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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lue Lagoon: A Romance

by H. De Vere (Henry De Vere) Stacpoole · in Chinese (Simplified)

蓝色珊瑚礁:浪漫曲

H. de 维尔·斯塔科波尔著

目录

第一部

第一卷

一、油脂灯燃处 二、星空下 三、阴影与火焰 四、宛如梦碎 五、迷雾中的声音 六、广阔海面上的黎明 七、猪与山羊的故事 八、“谢南多厄” 九、月光下的阴影 十、小艇的悲剧

第二卷

十一、岛屿 十二、蔚蓝之湖 十三、苔藓掩盖的死亡 十四、仙境的回响 十五、蓝色中的美景

第三卷

十六、学习的诗意 十七、魔鬼的木桶 十八、捕鼠记 十九、泡沫上的星光 二十、礁石上的梦者 二十一、花环 二十二、孤独 二十三、离去

第二部

第一卷

一、阿图树下 二、半是孩童,半是野人 三、礁石上的恶魔 四、美之所掩 五、鼓声 六、海上之帆 七、纵帆船 八、爱神降临 九、天堂之梦

第二卷

十、岛上蜜月 十一、艾米琳的失踪 十二、艾米琳的失踪(续) 十三、来客 十四、汉娜 十五、火之泻湖 十六、气旋 十七、受灾的树林 十八、陨落的偶像 十九、探险 二十、泻湖守护者 二十一、大海之手 二十二、在一起

第三部

一、疯狂的勒斯特兰奇 二、蔚蓝色的秘密 三、方丹船长 四、正南航向

蓝色珊瑚礁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一章

油脂灯燃处

巴顿先生坐在一个海员的木箱上,左耳下夹着一把小提琴。他正在拉奏《谢南多厄》,并用左脚后跟敲击着前甲板来为曲子打拍子。

“噢,法国人已在湾中, 那老太婆如是说。”

他穿着粗斜纹布裤子、一件条纹衬衫,以及一件因受阳光和盐分侵蚀而部分泛绿的粗呢夹克。他是一个典型的老水手,圆肩、勾指;那身形总让人联想到螃蟹。

他的脸庞如同透过热带雾气看到的红月亮;拉琴时,他露出一副极度专注的神情,仿佛琴声正向他诉说着比关于班特里湾那古老而枯燥的陈述更为神奇的故事。

“左撇子帕特”是他在前舱的绰号;这并非因为他是左撇子,仅仅是因为他做任何事都做不对——或者说近乎如此。无论是缩帆、收帆,还是处理油脂桶——如果有什么错误能犯,他准会犯下。

他是个凯尔特人,四十多年来流过他和康诺特之间的所有咸涩海水,都没能洗去他血液里的凯尔特基因,也没能洗去他灵魂中对仙子的信仰。凯尔特人的天性是牢固的染料,巴顿先生的天性使他即便曾在旧金山被拉里·马尔强征上船,即便曾在世界各地的大多数港口烂醉如泥,即便曾在扬基船长的手下航行并被扬基大副粗暴对待,他依然随身带着他的仙子们——带着她们,还有他那份极大限度的天真。

在这位音乐家的头顶上方,悬挂着一只吊床,从中垂下一条腿;在半明半暗中,其他挂着的吊床让人联想到狐猴和树栖蝙蝠。那盏晃动的煤油灯将光线投向前方,越过船首斜桅的末端照向船头柱,照亮了吊铺边垂下的一只赤脚,照亮了一张叼着烟斗的脸,照亮了一个覆盖着暗色苔藓般毛发的胸膛,照亮了一条纹着身的胳膊。

那是在双层帆桁缩减船员编制之前的年代,“诺森伯兰”号的前舱挤满了人:聚集着一群在好望角航线上常见的船鼠,有的是三个月前还是俄亥俄州照看猪群的农场工人,有的是像帕迪·巴顿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这是一个混杂了世间最好与最坏的人群,就像你在船只前舱那样狭小的空间里才能见到的独特组合。

“诺森伯兰”号曾经历过一次可怕的合恩角绕行。从新奥尔良前往旧金山的航程中,它花了三十天与逆风和风暴搏斗——在那里,海面辽阔到三波巨浪的幅度就能覆盖超过一英里的海域;它在圣斯蒂夫角外停留了三十天,而此时此刻,在这个故事发生的节点,它正被困在赤道以南的无风带中。

巴顿先生用琴弓划出一道弧线结束了曲子,并用右手袖子擦了擦额头。接着,他掏出一根烟熏火燎的烟斗,填上烟草,点燃了。

“帕特里克,”上方吊床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那条腿就在那里晃动,“你今晚开头讲的那个关于什么‘小绿人’的故事是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人’?”巴顿先生问,他一边用火柴点烟,一边将目光向上瞟向吊床的底部。

“是一个绿色东西的故事,”一个困倦的荷兰腔调从铺位传来。

“噢,你是说小妖精(Leprechaun)。确实,我姨妈在康诺特时曾有一个。”

“那东西长什么样?”那个梦幻般的荷兰腔调问道——那声音仿佛被这三天来让大海如镜子般平静的氛围所笼罩,令整船的人都变得无所事事。

“长什么样?当然,它长得就像个小妖精;还能长得像什么?”

“那它到底长得像什么?”那个声音锲而不舍地追问。

“它就像个大不了多少的小人,跟一根大叉萝卜似的,绿得像棵卷心菜。我姨妈在老日子里于康诺特家中有过一个。噢,天呐!天呐!那些老日子,那些老日子!现在,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你本可以把它装进你的口袋,它那草绿色的脑袋顶多也就露出来一点点。她把它养在碗橱里,如果碗橱门开着一条缝,它就会蹦出来,钻进牛奶盘里,或是钻到床底下,要么把你身下的凳子抽走,或是搞些别的恶作剧。它会去追猪——那可怜的畜生!——直到那猪被吓得像把破雨伞一样全是肋骨,早上跑得像灰狗一样瘦。它会把鸡蛋弄坏,让公鸡母鸡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孵出来的小鸡有的长着两个脑袋,前后长着二十七条腿。当你开始追它时,它就会溜之大吉,你在后面紧追不舍,直到你一头栽进沟里,而它又回到了碗橱里。”

“那是巨魔,”那个荷兰腔调低声说。

“我告诉你它是小妖精,你根本不知道它会搞出什么鬼名堂。它会把火上煮着的卷心菜从锅里扯出来,直接拍在你脸上;然后,或许,你向它伸出拳头,它就会往里放一枚金索维林。”

“但愿它在这儿!”从船头柱附近的铺位上传来一个声音。

“帕特里克,”上方吊床里的声音懒洋洋地说,“如果你发现自己口袋里有二十英镑,你头一件事会干什么?”

“问我有什么用?”巴顿先生回答,“对于一个在海上的海员来说,二十英镑有什么用?那里的酒全兑了水,牛肉全是从马肉做的。把它给我带上岸,你就能看到我会拿它干什么!”

“我敢说离这儿最近的酒馆老板甚至还没看见你来,就会被风卷走了,”一个俄亥俄人的声音说。

“他才不会,”巴顿先生说,“你也不会。去他妈的酒和卖酒的人!”

“说起来倒是挺轻松的,”俄亥俄人说。“你在海上喝不到的时候就咒骂酒,把你放上岸,你就灌得烂醉。”

“我喜欢喝醉,”巴顿先生说,“我承认;我喝醉了就是个恶魔,这迟早会害死我,否则我老妈就是个骗子。‘帕特,’我第一次从海上摇摇晃晃回家时她说,‘风暴你可以逃脱,女人你可以逃脱,但私酿酒会毁了你。’四十年前——四十年前的事了!”

“好吧,”俄亥俄人说,“它还没毁了你。”

“不,”巴顿先生回答,“但它会的。”

第二章

星空下

甲板上的夜色美妙绝伦,充满了星光与热带平静的威严与美感。

太平洋在沉睡;一股辽阔而朦胧的涌浪从遥远的南方流向夜色深处,让“诺森伯兰”号随着起伏发出帆索碰撞的叮当声和舵杆偶尔的吱呀声;而在头顶,在那如火的银河拱门附近,南十字座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悬挂着。

天上有星,海中有星,数以百万计的星光;如此多的灯火辉煌,让人的心灵充盈着这仿佛是一座广袤而繁华城市的感觉——然而,在那所有生动而闪烁的璀璨中,却听不到一丝声响。

在船舱里——或者按礼貌的说法叫沙龙——坐着船上的三名乘客;一人在桌边阅读,两人在地板上玩耍。

桌边的男人亚瑟·勒斯特兰奇,将他那双深陷的大眼睛死死盯在书本上。显然,他已患上肺结核——距离收获那最后也是最绝望的疗法——一次漫长的海上航行——的后果已非常近了。

艾米琳·勒斯特兰奇,他八岁的小侄女,一个神秘的小家伙,个头偏小,有着属于自己的心思,那双放大的瞳孔仿佛是通往幻象的门户,那张脸仿佛刚刚才探进这个世界看了一眼,便又突然缩了回去——她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随着自己的思绪摇晃着身体。

迪克,勒斯特兰奇的小儿子,八岁多一点,正趴在桌子底下。他们是波士顿人,目的地是旧金山,确切地说是洛杉矶那阳光明媚、光辉灿烂的地方,勒斯特兰奇在那里买下了一处小庄园,希望能在那儿享受那因漫长航行而得以延续的生命。

正当他坐着阅读时,舱门开了,露出了一个瘦削的女性身影。这是斯坦纳德太太,女乘务员,斯坦纳德太太的出现意味着该睡觉了。

“迪基,”勒斯特兰奇先生合上书,将桌布掀起几英寸,“该睡觉了。”

“噢,还不要,爸爸!”桌底下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我还没准备好。我不想睡觉,我——哎哟!”

斯坦纳德太太熟练地钻到桌子底下,抓住他的脚,把他连拖带拽地弄了出来,而他则又踢又打又哭闹。

至于艾米琳,她在抬头认清了现实后,起身站立,手里拿着她一直在抱着的那个丑陋的破布娃娃,娃娃头朝下悬在手中,她站在那儿等着,直到迪基在发泄完最后几声例行公事的吼叫后,突然擦干眼泪,抬起那张泪湿的脸让父亲亲吻。接着,她严肃地将额头凑向叔叔,接受了一个吻,随即消失了,被牵着手带进了沙龙左舷的一间船舱。

勒斯特兰奇先生回到书本前,但他没读多久,舱门再次打开,艾米琳穿着睡裙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纸包,那个包裹的大小与你正在读的这本书差不多。

“我的盒子,”她说;说话时,她举起包裹仿佛在证明它的安全,那张平淡的小脸瞬间变成了天使的模样。

她笑了。

当艾米琳·勒斯特兰奇微笑时,那简直就像天堂的光芒突然闪耀在她的脸上:那种最幸福的孩童之美骤然出现在你眼前,让你眼花缭乱——随即又消失了。

接着,她带着她的盒子消失了,勒斯特兰奇先生又继续看书。

顺便说一句,这个艾米琳的盒子在船上引起的麻烦,比所有其他乘客的行李加起来还要多。

这是她离开波士顿前一位女性朋友送给她的,至于里面装了什么,除了主人和她的叔叔,船上无人知晓;她是个女人,或者至少是女人的雏形,但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这一点请务必留意。

这东西的麻烦之处在于它经常丢失。或许是因为她自知是一个在充满强盗的世界里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家,她为了安全起见总会随身带着它,然后坐在一卷缆绳后陷入沉思:直到船员们缩帆或收帆的变动将她唤回现实,她起身去监督操作——然后突然发现她弄丢了盒子。

于是,她会彻底地在船上游荡。她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忧虑,四处徘徊,窥探厨房,窥探前舱口,从不发出一声呻吟或哭泣,像个不安的幽灵一样搜寻着,却始终沉默。

她似乎羞于启齿自己的失落,羞于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但每个人只要一看到她,用巴顿先生的话说,“在四处游荡”,就立刻明白了,于是大家都会帮她寻找。

奇怪的是,通常找到它的总是帕迪·巴顿。他在男人的眼中总是做错事,但在孩子们的眼中却总是做对事。事实上,孩子们只要有机会接近巴顿先生,就会对他产生好感。他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场木偶戏或一支德国乐队那样吸引人——差不多吧。

勒斯特兰奇先生看了一会儿书后,环顾四周,叹了口气。

“诺森伯兰”号的船舱足够宽敞,被一根抛光过的后桅杆穿过,铺着阿克斯明斯特地毯,并装饰着镶嵌在白松木护墙板里的镜子。勒斯特兰奇正盯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镜子就固定在他坐位对面。

他的消瘦惨不忍睹,或许正是这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仅难逃一死,而且死期将至。

他从镜前转过头,手托着下巴坐了一会儿,目光固定在桌布上的一块墨迹上;随后他起身,穿过船舱,吃力地爬上通往甲板的扶梯。

当他靠在舷墙上恢复呼吸时,那南方之夜的壮丽与美感以一种残酷的刺痛感击中了他的心脏。他坐在甲板椅上,凝望着那银河——那座由群星筑成的伟大凯旋门,黎明将会像梦一样将其扫去。

在南十字座附近的银河中,存在着一个可怕的圆形深渊,即“煤袋星云”。它的轮廓如此清晰,如此让人联想到一个空洞而无底的洞穴,以至于注视它会让人产生眩晕感。肉眼看来,它和死亡一样黑暗而阴沉,但哪怕是最小的望远镜也能发现它美丽且群星璀璨。

勒斯特兰奇的目光从这神秘景象移向燃烧的十字座,移向那触及海平线的无数星辰,它们在那里变得苍白,消失在升起的月光中。随即,他察觉到后甲板上有一个身影在走动。那是“老头子”。

船长总是被称为“老头子”,无论年龄几何。勒·法吉船长的年龄大概四十五岁。他是一位让·巴尔式的水手,法裔,但已是入籍的美国人。

“我不知道风去哪儿了,”船长靠近椅子上的人时说道。“我想它可能在苍穹上吹出了一个洞,逃到那遥远的尽头去了。”

“这是一次漫长的航行,”勒斯特兰奇说;“而且我想,船长,对我而言这将是一次非常漫长的航行。我的终点不是旧金山;我感觉得到。”

“别去想那种事,”另一个人说着,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提前一个月预测天气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我们到了温暖的纬度,你的情况会平稳起来,在我们到达金门之前,你会和我们任何人一样精神抖擞。”

“我在想孩子们,”勒斯特兰奇说,似乎没听见船长的话。“如果我在到达港口前发生什么意外,我希望你为我做一件事。仅此而已:在我死后——别让孩子们知道。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好几天了。船长,那两个孩子对死亡一无所知。”

勒·法吉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

“艾米琳的母亲在她两岁时就去世了。她的父亲——我的兄弟——在她出生前就过世了。迪基从未见过母亲;她生他时就死了。上帝啊,船长,死亡向我的家族伸出了沉重的黑手;难道你还能奇怪为什么我一直对这两个我挚爱的生灵隐瞒着死亡这个词吗!”

“唉,唉,”勒·法吉说,“太悲惨了!太悲惨了!”

“我小时候,”勒斯特兰奇继续道,“一个和迪基差不多大的孩子,我的保姆曾用关于死人的故事恐吓我。我被告知如果我不做个好孩子,死后就会下地狱。我无法告诉你这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多少毒害,因为船长,我们在童年时所想的事,是我们成年后所想之事的根源。而一个病态的父亲——能有健康的孩子吗?”

“我想不能。”

“所以我当时就决定,当这两个小生命交到我手中时,我要尽我所能保护他们免受生活的恐怖——或者更确切地说,免受死亡的恐怖。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我已尽力而为。他们曾有一只猫,有一天迪基跑来对我说:‘爸爸,猫咪在花园里睡着了,我叫不醒它。’于是我带他出去散步;镇上有马戏团,我带他去了。那场面填满了他的大脑,让他完全忘了那只猫。第二天他问起它。我没告诉他它被埋在花园里,我只是说它一定是跑掉了。一周后他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孩子们总是忘得很快。”

“唉,那倒是真的,”船长说。“但我觉得他们终究得学着面对死亡。”

“如果我在抵达陆地前就走完了全程,被抛入那浩瀚的大海,我不希望孩子们的梦境被那个念头所困扰:只告诉他们我去了另一艘船上。你会带他们回波士顿;我这里有一封信,里面有位女士的名字,她会照顾他们。迪基的生活将不成问题,艾米琳也是。只告诉他们我去了另一艘船上——孩子们忘得很快。”

“我会照你说的做,”海员说。

月亮此时已升过地平线,“诺森伯兰”号漂浮在银色的河流中。每一根桅杆都清晰可见,大帆上的每一个缩帆结都历历在目,甲板就像被漆黑阴影切割开的霜雪空间。

当两人沉默不语地各怀心思坐着时,一个白色的小身影从沙龙舱口钻了出来。那是艾米琳。她是位职业梦游者——此道的高手。

她刚踏入梦乡,就弄丢了她珍贵的盒子,此刻她正漫步在“诺森伯兰”号的甲板上寻找它。

勒斯特兰奇先生将手指放在唇边,脱下鞋子,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她在缆绳堆后搜寻,又试着去推开厨房的门;她徘徊于此处彼处,双目圆睁,神情忧虑,直到最后,在鸡笼的阴影下,她找到了她那虚幻的宝藏。随后她折返回来,一只手提着小睡裙以防绊倒,匆忙钻进沙龙扶梯,仿佛急着回床上去,她叔叔紧随其后,伸出一只手准备在她踉跄时将其扶住。

第三章

阴影与火焰

这是漫长静止期的第四天。后甲板上为乘客搭起了一顶遮阳篷,勒斯特兰奇坐在篷下试图读书,孩子们则试图玩耍。酷热与单调让迪基也变得脾气暴躁,行动迟缓得像条蛆虫。至于艾米琳,她似乎神情恍惚。那只破布娃娃被丢在离她一码远的后甲板上,无人照看;就连那可怜的盒子及其下落,她似乎也已完全抛诸脑后。

“爸爸!”迪克突然喊道,他爬了上去,正趴在船尾栏杆上向外看。

“什么?”

“鱼!”

勒斯特兰奇起身走到船尾,朝栏杆外望去。

在朦胧的绿色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是一个苍白而修长的东西——一个可怕的形体。它消失了;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靠近了水面,并更完整地显露出来。勒斯特兰奇看到了它的眼睛,看到了那漆黑的鳍,以及这生物狰狞的全貌;一股寒颤传遍全身,他紧紧抱住了迪基。

“它不漂亮吗?”孩子说道。“我想,爸爸,如果我有根鱼钩,我就能把它钓上来。爸爸,为什么我没有鱼钩?——爸爸,为什么我没有鱼钩?——哎哟,你勒疼我了!”

有什么东西拽了拽勒斯特兰奇的外套:是艾米琳——她也想看。他把她抱进怀里;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从栏杆上探出,但水面已空无一物:那恐怖的形体已然隐去,只留下那绿色深处平静无波、不染纤尘。

“它们叫什么,爸爸?”迪克追问道,父亲将他从栏杆上抱下,领回椅子旁。

“鲨鱼,”勒斯特兰奇说道,他的脸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捡起刚才读的那本书——那是丁尼生(Tennyson)诗集——坐在膝上,双眼盯着被立索具投下的白色阴影所切割的、白晃晃的阳光甲板。

大海向他展示了一幅幻象。诗歌、哲学、美、艺术,对生命的热爱与喜悦——难道这些可能与那些东西共存于同一个世界吗?

他瞥向膝上的书,将书中记忆里的美好事物与刚才所见的可怕东西进行对比,那些正等待在船底之下进食的怪物。

此时是三响钟——下午三点半——船上的钟声刚刚敲响。乘务员出现带孩子们下舱;就在他们消失在沙龙扶梯口时,勒·法吉船长来到后甲板,站在那儿凝视了片刻左舷的海面,那里突然出现了一片雾霭,如同某个国度的幽灵。

“太阳暗淡了一些,”他说,“我几乎能直视它了。气压计还算平稳——雾要上来了——见过太平洋的雾吗?”

“没有,从未见过。”

“好吧,你不会想见第二次的,”水手回答,他遮住双眼,凝视着海平线。右舷远处的海平线已失去了几分清晰度,一层近乎察觉不到的阴翳已在这一天中蔓延开来。

船长突然从对海天一色的凝视中转过身,抬起头嗅了嗅。

“什么东西烧着了——闻到了吗?闻起来像是旧垫子之类的东西。也许是那个笨手笨脚的乘务员;他不是打碎玻璃,就是在打翻灯具,把地毯烧出洞来。老天啊,我宁愿要一打玛丽·安(Mary Anns)和她们的簸箕,也不要一个像詹金斯(Jenkins)这样的大傻瓜。”他走到沙龙舱口。“下面的人!”

“到,长官。”

“你们在烧什么?”

“我什么也没烧,长官。”

“我告诉你,我闻到了!”

“这儿没东西在烧,长官。”

“那肯定是在甲板上。也许是厨房里——多半是抹布,他们丢进火里了。”

“船长!”勒斯特兰奇喊道。

“到。”

“请过来一下。”

勒·法吉爬上后甲板。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虚弱而导致眼花,但在我看来,主桅杆似乎有些异样。”

主桅杆接近甲板处,以及向上延伸的一段距离,似乎在晃动——这种螺旋状的扭动在遮阳篷的庇护下看起来分外诡异。

这种明显的晃动是由一股盘旋的烟雾造成的,那烟雾极其模糊,唯有通过桅杆周围那如海市蜃楼般的震颤,才能察觉其存在。

“上帝啊!”勒·法吉大叫一声,从后甲板一跃而下,向前冲去。

勒斯特兰奇缓慢地跟在他身后,并不时停下抓住舷墙气喘吁吁。他听到了水手长哨子那尖锐如鸟鸣的声响。他看见船员们像蜂群出巢般从前舱涌出;他注视着他们围住主舱口。他看着油布和锁杆被拆除。他看见舱口被打开,一股浓烟——漆黑、邪恶的烟雾——冲向天空,在无风的空气中宛如一道凝实的羽流。

勒斯特兰奇是一个神经极其敏感的人,但恰恰是这种人在紧急关头能保持冷静,而那些平时沉着冷静、冷静克制的人反而会失掉方寸。他第一个念头是孩子,第二个念头是救生艇。

在合恩角(Cape Horn)的颠簸中,“诺森伯兰”号损失了几艘艇。现在只剩下大艇、一艘四分之一艇和一艘小舢板。他听见勒·法吉下令关闭舱口并开启水泵,以便淹没货舱;知道自己在甲板上无能为力,他尽可能迅速地向沙龙扶梯走去。

斯坦纳德太太刚从孩子们的舱房里出来。

“孩子们躺下了吗,斯坦纳德太太?”勒斯特兰奇问道,由于刚才那几分钟的激动和劳累,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女人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他看起来就像灾难的先兆。

“如果他们躺下了,且你已经帮他们脱了衣裳,那你必须让他们重新穿上。船着火了,斯坦纳德太太。”

“老天啊,先生!”

“听!”勒斯特兰奇说。

从远处,传来水泵的撞击声,细微而凄凉,如同荒凉海滩上鸥鸟的鸣叫。

第四章

如梦幻泡影

还没等女人开口,扶梯上传来一阵雷鸣般的脚步声,勒·法吉闯进了沙龙。这人的脸涨得通红,双眼像酒鬼一样僵滞而无神,太阳穴上的血管像扭曲的绳索般凸起。

“把孩子们准备好!”他冲进自己的舱房时大喊,“你们全都准备好——救生艇正在吊出并装载给养。该死!那些文件在哪儿?”

他们听见他在舱房里愤怒地搜寻和收集物品——船只文件、账册,那是船长如同生命般珍视的东西;在搜寻、发现并打包的同时,他不断咆哮着命令让孩子们上甲板。他看起来半疯了,而他也确实因为知道货舱中藏着那可怕的东西而几近疯狂。

甲板上,在大副的指挥下,船员们正井然有序、齐心协力地工作着,完全不知道脚下除了一般燃烧的货物外还有什么。救生艇的遮盖已被揭开,水桶和饼干袋也已放入。那艘小舢板是所有艇中最小、最容易放下水的,正悬在左舷四分之一艇架上,与舷墙齐平;帕迪·巴顿(Paddy Button)正忙着往里装水桶,这时勒·法吉冲上甲板,身后跟着抱着艾米琳的乘务员和领着迪克的勒斯特兰奇先生。这艘小舢板比一般的船用舢板稍大,配有一根小桅杆和长帆。两名水手准备着操纵吊艇架索,帕迪·巴顿正要转身向船头走去,却被船长一把抓住。

“你进去,”他喊道,“把这些孩子和乘客划到离船一英里外——两英里——三英里——拉开距离。”

“天呐,船长亲爱的,我把我的小提琴留在——”

勒·法吉丢下左腋下夹着的一捆东西,抓住这名老水手,将他猛地推向舷墙,仿佛要把他从舷墙扔进海里似的。

下一刻,巴顿先生已在艇内。艾米琳被递给他,她面色苍白,双眼圆睁,紧紧抱着一样用小披肩裹着的东西;接着是迪克,然后勒斯特兰奇先生也被扶了进去。

“没空间了!”勒·法吉大喊,“如果我们必须弃船,你们的位置在大艇上。放下,放下!”

救生艇向平静的蓝色海面降下,轻吻水面,浮了起来。

话说巴顿先生在波士顿上船前,曾在那码头徘徊了许久,因为没有钱去酒馆消遣。他见识过“诺森伯兰”号的一些装货过程,又从码头搬运工那儿听到了更多内幕。他刚解开吊索并拿起船桨,他脑海中的那些记忆便生动而刺眼地复苏了。他惊叫一声,引得两名正趴在船舷上的水手回头。

“伙计们!”

“到!”

“快逃命吧——我刚想起来——货舱里有两桶炸药!”

随后,他拼了命地划桨,那架势是前所未有的。

勒斯特兰奇坐在船尾,紧抱着艾米琳和迪克,在听见这些话后,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孩子们并不懂什么是炸药及其威力,尽管被这阵忙乱和激动吓得半死,但发现自己坐在离湛蓝美丽的海面如此近的小艇里,依然感到有趣和欣喜。

迪克将手指伸出船外,在水中划出一道涟漪(这是童年最美妙的体验)。艾米琳紧握着叔叔的手,神情严肃地带着几分半喜半忧看着巴顿先生。

他现在的模样确实值得一看。他的灵魂被悲剧与恐怖填满。他那凯尔特式的想象力听见船只即将爆炸,看见自己和小舢板被炸得粉碎——不,他甚至看见自己下了地狱,正被“恶魔”们烘烤着。

但悲剧与恐怖在他的脸上却找不到表达的空间。他气喘吁吁,大口呼吸,在奋力划桨时将双颊鼓起指向天空,做出一连串鬼脸——这一切都是内心痛苦的折射,却没一样能准确表达出来。身后是那艘船,这画面并非没有其轻松的一面。大艇和四分之一艇,在上帝的怜悯下匆忙放下并安全入水,正漂浮在“诺森伯兰”号旁边。

船上的人们像水鼠一样把自己抛入海中,像鸭子一样在水中游泳,以各种方式爬上救生艇。

从半开的主舱口,黑烟混合着火星稳定、迅猛而恶毒地升起,仿佛从龙那半掩的牙缝中喷出一般。

在一英里外,“诺森伯兰”号的另一端矗立着雾墙。它看起来坚实无比,像是一个突然而诡异地在大海上拔地而起的广袤国度——一个没有鸟鸣、没有树木的国度。一个有着白色险峻悬崖的国度,看起来如同多佛尔(Dover)的悬崖般坚固。

“我没力气了!”划桨手突然喘着气说,将桨柄垫在膝弯处,弯下腰,仿佛准备向坐在船尾的乘客发起冲撞。“炸也好,沉也罢,我没力气了——别叫我了,我没力气了!”

勒斯特兰奇像个幽灵般苍白,但已从最初的恐惧中恢复了一些,他让那“力竭者”喘口气,转头望向那艘船。它看起来离得很远,而救生艇在离它很远的地方,正以狂暴的速度向小舢板划来。迪克还在玩着水,但艾米琳的目光完全被帕迪·巴顿占据了。新奇的事物对她那沉思的头脑总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而她这位老朋友的这番举动显然极其新奇。

她见过他冲洗甲板,见过他跳吉格舞,见过他背着迪克在主甲板上四肢着地爬行,但她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

她察觉到他已精疲力竭,且正为某事烦恼,于是伸手探进衣兜,寻找她知道在那里面的东西。她摸出一只柑橘,前倾身体,用它碰了碰那“力竭者”的头。

巴顿先生抬起头,茫然地盯了一秒,看到了递过来的橘子,见此情景,想到“孩子们”的天真,又想到自己和那炸药,他那被迷住的理智清醒过来,重新拿起了船桨。

“爸爸,”一直望着船尾的迪克说,“船边有云。”

在极短的时间内,坚实的雾墙碎裂了。那阵推动雾气的微风穿透了它,现在正将其幻化为各种图景和纹样,看起来既奇妙又诡异。雾中的骑马者在水上疾驰,随即消散;海浪在海面上翻滚,却并非来自大海;成片的汽雾和螺旋状的气流升向高空。一切都带着一种恐怖的迟缓感。这迷雾宽广、慵懒而阴险,却像命运或死亡般目标坚定,它不断推进,将世界据为己有。

在这灰色且难以形容的阴暗背景下,那艘冒着烟的船屹立着,微风已在船帆中颤动,主舱口冒出的烟雾随着风向摆动,仿佛在向撤离的船只招手。

“船为什么冒烟冒成那样?”迪克问道。“看那些过来的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爸爸?”

“叔叔,”艾米琳拉着他的手,凝视着船只及其远方,说道,“我害怕。”

“什么让你害怕,艾米?”他问,将她拉到身边。

“影子,”艾米琳回答,依偎在他身旁。

“噢,光荣归于上帝!”老水手突然倒在桨上,气喘吁吁。“你们看那涌来的雾——”

“我想我们最好在这儿等救生艇,”勒斯特兰奇先生说;“只要——发生什么事——我们现在已经够远,足够安全了。”

“到,到,”划桨手回答,他的理智已然回归。“炸也好,沉也罢,离这儿它伤不到我们。”

“爸爸,”迪克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喝茶了。”

“我们不回去了,孩子,”父亲回答。“船着火了;我们在等另一艘船。”

“另一艘船在哪儿?”孩子问道,环顾着那清晰的地平线。

“我们现在还看不见,”这不幸的人回答,“但它会来的。”

大艇和四分之一艇正在缓慢靠近。它们看起来像是爬行在水面上的甲虫,在它们之后,一股沉闷感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抹去了海上的闪烁——那是一种像日食阴影般扫过并蔓延开来的沉闷。

现在,风吹到了小舢板上。那风如同来自童话世界,几乎不可察觉,透着寒意,使太阳黯淡。那是一阵来自小人国(Lilliput)的风。就在它吹到小舢板时,浓雾吞没了远处的船只。

那是一番极不寻常的景象,不到三十秒,那木制的船便化作了纱制的幻影,如丝线般闪烁,随即便永远从人类的视野中消失了。

第五章

迷雾中传来的声音

太阳变得更加暗淡,最终消失了。尽管小舢板周围的空气看起来十分清澈,但逼近的救生艇却显得朦胧模糊,原本相当清晰的那部分地平线现在已被抹去。

大艇领先了不少。当它进入喊话距离时,传来了船长的声音。

“小舢板,喂!”

“喂!”

“靠过来!”

大艇停止划桨,等待着正缓慢赶上来的四分之一艇。那是一艘沉重的艇,划起来本就费力,现在更是严重超载。

勒·法吉船长对帕迪·巴顿引发船员恐慌的方式感到极其愤怒,但他没时间发泄。

“在这儿,上我们的船,勒斯特兰奇先生!”当小舢板靠过来时他说;“我们还能挤下一个。斯坦纳德太太在四分之一艇上,那里太挤了;她去小舢板上更好,因为她能照看孩子。来,快点,那团浓雾正迅速压过来。喂!”——他对四分之一艇喊道——“快点,快点!”

四分之一艇突然消失了。

勒斯特兰奇先生爬上大艇。帕迪用桨尖将小舢板推开几码,随后停桨等待。

“喂!喂!”勒·法吉喊道。

“喂!”从雾墙中传来回声。

下一刻,大艇和小舢板便在彼此的视野中消失了:那巨大的雾墙吞没了它们。

话说,只需左桨划两下,巴顿先生就能靠上大艇,因为距离太近了;但四分之一艇占据了他的心神,或者说是想象力,所以他竟鬼使神差地朝着他以为四分之一艇所在的方向猛划了三下。

接下来的事,便只剩下声音了。

“小舢板,喂!”

“喂!”

“喂!”

“别一起喊,不然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划。四分之一艇,喂!你们在哪儿?”

“左满舵!”

“到!”——他把舵向右转,算是回应——“我一分钟内就到你们那儿——两三分钟的奋力划桨。”

“喂!”——声音微弱得多。

“你们干嘛划着走开?”——划了十几下。

“喂!”——声音更微弱了。

巴顿先生停下桨。

“恶魔惩罚他们——我敢说那是大艇在喊。”

他又拿起桨,用力划动起来。

“帕迪,”迪克稚嫩的声音似乎从虚空中传来,“我们现在在哪儿?”

“自然,我们在雾里;不然能在哪儿?别害怕。”

“我不怕,但艾米在发抖。”

“把我的外套给她,”划桨手停桨脱下外套说。“裹在她身上;裹好后,我们一起大喊一声。船上还有条旧披肩,但我现在没法找了。”

他递出外套,一只近乎不可见的手接过它;就在同一时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撼动了海面与天空。

“它去了,”巴顿先生说;“还有我那把旧小提琴,全都完了。别害怕,孩子们;那只是他们为了消遣放的信号枪。现在我们一起喊——准备好了吗?”

“到,”迪克说,他是个现学现卖的水手。

“喂!”帕特大喊。

“喂!喂!”迪克和艾米琳尖声附和。

有微弱的回应传来,但很难说从哪儿传来的。老人划了几下,又停桨休息。海面静极了,以至于小艇在最后一次强力划桨的推动下,船头切开水面发出的阵阵咕噜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随着艇速减慢,那声音消逝了,死寂如同圆环般将他们封锁。

来自上方的光线——那光线仿佛透过巨大的、被浓重雾气覆盖的玻璃天窗照射下来——虽微弱到近乎熄灭,但当小艇漂浮穿过不同的雾层时,光亮依然在不断变化。

大海雾并非均质的——它的密度会改变:它充满了空气清朗的“街道”,有着清澈空气的“洞穴”,也有坚实的雾气“悬崖”,这一切都以魔术般的精妙变换着位置。它还有一种巫术般的特性,那就是随着太阳西下和夜幕临近,它会愈发浓重。

如果他们能看见太阳,那它此刻已离开了地平线。

他们再次呼喊。然后他们等待着,但没有任何回应。

“像牛一样对那些聋如毒蛇的家伙吼叫没用,”老水手收起桨,说道;就在他说完话后,他又喊了一声,结果依然没能引来任何回应。

“巴顿先生!”传来了艾米琳的声音。

“怎么了,小宝贝?”

“我——我——怕。”

“你等一会儿,等我找到那条披肩——就是这个,刚好在这儿!——我这就把你裹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爬向船尾的座位,将艾米琳抱在怀里。

“不要披肩,”艾米琳说;“在你的外套里我不那么害怕。”那件粗糙的、散发着烟草味的老外套不知为何给了她勇气。

“好吧,那就穿着吧。迪基,你冷吗?”

“我穿上了爸爸的大衣;他把它落下了。”

“好吧,那我自己把披肩披上,因为我冷啊。你们饿吗,孩子们?”

“不饿,”迪克说,“但我好难受——嗨——哟——”

“想睡觉了,是吗?好吧,你到船舱底部躺下,这是披肩,给你当枕头。我得再划一会儿船,让自己暖和暖和。”

他扣上了大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我没事了,”艾米琳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道。

“把眼睛闭紧,”巴顿先生回答,“不然比利·温克尔(Billy Winker)会往你们眼里撒沙子的。

‘噢,快睡吧,快睡吧,快睡吧,快睡吧, 嘘——呼——罗,嘘——呼——罗。 快睡吧,快睡吧,快睡吧,快睡吧, 睡吧,我的小宝贝。’”

这是他在阿奇尔(Achill)海岸的茅屋里常听到的旧摇篮曲,那曲调连同雨声、风声、燃烧泥炭的气味、猪的哼哼声以及摇篮发出的吱呀声,一并定格在他的记忆中。

“她睡着了,”巴顿先生对自己嘟囔道,怀中那个小小的身躯放松了下来。接着,他轻轻地把她放下,让她挨着迪克。他像只螃蟹一样向前挪动。随后,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斗、烟草和火绒盒。东西都在外套兜里,可艾米琳正裹着他的外套。如果去翻找,就会把她吵醒。

夜色的黑暗此刻与浓雾的遮蔽交织在一起。划桨手甚至看不清桨栓。他身心俱疲,随波逐流。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乱了方寸”。被迷雾所困,被各种“幻影”所扰。

就是在这样的雾中,人们常能听到默罗人(Merrows)在邓贝格(Dunbeg)海湾和阿奇尔海岸外嬉戏。他们在雾中玩耍、大笑、呼喊,将倒霉的渔夫引入歧途。

默罗人并非全然邪恶,但他们长着绿色的头发和牙齿,有着鱼尾,手臂则是鱼鳍;如果你独自坐在小船上,听到他们像鲑鱼一样在四周的水里噼啪作响,又生怕其中一个会挣扎着爬上船来,那简直足以让一个人的头发变白。

有一瞬间,他想叫醒孩子们陪他说说话,但他感到羞愧。于是,他又拿起了桨,凭借“对水流的感觉”划动起来。桨橹的吱呀声如同伙伴的声音,划船的动作平复了他的恐惧。时不时地,他会忘记孩子们正在睡觉,大喊一声,然后停下来倾听。但没有任何回应。

接着,他继续划桨,一下接一下,长而稳,费力地划着,每一桨都让他离那些注定再也见不到的船只越来越远。

第六章 广阔海面上的黎明

“我这是睡着了吗?”巴顿先生突然惊醒,说道。

他刚才收起桨,只是想休息一分钟。他一定睡了好几个小时,因为现在,瞧!一阵温暖柔和的风正吹拂着,月亮高悬,大雾已经散去。

“我这是做梦吗?”睡醒的人继续说道,“我到底在哪儿?噢,天哪!原来在这儿。噢,苦啊!苦啊!我梦见自己在主舱口睡着了,船被火药炸飞了,结果这一切都成真了。”

“巴顿先生!”船尾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是艾米琳)。

“怎么了,小宝贝?”

“我们现在在哪儿?”

“自然,我们在海上漂着呢,亲爱的;不然还能在哪儿?”

“叔叔在哪儿?”

“他在那边的救生艇上——他一会儿就会追上我们。”

“我想喝水。”

他盛了一小杯水,那是放在水桶旁边的,递给她喝了。随后,他从大衣兜里掏出烟斗和烟草。

她几乎立刻又在迪克身边睡着了,迪克从头到尾都没动过;老水手站起身,稳住重心,环顾四周的地平线。月光照耀下的海面上,连个帆影或船影都看不到。

从一只小敞篷船的低矮位置望去,视野非常有限,而在模糊的月光世界里,船只或许就在附近,等到黎明时分可能会显现出来。

但几英里外的敞篷船,在几个小时内可能就会被隔开漫长的距离。没有什么比海上的洋流更神秘的了。

大海是一条由河流组成的海洋,有的流速快,有的流速慢,距离你以每小时一英里速度漂流的地方一联盟远,另一艘船可能正以两英里的速度漂流。

轻柔温暖的微风拂过水面,将月光和星光融为一体;大海平静得如同湖泊,然而最近的陆地或许也在千里之外。

年轻人的思绪或许悠远漫长,但绝不会比这位在星空下抽烟斗的老水手更长。思绪随着地球的转动而延展。卡亚俄(Callao)灯火辉煌的酒吧——港口水面上滑行如水甲虫的舢板——澳门的灯光——伦敦的码头。几乎从没有纯粹的海上画面,毕竟,一个老水手为何要留恋思考大海呢?那里的生活无非是进出水手舱,一次航行与另一次航行混杂在一起,四十五年收拢帆索之后,你很难记得杰克·拉弗蒂(Jack Rafferty)是从哪艘船上掉下海的,或者是在哪艘船的水手舱里谁杀死了谁,尽管你依然能像在昏暗的镜子里一样,隐约看到那场打斗,以及那张被人在煤油灯下照亮、血迹斑斑的脸。

我怀疑帕迪·巴顿是否能说出他航行过的第一艘船的名字。如果你问他,他可能会回答:“我不记得了;那是去波罗的海,天气冷得要命,我晕船晕得——差点把靴子都吐出来了;我一路上都在喊‘噢,我那爱尔兰老家!’,船长还用绳头抽我的背,帮我打着节拍——但那条船的名字——我不记得了——管它呢,倒霉的家伙,不管它是谁!”

于是,他坐在那儿抽着烟斗,任凭天上的蜡烛在头顶燃烧,回想起喧闹的醉酒场面、棕榈树影婆娑的港口,以及他所认识的男男女女——那样的男男女女!地球和海洋上的流浪者。后来他又打起盹来,等他再次醒来时,月亮已经不见了。

此时,东方的天空中隐约可见一道苍白的扇形光影,模糊得如同蜉蝣的翅膀。它消失了,又变回了黑暗。

片刻之后,几乎是一瞬间,一道火红的笔触在东方地平线上勾勒出一条线,东方的天空变得比五月采摘的玫瑰花瓣还要美丽。火线收缩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光点,那是初升太阳的边缘。

随着光线渐强,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难以想象的蔚蓝,那是种苍白的蓝,却又生机勃勃,闪烁着仿佛出自蓝宝石微尘般的光辉。接着,整个海洋闪烁起来,如同被神之指尖拨动的阿波罗竖琴。那光芒是对灵魂的音乐。天亮了。

“爸爸!”迪克突然在阳光下坐起身,用掌心揉着眼睛喊道。“我们在哪儿?”

“没事,迪基,我的孩子!”老水手喊道,他刚才一直站着,试图环顾四周寻找船只,却一无所获。“你爸爸安全得很,就像在天堂一样;他一会儿就会追上我们,还会带另一艘船来。你也醒了,是吗,艾米琳?”

艾米琳坐在那件旧飞行员大衣里,点头作为回答,没有说话。换作别的孩子,或许会补充询问关于她叔叔的问题,但她没有。

她是否猜到巴顿先生的话里有某种托词,事情并非他所说的那样?谁能说得准呢?

她戴着迪克的一顶旧帽子,那是斯坦纳德太太在匆忙和混乱中扣在她头上的。帽子歪向一边,在清晨的明亮中,她坐在那件满是盐渍的旧大衣里,样子显得格外古怪有趣,而迪克的草帽不知掉在了船底的哪个角落,他那赤褐色的头发在微风中飘扬。

“呼啦!”迪克看着周围蔚蓝闪烁的海水,用支撑杆敲击着船底喊道。“我要当个水手,对吧,帕迪?你会让我开船,对吗,帕迪?还会教我怎么划船?”

“慢点来,”帕迪说着,一把拉住孩子。“我没有海绵或毛巾,但我会用海水洗洗你的脸,然后让你在阳光下晒干。”

他用舀水罐盛了些海水。

“我不要洗!”迪克大叫。

“把脸伸进罐子里的水里,”帕迪命令道。“你难道想顶着一张像煤灰袋一样的脸到处走吗?”

“你也把脸伸进去!”另一个人命令道。

巴顿先生照做了,在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他抬起一张湿漉漉、水珠直流的脸,将罐子里的水倒进了海里。

“现在你失去机会了,”这位稚嫩的策略大师说,“水全没了。”

“海里还有更多。”

“没有用来洗脸的水了,明天之前都没有——鱼儿们不许用。”

“我想洗,”迪克抱怨道。“我想像你刚才那样把脸伸进去;而且,艾米还没洗呢。”

“我没关系,”艾米琳低声说。

“好吧,既然这样,”巴顿先生说着,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我去问问鲨鱼。”他俯身探出船舷,脸紧贴着水面。“喂,那边!”他喊道,随后歪着头倾听;孩子们也深感兴趣地探头看着船外。

“喂,那边!你们睡着了吗——噢,原来在这儿!这儿有个脏脸的小捣蛋鬼,想洗把脸;我可以借用一罐水吗——噢,谢谢您的赏脸,谢谢您的赏脸——祝您日安,代我向您致敬。”

“鲨鱼说了什么,巴顿先生?”艾米琳问。

“他说:‘尽管拿一桶去吧,巴顿先生;真希望我能有杯美酒,在这个美好的早晨请您喝上一杯。’然后他就把头缩进鳍下,又睡着了;至少,我听见他在打呼噜。”

艾米琳几乎总是称呼她的朋友为“巴顿先生”;有时叫他“帕迪先生”。至于迪克,总是直呼“帕迪”。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礼仪。

岸上的人们往往会感到吃惊,在敞篷船上漂流时,最可怕的经历莫过于毫无隐私可言。上帝让人们挤在一起,这似乎是对礼仪的践踏。但任何经历过的人都会认同我的观点:在这样的人生重大时刻,人类的心灵会变得宽广,那些在岸上会让我们感到震惊的事情,在面对永恒时,都变得微不足道。

如果成年人尚且如此,那么这位老水手和他的两个小乘客又何尝不是呢?

确实,巴顿先生是个说话直来直去的人,他的行事准则比海象多不了多少,照顾这两个孩子就像保姆照看孩子,或者海象照看幼崽一样。

船上有一大袋饼干和一些罐装食品——主要是沙丁鱼。

我曾见过一个水手用图钉打开一罐沙丁鱼。他当时被关在监狱里,沙丁鱼是别人偷带给他的,他没有开罐器。靠的只有他的天赋和一枚图钉。

不过,帕迪有一把折叠刀,没过多久,一罐沙丁鱼就被打开了,和一些饼干一起放在船尾的座位上。

这些东西,加上一些水和艾米琳拿出来的红橘(她把橘子也加到了共同的储备中),凑成了一顿盛宴,他们大快朵颐。

吃完后,剩下的东西被仔细收好,他们开始架设那根小桅杆。

桅杆就位后,老水手站了一会儿,手扶着桅杆,凝视着周围浩瀚而静默的蓝色世界。

太平洋有三种蓝:早晨的蓝,正午的蓝,傍晚的蓝。但早晨的蓝是最快乐的:色彩中最快乐的——闪烁着、朦胧着、如初生般——那是天堂与青春的蓝色。

“你在找什么,帕迪?”迪克问。

“海鸥,”这位撒谎的人回答;随后他对自己嘟囔道:“连个影子都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天哪!天哪!我该往哪儿开——北、南、东还是西?都一样,如果我往东开,他们可能在西边;如果我往西开,他们可能在东边;而且我不能往西开,因为那样就是逆风行驶。就往东吧;顺风航行,听天由命。”

他升起帆,带着帆角退回船尾。随后,他调整了舵,点燃烟斗,惬意地向后一靠,让鼓满的风帆迎接轻柔的微风。

这是他职业的一部分,也是他本性的一部分,即使可能是正朝着因饥渴而死的方向航行,他也像带着孩子们去夏日出游一样无忧无虑。他的想象力很少涉及未来;几乎完全受限于眼前的事物,因此在当下的场景中,他无法唤起任何恐惧。孩子们也是如此。

从来没有过比这更快乐的启程,这艘小船里充满了喜悦。早餐期间,老水手让孩子们明白,如果迪克没能在“一会儿”见到爸爸,艾米琳没能见到叔叔,那是因为他们上了一艘大船,很快就会赶过来。他们所处境地的恐怖,就像永恒对你我而言一样,被深深地遮掩着。

太平洋依然被那种冰川般的静谧所笼罩,这种情况只有在海面长期风平浪静时才会出现,因为合恩角附近的飓风会将波浪和干扰传向马克萨斯群岛以外。德·布瓦(De Bois)在他的振幅表中指出,任何特定空间内超过一半的海面干扰并非由风引起,而是由远处的风暴造成的。

但太平洋的沉睡只是表象。这片小艇正追逐着涟漪的平静湖泊,实际上正随着微不可察的涌浪起伏,并在低群岛(Low Archipelago)和马克萨斯群岛的海岸线上激起泡沫与雷鸣。

从卫生或艺术的角度来看,艾米琳的布娃娃简直惨不忍睹。它的脸只是用墨水画的,没有五官,没有手臂;然而,哪怕全世界的洋娃娃都摆在面前,她也不会换掉这个肮脏且几乎不成形的家伙。这是她的护身符。

她坐在舵手一边抱着娃娃,而迪克在另一边将鼻子探出船外,寻找鱼儿。

“你为什么要抽烟,巴顿先生?”艾米琳问,她已经静静地观察她的朋友好一会儿了。

“为了排解忧愁,”帕迪回答。

他向后靠着,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紧盯着风帆的前缘。他如鱼得水:除了掌舵和抽烟,什么都不用做,被阳光温暖,被微风冷却。一个岸上的人在这种境况下早就疯了,许多水手也会变得沉默寡言、脾气暴躁,一边搜寻船只,一边诅咒自己的灵魂并向神祈祷。而帕迪只是抽着烟。

“呜哇!”迪克喊道。“看,帕迪!”

几缆绳外的一条长鳍金枪鱼从闪烁的海面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随即消失了。

“那是一条长鳍金枪鱼在跳跃。在这之前我见过成百上千次;它被追赶呢。”

“什么在追它,帕迪?”

“什么在追它?——除了那些‘吉布利-戈布利-嗡’还能有什么!”

迪克还没来得及询问后者的外貌和习性,一群银色的箭状鱼群从船边掠过,发出嘶嘶声钻进了水里。

“那是飞鱼。你刚才说什么——鱼不会飞!你眼珠子长哪儿去了?”

“那些吉布利嗡也在追它们吗?”艾米琳恐惧地问。

“不;那是比利·巴卢(Billy balloos)在追它们。别再问我问题了,不然我一会儿就要开始胡编乱造了。”

记得艾米琳带了一个小包裹,用一条小披肩包着;它放在船座下面,她时不时就会弯下腰看看它是否安全。

第七章 猪和山羊的故事

每隔一小时左右,巴顿先生就会甩掉倦意,起身环顾四周寻找“海鸥”,但眼前的景象如同史前海洋般没有帆影,没有翅膀,也没有声音。当迪克偶尔感到烦躁时,老水手总会想出些法子来逗他。他用一枚弯曲的别针和船上偶然发现的一些小绳子做成了鱼钩,让他钓“刺鱼”;迪克怀着童年那种令人心酸的信念,真的钓了起来。

接着,他给他们讲故事。很久以前,他在迪尔(Deal)待过一年,那时他的一位表姐嫁给了一个船夫。

巴顿先生曾在迪尔当过一年的码头工人,他有很多关于他表姐和她丈夫的故事,尤其是关于一个叫汉娜的——汉娜是他表姐的孩子——一个不可思议的孩子,生下来就长着“龅”牙,来到这世上做的第一件反常的事就是咬了“医生”一口。“像斗牛犬一样咬住他的拳头不放,医生一边惨叫一边喊‘谋杀啊!’”

“詹姆斯太太,”艾米琳提到一位波士顿的熟人,“有个小宝宝,它是粉红色的。”

“哎,哎,”帕迪说;“它们刚出生时大多是粉红色的,但洗洗就褪色了。”

“它没有牙齿,”艾米琳说,“因为我把手指伸进去试过了。”

“医生是用袋子把它带来的,”迪克插嘴道,他依然在稳稳地钓着鱼——“从卷心菜地里挖出来的;我拿了把泥铲,把我们家的卷心菜地全挖开了,但一个宝宝都没有——不过倒是挖出了无数条虫子。”

“我希望有个宝宝,”艾米琳说,“我一定不会把它送回卷心菜地里。”

“医生,”迪克解释道,“把它带回去重新种下了;我问詹姆斯太太时她哭了,爸爸说那是种回去让它长大变成天使。”

“天使有翅膀,”艾米琳梦呓般地说。

“而且,”迪克继续道,“我告诉了厨子,她对简说,爸爸总是拿些——什么的来糊弄孩子。我请求爸爸让我看看他是怎么糊弄孩子的——爸爸说厨子因为那话得走人,结果第二天她就走了。”

“她有三个大行李箱和一个装帽子的盒子,”艾米琳回想起这件事时,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马车夫问她是不是还有行李箱要装上车,还问她是不是忘了鹦鹉笼子,”迪克说。

“我真想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鹦鹉,”艾米琳喃喃道,稍微挪动了一下,以便更多地躲进风帆的阴影里。

“那你到底要拿笼子里的鹦鹉干什么呢?”巴顿先生问。

“我会把它放出来,”艾米琳回答。

“说到把东西从笼子里放出来,我记得我祖父以前养过一头猪,”帕迪说道(他们正像平辈一样严肃地交谈着)。“那时我还是个膝盖高的小毛头,我会跑到猪圈门口,它就会凑到门边,鼻子在门底下呼哧呼哧地喘气;我会为了逗它而回哼几声,用拳头猛敲门板,大喊‘喂,在那儿!喂,在那儿!’,它就会说‘也喂你!’,它说的是猪语。‘放我出来,’它说,‘我就给你一个银先令。’”

“‘从门底下递过来,’我回答它。然后它就把猪鼻子伸到门底下,我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它就杀猪般地惨叫起来。我母亲就会出来揍我一顿,而我也确实是罪有应得。”

“好吧,有一天我打开了猪圈门,它冲了出去,一路向远方奔去,翻山越岭,直到跑到俯瞰大海的悬崖边,在那里它遇到了一只公山羊,它和那只公山羊产生了一场意见分歧。”

“‘滚开!’公山羊说。”

“‘你才滚开!’它说。”

“‘你跟谁说话呢?’另一只说。”

“‘就是你,’它说。”

“‘谁偷了蛋?’公山羊说。”

“‘去问你那老祖母!’猪说。”

“‘去问我那老什么祖母?’公山羊说。”

“‘哦,问我——’还没等它说完那句话,砰,啪,那只老公山羊一头撞在它的胸口,两只一起翻滚着坠入了下面的大海。”

“然后我那老祖父走出来,揪住我的脖子说:‘滚回猪圈里去!’于是我就进了猪圈,他们在那里关了我半个月,只给我吃麦麸糊和脱脂乳——我确实是罪有应得。”

他们在十一点左右吃了午饭,正午时分,帕迪解下了桅杆,用帆布在船头搭起了一个小帐篷或遮阳篷,好让孩子们避开正午烈日的直射。

接着,他在船尾的底部找了个位置,把迪克的草帽扣在脸上遮挡阳光,扭动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睡着了。

第八章 “谢南多厄”号

他睡了一个多小时,就被一声细长而持续的尖叫声惊醒了。是艾米琳在做噩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白日梦魇”,那是由一顿沙丁鱼餐和她对那些“吉布利-戈布利-嗡”的挥之不去的记忆引起的。当她被摇醒(这些抽搐总是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让她清醒过来)并得到安慰后,桅杆被重新架了起来。

当巴顿先生手扶着撑杆,在去船尾处理帆脚索之前环顾四周时,一个物体闯入了他的视线,大约在前方三英里处。或者说是一堆物体,因为那是从水中升起的一艘小船的桅杆和横桁。没有一点帆的痕迹,只有光秃秃的横桁。如果是一个外行人,可能会以为那是几棵伸出水面的老枯树。

他盯着这景象看了二十到三十秒,一言不发,头向前探着,活像一只乌龟。接着,他发出一声狂野的“呼啦!”

“是什么,帕迪?”迪克问。

“呼啦!”巴顿先生回答。“发现船只!发现船只!保持航向,等我登上去。天哪,它们竟然停在那儿——一点帆布都没挂——它们是在睡觉还是在做梦?来,迪克,让我去船尾抓着帆脚索;风带着我们过去比划桨快多了。”

他爬向船尾掌舵;微风灌满风帆,小船向前冲去。

“是爸爸的船吗?”迪克问,他像他的朋友一样兴奋。

“我不知道;等我们到了就知道了。”

“我们要上去吗,巴顿先生?”艾米琳问。

“是的,我们要上去,亲爱的。”

艾米琳弯下腰,从座位底下拿出她的包裹,抱在怀里。

随着他们越靠越近,船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艘双桅小纵帆船,顶桅已经断了,横桁上还飘着几片破帆布。老水手的眼睛很快看出它出了什么毛病。

“它是艘弃船,真该死!”他嘟囔道,“弃船,完蛋了——这就是我的命!”

“我没看见船上有人,”迪克喊道,他已经爬到了船头。“爸爸不在那儿。”

老水手把船头稍微偏转了一两度,以便能更全面地看清这艘纵帆船;当他们离它只有二十缆左右时,他卸下了桅杆,开始划桨。

这艘小纵帆船在水面上吃水很深,看起来相当凄凉;船上的跑索全都松垂着,帆布碎片在横桁上拍打,吊艇架上没有挂任何救生艇。显而易见,这是一艘运木船,它吃水线处裂开了,已经进水并被船员遗弃了。

帕迪划了几下,停在离它几桨远的地方。它浮得静悄悄的,仿佛正停在旧金山港湾;它的阴影里露出绿色的海水,在那绿水中,长在铜皮船底上的热带海藻在摇曳。它的油漆被烤得起了泡,看起来就像被滚烫的铁块熨过一样,船尾栏杆上垂下一条粗绳,绳子的末端消失在水底不见踪影。

又划了几下,他们来到了船尾。船名用褪色的字母写在上面,还有它的所属港口。 “谢南多厄号。玛莎葡萄园岛。”

“上面有字母,”巴顿先生说,“但我认不出来。我没读过书。”

“我能读出来,”迪克说。

“我也能,”艾米琳喃喃道。

“S-H-E-N-A-N-D-O-A-H,”迪克拼道。

“那是什么意思?”帕迪问。

“我不知道,”迪克回答,有些垂头丧气。

“瞧瞧!”划船的人厌恶地叫道,把小船划向纵帆船的右舷。“他们声称在学校里教孩子识字,用读书把他们的眼睛都磨坏了,可现在这儿有脸盆那么大的字母,他们却连头带尾都认不出——去他的读书吧!”

这艘纵帆船有着旧式的宽阔舷台,就像真正的平台一样;它在水里浮得很低,离小艇的水平面也就不到一英尺。

巴顿先生把小艇的系缆穿过舷台的钢板固定好,然后用怀抱(或者说单臂)抱着艾米琳和她的包裹,爬上舷台,把她从栏杆递到了甲板上。接着轮到迪克了,孩子们站在那儿等待,老水手把盛水的水罐、饼干和罐装食品也带到了船上。

对一个男孩来说,谢南多厄号的甲板简直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从主舱口向前方,堆满了木材。跑索在甲板上盘成一圈圈的,整个后甲板几乎被一个舱室占满了。这地方有一种海滩、腐木、焦油和神秘交织在一起的迷人气息。帆索和各种绳索从上方垂下,只等着人去荡秋千。前桅前挂着一个钟。转眼间,迪克就跑到前面,用他在甲板上捡到的一根撑杆猛敲那钟。

巴顿先生冲他大喊,让他住手;那钟声让他心烦意乱。听起来像是一种召唤,而在那艘被遗弃的船上,召唤是非常不合时宜的。谁知道这钟声会不会引出什么超自然的东西来回应呢?

迪克丢下撑杆跑了回来。他牵住老水手空着的那只手,三人一起向舱室门口走去。门开着,他们往里窥探。

舱室右舷有三扇窗户,阳光透过窗户透进来,显得格外凄凉。中间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从桌边推开,仿佛有人走得匆忙。桌上放着餐后残羹,一个茶壶,两个茶杯,两个盘子。其中一个盘子里叉着一块腐烂的培根,显然有人在把那块肉送进嘴里时——发生了什么事。茶壶旁边放着一罐炼乳,被胡乱撬开了。某个老水手正要往茶里加奶时,神秘的事情发生了。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死物能如此生动地诉说着过去。

人们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很可能船长刚喝完茶,大副正忙着喝他的,这时发现了渗水,或者是撞上了什么废弃船只,或者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总之是发生了。

有一点显而易见:自从这艘纵帆船被遗弃后,天气一直很好,否则这些东西不会在桌上摆得这么整齐。

巴顿先生和迪克走进舱室继续搜寻,但艾米琳留在了门口。这艘旧纵帆船的魅力对她来说和对迪克一样大,但她对它有一种迪克完全无法理解的直觉。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总会让人产生关于“其他东西”的联想。

她害怕走进那阴暗的舱室,又害怕独自留在外面;于是她折中了一下,坐在了甲板上。她把那个小包裹放在身旁,急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头朝下塞进去的破布娃娃,把它的棉布裙子从头上拉下来,把它靠在门槛上,告诉它别害怕。

舱室里没能找到什么东西,但在它后面有两个像兔笼一样的小隔间,曾是船长和大副住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在垃圾堆里大有收获。旧衣服、旧靴子,还有一顶在伯南布哥街头可能见到的那种不同寻常的高礼帽,极高,边缘向内收。一架没有镜片的望远镜、一本霍伊特(Hoyt)航海手册、一本航海历、一大卷条纹法兰绒衬衫布、一盒鱼钩。而在一个角落里——天大的发现!——有一卷看起来约十码长的黑色绳子。

“烟草,天哪!”帕特大喊道,抓住了他的宝贝。那是辫状烟草。你可以在海滨小镇的烟草店橱窗里看到这种卷起来的烟草。抽上一管能让河马呕吐,但老水手们却咀嚼它、抽它,并以此为乐。

“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搬到甲板上去,看看哪些值得留,哪些该丢,”巴顿先生抓着一大把旧杂物说道;而迪克带着那顶高礼帽走在前面,他一看到就立刻将其据为己有。

“艾姆,”迪克从门口钻出来时大喊,“看我拿到了什么!”

他把那顶可怕的东西扣在头上。它直接滑到了他的肩膀上。

艾米琳尖叫了一声。

“它闻起来怪怪的,”迪克摘下它,把鼻子凑到里面闻了闻——“闻起来像把旧发刷。来,你试戴一下。”

艾米琳尽可能地向远处挪去,直到退到右舷船帮,坐在排水孔里,气喘吁吁,一言不发,瞪大了眼睛。她一害怕就总是哑口无言(除非是做噩梦或受到极度惊吓),而这顶帽子突然遮住迪克半张脸的样子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况且,那是个黑色的东西,她讨厌黑色的东西——黑猫、黑马;最糟糕的是,黑狗。

她曾经在波士顿街头见过灵车,那种带有黑色羽毛、装饰齐全的老式灵车。那情景几乎让她发作,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巴顿先生正一把接一把地把东西搬到甲板上。当堆成一堆后,他在灿烂的午后阳光下坐在这堆东西旁,点燃了烟斗。

他还没有搜寻食物或水;他满足于上帝赐予他的宝藏,那一刻,生活的物质需求被遗忘了。事实上,如果他去搜寻,也只能在厨房里找到半袋马铃薯,因为底层储藏室已经被水淹了,水桶里的水也发臭了。

艾米琳见状爬了过来,迪克答应不再让她戴那顶帽子,于是他们都围坐在那堆杂物旁。

“这双鞋,”老人像拍卖商一样举起那双旧靴子供人审视,“在世界上的任何港口,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卖上半美元。把它放在你旁边,迪克,抓住这条裤子的两端——把它拉平。”

裤子被拉开、检查、认可,放在了靴子旁边。

“这是个闭着一只眼的望远镜,”巴顿先生检查着那架坏掉的望远镜,像拉手风琴一样把它拉长缩短。“放在鞋子旁边吧;没准儿能派上什么用场。这是本书——”他把航海历扔给男孩。“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迪克绝望地看着那些数字页面。

“我读不懂,”迪克说;“全是数字。”

“扔掉它,”巴顿先生说。

迪克欢快地照办了,于是过程继续进行。

他试戴了那顶高帽,孩子们笑了。在老朋友的头上,那东西不再让艾米琳感到恐惧。

她有两种笑的方式。之前提到的那种天使般的微笑——那很罕见——以及另一种同样罕见的笑法,她露出洁白的小牙齿,双手紧紧交握,左手紧闭,右手覆在上面。

他把帽子放在一边,继续分类,翻遍了衣服的所有口袋,什么也没找到。当他把要留下的东西整理好后,他们把剩下的全部扔进了海里,而贵重物品被搬进了船长室,留在那里备用。

这时,巴顿先生富有想象力的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在他们目前的处境下,食物可能比旧衣服更有用,于是他继续搜寻。

底层储藏室简直就是一个充满海水的蓄水池;至于里面还可能有什么,他不是潜水员,无法判断。厨房的铜锅里放着一大块腐烂的猪肉或什么别的肉。食盐桶里除了巨大的盐结晶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肉都被拿走了。不过,从小艇上带上来的补给和水足够他们维持十天左右,而在十天的时间里,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

巴顿先生俯身靠在船舷上。小艇依偎在纵帆船旁,就像小鸭依偎着母鸭;宽阔的舷台可以比作母鸭半展开的翅膀。他爬上舷台查看系缆是否扣牢。一切确保安全后,他慢慢爬上主桅横桁,环顾四周的海面。

第九章 月光下的阴影

“爸爸怎么还没来,”迪克突然说。

他们坐在横跨厨房两侧、堆满纵帆船甲板的木材上。这是一个绝佳的栖身之所。太阳正在澳大利亚的方向落下,海面看起来像是一片沸腾的金海。某种海市蜃楼的神秘现象让海水仿佛受到烈火的热力影响而起伏颤动。

“是啊,”巴顿先生说;“但迟到总比不到好。现在别想他了,想也没用。看太阳落进水里去,别说话,听,你会听到它发出的嘶嘶声。”

孩子们凝视着,倾听着,帕迪也是。当那巨大的炽热圆盾触及那跳跃着迎接它的海水时,三个人都沉默不语。

你可以听到海水发出的嘶嘶声——只要你的想象力足够丰富。一旦触碰到海水,太阳就迅速沉了下去,就像一个赶时间的人走下梯子一样快。当它消失时,一道幽灵般的金色暮光铺满了海面,那种光芒极其美妙却又无比凄凉。随后大海变成了紫色的阴影,西方像关上一扇门一样暗了下去,群星在天空中喷涌而出。

“巴顿先生,”艾米琳指着太阳消失的方向说,“那边是什么地方?”

“西方,”他盯着落日回答道。“中国、印度,还有更远的地方。”

“太阳现在去哪儿了,帕迪?”迪克问。

“它去追月亮了,而月亮正拼了命地逃走,裙子都撩起来了;她一会儿就上来。它总是在追她,却从来没追上过。”

“如果追上了,它会怎么对她?”艾米琳问。

“哎,或许它会给她一巴掌——而那也是她应得的。”

“为什么她应得的?”迪克问,他正处于那种爱提问的状态。

“因为她总是诱惑人们,把他们带入歧途。无论是姑娘还是男人,一旦被她迷住,她就会把他们搞得神魂颠倒;就像她对巴克·麦坎(Buck M’Cann)做的那样。”

“他是谁?”

“巴克·麦坎?哎,他是我以前住的地方的村中傻子。”

“那是干什么的?”

“闭上你的嘴,别再问了。他总是想要月亮,尽管他已经二十岁,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他那张嘴总是张着,像个弹簧坏了的捕鼠夹,他瘦得像根理发店的杆子,你能在他的腰上打个蝴蝶结;而且每到月圆之夜,就没人能管得住他。”巴顿先生盯着海面上落日的倒影看了片刻,仿佛在回忆过去的人影,然后继续说道:“他坐在草地上盯着月亮,然后就开始翻山越岭地追她,他们最后总能找到他,也许是一两天后,在山上迷了路,靠吃浆果度日,饿得又冷又绿,直到最后情况变得太糟糕,他们不得不给他戴上脚镣。”

“我见过戴脚镣的驴子,”迪克喊道。

“那你就见过巴克·麦坎的孪生兄弟了。好吧,一天晚上,我哥哥蒂姆正坐在火堆旁,抽着他的烟斗思考着他的罪孽,这时巴克戴着脚镣进来了。”

“‘蒂姆,’他说,‘我终于抓住她了!’”

“‘抓住谁了?’蒂姆问。”

“‘月亮,’他说。”

“‘在哪儿抓住的?’蒂姆问。”

“‘在池塘边的水桶里,’另一只说,‘安安全全的,一点都没伤着;你过来看看,’他说。于是蒂姆跟着他,他拖着脚镣,他们走到池塘边,在那儿,果不其然,放着一个盛满水的水桶,水面上映着月亮的倒影。”

“‘我从池塘里把它捞出来了,’巴克悄声说。‘慢着,’他说,‘我把水轻轻地滤出来,’他说,‘我们就能像抓鳟鱼一样把它活着抓在桶底。’于是他轻轻地把水桶里的水滤干,直到快干了,然后他往桶里看,指望能发现月亮像条比目鱼一样在桶底扑腾。”

“‘她跑了,真该死!’他说。”

“‘再试一次,’我哥哥说,于是巴克又装满了水,当水面平静下来时,月亮果然又在那儿了。”

“‘继续,’我哥哥说。‘滤掉水,但要轻,不然她又会溜掉的。’”

“‘等一下,’巴克说,‘我有主意了,’他说;‘这次她溜不掉了,’他说。‘你等我一会儿,’他说;于是他拖着脚镣跑向他老母亲住的小木屋,那儿离这儿只有一箭之遥,回来时他带了一个筛子。”

“你拿着筛子,”巴克说,“我把水滤进里面;要是她从桶里溜走,我们就把她兜在筛子里。”于是他把桶里的水倒出来,温柔得就像从罐子里倒出奶油一样。等水都倒干了,他把桶底朝天翻过来,摇了摇。

“去他妈的玩意儿!”他喊道,“她又不见了;”说着他就把水桶扔进了池塘,又把筛子扔在桶后,这时他老母亲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我的水桶呢?”她说。

“在池塘里,”巴克说。

“那我的筛子呢?”她说。

“跟着桶去了。”

“看我不给你一顿好打!”她说;于是她举起拐杖,在他身上狠狠抽了一下,赶着他一边咆哮一边蹒跚地走在前面,把他锁在小屋里,还让他连着一个礼拜只许吃面包喝水,好让他脑袋里的月亮散去;但她这番辛苦算是白费了,因为不到一个月后的那天,那东西又出现了——快看,她来了!”

月亮,银白而辉煌,正从水面破浪而出。她是圆满的,她的光辉几乎与白昼无异。孩子们的身影和巴顿先生那古怪的影子被投射在厨房的墙上,又硬又黑,宛如剪影。

“看我们的影子!”迪克喊道,摘下他那顶宽边的草帽挥舞着。

艾米琳举起她的娃娃看它的影子,巴顿先生也举起了他的烟斗。

“行了,”他说着,把烟斗放回嘴里,作势要站起来,“快蹦蹦跳跳去睡觉吧;你们俩都该睡觉了。”

迪克开始大声嚷嚷。

“我不想去睡觉;我不累,帕迪——让我们再待一会儿。”

“一分钟也不行,”另一个人用保姆般决绝的语气说道,“我这烟斗灭了之后,一分钟也不行!”

“再填满它,”迪克说。

巴顿先生没有回答。烟斗在他吸食时发出咕噜声——那是一种濒死般的响动,预示着即刻的熄灭。

“巴顿先生!”艾米琳说。她正仰着鼻子嗅着;由于坐在吸烟者的上风处,避开了那受烟熏味毒害的空气,她那敏锐的嗅觉察觉到了一些别人错过的东西。

“怎么了,心肝?”

“我闻到了什么东西。”

“你说你闻到了什么?”

“好闻的东西。”

“那是什么味儿?”迪克使劲嗅了嗅,问道。“我什么都没闻到。”

艾米琳又嗅了嗅以确认。

“花,”她说。

微风自从正午后已经转向了好几个方位,正送来一阵淡淡的、淡淡的气息:那是香草和香料的芬芳,淡到除了最敏锐的嗅觉外,无人能够察觉。

“花!”老水手说着,在靴后跟上磕掉了烟斗里的烟灰。“在这大洋中心,你上哪儿找花去?你在做梦呢。好了——快去睡觉吧!”

“再填满它,”迪克哀求道,指的是烟斗。

“看我不给你一顿打,”他的监护人回答道,把他从木料上抱下来,又去扶艾米琳,“要是你不乖,两下子就给你打屁股。走吧,艾姆琳。”

他朝着船尾走去,手里牵着两个小人儿,迪克还在嚎叫。

当他们经过船钟时,迪克伸长胳膊够向甲板上那根还没收起来的固定栓,抓住它,对着钟狠狠敲了一下。这是睡前能抢到的最后一点乐趣,于是他抢到了。

帕迪已经在甲板室里为自己和他的小看管对象铺好了床;他清理了桌上的东西,打开窗户散去发霉的味道,并把船长和大副舱室的床垫搬到了地板上。

当孩子们躺下睡着后,他走到右舷栏杆旁,倚着栏杆眺望月光下的大海。他的目光游弋在广阔的海面上,心中思忖着船只,却完全没料到那阵芬芳的微风正带给他什么消息。那是艾米琳已经接收到并模糊感知的消息。接着,他背靠栏杆,双手插进兜里。他此刻已不再思索,而是在沉思。

以帕迪·巴顿为代表的爱尔兰性格,其基调是深沉的懒惰与深沉的忧郁交织。然而,帕迪以他那种不走寻常路的方式,工作起来和船上任何一个人一样卖力;至于忧郁,他简直是前舱的灵魂与生命。可尽管如此,那懒惰与忧郁就在那里,只等着被触动。

他像岸上的水手那样双手深插在兜里,在月光下数着甲板木板上的榫钉,回顾着“旧时光”。巴克·麦坎的故事勾起了他的回忆,越过整片咸湿的大海,他仿佛能看到康尼马拉山上的月光,听到雷鸣般的沙滩上海鸥的啼叫,那里的每一波浪潮背后,都是三千英里的大洋。

突然,巴顿先生从康尼马拉的山峦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处谢南多厄号的甲板上,瞬间被恐惧所笼罩。在白得荒凉的甲板尽头,被竖立的索具阴影所阻隔,他能看见厨房的门。要是他突然看见一个脑袋探出来——或者更糟,一个阴影飘进去,那该怎么办?

他转身走向甲板室,孩子们正睡得深沉,不出几分钟,他也躺在他们身边沉沉睡去,而那艘双桅横帆船整晚都在太平洋温柔的涌浪中摇晃,微风吹拂,带来阵阵花香。

第十章

船只的悲剧

午夜后大雾散去,长艇上的人看见那艘小艇在他们右舷半英里处。

“你看见小划艇了吗?”莱斯特兰奇问正站在那里搜寻地平线的船长。

“连个影儿都没有,”勒·法格回答。“该死的爱尔兰佬!要不是他,我本可以把船装满给养再离开的;现在倒好,我根本不知道船上有些什么。你,詹金斯,你前面有什么?”

“两袋面包和一桶水,”管事回答。

“一桶水,见鬼去吧!”另一个声音喊道;“你是说半桶水吧。”

接着是管事的声音:“确实是;里面顶多也就两加仑。”

“上帝啊!”勒·法格说。“该死的爱尔兰佬!”

“那点水连让我们每人喝上两小半杯都不够,”管事说。

“也许,”勒·法格说,“小艇上的储备好些;朝那边划。”

“它正在朝我们划过来,”划桨手说。

“船长,”莱斯特兰奇问道,“你确定没看见小划艇吗?”

“没有,”勒·法格答道。

这个倒霉人的头垂在胸前。然而,他没时间沉溺于痛苦,因为一场悲剧正在他周围上演,那或许是航海史上最令人震惊的一场悲剧——一场只能暗示而不能直说的悲剧。

当两船距离近到可以喊话时,长艇船头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小艇,在那边!”

“怎么了!”

“你们有多少水?”

“没有!”

这声音飘过平静的月光水面。长艇上的家伙们闻言停止了划桨,你可以看见水珠像钻石一样在月光下从桨叶上滴落。

“小艇,在那边!”船头那家伙喊道。“停桨。”

“喂,你这个懒鬼!”勒·法格喊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发号施令——”

“你才是懒鬼!”那家伙回嘴道。“伙计们,掉头!”

右舷的浆手倒划水,小艇转了过来。

凑巧的是,诺森伯兰号上最烂的一群人都在这艘长艇上——真正的“懒鬼”,渣滓;而渣滓对生命的渴望有多么顽强,除非你曾在大海上的一条小船里与之共处,否则你永远不会明白。勒·法格对这群人毫无掌控力,就像你作为这本书的读者,对他们也毫无掌控力一样。

“停下!”后面传来小艇上的喊声,那船正艰难地跟在后面。

“停桨,伙计们!”船头的暴徒喊道,他依然像个暂时掌控了局势的邪恶精灵般站立着。“停桨,伙计们;他们最好现在就交出来。”

小艇也停止了划桨,停在一缆绳远的地方。

“你们有多少水?”大副的声音传来。

“不够分的。”

勒·法格作势要站起,划桨手对他猛击一拳,正中他的腹部,让他痛苦地蜷缩在船底。

“看在上帝的份上,分我们一点!”大副的声音传来;“我们划桨划得嗓子都要冒烟了,船上还有个女人。”

长艇船头那家伙,仿佛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狂暴的谩骂。

“分我们一点,”大副的声音传来,“不然,向上帝发誓,我们要登你们的船了!”

话音未落,小艇上的人便付诸行动。冲突很短暂:小艇太过拥挤,不便战斗。长艇右舷的人用桨反击,而左舷的人则稳住船身。

战斗没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小艇便转头逃开,船上一半的人头部被砍伤,血流如注——其中两人已经不省人事。

* * * * * *

次日日落时分。长艇在海上漂流。最后一滴水在八小时前已经分光了。

那艘小艇,如同恐怖的幽灵,整天在后面跟踪追逐,不停乞求那本不存在的水。那祈祷声简直就像人们在地狱里能听见的一样。

长艇上的人阴沉郁闷,沉重的罪恶感压在心头,忍受着干渴的折磨,受够了那不断乞水的哀求声,当另一艘船试图靠近时,他们便停桨不前。

时不时地,他们会突然像受到某种共同力量的驱动一样,齐声大喊:“我们没有。”但小艇上的人根本不信。即便把桶拿出来,拔掉塞子证明里面干得底朝天也无济于事,那些半昏迷的家伙认定他们的同伴在藏私,不肯把那根本不存在的水分给他们。

就在太阳触及海平面的那一刻,莱斯特兰奇从那种昏沉的状态中振作起来,撑起身子看向船舷之外。他看见那艘小艇在离一缆远的地方漂流,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船上的幽灵们见了他,伸出他们发黑的舌头,无言地恳求着。

* * * * * *

随后的那个夜晚,简直无法言说。相比那些懒鬼在夜里不时发出的哀鸣所带来的折磨,干渴根本算不了什么。

* * * * * *

当“阿拉戈号”(Arago),一艘法国捕鲸船,最终发现他们时,长艇上的人还活着,但其中三人已经彻底疯了。至于那艘小艇上的人,获救的——一个也没有。

第二部分

第十一章

岛屿

“孩子们!”帕迪喊道。他在黎明时分爬到了桅杆横桁上,而站在下方甲板上的孩子们正仰着脸望向他。“前面有一座岛。”

“万岁!”迪克喊道。他并不完全清楚一座岛具体是什么样子,但这显然是新鲜事,而且帕迪的声音听起来欢欣鼓舞。

“陆地,在那儿!”他说着,下到了甲板。“到船头来,我指给你们看。”

他站在船头的木料上,把艾米琳抱在怀里;即便是在这离水面不高的地方,她也能看到地平线上有一抹不确定的颜色——姑且算作绿色吧。

它不在正前方,而是在右舷方向——或者像她会形容的那样,在右边。当迪克看了一眼并表达了对那点景色感到失望后,帕迪开始准备弃船。

直到现在,看着陆地在望,他才意识到他们即将逃离的境地是何等恐怖。

他匆忙给孩子们喂了一些饼干和罐装肉,然后手里拿着饼干,边吃边在甲板上小跑,搜集物品并装进小划艇。那卷条纹法兰绒布、所有的旧衣服、一个装满针线的针线盒(这是水手们常随身携带的那种)、半袋土豆、一把他在厨房里找到的锯子、那卷珍贵的烟草,还有一大堆零碎杂物,他把这些东西转运过去,这过程让小艇吃水深了好几道横板。当然,他还带上了那桶水,以及他们带上船的剩余饼干和罐头。装好这些,小艇准备就绪后,他带着孩子们走到船头,看看岛屿的方位。

在他搜集东西的这一小时左右里,岛屿看起来变近了——更近了,也更偏右了,这意味着这艘纵帆船正顺着相当迅猛的洋流航行,而且它会从岛屿旁边掠过,把岛屿留在右舷两三英里远的地方。幸好他们有小划艇可以操纵。

“周围全是水,”艾米琳坐在帕迪肩头,紧紧抓着他,凝视着那座岛屿说道,岛上树木的绿色如今清晰可见,那是波光粼粼的湛蓝大洋中一片充满生机的绿洲。

“我们要去那儿吗,帕迪?”迪克问,他抓着支索,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陆地。

“去,当然去,”巴顿先生说。“加足马力——我们要能跑出五节航速;到正午或者更早,我们就能上岸了。”

微风阵阵,正从岛屿方向吹来,仿佛那岛屿正软弱无力地试图把他们吹离自己。

噢,那是多么清新芬芳的微风啊!各种热带植物的芬芳汇聚成一束花香。

“闻闻看,”艾米琳吸动着小鼻翼说。“这就是我昨晚闻到的,只是现在更浓了。”

“诺森伯兰号”上的最后一次航位计算显示,该船位于马克萨斯群岛的东南方;这显然是那些散落在马克萨斯群岛东南方各处的迷失小岛之一。那是世界上最孤独也最美丽的地方。

当他们凝视时,岛屿在他们面前变大,位置也更加偏右。它现在看起来既有山丘又覆盖着绿色,尽管还看不清具体的树木;这儿的绿色颜色较浅,那儿的则较深。一圈纯白的大理石边缘似乎环绕着它的基部。那是破碎在岸礁上的浪花。

又过了一小时,椰子树那羽毛状的叶片已清晰可见,老水手断定是时候换乘小船了。

他抱起怀揣着行李的艾米琳,越过船栏放到了舷边,让她坐在船尾;接着是迪克。

没过多久,小船便飘离了船身,桅杆立起,“谢南多厄号”被丢下,任由海流带它去往那神秘的航程。

“帕迪,你不是要去岛上吗,”当老人把小船转向左舷方向时,迪克喊道。

“你安分点,”另一个人回答,“别教你奶奶怎么教书。你这小鬼头以为我怎么能在逆风下划向陆地?”

“风也有眼睛吗?”

巴顿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有些犯愁。如果那岛上有土著居民怎么办?他在南太平洋待过好几年。他认识马克萨斯和萨摩亚的人,也喜欢他们。但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航海经验。

然而,再怎么发愁也没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岛屿或深海,于是,他把船转向右舷,点燃烟斗,后背倚靠在舵柄的弯曲处。他那敏锐的眼睛在纵帆船甲板上时就已经发现岸礁有个缺口,他正打算把小划艇划到缺口平行的位置,然后换成双桨划进去。

当他们靠近时,一阵声音随风传来,微弱、洪亮而又梦幻。那是波浪拍打岸礁的声音。这里的海面正涌动着更深的浪涛,仿佛因土地的阻挡而从睡梦中惊醒,感到烦躁不安。

艾米琳抱着小包裹坐在船里,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即便在明媚灿烂的阳光下,即便岛上绿意盎然,从她所在的位置看去,那依然是一幅凄凉的景象。一片苍白、被遗弃的海滩,浪花在上面奔涌翻滚,海鸥盘旋尖叫,空气中充满了冲浪的轰鸣。

突然,缺口显露出来,露出了后面平滑的蓝色水域。巴顿先生卸下舵柄,放下桅杆,拿起了双桨。

随着他们越靠越近,海水变得愈发活跃、狂野、充满生气;冲浪的轰鸣声更响了,浪花更猛烈、更具威胁性,缺口也变得更宽了。

你可以看到海水正绕着珊瑚礁墩旋涡翻滚,因为涨潮正涌入潟湖;它抓住了这艘小划艇,带着它前进,速度远比双桨划行要快得多。海鸥在他们周围尖叫,小船摇晃颠簸。迪克兴奋地大喊,艾米琳则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后,仿佛一扇门被静悄悄地迅速关上,冲浪声瞬间减小了。小船平稳地浮在水面上;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仙境之中。

第十二章

蔚蓝之湖

两侧是大片起伏的湛蓝水域。平静得几乎像是一座湖泊,此处是蓝宝石色,彼处又带着海蓝宝石的色调。水清澈见底,在数寻之下,你可以看见珊瑚分枝、成群游过的鱼,以及鱼群投射在沙地上的阴影。

在他们前方,清澈的水流冲刷着白色沙滩,椰子树在微风中摇曳低语;当划桨手停桨望去时,一群蓝鸟像突然从树梢挣脱束缚般腾空而起,盘旋着,无声地掠过远处高地上方的树梢,宛如一缕轻烟。

“看!”把鼻子凑到船舷外的迪克喊道。“看那些鱼!”

“巴顿先生,”艾米琳喊道,“我们在哪儿?”

“老天,我不知道;但我寻思,我们处境还不算最糟的,”老人回答,目光扫过这片从岸礁到幸福海岸、蔚蓝而宁静的潟湖。

在他们前方那片宽阔海滩的两侧,椰子树像两队士兵般延伸下来,弯下身子凝视着它们在潟湖中的倒影。远处是起伏的丛林,椰子树和面包果树与曼密苹果树及野藤的卷须交织在一起。在岸礁缺口的一处珊瑚礁墩上,矗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椰子树;它弯着微微的弧度,似乎也在寻求自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的倒影。

但这一切的灵魂所在,这幅包含了倒映棕榈树、蓝色潟湖、珊瑚礁和天空的画面中最难以言表的东西,在于光线。

远在大海上,光线是刺眼的、炫目的、冷酷的。在大海上,它无处聚焦,除了展示无限的蓝色水域和凄凉之外别无他物。

而在这里,它使空气变得如水晶般通透,透过它,人们看到了陆地与岸礁的可爱、棕榈的绿、珊瑚的白、盘旋的海鸥、湛蓝的潟湖,一切都轮廓分明——炽热、色彩斑斓、傲慢却又温柔——美得令人心碎,因为永恒清晨的精神就在这里,永恒的幸福,永恒的青春。

就在划桨手将小船拉向沙滩时,无论是他还是孩子们,都没有看到船后远方水面上的景象,就在靠近礁石缺口处那棵弯曲的棕榈树旁,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亵渎了这美好的一天,随即消失不见。那东西像是一个暗色帆布构成的三角形,在水中荡起涟漪,转瞬沉入视线之外;它出现又消逝,快得如同一个邪恶的念头。

把船拖上沙滩没费多少功夫。巴顿先生翻过船舷,膝盖没入水中,而迪克则爬过船头。

“像我一样抓住它,”帕迪喊道,双手紧扣右舷的船缘;而迪克像猴子学样一般,抓住了左舷。好了:

“嘿,吼,奇利曼, 抬起她,抬起她, 用力,奇利曼。”

“现在放手吧;已经够高了。”

他抱起艾米琳,把她送到沙滩上。就在沙滩的这个位置,人们能领略到潟湖真正的美。那是一片永远受珊瑚礁屏障保护、远离风暴与纷扰的海水之湖。

从那清澈细小的涟漪漫上沙滩的地方望去,视线一直延伸到珊瑚礁的缺口,那里有一棵棕榈树正凝视着它在水中的倒影,而在缺口之外,人们还能隐约瞥见那浩瀚、翻涌且波光粼粼的大海。

此处的潟湖大约有三分之一英里宽。我从未丈量过,但我知道,当一个人站在礁石上的棕榈树旁,扬起手臂对沙滩上的人喊话时,声音跨越水面需要一段可感知的延迟:我应该说,那几乎是一段可感知的延迟。遥远的信号与遥远的呼喊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却又不完全同步。

迪克对身处之地欣喜若狂,像一只刚出水的狗一样跑来跑去。巴顿先生正在干燥洁白的沙滩上卸下小划艇里的货物。艾米琳怀揣着她珍贵的包裹坐在沙滩上,注视着朋友的举动,看着周围的一切,感到十分陌生。

对她而言,这一切或许只是海上航行寻常的伴随过程。帕迪全程的态度都锁定在一个目标上,那就是不要吓到“孩子们”;天气也帮了他的忙。但她的心底深处却明白,一切并非本该如此。从船上的匆忙撤离,叔叔消失在其中的雾气,这些事情以及其他的一切,她凭直觉感到并不正常。但她什么也没说。

然而,她没时间深思,因为迪克跑向她,手里抓着一只活螃蟹,大喊着说要让它咬她。

“拿开!”艾米琳喊道,双手张开指头挡在脸前。“巴顿先生!巴顿先生!巴顿先生!”

“放过她,你这小恶魔!”帕特吼道,他正把最后一件货物放到沙滩上。“放过她,不然我就要给你一顿鞭子吃了!”

“什么是‘恶魔’,帕迪?”迪克气喘吁吁地问道。“帕迪,什么是‘恶魔’?”

“你就是一个。现在别问问题了,因为我很累,我想歇歇我的老骨头。”

他把自己扔在棕榈树的阴凉处,掏出火绒盒、烟草和烟斗,切碎烟草,填满烟斗并点燃。艾米琳爬过来,坐在他身边,迪克也把自己扔在艾米琳身旁的沙滩上。

巴顿先生脱下外套,对着椰子树干折叠起来当作枕头。他已经找到了疲惫者的黄金国。凭借他对南太平洋的了解,只看一眼周围的植被就告诉他,只要伸手去取,供给一个团的食物都有了;水也是一样。

在沙滩的正中央有一处凹陷,雨季时会成为奔腾小溪的河床。此刻水流还不足以流到潟湖,但在那“远方”的树林里必有源头,他迟早会找到的。水桶里的水足够支撑一周,爬上树就能摘到青色的“椰子”。

艾米琳注视着帕迪抽烟歇息了一会儿,接着一个重大的想法闪过脑海。她解开包裹着的围巾,露出了那个神秘的盒子。

“噢,天哪,盒子!”帕迪靠在手肘上饶有兴致地说道;“我早该想到你不会忘了它。”

“詹姆斯太太,”艾米琳说,“让我答应她,不到上岸不许打开,免得里面的东西丢了。”

“好吧,你现在上岸了,”迪克说;“打开吧。”

“我正要打开,”艾米琳说。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拒绝了帕迪动用小刀的帮助。随后牛皮纸被取下,露出了一个普通的硬纸盒。她把盖子掀开半英寸,往里瞄了一眼,又关上了。

“打开啊!”迪克急不可耐地喊道。

“里面是什么,宝贝?”老水手问道,他也和迪克一样好奇。

“东西,”艾米琳回答。

接着,她猛地揭开盖子,露出了用刨花包裹着的一套精致微型瓷质茶具;有一个带盖的茶壶、一只奶盅、杯子和托盘,还有六只画着三色堇的微型碟子。

“老天,是一套茶具!”帕迪带着兴趣说道。“感谢上帝!你看这些画着小花的小碟子?”

“哼!”迪克厌恶地说;“我以为会是士兵呢。”

“我不想要士兵,”艾米琳语气十分满足地回答。

她展开一张薄纸,从中取出糖夹和六把汤匙。然后,她把所有东西都在沙滩上摆放好。

“真是没谁了!”帕迪说。

“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喝茶?”

“找个时间,”艾米琳回答,把东西收起来,小心翼翼地重新打包。

巴顿先生抽完了烟,敲掉烟灰,把它放进兜里。

“我得去搭个简易帐篷,”他站起身来说,“好让我们今晚躲避露水;但我得先去树林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水。艾米琳,把你的盒子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吧;这里没别人会拿它。”

艾米琳把盒子留在帕迪放在椰子树阴影下的那堆物品旁,拉起他的手,三人向右侧的树林走去。

这就像走进了一片松林;高大匀称的树干仿佛是按数学规律排列的,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无论你从哪个方向进入,前方都是排列着树干的昏暗小径。仰头望去,在极高的地方,你可以看到一片淡绿色的穹顶,上面闪烁着点点亮光,那是微风正在戏弄树木的绿叶。

“巴顿先生,”艾米琳低声说,“我们不会迷路,对吧?”

“迷路!不,老天;我们正往高处走,想回去的时候只要往下走就行——小心坚果!”一颗从高处掉落的青色坚果落下来,发出咔哒声,一路跳着滚在地上。帕迪捡起它。“这是青椰子,”他说着把它放进兜里(它比一个约法尔橙子大不了多少),“我们留着喝茶用。”

“那不是椰子,”迪克说;“椰子是棕色的。我以前有五分钱,买过一个,把里面的肉刮出来吃了。”

“当西姆斯医生让迪基生病时,”艾米琳说,“他说真奇怪迪基是怎么吃下那么多的。”

“走吧,”巴顿先生说,“别说话,不然‘克鲁里坎’(Cluricaunes)要跟上我们了。”

“克鲁里坎是什么?”迪克追问道。

“就是比你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人,专门为‘善良的人们’修补皮鞋。”

“他们是谁?”

“嘘,别说话。小心头,艾米琳,不然树枝会打到你的脸。”

他们离开了椰子树林,进入了丛林地带。这里的光线更加幽暗,各种树木贡献出它们的枝叶来遮蔽阳光。阿图树那精致的菱形树干,高耸如山毛榉、阴郁如洞穴的面包果树,还有阿奥亚树,以及永恒的椰子树,都在这里像兄弟般生长。粗大的野藤像拉奥孔的蛇一样在树与树之间缠绕,各种奇妙的花卉,从形状像蝴蝶的兰花到绯红的木槿,让这幽暗之处变得美丽动人。

突然,巴顿先生停住了。

“嘘!”他说。

穿过寂静——那是一种充满了林间昆虫嗡嗡声和礁石远方微弱歌声的寂静——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潺潺流动的声音:那是水。他侧耳倾听以确认声音的方向,随即便朝那边走去。

下一刻,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长满青草的空地。从上方的丘陵地带,越过一块如乌木般黝黑且光亮的岩石,流下一道宽不过手掌的小瀑布;周围生长着蕨类植物,上方的一棵树上,一根巨大的野旋花藤蔓在梦幻般的暮色中吹响它们的喇叭花。

孩子们为这美景惊呼起来,艾米琳跑过去,把手浸在水中嬉戏。在小瀑布上方长着一棵挂满果实的香蕉树;它有着六英尺长甚至更长的巨大叶片,宽得像张餐桌。透过叶影,人们能看到成熟果实闪烁的金光。

转眼间,巴顿先生踢掉鞋子,像猫一样爬上了岩石,简直不可思议,因为那岩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供攀爬的地方。

“好哇!”迪克赞叹地喊道。“看帕迪!”

艾米琳抬头看去,却只看见摇曳的树叶。

“躲开下面!”他喊道,紧接着一大串黄皮香蕉掉了下来。迪克兴奋地尖叫,但艾米琳并没有表现出兴奋:她发现了什么东西。

第十三章 覆满地衣的死亡

“巴顿先生,”当后者下来后,她说,“有个小木桶”;她指向两棵树干之间那件覆满绿色地衣的东西——如果不是孩子的眼睛如此敏锐,旁人很可能会把它误认为是一块巨石。

“确实,老天,那是个空旧木桶,”巴顿先生擦着额头的汗水,盯着那东西说。“准是哪艘船曾在这儿取水,把它给忘了。正好给我们吃午饭时当座位。”

他坐在上面,把香蕉分给坐在草地上的孩子们。

那木桶看起来如此荒凉且被遗弃,以至于他凭直觉认为它是空的。然而,无论空满,它都是个绝佳的座位,因为它已经四分之一陷入了柔软的绿地之中,纹丝不动。

“如果船曾来过这里,船就还会再来,”他嚼着香蕉说道。

“爸爸的船会来这儿吗?”迪克问。

“会,当然会,”另一人回答,掏出烟斗。“现在去周围玩花草吧,让我安静地抽袋烟,然后我们一起去那边的山顶,看看周围的情况。”

“跟上,艾米琳!”迪克喊道;孩子们跑进树林,迪克拉扯着垂下的藤蔓,艾米琳则采摘着她小手所能及的各种花朵。

当他抽完烟,大声呼喊起来,树林里传来孩子们细小的回应声。随后孩子们跑回来,艾米琳笑着露出洁白的小牙,手里拿着一大束花;迪克虽然没摘花,却抱着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绿色石头的东西。

“看我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喊道;“上面有洞。”

“扔掉它!”巴顿先生大喊道,从木桶上跳了起来,仿佛有人用锥子扎了他一下。“你在哪儿找到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给我。”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它;那是一个覆满地衣的头骨,后脑勺有一个巨大的凹洞,像是被斧头或什么锋利的工具劈开的。他用力把它扔向树林深处,扔得越远越好。

“那是什么,帕迪?”迪克问,对老人的反应既惊讶又害怕。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巴顿先生回答。

“还有两个,我想去拿来,”迪克抱怨道。

“你别管它们。天呐!天呐!过去的日子里这里发生过邪恶的勾当。那是什么,艾米琳?”

艾米琳正举起她的一束花求赞赏。他拿过一朵硕大艳丽的花——如果花也能被称为艳丽的话——把花茎插进外套兜里。随后他领头往山上走去,边走边嘟囔着。

他们爬得越高,树木就越稀疏,椰子树也越少。椰子树热爱大海,此处仅有的几棵都把头弯向潟湖方向,仿佛在渴望着它。

他们穿过一片甘蔗林,二十英尺高的甘蔗像芦苇一样窃窃私语。随后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没有任何树木或灌木,引着他们急速向上攀升了约一百英尺,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前——那是岛上的最高点,在阳光下投下阴影。这块岩石大约二十英尺高,很容易攀爬。顶部几乎是平的,像一张普通的餐桌那么宽敞。从上面可以俯瞰岛屿和大海的全貌。

俯瞰下方,视线越过颤动摇曳的树梢,看向潟湖;越过潟湖看向礁石,再越过礁石看向太平洋无限的虚空。礁石环绕着整个岛屿,此处离陆地远些,彼处又近些;浪花拍打在上面的歌声像耳语一样传来,就像你在海螺里听到的那种低语;但奇怪的是,虽然在沙滩上听到的声音是连绵不断的,但在上面却能分辨出断续的节奏,仿佛浪头一个接一个在下方的珊瑚礁岸上破碎死去。

你见过被风吹皱的大麦田吗?从山顶往下看,你也能看到风在下方被阳光照亮的树叶上穿行。

西南方正刮起微风,榕树、椰子树、阿图树和面包果树在欢乐的风中摇曳摇摆。海面、湛蓝的潟湖、浪花飞溅的礁石以及摇晃的树木所构成的画面如此明亮灵动,让人觉得仿佛惊扰了某个神秘的节日,一场比平日更为喜庆的自然庆典。

为了印证这一想法,时而会有仿佛彩色星星构成的烟花在树冠上方炸开。星星随风成群飘散,最终消失。那是群鸟的飞翔。各种颜色的鸟儿居住在下面的树林里——蓝色、绯红、鸽灰色,眼神明亮,却寂静无声。从礁石上偶尔可以看到海鸥在这里或那里成群升起,宛如一团团微小的烟雾。

潟湖时深时浅,根据深浅呈现出群青色或天蓝色。最宽的地方颜色最浅,因为水最浅;在这里或那里,在浅滩处,你可以看到几乎露出水面的珊瑚礁肋的淡淡纹路。岛屿最宽处可能只有三英里。这里看不到任何房屋或定居的迹象,广阔的太平洋上也看不到一张帆影。

来到这里,身处高处,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发现自己被青草、花朵和树木,以及大自然所有的善意所环绕,感受着微风吹拂,抽着烟斗,并记住自己正身处一个无人居住、不为人知的地方。一个除了风或海鸥,没有任何信息能够传达到的地方。

在这种孤独中,甲虫被描绘得如此细致,花朵被照料得如此精心,仿佛全世界所有文明社会的人民都在一旁品头论足或表示赞许。

世界上或许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更好地让你领略大自然对人类伟大事业的辉煌漠视。

老水手没想这些。他的目光锁定在地平线西南方向一个微小且几乎不可察觉的污点上。那无疑是另一座岛屿,几乎没入地平线之下。除了这个瑕疵,整个圆形的海洋都是空旷而宁静的。

艾米琳没有随他们爬上岩石。她去植物学观察了,那边有些灌木展示着大簇大簇鲜红的阿里塔浆果,仿佛要向太阳炫耀大地在制造毒药方面的造诣。她采了两大束,带着这宝藏来到岩石底部。

“放下那些浆果!”当她引起他的注意时,巴顿先生喊道。“别放进嘴里;那是‘永不醒来’浆果。”

他飞快地从岩石上下来,一把扔掉那些有毒的东西,盯着艾米琳的小嘴,在命令下她张大嘴巴。里面只有一根小小的粉色舌头,像玫瑰花瓣一样卷着;没有浆果或毒药的痕迹。于是,他轻轻摇了她一下,就像保姆在同样情况下会做的那样,把迪克从岩石上带下来,领头往回走。

第十四章 童话的余音

“巴顿先生,”那天晚上,当他们坐在他临时搭建的帐篷旁的沙滩上时,艾米琳说,“巴顿先生——猫会去睡觉。”

他们一直在问他关于“永不醒来”浆果的事。

“谁说它们不会?”巴顿先生问。

“我的意思是,”艾米琳说,“它们去睡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们的那只就是。它身上有条纹,胸口是白的,尾巴上一圈圈的。它在花园里睡着了,伸得直直的,露出牙齿;我告诉了简,迪基跑进去告诉了叔叔。我去了医生太太西姆斯夫人家喝茶;当我回来时问简猫咪在哪儿——她说它死得埋了,但我不能告诉叔叔。”

“我记得,”迪克说。“那天我去马戏团了,你告诉我别告诉爸爸猫死得埋了。但我告诉了詹姆斯先生家来打理花园的人;我问他猫死得埋了后去哪儿了,他说他猜它们去了地狱——至少他希望是这样,因为它们总是在刨花。然后他告诉我别告诉任何人他说了这话,因为那是脏话,他不该说的。我问他如果不告诉别人他会给我什么,他给了我五分钱。那天就是我买椰子的日子。”

那顶帐篷是个凑合的玩意儿,由两支桨和一根树枝——巴顿先生从一棵矮小的阿奥亚树上锯下来的——以及他从双桅横帆船上带来的后桅帆组成,搭在沙滩中央,以免万一晚间风力加强,有掉落的椰子砸下来。太阳已经下山,但月亮还没升起,他们坐在沙滩上,在星光下待在临时的居所旁。

“你刚才在树林里说那些修补靴子的小人叫什么,帕迪?”迪克停顿后问道。

“什么东西?”

“你在树林里说我不许说话,否则……”

“噢,是克鲁里坎——那些给‘善良的人们’修补皮鞋的小人。你是说他们吗?”

“是的,”迪克说,他不太确定自己指的到底是不是他们,但渴望得到他觉得会很新奇的答案。“什么是善良的人们?”

“天呐,你是在哪儿出生长大的,居然不知道‘善良的人们’是精灵的别称——除非他们就在这儿?”

“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迪克回答。“西姆斯太太说没有。”

“詹姆斯太太,”艾米琳插嘴道,“说是有。她说她喜欢看到孩子们相信精灵。当时她在跟另一位女士说话,那女士的帽子上插着一根红羽毛,戴着一个皮毛防寒手筒。她们正在喝茶,我就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她说这个世界正变得太——太什么来着,然后另一位女士说是的,还问詹姆斯太太有没有看到某某太太在感恩节那天戴的那顶可怕的帽子。她们没再多说关于精灵的事,但是詹姆斯太太——”

“不管你信不信他们,”帕迪说,“他们就在那儿。说不定他们现在正从我们身后的树林里冒出来,听我们说话呢;虽然我怀疑这附近有没有,但往昔在康诺特(Connaught),他们多得就像老林子里的黑莓。哦,天哪!天哪!那些旧时光,那些旧时光!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它们?现在,你可以信我,也可以不信,但我自己的老父亲——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有年圣诞节前夕翻越克罗帕特里克山(Croagh Patrick),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拔了毛、收拾干净的鹅——那鹅是他赢彩票赢来的——突然,他听到一种不比蜜蜂嗡嗡声大多少的曲调,他从荆棘丛后偷偷一看,只见一群“善良的人们”正围着一块大白石头手拉手跳着圆圈舞,踢着脚后跟,眼睛像飞蛾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石头上还有个小家伙,还没他大拇指关节大,正吹着风笛给他们伴奏。就在那时,他大叫了一声,丢下鹅,翻过树篱和沟壑,像只雄袋鼠一样蹦跳着往家跑。他冲进门时,脸白得像面粉,当时我们正围着炉火烧栗子,看谁会先结婚。”

“‘你们这是怎么了,看在圣徒的份上?’我母亲问。”

“‘我看见“善良的人们”了,’他说,‘就在那边的地里,’他说;‘他们拿走了那只鹅,’他说,‘但是,老天保佑,我保住了这瓶酒,’他说。‘快拔掉瓶塞让我尝一口,我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舌头干得像个砖窑。’”

“等我们去撬瓶塞时,瓶子里什么也没有;等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找那只鹅时,它也不见了。但是那块石头确实在那儿,上面还有吹风笛的小家伙留下的那双小布鞋印——那之后还有谁会怀疑精灵的存在呢?”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迪克说:

“给我们讲讲克鲁里坎(Cluricaunes),讲讲他们是怎么做鞋的。”

“当我给你讲克鲁里坎时,”巴顿先生说,“我讲的可是真话,是我亲眼所见,因为我跟一个手里抓到过一个的男人谈过话;那人是我母亲的兄弟,康·科根(Con Cogan)——愿他的灵魂安息!康身高六英尺二英寸,长着一张长长的白脸;在我出生前几年,他在某次骚乱中被人打破了脑袋,医生给他缝了补丁,用的是一块磨平了的五先令硬币。”

迪克插嘴问了关于补丁的处理过程、目的和对象,但巴顿先生略过了这个问题。

“在他被缝补之前,他就已经够爱看精灵的了,但在那之后,老天,他变本加厉。那时我还是个细长的小伙子,但听了他讲的那些关于‘善良的人们’和他们所作所为的故事,我的头发都要变灰了。有一天晚上,他们把他变成一匹马,骑着他跑遍了半个郡,一个家伙骑在背上,另一个在后面跑,往他尾巴底下塞荆棘刺,让他跳跃。另一天晚上,他变成了一头驴,套在一辆小车上,肚子被人踢,还得拉石头。再后来,他又变成了一只鹅,伸长脖子在公共草地上嘎嘎乱叫地跑,后面跟着个老精灵女人拿着把刀,直到这事儿彻底把他逼向了酒杯;尽管话又说回来,他也不需要太多的逼迫。”

“等他的钱花光了,他做了什么呢?他把自己头顶那块缝补用的五先令硬币给硬扯了下来,换了一瓶威士忌,那也就成了他的终局。”

巴顿先生停下来重新点燃了他那熄灭的烟斗,空气中沉默了片刻。

月亮升了起来,礁石上浪花的歌声用它的摇篮曲填满了整个夜晚。宽阔的潟湖在月光下随着涨潮泛起涟漪。在月光或星光下,它看起来总比白天要宽阔两倍。偶尔,一条大鱼跃出水面的溅水声打破了寂静,涟漪片刻之后便掠过了平静的水面。

潟湖在夜晚发生着大事,岸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你走过身后的树林,会发现里面充满了光亮。热带森林在热带月光下如同海洞一般翠绿。你能看到藤蔓和花朵、兰花和树干,都被照亮,宛如置身于翡翠色的白天。

巴顿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长截绳子。

“该睡觉了,”他说,“我要把艾米琳拴住,免得她在睡梦中走动,在树林里迷路。”

“我不想被拴住,”艾米琳说。

“我这是为你好,”巴顿先生回答,把绳子系在她的腰上。“现在走吧。”

他像牵狗一样领着她回到帐篷,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船桨上,那是帐篷的主要支撑物。

“现在,”他说,“如果你起身在夜里走动,帐篷就会倒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就在凌晨时分,帐篷真的倒了。

第十五章 蔚蓝中的美景

“我不要穿我的旧裤子!我不要穿我的旧裤子!”

迪克在沙滩上赤身裸体地乱跑,巴顿先生手里拿着一条小裤子在后面追。螃蟹去追羚羊也不过如此。

他们在岛上待了两周,迪克发现了生命中最大的乐趣——赤身裸体。赤身裸体地在潟湖浅滩里打滚,赤身裸体地坐在太阳下晾干身体。从衣服的诅咒中解脱出来,在沙滩上抛弃掉裤子、靴子、上衣和帽子这些文明的束缚,与风、阳光和大海融为一体。

巴顿先生在他们抵达后的第二天早上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脱掉衣服,下水去。”

迪克起初反抗,艾米琳(她很少哭)穿着她的小衬衣站在那里流泪。但巴顿先生不为所动。当初的难题是让他们下水;现在的难题是让他们上岸。

艾米琳像晨星一样赤裸地坐着,在晨光中晾干着戏水后的身体,看着迪克在沙滩上的动作。

对孩子们来说,潟湖的吸引力远大于陆地。那种用大拐杖就能从树上敲下熟香蕉的树林,那种金黄色蜥蜴会成群结队出没且温顺到你稍微小心点就能抓住尾巴的沙滩,那种站在山顶就能像帕迪所说的“望向远方的背后”的地方;所有这些虽然很不错,但比起潟湖来什么都不是。

在珊瑚枝深处,你可以看着帕迪钓鱼,看着各种生物在沙地和珊瑚丛间嬉戏。寄居蟹搬进了角螺的壳里,穿着不合身的壳——一看就很滑稽;有玫瑰花那么大的海葵。如果你轻轻放下鱼钩触碰它们,它们会变得暴躁并闭合;还有奇怪的贝壳,靠触须行走,把螃蟹挤到一边,恐吓角螺。这些是沙地的霸主;然而,只要用系着绳子的石头碰一下它们的背,它们就会立刻扁平下去,一动不动,装死。潟湖深处潜藏着许多人性,有喜剧,也有悲剧。

英国的岩石水坑有它的奇妙之处。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巨大的岩石水坑,周长九英里,宽处从三分之一到半英里不等,充满了热带生物和成群的彩色鱼类;闪闪发光的长鳍金枪鱼像火光和阴影一样从船下掠过;船的倒影在水底清晰可见,仿佛水变成了空气;大海被礁石安抚,像个孩子一样述说着它的梦。

巴顿先生懒散的脾气让他从不离开海滩向潟湖两侧延伸超过半英里。他会把他捕到的鱼带上岸,用他的火绒盒和枯枝在沙滩上生起一堆炽热的火;在孩子们的帮助和干扰下,烤鱼、烤面包果和芋头。他们在灌木丛边缘的树林中搭起帐篷,并借助小艇的帆使它变得更大、更稳固。

在这些忙碌、惊奇和快乐中,孩子们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们很少问起莱斯特兰奇(Lestrange)先生;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干脆就不问了。孩子总是忘得很快。

第三部分

第十六章 学习的诗意

想要忘记时间的流逝,你就必须生活在户外,气候温暖,身上穿的衣服越少越好。你必须自己采集并烹饪食物。然后过一段时间,如果你没有特殊的羁绊将你束缚在文明社会中,大自然就会开始为你做她为野蛮人做的事。你会意识到,没有书籍、报纸、信件或账单,依然可以活得快乐。你会意识到睡眠在自然界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岛上待了一个月后,你可能会看到迪克上一刻还生龙活虎,帮巴顿先生挖芋头,下一刻就像狗一样蜷缩起来睡着了。艾米琳也是如此。深刻而漫长的睡眠,随后是突然醒来,置身于纯净的空气和耀眼的光芒之中,周围充满了色彩的欢愉。大自然确实为这些孩子敞开了她的大门。

你可能会觉得她正处于某种实验的心境中,说道:“让我把这些文明的芽儿放回我的育婴室,看看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它们将如何绽放,最终又会走向何方。”

就像艾米琳从“诺森伯兰号”(Northumberland)上带出了她那珍贵的盒子一样,迪克也带了一个摇晃时会发出叮当声的小亚麻袋子。里面装着弹珠。小小的橄榄绿弹珠,中等大小、颜色各异的弹珠;有着绚丽彩色内核的玻璃弹珠;还有一个大的老式“祖父”弹珠,太大而无法玩耍,但依然被当成神一样供奉。

当然,在船上没法玩弹珠,但可以拿来玩。在航行中,它们曾是迪克的巨大慰藉。他熟悉每一颗弹珠,几乎每天都会把它们滚在铺位的床垫上逐一检阅,而艾米琳则在旁边看着。

有一天,巴顿先生注意到迪克和那个小女孩跪在水边一块平坦坚硬的沙地上,便溜过去看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玩弹珠。他把手插在兜里,嘴里叼着烟斗,观察并评价着游戏,很高兴这些“孩子”能自得其乐。接着,他自己也来了兴致,没过几分钟,他也跪在地上参与了进来;艾米琳作为一个技术平庸且缺乏热情的玩家,退出来把位置让给了他。

从那以后,经常能看到他们在一起玩耍,老水手跪在地上,一只眼闭着,用粗糙的拇指指甲抵住弹珠瞄准;迪克和艾米琳则在一旁盯着,确保他玩得公平,他们尖锐的声音在椰子树间回荡,喊着“手指压低(Knuckle down),帕迪,压低!”他像他们中的一员一样投入到他们所有的娱乐活动中。在隆重而罕见的场合,艾米琳会打开她那珍贵的盒子,摆出里面的东西举行茶话会,巴顿先生则视情况担任客人或主席。

“夫人,您的茶合胃口吗?”他会问道;而艾米琳啜着她那小小的杯子,总是回答:“再加一块糖,拜托了,巴顿先生;”随之而来的是固定的回复:“加一打都行,不用客气;再来一杯,对身体好。”

然后艾米琳会用想象中的水清洗东西,把它们放回盒子里,大家就都丢掉那副客套劲儿,变得十分自然了。

“帕迪,你见过你的名字吗?”迪克一天早上问。

“见过我的什么?”

“你的名字?”

“哎呀,别问我这些问题了,”另一人回答。“我怎么可能见到我的名字?”

“等着,我给你看,”迪克回答。

他跑去取了一根甘蔗,一分钟后,在那雪白的沙滩上,在正字法和太阳的注视下,出现了这些惊人的字母:

B U T T E N

“天呐,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巴顿先生赞赏道,他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椰子树上,注视着迪克的杰作。“这就是我的名字,是吗?里面有哪些字母?”

迪克一一列举出来。

“我也教你写,”他说。“我教你写你的名字,帕迪——你想写你的名字吗,帕迪?”

“不想,”只想安安静静抽烟的另一人回答;“我的名字对我没用。”

但迪克有着童年时期那种可怕的像牛虻一样的执着,并没有被吓退,可怜的巴顿先生只好被迫去上学。几天后,他就能在沙地上画出类似上面的字符,但离了提示可不行,迪克和艾米琳站在他两边,屏住呼吸,生怕他出错。

“接下来是什么?”满头大汗的书记员问,汗水从他额头上滚落——“接下来是什么?快点,我脑子都乱了。”

“N. N.——对了——噢,你把它写歪了!——对了——在那儿!现在全都在那儿了——Hurroo!”

“Hurroo!”学者也会回答,对着他自己的名字挥舞着那顶旧帽子,而“Hurroo!”的回声也会在椰子树林中响起;与此同时,礁石上盘旋的海鸥那遥远而微弱的“Hi hi!”声掠过蔚蓝的潟湖,仿佛在承认这一壮举,并表示鼓励。

教书的胃口是会随着教导而增长的。童年最令人愉悦的智力锻炼就是指导长辈。连艾米琳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有一天,她胆怯地主持了地理课,先把她的小手放进朋友那只巨大的粗糙拳头里。

“巴顿先生!”

“怎么了,亲爱的?”

“我知道地理。”

“那是什么?”巴顿先生问。

这个问题把艾米琳难住了片刻。

“就是地方在哪里,”她最后说道。

“哪些地方?”他追问。

“各种各样的地方,”艾米琳回答。“巴顿先生!”

“什么事,亲爱的?”

“你想学地理吗?”

“我不想学习,”另一人匆忙说道。“听那些书里念出来的东西让我头晕。”

“帕迪,”那天下午在画画方面表现出色的迪克说,“看这儿。”他在沙地上画了以下内容:

“这是大象,”他用一种怀疑的声音说。

巴顿先生哼了一声,那声音里丝毫没有热情的赞同。整个过程冷了下来。

迪克缓慢而遗憾地擦掉了大象,艾米琳感到很沮丧。接着,她的脸突然亮了起来;那种天使般的微笑出现在她脸上——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迪基,”她说,“画亨利八世。”

迪克的脸亮了。他清理了沙地,画出了下面这个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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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亨利八世,”他解释说,“但他马上就是了。爹地教过我怎么画他;在他戴上帽子之前,他什么也不是。”

“给他戴上帽子,给他戴上帽子!”艾米琳恳求道,目光在沙地上的图形和巴顿先生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期待着那种她确信老人看到伟大国王盛装登场时会露出的欣喜笑容。

随后,迪克用甘蔗划了一下,给亨利戴上了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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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没有哪幅肖像能比上面这个用甘蔗一划(姑且这么说)创造出来的杰作更像那位喜好猎捕僧侣的陛下了,但巴顿先生依然无动于衷。

“我给西姆斯太太画过这个,”迪克遗憾地说,“她说这简直就是他的画像。”

“也许是帽子不够大,”艾米琳一边看着画,一边侧着头说道。它看起来是对的,但她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因为巴顿先生没有鼓掌。难道每个真正的艺术家在面对评论家的沉默时,不都有过同样的感受吗?

巴顿先生敲掉烟斗里的烟灰,起身伸了个懒腰,课程结束了,大家成群结队地走向潟湖边缘,留下亨利和他的帽子在沙滩上,等待着风将这图形抹去。

过了一段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巴顿先生开始把上课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孩子们那小小的发明创造也弥补了他们极其不可靠的知识。这些知识,或许在那棕榈树和天空的优美诗意中,和其他任何知识一样有用。

日子从周滑向月,从月滑向年,始终没有船只出现——这事实并没有给巴顿先生带来什么困扰;对他的照料对象们来说更是如此,他们太忙、太快乐,根本顾不上操心船只。

雨季匆匆降临,但听到“雨季”这两个字时,千万别在脑海中勾勒出曼彻斯特雨天的景象。

这里的雨季是一段相当生动的时光。倾盆大雨伴随着阳光的爆发、彩虹、天边的雨犬(译注:雨犬指云层边缘因折射形成的小虹弧),大地万物生长的美妙香气扑面而来。

雨后,老水手说,他要在下一场雨到来之前用竹子盖一间房子;但或许,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这座岛了。

“不过,”他说,“我给你们画幅画,看看它盖好后会是什么样;”他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像这样的图形:

X

画完建筑蓝图后,他靠在一棵椰子树上点燃了烟斗。但他低估了迪克。

这个男孩一点也不想住进房子里,但他非常渴望看到房子被盖起来,并参与建造。那种作为美国人性格多面基础一部分的创造力被唤醒了。

“如果你那样把它们绑在一起,怎么防止它们滑脱呢?”当帕迪进一步解释他的方法时,他问道。

“什么滑脱?”

“甘蔗——一根接一根?”

“当你把它们固定好,交叉起来后,你就在交叉处钉上一颗钉子,再用绳子把一切绕起来。”

“你有钉子吗,帕迪?”

“没有,”巴顿先生说,“我没有。”

“那你要怎么盖房子?”

“别问我问题了;我想抽我的烟斗。”

但他已经撩拨起了一个难以平息的魔鬼。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帕迪,你什么时候开始盖房子?”或者“帕迪,我想我有办法让甘蔗不用钉子就能粘在一起。”直到巴顿先生绝望了,像海狸一样开始动工。

高处的丛林里有大量的甘蔗,当砍伐的量足够时,巴顿先生罢工了三天。他本想彻底罢工,但他发现自己被一个监工盯上了。

不知疲倦的迪克,年轻又活跃,天性中没有懒惰的成分,没有老骨头需要休息,也没有烟斗需要抽,像只青头苍蝇一样紧跟着他。他试图用关于仙子和爱尔兰小妖的传说来打发他,但那是徒劳的。迪克想盖一间房子。

巴顿先生不想盖。他想休息。他不介意钓鱼或爬椰子树,他爬椰子树的技术令人叹为观止:先用绳子绕住自己和树干,系个结,然后把绳子当作攀爬时的支撑;但盖房子是单调乏味的苦差事。

他说他没有钉子。迪克反驳说,只要在甘蔗上刻出缺口,就能把它们扣在一起。

“哎呀,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当对方解释完他的方法后,疲惫不堪的巴顿赞赏道。

“那就来吧,帕迪,咱们把它立起来。”

巴顿先生说他没有绳子,他得想想办法,说明天或者后天他会去琢磨琢磨怎么不用绳子也能把房子盖起来。但迪克指出,大自然包裹在椰子树干上的褐色纤维,如果剪成条状,完全可以代替绳子。于是,这位被纠缠得无可奈何的老人妥协了。

他们为这件事忙活了两个星期,最终在灌木丛边缘造出了一间粗糙的小棚屋。

退潮时,他们常划着小舢板去外面的礁石区,那里会留下深水坑,水坑里有鱼。帕迪说,如果他们有一根长矛,也许能像他在“那边”大溪地看到的当地人那样,扎到一些鱼。

迪克询问长矛是什么样的,第二天便拿出一根十英尺长的甘蔗,末端削成了鹅毛笔的样子。

“得了吧,那有什么用?”巴顿先生说。“你可能会刺中一条鱼,但它两秒钟就溜了;得有倒钩才能钩住它们。”

第二天,这位不知疲倦的孩子拿出了改进后的长矛;他在离末端约三英尺的一侧削出了一个相当好用的倒钩。无论如何,那天傍晚,在落日余晖下的礁石水坑里,它确实足以用来捕获一条“石斑鱼”了。

“这儿没有土豆,”第二次雨季过后,迪克有一天说道。

“我们几个月前就把它们吃光了,”帕迪回答。

“土豆是怎么长的?”迪克问。

“长?怎么长?它们长在土里;不然还能长在哪儿?”他解释了种植土豆的过程:把土豆切成块,确保每块上都有一个芽眼,诸如此类。“做完这些,”巴顿先生说,“你只要把这些块儿丢进土里;它们的芽眼就会发芽,长出绿叶‘冒出来’,然后,如果你在六个月后把根挖出来,也许就能在土里发现成筐的土豆,有的像你的头那么大,还有一些小不点。就像一窝孩子——有的大的,有的小的。但它们就在土里,你所要做的就是拿把叉子,手腕一转,就能挖出一锅来,我在老家时常这么干。”

“我们为什么不那么做?”迪克问。

“做什么?”巴顿先生问。

“种些土豆。”

“我们上哪儿去找挖土用的铲子来种它们呢?”

“我想我们可以凑合做一把铲子,”男孩回答。“我在家里做过一把铲子,是用一块旧木板做的,有一次——爹地帮了我。”

“好吧,赶紧走开,现在就去弄把铲子,”想要安静思考的另一人回答,“让你和艾米琳去沙子里挖吧。”

艾米琳正坐在附近,用藤蔓把一些绚丽的花朵串在一起。几个月的阳光和臭氧对这个孩子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她变得像吉普赛人一样黝黑,长满了雀斑,个头没高多少,但圆润了两倍。她的双眼不再流露出那种仿佛在凝视未来和无限的目光——那不是作为抽象概念,而是作为具体的景象,而且她也改掉了梦游的习惯。

当她第一次被系在绳索上时,帐篷倒塌带来的惊吓,加上新的健康生活条件、海水浴以及永恒的露天环境,治好了她的毛病。没有什么镇静剂能比新鲜空气更有效。

几个月的半野人生活也让迪克的外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比他们登陆那天高了两英寸。长着雀斑,皮肤黝黑,看起来像个十二岁的男孩。他长成了一个健壮男子的苗子。他不是个漂亮的男孩,但他看起来很健康,有着欢快的笑声,还有一张大胆、甚至有点厚颜无耻的脸。

孩子们的衣服问题开始困扰这位老水手的脑海。这种气候本身就是一套衣服。几乎不穿什么衣服反而更舒服。当然气温会有变化,但都很轻微。永恒的夏天,间以倾盆大雨,偶尔还有风暴,这就是岛上的气候;尽管如此,“孩子们”总不能什么都不穿就到处跑。

他拿了一些条纹法兰绒给艾米琳做了一条褶裙。看着他坐在沙滩上,艾米琳站在他面前,裙子围在腰间试穿,那场面很有趣;他嘴里叼着针,身边放着装有剪刀、针和线的针线盒。

“再往左转一点,”他会说,“慢点,就这样。稳住——哎呀!哎呀!剪刀在哪儿?迪克,帮我按住这根绳子的末端,等我把后面的针脚缝好。这样挂着舒服吗?——嘿,你真是个麻烦精。这样呢?这样舒服点了吧?抬起脚让我看看它是不是到了膝盖。好了,脱下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把系带缝上去。”

这裙子既像裙子又像帆,因为它有两排缩帆索;这是一个极其巧妙的主意,如果孩子想去戏水,或者在有风的天气里,裙子还可以收起来。

第十七章

魔鬼的木桶

一天早晨,也就是老水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给艾米琳“装上”裙子的一周后,迪克从树林里跑出来,穿过沙滩。他刚才在山顶上。

“帕迪,”他朝正在给鱼钩绑线的老人喊道,“有艘船!”

巴顿先生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山顶,只见那船正顶风向岛上驶来。船头钝圆,外形臃肿,活像个老荷兰妇人,离着一里格远就能闻到她的贸易气息。那是在雨后,天空还没完全放晴;在海面上还能看到阵雨,海水呈绿色,泛着白沫。

船上有熬炼油的设备;有小艇,有瞭望台,应有尽有,标明了她是一艘捕鲸船。毫无疑问,那是一艘船,但帕迪·巴顿宁愿去上一艘由魔鬼操纵、路西法担任船长的船,也不愿去上一艘南海捕鲸船。他以前就在那种船上待过,他心里有数。

他把孩子们藏在一棵大榕树下,嘱咐他们在他回来之前不许动,也不许出声,因为那艘船是“魔鬼的船”;要是船上的人抓住了他们,会把他们活剥了皮的。

接着他朝海滩跑去;他把棚屋里的所有东西,以及鞋子和旧衣服之类的破烂全部收集起来,塞进了小舢板里。如果可以的话,他会把房子拆掉,但他没时间了。然后他把小舢板划到左边一百码外的潟湖里,拴在了一棵树干斜跨水面的大叶榕下。之后,他步行穿过椰子林,透过树木窥视潟湖,看看有什么动静。

风正对着礁石的缺口猛吹,那艘老捕鲸船迎着涌浪,用它钝圆的船头破浪而来,驶入了潟湖。船上的测深员没有站在舷侧。她就那样径直驶了进来,仿佛对所有的水深都了如指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因为这些捕鲸人了解太平洋里的每一个角落。

锚发出“扑通”一声落下,船身随着锚链摇晃,它漂浮在蔚蓝的镜面上,背后是礁石上优雅的棕榈树,构成了一幅十分奇异的画面。随后,巴顿先生没等看到小艇放下,就折返回去照顾他的孩子们,三人当晚露宿在树林里。

第二天早晨,捕鲸船离开了,留下的痕迹只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白色沙滩、一个空瓶子、半张旧报纸,以及被拆得支离破碎的棚屋。

老水手咒骂着那艘船和船员,因为这次事件给他的懒散生活带来了一项新的操练。现在每天中午,他都得爬上山顶,留意捕鲸船的动向。捕鲸船成了他梦中的魔影,尽管我怀疑即使是一艘皇家邮轮,他恐怕也不愿主动登上去。他在这个岛上过得很自在。在船头甲板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后,这个岛确实是一种彻底的改变。他的烟草足够抽上很长一段时间,有孩子们作伴,食物就在手边。如果大自然能给这座岛供应一家酒吧,他会彻底满足的。

然而,那位突然发现了大自然这一疏忽的欢乐与友好之神,正如随后将要看到的那样,修正了这个错误。

捕鲸船造访带来的最灾难性的后果不是“房子”被毁,而是艾米琳的盒子不见了。翻遍了高处低处,怎么也找不到了。巴顿先生在匆忙中把东西搬到小舢板上时,一定是把它落下了——总之,它丢了。很可能是捕鲸船上的某个船员发现了它并带走了;谁也说不清。它消失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却引发了一场持续了艾米琳一周的巨大悲伤。

她极其喜爱色彩鲜艳的东西,尤其是彩色的花朵;她有一种最漂亮的本领,能把花朵编成花环,戴在自己或别人的头上。这或许是她身上做帽子的本能在起作用;总之,这是女性的本能,因为迪克从不编花环。

一天早晨,当她坐在老水手身边串贝壳时,迪克沿着树林边缘跑了过来。他刚从林子里出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接着,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个大贝壳——然后手里拿着它折回了树林。

注:他的装束是围在腰间的一块椰子纤维布。天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穿它,因为他十有八九都是赤身裸体地到处跑。

“我发现了个好东西,帕迪!”他在树影间消失时喊道。

“你发现了什么?”艾米琳尖声问道,她总是对新事物感兴趣。

“好玩的东西!”从树丛中传回了声音。

一会儿,他回来了;但他现在不是在跑。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手里捧着那个贝壳,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生怕它跑掉。

“帕迪,我把那个旧木桶翻了过来,里面有个塞子一样的东西,我把它拔了出来,木桶里装满了闻起来怪怪的东西——我带了一些给你看看。”

他把贝壳递到老水手手中。贝壳里装着大约半吉尔(约70毫升)的黄色液体。帕迪闻了闻,尝了一口,随即大喊一声。

“朗姆酒,天呐!”

“那是什么,帕迪?”艾米琳问。

“你说你在哪儿弄到的——是在那个旧木桶里吗?”巴顿先生问,他看起来既惊愕又震惊,就像挨了一记重击。

“是啊;我把那个塞子一样的东西拔了出来——”

“你把它塞回去了吗?”

“塞回去了。”

“噢,感谢上帝!我一直以来,在那儿坐着一个空木桶坐了这么久,渴得舌头都垂到了脚后跟,结果它里面一直装满了朗姆酒!”

他抿了一口,然后一饮而尽,紧闭嘴唇以防酒气散去,并闭上了一只眼睛。

艾米琳笑了。

巴顿先生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穿过灌木丛,跟着他来到水源处。那个绿色的小木桶就躺在那里;被好动的迪克翻了个身,桶口朝着上方的树叶。你可以看到这些年来它在松软的泥土上压出的坑。它绿得那么自然,看起来就像自然界的一部分,或者是老树干的一截,又或者是长满苔藓的巨石,以至于尽管捕鲸人曾从这水源取水,却一直没发现它的真实面目。

巴顿先生用贝壳的底座敲了敲木桶:里面几乎是满的。它为什么会被留在那儿,被谁留下的,又是怎么留在那儿的,没人能说得清。那些覆盖着苔藓的古老头骨如果能说话,或许能告诉他们答案。

“我们把它滚到海滩上去,”帕迪在又尝了一口后说。

他给了迪克一口。男孩啐了出来,皱起眉头,然后,他们推着木桶,开始把它往山下的海滩滚去,艾米琳头戴花环,跑在他们前面。

第十八章

猎鼠

中午他们吃了晚饭。帕迪知道怎么用岛上的方式烹饪鱼,把鱼用叶子包起来,埋在事先烧过火的土坑里烤。他们吃了烤鱼、芋头和青椰子;饭后,巴顿先生往一个大贝壳里倒满了朗姆酒,点上了烟斗。

这朗姆酒原本品质就不错,陈年之后更是锦上添花。习惯了旧金山“巴巴里海岸”的饮酒窝点或码头酒吧里那种可怕的“劣质酒精”,这种酒简直就是仙露。

他身上散发着欢乐的气息:这种快乐具有感染力。孩子们感觉到某种幸福的影响降临到了他们的朋友身上。通常饭后他总是昏昏欲睡,且“想安静一会儿”。今天他给他们讲了海上的故事,还唱了歌——船夫号子:

“我是个从香港回来的飞鱼水手, 哟吼!吹倒那人。 吹倒那人,伙计们,吹倒那人, 哦,给我们点时间吹倒那人。 你是个从纽约回来的肮脏黑球船水手, 哟吼!吹倒那人, 吹倒那人,伙计们,吹倒那人, 哦,给我们点时间吹倒那人。”

“哦,给我们点时间吹倒那人!”迪克和艾米琳附和道。

上方,树丛中明亮双眼的鸟儿正注视着他们——多么快乐的一群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在野餐,歌声在椰子树间回荡,风把歌声传过潟湖,传到了海鸥盘旋尖叫、海浪在礁石上轰鸣的地方。

那天傍晚,巴顿先生想寻开心,又不想让孩子们看到他醉酒的样子,便把木桶滚过椰子林,来到水边的一小块空地上。当孩子们上床睡着后,他带着一些青椰子和一个贝壳去了那里。他以这种方式自娱自乐时通常很喜欢音乐,半夜醒来的艾米琳,听到他的歌声被风从月光笼罩的椰子林中传了过来:

“有五六个喝醉的老水手, 站在酒吧柜台前, 拉里正从那五加仑的大坛子里, 给他们斟酒。

“合唱—— 升起旗帜,愿它长久飘扬! 愿它引导我们走向荣耀或坟墓。 稳住,小伙子们,稳住——鸣响禧年, 因为巴比伦已倒塌,黑人们都已获得自由。”

第二天早晨,音乐家在木桶旁醒来。他头一点也不疼,也没有任何不适,但他让迪克负责做饭;而他自己躺在椰子树的阴凉处,头枕着一件卷起来的旧外套当“枕头”,转动着大拇指,抽着烟斗,半对自己、半对同伴絮叨着“过去”的那些日子。

那天晚上,他又一个人度过了一个音乐之夜,就这样过了一周。接着他开始食欲不振,睡眠也变差了;一天早晨,迪克发现他坐在沙滩上,神色非常古怪——也难怪,因为他从黎明起就一直在“看见东西”。

“怎么了,帕迪?”男孩跑过来问道,艾米琳紧随其后。

巴顿先生正盯着沙滩上的一点。他举起右手,像是在试图抓苍蝇。突然,他猛地朝沙地上一抓,然后张开手掌,查看抓到了什么。

“怎么了,帕迪?”

“爱尔兰小妖,”巴顿先生回答。“他全身穿着绿色的衣服——哎呀!哎呀!不过我是在装模作样呢。”

他所患的这种病症有一种奇怪的特点,虽然患者看到的那些老鼠、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且那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维,但几乎立刻,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在产生幻觉。

孩子们笑了,巴顿先生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

“真的,我只是在玩游戏——根本没有什么小妖——每当我喝朗姆酒时,脑子里就会冒出这种游戏。噢,看在上帝的份上,沙子里爬出了红色的老鼠!”

他手脚并用,飞快地朝椰子树方向爬去,还带着一脸困惑的神情向后张望。他本想站起来逃跑,但却不敢站起身。

当他爬行时,孩子们围着他嬉笑跳跃。

“看那儿的老鼠,帕迪!看那些老鼠!”迪克喊道。

“它们就在我面前!”受折磨的老人喊道,恶狠狠地抓向一只虚构啮齿动物的尾巴。“该死的野兽!——现在它们不见了。哎呀,我真是出尽了洋相。”

“继续,帕迪,”迪克说;“别停下——看那儿——还有更多的老鼠在追你!”

“噢,嘘,你能安静点吗?”帕迪回答,在沙滩上坐了下来,擦了擦额头。“它们现在不追我了。”

孩子们站在一旁,觉得游戏没尽兴。好的表演对孩子和成年人一样有吸引力。他们等着这位“喜剧演员”再次发作,没等多久,机会就来了。

一个像剥了皮的马一样的东西从潟湖里爬出来,上了沙滩,这一次巴顿先生没有爬走。他站起来就跑。

“有匹马在追我——有匹马在追我!迪克!迪克!狠狠抽它一下。迪克!迪克!把它赶走。”

“呼啦!呼啦!”迪克喊着,追赶着那位受折磨的老人,老人正绕着大圈跑,那张宽大的红脸斜向左肩,惊恐万状。“冲啊,帕迪!冲啊,帕迪!”

“离我远点,你这畜生!”帕迪大喊。“圣玛丽,上帝之母啊!你要是敢靠近,我就踢死你。艾米琳!艾米琳!快到我们中间来!”

他被绊倒了,一头栽在沙滩上,不知疲倦的迪克拿着捡来的一根小树枝抽打他,让他继续跑。

“我现在好多了,但我快累死了,”巴顿先生坐在沙滩上说。“但是,老天啊,要是再有像它们那样的东西追我,我一定要冲进海里去。迪克,借我你的胳膊。”

他挽起迪克的胳膊,漫步走到树荫下。他把自己扔在地上,叫孩子们让他睡一会儿。他们意识到游戏结束了,便离开了他。他一连睡了六个小时;这是他好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醒来时,他感到身体康复了,但还有些颤抖。

第十九章

泡沫上的星光

巴顿先生再也没见过老鼠,这让迪克大失所望。他戒酒了。次日黎明,他起床了,经过二次睡眠,他感到精神焕发,于是漫步走向潟湖边缘。礁石上的豁口朝向东方,晨光随着涨潮泛起涟漪,涌了进来。

“我真是个畜生,”这位忏悔者说,“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他错了;事实上,他不过是一个被困住、被出卖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咒骂着酒,“还有那些卖酒的人。”接着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远离诱惑。把木桶的塞子拔掉,让里面的东西流光?

这种念头甚至从未在他脑海中闪过——或者说,即便闪过,也立刻被抛之脑后;因为,尽管老水手会咒骂酒,但好朗姆酒对他来说是神圣之物;把半小桶朗姆酒倒进海里,其行径几乎等同于杀婴。他把木桶搬上小舢板,划到礁石那边。在那里,他把木桶安置在一块巨大的珊瑚礁阴影下,然后划了回来。

帕迪一生受过节奏性酗酒的训练。在两次醉酒之间通常会间隔四个月左右——有时是六个月;这全取决于航程的长短。现在,距离他感到哪怕有一点点想要去看看那个礁石上小黑点——朗姆酒桶——的冲动,已经过去了六个月。这正好,因为在这六个月里,又有另一艘捕鲸船抵达,补给完水源后便离开了。

“去它的!”他说,“这海里似乎专产捕鲸船,除了捕鲸船还是捕鲸船。就像床上的臭虫:你杀了一只,又来了一只。不管怎么说,我们暂时甩掉它们了。”

他走到潟湖边,看着那个小黑点,吹了声口哨。然后他走回去准备晚餐。过了一会儿,那个小黑点开始困扰他;并非点本身,而是它所蕴含的烈酒。

日子变得漫长而令人厌倦,那些曾经如此短暂而愉快的日子。对于孩子们来说,根本没有时间这一说。由于拥有绝对且完美的健康,他们享受着凡人所能享受的幸福。艾米琳那高度紧张的神经系统,诚然,在阳光下暴晒太久会引发头痛,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小木桶里的烈酒已经隔着潟湖低语了好几周;终于,它开始咆哮了。巴顿先生,用隐喻的话说,塞住了自己的耳朵。他尽可能让自己忙于照顾孩子。他为艾米琳又做了一件衣服,并用剪刀给迪克理了发(这项工作通常每隔一两个月才做一次)。

一天晚上,为了不让朗姆酒扰乱心神,他给孩子们讲了杰克·多赫蒂和美人鱼的故事,这在西海岸非常出名。

美人鱼带着杰克去海底吃晚餐,向他展示了用来囚禁老水手灵魂的龙虾笼,接着他们一起吃晚餐,美人鱼拿出了一大瓶朗姆酒。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故事,他不该去回忆并讲述它;因为,当他的同伴们睡着后,美人鱼和杰克一起畅饮的情景,以及那种狂欢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激发出一种无法抗拒的狂欢渴望。

那天他摘了一些青椰子,堆在树下——大约五六个。他拿了几个,又找了个贝壳,在小舢板系着的阿欧阿树旁找到了船,解开缆绳,划向潟湖。

潟湖和天空星光灿烂。在幽暗的水底,或许能看到过往鱼类闪烁的磷光,礁石上浪花的轰鸣声用它的歌声填满了夜晚。

他小心翼翼地把船的缆绳系在珊瑚尖上,登上了礁石,用贝壳盛着一半朗姆酒、一半椰子水的混合饮品,坐在高处的珊瑚岩架上,从那里可以俯瞰大海和珊瑚岸。

在月光之夜,坐在这里看着巨大的浪潮涌入,看着被浪花溅起的泡沫染得斑驳、云集、五彩斑斓,实在是一种享受。但在星光的漫射下,那些浪花如雪般的色彩和歌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而奇异的效果。

此时正值退潮,巴顿先生坐着抽烟喝酒时,可以看到各处水洼留下的明亮镜面。当他在极度满足中注视了这些景色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回到礁石靠潟湖的一侧,坐在小木桶旁边。然后,过了一会儿,如果你当时站在对岸的沙滩上,就能听到从潟湖颤动的水面上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航行南下,航行南下 在巴巴里海岸。”

那个巴巴里海岸究竟是指旧金山的那个,还是真正的那个,并不重要。这是一首古老的歌;当你听到它时,无论是在珊瑚礁上还是在花岗岩码头上,你都可以确信是一位老水手在吟唱,而且这位老水手神志不清。

不久,小舢板离开了礁石,船桨破开了星光点点的水面,巨大的光圈随着桨架在皮革上缓慢而稳定的吱呀声做着有节奏的回应。他把船系在阿欧阿树上,检查船桨是否收好;然后,他喘着粗气,脱掉靴子,生怕吵醒“孩子们”。由于孩子们在两百多码外睡觉,这其实是多此一举——尤其是中间隔着的大部分是松软的沙子。

青椰子汁和朗姆酒混合在一起喝起来味道不错,但分开喝更好;两者结合在一起,即便是老水手的头脑也只能从中得到迷雾和混乱;也就是说,在思维方面——但在行动方面,它们能让他做很多事。它们让帕迪·巴顿游过了潟湖。

当他走在通往棚屋的沙滩上时,他突然想起自己把小舢板系在礁石上了。事实上,小舢板正完好无损地系在阿欧阿树上;但巴顿先生的记忆告诉他,它被系在礁石上了。他是如何穿过潟湖的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没有船却穿过了水面,且浑身未湿,这在他看来并不奇怪。他没时间处理这些琐事。小舢板必须从潟湖那边取回来,而取回它的方法只有一种。于是他折回沙滩,走到水边,甩掉靴子,脱掉外套,纵身跳了进去。潟湖很宽,但在他目前的心境下,即便要游过赫勒斯滂海峡他也会照做。他的身影从沙滩上消失后,夜晚恢复了它的庄严与沉思。

潟湖被星光照得通亮,以至于游泳者的头在光圈中间清晰可见;同时,当他的头靠近礁石时,一个黑色的三角形身影从码头旁的棕榈树处剪开水面游过。那是潟湖的夜间巡逻者,不知通过什么神秘的方式得知有一个醉酒的水手在他的水域里闹事。

凝视着,人会屏住呼吸,手按在心口,等待着受捕者发出的尖叫,但尖叫声并没有传来。游泳者疲惫不堪地爬上礁石,显然忘记了他回来的目的,径直走向朗姆酒桶,倒在旁边,仿佛触碰他的不是死亡,而是睡意。

第二十章

礁石上的做梦者

“帕迪去哪了?”第二天早上迪克喊道。他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后拖着一根枯枝。“他把外套丢在沙滩上了,打火盒就在外套里,所以我来生火。等他没用。我想吃早饭。讨厌——”

他用赤裸的脚踩在那根枯枝上,将其折成碎片。

艾米琳坐在沙滩上看着他。

艾米琳有两种神:帕迪·巴顿和迪克。帕迪几乎是一位神秘的神,笼罩在烟草和神秘的烟雾中。他是那艘在大海中颠簸、桅杆吱呀作响的船的神——“诺森伯兰号”的桅杆和巨大的帆面在她脑海中是一个永恒的景象——是那位把她从一艘小船上抱下来,带到这个鸟儿五彩缤纷、鱼儿色彩斑斓、生活从不枯燥、天空几乎从不阴沉的神奇之地的神。

迪克,另一位神,是一个更容易理解的人物,但作为同伴和保护者,他同样令人钦佩。在岛上生活的两年零五个月里,他长高了近三英寸。他像个十二岁的男孩一样强壮,划船几乎和帕迪一样好,还会生火。事实上,最近几个月,巴顿先生忙于休息他的老骨头,并将朗姆酒视为一个抽象概念来冥想,尽可能把做饭、捕鱼和搜集食物的工作留给迪克。

“这让那小家伙觉得自己在做事,挺好玩的,”他看着迪克在土里挖掘,像岛民那样搭建小烤炉来烤鱼或做别的什么时,会这样说。

“来吧,艾姆,”迪克说着,把折断的木柴堆在一些腐烂的木槿树枝上,“把打火盒给我。”

他弄出火星点燃了一点火绒,然后对着它吹气,样子看起来很像那些旧荷兰海图上描绘的埃俄洛斯,那些海图闻起来有杜松子酒和鼻烟的味道,给你的不是水深数据,而是美人鱼和天使。

火很快便闪烁着噼啪作响,他堆上大量的树枝,因为燃料充足,而且他想烤面包果。

面包果的大小因树龄而异,颜色因季节而异。迪克准备烤的这些像小甜瓜一样大。两个就足够三个人当早饭了。它们外皮绿色且疙疙瘩瘩,比起面包,更让人想到未成熟的柠檬。

他把它们埋在余烬里,就像烤土豆一样,过了一会儿,它们滋滋作响,吐出几股恶毒的蒸汽,接着裂开了,白色的内瓤显露出来。他切开它们,挖出果心——果心不能吃——于是它们就烤好了。

与此同时,在迪克的指挥下,艾米琳也没有闲着。

在潟湖里——我知道在其他几个热带潟湖里也有——有一种鱼,我只能把它形容为金鲱鱼。上岸时它看起来是青铜色的,但当它在脑珊瑚和白沙斑块的背景下游走时,它有着抛光黄金般的光泽。它既好吃又好看,艾米琳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杖烤着几条鱼。

鱼的油脂防止了手杖烧焦,虽然有时会出意外,整条鱼掉进火里,引起迪克的一阵嘲笑。

当她跪着的时候,她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腰间围着的“裙子”看起来就像一条条纹浴巾,她的小脸专注着,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嘴唇因火的热气而噘起。

“太热了!”在第一次意外发生后,她自卫地喊道。

“当然热了,”迪克说,“如果你站在火的上风口。帕迪告诉你多少次了,要站在火的上风口!”

“我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不幸的艾米琳承认道,她在所有实践活动上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既不会划船,也不会捕鱼,也不会投石,而且尽管他们在岛上已经待了二十八个月左右,她甚至连游泳都不会。

“你的意思是说,”迪克说,“你不知道风是从哪儿吹来的?”

“是的,我知道那个。”

“嗯,那边就是上风向。”

“我不知道那个。”

“好吧,你现在知道了。”

“是的,我现在知道了。”

“好吧,那就站到火的上风向来。你为什么不早点问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问过,”艾米琳说;“有一天我问了巴顿先生,他告诉了我很多。他说如果他对着上风口吐痰,而有人站在他的下风口,那个人就是个傻瓜;他还说如果船太靠下风向,就会触礁,但我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迪克,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帕迪!”迪克一边切开一个面包果一边喊道。椰子树间传来了回声,但没有别的声音。

“走吧,”迪克说;“我可不等他了。他可能去收夜间下的鱼线了”——他们有时会在潟湖里下夜线——“然后在上面睡着了。”

现在,尽管艾米琳尊崇巴顿先生为次要神祇,但迪克对他一点幻想都没有。他钦佩帕迪,因为他会打结、拼接、爬椰子树,并以其他令人赞叹的方式施展他的航海技巧,但他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局限性。他们现在本应该有土豆吃的,但当他们吃光那半袋土豆时,他们也就吃光了未来获得土豆的可能性。迪克虽然年幼,却能感受到这种做法的绝对浪费。艾米琳则不然;她从没想过土豆,尽管她能告诉你岛上所有鸟儿的颜色。

再者,房子需要重建,巴顿先生每天都说他明天就会着手去办,而到了明天,又变成了明天。他们所过的生活之必需,是对这个男孩大胆而活跃的头脑的一种激励,但他总是被长辈那种随遇而安的方式所阻碍。迪克来自制造缝纫机和打字机的人群。巴顿先生则来自以民谣、柔情和私酿威士忌而闻名的人群。这就是主要的区别。

“帕迪!”男孩吃完他想吃的东西后,又喊道。“喂!你在哪儿?”

他们听着,但没有回应。一只色彩鲜艳的鸟飞过沙地,一只蜥蜴在闪闪发光的沙子上匆匆爬过,礁石在鸣响,风在树梢间吹拂;但巴顿先生没有回答。

“等等,”迪克说。

他跑过树林,来到阿欧阿树下,那是小舢板系着的地方;然后他折了回来。

“小舢板没问题,”他说。“他到底能在哪儿?”

“我不知道,”艾米琳说,一种孤独感涌上心头。

“我们上山去吧,”迪克说;“也许在那儿能找到他。”

他们穿过树林上山,路过水道。迪克时不时地大喊,回声做出回应——树间有着古怪、潮湿的回声——或者一群鸟儿惊飞而起。小瀑布汩汩作响,低声细语,巨大的香蕉叶铺展着阴影。

“走吧,”迪克在再次呼喊而没有得到回应后说。

他们找到了山顶,那块巨大的卵石在阳光下投下阴影。晨风吹拂,大海波光粼粼,礁石闪烁,岛上的植被在风中摇曳,犹如绿色火焰的火炬。一道深沉的涌浪正在太平洋的胸膛上扩散。远处导航员群岛或吉尔伯特群岛之外的飓风传来了这个信息,并在千里之外的这里,在礁石更深沉的雷鸣声中找到了回响。

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地方能有这样的画面,这样的辉煌与夏日的结合,这样的清新与力量,以及清晨的愉悦。也许正是岛屿的狭小,才让这份魅力圆满而完美。仅仅是一簇花木,置身于吹拂的风和波光粼粼的蔚蓝之中。

突然,站在艾米琳身边的迪克,用手指着靠近缺口的礁石。

“他在那儿!”他喊道。

第二十一章

花环

你勉强能辨认出那个躺在礁石上、靠近小木桶的身影,他被一块突出的珊瑚块遮挡,惬意地躲避着阳光。

“他睡着了,”迪克说。

他之前没想过从沙滩往礁石那边看,否则他可能早就看见那个身影了。

“迪克!”艾米琳说。

“怎么了?”

“既然你说小舢板系在树上,他是怎么过去的?”

“我不知道,”迪克说,他没考虑到这一点;“不过他就在那儿。这样吧,艾姆,我们划船过去叫醒他。我要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一声,吓他一跳。”

他们从岩石上下来,穿过树林往回走。在走的过程中,艾米琳摘了一些花,开始编织她的花环。一些红色的木槿,一些风铃草,几朵长着毛茸茸花茎、带苦味的淡色罂粟花。

“你编那个干什么?”迪克问,他总是带着一种同情和模糊的厌恶来看待艾米琳的编花环行为。

“我要把它戴在巴顿先生头上,”艾米琳说;“这样当你对着他耳朵大喊时,他就会带着花环跳起来。”

迪克对这个恶作剧感到一阵窃喜,甚至在那一刻在心里承认,也许花环这种无用的东西还是有用途的。

小舢板系在阿欧阿树的浓荫下,缆绳系在探出水面的树枝上。这些矮小的阿欧阿树的分枝方式非常奇特,它们贴近地面,伸出像栏杆一样的枝干。这棵树为小舢板提供了很好的保护,使它免受掠夺者的侵害,也免受阳光的曝晒;除了树的保护,帕迪偶尔还会把船沉在浅水中。这本来就是一条新船,有这样的防护措施,预计可以使用很多年。

“上来,”迪克说着,拉动缆绳,使小舢板的船头靠近沙滩。

艾米琳小心地坐进去,坐在船尾。接着迪克也坐了进去,把船推开,拿起了桨。下一刻,他们便置身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了。

迪克划得很小心,生怕吵醒了睡梦中的人。他把缆绳系在珊瑚尖上,那里似乎是天生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置的。他爬上礁石,俯下身子,把船舷拉紧,以便艾米琳上岸。他没穿靴子;由于长期暴露在外,他的脚底已经变得像皮革一样迟钝。

艾米琳也没穿靴子。和所有高度神经质的人一样,她的脚底很敏感,她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开最难走的地方,右手拿着她的花环。

此时正值满潮,外海浪花的轰鸣声震动着礁石。就像身处一座管风琴全功率轰鸣的教堂里,震动着大地和空气,震动着墙壁和屋顶。阵阵浪花随风飘来,盘旋的海鸥发出忧郁的“嗨,嗨”叫声,宛如幽灵般的水手在拉动帆索时的声音。

“帕迪正在睡觉,”迪克说。

他之前没有想过从沙滩往礁石那边看,否则他可能早就看见那个身影了。

“迪克!”艾米琳说。

“怎么了?”

“既然你说小舢板系在树上,他是怎么过去的?”

“我不知道,”迪克说,他没考虑到这一点;“不过他就在那儿。这样吧,艾姆,我们划船过去叫醒他。我要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一声,吓他一跳。”

他们从岩石上下来,穿过树林往回走。在走的过程中,艾米琳摘了一些花,开始编织她的花环。一些红色的木槿,一些风铃草,几朵长着毛茸茸花茎、带苦味的淡色罂粟花。

“你编那个干什么?”迪克问,他总是带着一种同情和模糊的厌恶来看待艾米琳的编花环行为。

“我要把它戴在巴顿先生头上,”艾米琳说;“这样当你对着他耳朵大喊时,他就会带着花环跳起来。”

迪克对这个恶作剧感到一阵窃喜,甚至在那一刻在心里承认,也许花环这种无用的东西还是有用途的。

小舢板系在阿欧阿树的浓荫下,缆绳系在探出水面的树枝上。这些矮小的阿欧阿树的分枝方式非常奇特,它们贴近地面,伸出像栏杆一样的枝干。这棵树为小舢板提供了很好的保护,使它免受掠夺者的侵害,也免受阳光的曝晒;除了树的保护,帕迪偶尔还会把船沉在浅水中。这本来就是一条新船,有这样的防护措施,预计可以使用很多年。

“上来,”迪克说着,拉动缆绳,使小舢板的船头靠近沙滩。

艾米琳小心地坐进去,坐在船尾。接着迪克也坐了进去,把船推开,拿起了桨。下一刻,他们便置身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了。

迪克划得很小心,生怕吵醒了睡梦中的人。他把缆绳系在珊瑚尖上,那里似乎是天生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置的。他爬上礁石,俯下身子,把船舷拉紧,以便艾米琳上岸。他没穿靴子;由于长期暴露在外,他的脚底已经变得像皮革一样迟钝。

艾米琳也没穿靴子。和所有高度神经质的人一样,她的脚底很敏感,她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开最难走的地方,右手拿着她的花环。

此时正值满潮,外海浪花的轰鸣声震动着礁石。就像身处一座管风琴全功率轰鸣的教堂里,震动着大地和空气,震动着墙壁和屋顶。阵阵浪花随风飘来,盘旋的海鸥发出忧郁的“嗨,嗨”叫声,宛如幽灵般的水手在拉动帆索时的声音。

他们越过一个天然的珊瑚平台,那里地势平坦,那是礁石上的一块凹地。在这块凹地之上,帕迪正蜷缩在岩石间,身体覆盖在阴影之中,看起来就像一团毫无生气的烂布。

“他睡得真沉,”迪克低声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顽童般恶作剧的光芒。

艾米琳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跟在他身后。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仿佛这片空气中某种一贯的平静被打破了。她停下脚步,向大海望去,外海的波涛依然沉重而缓慢地拍打着屏障,发出永恒的轰鸣。

迪克悄悄走近,把手中的鱼叉轻轻放在一边。他俯下身,慢慢接近那个蜷缩的身影,花环在他的视野中显得格外鲜艳。

“喂!”迪克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在单调的浪涛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那个身影纹丝不动。迪克皱了皱眉,那种恶作剧的兴致突然减弱了。他伸出手,想要拍打对方的肩膀。

“帕迪?”他叫道。

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团布料时,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重和僵硬。迪克向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苍白。帕迪并不是在睡觉。他倒在礁石的裂缝中,脸埋在双臂之间,而在他身下,珊瑚礁的岩石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艾米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她猛地捂住嘴,身体颤抖着后退。

“他死了,”迪克轻声说,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他看着周围,看着那广阔而无情的海洋,看着礁石上那些如鬼魅般盘旋的海鸥。“他死了,艾姆。”

那花环从艾米琳手中滑落,掉在粗糙的珊瑚礁上,鲜艳的花瓣在风中显得极其荒诞。在这片被珊瑚与海水环绕的孤岛之上,在这一瞬间,死亡的阴影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梦,而是一个真实而冰冷的现实,横陈在他们脚下。

迪克蹲下身,他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帕迪的后背,那是冰冷的。没有任何回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依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永恒而漠然的节奏。

“我们走吧,”迪克声音干涩地说道,他站起身,拉住艾米琳的手。他的手在颤抖,但他并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被抛弃的躯壳。

他们匆忙回到小舢板旁,甚至没有再去看一眼这片曾带给他们无数乐趣的礁石。当小舢板离开珊瑚边缘,滑向潟湖那平静的水面时,身后的礁石在夕阳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不断拍打的浪涛声,依旧在诉说着那永不停歇的忧郁。

在他们躺下休息之前,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那场战斗,告诉她自己是如何这般出招,又打算如何对付下一只类似的野兽。对于旁听者来说,这种重复未免令人厌烦,但对艾米琳而言,这比荷马史诗还要精彩。当人们与世隔绝时,即便过着野蛮人那种狂野而快乐的生活,他们的思想在智力层面也不会有所长进。

随后,迪克躺在干枯的蕨类植物上,用他们当作毯子用的条纹法兰绒盖住身体。他打着鼾,梦中像一只猎取幻影猎物的狗那样喃喃自语。艾米琳躺在他身边,毫无睡意,思绪万千。一种新的恐惧已经侵入了她的生活。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死亡,但这一次,死亡是如此活跃,且正在进行。

第五章

鼓声

第二天,迪克坐在阿图树的阴凉下。他把装鱼钩的盒子放在身旁,正弯着一根钓线准备挂钩。盒子里原本有两打左右的大小鱼钩,现在只剩下六个——四个小的,两个大的。他正往线上系一个大号的,因为他打算明天去老地方弄些香蕉,顺便在潟湖较深的水域试试能不能钓到鱼。

天色已近黄昏,白日的暑气早已散去。艾米琳坐在他对面的草地上,替他拉着线头,好让他理顺上面的扭结。突然,她抬起了头。

四周没有一丝风;远处的浪涛声穿过湛蓝的天气隐约传来——除了那只栖息在阿图树枝头的鸟儿偶尔扇动翅膀的细碎声响,这是唯一能听见的动静。突然间,另一种声音混入了海浪声中——那是一种微弱而悸动的声响,宛如远处的鼓点。

“听!”艾米琳说。

迪克停下手中的活计。岛上所有的声音他都了如指掌:但这声音极其陌生。

那声音微弱而遥远,时快时慢;究竟是从何处传来,谁又能说得清?有时听起来像是来自海面,有时若听者心生联想,又觉得是从丛林中发出的。正当他们侧耳聆听时,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晚风升起,吹动了阿图树的叶子。就像用抹布擦去石板上的画一样,微风驱散了那阵鼓声。迪克继续干他的活。

次日清晨,他登上了小舢板。他带上了钩线和一些生鱼肉作为诱饵。艾米琳帮他推开船,站在岸边挥手,看着他绕过那座长满野生椰子树的小海角。

迪克的这些远征是她的伤心事之一。独自留下的感觉太可怕了;然而,她从不抱怨。她生活在天堂里,但某种东西告诉她,在那阳光、那壮丽的湛蓝海域与天空背后,在那花草树木背后,在那大自然虚假而谄媚的幸福面孔背后,潜伏着一种阴霾,以及厄运的恶龙。

迪克划了大约一英里,然后收起船桨,任由舢板漂浮。这里的水很深;深到尽管清澈见底,却依然看不清底部;掠过礁石的阳光斜射入水,让水中充满了粼粼波光。

渔夫用一块鹦嘴鱼的腹部肉作为诱饵,将钩子沉入视线之外,然后将线系在船舷的桨架柱上。他坐在船底,将头探出船舷,凝视着深水之下。有时,除了深邃的蔚蓝海水外,什么也看不见。接着,一群闪烁的箭簇状小鱼会穿过视线消失不见,后面紧追着一道如同游动金条般的身影。随后,一条大鱼会显现出来,静止不动地悬在船影中,唯有鱼鳃在动;下一刻,随着尾巴的一扭,它便消失了。

突然,舢板倾斜了一下,险些翻覆,多亏迪克坐在挂线那一侧的对面。船身随即回正;钓线松弛下来,几英寻外的潟湖水面沸腾了,仿佛被一根巨大的银棍从下方搅动。他钩住了一条长鳍金枪鱼。他把钓线末端系到一只桨上,解开系在桨架柱上的线,将桨扔进水里。

他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这一切,此时钓线仍处于松弛状态。下一刻,那只桨在潟湖水面上飞速掠过,时而冲向礁石,时而冲向岸边,时而平铺,时而直立。有时它会完全被扯入水面之下;消失片刻,又重新浮现。这一幕极度惊人,因为那只桨仿佛活了过来——活得凶猛,且充满了某种破坏性的目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即便世间最剧毒、最聪明的生物,也不可能比这只桨更好地与那条大鱼搏斗。

长鳍金枪鱼在潟湖中疯狂冲撞,或许是希望在公海找到逃脱宿敌的出口。接着,被桨的阻力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它会停下来,困惑地左右窜动,然后又以同样的疯狂冲向潟湖上游,再次被以同样的方式拽住。它试图潜入深处,试图将桨沉入几英寻之下;有时它又跃出水面,像一道银色的新月跳入阳光下,它落水时的水花在潟湖岸边的树林间回响。过了一个小时,那条大鱼才显露出疲态。

战斗过程一直很靠近岸边,但此刻桨游向了阳光普照的宽阔水域,开始缓慢地划出巨大的圆圈,在平静的蔚蓝色水面上激起阵阵闪烁的涟漪。这是一场令人忧郁的景象,因为大鱼奋力搏斗过,在想象的注视下,你可以看到它被打败、半溺、眩晕,正如所有眩晕之物那般在原地打转。

迪克用船尾剩下的一只桨划过去,抓住漂浮的桨,将其拉回船上。他一寸一寸地将猎物拉向船边,直到那长长的、闪烁着光泽的身影模糊地映入眼帘。

这场搏斗的声音通过潟湖的水传出了几英里远,被所有游动的生物听见。这里的主宰已经察觉到了。一道深色的鱼鳍划破水面;正当迪克拉紧钓线,将猎物拉得更近时,一个巨大的灰色阴影染黑了深水,那条闪烁的长鳍金枪鱼瞬间消失,仿佛被卷入了一团云雾之中。钓线松了,迪克拉上来的是金枪鱼的头。它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断了身体。那道灰色阴影从船边溜过,迪克狂怒不已,大吼着向它挥舞拳头;随后,他抓起金枪鱼的头——他已从上面取下了鱼钩——狠狠地朝水中的怪物掷去。

那条巨大的鲨鱼摆动尾巴,激起水流,摇晃了小舢板。它翻过身,一口吞下鱼头;接着缓慢下沉并消失了,仿佛融化了一般。在这场初次交锋中——如果称得上交锋的话——它成了最后的赢家。

第六章

海上的风帆

迪克收好鱼钩,重新拿起船桨。他还有三英里的路程要划,而且正值涨潮,这让行程变得更加艰难。划船时,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过去一段时间,他一直心情不佳:主要原因就是艾米琳。

这几个月来她变了;甚至连她的面容都变了。在他看来,岛上仿佛来了个新人,取代了他自幼熟识的那个艾米琳。现在的这个看起来不一样了。他不知道她变得美丽了,他只是知道她看起来不同了;而且她还养成了一些令他不悦的新习惯——比如,她会独自跑去洗澡。

直到大约六个月前,他一直很满足;睡觉、吃饭、寻找并烹饪食物、建造和修葺房屋、探索丛林与礁石。但最近,一股不安的情绪笼罩着他;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想离开这个地方;不是离开岛屿,而是离开他们扎营,或者说筑屋的地方。

这或许是他体内文明精神的呼唤,告诉他他失去了什么。那些城市、街道、房屋、生意,对金钱的追逐,对权力的渴望。也可能仅仅是他体内的男人渴望着爱,却还没意识到爱就在他的身边。

小舢板平稳地滑行着,贴近岸边,经过小片的蕨类植物地和面包树林那如同教堂般的幽暗。随后,在绕过一个海岬后,通往礁石缺口的视野豁然开朗。岸边露出了一小片白色沙滩,但他并没有往那边看——他正盯着礁石处一个微小的黑点,如果不仔细寻找,根本无法察觉。每次他进行这些远征,经过此地时,他总会停下划桨,凝望远方,海鸥在那里飞翔,浪花在那里轰鸣。

几年前,那个点曾让他既恐惧又好奇,但由于习以为常,加之时间对一切事物造成的迟钝感,恐惧几乎消失了,但好奇心却留了下来:那种让孩子在观看屠宰动物时,即便内心厌恶却依然忍不住张望的好奇心。他凝视了片刻,继续划船,小舢板靠近了沙滩。

沙滩上发生了一些事。沙地被踩踏得凌乱不堪,四处染着红色;中央躺着一堆巨大的篝火残骸,仍在冒着余烟;就在水面拍打沙滩的地方,留下了两条深深的沟槽,仿佛两艘沉重的船曾在此停靠。一个南太平洋岛民一眼就能从沟槽的形状以及外伸支架留下的痕迹判断出,那是两艘沉重的独木舟留下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就在昨天,午后时分,两艘独木舟,可能是从地平线西南方向那个染着污迹的遥远岛屿而来,进入了潟湖,一艘追赶着另一艘。

接下来发生的事最好还是掩盖起来。一面鲨鱼皮蒙面的战鼓震动了丛林;胜利者狂欢了一整晚,拂晓时分,他们登上了那两艘独木舟,向着他们来时的家园,或者说地狱,扬帆离去。如果你仔细观察沙滩,会发现沙滩上划出了一道线,线后没有任何脚印:这意味着岛上的其余部分因某种原因被禁足了。

迪克将船头在沙滩上拖了一段距离,然后环顾四周。他捡起一根被丢弃或遗忘的断矛;它由某种硬木制成,带有铁制倒钩。沙滩右侧,椰子树间躺着什么东西。他走近一看;那是一堆污秽之物;仿佛十几只羊的内脏被堆在这里,然而岛上并没有羊,战舟通常也不会装载羊。

沙滩上的痕迹直白地诉说着一切。追逐的脚印和逃跑的脚印;倒下者的膝盖,随后是额头和张开的双手;杀敌者的脚后跟,他将敌人的尸体踩扁,捅破一个洞钻入其中,就这样穿着敌人的躯体当作斗篷;那个被拽着后背拖行、像羊一样被宰杀的人的头颅——沙滩诉说的就是这些。

只要沙滩上的痕迹还会说话,那场战斗的故事就仍在讲述;尖叫声、呐喊声、棍棒与长矛的撞击声虽然远去,但战斗的幽灵依然徘徊。

如果沙滩能够留下这样的痕迹,讲述这样的故事,又有谁敢说那变幻莫测的以太中,不曾留存过那场战斗与屠杀的记忆?

无论事实如何,迪克环顾四周时,心中产生了一种刚从危险中逃脱的战栗感。无论来人是谁,都已经走了——他从独木舟的痕迹中看得出来。要么回到了海上,要么去了潟湖的右侧。确定这一点很重要。

他爬上山顶,放眼大海。在那儿,远在西南方,在海上,他辨认出了两艘独木舟的褐色风帆。它们看上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与孤独;就像枯叶——被吹向大海的褐色飞蛾——秋日的废弃物。随后,联想到沙滩上的惨状,这些东西在观察者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最为险恶的联想。他们完成了任务,正匆忙逃离。它们看起来越是孤独、苍老、凄凉,越像被吹过大海的枯叶,就越发加剧了恐惧感。

迪克从未见过独木舟,但他知道那是某种载人的船只,而这些人留下了沙滩上那些痕迹。究竟有多少恐怖的真相被揭示给他的潜意识,谁又说得清?

他爬上巨石,蜷起双腿坐下,双手环抱着膝盖。每当他来到岛屿的这一侧,总会发生某种宿命般或险恶的事情。上一次他差点弄丢了小舢板;他靠岸时没停好,船漂走了,潮水正要偷走它,将它从潟湖卷向大海,他扛着香蕉跑回来,冲入齐腰深的水中才救回了它。还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奇迹般地躲过了死神。还有一次,飓风袭来,将潟湖搅得一片雪白,椰子像网球一样在沙滩上弹跳飞溅。这一次,他又刚刚躲过了一些事,他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仿佛天意在对他说:“别到这儿来。”

他看着那两片褐色风帆在风吹的湛蓝海面上渐行渐远,然后走下山顶,割下了他的香蕉。他割了四大串,不得不往返两次才搬到船上。香蕉装好后,他推船离岸。

长期以来,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一直拨动着他的心弦:一种让他感到隐隐羞耻的好奇心。恐惧孕育了它,而恐惧至今仍附着其上。或许正是恐惧的成分和挑战未知的惊人快感,让他屈服于这种好奇。

他划了大概一百码,便转过船头,驶向礁石。自那次艾米琳坐在船尾、手里拿着花环,他划过潟湖的那天起,已经过去五年多了。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雷鸣般的浪涛和飞翔的海鸥,刺眼的阳光,以及海水中咸涩清新的气息。潟湖入口处的那棵棕榈树依然弯着腰凝视着水面,在他上次系船的那块珊瑚突出部旁,依然留着他当时因惊慌逃离而割断的绳头。

这五年间,或许曾有船只进入过潟湖,但没有人注意到礁石上的东西,因为只有从山顶才能全览那里的景象,而且还得是知道看哪里的人。从沙滩上望去,那不过是一个小点。那或许只是一块在某场大风暴中被浪潮抛在那里的陈年残骸。一块漂泊多年,最终在此找到归宿的残骸。

迪克系好船,踏上礁石。潮水正高,正如从前;海风劲吹,头顶上,一只漆黑如乌木、喙部血红的军舰鸟划过天空,风撑起了它的翅膀。它在空中盘旋,发出凶猛的叫声,仿佛在怨恨入侵者的到来,随后它飞走了,仿佛被风带走,掠过潟湖,盘旋一圈后飞向大海。

迪克走近他熟悉的地方,那个旧木桶依然躺在那里,被强烈的阳光晒得扭曲变形;木板散开,箍条锈迹斑斑且已断裂,无论里面曾经盛过什么令人欢愉的烈酒,早已流干了。

木桶旁躺着一具骷髅,四周散落着几片布条。头骨歪向一边,下颚从头骨上脱落;手脚的骨骼依然相连,肋骨没有塌陷。它看起来苍白而斑驳,阳光毫不介意地照在上面,照在这曾是一个人的躯壳与骨架上,正如照在珊瑚上一样。这景象并不恐怖,却充满了无尽的惊奇。

对于迪克来说,他从未被死亡的概念所束缚,从未学会将死亡与坟墓、葬礼、悲伤、永恒和地狱联系在一起,这个东西对他诉说的内容,是你或我永远无法听到的。

看着它,他脑海中的事物联结在一起:他在树林里发现的鸟类遗骸,他杀死的鱼,甚至那些腐烂倒下的树木——甚至是螃蟹的空壳。

如果你问他眼前躺着的是什么,如果他能用思想表达出来,他会回答你:“改变。”

即便是世间所有的哲学,也无法比他此刻所知晓的关于死亡的内容更多了——尽管他甚至连死亡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被这事物的奇迹与神力深深吸引,思绪如同被打开门扉的幽灵大军一般,突然涌入脑海。

就像孩子通过无可辩驳的逻辑知道,火烧过他一次,就会再次烧伤他,或者烧伤别人,他明白,就像眼前的这副躯体一样,终有一天,他也会变成这样——艾米琳也是。

随后,一个模糊的问题随之产生,它并非源于大脑,而是源于内心,这正是所有宗教的基础——那时我会在哪里?他的思维并非内省型,这个问题只是在他脑海中徘徊片刻便消失了。而那东西的奇妙感依然紧紧抓着他。他平生第一次陷入了沉思;五年前曾让他震惊惊恐的尸体,用它那死去的指尖将思绪的种子撒在了他的心田,而这具骷髅让它们成熟了。万物终有一死的完整事实突然呈现在他面前,他认出了它。

他长久地伫立着,纹丝不动,随后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转身走向小船,连头也不回地看一眼那片礁石。他横穿潟湖,缓慢地划向家中,尽可能地躲在树影的掩护下。

即使是从岸上看着他,你也能注意到他与往常的不同。你的野蛮人划独木舟或撑船时,总是警觉地环顾四周,与自然万物保持着敏锐的感应;虽然他懒得像只猫,大半天都在睡觉,但只要醒着,他便是耳聪目明——一个对外界任何细微动静都会作出反应的生灵。

迪克划船回来时,并没有四处张望:他陷入了沉思,或是在回顾往事。他内心的野性受到了抑制。当他转过那座长满野生椰子树的小海角时,他向肩后看去。水边草地上站着一个人影。是艾米琳。

第七章

纵帆船

他们把香蕉搬到屋里,挂在阿图树的一根树枝上。随后,迪克跪在地上,生火准备晚饭。饭后,他走到系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回来。那是那柄铁尖标枪——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两截断片。关于他的所见,他并未对那女孩透露只言片语。

艾米琳坐在草地上;她身上围着一条长长的条纹法兰绒布,像围巾一样披着,手里还拿着另一块布正在缝边。那只鸟在周围跳来跳去,啄食着他们丢给它的一根香蕉;微风吹过,阿图树叶的影子在草地上跳动,面包树那锯齿状的叶片相互拍打,发出如同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你从哪儿弄来的?”艾米琳问道,盯着迪克扔在她脚边、正准备进屋去取刀的标枪碎片。

“在那边的海滩上,”他答道,坐下来审视那两截碎片,琢磨着该如何将它们接在一起。

艾米琳看着那些碎片,在脑海中将它们拼凑起来。她不喜欢这东西的样子:如此锐利而凶蛮,从尖端往下一英尺多的地方还染着暗色的污迹。

“有人去过那儿,”迪克一边将两截碎片对齐,一边严谨地检查着断裂处,说道。

“哪儿?”

“那边。这东西躺在沙滩上,沙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迪克,”艾米琳说,“那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爬上山坡,看到他们的船走远了——向着远处驶去了。这东西就躺在沙滩上。”

“迪克,”艾米琳说,“你还记得昨天的声音吗?”

“记得,”迪克说。

“我在夜里听到了。”

“什么时候?”

“月亮落下之前。”

“那是他们,”迪克说。

“迪克!”

“什么?”

“他们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迪克回答。

“是在夜里,月亮落下之前,那声音一直响个不停,在树丛中回荡。我以为我在做梦,后来我知道我是醒着的;你睡得很沉,我推你听,可你醒不过来,你睡得太死了;后来月亮下去了,声音还在响。他们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

“我不知道,”迪克回答,“但肯定是他们;他们把这东西丢在沙滩上,沙地都被踩乱了,我在山坡上看见他们的船,向远处驶去了。”

“我以为我听到了人声,”艾米琳说,“但我不敢确定。”

她陷入了沉思,看着同伴摆弄着手中那件看起来既野蛮又凶险的东西。他正用一根从椰子树叶柄上剥下的棕色纤维状物将两截碎片接在一起。这东西仿佛是被某双看不见的手从碧空之中掷到了这里。

当他以惊人的灵巧将碎片接好后,他握住靠近尖端的地方,开始将其插入松软的土中擦拭;接着,他用一块法兰绒布将其擦得锃亮。他从中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快感。作为鱼叉,它因没有倒钩而毫无用处;但它是一件武器。作为武器,它也因岛上没有敌人而毫无用处;可它终究是一件武器。

擦完后,他起身提了提旧裤子,系紧了艾米琳为他编织的椰棕纤维腰带,走进屋里取出鱼叉,大步走向船边,喊艾米琳跟上。他们划向礁石,他照例脱下了衣服。

说来也怪,在这里他总是赤身裸体,可在岛上他却总是穿着遮蔽物。不过,细想之下,这或许也不足为奇。

海洋是心与身的伟大净化者;在那博大而甜美的精神面前,人们不会像在内陆深处那样思考。若在城镇、乡村道路,甚至是河边沐浴时,又有哪位女性会像在海中沐浴时那样赤诚相见呢?

某种本能驱使迪克在岸上遮掩身体,而在礁石上则一丝不挂。片刻之后,他便来到浪花边缘,一手持标枪,一手握鱼叉。

艾米琳坐在一个底部铺满分叉珊瑚的小水潭边,凝视着深处,陷入了沉思,就像我们凝视火中形状时那样出神。她坐了一会儿,迪克的呼喊惊醒了她。她惊跳起来,看向他所指的方向。那里出现了一件惊人的事。

在东面,刚刚绕过礁石的转角,距离礁石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驶来了一艘巨大的纵帆船;那景象美极了,船身倾斜着迎风航行,每一面帆都鼓满了风,船首劈开的白色浪花宛如一片羽毛。

迪克手中握着标枪,伫立凝望;他丢下了鱼叉,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艾米琳跑过去站在他身旁;当船只靠近时,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言不发。

一切都清晰可见,因为船只离得太近了:从主帆上那被阳光映照得透明、如海鸥羽翼般洁白的礁板,一直到船舷的栏杆。一群人正俯在左舷栏杆上,凝视着岛屿和礁石上的身影。被阳光和海风晒成古铜色的肌肤,随风飘扬的艾米琳的长发,以及迪克标枪尖端在阳光下闪烁的光芒,在纵帆船上的人看来,他们简直是一对完美的野蛮人。

“他们要走了,”艾米琳如释重负地长叹道。

迪克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盯着那艘船又看了一会儿,在确认它正在远离陆地后,他开始在礁石上跑来跑去,狂乱地大喊大叫,挥手示意,仿佛要将船只唤回。

片刻后,风中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呼喊声;一面旗帜升到桅杆顶端,像嘲弄般落下,随后船只继续按原定航向航行。

事实上,它刚才差点就要转向了。船长曾有一瞬间犹豫不决,不知礁石上的身影究竟是遇难者还是野蛮人。但迪克手中那柄标枪,让他的判断偏向了野蛮人这一结论。

第八章

爱情降临

阿图树的枝头坐着两只鸟:科科(Koko)已经找到了配偶。它们用从椰子树叶包裹物中扯下的纤维、树枝和铁线草筑了一个巢——实际上,什么材料都用;甚至包括下方屋顶棕榈茅草的纤维。鸟儿的偷窃、鸟巢的建造,在春天这宏大的序曲中,是多么迷人的片段!

这里从未开过山楂花,气候是永恒的夏日,然而五月的精神依然降临,正如它降临在英国乡村或德国森林中一样。阿图树枝间的动静让艾米琳深感着迷。

求偶和筑巢完全按照自然定下的规则,由人类和鸟类如出一辙地执行。各种奇妙的声响通过叶间过滤下来,从那对蓝宝石般的恋人并肩栖息的树枝,或那个正在成形的巢穴中传出:咕咕声、咯咯声,像折扇开合的声音,争吵的声音,随后又是争吵平息后的鸣叫。有时,在这些争吵之后,一两根淡蓝色的绒毛会飘落到地面,触碰到屋顶的棕榈叶并粘在上面,或是被风吹到草地上。

那是纵帆船出现后的几天,迪克准备去树林里采摘番石榴。他整个上午都在编织一个用来装果实的篮子。在文明社会中,以他的机械天赋,或许会成为一名工程师,建造桥梁和船舶,而不是编织棕榈叶篮子和搭建藤条房屋——谁又知道他那样是否会更快乐呢?

午后的暑气散去,他肩上挂着一根藤条系着的篮子,动身前往树林,艾米琳紧随其后。他们要去的地方总是让艾米琳心中充满莫名的恐惧;若非必要,她绝不会独自前往。那是迪克在某次漫游中发现的。

他们进入树林,经过一眼小泉,那泉水没有明显的源头或出水口,底部铺着细细的白沙。沙子是如何在那里形成的,不得而知;但它就在那儿,泉水边缘长着蕨类植物,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映出双影。他们将泉水留在右侧,径直深入林中。午后的热气仍在此徘徊;路径很清晰,因为树木间有一条小路,仿佛在极其古老的年代,这里曾有一条大道。

藤蔓像绳索般横在小路中央,半没于阴影,半沐于阳光。霍图树(hotoo)点缀着精致的花朵,在此展示着它被遗忘的妩媚;阴影处,红色的木槿花如火焰般燃烧。阿图树、面包树和椰子树环绕着小路。

随着他们深入,树木变得愈发茂密,路径也愈发模糊。突然,绕过一个急转弯,路径终止在一个长满蕨类植物的山谷中。这就是那个总是让艾米琳心中充满莫名的恐惧的地方。山谷的一侧是用巨大的石块垒成的梯田。那些石块如此巨大,令人惊叹古代的建造者是如何将它们安置在那里的。

树木沿着梯田生长,将根系扎进石块的缝隙中。在山脚下,矗立着一尊粗糙雕刻的大型石像,因年代久远而略微前倾,足有三十英尺高——外形神秘,正是此地精神的象征。这尊雕像、梯田,以及整个山谷本身,连同生长在那里的树木,都激起了艾米琳深深的好奇心和莫名的恐惧。

很久以前,曾有人在此居住;有时她甚至能想象自己看到暗影在树丛中穿行,叶片的细语声在她听来似乎隐藏着人声,正如它们的阴影遮蔽着某种形体。即使在白昼的阳光下,这确实也是一个令人不安、不宜独处的地方。在太平洋数千英里的范围内,你随处可见像这样散落在岛屿间的往昔遗迹。

这些神庙遗址几乎如出一辙:巨大的石筑梯田、厚重的偶像、被植被覆盖的荒芜。它们暗示着一种宗教,以及一个太平洋曾经是一整片大陆的时代——那片大陆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沉没,只剩下较高的高地和山顶,以岛屿的形式浮现在海面上。这些遗址周围的树林比别处更为茂密,暗示着这里曾有神圣的树林。那些偶像巨大无比,面容模糊;岁月的风暴、烈日和雨水为它们蒙上了一层帷幕。相比这些东西,狮身人面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玩具,其中一些高达五十英尺,它们的创造过程被笼罩在绝对的神秘之中——那是属于一个早已永远消失的民族的神灵。

“石人”是艾米琳给这山谷中偶像起的名字;有时在夜里,当她的思绪飘向那边,她会想象他独自伫立在月光或星光下,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他似乎永远在倾听;人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屏息静听,于是山谷便沉浸在一种超自然的静谧中。这地方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艾米琳坐在恐惧之中,就在他的脚下。当你靠近他时,他便失去了生命的气息,仅仅是一块在阳光下投下阴影的巨大石头。

迪克也躺下来休息。随后他起身走入番石榴丛中,采摘果实,填满篮子。自从见过那艘纵帆船、甲板上的白人、巨大的桅杆与风帆,以及那种象征着自由、速度和未知冒险的整体气象后,他变得比平时更加阴郁和躁动。或许他在心中将那艘船与记忆中遥远的“诺森伯兰号”(Northumberland)联系在了一起,产生了对其他地方和陆地的向往,以及这种念头激发出的对改变的渴望。

他带着装满熟果的篮子回来,分给女孩一些,并在她身边坐下。吃完后,她拿起他用来挑篮子的藤条拿在手里。当她正把它弯成弓形时,藤条滑脱了,飞出去重重地打在同伴的脸侧。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转过身,拍了她肩膀一下。她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充满困惑,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随后,某种帷幕似乎被揭开,某种魔法棒被挥动,某种神秘的瓶子破碎了。当她那样看着他时,他突然猛地将她紧紧抱入怀中。他抱着她,恍惚而麻木,不知该如何应对。接着,她的双唇给了他答案,它们与他的唇交缠在无尽的吻中。

第九章

天堂的睡眠

那天傍晚,月亮升起,向阿图树下的屋子射出银色的箭矢。屋里空无一人。随后,月亮越过大海,越过礁石。

她照亮了潟湖那深邃、幽暗的心脏。她照亮了珊瑚脑和沙地,照亮了鱼儿,在沙滩和珊瑚上投下它们的影子。潟湖的守卫者浮出水面迎接她,它的背鳍将月亮在镜面般的水面上的倒影搅碎成千万朵闪烁的涟漪。她看见了礁石上那副苍白而显眼的肋骨。随后,她越过树梢,俯视着山谷,那尊巨大的石像或许已经在那里独自守望了五千年,甚至更久。

在他的脚下,在他的阴影中,仿佛在他的庇护之下,躺着两个赤裸的人类,他们紧紧相拥,沉沉入睡。如果他的守望在岁月中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人们确实很难怜悯他的孤独。一切都像鸟儿处理它们的爱情一样自然。这是一场绝对纯粹、绝对无瑕、毫无罪孽的结合。

他们沉浸在无知的幸福中,只知道生活突然改变了,天空和海洋变得更蓝了,他们以某种神奇的方式合而为一,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树上的鸟儿在它们的无知与爱恋中,也同样幸福。

第二部

第十章

岛上的蜜月

有一天,迪克爬上屋顶的树,将正在巢中孵蛋的科科夫人(Madame Koko)赶走,往里窥探。巢里有几枚淡绿色的蛋。他没有打扰它们,而是爬了下来,鸟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窝里继续孵蛋。这种事若是发生在习惯了人类行为的鸟儿身上,定会吓坏它们,但在岛上,这些鸟儿无所畏惧,充满了信任,有时它们会跟着艾米琳走进树林,在枝头飞来飞去,隔着叶片打量她,甚至会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有一次,竟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迪克失去了躁动:他想要流浪的念头消失了。他没有理由流浪;或许这正是原因所在。在这广袤的大地上,他不可能找到比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更令人向往的东西了。

如今,你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半裸的野蛮人后面跟着一条像狗一样忠诚的伴侣,而是一对在傍晚时分漫步礁石的恋人。他们曾以一种可怜兮兮的方式试图用从林中采来的蓝色藤蔓装饰小屋,并将藤蔓引向入口。

此前,艾米琳大多负责做饭——如果那也算做饭的话;现在迪克总是帮她。他不再用那种仿佛对待狗一般的简短句子同她说话;而她,几乎摆脱了自童年起就缠绕着她的那种奇异的矜持,向他敞开了心扉。那是一个奇妙的心灵:一个梦想家的心灵,几乎是一个诗人的心灵。克鲁里科恩(Cluricaunes)精灵居住在其中,还有她从听闻或梦境中汲取而来的模糊形状:她对大海和星辰、鲜花和鸟儿有着自己的思考。

迪克听着她说话,就像一个人倾听着小溪的流淌声。他那务实的头脑无法分享他另一半的梦境,但她的谈话令他愉悦。

他会长时间地注视着她,陷入沉思。他在欣赏她。

她那湛蓝发黑且富有光泽的头发,将他缠绕在情网之中;他会用目光去抚摸它,然后将她拉向自己,把脸埋进发丛;那气味令人陶醉。他呼吸着她的气息,正如一个人在嗅玫瑰的芬芳。

她的耳朵很小,像小巧的白色贝壳。他会用手指和拇指捏住一只,把它当作玩具玩弄,拉扯耳垂,或是试图抚平耳廓的曲线。她的胸脯、肩膀、膝盖、小脚,她的一切,他都会仔细端详、玩弄并亲吻。她会静静地躺着随他摆弄,似乎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中——而他正是那思绪的对象——随后,她的双臂会突然环住他。这一切总是在白昼的阳光下,在阿图树叶的阴影中发生,除了上方叶丛中那双明亮的鸟眼,无人窥见。

他们的时间并非全部都以这种方式度过。迪克对捕鱼依然兴致盎然。他用一把从舢板上拆下的木板改制的铲子,在芋头地附近挖开一块松软的土地,种下了他在林中找到的甜瓜种子;他还重新修补了屋顶。简而言之,在这样的气候下,他们能做的忙活事一件不少,但情欲偶尔会袭上心头,届时一切都将被抛诸脑后。就像一个人为了重温某段痛苦或愉快的往事而重返故地一样,他们也会回到那个偶像所在的峡谷,在它的阴影下虚度整个下午。在树林间漫步,发现新奇的花朵,迷路,又找到方向,这种绝对的幸福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迪克突如其来地坠入了爱河。他的求爱过程仅持续了约二十分钟;而现在,这段往事正在重演并不断延续。

一天,听到屋子上方树上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他便爬了上去。声音来自那个鸟巢,母鸟当时暂时离开了。那是一种急促的喘息声,来自四张张得大大的喙,它们急于进食,以至于人们几乎能看透小家伙们那尚未发育完全的嗉囊。它们是科科的孩子。再过一年,如果能活下来,这些丑陋的绒毛小东西每一只都会长成美丽的蓝宝石色鸟儿,长着几根鸽灰色的尾羽、珊瑚色的喙和明亮聪慧的眼睛。几天前,它们还被囚禁在淡绿色的蛋壳里。一个月前,它们还根本不存在。

有什么东西打在迪克的脸颊上。是那只回来给幼雏喂食的母鸟。迪克移开脑袋,母鸟便旁若无人地继续填满孩子们的嗉囊。

第十一章

艾米琳的消失

数月流逝。阿图树的枝头只剩下一只鸟:科科的孩子和配偶都不见了,但它留了下来。面包树的叶子已从绿色转为浅金和深琥珀色,而现在,新生的绿叶正向春天献礼。

迪克,脑中装着潟湖的完整海图,熟知所有的水深和最佳捕鱼点、刺珊瑚的分布地,以及退潮时可以涉水穿行的地方——这一天早晨,迪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捕鱼。他要去的地方在岛的另一侧,约有两英里半远,由于路况不好,他打算独自前往。

艾米琳刚才一直在把一根新线穿过她时常佩戴的项链珠子。这条项链有一段来历。在不远处的浅滩,迪克发现了一片贝壳床;退潮时他涉水过去,挖了一些出来查看。那是牡蛎。他撬开的第一个牡蛎,那恶心的外表本让他不想再碰第二个,但在那东西的肉须下,他发现了一颗珍珠。它大约有大豌豆两倍那么大,光泽夺目,即便他不懂其价值,也不禁为它的美所折服。

他把没开的牡蛎丢在一边,拿着珍珠去找艾米琳。第二天,他偶然回到那个地方,发现那些被丢弃的牡蛎在阳光下早已死透并张开了壳。他检查了一番,又在其中一个里面发现了一颗珍珠。于是他收集了差不多一蒲式耳的牡蛎,任由它们死去并张开。他产生了一个念头,要为他的同伴做一条项链。她有一条贝壳项链,而他打算为她做一条珍珠的。

这花了很长时间,但总算有了点事做。他用一根大针将珍珠钻孔,大约四个月后,这项链终于完成了。它们大多是巨大的珍珠——纯白、黑色、粉色,有的圆润完美,有的呈泪滴状,有的形状不规则。这东西价值十五或两万英镑,因为他只用了能找到的最大的珍珠,而把小一点的都扔掉了,觉得它们没用。

今天早上,艾米琳刚把它们重新穿在一根双股线上。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舒服,整夜辗转反侧。

他带着长矛和钓具出发时,她没有起身,只是向他挥了挥手。通常像这样外出时,她会跟着他走进树林一段路,但今天早上,她只是坐在小屋门口,把项链放在膝盖上,用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树丛中。

他没有指南针导航,也根本不需要。他将树林熟记于心。那条神秘的界线,过了界线几乎就找不到阿图树了。那片长长的马米苹果树林——一片宽达百码的林带,从岛屿中部一直延伸到潟湖。那些空地,有些几乎呈圆形,蕨类植物长到了膝盖深。接着,他进入了那片糟糕的区域。

这里的植被疯长。各种不知名的巨大多汁茎秆挡住去路,缠绕着双脚;还有泥泞的洼地,人一踩进去就会陷得很深。每当停下来擦汗时,那些被踩倒或拨开的茎秆和卷须又会重新立起并合拢,把你困在其中,就像琥珀里的苍蝇一样难以逃脱。

岛上经历过的所有午后的暑气,似乎都留了一些在这里。空气潮湿而压抑,像洗衣房里的气息;昆虫那凄凉而持续的嗡嗡声填满了寂静,却又并未打破它。

一百个带着镰刀的人今天或许能在这里开辟出一条路;一两个月后,当你再来寻找这条路时,你将一无所获——植被会像被分开的水面一样重新合拢。

这里是水罐兰的栖息地——名副其实的水罐,带着盖子。掀开盖子,你会发现罐子里半满着水。有时在上方两棵树之间的乱丛中,你会看到一种类似鸟类的东西走向毁灭。兰花在这里生长,宛如在温室中一般。所有的树——那些为数不多的树——都呈现出一种幽灵般凄惨的样子。它们被巨大杂草那放纵的生长所掠夺,半饥半饱。

如果一个人想象力丰富,在这地方会感到害怕,因为你会觉得并不孤单。似乎在任何时刻,周围的乱丛中都会伸出一只手触碰你的手肘。即便迪克,尽管他缺乏想象力且无所畏惧,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花了近四分之三小时才穿过去,最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白昼那令人欣慰的空气,透过树干瞥见了潟湖。

他本可以划舢板绕过去,只是在退潮时,岛屿北面的浅滩阻挡了船的通行。当然,他本可以沿着海滩和礁石入口绕行,但这将意味着六英里或更远的路程。当他从树丛间来到潟湖边缘时,大约是上午十一点,潮水接近满潮。

这里的潟湖像一个槽口,礁石离岸非常近,几乎不到四分之一英里。水位没有坡度,而是垂直下落五十英寻或更多,人从岸边钓鱼就像从码头尽头钓鱼一样。他带了一些食物,将其放在一棵树下,同时准备他的鱼线,线的末端系着一块珊瑚作为沉子。他装好鱼饵,将沉子在空中旋转几圈,甩到了离岸一百英尺远的地方。就在水边长着一棵小椰子树。他把鱼线的另一端系在那细小的树干上,以备不时之需,然后握着线开始垂钓。

他答应过艾米琳要在日落前回来。

他是个渔夫。也就是说,他拥有猫一样持久的耐心,像牡蛎一样不知疲倦且不计时间。他来这里更多是为了消遣而非捕鱼。潟湖的这部分能钓到大家伙。上一次,他钓到了一只怪物般的鲶鱼;至少从外表上看,它最像密西西比河的鲶鱼。与普通的鲶鱼不同,它肉质粗糙,没法吃,但钓起来很有乐趣。

潮水现在正在退去,退潮时是最好的捕鱼时机。没有风,潟湖像一面玻璃,只有零星的地方因为退潮产生的旋涡而泛起一丝涟漪。

垂钓时,他想到了艾米琳和小屋,想到了树下的生活。这几乎算不上思考。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愉快而幸福的画面,阳光下、月光下、星光下。

这样过了三个小时,没有鱼咬钩,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潟湖里除了海水和失望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但他没有抱怨。他是个渔夫。接着,他把线系在树上,坐下来吃他带来的食物。他刚吃完,那棵小椰子树就颤抖起来,扭动不已,他不用碰那根绷紧的鱼线也知道,想对付线那头的东西是徒劳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拉扯,直到筋疲力尽淹死。于是他坐下来看着。

几分钟后,线松弛了,小椰子树恢复了那沉思与安宁的姿态。他拉回线:末端除了一个鱼钩什么也没有。他没有抱怨;他再次装上饵,甩了进去,因为那水里的凶猛东西很有可能还会再咬钩。

怀着这个念头,他不计时间地钓着、等着。太阳正沉入西方——他没留意。他完全忘了答应过艾米琳在日落前回去;现在快要日落了。突然,就在他身后,从树丛中传来了她的声音,呼唤着:

“迪克!”

第十二章

艾米琳的消失(续)

他丢下鱼线,吃惊地转过身。没有人在场。他跑进树丛呼喊她的名字,但只有回声作答。随后他回到潟湖边缘。

他确信自己刚才听到的只是幻觉,但天快黑了,早已过了离开的时间。他拉起鱼线,缠好,拿起鱼叉出发了。

就在穿过那片糟糕区域的中心时,恐惧向他袭来。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这里已是黄昏,杂草从未显得如此茂密,昏暗如此阴森,藤蔓的卷须如此像猎人的陷阱。接着,他迷路了——他,那个总是对方向了如指掌的人!猎人的本能受到了干扰,他一度无助地四处乱撞,像一艘失去了指南针的船。最后,他冲进了真正的树林,却偏离了他本该在的位置。他感到自己像一只逃出陷阱的野兽,在海浪声的引导下匆匆赶路。

当他到达通往潟湖的空旷草地时,太阳刚消失在海平线外。一道红色的云彩像火烈鸟的羽毛飘在西方靠近大海的天空中,黄昏已经笼罩了世界。他能模糊地看到树影下的房子,于是他斜穿过草地向它跑去。

以前他外出回来时,迎接他的第一眼总是艾米琳的身影。他总能在潟湖边或屋门口找到等候他的她。

今晚她没有等他。当他到达屋子时,她不在那里,在搜寻了一番后,他停了下来,陷入了极其可怕的困惑中,一时之间无法思考或行动。

自从礁石上发生那次惊吓后,她有时会偶尔头痛;每当疼痛难忍时,她就会跑去躲起来。迪克会穿过树丛找她,呼喊她的名字,大声吆喝。当她听到他的声音时,会轻轻应一声“噢——”,然后他就会在树下或灌木丛中发现她,她双手抱住那可怜的脑袋,一副痛苦的样子。

他现在记起了这一点,沿着树林边缘出发,呼唤着她,并停下来倾听。没有回应。

他在树丛中搜索到小泉边,用声音唤醒了回声;然后他缓慢地回来,在已渐渐被星光取代的深沉暮色中四处窥探。他坐在屋前,看着他,你会以为他已精疲力竭。深沉的悲伤和深沉的疲惫对身体的作用大同小异。他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搁在胸前。他能听到她的声音,依然像在岛的另一侧听到时那样清晰。她陷入了危险,呼唤着他,而他却在平静地钓鱼,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念头让他发疯。他坐直身体,四处张望,用手掌拍打着地面;接着他猛地跳起来,向舢板跑去。他划向礁石:这是一个疯子的行为,因为她根本不可能在那里。

没有月亮,星光既照亮了世界又掩盖了世界,除了那庄严的海浪轰鸣声,万籁俱寂。当他站在那里,夜风吹在脸上,白色的泡沫在面前翻腾,南船座在头顶广袤的寂静中燃烧,他那未经教化的头脑中猛然产生了一种痛苦,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恐怖而深沉的冷漠中心。

他回到岸上:屋子依然空无一人。一个用椰子壳做的碗放在门口附近的草地上。他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她手里,他拿起它,紧紧地贴在胸口。接着,他把自己掷在门口,脸朝下趴在地上,头枕在手臂上,姿势就像一个睡得很沉的人。

那一夜他一定又在树林里搜寻了一遍,就像梦游者在搜寻一样,因为天快亮时,他发现自己身处偶像所在的峡谷前。接着,黎明破晓——世界充满了光和色彩。他正坐在门口,筋疲力尽,就在这时,他抬起头,看到艾米琳的身影从草地另一端的树丛中走出来。

第十三章

新来者

他一时无法动弹,接着跳起来向她跑去。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某种裹在她围巾里的东西。当他把她拥入怀中时,那包裹里的东西在他胸前挣扎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尖叫——就像猫的叫声。他退后一步,艾米琳温柔地拨开围巾,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它呈砖红色,皱巴巴的;有两只明亮的眼睛,额头上有一撮深色的头发。接着眼睛闭上了,脸部扭曲起来,那个小东西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道,当她再次温柔地用围巾遮住脸时,他已彻底陷入了震惊之中。

“我在树林里发现的,”艾米琳回答。

他哑口无言地扶着她回到屋里,她坐了下来,头靠在竹墙上。

“我感觉很难受,”她解释道;“然后我就去树林里坐着,接着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来时,它就在那儿了。”

“是个婴儿!”迪克说。

“我知道,”艾米琳回答。

很久以前见过的詹姆斯太太的婴儿,此刻浮现在他们脑海中,就像一个来自过去的信使,解释着这新事物是什么。随后她告诉了他一些事情——那些彻底粉碎了旧有的“卷心菜地”理论的事,并以一种更奇妙、对那些能理解生命的奇迹与奥秘的人来说更具诗意的真相取而代之。

“它身上绑着些奇怪的东西,”她继续说道,仿佛在谈论她刚收到的一个包裹。

“让我看看,”迪克说。

“不,”她回答;“别动它。”

她坐着轻轻摇晃着那个小东西,似乎忘记了整个世界,完全沉浸在其中,迪克也一样。医生看到这一幕会感到战栗,但幸运的是,岛上没有医生。只有大自然,而她以自己的方式在合适的时间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当迪克看够了奇迹,他起身生火。他从前一天起就没吃东西,和那女孩一样疲惫不堪。他煮了一些面包树果,还有前一天剩下的一些冷鱼;他把这些和一些香蕉放在两片宽大的叶子上,让艾米琳先吃。

他们还没吃完,包裹里的那个生物仿佛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开始尖叫起来。艾米琳拨开围巾。它看起来饿了;它的嘴时而紧抿,时而大张,眼睛睁开又闭上。女孩用指尖碰了碰它的嘴唇,它抓住她的指尖吮吸起来。她眼眶湿润,恳切地看着跪在旁边的迪克;他拿起一根香蕉,剥开,折下一小块递给她。她把香蕉凑到婴儿嘴边。它试着吮吸,失败了,对着太阳吹起泡泡,又尖叫起来。

“等一下,”迪克说。

附近有一些他前一天收集的青椰子。他拿了一个,去掉了青皮,打开其中一个椰眼,又在壳的另一侧开了个口。那个不幸的婴儿贪婪地吮吸着椰子,把胃填满了嫩椰汁,剧烈地呕吐起来,随即号啕大哭。艾米琳绝望地把它紧贴在自己裸露的胸口,片刻之后,它就像水蛭一样吸住了。它比他们更懂得如何对待婴儿。

第十四章

汉娜

正午时分,在炎炎烈日下的礁石浅滩,水会变得很暖。他们会把婴儿带到这里,艾米琳会用一小块法兰绒给它洗澡。几天后,它几乎不再尖叫了,即使在洗澡时也是如此。洗澡过程中,它会躺在她的膝盖上,勇敢地挥舞着手脚,直直地盯着天空。然后,当她把它翻过来趴着时,它会放下头,咯咯笑着,对着礁石上的珊瑚吹泡泡,似乎在以一种深沉而哲学式的专注观察着珊瑚的纹理。

迪克会把膝盖支到下巴下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东西的共同所有者——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件事的神秘感依然笼罩着他们俩。一周前他们俩还孤身一人,突然之间,这个新个体就从虚无中出现了。

它是如此完整。它头上有头发,有细小的指甲,有会抓住你的手。它有一整套自己的小动作,而且每一天都在增加。

一周后,这新生儿极度的丑陋已经消退。它那张先前看起来像是半块砖头上雕刻出来的猴脸,变成了一张快乐而健康的婴儿脸。它似乎能看见东西,有时还会咯咯地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它那黑色的胎毛全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细的绒毛。它还没有牙齿。它会仰面躺着,踢着腿,咿咿呀呀,轮流把小拳头塞进嘴里吸吮,还会交叉双脚,拨弄着自己的脚趾。事实上,它和世界上每一秒钟都在诞生的那成千上万个婴儿别无二致。

“我们要叫它什么?”迪克有一天说道,他坐在那儿,看着他的儿子和继承人在面包树叶遮蔽下的草地上爬来爬去。

“汉娜(Hannah),”艾米琳脱口而出。

她脑海中浮现出曾听说过的另一个婴儿的影子;在这个孤独的地方,这名字或许和其他名字一样好,尽管事实上汉娜是个男孩。

科科对这位新成员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它会蹦蹦跳跳地绕着婴儿转,歪着脑袋细细打量;而汉娜会跟在鸟儿身后爬,试图抓住它的尾巴。几个月后,他变得如此勇敢强壮,以至于会追着他自己的父亲,在父亲前面的草地上爬行。你或许曾见过这一家三口像三个孩子一样玩耍在一起,那只鸟有时像个善良的守护神般在头顶盘旋,有时则加入他们的嬉闹。

有时,艾米琳会坐在那里沉思,脸上带着困扰的神情,眼神投向遥远的地方。那种旧有的、对不幸的模糊恐惧又回来了——那是她想象中在自然面孔的微笑背后,隐约描绘出的那种无形存在带来的忧虑。她的幸福如此之大,以至于她害怕失去它。

没有比一个人的诞生,以及为了促成这一诞生所发生的一切更奇妙的事了。在这里,在这岛上,在这大海的中心,在阳光和风吹树动之间,在广阔的蔚蓝苍穹下,怀着纯洁的思想,他们会毫无顾忌地从头到尾讨论这个问题,讨论的对象就在他们面前的草地上爬行,并试图抓扯科科尾巴上的羽毛。

正是这种地方的孤独感,以及他们对生活常识的匮乏,使得这个古老的奇迹显得如此陌生而新鲜——正如死亡的奇迹显得如此可怕一样。在那些模糊得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思想中,他们将这次新的发生与六年前礁石上的那次旧事联系在一起。一个人的消失与一个人的到来。

* * * * * *

汉娜,尽管名字有些不幸,却无疑是一个最有活力、最迷人的婴儿。那曾像自然界开的一个玩笑般出现又消失的黑发,让位给了一层起初像被太阳晒白的麦子般金黄、几个月后却又染上红褐色的绒毛。

有一天——他已经烦躁不安并咬着大拇指好一阵子了——艾米琳向他嘴里看去,发现牙龈上冒出了一点白色的、像米粒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颗刚长出来的牙齿。他现在能吃香蕉和面包树果了,他们也常喂他吃鱼——这事实若让医生看见或许会战栗;然而他吃着这些长得很好,一天比一天结实。

艾米琳凭着深邃而天然的智慧,让他光着身子在臭氧和阳光中爬来爬去。带他去礁石上时,她会让他在这浅池里戏水,双臂托着他,让他用脚将如钻石般闪耀的水面溅起层层水花,并大声欢笑。

他们现在开始经历一种现象,其奇妙程度不亚于婴儿身体的诞生——那便是他智慧的萌芽:一个拥有自我偏好、喜恶分明的小小人格的初现。

他能分清迪克和艾米琳;当艾米琳满足了他的物质需求后,如果迪克在旁边,他会伸出双臂要迪克抱。他把科科视为朋友,但当科科的一位朋友——一只心思好奇、尾巴上有三根红羽毛的鸟——有一天降落下来视察这位新成员时,他愤慨于这种冒犯,尖叫起来。

他酷爱花朵,或任何明亮的东西。当被带到潟湖的小艇上时,他会又笑又叫,作势要跳进水里去抓下面色彩斑斓的珊瑚。

唉!我们嘲笑年轻的母亲,嘲笑她们讲述的关于婴儿的所有神迹。她们看到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那神秘之花——心灵的初次绽放。

有一天他们正在潟湖上。迪克一直在划船;他停了下来,让船随波漂流一会儿。艾米琳正把孩子放在膝盖上逗弄,孩子突然向划船的人伸出双臂,说道:

“迪克!”

这个小小的词汇,在世上被听过无数次、又轻易地被重复,成了它在地球上的第一个词。

一个从未在世界上说过的声音发出了话语;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自己所创造的生命如此神秘地唤出,是一个人所能知晓的最甜蜜、也或许是最悲伤的事。

迪克把孩子抱到膝盖上,从那一刻起,他对它的爱超过了对艾米琳或世上任何其他事物的爱。

第十五章 火焰的潟湖

自六年前那场悲剧以来,在艾米琳·莱斯特兰奇的脑海中一直形成着某种东西——我该称它为一种深深的不信任吗。她从未聪明过;课程令她悲伤和厌倦,却没让她变得更明智。然而,她的思维属于那种能通过捷径洞察深刻真理的类型。她直觉敏锐。

渊博的知识可能潜藏在人类头脑中,而其主人却浑然不觉。他或她凭直觉行事或思考;换句话说,这是最深层推理的结果。

当我们学会称风暴为风暴,称死亡为死亡,称出生为出生;当我们掌握了水手的入门书、皮丁顿先生的旋风定律、埃利斯的解剖学和卢尔的助产学时,我们实际上已经让自己半瞎了。我们被文字和名称催眠了。我们用文字和名称思考,而非用思想思考;平庸占据了上风,真正的智力被消磨了一半。

风暴在此之前就曾席卷过岛屿。艾米琳对它们的记忆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表达。

早晨本是明亮而快乐的,太阳从未如此灿烂,微风从未如此柔和,蔚蓝的潟湖从未如此平静;然后,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突兀,仿佛厌倦了伪装,急于展示自身,某种东西遮蔽了太阳,伴着一声尖啸伸出手来蹂躏岛屿,将潟湖搅成泡沫,击倒椰子树,屠戮鸟儿。一只鸟儿会被留下,而另一只会被带走;一棵树被摧毁,而另一棵却屹立不倒。那东西的暴虐远不如它的盲目和冷漠更让人恐惧。

一天晚上,当孩子睡着后,就在最后一颗星被点亮时,迪克出现在屋门口。他刚从水边回来。他示意艾米琳跟上,她放下孩子,跟着他走了过去。

“过来看看,”他说。

他领路走向水边;当他们靠近时,艾米琳察觉到潟湖有些异样。从远处看,它显得苍白而坚实;那就像是一大片带有黑色纹理的灰色大理石。接着,当她走近时,她发现那种暗灰色的样子是视觉的欺骗。

潟湖正在发光,正在燃烧。

磷火就在它的核心与生命中;每一根珊瑚枝都是一支火炬,每一条游鱼都是一盏过往的灯笼。涨潮的水流使整个璀璨的潟湖底都在移动颤抖,细小的波浪拍打着堤岸,留下蠕虫般的痕迹。

“看!”迪克说。

他跪下来,将前臂没入水中。没入的部分烧得像一支阴燃的火炬。艾米琳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它被阳光照亮了一样。接着他抽出手臂,水所触及之处,覆盖着一只发光的手套。

他们以前见过潟湖的磷光;事实上,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你随时可以看到游鱼像银条一样穿过;但这景象完全是新的,且令人着迷。

艾米琳跪下来,用手拨弄着水面,为自己做了一双磷光手套,她因为喜悦而惊呼,笑出声来。这完全是玩火的乐趣,却没有任何被灼伤的危险。随后迪克用那水擦拭脸庞,直到脸也泛起微光。

“等等!”他喊道;他跑回屋里,把汉娜抱了出来。

他跑回水边,把孩子交给艾米琳,解开船,向岸外划去。

船桨浸入水中的部分,仿佛闪烁的银条;鱼儿从桨下穿过,留下彗星般的尾迹;每一丛珊瑚都是一盏明灯,贡献着光泽,直到巨大的潟湖像一间亮起舞厅般流光溢彩。连艾米琳膝上的孩子也因为眼前的奇景而咿呀惊叫。

他们登上礁石,在平坦的区域漫步。大海洁白明亮如雪,泡沫看起来像一道火的篱笆。

当他们站在那里凝视这非凡的景象时,突然,几乎像关掉电灯一样瞬间,海面的磷光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了。

月亮升起来了。她的月牙刚刚冲破水面,当她的脸庞在水平线上方的一带云雾后缓缓显露时,看起来凶猛而红润,像埃布里斯的脸一样沾染着烟尘。

第十六章 旋风

当他们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天色晦暗。一层厚实的铅灰色云盖像屋顶一样覆盖着天空,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空气中没有一丝微风,鸟儿们惊惶地四处乱飞,仿佛被林中某种看不见的敌人所惊扰。

当迪克点火准备早餐时,艾米琳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感到焦躁不安。

随着上午过去,黑暗加深;一阵微风吹起,面包树的叶子拍打在一起,发出雨点落在玻璃上的声音。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但它来临的方式与他们以往所知的风暴有所不同。

随着风势渐大,一种声音充满了空气,从远方地平线之外传来。那声音像是一大群人发出的,然而又如此微弱飘渺,以至于风穿过头顶枝叶时发出的阵阵呼啸,都会将它完全淹没。随后它停止了,除了树枝的摇晃和叶子的翻腾外,什么也听不见;风越来越大,正猛烈地从西方劲吹,搅动着潟湖,将云团和成片的泡沫直接吹过礁石。那曾经铅灰、平静如实心屋顶的天空,现在变得惊惶不安,像一条翻滚的洪流向东奔涌。

现在,那种声音又在远方响起——风暴统帅的雷鸣与呐喊;但依然如此微弱、模糊、不确定,且非人间所有,听起来像是梦境中的声音。

艾米琳坐在地上的蕨类植物中,畏缩无言,将婴儿紧贴在胸前。孩子睡得很熟。迪克站在门口。他内心不安,但没有表现出来。

整个美丽的岛屿世界现在呈现出灰烬和铅的颜色。美感荡然无存,一切似乎都充满了悲伤与苦难。

在飓风突袭下,椰子树不再平稳摇曳,而是呈现出各种痛苦的姿态;凡是见过热带风暴的人,都会知道椰子树在风的鞭挞下能表现出怎样的痛苦。

幸运的是,屋子的位置被整片树林与潟湖隔开,受到了保护;也幸运的是,它被面包树茂密的叶子遮蔽,因为突然间,伴随着一声仿佛托尔的锤子从天而降的雷鸣,云层裂开了,雨水如一道巨大的斜坡波浪倾泻而下。它在头顶的叶丛上咆哮,叶片层层弯曲,形成了一个倾斜的屋顶,雨水从中如瀑布般顺势冲下。

迪克冲进屋里,坐在艾米琳身边,她正颤抖着抱着因雷声而惊醒的孩子。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雨断断续续,雷声震撼着大地与海洋,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带着一种刺耳、单调的尖叫。

突然间,风停了,雨住了,一道苍白如鬼魅的光,像黎明的曙光,投射在门口。

“结束了!”迪克喊道,作势要起身。

“噢,听!”艾米琳说,紧紧抓住他,把孩子贴在胸前,仿佛触碰他能给孩子保护。她预感到有什么比风暴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于是,在寂静中倾听,从岛屿的另一侧,他们听到了像巨大陀螺旋转般的嗡嗡声。

那是气旋的中心正在靠近。

气旋是一种环形风暴:一种圆环状的风暴。这个飓风圆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狂暴横穿海洋,然而其中心却是一片宁静的港湾。

他们倾听着,声音渐强、变尖,变成了一种刺穿耳膜的锐响:那是一种因急促与高速而震颤的声音,不断增强,伴随着树木的爆裂与倒塌,最后在头顶炸开,发出一声令人大脑如遭棍击般眩晕的尖啸。一秒钟内,房子被撕成了碎片,他们紧紧抓住面包树的根部,耳聋、眼盲、半死不活。

那种恐怖和持续的冲击将他们从会思考的人类降格为受惊的动物,唯一的本能只剩下生存。

他们不知道这种恐怖持续了多久,突然,就像一个在挣扎中因疲惫而停顿、僵立在那里的疯子,风停了,一片宁静。气旋的中心正穿过岛屿。

抬头望去,人们看到了奇妙的一幕。空气中充满了鸟儿、蝴蝶、昆虫——它们都悬浮在风暴的心脏中,在它的保护下随行。

尽管空气像夏日般静止,但从北、南、东、西,从每一个罗盘方位,都传来飓风的怒吼。

这景象中有着某种令人震惊的东西。

在风暴中,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没有时间思考:人处于半麻木状态。但在气旋的死中心,人处于绝对的宁静中。麻烦就在周围,但却不在此时此地。人们有时间像审视笼中的老虎一样审视这东西,倾听它的声音,并为它的凶残而战栗。

女孩抱着婴儿坐起来,喘着粗气。孩子没有受伤;它在雷声初响时哭过,但现在似乎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呆滞。迪克从树下走出来,看着空中的奇迹。

气旋在前进途中聚拢了海鸟和陆地鸟类;有海鸥、雪白的军舰鸟、蝴蝶,它们似乎都被禁锢在一个巨大的移动玻璃穹顶下。当它们随着一种嗡嗡声和咆哮声,如同失去意志般在梦中行进时,气旋的西南象限突然猛击岛屿,整个苦难的过程又重新开始了。

它持续了数小时,然后临近午夜风力渐弱;第二天早晨当太阳升起时,它穿过万里无云的天空,对于风儿孩子们所造成的破坏,它没有流露出一丝歉意。它展示着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和死去的鸟儿,曾经的房子只剩下三四根残柱,潟湖呈现出苍白的蓝宝石色,玻璃般的碧绿色海面簇拥着泡沫,在礁石上咆哮。

第十七章 受灾的树林

起初他们以为一切都毁了;但迪克寻找时,在树下发现了旧锯子,旁边还有切肉刀,仿佛那刀和锯子曾试图携手逃跑却失败了。

他们一点点开始找回一些散落的财产。法兰绒的残片被气旋带走,紧紧缠在一棵细长的椰子树上,使得树干看起来像一条包扎得花哨的腿。那盒鱼钩被楔进了一块烤好的面包树果中心,两者都被风的手指拾起并投掷在同一棵树上;而“Shenandoah”号的停留帆就在礁石上,上面还压着一块珊瑚,仿佛是为了把它按住。至于那小艇的帆,则再也没有出现过。

旋风有时充满幽默,只要你能体会;没有其他形式的气象干扰能产生如此古怪的效果。除了巨大的风力主旋涡外,还有辅助性的旋涡,每一个都由其特定的恶灵所驱动。

艾米琳感到汉娜曾两次被这些微小而凶猛的“钻头风”从怀中夺走;这场大风暴的全部目的似乎就是要把汉娜从她手中夺走,把他吹到海里去,这是她内心深处所笃信的。

小艇本会被彻底摧毁,但它在风力初袭时翻转并沉入浅水区;正因如此,迪克在下次退潮时得以将水舀干,它依然像以前一样勇敢地浮着,连一条缝隙都没裂开。

但树木间的破坏令人惨不忍睹。从整体上看,树林间出现了缺口,但只有当你深入其中,才能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美丽的椰子树,虽未完全死透却已奄奄一息,被践踏得破碎不堪,仿佛曾被某种巨大的脚掌踩踏过。你会偶然发现半打藤蔓缠绕成的一条大缆绳。在椰子树林里,你走不到一码远就会踢到掉落的坚果;你可以捡到全长、半长和婴儿般微小的坚果,它们甚至不比小苹果大,因为在同一棵树上,你会发现各种大小和状态的坚果。

人们从未见过完全笔直的椰子树;它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偏离垂直线;或许这就是旋风对它们的影响比其他树木更大的原因。

阿图树,曾经那幅带有钻石格纹树干的美丽画卷,如今已破碎毁坏;而在马米苹果树带中,穿过荒地,赫然躺着一条宽阔的道路,仿佛一支拥有骑兵、步兵和炮兵的军队从潟湖边缘一直推进到另一边。这是风暴巨大前足留下的路径;但如果你去搜索两旁的树林,你会发现更小的风曾经肆虐的痕迹,那是那些“婴儿”旋风嬉闹过的地方。

从饱受摧残的树林中,仿佛向天堂献上的香祭,升腾起一股盛开又散落的花香、被雨水打湿的叶子之香、被拧断绞碎并渗出汁液的藤蔓之香;这是刚刚遭遇毁灭与废墟的树林的芬芳——散布在风中的artu、榕树和椰枣树的精华与灵魂。

你会在树林里发现死去的蝴蝶,还有死去的鸟儿;但在风暴刮过的大道上,你会发现死蝴蝶的翅膀、羽毛、被仿佛手指撕扯过般毛糙的叶子、aoa的树枝,以及被砸成碎片的木槿花枝。

拥有足以撕开船只、拔起树木、半毁一座城市的威力。也有足以将蝴蝶翅膀一根根撕裂的纤细——这就是气旋。

风暴过后的第二天,艾米琳带着迪克在树林里四处漫步,看着巨大树木与小小鸟儿的残骸,回想起昨天瞥见的那些被风暴安全地带向海面、最终将溺水身亡的陆地鸟儿,她感到心中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不幸已经降临,却放过了他们和孩子。蔚蓝的天空已经开口,但并未召唤他们。

她觉得某种东西——我们在文明社会中称之为“命运”的事物——目前已经饱食餍足;她的恐惧症虽然没有彻底消失,却凝聚成了一个微小的点,使她的视野变得阳光灿烂、清晰开朗。

可以说,这场气旋对他们确实称得上温和。它带走了房子——但这算不了什么,因为它留下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细小财产。火绒盒、火石和钢片比十几座房子还要重要得多,因为如果没有它们,他们将完全失去生火的手段。

如果要说的话,气旋对他们甚至可以说是过于仁慈了;它让他们偿还的、欠诸神的神秘债务实在太少了。

第十八章

倒塌的偶像

第二天,迪克开始重建房屋。他把支桅帆从礁石上取回来,搭起了一个临时帐篷。

砍伐甘蔗并将它们拖到开阔地带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艾米琳帮着干活;而汉娜坐在草地上,和那只在风暴期间消失、却在暴风雨后的傍晚重新出现的小鸟玩耍。

孩子和小鸟成了亲密的朋友;其实它们一开始就很友好,但现在这鸟有时会让小小的双手将它的整个身体紧紧环抱——至少,凭那小手所能做到的极限。

一个人手里能捧着一只温顺、不挣扎也不害怕的鸟,是一种罕见的体验;除了将女人拥入怀中,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所能体验到的最愉悦的触觉。如果他有心的话,会有一种把它按在胸口的冲动。

汉娜会将科科按在他那小小的棕色肚皮上,仿佛在天真地承认他的心所在的位置。

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他并没有表现出健谈的迹象,因为在学会了“迪克”这个词之后,他在进一步探索语言迷宫之前安静了很久;虽然他不用舌头,但他通过许多其他方式说话。用他那双和科科一样明亮、充满各种调皮捣蛋的眼睛;用他的手、脚以及身体的动作。当他极度高兴时,他有一种在身前摇晃双手的习惯,以此表达几乎所有细微的快乐;虽然他很少表露愤怒,但一旦表露,便是毫无保留的。

他正迈步跨入玩具的世界。在文明社会中,他无疑会拥有一个橡皮狗或一只毛绒小羊,但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玩具。艾米琳的旧娃娃在他们从岛屿另一端逃离时被落在了后面,大约一年前,迪克在一次远征中发现它半埋在海滩的沙子里。

他把它带回来,与其说是为了什么,不如说是当作一件稀罕物,他们一直把它放在屋里的架子上。气旋仿佛带着嘲弄一般,将它钉在了附近的一根树枝上;而当汉娜被当作玩具递给它时,他却厌恶地把它甩开了。但他会玩花朵、明亮的贝壳或珊瑚碎块,在草地上用它们拼出模糊的图案。

世上所有的玩具小羊都不如这些东西——穴居儿童(即石器时代的孩子们)的玩具——更能取悦他。把两个生蚝壳敲在一起发出声响——对于一个婴儿来说,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要求呢?

一天下午,当房子开始显露某种雏形时,他们停下工作,走向树林;艾米琳抱着孩子,迪克轮流抱着他。他们正前往偶像之谷。

自从汉娜到来甚至在此之前,那尊在孤独与敬畏中伫立的石雕对艾米琳来说已不再是恐惧的对象,而是变成了一种隐约仁慈的事物。爱情在它的树荫下来到了她身边;而在它的树荫下,孩子的灵魂也进入了她体内——从哪里来,谁知道呢?但毫无疑问是通过天堂。

也许这个曾被某个未知民族当作神灵的东西,赋予了她宗教的本能;如果是这样,她便是它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崇拜者,因为当他们进入山谷时,他们发现它已经脸朝下倒在了地上。巨大的石块散落在他四周:显然曾发生过山体滑坡,这是一场酝酿了数个世纪的灾难,或许是由气旋带来的暴雨所催化的。

在波纳佩、华欣、复活节岛,你可以看到像这样被砍倒的巨大偶像,神庙在人们的视线中慢慢消融,原本看似坚如山丘的阶梯,正柔和而隐秘地变成毫无形状的石堆。

第十九章

远征

第二天早晨,透过树林过滤的晨光唤醒了正在临时帐篷里睡觉的艾米琳,当时房子正在建造中。这里的黎明比岛屿朝东的另一侧来得更晚——来得更晚,方式也不同——因为黎明掠过树木繁茂的山丘与掠过大海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在另一边,坐在沙滩上,面对着面向东方的礁石豁口,东方的色彩还没怎么变化,海平面就已经燃起大火,天空被点亮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阳光倾泻进潟湖,泛起的光波仿佛在追逐着水面的涟漪。

这一侧则不同。天空昏暗,繁星点缀,树林则是大片天鹅绒般的阴影。接着,阵阵叹息穿过artu的树叶,面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礁石的声音变得微弱。陆风苏醒了,过了一会儿,仿佛风将它们吹走了一般,你抬头望去,会发现繁星已然消失,天空变成了一层极淡的蓝色。这种间接来临的黎明带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神秘感。人们能够看清东西,但所见之物却是模糊而不确定的,就像英国夏日傍晚的暮色中一样。

艾米琳刚起身,迪克也醒了,他们走到草地上,然后来到水边。迪克下水游泳,女孩抱着孩子站在岸边看着他。

每逢大风暴过后,岛上的天气总是格外提神醒脑,今天早晨,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艾米琳感受到了这一点,当她看着游泳者在水中嬉戏时,她笑了,并把孩子举起来看着他。她精神亢奋。微风带着树林中各种甜美的香气吹拂着她双肩的黑发,草地外侧树林棕榈叶上洒下的清晨全光,照耀着她和孩子。大自然仿佛在爱抚他们。

迪克上了岸,然后在风中跑动以擦干身体。接着他走向小艇并检查了一番;因为他决定暂停半天造船,划船去老地方看看香蕉树在风暴中情况如何。他对此的焦虑并不令人奇怪。这座岛屿就是他的储藏室,而香蕉是非常重要的食物来源。他对它们有着一种细心管家般的操心,若不亲眼看到损害程度(如果有的话),他是无法安心的。

他检查了小船,然后他们一起回去吃早餐。在这样的生活中,他们必须深谋远虑。例如,他们会把用作燃料的椰子壳收集起来藏好;在你亲眼看到椰子壳燃烧之前,你绝想象不到它能爆发出多么炽烈的光辉。昨天,迪克凭着一贯的谨慎,把一堆被风暴雨水淋湿的树枝放在阳光下晒干:因此,今天早晨他们有充足的燃料来生火。

吃完早餐后,他拿着刀去割香蕉——如果还有剩下的可割的话——并拿着标枪走向小船,艾米琳和孩子跟在后面。

迪克已经跨上小船,正准备解开缆绳将船推开时,艾米琳叫住了他。

“迪克!”

“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

“你!”他惊奇地说。

“对,我——不再害怕了。”

这是事实;自从孩子的到来,她已经失去了对岛屿另一侧的那种恐惧——或者说几乎失去了。

死亡是一场巨大的黑暗,诞生是一场巨大的光明——它们在她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黑暗依然存在,但对她而言已不再可怕,因为它浸透了光明。其结果是一种忧伤而美丽的暮色,其中不再栖满恐惧的形体。

多年前,她曾看到一扇神秘的门关闭,将一个人永远隔绝在世界之外。这景象让她充满了无法想象的恐惧,因为她没有词汇来形容这件事,没有宗教或哲学来解释它或粉饰它。就在最近,她看到了一扇同样神秘的门打开,接纳了一个人类的到来;而在她心底深处,在存放梦想的地方,这一个伟大的事实解释并证明了另一个事实。生命消失在虚空中,但生命正是从那里来的。虚空中存在着生命,它不再可怕。

也许所有的宗教都诞生于这样一天:某个女人坐在史前大海旁的岩石上,看着她刚出生的孩子,想起了她被杀害的男人,从而闭合了这个魅力的环,并将对未来的信念禁锢在心中。

艾米琳怀里抱着孩子,跨上小船在船尾坐下,迪克则把船推开。他刚把双桨伸出去,便迎来了一位新乘客。那是科科。它经常陪他们去礁石,尽管奇怪的是,它从来不会独自一去。它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两圈,然后落在船头舷墙上,弓着身子,那长长的斑鸠色尾羽垂向水面。

划船者紧贴着岸边划行,当他们绕过长满野生椰子、一片生机勃勃的小海角时,灌木丛擦过小船,孩子被它们的色彩所吸引,向它们伸出双手。艾米琳伸出手折下一根树枝;但她摘下的不是野生椰子树的枝条,而是一根“永不醒来”浆果的枝条。如果有人吃了这种浆果,就会陷入睡眠——沉睡并做梦,再也不会醒来。

“把它扔掉!”迪克喊道,他认出了这东西。

“我马上就扔,”她回答。

她把它举在孩子面前,孩子笑着想要抓住它。接着她把它忘了,任由它掉在船底,因为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撞上了龙骨,四周的水面正剧烈翻滚。

水底下正在进行一场野蛮的搏斗。在繁殖季节,潟湖里有时会爆发大战,因为鱼类和人一样有它们的嫉妒心——爱情、友谊。可以看到两个巨大的身形隐约闪现,一个在追赶另一个,这吓坏了艾米琳,她恳求迪克快划。

他们滑过了艾米琳从未见过的迷人海岸,当年他们乘船经过这里时,她正酣睡呢。

就在启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artu树下那座小房子的雏形,当她看着那些陌生的林间空地和树林时,那幅画面浮现在她脑海中,仿佛在召唤她回去。

那只是一处微小的所有权,但那是家;由于太不习惯变迁,一种乡愁已经涌上心头;但它几乎在出现的同时便消散了,她转而惊叹于周遭的事物,并不时指给孩子看。

当他们来到迪克曾经钓到长鳍金枪鱼的地方时,他停下双桨向她讲起了这件事。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事实表明他正在退化向何种野蛮状态。他曾提过独木舟的事,因为他必须解释标枪的来历;但至于向她讲述追捕的细节,他压根不会去想,就像印第安红人绝不会向他的妻子详细叙述猎熊的细节一样。对女性的蔑视是野蛮状态的第一条法则,或许也是某种古老而深刻的哲学的最后一条法则。

她听着,当听到鲨鱼那一段时,她战栗了。

“我真希望能有一个足够大的鱼钩把它钓上来,”他盯着水面说,仿佛在搜寻他的敌人。

“别想它了,迪克,”艾米琳说着,把孩子紧紧抱在心口。“快划。”

他又拿起了双桨,但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正在脑海中重温那一幕。

当他们绕过最后一个岬角,沙滩和礁石豁口在他们面前展开时,艾米琳屏住了呼吸。这个地方以某种微妙的方式改变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然而一切又似乎都不同了——潟湖显得更窄了,礁石更近了,椰子树也远没有那么高了。她正在将真实的事物与孩提时代记忆中的景象进行对比。礁石上的黑点已经消失了;风暴将其彻底横扫一空。

迪克将小艇搁浅在倾斜的沙滩上,让艾米琳坐在船尾,自己则去找香蕉;她本想陪他去,但孩子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的汉娜甚至比醒着时更招人喜爱。他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没有翅膀、没有弓箭的棕色丘比特。他拥有蜷缩羽毛般的所有优雅。睡眠总是在追赶他,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抓住他——当他在玩耍时,或者实际上在任何时候。艾米琳有时会发现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玩耍时用过的彩色贝壳或珊瑚碎块,就那样沉沉睡去,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仿佛他的心灵正在梦乡某个幸运的海滩上继续着尘世的日常劳作。

迪克摘下一片巨大的面包树叶递给她用来遮阳,她坐在那里举着叶子,目光直视前方,望向阳光下白色的沙滩。

思绪在幻想中的飞行并不是一条直线。正当她坐在那里遐想时,各种色彩斑斓的画面涌上心头,被眼前的景物所唤起:船尾下方的绿色水域,上面模糊地倒映着“Shenandoah”这个词;他们登陆时的情景,以及铺在白沙上的精巧茶具——她依然能看到盘子上画着的三色堇,并在记忆中数着那些铅汤匙;夜里在礁石上燃烧的巨大繁星;小妖精与仙女们;水井旁挂满牵牛花藤蔓的水桶;从山顶望去被风吹拂的树林——所有这些画面在她眼前飘过,相互消融又彼此替代。

沉浸在这些回忆中既有悲伤,也有快乐。她感到与世界和平相处。所有的麻烦都仿佛远远抛在了身后。仿佛那场没有伤害到他们的巨大风暴,是来自天上力量的使者,向她保证他们的宽容、庇护与爱。

突然,她注意到在船头与沙滩之间,出现了一条宽阔、蓝色、波光粼粼的线。小艇漂浮起来了。

第二十章

潟湖的守护者

这里的树林受气旋的影响比岛屿另一侧要小,但也遭受了足够的破坏。为了到达他想要的地方,迪克不得不爬过倒伏的树木,在曾经悬挂在头顶的乱藤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香蕉树完全没有受损;仿佛是上天的特许,连巨大的果串也几乎完好无损,他随即爬上去将它们砍了下来。他砍了两串,将其中一串扛在肩上,穿过树林走了回来。

他扛着沉重的负荷走过沙滩,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呼喊,他抬起头,看到小艇正漂在潟湖中央,女孩站在船头上向他挥舞着手臂。他看到有一支船桨正漂浮在船与岸之间的水面上,毫无疑问,那是她在试图把船划回岸边时弄丢的。他记起正在退潮。

他扔下负载,向沙滩跑去;扑通一声,他跳进了水里。站在船上的艾米琳注视着他。

当她发现自己随水漂流时,她曾试图划船回去,但在慌乱中装上船桨时弄丢了一支。只有一支船桨让她彻底无能为力,因为她不会从船尾摇船。起初她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迪克很快就会回来帮她;但随着船与岸的距离越来越远,一只冰冷的手仿佛按在了她的心上。看着岸边觉得非常遥远,而朝向礁石的视野则显得极为恐怖,因为豁口在视觉上变大了,外海深处的海水仿佛正在将她拉向其中。

她看到迪克扛着负载从树林里出来,便向他呼喊。起初他似乎没有听见,接着她看到他抬起头,扔掉香蕉,向水边的沙滩跑来。她看着他游泳,看到他抓住了那支船桨,她的内心涌起一阵巨大的喜悦。

他拖着船桨、单臂游水,迅速向小艇靠近。他已经离得很近,只有十英尺远时,艾米琳看到他身后,正劈开清澈微波的水面高速逼近一个黑色的三角形,那形状看起来就像是用剑尖撑起的一块帆布。

四十年前,他以一枚小而破旧的松果的形状与外貌漂浮在海上,任由任何发现他的东西摆布。他曾躲过角鲨的利颚,要知道角鲨的利颚是一扇非常宽大的门;他曾躲过长鳍金枪鱼和鱿鱼:他的一生就是一连串从死亡中奇迹般逃脱的历程。在那一年出生的十亿个同类中,只有他和寥寥几个幸存了下来。

三十年来,他独占了这片潟湖,就像一只凶猛的老虎独占一片丛林。他见过那棵礁石上的棕榈树还是幼苗时的样子,甚至在棕榈树出现之前,他就已经认识了这片礁石。那些被他吞噬、堆叠在一起的东西,足以堆成一座山;然而他却像一把剑一样,既无爱恨,又极残忍,且毫无灵魂。他就是潟湖的精灵。

* * * * * *

艾米琳尖叫起来,指着游泳者身后的东西。他转过身,看到了它,丢下桨便向小艇游去。她抓起剩下的那支桨,举在手中随时准备着,然后对着水中那个已完全显露、紧逼猎物的形体用力投掷过去,桨刃在前。

她本连石头都掷不准,但那支桨却像箭一样射向目标,阻挡了追捕者,救下了被追者。片刻之后,他的腿搭上了船舷,他得救了。

但这支桨却丢了。

第二十一章

海之手

船上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桨用;那支桨离船不过五六码远,但若试图游过去必死无疑,更何况他们正被水流带向外海。他本可以一试,只是在右舷后方,那条鲨鱼的轮廓正随着他们的漂流速度缓缓游动,在水的掩映下依稀可见。

栖在船舷上的那只鸟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困境,因为它飞向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又落回原处,浑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

迪克绝望地站着,束手无策,双手抱住头。海岸在他面前渐行渐远,身后的浪声愈发响亮,但他却无能为力。这座岛屿正在被大海的巨手从他们身边夺走。

就在这时,小艇突然进入了由潟湖左右两支潮流汇合而成的急流中;海浪的声音骤然增强,仿佛一扇大门被猛地推开。碎浪在他们两侧拍打,海鸥在鸣叫,一时间,大海似乎在迟疑,究竟是要将他们带入那片荒芜,还是将他们撞碎在珊瑚礁滩上。这种迟疑仅仅持续了片刻;随后,潮汐的力量战胜了涌浪的力量,小艇被水流裹挟着,轻柔地漂向了大海。

迪克瘫倒在艾米琳身边,她坐在船底,将孩子紧紧搂在胸前。那只鸟眼见陆地远去,出于本能,飞向了空中。它在漂流的小艇上方盘旋了三圈,随后,就像一个美丽却背信弃义的精灵,向岸边远去了。

第二十二章

在一起

岛屿已缓缓沉入视野之外;日落时分,它在西南方地平线上只剩下一道痕迹,一个污点。此时正值新月之前,小艇在漂流着。它从落日的余晖中漂入了一个模糊的紫罗兰色暮色世界,如今正漂流在星空之下。

女孩将婴儿紧紧搂在胸口,靠在同伴的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短暂生命中所有的奇迹,最终都汇聚成了这最后一个奇迹——与这个时间的世界一同逝去。他们踏上的这场奇异旅程——究竟去往何方?

既然最初的恐惧已经过去,他们既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害怕。他们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即便他们就此睡去永不醒来,他们也会在一起。要是当初一个留下而另一个被带走,那该如何是好!

仿佛他们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他们转向彼此,双唇相接,灵魂相接,在同一个梦境中交融;与此同时,上方无风的苍穹中,空间与空间以星光之闪烁作答,老人星闪耀着,燃烧着,宛如阿兹列尔那柄尖锐的利剑。

艾米琳的手中紧握着他们所知的神秘世界留下的最后、最神秘的礼物——那枝深红色的浆果。

第三卷

第一章

疯子勒斯特兰奇

在太平洋沿岸,人们称他为“疯子勒斯特兰奇”。他并不疯,但他是一个有着执念的人。他被一个幻象所困扰:两个孩子和一个老水手在蓝色的汪洋大海中,漂浮在一艘小艇上的幻象。

当开往帕皮提的“Arago”号打捞起“Northumberland”号的救生艇时,只有大艇上的人还活着。勒法格船长疯了,从此再没恢复神智。勒斯特兰奇则彻底崩溃了;在救生艇上的可怕经历和失去孩子的事实,让他变成了一个看似无可救药的残废。那些水手,正如他们那一阶层的人一样,状况要好得多,没几天就能在船上走动,坐在阳光下晒太阳了。获救四天后,“Arago”号遇到了开往旧金山的“Newcastle”号,将遇难者转运了过去。

如果曾有医生在“Northumberland”号那场大火前漫长的平静期见过勒斯特兰奇,他一定会断言,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他活不下去。奇迹真的发生了。

在旧金山的综合医院里,当他脑中的阴霾散去,浮现出的正是孩子们和小艇的画面。这幅画每天都在那里,虽被看见,却未被真正理解;在救生艇上经历的恐怖、纯粹的体力透支,将这场大灾难中所有的意外都融合成了一个忧郁而半知半解的事实。当他大脑清醒时,所有其他细节都模糊了,记忆便睁着眼盯着孩子们,开始绘制一幅他余生将不断看见的图画。

记忆无法描绘出一幅未经过想象修饰的图画;而她的图画,即便是在想象力干预最少的情况下,也绝非简单的照片,而是艺术家的作品。所有非本质的,她都抛弃;所有本质的,她都保留;她将一切理想化,这正是为什么她关于一个失踪情人的图画能让一个男人终身守贞,也是为什么她能用一个死去孩子的图画击碎一颗人心。她是画家,但她也是诗人。

勒斯特兰奇脑海中的这幅图画充满了这种近乎魔鬼般的诗意,因为在画中,那艘小艇和她无助的船员们被描绘成漂浮在蔚蓝而阳光明媚的海面上。那片海美得令人赞叹,却又极其可怕,因为它承载着干渴的记忆。

他曾一度垂死,这时,他仿佛用手肘支起身子,看着这幅画。它让他重获了生命。他的意志力觉醒了,他拒绝死亡。

一个人的意志,只要足够强大,就有力量拒绝死亡。他对自己行使这种力量毫无意识;他只知道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巨大而专注的兴趣,一个伟大的目标出现在他面前——寻回孩子们。

折磨他的疾病停止了肆虐,或者说被他必须与之抗争的增强的生命力所击退。他离开了医院,住进了皇宫酒店,然后,就像一位军队的将军,他开始制定对抗命运的作战计划。

当“Northumberland”号的船员们溃逃时,他们推开军官,匆忙放下救生艇,跳入大海,船上的所有文件都遗失了;海图、两本航海日志——事实上,所有能标明灾难发生经纬度的东西都丢了。大副、二副和一名见习水手与四号救生艇一同遇难;获救的前桅水手们中,当然没有一个人能提供灾难发生地点的丝毫线索。

从合恩角开始的时间推算毫无用处,因为没有任何航行记录。唯一能确定的是,灾难发生在赤道以南的某处。

勒法格的脑中肯定清楚那个位置,勒斯特兰奇去“精神病院”探望了船长,在那里他受到了照料。他发现船长已经从那种狂暴的躁狂症中完全康复了。完全康复了,正玩着一团彩色的毛线。

剩下的只有“Arago”号的航海日志;在里面应该能找到她所救起的救生艇的经纬度。

本该抵达帕皮提的“Arago”号逾期未到。勒斯特兰奇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地查看逾期名单,但徒劳无功,因为“Arago”号再也没有音讯。人们甚至无法断定她是沉没了;她只是那些再也没有从海上归来的船只之一。

第二章

蔚蓝的秘密

失去一个挚爱的孩子,无疑是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最大的灾难。我指的不是孩子的死亡。

孩子走进街道,或者被保姆撇下一会儿,就消失了。起初,人们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心中会有一阵惊慌与焦灼,但随即会消退,因为理智解释说,在一个文明城市里,如果孩子走丢了,总会被邻居或警察发现并送回来。

但警察和邻居对此一无所知,时间就这样流逝了。每一分钟都可能迎来流浪者的回归;但分钟过去了,白天耗尽成了黄昏,黄昏变成黑夜,黑夜又迎来了黎明,新一天的寻常喧嚣开始了。

你因坐立不安而无法待在家里;你走出门,却又匆匆赶回等待消息。你一直在倾听,而你听到的声音让你感到震惊;生活的寻常声响,街上马车和出租车的隆隆声,过路人的脚步声,都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忧伤;音乐将你的痛苦放大到疯狂,他人的快乐却如同地狱里听到的笑声般狰狞。

如果有人把孩子的尸体带到你面前,你或许会痛哭,但你会祝福他,因为真正杀人的是那份不确定。

你要么发疯,要么继续活着。岁月流逝,你已垂垂老矣。你对自己说:“他今天本该二十岁了。”

在我们祖先那古老而残暴的刑法典中,没有哪种惩罚足以抵偿偷走孩子的人的罪行。

勒斯特兰奇是一个富有的人,他心中仅存一个希望:孩子们可能被过往的船只救起了。这不是孩子在城市中走失的情况,而是在广阔的太平洋,那里有船只从各个港口驶向各个港口,为了有效地发布寻人启事,必须贴遍全世界。搜寻失踪者的消息悬赏一万美元,找回者奖金两万;寻人启事出现在了每一份可能被水手读到的报纸上,从《利物浦邮报》到《死鸟报》。

岁月流逝,所有这些广告都没有带来任何明确的回音。有一次,传来了两个孩子在吉尔伯特群岛附近获救的消息,那不是假消息,但他们并不是他要找的孩子。这件事既让他沮丧又让他振奋,因为它仿佛在说:“如果这些孩子获救了,为什么你们的孩子不能?”

奇怪的是,他内心深处有一种笃定,他们还活着。他的理智以二十种不同的方式暗示着他们的死亡;但一个来自那片蔚蓝大海深处的低语,不时告诉他,他所寻找的人就在那里,活着,等待着他。

他的性情与艾米琳有些相似——一个梦想家,他的心灵被调节得能够接收并记录下这个世界中弥漫的细微射线,从智力流向智力,甚至是从我们所谓的无生命物体中流出。一个粗鲁的人,尽管可能同样感受到深切的悲痛,却会因为绝望而放弃搜寻。但他坚持了下来;第五年结束时,他不仅没有放弃,反而租了一艘纵帆船,在一次徒劳的搜寻中耗费了十八个月,停靠在那些鲜为人知的岛屿,有一次,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距离这个故事发生的小岛只有三百英里。

如果你想感受这种盲目搜寻的无望,不要去看太平洋的地图,而是亲自去那里。成千上万个平方海里的海洋,成千上万个岛屿、礁石、环礁。

直到几年前,还有许多小岛完全不为人知;即便现在依然存在一些,尽管太平洋的海图是水文学最伟大的成就;而且虽然本故事中的岛屿确实在海军部的海图上,但这个事实对勒斯特兰奇又有什么用呢?

他本会继续搜寻下去,但他不敢了,因为海洋的荒凉已经触动了他。

在那十八个月里,太平洋向他部分地解释了自己,解释了它的广袤、它的秘密与不可侵犯性。纵帆船掀开了一层又一层距离的帷幕,而帷幕之后依然是帷幕。他只能沿直线航行;要带着希望搜寻这片水域的荒野,一个人必须被赋予同时向四面八方移动的天赋。

他常倚在舷墙栏杆上,看着涌浪滑过,仿佛在质问海水。接着,日落开始压在他的心头,星辰开始用一种新的语言对他说话,他知道,如果想带着清醒的神志回去,就该回去了。

当他回到旧金山时,他拜访了他的代理人,克尼街的旺纳梅克,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第三章

方丹船长

他在皇宫酒店有一套套房,过着任何不沉溺于享乐的富人一样的生活。他认识城里一些顶尖的人物,在各方面表现得如此理智,以至于偶然的陌生人永远不会猜到他疯子的名声;但当你对他了解更深时,有时会发现他正在交谈时,思绪却离开了主题;如果你在街上跟踪他,会听到他在自言自语。有一次在晚宴上,他站起身离开房间,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些虽然是小事,却足以确立某种名声。

一天早晨——准确地说,是五月二日,距离“Northumberland”号遇难整整八年零五个月——勒斯特兰奇正在起居室里看书,房间角落里的电话响了。他走向话机。

“你在吗?”话筒里传来一个高亢的美国腔,“勒斯特兰奇——对——到我这儿来——我是旺纳梅克——我有消息给你。”

勒斯特兰奇握着听筒片刻,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他走到椅子旁坐下,双手抱着头,接着他又站起身走向电话;但他不敢拨回去,不敢打破那刚刚萌芽的希望。

“消息!”这个词里蕴含着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在克尼街,他站在旺纳梅克办公室的门前,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注视着街上飘过的人群,然后走了进去,拾级而上。他推开一扇弹簧门,走进了一个大房间。打字机的敲击声和撞击声充斥着空间,到处都是商业的匆忙;职员们拿着厚厚的信件进进出出;而旺纳梅克本人正从一张打字机桌上弯腰检查一份他正在修改的电文,看到来人,便将他引进了私人办公室。

“是什么?”勒斯特兰奇问。

“就这个,”另一个人拿起一张写着姓名和地址的纸条说,“西蒙·J·方丹,西拉思雷街四十五号——就在码头附近——说他看到你在一份旧报纸上登的广告,他觉得能告诉你一些情况。他没有具体说明信息的性质,但或许值得一探究竟。”

“我会去那儿,”勒斯特兰奇说。

“你知道拉思雷街吗?”

“不知道。”

旺纳梅克走出去叫了一个男孩,给了他一些指示;随后,勒斯特兰奇和那个男孩出发了。

勒斯特兰奇离开办公室时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以任何方式与那位广告代理商道别——代理商对此一点也不觉得受辱,因为他了解他的客户。

拉思雷街是(或者说地震前是)一条干净的小街道。它带有一种航海气息,被附近码头的海洋气息以及装卸货物时蒸汽绞盘的声响所衬托——那是一种在烈日或滋滋作响的弧光灯下,昼夜不停的声响。

四十五号几乎和它的邻居一模一样,没好到哪儿去,也没差到哪儿去;门由一位整洁、拘谨的妇人打开,她个子不高,正值中年。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平凡人,但对勒斯特兰奇而言却非同寻常。

“方丹先生在吗?”他问道,“我是为了广告来的。”

“噢,是您吗,先生?”她回答道,侧身让他进入,并将他带进了走廊左侧的一间小起居室。“船长在床上;他病得很重,但他或许一直在期待有人会来,如果您不介意等一会儿,他马上就能见您。”

“谢谢,”勒斯特兰奇说,“我可以等。”

他已经等了八年,现在再等几分钟又有什么关系呢?但在那八年里的任何时刻,他都不曾遭受过如此悬心吊胆的煎熬,因为他的心知道,现在,就在这间平凡的小屋里,或许从那个平凡女人的丈夫口中,他将得知自己最害怕听到、或是最希望听到的消息。

这是一个令人压抑的小房间;它太整洁了,看起来仿佛从未被使用过。壁炉架上放着一个装在玻璃瓶里的船模型,还有来自遥远地方的贝壳,用沙子画的船的图画——这些都是人们在老水手的家中常见的装饰物。

勒斯特兰奇等待时,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可能是为了迎接他而在做准备。码头起重机和绞盘的遥远声响,透过紧闭的窗户变得沉闷,那扇窗户看起来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一团阳光照亮了窗户右侧廉价蕾丝窗帘的上半部分,并在对面墙的下半部分模糊地重复着它的花纹。接着,一只蓝瓶蝇突然苏醒,开始嗡嗡乱撞着窗玻璃,勒斯特兰奇真希望他们快点过来。

一个像他这样性情的人,即便在最幸福的情况下,在世间行走也必然会受苦;纤细的纤维在接触粗糙的东西时总是会受到折磨。这些人待人或许和别人一样和善。那则广告,以及来访者的面容和举止,本应告诉他们现在不是拖延的时候,但他们还是让他等着,一边忙着整理床罩,把药瓶摆正——就好像他能看见似的!

终于,门开了,那个女人说道:

“请这边走,先生。”

她领他走进走廊旁的一间卧室。房间整洁干净,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特质,那正是久病之人卧室的标志。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那极其臃肿的腹部在被罩下隆起一座小山。他留着黑胡子,宽大、灵巧却已然废弃的手摊在床罩上——那本是准备工作、乐于工作的手,如今却被剥夺了劳作的权利。他没有挪动身子,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位来访者。这缓慢的动作并非源于虚弱或疾病,而是源于他那迟钝、冷漠的说话习性。

“这位就是那位先生,西拉斯,”女人说着,越过勒斯特兰奇的肩膀。随即她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请坐,先生,”船长说道,一只手在床罩上拍了拍,仿佛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厌倦与抗议。“我不幸没能请教您的尊姓大名,但内人告诉我,您是为了我昨晚看到的那则广告来的。”

他拿起放在身旁的一张折得很小的报纸,递给了访客。那是三年前的一份《悉尼公报》。

“是的,”勒斯特兰奇看着报纸说道,“那正是我的广告。”

“唔,这真是奇怪——太奇怪了,”方丹船长说,“我竟然直到昨天才注意到它。这张报纸在我箱子里躺了整整三年,就像那些混在底层的杂物一样。要不是内人清理了箱子里的那些破烂,我可能永远也看不见它。‘把那报纸给我,’我见它在她手里,便随口说道。接着我就读了起来,因为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八个月——我得了水肿病——除了传单之外什么都愿意读。我从少年起就干捕鲸,干了四十年,最后的一艘船是‘海马’号。七年多前,我的一个手下在马克萨斯群岛以东的某个小岛沙滩上捡到了一些东西——当时我们靠岸补给淡水——”

“是的,是的,”勒斯特兰奇说,“他捡到了什么?”

“老伴!”船长咆哮道,声音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门开了,那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把我裤兜里的钥匙拿来。”

裤子挂在门后,仿佛正等着被人穿上。女人取来了钥匙,他在上面摸索着,找到了一把。他递给她,指向床对面的一张抽屉柜。

她显然知道他要什么,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盒子,递到他手里。那是一个用细绳系着的小纸盒。他解开绳子,露出了一套儿童茶具:一个茶壶、一个奶油罐、六个小盘子——全都绘着三色堇的图案。

这就是艾米琳总是弄丢又找回的那个盒子——如今又失而复得。

勒斯特兰奇双手捂住了脸。他认识这些东西。艾米琳曾满怀信任地向他展示过。在这片他搜寻无果的茫茫大海上,它们竟像一条讯息般传到了他面前,那其中的敬畏与神秘感让他低下了头,心如刀绞。

船长把这些东西放在身旁摊开的报纸上,正解开包裹小勺的薄纸。他一边点数,仿佛在清点某种托付,一边将它们摆在报纸上。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勒斯特兰奇问道,依旧捂着脸。

“大概七年多前的事了,”船长回答道,“我们当时在赤道以南的一个地方靠岸补给淡水——我们捕鲸人叫它‘棕榈岛’,因为泻湖口长着一棵树。我的一个手下把它带上了船,那是他在一间甘蔗搭建的小屋里找到的,那小屋被大伙儿为了找乐子给拆了。”

“上帝啊!”勒斯特兰奇说,“那里没有人吗?除了这盒子什么都没有?”

“据大伙儿说,连个影子、一点声响都没有;那小屋看起来就像被遗弃了。我当时没时间登陆去搜寻遇难者,我得去追鲸鱼。”

“那岛有多大?”

“哦,一个中等大小的岛屿——没有土著。我听说那岛是禁地;至于为什么,天知道——我猜是卡纳卡人的什么怪念头吧。不管怎样,东西就在这儿——你认得它们吗?”

“我认得。”

“真是奇怪,”船长说,“我竟然捡到了它们;又奇怪你的广告刚好发出,而答案就藏在我的家什里,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奇怪!”另一个人说,“这何止是奇怪。”

“当然了,”船长继续说,“它们可能曾经被藏在岛上的某个地方,这谁也说不准;只是种种迹象都不支持这种说法。当然,它们现在可能正待在那儿,你我都不知道。”

“它们现在就在那儿,”勒斯特兰奇回答道,他坐直身子,盯着这些玩具,仿佛在从中解读某种隐藏的讯息。“它们现在就在那儿。你知道那个岛的位置吗?”

“我知道。老伴,把我的私人航海日志拿来。”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重、油腻的黑色笔记本递给他。他打开翻了翻,读出了经纬度。

“我在发现那天就记下了——记录在这儿:‘亚当斯从被大伙儿拆毁的荒弃小屋里带回一个儿童玩具盒;用一杯朗姆酒跟我换的。’那次航行在那之后又持续了三年零八个月;事情发生时我们才出海三年。我把这事全忘了:围着地球捕了三年鲸鱼,人的记性可好不到哪儿去。我们绕了一圈,在南塔克特结清了工资。接着,在岸上待了两周,又修了一个月,老‘海马’号就又出发了,我也跟着。正是在火奴鲁鲁,我得了这水肿病,然后我就回到这儿,回家了。这就是经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到你的广告,我就想还是回信的好。”

勒斯特兰奇握住方丹的手,摇了摇。

“你看到我开出的悬赏了吗?”他说,“我没带支票簿,但一小时内我就把支票送来。”

“不,先生,”船长回答道,“如果真有什么结果,我不否认我会接受一点小小的酬劳,但为了一盒五分钱的玩具要一万美元——这不是我做生意的路数。”

“我现在没法让你收下这笔钱——甚至没法好好谢谢你,”勒斯特兰奇说,“我发着烧;但等一切尘埃落定,你我再来结算这笔账。上帝啊!”

他又双手捂住了脸。

“我不是想打听什么,”方丹船长一边缓慢地把东西放回盒子里,用纸屑塞好,一边说道,“但能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吗?”

“我马上租一艘船去搜寻。”

“唉,”船长若有所思地包起小勺,说道,“或许那是最好的办法。”

他心里认定这次搜寻注定徒劳,但他没有说出口。如果他能确信无疑而又无法拿出证据,他也不会劝阻勒斯特兰奇采取别的路径,因为他知道,除非拿到确凿的证据,否则这个男人的心永远不会平静。

“问题是,”勒斯特兰奇说,“我最快去那儿的途径是什么?”

“这方面我或许能帮你,”方丹系上盒子上的绳子说,“你想要一艘脚下生风的纵帆船;如果我没记错,就在此时此刻,奥沙利文码头有一艘正在卸货。老伴!”

女人应声而来。勒斯特兰奇感觉像是在梦中,这些对他私事表现出热心的陌生人,在他眼里简直有一种超越人类本性的仁慈。

“你觉得斯坦尼斯特里特船长在家吗?”

“我不知道,”女人回答,“但我可以去看看。”

“去吧。”

她去了。

“他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几栋房子外,”方丹说,“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旧金山出海的最棒的纵帆船船长。我脑子里想的那艘船叫‘拉罗汤加’号——那是这辈子穿过铜皮包壳的最棒的船。斯坦尼斯特里特是她的船长,船东是麦维蒂。她运过传教士,也运过猪;上一批货是椰干,已经卸得差不多了。哦,麦维蒂只要给够钱,哪怕租给撒旦他们也干;只要你拿得出美金,就不用担心他们会犹豫。今年年初她刚换了一套新帆。哦,她会把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是S·方丹的话。如果你愿意让我插手你的难事,我就从这张床上指挥一切;我会负责装船,找船员,价格只有那些该死的隐形中介的三分之二。哦,佣金我当然会收,但这事儿本身就让我够满足的了——”

他停住了,因为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斯坦尼斯特里特船长被领了进来。那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机警、眼神敏锐、面容和善。方丹将他介绍给勒斯特兰奇,后者对他一见如故。

当他听到手头的生意时,他表现得立刻产生了兴趣;这件事似乎比椰干和猪这类纯商业事务更能打动他。

“如果您愿意跟我去码头,我现在就带您看船,”当他们讨论并彻底敲定细节后,他说道。

他起身向朋友方丹告别,勒斯特兰奇带着那个牛皮纸盒跟在他身后。

奥沙利文码头离这儿不远。一艘高大的好望角型帆船,看起来简直像那艘命运多舛的“诺森伯兰”号的双胞胎姐妹,正在卸铁矿。在它后方,像梦一样优雅、甲板雪白的“拉罗汤加”号正卸着椰干。

“就是那艘,”斯坦尼斯特里特说,“货差不多卸完了。您觉得怎么样?”

“我要租她,”勒斯特兰奇说,“不计代价。”

第四章 正南

在卧病在床的船长的监督下,事情进展得极快,仅仅是5月10日,载着勒斯特兰奇的“拉罗汤加”号便驶离了金门大桥,一路向南,在十节的风速下倾斜着船身。

没有任何旅行方式能与帆船相比。如果曾有过在巨舰上的航行经历,那巨大的帆影、高耸入云的桅杆,以及迎风航行、借力而行的精妙手法,将化作永不磨灭的记忆。

纵帆船是所有帆装中的女王;她拥有横帆船所没有的弹跳浮力,就像年轻女孩与贵妇人之间的关系;而“拉罗汤加”号不仅是一艘纵帆船,更是全太平洋公认的女王。

最初几天,他们一路向南顺风顺水;随后,风向变得变幻莫测,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除了勒斯特兰奇的焦躁不安,还有一种深沉的、折磨灵魂的焦虑,仿佛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告诉他,他所寻找的孩子们正受到某种危险的威胁。

这些反常的风吹拂着他心中闷烧的焦虑,如同风吹向余烬,使它们变得炽热。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随后,仿佛命运动了恻隐之心,右舷后方猛地刮起了一阵强风,使得索具唱起了欢快的歌,浪花从船头被吹散,而“拉罗汤加”号在强风的压力下倾斜着,嗡嗡作响地穿过海洋,身后留下一道像扇子一样散开的航迹。

它带着他们沉默地航行了五百英里,速度快得像个梦。然后它停止了。

海洋和空气静止了。上方的天空宛如一个巨大的淡蓝色穹顶,显得凝固;就在它与遥远地平线相接的地方,一缕纤细的云丝环绕着整个天际。

我说过海洋和空气都静止了:从视觉上看确实如此,因为表面浮光下涌动的浪潮如此平稳、匀称且富有节奏,以至于水面看起来毫无波动。偶尔,一个微小的涟漪打破了水面,深色的海草条漂过,映衬出绿色的光泽;昏暗的东西浮上表面,感觉到人的存在,又缓缓下沉,消失在视野中。

两天,永远无法挽回的两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依旧。第三天清晨,西北偏北方向吹起微风,他们继续航行,帆影如云,每一张帆都吃饱了风,船头下方的涟漪发出悦耳的声响。

斯坦尼斯特里特船长是这一行的天才;他能让一艘纵帆船跑出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在不折断桅杆的前提下挂更多的帆。庆幸的是,对于勒斯特兰奇来说,他还是一位有修养、受过教育,更重要的是,善解人意的人。

一天下午,当他们正在甲板上散步时,双手负后、双眼数着奶油色甲板木条上褐色栓钉的勒斯特兰奇打破了沉默。

“你不相信幻象和梦境吗?”

“你怎么知道?”对方回答。

“哦,我只是随口一问;大多数人都说他们不信。”

“是的,但大多数人其实都信。”

“我就信,”勒斯特兰奇说。

他沉默了片刻。

“你对我的苦衷了解得如此之深,我就不费口舌赘述了,但近来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感觉——就像一种清醒的梦。”

“是吗?”

“我不太好解释,因为它仿佛是我看到了某种我的理智无法理解、也无法构想的东西。”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你不明白。这是某种非常奇怪的事情。我五十岁了,在五十年的时间里,一个人通常已经经历了人类可能遭受的所有普通和大部分非凡的感官体验。然而,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它只在特定时刻出现。我看到的东西,就像你想象中一个婴儿看到的一样,事物摆在我面前,而我却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并非通过我的肉眼传来,而是通过心灵的某扇窗户,那窗前的帘子被拉开了。”

“这真奇怪,”斯坦尼斯特里特说,他不太喜欢这个话题,作为一个纵帆船长,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尽管足够聪明且富有同情心。

“这种东西告诉我不久之后,”勒斯特兰奇继续说,“有危险威胁着——”他停住,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在斯坦尼斯特里特松了一口气的注视下,继续说道,“如果我这样说,你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让我们忘记梦境和预兆,回到现实。你知道我是怎么失去那些孩子的;你知道我为何希望在方丹船长发现他们踪迹的地方找到他们?他说那个岛是无人岛,但他并不确定。”

“是的,”斯坦尼斯特里特回答,“他只是提到了沙滩。”

“是的。那么,假设岛的另一边有土著带走了这些孩子呢?”

“如果是那样,他们会和土著一起长大。”

“并变成野人?”

“是的;但波利尼西亚人不能被称为真正的野人;他们是一群很得体的人。我在他们中间待过很久,一个卡纳卡人像白人一样纯洁——这虽然说明不了什么,但总归是有意义的。大多数岛屿现在已经文明化了。当然,还有几个没有,但即便假设是所谓的‘野人’来了,带走了孩子——”

勒斯特兰奇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这就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尽管他从未说出口。

“那么?”

“那么,他们会受到很好的对待。”

“并且像野人一样长大?”

“我想是吧。”

勒斯特兰奇叹了口气。

“听着,”船长说,“说这些都很好,但老实说,我觉得我们文明人装模作样太多,对野人浪费了太多怜悯。”

“怎么说?”

“一个人除了快乐,还能追求什么?”

“是的。”

“那么,还有谁比温暖气候下的赤裸野人更快乐呢?哦,他足够快乐了,而且他并不总是搞什么祭祀。他很大程度上是个绅士;他有着完美的健康;他过着人类生而有之的生活,与自然面对面。他不必透过办公室窗户看太阳,也不必透过工厂烟囱的烟雾看月亮;快乐且文明——但是,天哪,他在哪儿呢?白人把他赶走了;在一两个小岛上你或许还能找到他——他的一点残余。”

“假设,”勒斯特兰奇说,“假设那些孩子是面对自然长大的——”

“嗯?”

“过着那种自由的生活——”

“嗯?”

“在繁星下醒来,”勒斯特兰奇目不转睛,仿佛望着极远之处,“随日落而眠,感受着新鲜的空气,就像这吹在我们身上的风一样,环绕着他们。假设他们就是那样,把他们带到我们所谓的文明中来,难道不是一种残忍吗?”

“我想是的,”斯坦尼斯特里特说。

勒斯特兰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在甲板上踱步,低着头,双手负在身后。

一天傍晚,日落时分,斯坦尼斯特里特说:

“按照今天中午的推算,我们离那个岛还有二百四十英里。即便在微风下我们也能保持十节的速度;如果不出意外,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到达。如果风力增强,还会更快。”

“我非常不安,”勒斯特兰奇说。

他走下舱室,纵帆船长摇了摇头,扣住一根横索,任由身体随着船只轻柔的摇晃起伏,船只在夕阳边上悄然滑行,那场面壮丽无比,在航海者眼中,预示着极好的天气。

第二天清晨,风力并不怎么强劲,但整晚风势平稳,“拉罗汤加”号进展不错。大约十一点,风开始减弱。它变成了最轻柔的航行微风,刚好足够让帆吃饱风,让船尾的航迹荡漾旋转。突然,一直站着和勒斯特兰奇谈话的斯坦尼斯特里特爬上后桅横索,遮住眼睛看向前方。

“怎么了?”勒斯特兰奇问。

“一只小艇,”他回答。“把挂在那儿的望远镜递给我。”

他架起望远镜,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是一只漂流的小艇——一只小船,里面什么也没有。等等!我看到了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楚。嘿!”他对掌舵的人喊道,“往右舷偏一个罗经点。”他回到甲板上。“我们正朝它直冲过去。”

“里面有人吗?”勒斯特兰奇问。

“看不真切,但我会放下救生艇,把它带到船边来。”

他下令放下并配备救生艇。

随着距离靠近,很明显,那只漂流的小船看起来像是一艘救生艇,里面确实有些东西,但什么东西还看不出来。

当靠近到足够距离时,斯坦尼斯特里特压下舵把,让纵帆船停住,帆面猎猎作响。他在救生艇的船头就位,勒斯特兰奇在船尾。小艇被放下,缆绳解开,船桨划入水中。

这只小舢板漂浮着,看起来像片核桃壳,画面凄凉。划了三十下,救生艇的船头触碰到了它的侧舷。斯坦尼斯特里特抓住了它的舷缘。

小艇底部躺着一个女孩,浑身赤裸,只裹着一条带条纹的彩色织物。她的一只手臂搂着一个被身体遮住了一半的身形,另一只手臂部分环抱着自己,部分环抱着同伴——一个婴儿的身体。他们显然是土著,从某艘岛际纵帆船上因某种不幸而遇难或失踪了。他们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女孩手中攥着一根树枝,枝头挂着一颗干瘪的浆果。

“他们死了吗?”勒斯特兰奇问道,他看出小艇里有人,正站在救生艇尾部努力张望。

“没有,”斯坦尼斯特里特说,“他们睡着了。”

全书完

“我不知道,”女人回答,“但我可以去看看。” “去吧。” 她去了。 “他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几栋房子外,”方丹说,“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旧金山出海的最棒的纵帆船船长。我脑子里想的那艘船叫‘拉罗汤加’号——那是这辈子穿过铜皮包壳的最棒的船。斯坦尼斯特里特是她的船长,船东是麦维蒂。她运过传教士,也运过猪;上一批货是椰干,已经卸得差不多了。哦,麦维蒂只要给够钱,哪怕租给撒旦他们也干;只要你拿得出美金,就不用担心他们会犹豫。今年年初她刚换了一套新帆。哦,她会把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是S·方丹的话。如果你愿意让我插手你的难事,我就从这张床上指挥一切;我会负责装船,找船员,价格只有那些该死的隐形中介的三分之二。哦,佣金我当然会收,但这事儿本身就让我够满足的了——” 他停住了,因为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斯坦尼斯特里特船长被领了进来。那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机警、眼神敏锐、面容和善。方丹将他介绍给勒斯特兰奇,后者对他一见如故。 当他听到手头的生意时,他表现得立刻产生了兴趣;这件事似乎比椰干和猪这类纯商业事务更能打动他。 “如果您愿意跟我去码头,我现在就带您看船,”当他们讨论并彻底敲定细节后,他说道。 他起身向朋友方丹告别,勒斯特兰奇带着那个牛皮纸盒跟在他身后。 奥沙利文码头离这儿不远。一艘高大的好望角型帆船,看起来简直像那艘命运多舛的“诺森伯兰”号的双胞胎姐妹,正在卸铁矿。在它后方,像梦一样优雅、甲板雪白的“拉罗汤加”号正卸着椰干。 “就是那艘,”斯坦尼斯特里特说,“货差不多卸完了。您觉得怎么样?” “我要租她,”勒斯特兰奇说,“不计代价。” 第四章 正南 在卧病在床的船长的监督下,事情进展得极快,仅仅是5月10日,载着勒斯特兰奇的“拉罗汤加”号便驶离了金门大桥,一路向南,在十节的风速下倾斜着船身。 没有任何旅行方式能与帆船相比。如果曾有过在巨舰上的航行经历,那巨大的帆影、高耸入云的桅杆,以及迎风航行、借力而行的精妙手法,将化作永不磨灭的记忆。 纵帆船是所有帆装中的女王;她拥有横帆船所没有的弹跳浮力,就像年轻女孩与贵妇人之间的关系;而“拉罗汤加”号不仅是一艘纵帆船,更是全太平洋公认的女王。 最初几天,他们一路向南顺风顺水;随后,风向变得变幻莫测,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除了勒斯特兰奇的焦躁不安,还有一种深沉的、折磨灵魂的焦虑,仿佛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告诉他,他所寻找的孩子们正受到某种危险的威胁。 这些反常的风吹拂着他心中闷烧的焦虑,如同风吹向余烬,使它们变得炽热。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随后,仿佛命运动了恻隐之心,右舷后方猛地刮起了一阵强风,使得索具唱起了欢快的歌,浪花从船头被吹散,而“拉罗汤加”号在强风的压力下倾斜着,嗡嗡作响地穿过海洋,身后留下一道像扇子一样散开的航迹。 它带着他们沉默地航行了五百英里,速度快得像个梦。然后它停止了。 海洋和空气静止了。上方的天空宛如一个巨大的淡蓝色穹顶,显得凝固;就在它与遥远地平线相接的地方,一缕纤细的云丝环绕着整个天际。 我说过海洋和空气都静止了:从视觉上看确实如此,因为表面浮光下涌动的浪潮如此平稳、匀称且富有节奏,以至于水面看起来毫无波动。偶尔,一个微小的涟漪打破了水面,深色的海草条漂过,映衬出绿色的光泽;昏暗的东西浮上表面,感觉到人的存在,又缓缓下沉,消失在视野中。 两天,永远无法挽回的两天过去了,风平浪静依旧。第三天清晨,西北偏北方向吹起微风,他们继续航行,帆影如云,每一张帆都吃饱了风,船头下方的涟漪发出悦耳的声响。 斯坦尼斯特里特船长是这一行的天才;他能让一艘纵帆船跑出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在不折断桅杆的前提下挂更多的帆。庆幸的是,对于勒斯特兰奇来说,他还是一位有修养、受过教育,更重要的是,善解人意的人。 一天下午,当他们正在甲板上散步时,双手负后、双眼数着奶油色甲板木条上褐色栓钉的勒斯特兰奇打破了沉默。 “你不相信幻象和梦境吗?” “你怎么知道?”对方回答。 “哦,我只是随口一问;大多数人都说他们不信。” “是的,但大多数人其实都信。” “我就信,”勒斯特兰奇说。 他沉默了片刻。 “你对我的苦衷了解得如此之深,我就不费口舌赘述了,但近来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感觉——就像一种清醒的梦。” “是吗?” “我不太好解释,因为它仿佛是我看到了某种我的理智无法理解、也无法构想的东西。”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觉得你不明白。这是某种非常奇怪的事情。我五十岁了,在五十年的时间里,一个人通常已经经历了人类可能遭受的所有普通和大部分非凡的感官体验。然而,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它只在特定时刻出现。我看到的东西,就像你想象中一个婴儿看到的一样,事物摆在我面前,而我却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并非通过我的肉眼传来,而是通过心灵的某扇窗户,那窗前的帘子被拉开了。” “这真奇怪,”斯坦尼斯特里特说,他不太喜欢这个话题,作为一个纵帆船长,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尽管足够聪明且富有同情心。 “这种东西告诉我不久之后,”勒斯特兰奇继续说,“有危险威胁着——”他停住,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在斯坦尼斯特里特松了一口气的注视下,继续说道,“如果我这样说,你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让我们忘记梦境和预兆,回到现实。你知道我是怎么失去那些孩子的;你知道我为何希望在方丹船长发现他们踪迹的地方找到他们?他说那个岛是无人岛,但他并不确定。” “是的,”斯坦尼斯特里特回答,“他只是提到了沙滩。” “是的。那么,假设岛的另一边有土著带走了这些孩子呢?” “如果是那样,他们会和土著一起长大。” “并变成野人?” “是的;但波利尼西亚人不能被称为真正的野人;他们是一群很得体的人。我在他们中间待过很久,一个卡纳卡人像白人一样纯洁——这虽然说明不了什么,但总归是有意义的。大多数岛屿现在已经文明化了。当然,还有几个没有,但即便假设是所谓的‘野人’来了,带走了孩子——” 勒斯特兰奇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这就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尽管他从未说出口。 “那么?” “那么,他们会受到很好的对待。” “并且像野人一样长大?” “我想是吧。” 勒斯特兰奇叹了口气。 “听着,”船长说,“说这些都很好,但老实说,我觉得我们文明人装模作样太多,对野人浪费了太多怜悯。” “怎么说?” “一个人除了快乐,还能追求什么?” “是的。” “那么,还有谁比温暖气候下的赤裸野人更快乐呢?哦,他足够快乐了,而且他并不总是搞什么祭祀。他很大程度上是个绅士;他有着完美的健康;他过着人类生而有之的生活,与自然面对面。他不必透过办公室窗户看太阳,也不必透过工厂烟囱的烟雾看月亮;快乐且文明——但是,天哪,他在哪儿呢?白人把他赶走了;在一两个小岛上你或许还能找到他——他的一点残余。” “假设,”勒斯特兰奇说,“假设那些孩子是面对自然长大的——” “嗯?” “过着那种自由的生活——” “嗯?” “在繁星下醒来,”勒斯特兰奇目不转睛,仿佛望着极远之处,“随日落而眠,感受着新鲜的空气,就像这吹在我们身上的风一样,环绕着他们。假设他们就是那样,把他们带到我们所谓的文明中来,难道不是一种残忍吗?” “我想是的,”斯坦尼斯特里特说。 勒斯特兰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在甲板上踱步,低着头,双手负在身后。 一天傍晚,日落时分,斯坦尼斯特里特说: “按照今天中午的推算,我们离那个岛还有二百四十英里。即便在微风下我们也能保持十节的速度;如果不出意外,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到达。如果风力增强,还会更快。” “我非常不安,”勒斯特兰奇说。 他走下舱室,纵帆船长摇了摇头,扣住一根横索,任由身体随着船只轻柔的摇晃起伏,船只在夕阳边上悄然滑行,那场面壮丽无比,在航海者眼中,预示着极好的天气。 第二天清晨,风力并不怎么强劲,但整晚风势平稳,“拉罗汤加”号进展不错。大约十一点,风开始减弱。它变成了最轻柔的航行微风,刚好足够让帆吃饱风,让船尾的航迹荡漾旋转。突然,一直站着和勒斯特兰奇谈话的斯坦尼斯特里特爬上后桅横索,遮住眼睛看向前方。 “怎么了?”勒斯特兰奇问。 “一只小艇,”他回答。“把挂在那儿的望远镜递给我。” 他架起望远镜,看了许久,一言不发。 “是一只漂流的小艇——一只小船,里面什么也没有。等等!我看到了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楚。嘿!”他对掌舵的人喊道,“往右舷偏一个罗经点。”他回到甲板上。“我们正朝它直冲过去。” “里面有人吗?”勒斯特兰奇问。 “看不真切,但我会放下救生艇,把它带到船边来。” 他下令放下并配备救生艇。 随着距离靠近,很明显,那只漂流的小船看起来像是一艘救生艇,里面确实有些东西,但什么东西还看不出来。 当靠近到足够距离时,斯坦尼斯特里特压下舵把,让纵帆船停住,帆面猎猎作响。他在救生艇的船头就位,勒斯特兰奇在船尾。小艇被放下,缆绳解开,船桨划入水中。 这只小舢板漂浮着,看起来像片核桃壳,画面凄凉。划了三十下,救生艇的船头触碰到了它的侧舷。斯坦尼斯特里特抓住了它的舷缘。 小艇底部躺着一个女孩,浑身赤裸,只裹着一条带条纹的彩色织物。她的一只手臂搂着一个被身体遮住了一半的身形,另一只手臂部分环抱着自己,部分环抱着同伴——一个婴儿的身体。他们显然是土著,从某艘岛际纵帆船上因某种不幸而遇难或失踪了。他们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女孩手中攥着一根树枝,枝头挂着一颗干瘪的浆果。 “他们死了吗?”勒斯特兰奇问道,他看出小艇里有人,正站在救生艇尾部努力张望。 “没有,”斯坦尼斯特里特说,“他们睡着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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