁边,冷静而有礼貌地准备扶我上车。他很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如果他听过 Dick 的话并打算在最近的火车站就把我甩掉(以免在 Bamborough 引起丑闻),我没觉得他看起来能那么镇定。

没见到 Dick。自然,我没问他,但也许我的目光狂乱地扫视了一圈,Mrs. Senter 看穿了我的疑问,用一种像加糖不足的柠檬水般的声音回答道:

“亲爱的孩子,你的 Dick 接到了另一个催他回到母亲身边的紧急召唤,今天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了。他最后的话是你都会明白的,所以我猜他向你解释的比向我解释的多。但你是有特权的。”

我真想狠狠地扇她耳光。

Emily 以她那种爱操心的方式继续解释,想让我的大脑理解清楚,她说主人好心地派 Mr. Burden 坐他自己最快的车去了最近的火车站,因为他似乎刚好赶得及坐上一班几乎立刻就要出发的火车。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也不知道。是一封来自患病母亲的电报真的在紧要关头救了我,就像 Abraham 在最后时刻被困在灌木丛中的公羊一样;还是这突如其来的苏格兰之行是一个阴险的阴谋;又或者他根本没走,而是打算伪装成司机或马戏团的熊留下来监视我——或者别的什么,我猜不到。

我唯一知道的是,到目前为止,Sir Lionel 的态度没变。也许 Dick 给 Mrs. Senter 留了张条子,让她在适当的时候交给 Sir L.?晚餐时他看起来可能会有变化,我很快就得下楼了;或者他可能会在晚上传唤我把话说开。明天早上出发前我会再加一行字。

9月10日。上午8:45。

我们刚要出发。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我彻底迷糊了!我会把这封信寄到楼下。请立即写信到 Graylees;因为如果我被提前赶走,我会要求把信转寄到我自己的地址。

你的

Audrie.

XXXVII

MRS. SENTER 给她侄子 DICK BURDEN 的信,寄往 GLEN LACHLAN, N. B.

Newcastle, 9月10日 上午8点

你应该告诉我的。你母亲真的病了吗?我很焦虑,也很困惑。别以为你做得光明正大。电报回复,Midland Hotel, Bradford。

Gwen.

XXXVIII

DICK BURDEN 给 SENTER 太太的电报,Midland Hotel, Bradford

Glenlachlan, 9月10日 晚8点

母亲未病。明天或后天你便会知晓一切。

Dick.

XXXIX

AUDRIE BRENDON 给她母亲的信

Midland Hotel, Bradford, 9月11日

挚爱的人:局势未变。我现在终于明白你神经衰弱时是什么感觉了。不过,我可不会得那病,所以别担心。

如果我心情足够好,能尽情享受这一切,今天本来会是美好的一天。但我猜 Damocles 就算面前摆着美味的饮食、华贵的珠宝,还有他一直渴望却买不起的香烟,也未必能尽兴——因为他知道那根头发随时都会断。

我想他无法去细细欣赏美丽的 Durham 大教堂和那座著名的桥;也无法领略耸立在 Swale 河上空的 Richmond 城堡的壮丽;或是那条令人振奋的 North Road;又或是迷人的 Ripon;甚至是废墟中的 Fountains Abbey 那种精致到几乎令人心碎的美,还有那条流经它的小河,唱出的挽歌比竖琴或小提琴声更动听。不,他没法把灵魂注入双眼去欣赏这些,我也没能做到。我甚至有些遗憾我们还要去 Harrogate、The Strid 和 Bolton Abbey,因为在焦躁不安中,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灵性去欣赏任何东西了。我只能麻木地庆幸那把剑还没有刺穿我;但我只想一个人待着,闭上眼睛,不必说话,尤其是不必和 Mrs. Norton 说话。

我朦胧地意识到 Harrogate 似乎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如果能在那儿逗留,洗洗澡、散散步、听听音乐,应该会很有趣;我的肉眼也确实看出了穿过 Niddersdale 和 Ilkley 到 Pately Bridge 的路有多么可爱,我们在那儿不得不下车,穿过迷人的树林,走到 The Strid 那翻腾的漩涡处。河水因雨水暴涨,在悲剧跳跃点下方的岩石上奔流,像一匹失控的白马,陷入了不可理喻的恐惧之中。尽管如此,我的肉眼不过是灵魂遗弃的玻璃窗。当到达 Bolton Abbey 时,它依然空洞无物。尽管那里诗意盎然(虽然不如 Fountains 那般可爱),随后我们又穿过 Barden Moor 那座巨大的褐色山丘,经过 Skipton——传说中 Fair Rosamond 曾居住过的城堡所在之处;直到——Haworth。就在那儿——在我们还没来到那条陡峭笔直、通往被荒原咬去一角的凄凉而拥挤的小镇的山路之前,我的灵魂猛地冲到了窗前。Charlotte Brontë 和她妹妹 Emily 的声音将它唤回,它应声而动,尽管所有林木葱郁的山丘和流逝的溪流之美,仿佛都被荒原高处冷酷无情的风吓跑了一般,荡然无存。

雨开始下了。天空铅灰,陡峭的山路泥泞不堪;当车子稳稳地向上、向上爬向 Brontë 一家热爱的那个简陋家园时,一切似乎都增添了一种阴郁的效果。

天才那清澈的光芒驱散黑暗,难道不是一个美丽的奇迹吗?正是那道光芒将我们从大自然所有的魅力中吸引到了这片丑陋、甚至肮脏的地区。Brontë 一家曾住在这里。她们在离开时曾渴望 Haworth。Emily 曾写下那“荒山之中的偏僻角落,冬风呼啸,细雨横斜”。那对非凡的姐妹曾在这里思考、在这里创作;她们点亮了这个卑微之地,使它成为世界的指路明灯。

当我们到达山顶(感觉就像爬完了一面丑陋的棕色油漆墙后到达了天花板),我忘记了自身的烦恼,开始思考 Brontë 一家关于贫穷、失望和死亡的悲剧。

我们置身于一个极其压抑的小镇中一条贫穷的街道上,甚至看不到那片曾给 Brontë 姐妹灵感的荒原,尽管我们知道它一定延伸在远处。即使在灿烂的阳光下,Haworth 也谈不上美;但在那铅灰色的天空下,在浓重的雨雾中,沿街那些贫瘠的石屋、那些肮脏且毫无吸引力的商店,简直令人厌恶。所有不是那种死灰色的地方,都呈现出沉闷的棕色;没有一扇窗户对这群不受欢迎的陌生人流露出一丝灵动。我无法想象 Haworth 会有任何欢愉,或任何笑声;然而 Brontë 姐妹在童年时是快乐的——至少,她们以为自己是快乐的;但如果孩子们不认为自己是快乐的,那才真是太悲剧了。

那里有 Black Bull 客栈,可怜的 Bramwell Brontë 曾在那儿纵酒狂欢。可怜、软弱而虚荣的家伙!我从未怜悯过他,直到我看到那个阴郁的石盒子——对他而言,那意味着“见世面”。还有陈列着 Brontë 遗物的博物馆——但我们推迟了进去的时间,以便先看看那座老牧师住宅,那个曾让这些保存下来的遗物成为“家”的圣地。哦,母亲,那真是太悲伤了,它藏在拥挤的墓碑之间,混杂着杂草和早落的叶子,一切都是灰褐色的!这里已经是秋天了;虽然我可以想象出苍白、霜冻的春天,以及洁白、冰封的冬天,但我的想象力却无法拼凑出夏日的富饶。

墓碑挤压着教堂墓地里那座灰色的老房子,把它推向荒原,它们像阅兵时的军队一样密集——一支悲伤、饥饿的军队,垂死的士兵相互依靠以支撑身体;而那座牧师住宅,被滴水的树木笼罩着,显得朴素而毫不妥协,就像那劝诫你不要贪恋尘世、否则将在地狱度过永恒的布道。但在后面——就在墙外——是波浪起伏的荒原,单调却庄严,那正是 Emily 和 Charlotte Brontë 无论远行到何处,心中始终呼唤的景象。

想到她们在那里,我的心收缩了;当我们走回镇上的街道,进入博物馆时,我几乎要哭出来——不是为我自己,而是带着那种打开已故挚友遗留的旧信箱时,心中那种难以言说的悲恸。那是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最亲密、最触动人心的小杂货堆;比起供公众参观的陈列品,它更像是近亲守护的珍宝;但这正是它动人之处。我本可以在那件 Jane Eyre 在 Thornfield 可能穿过的带有斗篷的粉色印花连衣裙上,在那些未完成的针线活、简单的蕾丝领子,以及 Charlotte 曾试图用来点缀她那简朴家园墙壁的水彩画上啜泣。那里有那可怜人的结婚披肩,还有一件小方格丝绸裙,我敢肯定她曾为之纯真地自豪过;有几幅 Bramwell 的奇特画作;几封姐妹间的信;还有一位 Carus Wilson 牧师的照片,他被认为是 Mr. Brocklehurst 的原型;正如你所料,那是一个相当英俊、养尊处优、自鸣得意的人。

我想,亲爱的,Haworth 之行对我很有益,它帮助我变得勇敢。离开时,我一次又一次回头去看那座教堂钟楼,试图在黑夜笼罩我们、我们滑向 Bradford 那黑暗的山丘之前,从 Brontë 姐妹那里汲取一些勇气。

我可能需要我所借来并提前预支的所有勇气,因为悬念比任何打击的痛苦都更折磨人。

我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里,前往 Warwickshire 的 Graylees 城堡——而这次旅行就要结束了。

爱着你、渴望着你的 Audrie。

XL

AUDRIE BRENDON 给她母亲的信

Graylees 城堡, 9月12日夜

最亲爱也最睿智的人:我记得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7月4日那天)关于 Ellaline 的事,是以这样的句子开头的:“烟火!罗马蜡烛!!火箭!!!”

好吧,我关于 Ellaline 之事的最后一封信,也是以爆炸开始的。一场巨大的火药阴谋爆炸了:Dick 的阴谋。

我们下午抵达了这里;行程平淡无奇,因为 Sir Lionel 一如既往;冷淡但有礼。我无法相信 Dick 告诉过他什么。

Graylees 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地方,你根本看不出城堡里曾发生过火灾——最古老的部分没有受到任何损坏。Mrs. Norton 说 Graylees 被称为“微缩版 Warwick”,但它看起来一点也不微缩:它显得宏大无比。有一个大厅,四处散布着盔甲套装,石墙上排列着各种时期的复杂武器图案;还有一个吟游诗人走廊,以及大量华丽的 Tudor 和 Stuart 时期的古董家具;有一个闹鬼的画廊,每逢平安夜,一位穿着华丽的被谋杀的新娘会走过;有一套房间,自 Henry 七世统治以来,国王和王后曾偶尔在此下榻;有一个牧师的“藏身处”,在大餐厅下还有秘密地牢,人们曾在上面狂欢,而囚犯们在下面痛苦扭动;但是——我还没看完这一切呢。

分配给我的房间从高塔上俯瞰着长满苔藓的护城河,河里挤满了粉色和白色的睡莲;在下沉式花园这一侧的石露台上,一只孔雀充当着哨兵,展开的尾巴像一面缀满宝石的盾牌;背景的天空中,Lebanon 雪松那深色的水平枝干伸展开来,如同黑衣牧师伸出的祝福之手。愿祝福永远停留在这一屋檐下!

我几乎没看我们经过的乡村,尽管那是 George Eliot 的故乡;我半是预感到一旦我们到达,就会发生什么;Sir Lionel 也许终于会转向我,冷冰冰地说:“我知道一切,但不想要丑闻。安静地走,立刻。”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在大厅里喝了茶,茶是由一位老管家送来的,他曾见过 Sir Lionel 拜访那位把 Graylees 留给他的叔叔。之后,Mrs. Norton 带我去了“我的房间”,那里一位为“Miss Lethbridge”雇来的女佣已经拆开了我大部分的行李,大件行李在我们之前就已送到。看到那些抽屉和装满华服的雪松内衬衣柜,我的心跳了一下;但想到几乎所有东西都属于 Ellaline,我合法的财产大约五分钟就能打包完毕,心又平静了下来。

在 Chester 友谊之风变向之前,我想 Sir Lionel 本会带我参观他的领地,无论室内室外,但现在没有提出这样的建议。我待在房间里;但我感到太不安,无法静下心来给你写信。我一直在等待什么,就像当你明知钟声即将敲响时等待钟鸣一样。

一会儿就到了换装吃晚餐的时间。我实在不忍心穿那些华贵的 Ellaline 的裙子,于是穿上了那件旧黑裙。在 Graylees 城堡这样一个所有东西都该华丽富有的地方,我穿着它看起来像个老古董,但我把头发梳得尽量整齐,从头顶到肩膀看起来还不算太糟。

我八点钟下楼,Mrs. Senter 已经在大厅里了,站在华丽的石壁炉前,看着她的戒指在木火光中闪烁,一只秀气的脚踩在壁炉架左侧石雕狼的爪子上——就好像那地方属于她,而她已经驯服了它一样。我出现时她抬头瞥了一眼,模糊地笑了笑,但没有说话。她看起来心事重重。

过了一会儿,Emily 穿着丝绸裙子簌簌作响地来了。Mrs. Senter 开始和她交谈,赞美这个地方;然后,就在一刻钟——晚餐时间——之前,Sir Lionel 加入了我们,看起来不错,但很疲惫。Mrs. Senter 对他甜甜一笑,他也心不在焉地回以微笑。他挽着她走进餐厅,她用睫毛做了些灵巧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在脸红。她穿了一件我还没见过的白色裙子,脖子上戴着一串简单的珍珠,看起来既像少女又像新娘。我一点也不奇怪 Sir Lionel 如果 admire(钦佩)她!在餐桌上(桌上摆满了鲜花、大量的银器和古老的水晶——在深色橡木镶板的映衬下如同一幅画),Mrs. Senter 坐在他右手边,我坐在他左手边,他的妹妹充当女主人。这很平常;但由于这是在他自己的家里,不知怎么地,这让 Mrs. Senter 显得更加重要。他和她聊了很多,她说了一些妙语,但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引导他说话上。他没和我说话,只是纡尊降贵地问了一句关于我房间的事,或者问我是否要吃某种东西。我感到喉咙里有个可怕的肿块,就像 Dad 过去常说的,价值不到“三十美分”。

晚餐后,当 Emily 带我们去了一个迷人的客厅,全是白色的,角落里有一架古老的古钢琴,Sir Lionel 离开了片刻;但他回来时,Mrs. Senter 立即缠住了他。当 Emily 问我是否能自弹自唱时,她不让他听,而是急切地问他关于图书馆的事,听说那里相当有名。

“如果你愿意,明天可以去看看,”他说。

“哦,今晚不能让我先睹为快吗?”她娇嗔地哀求,“带我去吧。就看一眼。”

于是他当然带她去了,那“一眼”无限期地延长了。我有一种下沉的预感,我和 Dick 那场可怕的爆发真是白费了,毕竟她还是会在今晚引诱他向她求婚。既然我拒绝告诉他,她那粉嫩的脸庞正因爱他而日渐憔悴,她大概会自己暗示这一点,然后把头埋在双手间,看起来极其悲伤而可爱。Sir Lionel 可不是那种能对抗这种战术的人!我知道他一点也不、不会、也不可能爱她,但他会怜悯她,与其让她为他受苦,不如牺牲自己,既然他能让她幸福。

Emily 愉快地和我聊着教堂、Graylees 的牧师以及家族墓地,那些愉快的事情,我每当她停下来时就附和“是的”和“不是”;但我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我像确定自己还活着一样确定,Mrs. Senter 不打算在 Sir Lionel 把他自己、他的书和他的城堡送给她之前离开图书馆。可能我的潜意识或星体在那儿,听到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如何,我知道了。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哪怕是拇指夹或刑架,恐怕也是一种解脱。

突然,我们听到了马车疾驰到屋前的声音。

“那是谁?”Mrs. Norton 疑惑道,“已经九点半过了。”

“很可能是 Mr. Burden,”我说;这是我们待在一起以来我说出的第一句稍微明智的话。

她同意我的看法,认为这很可能;但当钟表走过十五、二十、四十分钟,Dick 却没有出现时,她改变了主意。她认为一定是有人来见 Sir Lionel,处理无法耽搁的公务。我对此并不信服,渴望她能按铃问问刚进来的男仆;但我不太好建议这样做。

屋子里静得吓人,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就像你在倾听海螺时一样!

十点;十点十五;十点半;路易十四时钟敲响了。它还没吐出最后两声,Sir Lionel 就打开了门。他的脸色苍白,那种晒黑的皮肤变苍白时特有的那种可怕颜色,他似乎没看见他的妹妹。他径直穿过她看向我,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我非常想和你谈谈,”他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正要奔赴一场明知会阵亡的战场,心中感到庄重,但除此之外与其说是难过,不如说是有些高兴。

那时我知道我的时刻到了。我几乎在寻找断头台的台阶,但我突然变得双目失明,就算它们就在我鼻子底下我也看不见了。

“好吧,”我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哦,”Emily 惊呼,“别走。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单独对 Ellaline 说,让我走吧。我困了,正想回房睡觉。也许我可以向你们俩道声晚安?”

“晚安,亲爱的,”Sir Lionel 回答。我从未听他这样称呼过她。

“替我向 Mrs. Senter 道声晚安,”Emily 对我们俩说。

“好的,”Sir Lionel 说。但我认为他根本没听见。

Mrs. Norton 丝绸裙子簌簌作响地出去了。门关上了。我振作精神,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双眼睛充满了光亮。我以为那一定是义愤;但这是一种美丽的眼神——太珍贵了,不该浪费在这种激情上,即使是那种义愤的形式。

“你这可怜的孩子,”他低声说,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你经历了很多。”

我像被他射中一样猛地一震——那种开场白与我预料的截然不同。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一直知道你很勇敢,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一百倍。Dick 回来了。他从苏格兰带回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新娘和新郎。”

我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化成了液体,只剩下燃烧的大脑和剧烈跳动的心脏。但我没有倒下。我想我抓住了高背椅的靠背,拼命地支撑着。

“Ellaline,”我喃喃道。

“是的,Ellaline,”他说,“感谢上帝,你不是 Ellaline。”

“感谢上帝?”我带着虚弱的惊奇重复道。

“我感谢上帝,是的,因为相信你是 Ellaline——相信你虚伪、轻浮、是个荡妇,仅仅因为我以为你血管里流着那样的血,这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夸大了你所做的一切,直到把每一个臆想出来的错误都变成了一座大山。那个叫 Burden 的家伙把 Ellaline 带到了这里——今天刚和她的法国人结婚——因为他想毁了你。他充满自豪地告诉我他是如何挖出整个秘密的——追踪到你在 Versailles 的地址,获知了你的真实姓名——事实上,除了他一直在勒索你,为了你朋友的缘故强迫你做你厌恶的事以外,他全说了。他自然没有告诉我那一部分,但没必要,因为我猜到了……”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由于他眼中的神情——那射出的利剑——我的话变得迟钝。

“哦,不幸的是这在我自己的屋檐下,所以我除了命令他如果不想被踢出去就赶紧滚蛋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走了!”我低语道。

“是的,走了。而且由于 Mrs. Senter 对她侄子非常忠诚,她宁愿和他一起离开,尽管她与他的阴谋毫无干系——甚至完全不知情,我还邀请她留下。但她坚持在他走的时候今晚就走。我很遗憾。但这无可奈何。我现在没法顾及她了。”

“Ellaline……”我虚弱地开头;但他以一种宽宏大量的急切打断了我。“是的,是的,你会见到她的。既然她明白了,她想见你,但是……”

“明白了?”

“你看,那个小畜生 Dick Burden——他母亲正住在 Ellaline 在苏格兰时的住处附近——他从 Bamborough 直接赶到那里,怂恿那个女孩相信你一直是在骗她——向我灌输对她不利的偏见,试图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占为己有;于是,她显然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一定是这样,否则她绝不会听信他谗言来怀疑你;当她刚嫁给那个来找她的法国人,三人便立刻冲到这里来‘对质’,正如那个混蛋 Burden 对我解释的那样。起初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到那女孩简直和她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因此这事儿也就无需多做解释了。”

“她当时非常害怕你不让她嫁给他,”我插话道,终于找回了呼吸和声音。

“她是这么说。哦,当她知道 Burden 对她撒了谎,陷害了你,她便为自己的不忠感到懊悔,并告诉我你是多么厌恶这一切。难怪她认为我是个冷血动物,从不写信,看起来也从不在乎她是死是活;我现在明白了,我确实是个冷血动物;但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你,而不是她。不过,她会从中受益。我敢说,三个月前我可能会对这样的婚姻大发雷霆,甚至想和这女孩一刀两断,但现在——现在我很高兴她能结婚,而且——不再需要我操心了。这听起来很冷酷,但我没办法。这是实话。那个法国人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而且很爱她—— Ellaline de Nesville 的女儿总能让男人们神魂颠倒——我祝他们幸福。”

“但是——但是如果他很穷呢?”我大着胆子问。

“哦,那没关系。我对事情的结果感到无比欣慰,我愿意把一半的家产分给她。当然,那是蠢话;但我打算给她一笔每年一千英镑的终身养老金,我想,再送她一张两万英镑的支票作为结婚礼物。你认为这足够让他们满足了吗?”

“他们应该会高兴得发疯的,”我说(尽管内心深处我知道 Ellaline 永远不会满足于为她所做的任何事。她总觉得还可以更多一点)。“但是,”我继续说,“也许现在考虑我自己有些自私——但我无法控制。我一直感到如此羞愧——如此受辱,几乎难以承受——然而我知道你不会,你不可能认为这有什么借口……”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认为你非常勇敢吗?”他问道,看向我的眼神比我应得的更加温柔。

“是的。我确实很勇敢,”我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但勇敢的人也会作恶。我一直恨我自己,因为我知道当你发现真相时,你会是多么恨我……”

“我不恨你,”他说,“问题是——你恨我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我离恨他实在太远了;突然,我害怕他会猜到究竟有多远。“不,”我说,“但这不一样。我从来没有任何理由恨你。”

“Ellaline 没警告过你我是个十足的恶龙吗?”

我不禁笑了起来,因为那正是我们私下里对他的称呼。“哦,那个,她……”我开始道歉。

“你不用害怕承认,”他说,“她在发现一切安好,不仅被原谅,还得到宠溺后的兴奋中,告诉我她现在发现我与她心目中那个杀气腾腾的形象完全不同;她现在也明白了,你对我的评价是正确的。难道你真的曾在我背后维护过我吗?”

“当然,”我说。

“尽管我对你做过那么多不公的事——而且还表现出我确实是在针对你?”

“我一直觉得是我自己的错,然而——然而当你表现出对我反感时,我依然感到受伤。自从 Chester 那次之后……”

“正是那枚戒指卡在了我的喉咙里,”他说。

“你都知道了?”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在商店橱窗里看到的。现在我也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做——我想,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天哪,如果我能在公园里把那个小畜生 Burden 踢上一顿,该有多解气!”

“如果你真那么做了,他估计就没命了,”我咯咯地笑起来,开始感到一阵歇斯底里,“不过,我很高兴他走了。当然,我明天也要走了,但是……”

“不,”他说,“不,那绝对不行。我—— Ellaline 需要你。”

“我最好现在就去见她吗?”我温顺地问道。

“还不是时候。告诉我——那个混蛋在 Bamborough 是否对你逼得太紧,而你反抗了他?”

我点了点头,表示是的。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想让我答应一件事。”

“立刻嫁给他?” Sir Lionel 的神情变得危险起来。

“不。那件事与我无关。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它涉及别人。请不要问我。”

“我不会问。如果它涉及别人,而不是你自己,我就不在乎。不过,我确实在乎。它和我有关吗?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我可以回答到这一步,如果你不继续逼我的话。确实和你有关。我不想为了牺牲你而……但我不想再说了,请不要!”

“你不会的。这就够了。你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牺牲我。你……”

“我对你犯的错已经够多了。”

“你让我找回了青春。”

“我?”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崇拜你——爱慕你吗?”

是的,母亲,他说了那句话。他的双唇说了出来,他那亲爱的、亲爱的双眼也说了出来。我抬头看向它们,我的双眼也溢满了泪水,他不需要任何其他回答,因为他将我拥入怀中。我不知道人们可以如此幸福。那一刻我死而无憾,但我还是更想、更想活下去。

几分钟后,我们向对方倾诉了堆积如山的心里话,讲述了我们当下的感受,以及我们曾经的感受,并交换了彼此的心迹;那真是人间天堂。他在 Chester 买回了那枚心爱的戒指,现在又戴回了我的手指上;我相信,最亲爱的母亲,你不会介意我们订婚吧?

他说他从第一天起就爱慕我,并将爱到最后一刻,然后一直延续到下个世界,因为不可能有哪个世界会不充满他对我的爱。我也爱慕他,啊,我是多么爱慕他——而你也会搬到这里来,和我们住在这座美丽的古堡里,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从此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已经见过了 Ellaline,她身体很好,还给了我很多拥抱。她的 Honoré 确实很英俊;但我现在写不了他们了,尽管他们在我的生命中如此重要;没有他们,就不会有值得一提的生命。

Emily 和 Lionel(我现在要这样称呼他了)会带我去找你,一切都会按你的心意安排。

亲爱的、睿智的小母亲,我不知道你是否曾想过它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我没想到。但他是我所见过的最了不起的男人。只是,他并不是“偶然”出现的。除了你以外,这世上所有其他人都是偶然。而他,是命中注定。

你那充满爱意、无比幸福的

Audr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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