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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ar of Destiny

by C. N. (Charles Norris) Williamson · in Chinese (Simplified)

I

国王的座驾

“开车去比亚里茨?你准是疯了。”迪克·沃林说。

“为什么?”我问道;尽管我心里和他一样清楚。“这可真是个接待邀请的好方式。”

“如果你非要知道,那是因为西班牙国王会在那里,去探望他的英国未婚妻,”迪克回答道。

“我祝他幸福,”我说,“我听说他是个出色的小伙子。为什么在比亚里茨就容不下国王,也容不下我呢?”

“侦探们可不会这么想,他们也不会把你慷慨的情怀记在心上,”迪克说。

“他们不会知道我在那里的。”

“你从马赛去巴塞罗那时,他们可是知道的。”

这是个痛苦的话题。我父亲曾是唐·卡洛斯麾下最鲁莽勇敢的将军和最顽固坚定的党徒,这并非我的错。如果我出生在那个年代,很有可能也会做出我父亲那样的举动;但我没出生在那个时候,所以我不负此责。我们卡萨·特里亚纳家族失去了查理五世时期祖辈拥有的产业,失去了财富,我父亲被驱逐出西班牙,这些也都不是国王的错。因为那时国王还没出生,所以他也不负此责;那么,我为什么要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去责怪他呢?

也许,去探访我父亲的国土是考虑不周的,毕竟那是他被禁止踏入的地方。但在他去世几个月后,当我二十一岁时,渴望见到西班牙的念头竟成了一种强迫症。一定是我的灾星作祟,竟让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在我抵达巴塞罗那的当天,就向一位皇室成员投掷了炸弹,而当时的我,正“伪装”在一个英国名字之下。

我的真实身份立刻被揭穿了,我被认定是那位已故伟大的卡洛斯党人的儿子。我受到怀疑,被关进牢房,等待着证明我的清白。这并不容易;但另一方面,也没有证据能定我的罪;在经历了一番折磨我的自尊并掏空了我的钱袋的磨难后,我被释放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礼貌却坚定的建议:永远不要再在西班牙显露卡萨·特里亚纳家族那张不受欢迎的脸。

那之后,我一头扎进了俄罗斯,通过朋友的关系在军队谋得了一个职位。我在义和团运动中经历了一些冒险;虽然上帝知道我对日本人并无怨恨,但后来我在俄国一方参加的战斗,让我在两年里有事可做。在清闲的和平日子之后,我迷上了汽车,有一段时间脑子里想的尽是这些。但当你开了几个月的车之后,单纯为了开车而开车就变得索然无味了。你会问自己,最想开着你钟爱的机器去访问哪个国家。

自尊心让我没有把答案说成是“西班牙”;但正是因为比亚里茨就在西班牙的大门口,我才邀请了迪克·沃林——我最好的朋友,最风趣的美国人,那个曾在中方陪我一同作战、纯粹是为了找乐子的伙伴——开着我的“格洛丽亚”牌汽车去那里。

“是的,他们知道我什么时候去了巴塞罗那,”我承认道;因为迪克很熟悉这段往事,“但这次不同。不管怎样,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去比亚里茨。你想怎么做都行。”

“如果你要去,那我也去,”迪克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和你在一起。但你可能会后悔你的鲁莽。”

“我还没为鲁莽感到后悔过,”我说,“冲动行事的结果总是最好的。”

于是,第二天我们从巴黎出发,一路风景如画,让精神与引擎的轰鸣声和谐共鸣。

无论在比亚里茨会发生什么——而我当时离猜到真相还差得远——路上却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在一个金碧辉煌的蓝天清晨抵达了目的地。

我们住进了一家远离繁华街道的私人旅馆;由于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英国度过的,我可以使用一个英国名字,而不必因为外国口音而显得可笑。至于我那棕色的脸庞和黑色的眼睛,许多康沃尔人也长着同样棕色的脸和黑色的眼睛;因此,我把特里亚纳这个姓氏改成了康沃尔语的特雷文纳,并将中间名克里斯托瓦尔改成了克里斯托弗。

我们在餐厅享用了第一顿饭,附近小桌旁的所有人都在谈论国王和“艾娜公主”;她有多漂亮,他有多爱她;他们的爱情故事有多迷人。我的心对这位比我小七岁、正值青春年少的君主感到一阵温暖。我感觉到,如果我有机会,我一定会成为他忠诚的臣民。

“我想去看看他,”午餐后我对沃林说,“坐在我们左边那个长着鼻子的女士对她那长着下巴的丈夫说,国王和两位公主每天下午都会开车出去。我们也开车去;他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小心点,”迪克说。

“猫可以看国王,克里斯·特雷文纳也可以。”

“劝你谨慎一点真是没用。”

“当然没用。如果我听劝,你才不会看重我呢。”

“我会吗?不管怎么说,克里斯·特雷文纳最好还是戴上护目镜。”

“今天没灰尘,”我说,“昨晚下过雨。”

“我放弃了,”迪克说。如果说放弃我意味着午餐后立刻陪我坐进那辆蓝色的大汽车,那他确实信守承诺。我的司机,同时也是我的得力助手罗普斯,他总是坐在后座,已经听说了所有关于国王座驾的消息,并对细节了如指掌。他探过身来描述它的外观以及品牌;当他描述的那种车从通往西班牙的弯道上经过我们身边时,绝不会认错。

“跟上去,”我说。

迪克叹了口气,但自然我没理会。

国王的车里有五个人。年轻瘦削的主人,三位女士,两位极其纤细年轻,还有司机,五个人都戴着面具或护目镜,根本看不清脸。

“我希望他们出点什么事,”我说。

沃林看起来很震惊。

“只要出点小问题,让车停下来,引诱女士们摘下她们的面纱。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未来的西班牙王后了。”

当我还是英国的一个小男孩时,我常躺在家里果园里那棵最喜欢的苹果树下,全心全意地祈祷着那棵我死死盯着的苹果能掉下来。那苹果掉下来的频率高得惊人。

就在我们开始追上国王座驾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些愿望和那些苹果。国王的车速放慢了,然后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当我们靠近时,其中两位女士正摘下她们厚厚的面纱。

由于我们被假定不认识“微服私访”的国王,所以驾车者之间常见的礼节是必不可少的。我减慢车速,摘下帽子,用法语询问是否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那两个女孩匆忙扯下面纱,转头瞥了我一眼。两人都美得惊人;金发,紫罗兰色的眼睛,肤色如玉;但其中一位在我看来简直美若那天国星光窗边向下俯瞰的圣洁少女;我突然对国王产生了一种嫉妒,因为我相信她就是他的公主。

是国王用一口比我更好的法语回答了我。他感谢了我的好意,并让我去问他的司机,司机还没查出汽车突然动力丧失的原因。但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谜底揭开了。油箱底部附近有一处泄漏;最后一滴汽油已经漏光了,而由于他们只是出来兜兜风,车上并没有储备。

这似乎是一个奇怪的缘分,让一个被驱逐的叛乱分子的儿子去帮助国王;但生活总是很奇怪。我为此感到高兴,不仅是因为缘分,更多是因为那个女孩。

我车上正好有一桶备用汽油,我怀着礼貌的喜悦把它送给了这位同行者。我们寒暄了几句,因为没人对我投来怀疑的目光,我有理由相信无论是我的言行还是神态都没有引起注意。然而,我所说所做的一切,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引导,就像一个机械玩偶的举动和言辞。

我只感觉到那个女孩的眼睛,因为我做了一件不理智、无法定义的事情——一见钟情,而且陷得很深,很深。她没有频繁地看我,而我在第一次之后也几乎没敢看她,以免我的眼神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远超我经历过的任何事;但我已经知道,我无法让她的身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哪怕失去生命,我也无法失去她。如果她是那位即将成为西班牙王后的公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跟她去马德里,哪怕仅仅是为了呼吸她呼吸过的空气,为了偶尔看她从我的马车旁驶过。想到我们家族的传统——其中许多都是悲剧——我曾怀疑爱情何时会降临。现在它来得如此之快,转瞬即至;但它不会像来时那样轻易离去。它和我将合二为一,直到永远。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过是个孩子,但我知道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女人;而这正是我担心我的眼神会泄露给她的秘密。所以我克制自己不去注视;然而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电流,仿佛在传递着成千上万条信息,我的血液因为确信她已经收到了我的信息、并无意识地向我回馈着什么而感到战栗。

这一切都在我的内心深处进行着,而外在的我则不断说着场面话。

油箱补好了,汽油加满了,而我的人生也随之重塑。随后是鞠躬、脱帽、客套,国王的座驾飞驰而去。

“怎么了?”过了一会儿,沃林问道。

“没什么,”我回答,“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像中风了。你不打算开车继续前行吗?”

“不。不,我是要回去了,”我说,并掉转了车头。

“那你不是打算跟下去了?”

“有些事我得立刻回比亚里茨处理,”我回答。这是真的。我需要弄清楚她究竟是公主,还是——仅仅是一个女孩。

II

那个女孩

要打听出她不是公主很容易。我走进一家文具店,要了一张皇家恋人的照片。想要在不暴露我新秘密的情况下打听出她是谁,稍微难一点;但幸运的是,比亚里茨的每个人都吹嘘自己了解国王的私事,了解那位漂亮公主的私事。在那位长鼻女士面前,克里斯托弗·特雷文纳表现得很讨人喜欢,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在和卡萨·特里亚纳侯爵交谈,她恐怕会吓得躲开。

我以特雷文纳的身份打听出,公主有一位朋友,莫妮卡·韦尔小姐,她是韦尔-埃文伯爵夫人的女儿,伯爵夫人守寡后平时住在怀特岛。目前,两人住在一座别墅里;莫妮卡小姐,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有时有幸能随公主们乘坐国王的汽车外出。

当然还有其他有特权的朋友;但对莫妮卡·韦尔小姐的描述,虽然用笔平淡,却完全吻合。

我漫不经心地打听了韦尔-埃文伯爵夫人和她女儿居住的房子名字,打听清楚后,我找了个借口摆脱了那位长鼻女士。

当时是晚上十点半,月光如洗。我抽着烟散步,十分钟后,站在了埃斯梅拉达别墅的花园门前。

三四扇窗户透出灯光,在茂密的树丛中闪烁;我的第二支烟还没抽完,一辆马车转过街角停了下来。

我退到暗处。马车夫跳下车,解开门锁,打开车门,恭敬地扶着一位中年妇人走下车。

月光勾勒出她清晰而高傲的侧脸,点燃了她那顶冠冕上镶嵌的钻石,那冠冕映衬着她一头波浪式的灰发。

她身上穿着紫罗兰色的绸缎和蕾丝长裙,裙摆拖地;当马车夫帮她把衣服穿好、系上栗鼠皮外套时,一个女孩从车里跳了出来,在月光下,她白色的身影和如金黄水仙般的长发闪闪发光。

我像看到幻象的人一样站在那里,几乎屏住了呼吸。我没发出一点声音,但她转过身看见了我,尽管我躲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干后。就像我召唤了她,而她作出了回应。

我知道她还记得我,而且她没有误解我的出现。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惊讶,还有一种转瞬即逝的光芒——她低下头,穿过大门走开了。

我真想为星星唱一首歌。她下午之后并没有忘记我。那时我眼中的神情定格了她的一些思绪,让我在她心中与众不同。

这种感觉并非源于愚蠢的自负,而是一种高尚的信念。

大门关上后,我摘下帽子,望着亮着灯的窗户。我能让她在乎我。我对自己说:“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如果这是真的,哪怕世界上所有的山峦都堆叠在我们之间作为阻碍,我也要跨越它们。”

这是一个誓言。在剩下的夜晚里,我试图规划如何开启它的实现之路。

一起经历过战役的亲密战友之间少有秘密;我对迪克·沃林也一向毫无隐瞒。然而,如果可能的话,我现在真想藏起一个秘密;但这根本做不到。如果我不告诉他,他也会猜到,那时他可能会认为自己有权嘲笑我鬼迷心窍。

不过,只有幸福的恋人才能忍受被嘲笑,我只用了几句话,就向这位机智的美国人表明了我的立场,让他知道该如何在那条湿滑的小径上迈步。

他也见过那个女孩;因此,他不应对我的心态感到惊讶。但他表示遗憾,并敦促我最好离开,趁她还没有在我心中占据太重的位置。

“你看,”他说,“你的处境是绝望的;最好直面现实。如果你爱上的是除了艾娜公主以外的任何女孩,你或许还有希望。但现在,你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你不该来比亚里茨的。在这种情况下,考虑到国王也在这里,你的行为纯属鲁莽。他的朋友、你的敌人,甚至会说这是没教养,那更糟。而且,既然来了,你还去跟踪国王的汽车;你爱上了一个车里的女孩,一个准新娘的朋友,如果她还没听说过你的真名,那她迟早会把你的名字视为洪水猛兽。不仅如此,你在这里用的名字不是你自己的。如果运气好或坏,你有机会见到莫妮卡小姐,你也不能以克里斯托弗·特雷文纳的身份去介绍自己;那是欺诈;更不用说直接把你的真名抛在她的脸上;因为在国王作为朋友和你是熟人之间,那个女孩会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至少可以这么说。不,我亲爱的朋友,你不能去见这位年轻女士;如果真的爱上了,为了你的内心平静,唯一可做的就是离开。”

我没有任何论据来反驳迪克的观点。我沉默地听着,但是——我没有做任何离开的准备。如果留下来什么也得不到,那么离开也同样得不到什么;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忘记这个女孩。哪怕我双目失明,她的脸庞依然会活在我的眼中,在那黑暗的背景中显得洁白而纯净。

我们在比亚里茨留了下来,但我表现得十分谨慎,没再试图去国王的路上晃悠,尽管他每天早上都从圣塞巴斯蒂安赶到莫里斯科特别墅。迪克赞同我的行为,或许是因为同情我的消沉,他悔恨了自己的冷酷。他在比亚里茨找到了几位巴黎朋友,我们在那里待了三天后,有一天晚上,他带着一种重要的神情从赌场回到了旅馆。

“奇怪,人总是忍不住去做明知不该做的事,”他说,“嗯,告诉你我遇到了一个认识莫妮卡·韦尔小姐的人,这很不理智,但我还是做了。”

“那人说了什么?”我问道。

“说了不少事——当然,都是些迷人的话。她没订婚,如果这算安慰的话。”

“噢,我早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通过她的眼睛。”

“显然,她也观察了你的眼睛。”

“什么?她提到了——她——”

“我朋友的妹妹是莫妮卡小姐的朋友。她告诉了她妹妹关于汽车冒险的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逼我问问题。”

“我不会的。我这人心软,这经常是我的弱点。她说她见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男人。别晕倒啊。”

“别犯傻了。”

“我没开玩笑。她确实这么说了——老天作证。至少,亨利·德·拉·莫尔的话我信。他妹妹和莫妮卡小姐在眼泪圣母修道院念过书。莫妮卡小姐前几天以为我们俩都是法国人,这对你的口音是个赞美。她说她希望能找出‘那个长着那双眼睛的棕色男人是谁’。我真是个傻瓜才把这些告诉你,对吧?这对你没什么好处,反而只会让你陷得更深。”

“但它确实对我很有帮助。”

“虚荣心被满足了。不过,我还没把话说完。德拉莫尔说她母亲是个母夜叉,硬如铁,冷如钢,一心只为功名利禄。丈夫去世时,她留下的财产微薄,因为韦尔-埃文家族的庄园随着爵位传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所以这女孩从小受到的教养就是为了攀上一门显赫的婚事。除了美貌,她还被赋予了世间一切才艺;鉴于这家族是英国最古老的门第之一,且在斯图亚特王朝时期与王室有些亲戚关系,大家都在等着莫妮卡小姐在婚姻市场上摘下枝头最高的那颗果实。德拉莫尔听说,现任韦尔-埃文勋爵直到最近还是她母亲眼中的头号人选,尽管那家伙几乎是个白痴。但艾娜公主与西班牙国王的订婚改变了一切。你看,韦尔-埃文夫人和她女儿住在怀特岛,离公主的住处不远。当国王来英国求婚时,随行的——虽然算不上正式随从——还有另一位西班牙人,卡莫纳公爵,他……”

“别说了,”我打断道,“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和她联系在一起。那个半摩尔人的野蛮家伙!”

“他或许带点摩尔人的血统,但绝不是半个摩尔人;如果他是个野蛮人,那按德拉莫尔的说法,也是个长相英俊的野蛮人,而且他还是西班牙最富有的年轻人之一。韦尔-埃文夫人……”

我猛地跳起来,制止了迪克。“我是认真的,”我说,“我听不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但别说了。如果你再说,我想我会杀了那个家伙。”

“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们两家几代人都是世仇。但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

“他正要到这里来和他母亲住,那位老公爵夫人一直在比亚里茨过冬。这又是一个你该溜之大吉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我该留下。至少,不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得手。”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办法能阻拦。”

“我会的——总有办法。”

“毫无疑问,你比他强上一百倍,但命运在婚姻市场上给你设了障碍。你是个……”

“一个无国籍、无分文的男人。别犹豫,坦率地说出来吧。”

“好吧,你自己都说了。而对方富有,还是西班牙大公。虽然德拉莫尔说国王因为西班牙-美国战争中的某些事不太待见他,但如果他能娶一位年轻王后的朋友,他在宫廷里肯定会成为受欢迎的人;毫无疑问,这会影响他的选择。”

“谢天谢地,莫妮卡小姐不是西班牙人。”

“啊,但现在流行西班牙风。而且你还没听完我的消息。亨利·德拉莫尔说,莫妮卡小姐受邀担任西班牙年轻王后的伴娘,她是王后身边唯一的英国女官。”

“至少婚礼要到六月才举行。现在才二月底。我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你连一个月都没有。公主们离开比亚里茨后不久,韦尔-埃文夫人和莫妮卡小姐就要去西班牙拜访老卡莫纳公爵夫人了。”

“什么,她们要去塞维利亚?”

“如果她家住在那里的话。我只是转述我听到的。”

“公爵的主宅在塞维利亚,虽然他在格拉纳达附近也有房产,在马德里也有一套公寓,代替了他那座被烧毁的豪宅。”

“那她们就会去塞维利亚。总之,她们要在那里观看圣周的盛大庆典。”

迪克的话简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几秒钟内我没说话。然后我说道:“你是想告诉我,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吗?”

“我告诉过你,莫妮卡小姐还没订婚。”

“我也告诉过你,我知道她没订婚。但这并不代表她那‘硬如铁,冷如钢’的母亲没有为她规划好未来,毕竟她还那么年轻,又一直受到严格控制。”

“看起来风向确实往那边吹。像韦尔-埃文夫人那种类型的人,如果不是为了促成点什么,是不会接受这种邀请的。”

“你确定邀请已经被接受了?”

“确定。安吉尔·德拉莫尔刚和她哥哥从西班牙回来,莫妮卡小姐一直在咨询她该带什么、穿什么。公爵本人正在巴黎买一辆新汽车;至少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但也有人说他在蒙特卡洛。总之,他预计会及时赶回来参加舞会。”

“什么舞会?”

“我没告诉你吗?老公爵夫人为了招待艾娜公主举办的化装舞会。德拉莫尔说这会是一场盛大的活动。请柬引起了不少嫉妒,名单都是精心挑选过的。”

“你和我都会参加,”我说。

“我们不太可能有机会。”

“有时候人必须自己创造机会。我会在公爵夫人的舞会上见到莫妮卡小姐。”

“好吧。那你打算打扮成朝圣者进去?”

“嗯?”

“我在想另一次初次见面,情况不无相似,你知道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可怜的疯朋友,蒙太古家的人去追求凯普莱特家的人,希望都比一个卡萨·特里亚纳家族的人去追求未来西班牙王后的朋友、韦尔-埃文夫人的女儿要大得多。”

“罗密欧赢得了朱丽叶。”

“那可算不上什么美满姻缘。听着,如果你要去演罗密欧,就别指望我来演茂丘西奥。”

我看着迪克,笑了笑。“我不会要求什么的,”我说,“然而……”

“然而,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你需要一个茂丘西奥,我会随时准备好为了你那双漂亮的眼睛而挺身而出。好吧,你是对的。你身上确实有些奇特的东西, Ramón,让我们这些人都愿意尽己所能去帮你,哪怕代价是我们的生命。如果你是个流亡的国王,你绝不会缺追随者。从你的法国男仆到你的俄国士兵;从你的英国司机到你的美国朋友,基本都一样。我想,你一定会混进那个化装舞会的。”

“如果我没进去,那绝不会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我说。

“但是……”

“但是什么?”

“你这段风流韵事终将以悲剧收场——对某个人来说,”迪克说。

三

未受邀请的客人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发现有很多事要做。我让迪克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亨利·德拉莫尔,不是以克里斯托弗·特雷文纳的身份,而是以我的本名。当他和他的妹妹对他们自认为的一段罗曼史产生兴趣后,我通过他们打听到,奇怪的是,韦尔-埃文夫人已经安排她女儿以朱丽叶的扮相出席舞会。

服装似乎是顺理成章地定下来的,因为在韦尔-埃文夫人继承并珍藏的财宝中,恰好有一顶非常有意思的、传统朱丽叶式的珍珠头饰。这头饰已经从英国寄来了;如果我能成功混进舞会——我确实打算这么做——我就不难认出我心爱的人。

如果我没有多少向德拉莫尔吐露实情,他绝不会为我的利益出力;但如果我真的拥有迪克·沃林所暗示的那种力量,我确实用它争取到了德拉莫尔。最终,他不仅同意了,还提出协助我以化装舞会客人的身份进入卡莫纳公爵府。那天晚上他被安排在门口,要求每个人,或者至少是每队人的男士,摘下面具片刻。这是为了防止记者和其他不速之客闯入;他答应让我不经检查直接通过。我不但可以在这方面指望他的帮忙,还可以指望他提供其他任何可能的协助,因为“世界皆爱有情人,”他说。他祝我好运,尽管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并不认为我能走运。

这或许是愚蠢和自负,但我无法抗拒迪克提出的那个角色。既然她是朱丽叶,那我就是罗密欧。

此时,毫无疑问,公爵夫人邀请的客人们已经在准备他们的服装了;我必须搞定我的,而想要得到一件与场合相称的行头,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巴黎。我确实去了,两天后就回到了比亚里茨。

余下的事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出岔子。舞会当晚到了。我打扮好后独自前往,没让迪克卷入这场可能以不愉快告终的闹剧。

我没有急于表现,而是站在一旁观察舞者,等待我的机会。

卡莫纳前一天就到了。我从未见过他,但我对他所知甚少,也不喜欢他;在伦敦曾远远见过一两次,因此他的装束还是可以辨认的——那是模仿菲利普二世时期著名的阿尔巴公爵画像。由于他双肩高度略有不同,很难伪装;尽管服装的剪裁旨在掩盖这一特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当“阿尔巴公爵”连续两次与朱丽叶·凯普莱特跳舞后,我再也无法忍受继续做一个旁观者。况且,我知道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为了德拉莫尔,他冒着风险放进一个陌生人,我必须在摘下面具的时间到来之前消失。当我摘下帽子,向这位戴着珍珠蕾丝金辫的白色朱丽叶鞠躬时,她隔着天鹅绒面具,在惊喜的静默中凝视着我。我无法猜到她是否在琢磨我那黄褐色的假发和面具下究竟是什么人;但至少她一定知道,是罗密欧在乞求一支舞。

不过,我并没有以此为由强求,以免激起卡莫纳的敌意,导致他竭力阻挠。我只是说:“下一支舞是我们的,”冒着被拒绝的风险;但拒绝并没有来。

“好,”她说,声音几乎带着胆怯。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声音直抵我心头。

公爵盯着我,那眼神仿佛想凭纯粹的好奇心撕下我的面具。但他不得不放手;音乐响起时,她已在我怀中。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我们谁也没说话。我沉浸在她近在咫尺的触感中,意识到是音乐给了我搂着她的权利,而当音乐终了,我必须放她离去。

但一个念头迅速闪过。如果我们跳完这支华尔兹,卡莫纳或其他什么人肯定会争抢下一支。如果能在舞曲结束前把她藏起来,或许我能多留她一会儿。事实上,我必须留住她,如果这次见面不以失败告终的话;因为我有很多话要说。

温室太显眼了;而那带玫瑰花环扶手、每一级台阶都有厚软垫的浅短楼梯,很快就会涌入十几对情侣。那该怎么办?我真希望能对这座宅邸了如指掌。

“我必须和你谈谈,”最后我说道,“我们能去哪儿?”

她没有回问:“那你认出我了吗?”或者说些别的客套话。我心中燃起希望,她记得足够清楚,猜到了我是谁。她绝不会像回答我这样去回答一个她视为陌生的人,她说道:

“在大厅外左侧走廊的尽头有个牌室,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她说,“但我不能待太久。”

“不,”我答应道,“我不会试图留住你。我只要求几分钟。我无法形容我有多么感谢你给我这段时间。”

我环顾四周寻找卡莫纳,看见他正在和一位庄严的玛丽·斯图亚特跳舞。我猜他的舞伴是韦尔-埃文夫人;如果我猜对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不是那种喜欢随意跳舞的女人,因此她对卡莫纳格外青睐。

不过,他暂时走不开;当他转过身时,我带着莫妮卡小姐溜出了舞厅,经过方形大厅里装饰精美的楼梯,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我在那里拨开帘子,跟着她走了进去。

她是对的;房间里没人,尽管有两三张桥牌桌准备好了供人打牌。角落里有一张小沙发。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没给我留出位置,即便我想僭越也不行;她前倾身体,紧张地用小手紧紧环抱着膝盖。

然后她隔着面具抬头望着我;我没有让她久等。

“我今晚没有请柬,”我说,“但我必须来。我是为了见你。你能原谅我这么说吗?”

“我想……可以,”她回答。

“如果你了解了一切,你就会确定了。”

“我了解。至少……我是说……但当然,我不该和你在这里。”

“按规矩确实不该。然而……”

“我没在想规矩。但是……噢,我真不希望你误解!”

“我永远不会误解。”

我一把扯下面具,俯视着她,我知道我的表情会说出我的心声,我不再想隐藏这个秘密。

“你知道,”我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崇拜你。我无法以寻常的方式见到你,因为你没有那种会把你介绍给卡萨·特里亚纳侯爵的朋友。你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吗,莫妮卡小姐?”

“听过,”她坦率地回答,“我昨天听安吉尔·德拉莫尔提起过。”

“她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朋友。”

“我知道。”

“如果不是他,我今晚很难进来。但我还是会来的。德拉莫尔小姐有没有告诉你,我爱上了你?”

莫妮卡小姐低下头,没有回答,但那双小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我一直为我的姓氏感到骄傲,”我说,“尽管背负着它被视为一种不幸;但当我见到你时,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有多么不幸。”

“为什么?”

“因为我唯一的幸福现在只能是娶你为妻;哪怕我能赢得你的芳心,他们也不会允许你嫁给我父亲的儿子。”

“你父亲可能弄错了,”女孩迟疑地说,“我确实觉得他是错了。但他是个极其勇敢的人。即使是那些和他作战的敌人,也必须尊重他的记忆。我……我读过关于他的事。我……昨天买了一本书。你看……我一直在想你。我控制不住。我们只见过那短短几分钟,甚至都没说上话;但不知为何,那与我经历过的任何事都完全不同。”

“这是命运,”我说,“我们注定要相遇,而我注定要爱你。如果我觉得能让你动心,那我就拥有了原本不会有的权利;争取你芳心的权利,去击碎一切阻碍的权利。”

“我能够……我确实动心了,”她低声说,“哪怕我余生再也见不到你,我也不会忘记。这……将是我一生的罗曼史。”

“天使!”我说道。然后她摘下了面具,带着一种神圣的微笑,让我恨不得跪在她脚下,就像跪在圣徒的神龛前。

“这不是很奇妙吗?”她问,“我直到昨天才查出你的名字,尽管我之前试过;而且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彼此……”

“不,我们从世界诞生之初就认识了。我的灵魂一直在等待着再次遇见你的灵魂,就在前几天下午,在通往我故土的路上。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见钟情’。”

“我想一定是这样;因为当我看着你时,那最初的一分钟,感觉从未有过。”

“如果我早知道,就能省去我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了。因为现在你是我的了,我最亲爱的,就像我是你的一样。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啊,我好怕!即便……你的生活里一切都不同了,那也会很艰难;因为……我的生命里已经有了别人。”

“既然你在乎我,就不可能有别人。”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但有一个我母亲希望我嫁的人。”

“卡莫纳公爵。”

“你知道?”

“你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所以我尽我所能了解了所有与你有关的事。”

“我不喜欢他,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长得确实够英俊,但我肯定他的脾气糟透了。我会怕他。我相信我是怕他。还有母亲……你不了解她,但是……当她认定你要做某事时,你最终发现自己不得不去做。这就是为什么你今晚出现,并用那种坚定的语气说‘下一支舞是我们的’时,我感到那么高兴。你不仅把我从他身边带走,而且……我感觉到你会尽力让我远离他,最终。”

“尽力!”我重复道,“我会保护你的。相信我,亲爱的。我以假名来到比亚里茨真是太蠢了。这里又不是西班牙;即使是卡萨·特里亚纳家族的人也有权来这里。但好在没出什么大乱子。通过德拉莫尔一家,我会正式被介绍给韦尔-埃文夫人;我会告诉她,虽然比起我祖辈在西班牙历史上叱咤风云的时代,我现在一文不名,但我父亲留给我的钱足够生活,足够养活一个比爱社交更爱我的妻子。我会告诉韦尔-埃文夫人,世界上还有不少国家重视我的名字,哪怕是在这太平盛世;在那里,我会做出一番事业……”

“你已经做过值得称道的事了,”女孩插嘴道,“非常辉煌的事。”

“我还没做过什么,但我会改变这一切。我会请求你母亲给我一个机会——等待……”

“不行,”她坚持道,“母亲会拒绝的,一切会比现在更糟。”

“亲爱的,不会更糟的。因为现在,我正在做我本不该做的事,尽管这是我的爱所迫。为了能有一丁点配得上你,我必须行事光明磊落。我必须和韦尔-埃文夫人谈谈。”

“她永远不会同意的。”

“至少我做了正确的事。现在我们谈过了,现在你知道你是我的一切,是除了天堂以外的全部,哪怕为了你母亲,你也不会抛弃我,对吗?”

“不,一万次也不会。我没想过爱会是这样。放弃你一定会杀了我。”

“那么没有任何东西能分开我们。”

“听到你这么说,我感到勇敢多了。但是……你不了解母亲。”

“我了解我自己,我也信任你。”

“我太年轻,而且……我从未被允许做主。我总是妥协。”

“因为你过去孤身一人,没有人帮你。现在你有我。”

“那是真的。但是……”

“宝贝,没有‘但是’。”

“我真希望能这么想!可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说,如果你去和母亲谈,我们就会彻底完了。我爱你——但……请先保密一段时间。”

“为了什么目的?”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样做最好。”

“而我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如果不这么做不仅是错的,而且如果我答应了,你也不会再尊重我。”

“我求你,至少在皇室成员离开比亚里茨之前,别告诉母亲,或者任何人,你是谁。”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你听说我在巴塞罗那的冒险了?”

“听说了,从安吉尔那里。如果让你在这里惹上麻烦,我会受不了的。”

“那倒不会有什么危险。”

“谁也说不准。那些你无法预见的突发状况,可能会让你身陷某种阴谋。噢,如果你爱我,就等皇室成员离开后再说吧。”

我怎能拒绝那双温柔的眼睛,还有那紧紧交握的小手?

我抓住她的手,将它们按在唇边亲吻,那玫瑰色的指尖散发着鸢尾草的芬芳,修剪整齐的指甲宛如粉色的宝石。就在我俯身向爱人时,遮住门口的门帘像被一阵狂风吹拂般晃动起来。

莫妮卡闪电般抽回了手,但为时已晚。卡莫纳正掀着门帘,为韦尔-埃文夫人引路。

他一定一直在监视。他一定早就知道我把莫妮卡小姐带到了这个房间。他一定是有意把女孩的母亲找来,好让我们被抓个正着。

当我手持面具面对这两位来者时,心中掠过了这些念头。

他们一定看到了我在亲吻莫妮卡的手指。指望他们没看见是徒劳的。

“立刻离开这个房间,我的女儿,”韦尔-埃文夫人低声说道。她也摘下了面具。

这对我来说是灾难性的局面,想要体面地撑过去实在太难了。

“夫人,”我说,“我是卡萨·特里亚纳侯爵。我前些日子结识了莫妮卡小姐,刚才向她表达了爱意。现在,我请求您的准许……”

“卡萨·特里亚纳竟然在这里!”卡莫纳惊呼道,那语气中流露出的惊恐,仿佛我是一个逍遥法外的强盗。

“不必为您的家族担心,”我禁不住嘲讽道。

他投来的一瞥,是一个男人绝不会宽恕另一个男人的目光。“我不担心这个,”他说,“但这里有对我来说十分宝贵的人;而你的名字,不该在这同一个屋檐下被提起。”

他正是以此方式告知韦尔-埃文夫人——如果她此前还不知道的话——我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告诉我,”他继续说道,“你是怎么混进我母亲府上的?在这里,任何冠以你姓氏的人都不可能是受邀嘉宾。”

“有扇窗户,”我说,想为德拉莫尔开脱,“任何人都可以从那里进来。”

“半小时前,我在舞厅里看见你戴着面具。”

半小时前!也许他没有夸大。但那三十分钟,如果确实有三十分钟的话,过得就像一瞬间。

“我在那儿,”我承认道,“在找莫妮卡·韦尔小姐。我们跳了舞,然后我带她到了这里——”

“公爵,这人是谁?”虽然她在问他,但韦尔-埃文夫人那如钢针般冰冷的目光,径直刺向了我。

“一个无论动机如何,都不该在阿方索国王逗留期间出现在比亚里茨的人。”

“我现在记起这个名字了。他竟敢不请自来闯入你的府邸,还向我的女儿求婚——一个我从未谋面的男人!卡萨·特里亚纳侯爵,如果你需要答案,这就是了。答案是,不。请安静地接受它,停止骚扰我们,否则我必须请求公爵代我出面,因为我没有丈夫或儿子。这样够了吗?”

“这不够,”我回应道,“我爱您的女儿,我相信她也关心我。我绝不会放弃她。”

“莫妮卡,我叫你离开,你竟然违抗我,”韦尔-埃文夫人厉声说道。“现在,我命令你让这个男人走。”

“母亲——我爱他,”女孩颤抖着说。“等一等——当你听完他的解释——当你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之后——”

“你说话像个孩子,莫妮卡,”她母亲说。“你就是一个孩子。这是你唯一的借口;但这男人,他一定催眠了你,他都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了。如果他不离开这个房间,那我们就走。”

“我会走的,韦尔-埃文夫人,”我说,“但首先请允许我再次坦率声明,我绝不会放弃您的女儿。”然后我直视莫妮卡。“相信我,”我说,“就像我信任你一样;一定要有勇气。”

说完,我鞠了一躬,径直走向那扇窗户,我想公爵一定以为我是从那里进来的。

“我可不确定,”我听见他对韦尔-埃文夫人说,“我是不是该报警。在巴塞罗那,六七年前……”

我没有再等下去。

IV

“我不是威胁——我是在警告”

在花园里,我停下脚步,把偷来的一小块蕾丝手帕藏好;思忖着自己是否全盘皆错,却又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徘徊在窗边时,我看到韦尔-埃文夫人走到莫妮卡身边,拉着她的手与卡莫纳交谈。他们只说了几句话。随后,公爵打开门,两位女士走了出去,莫妮卡始终没有抬头。

她们刚走,卡莫纳便向窗边走来,在微弱的夜色中看到了我,便走了过来。

“这是我母亲的府邸,”他用西班牙语说道。

“还得加上这是她的花园,对吧,”我回答。

“是的。”

“但这里有些东西属于我。”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你。”他的声音起初刻意保持冷淡,随后燃起了怒火。

“总有一天它会属于我的,尽管……发生了这一切。”

“你太自负了,卡萨·特里亚纳侯爵。”

“不。因为莫妮卡·韦尔小姐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卡莫纳屏住呼吸,如果他没有停下来思考,他定会当面拆穿我的谎言。但他忍住了,转而冷笑一声。“我劝你别指望她的承诺会兑现,”他说。“莫妮卡小姐还是个女学生。为了你好,我还是奉劝你最好忘掉曾见过她这件事;不过这纯属浪费口舌。我想说的是,在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之前,最好赶紧离开比亚里茨。”

“我打算离开比亚里茨,”我平静地说。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等莫妮卡小姐和她母亲离开后。”

“你打算骚扰这些女士!”

“一点也不。但当她们去拜访卡莫纳公爵夫人时,那便是我离开比亚里茨的时候。”

“谁说会有这次拜访?”

“一个我信任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我分辨不出那是惊讶还是愤怒。最终,他说道:“关于韦尔-埃文夫人母女的行程,我知道的还没你那位朋友多。她们可能会回英国;可能会去巴黎找朋友,也可能会去拜访我母亲。但这不关你们这些外人什么事;我给卡萨·特里亚纳侯爵的建议是,无论发生什么,离西班牙远点。”

“你在威胁我吗?”我问。

“我不是威胁——我是在警告。”

“多谢你的好意。这让我有了思索的素材。”

“那样更好。你就不容易忘记了。”

“我不会忘记的,”我回答,“事实上,我会听取你的建议。”说完,我戴上面具,大步离开。

因为罗密欧不知道自己何时想离开凯普莱特府,所以他既没叫自己的汽车,也没叫马车;幸运的是,附近正停着一辆出租马车,在碰运气候客。我很高兴不用以罗密欧的装束走回酒店;我顺利回到了住处,没在走廊里碰上任何好奇的目光。

正如我所料,迪克正坐在我们的私人客厅里,抽着烟读着小说。

“噢,罗密欧兄,运气如何?”他问。

“有运,也有背运,”我说。然后,我讲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

“唔!你这家伙把自己搞进了一个漂亮的陷阱,”他最后评论道。

“当奇迹般地,世上最甜美的女孩爱上你时,你管这叫‘陷阱’?”

“如果那女孩年纪小到还没法决定自己的心意,而且还有个母亲,即便她知道了也会竭力阻挠,那当然就是陷阱。你现在陷得这么深,接下来不得不越陷越深了……”

“哪怕是到天涯海角,如果有必要的话。”

“噢!你们这些拉丁男人,眼里闪着火光,有着沸腾的激情和夸张的表达!我们这些美国佬和其他明智的人,到底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什么?”

“天知道,”我耸了耸肩说道。

“我表示怀疑。为什么,凭常识来说,你既然到了二十七岁都没为爱情烦恼过,为什么不能再等个四分之一年,跟我平平稳稳地回我的国家去?那儿可比什么‘天涯海角’好多了,找个理智的年龄、又富有的一位迷人的美国姑娘求婚?”

“理智的年龄?”

“反正得超过十八岁。我发现你们这些拉丁人就是迷恋这些小白花一样的纯情少女,她们连面包涂黄油哪面朝上都不知道,除了‘好的,请’和‘不,谢谢’什么都不会说。等我的时机到了,对方必须是二十二岁,还得是个爱国的美国好姑娘。”

“美国姑娘的确迷人,但我偏偏爱上了一位英国姑娘。她十八岁而不是二十二岁,是她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这并非我们的错。”

“一个巨大的不幸。你可不能绑架未成年人。这就让事情变得尴尬了。如我所说,你现在没法回头了。”

“只要我活着,就绝不回头。”

“别这么西班牙派头。不过话说回来,我想你也改不了。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观察。并设法给莫妮卡传个口信。”

“安吉尔·德拉莫尔会尽力帮你的。”

“希望如此。剩下的全看那女孩了。”

迪克那张削瘦黝黑的脸上既有戏谑,又透着一丝忧郁。

“剩下的全看那女孩了,”他重复道,“我真想知道,如果有人试图把一百磅的重物压在百合花苞上会发生什么。”

V

关于司机的谜团

在此后的许多天里,西班牙年轻国王频繁往返于圣塞巴斯蒂安和比亚里茨之间,探望他的爱人;但最终,两位公主告别了莫里斯科特别墅,动身前往巴黎。韦尔-埃文夫人和莫妮卡留了下来;但目前女孩避开了卡莫纳,因为公爵追随国王去了马德里。

无论莫妮卡过去是、现在是、还是将来永远是多么可爱,也无论我对卡莫纳是否真的爱她深信不疑,我开始相信迪克·沃林的观点是正确的:公爵想要赢得这位埃娜公主好友的芳心,既是为了博取宫廷恩宠,也是为了女孩本人。几周过去了,莫妮卡和她母亲继续租住着翡翠别墅。她们很少出门,除了去拜访年迈的卡莫纳公爵夫人——显然公爵夫人竭尽所能地通过午宴和晚宴邀约来促成儿子的好事;但无论我如何努力,始终无法获得一次会面。

幸运的是,韦尔-埃文夫人只见过化妆舞会上的我;那套罗密欧的装束,还有那顶让化妆师坚持要我戴、尽管我反对的滑稽的棕黄色卷发假发。现在,我真得感谢他的固执;因为我能在街上经过韦尔-埃文夫人身边而不被认出,甚至有一次我还靠得足够近,把一张我匆忙写在笔记本内页上的纸条塞进了莫妮卡手里。

“你愿意让我再次去向你母亲争取吗?”我写道,“如果不愿,你是否愿意与一个比生命更爱你的男人私奔?”

第二天,安吉尔·德拉莫尔小姐送来了回复。

莫妮卡恳求我不要去找她母亲。“她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女孩写道,“如果你出面,我想她会立即给卡莫纳公爵发电报,因为事实上她几乎每天都给他写信;而且她会竭尽所能地逼我立刻嫁给他。别因为我是个胆小鬼而恨我。我不是,只是在母亲面前……在她面前我实在无能为力。她和所有人都不同。昨天我听见公爵夫人对她说,如果我能嫁给一位西班牙显贵,我就能成为王后的侍从女官,而不是荣誉侍女;所以我很清楚她们一直在打什么算盘。只要母亲觉得你已经放弃了我,而我也足够听话,她们或许会让我消停一阵子。

“我真希望能大胆地把你的事告诉公主;但你也知道,因为你父亲的事,还有那次在巴塞罗那发生的糟糕事故,她可能会误解你,事情只会变得更糟。但如果我发现母亲真的打算强迫我,那么我会跟你走的。否则,为了我们俩好,我还是宁愿再等等。

“等我回到英国,我还有几位亲爱的表亲或许能帮我们,但现在写信没用。我必须亲自见到他们,与他们交谈。总之,如果我到了那儿,他们会设法不让我嫁给一个我厌恶的外国人;而你我可以在那段时间里保持真诚,直到一切都能安排好。

“最糟糕的是,母亲还没打算回英国。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她似乎有什么计划,在最后一分钟到来前绝口不提。但她最近没再提过要去西班牙拜访卡莫纳公爵夫人的事,我希望她已经放弃了。一旦听到什么确切消息,我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你。我想我能保证这一点,虽然很难,因为母亲只要能做到,绝不会让安吉尔和我独处片刻。舞会后的第二天,我们正在房里谈话时,母亲突然进来了,或许她猜到我一直在把心事告诉安吉尔。从那以后,我就不被允许去安吉尔那儿了;尽管安吉尔常来看我,但母亲总会找各种借口待在我们身边。”

看完莫妮卡的这封信,我总算对局势有了些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似乎除了守在她身边静候时机外,别无他法。

直到三月下旬,卡莫纳公爵才回到他母亲在比亚里茨的别墅。

当地报纸没有宣布他的抵达,但我还是听到了风声;第二天,安吉尔·德拉莫尔小姐又送来了莫妮卡的一封信,只有寥寥几行,显然写得非常匆忙。

她们要去塞维利亚拜访卡莫纳公爵夫人,并要在圣周著名的庆典期间到达那里;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知道。出发时间要么还没定,要么就是觉得不让她过早知道才最稳妥。

“我一想到要走就感到难过,”女孩写道,“但我能怎么办?我过去常以为去西班牙看一看会是很棒的事,但现在我感到害怕。我有种可怕的预感,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回不来了。我知道这要求太强人所难,而且既然我无法告诉你任何具体计划,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做;但如果,只要你还能守在我身边,随叫随到,我就能感到安全。我想这指望不上了吧?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爱你。”

我写了回信,但安吉尔担心没法把它送到好友手中。韦尔-埃文夫人那座比亚里茨别墅的租约刚到期,母女俩正要搬去卡莫纳公爵夫人的住处住几天。不知为何,自从舞会之后,公爵夫人就再没邀请过安吉尔去她府上。我也许没法见到莫妮卡;把信寄出去也太不安全了。

收到这消息的那天傍晚,我的司机敲响了我们酒店房间的门。

“大人,”他说,“我觉得最好还是把刚发生的一件事告诉您。这可能很重要,也可能毫无意义。”

现在我得说明一下,皮特·罗普斯可不是普通的司机。他是以前服侍我父亲多年的老车夫的儿子;是我第一匹小马的马夫;曾随我出国担任勤务;随我经历了大多数冒险;当我开始接触汽车时,他主动申请去工厂学习,彻底掌握了驾驶这门高雅的艺术;那时起,他了解汽车,就像他了解并热爱马匹一样,甚至更甚;他和我年纪差不多大,几乎是同岁;我想,除非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先离世,否则他会一直以某种身份待在我身边。他有着一张仿佛用橡木雕刻而成的棕色脸庞,有着军人的眼睛;从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您说今天下午可以让我去看回力球赛,”他继续说道。“我回来时去了趟车库,发现有个陌生司机正在检查您的‘格洛丽亚’。我站在远处,躲在英国国王的车后面,观察他想干什么。车库老板勒瓦瓦瑟先生刚好走进来,我便低声询问那家伙是谁。他不知道;但那人打听了特雷文纳先生的司机是谁,听说我不在时,他还说他是我的朋友。我给勒瓦瓦瑟使了个眼色让他保持沉默,然后自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那司机走到勒瓦瓦瑟跟前,用法语说他不想再等了。”

“然后呢,罗普斯?”我问。

“他走了,我跟了上去。他没看见我,我相信就算面对面他也不认识我。他在另一家车库停了下来,我觉得最好别跟进去。但我守在外面,过了一会儿,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长相像西班牙人的绅士走进了那家车库。五分钟后,他和那个司机一起出来了。他们在入口处分了手,这次我跟的是那位绅士。他去了一栋宏伟的大别墅;我向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是卡莫纳公爵夫人的府邸。这就是我觉得此事重要的原因。”

“但具体为什么?”我追问道,猜到了罗普斯会说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位绅士就是卡莫纳公爵。”

“那又如何?”

“我听说坊间传言,他很想在西班牙国王面前表现自己。我推测,他可能出于政治上的某种利益,想查清特雷文纳先生的真实身份——如果冒犯了您,请恕罪。他可能派了司机来观察您的车,然后回去汇报;如果他真这么做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对您来说都不会有好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并有所防备,以防万一。”

“谢谢你,”我说,“你说得对,而且你可能帮了我一个无法估量的大忙。”

罗普斯露出了笑容;但既然他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多说一个字都是对宝贵言语的浪费,他绝不是那种会挥霍辞藻的人。

VI

谜题:找到那辆车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迪克在司机离开后问道。

“我刚才突然想到,这可能意味着卡莫纳打算带着他的客人们开他自己的新汽车溜之大吉,而他想打听我的车,了解它是什么型号等等,以防我得到风声后尾随而去。”

“我也有同感。他不会自己去干这种窥探的事,所以派了他的新司机——很可能是刚雇来的——来看看‘格洛丽亚’并描述一番。真好奇他是怎么知道你有一辆这车。”

“查这个太容易了。显然他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或许是雇了侦探,发现克里斯·特雷文纳和卡萨·特里亚纳其实是同一个人。在边境这一侧他没法利用这个信息来骚扰我,但是——”

“是的,有个很大的‘但是’。”

“看来几乎可以肯定,他自己的车一定已经到了,或者快要到了,而且他打算用它进入西班牙,否则他绝不会对我的车产生这种突然的兴趣。”

“看来正是如此。现在他明白了,如果一辆深蓝色‘格洛丽亚’出现在他的行进路线上,那便是追随而来的情敌的座驾,而——”

“我刚才就在想,深蓝色的‘格洛丽亚’恐怕不会出现在他的行进路线上。”

“你不是说——”

“我是说,无论是卡萨·特里亚纳的座驾还是克里斯·特雷文纳的座驾,跟在他的车后面,无论他打算去哪儿,都不是明智之举。”

“什么,你打算放弃——”

“这可能吗?”

“你越来越让我琢磨不透了。”

“我想留下来,和你坐同一辆车。”

“我希望我有一辆!”迪克说。

“你会有一辆可以开的。灰色或者红色的车,哪种更适合你?”

“我明白了。红色,拜托。他们说红漆干得最快。”

我们俩都笑了。

“你的红色座驾必须装上新车灯,”我继续说,“还要有新的车牌,以及任何可以仓促装上的小配件。如果你还没有护照,最好去弄一本。在国外旅行的绅士有时会遭到盘问,如果没有足够的官僚证明傍身,那可能会很麻烦。”

“我会准备充足。如果我以报社特约通讯员的身份,去报道西班牙的婚礼庆典,你觉得怎么样?”

“绝妙的主意。你办得到吗?”

“像摔倒或轮胎漏气一样容易。我会通过电报在伦敦和纽约安排妥当。”

“真是个好伙计。”

“谢谢。等我办成了再说吧。你在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一位谦卑的朋友,陪伴着重要的报社通讯员四处旅行。”

“那没问题。不过特雷文纳这个身份已经玩完了。”

“换个旅行用的名字,就像换件旅行外套一样简单。”

“没那么简单,除非你能配上一张新的旅行用的脸。”

“幸运的是,卡莫纳对罗密欧那张脸的熟悉程度远胜于我。况且,无论如何,一套赛车装备几乎等同于伪装。”

“这倒是真的。在护目镜后面,阿波罗和地狱之王阿波利昂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你可以留个胡子。没错。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行得通。但一直听说西班牙的道路糟糕透顶。”

“对我们来说不会比对卡莫纳更糟,”我争辩道。“此外,大多数关于西班牙的知名书籍都已经过时了。国王最近让开车旅行变得时髦起来,人们肯定已经尝试过将道路修缮到勉强能通行的程度。”

“我碰巧听一个开着六十马力潘哈德(Panhard)跑车的美国人说,他想去塞维利亚,却被别人告诫说,他连马德里都出不去。”

“我这辈子从没太在意过那些警告。我向来是勇往直前,自己去探个究竟。”

“那我们就照此办理。总之,无论去哪儿,我们都有向导;我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敌人。”

接下来要弄清楚的是,公爵是否真的把一辆汽车运到了比亚里茨;但无论我们怎么尝试,都一无所获。我们在巴约讷和比亚里茨的火车站进行了询问,看近期是否有汽车托运过来;但碰巧的是,过去两周内,两地的铁路运输均无任何型号的汽车抵达。

我们还走访了巴约讷和比亚里茨所有的主要车库,希望能找到那辆神秘的、可能是卡莫纳公爵的座驾;但所有车辆我们都能查明车主。随后,我们又派人去了波尔多,甚至圣让德吕兹;但这趟差事同样徒劳无功。如果卡莫纳在法国南部有辆汽车,那他藏得可真够隐蔽的。

至于那个检查过我车子、后来又在另一家车库与卡莫纳会面的司机,他似乎已凭空消失了。

尽管如此,迪克和我还是形成了一个理论:关于那辆新车的传闻不绝于耳,它其实就在比亚里茨;它是在天黑后被开进城的,现在正被卡莫纳的某位朋友私下保管。如果我们推测正确,我们觉得这足以说明,公爵不仅在策划一次重要的旅行,而且在预备防范措施上毫不疏忽,以防我获悉他的意图。

既然无法盯着那个司机,我们就盯着公爵;而罗普斯以极大的兴致承担了这个任务。我不想让外人卷入此事;而罗普斯,我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因此,从公爵早晨出门到晚上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一直是不动声色地跟着他的,正是罗普斯。

与此同时,迪克着手成为《伦敦每日快报》和《纽约记录报》的通讯员,这两家报社的编辑他都认识。他在发送长篇电报上花了不少钱,但收获了成功,正如他所说,他“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他打算像对待终身事业一样忠实地履行这份职务。

此外,我们把车重新喷了漆;买了不同样式的车灯;订做了侧面储物筐,漆成与新颜色相配的红色;在车门上印上了迪克·沃林的字母组合,虽然品味极差;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改变,汽车的号码从A12,901变成了虽不合法但令人信服的M14,317。最狡猾的一招是,罗普斯把我的“格洛丽亚”的轮毂盖换成了“弗伦泽尔”(Frenzel)的,它看起来和格洛丽亚的相似度就像菲亚特之于梅赛德斯;这样一来,除非是经验极其丰富的专家,否则绝不会看出那不是一辆弗伦泽尔。

我们用了快干漆,两天内一切准备就绪。我依然盼望着能收到莫妮卡的来信,透露一点她母亲的计划,但什么也没等到;当我们在平静中度过了一天,敌营毫无动静时,第二天清晨,就在我穿好衣服时,罗普斯来到酒店,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解脱。

我一看到他的脸,就知道发生了令人激动的事。

“公爵走了,大人,”他报告说,“坐一辆深灰色的封闭式汽车走的;我没能靠得足够近以确认那是什么车,但看起来像辆勒孔特(Lecomte)。他刚才出发的。”

“不是一个人?”

“是的,大人。我跟您详细说一下经过。三天前,我在一家店铺上方租了一个小房间,从窗户正好能看见伊莎贝拉别墅的大门。就在今天早晨七点整,一辆漂亮的大灰车开了进去,大概有四十马力,是勒孔特那种类型的。司机戴着护目镜,但体型很像那天来我们车库的那个家伙。大约半小时后,车子又溜了出来,公爵亲自开车,一位女士坐在他身边,后座里还有两位女士,司机坐在公爵脚下,车顶上放着不少行李。到门口时,他们转弯看起来像是要去圣塞巴斯蒂安;我便赶来通知您。”

“太好了。马上准备出发,尽快把车开到这儿来。”

“车已经准备好了,大人,我也准备好了。”

“好。别叫我‘大人’。既然我现在是乔治·史密斯先生,记住这一点比在特雷文纳时期更重要。还有,别忘了这是沃林先生的车。”

“我不会忘的,先生。”

他赶去车库,而我去敲了迪克的门。

迪克正在打领带。“五分钟后出发,”他说。

“你怎么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的表情,达达尼昂。”

“为什么是达达尼昂?我已经有足够多的名字了,不是吗?”

“我选了一个适合当前情况的。达达尼昂承担了一项使命。你也是;而且如果真能达成使命,你也会像他一样历经千辛万苦。”

“胡说。我们只是启程去追踪另一队开车旅行的人。”

“在一个禁止我们其中一人进入的国家。”

“那个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如果另一辆车里的女士需要有人守候,我们就在那儿守着,仅此而已。”

“没错;仅此而已,”迪克笑着说。“达达尼昂所做的也不过是弄到几颗钻石袖扣,让一位女士在舞会上佩戴。听起来很简单,对吧?但达达尼昂在路上可没少找乐子,我敢打赌,我们也会。去他的领带!好了,我准备好了。我们有时间喝杯咖啡吃点面包吗?”

VII

手帕的冒失

十五分钟后,我们出发了。

我热爱驾驶我的车,就像热爱呼吸一样,而且我足够自负,认为除了我,没人——甚至包括罗普斯——能发挥出它的极致。尽管如此,这注定不是一次纯粹的愉悦之旅,谨慎起见,我还是把舵把交给了迪克。他是个足够好的驾驶员;车现在也是他的车;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乘客,口袋里装着印有乔治·史密斯先生名字的新名片。不过,我还是坐在迪克旁边的前座上,默默地批评他的每一个动作;罗普斯坐在后排;我们的行李放在车顶。

当时刚过八点,城里车辆稀少,我们没必要担心法定限速。我们沿着崎岖的白色道路疾驰向火车站,经过大片别墅和绿草坪,在路口向右急转,从令人愉悦的法国直奔梦幻般的西班牙——我梦中的国度。我们飞驰过那些从深幽庇护的树林中俯瞰银色湖泊的房屋,远处偶尔瞥见大海。在我们面前,优雅的山峦重叠,Les Trois Couronnes的锯齿状山体在冬日的钻石光芒下闪烁。在清晨的苍穹下,远方的La Rune山峰显得清晰而冷峻。

放眼望去,心中热血沸腾,满怀希望,因为我所爱的女孩的名字和这片我所爱的土地,交织成一段美妙的乐章。

在进入圣让德吕兹零星的郊区时,我和迪克的视线同时落在前方某样东西上;一辆大型灰色汽车,车顶堆满行李,停在路边,司机忙着为驱动轮装千斤顶,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一旁看着,双手插在皮大衣的口袋里。迪克立刻放慢车速,在进入谈话距离时探出身子,而我坐在原处,躲在精心伪装的丑陋护目镜后,确信不会被认出。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迪克以一种好运当头、慷慨大方的汽车旅行者对待不幸同伴的口吻问道。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特意加重了美国口音;这种口音如此明显,简直就像在那辆经过改造和重新喷漆的“格洛丽亚”上悬挂了一面星条旗。

“不,谢谢,”卡莫纳说;因为站在路边看着司机干活的人正是他。听到有车靠近,他抬头时,那张没戴护目镜的深色脸庞上闪过焦虑与烦躁,我深知他脑中闪过的是什么念头。但一辆红色汽车,由一个美国人驾驶,并不是他半预料中会看到的东西。他明显松了口气;尽管如此,他回答得足够迟疑,让我们不得不停下来,而他则盯着我们的轮毂盖看。

那块闪着名字的盖子映入他的眼帘,显然让他打消了疑虑,一种诱惑攫住了我,我没有挣扎就顺从了。

我早有准备,只要机会出现,就给莫妮卡发个信号。既然我急于让她知道她并非孤立无援,我想,与其等第二次,不如抓住这第一次机会。

在我大衣的内胸口袋里,装着我舞会那晚顺手牵羊拿来的蕾丝手帕。当迪克盘问卡莫纳,而卡莫纳回答时,我迅速掏出那片蕾丝,在唇边掠过。虽然没有转头正视那个坐在前座上穿着灰色外套的纤细身影,但我通过余光意识到,一张戴着面纱的脸正在注视着我们。

我做这一切非常迅速,我想应该没引起公爵的注意;但莫妮卡毫无防备,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随后,想起需要谨慎,又匆忙靠回靠垫上。

卡莫纳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紧张的动作,看出了她回过神后那种局促不安、近乎僵硬的坐姿,随即疑心骤起,向我们投来了探照灯般锐利的目光。

蕾丝手帕已经消失了。我神情淡漠地坐着,双臂交叉,专注于那个忙碌的司机。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到,卡莫纳在向迪克解释他出故障的原因时,正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我的体态和驾驶装束。

“只是个简单的漏气,”他说,“谢谢,我们有所有必要的补胎工具。”

迪克和我向女士们脱帽致意,继续前行;但直到经过路易十四出生的那座迷人的文艺复兴式建筑,沃林才对刚才的插曲发表评论。

“如果那个脸像摩尔人的家伙没看出猫腻,那他就像孩子们说的那样,已经‘快要摸到真相’了,”他冷冷地说。

“他不可能确定,”我说。“就算他看见了我的脸,也没法发誓确认,因为他唯一一次见过我,是在那顶愚蠢的黄色罗密欧假发下。况且,罗密欧没有胡子,多亏了你的建议,我留了。这是护目镜下最显眼的东西。”

“这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没说他知道。我说的是他猜到了。听着,趁他补胎的时候,我们能从这个镇发电报到边境,让你被拦截吗?”

“我们应该能赶在他发出的任何电报抵达之前到达那里,”我满怀希望地说。“不过,海关会有很多手续。他们可能会在我们办完之前就抓住我们。但考虑到他肯定心存疑虑,这对他来说是否值得……”

“我可不敢打赌,”迪克说。

“我们冲过去吧,”我说。

“风险太大。要是你在西班牙门口被一个大腹便便的警察扣下,而卡莫纳和莫妮卡小姐却进去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一定会觉得自己像个软蛋蠢货。”

“我会先给那个胖警察一枪。”

“瞧,你又变得这么西班牙派头了,偏偏在你该有点常识的时候。”

这激起了我的斗志,两分钟内我就想出了一个方案,而迪克则在一旁吹着口哨沉思。

这是一个相当奇怪的方案,只能在别人的帮助下完成。但那个向我提供帮助的人,每当需要忠诚或奉献时,从未让我失望过;我还没把建议说出一半,他就全明白了,并恳求去做那件我本来不太好意思开口的事。

我们花了整整八分钟——迪克的表掐的——来安排应对紧急情况,我希望只要我们速度够快且运气够好,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

昂代(Hendaye),法国的最后一个城镇,此时已经近在眼前。我们全速穿过,经过小镇比奥比(Béhobie);下一刻,我们的轮胎正滚过横跨湍急比达索阿河(Bidasoa)的国际大桥上,桥面混合着法国和西班牙的泥土。我们已经从高卢进入了伊比利亚。在中央的铁制路灯杆旁,一侧刻着法国的“R.F.”,另一侧刻着西班牙的皇家徽章,我脱帽致敬我的祖国——就在这儿,如果我是个英国人,我理应向伟大的惠灵顿公爵的记忆致敬。

宽阔的河水呈绿色,湍急地流向丰特拉比亚(Fuenterrabia)和大海,绕过曾见证无数历史的小岛——雉岛(Ile des Faisans);在那儿,红衣主教们曾商讨王室婚约;在那儿,弗朗索瓦一世在沦为阶下囚后,被换回了他的两个儿子。我们跨过了界河,到了伊伦(Irun),踏上了西班牙的领土。高领的西班牙士兵在岗亭旁懒散地站着,锐利地盯着我们,但没有动作,他们绝不会猜到,巴塞罗那那个被通缉的投弹者正开着车,穿过这道浪漫的国门进入西班牙。我们猛地向右转,怀着依然能逃避麻烦的希冀,停在了海关前。

我父亲曾常说,在过去,想要催促一名西班牙官员是件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们表现得毫无焦虑。红车里的三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比在海关人员的陪伴下磨蹭更让他们高兴的了。尽管如此,司机的动作还是在他敢于表现的范围内尽量利落。

正是他跳下后座,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询问我们的盘问者,是否需要打开我们的行李箱。与此同时,他适时地递上一根香烟作为贿赂,对方也欣然接受了。

那个穿大衣的人眯起眼,仔细挑选了车顶上的一件行李。运气在我们这边。那是最好打开的一件。

转眼之间(用美国式而非西班牙式的眼神),箱子就被拿下来放进了办公室。那名海关人员正打算以他那种悠闲的方式进行检查时,一个农民走了进来,带着些要称重的袋子。

自然,官员与那个新来者攀谈起来,我们不得不提醒他,我们享有优先权。每一刻都至关重要,因为电报此时很有可能已经到了。很快,电报指示的内容就将付诸实施。而就在这一刻,我意识到,正如我此前未曾充分体会到的那样,如果在这场冒险的门槛上因名誉扫地而失败,对我意味着什么。

当海关官员那沾满烟渍的懒散手掌在行李箱里的东西里翻找时,要表现得毫不焦躁太难了。每当有物件让他困惑,他就会停下来;又宝贵的几分钟流逝了。但最终,在解释了一个安全剃须刀后,他对行李检查感到满意,示意可以装回去了。接着是进入西班牙时车辆存款的问题。

这位泰然自若的官员非常仔细地检查了我们递上的每一张西班牙钞票;极其费力地开具了收据。如果他是想扣留我们,他的动作和言语也不可能更从容了。我曾多么渴望再次听到西班牙人在西班牙说西班牙语,但当这一夙愿实现时,我却无暇体会其中的美妙!终于,所有手续办齐,我们获准通行。

我们以最快速度接受了对方的放行。穿着皮衣、戴着皮护腿的司机让引擎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同步,翻身跃入后座,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沃林就挂上档,嘟囔着“万岁!”

再晚一秒,我们就无法回头了;但还没等刹车松开,它就不得不再次猛地踩下,以避免撞到冲上前来、气喘吁吁地挡在我们面前的一名中士和两名士兵。

那名中士手里攥着一份打开的电报。

“你会说西班牙语吗?”他喘着粗气问。

“会一点,”迪克说,“法语说得更好。”

“我不会法语,先生,”中士回答,“但我的事与其说是针对你,不如说是针对这位先生,”他瞥了一眼电报,“那个穿灰色外套戴皮毛领,戴灰色帽子,戴着灰色毛毡面具和护目镜,留着小胡子,戴着灰色鹿皮手套的家伙。”(卡莫纳观察得真仔细。)“我们的指示是阻止卡萨·特里亚纳侯爵进入西班牙。”

“卡萨·特里亚纳?你这是什么意思?”迪克大喊。接着他笑了。“你说的这人是西班牙人吗?”

“是的,先生。”

迪克笑得更欢了。“哦,我想你得去别处找找了。弄错了。那个穿灰外套和戴着所有灰色行头的先生,几乎没多少西班牙语水平,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这位中士耸了耸肩,神情坚决。“长官,我的指令绝无差错。很抱歉,我有职责扣留那位先生。如果其中有误,到时自然会有道歉。”

“我敢说这绝对是个大错特错,”迪克嚷道,他那混杂着西班牙语、英语和美式英语的怪异腔调又冒了出来。“乔治,把你的证件给他看。他以为你是那个‘被通缉’的西班牙人。”

那位穿着灰色大衣的绅士出示了乔治·史密斯先生的名片,西班牙士兵阴沉地查验了一番。“谁都可能有这些东西,”他半是对我们说,半是对他身后的同僚说,“先生,我不得不遗憾地请您下车,跟我走一趟。最好还是安静地配合。”

“简直是荒谬的侮辱,”迪克大喊道。“我是报社驻外记者,有特殊任务。我要拍电报给马德里的美国公使,还要给英国大使。我一定要——”

但那位穿着灰色大衣的绅士已经服从了中士的命令。他也摘下了自己的护目镜。

“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后就没事了,”他用英语说道。“你们得继续走。别担心我。”

“把你留下我们自己走?”迪克重复道,随即又为了让那位长官听懂,再次改口用惊人的西班牙语说道,“好吧,如果你真不介意的话,我确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知道,等你向这些糊涂虫证明了你就是乔治·史密斯,你就可以乘火车跟上来。”

“如果你真是乔治·史密斯先生,等马德里警方发来卡萨·特里亚纳侯爵的照片,你自然会重获自由,”中士说道。“如果不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这停顿意味深长。士兵们围了上来,将那位所谓的乔治·史密斯与车上的同伴隔开,生怕他们在最后一刻试图营救。

“乔治,我们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的,”迪克说,“但既然我们在这儿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就先到别处去,在那儿再想办法。”

“在我放你们走之前,我还要询问这辆汽车车主以及司机的姓名,”中士坚持道。

“噢,好吧,”迪克没好气地说,掏出了护照,还有印着他所供职报社名称的名片。“罗普斯,把你的证件拿出来。”

司机掏出他的法国证件,指了指彼得·罗普斯这个名字。中士极其勤勉地把一切都记在了他的笔记本上,那本子油腻腻的,看起来很是令人反感。

“没问题了,”他庄重地说道,“你们可以走了,先生们。”

这番闹剧过程中,引擎一直没熄火;当那位灰色大衣的绅士在吵嚷的西班牙人群簇拥下被押往警卫室时,那辆他不久前还是乘客的红色汽车悄然滑行,将他留在了身后。

车子穿过伊伦的街道,速度慢得像送葬的队伍,仿佛在对失去的朋友表示敬意和哀悼;但一旦驶出镇子,进入那片绿意盎然、起伏平缓的郊外,在司机手忙脚乱爬进前座后,车子便猛地加速,疾驰而去。

“天哪,我热得就像刚从土耳其浴室出来一样,”迪克嘟囔道。

“这十分钟真够火热的,”我说,“可怜的老罗普斯——上帝保佑他!”我回过头,向那位穿着我的灰色大衣、戴着帽子、护目镜和手套的忠诚朋友发出一声感激的叹息,正是他的忠诚换来了我的自由。

VIII

越过边境

我终于来到了西班牙,我的西班牙——多亏了罗普斯;也同样多亏了他,只要不出意外,我大概能有一段时间免受卡莫纳的疑心威胁。

等他到达伊伦后,他会打听消息,当得知那个惹人厌的家伙根据他提供的信息被扣留后,他会得意洋洋地继续赶路。即便命运让他的车和我们的车再次相遇,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他看到的也只会是两名旅客——那个美国汽车驾驶员和他戴着丑陋护目镜的司机,这只会引起他的好笑,而不会让他感到不安。

他会对自己说,反正对他而言,既没造成什么损失,也没留下什么后患;如果那个被驱逐的乘客真是卡萨·特里亚纳,那么除掉他就是做对了。如果他的敏锐直觉终究是想多了,导致一个无辜游客被捕,那个游客也永远不会知道是谁让他遭了殃,更无力去给卡莫纳公爵添麻烦。至于罗普斯,当多年前巴塞罗那警方为我拍的照片传到伊伦警方手中时,他们自然会发现,两个二十七岁、身材高大清瘦且留着深色小胡子的年轻人,在其他细节上未必长得一样。乔治·史密斯先生会因为代替卡萨·特里亚纳侯爵吸引了警方注意而得到宽宏大量的赦免,他也将重获自由与同伴会合。

在那个把主人变成仆人的“快速变装”之前,我们曾有三四分钟的讨论时间,我们商定通过《独立报》(La Independencia)上的广告与罗普斯联系。我们会预先汇去足够刊登几期广告的钱,每当卡莫纳的车为我们指明方向时,我们便能在最后一刻发报通知他我们的行踪。

这是我们在匆忙中所能做出的最好安排,而当我们有时间反思时,觉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们确实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就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那个被放逐的人终究是越过了国界,回到了他心之所向、梦寐以求的禁忌之国。

尽管对罗普斯感到愧疚,但我依然感到幸福,极其幸福。我可以自由地守护我所爱且也爱着我的女孩;我在贪婪地呼吸着祖国的空气。它确实比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空气都更甜美、更令人精神振奋。

当我提到这种感觉时,迪克笑了,他说我应该在评判之前先去尝尝美国的空气;但他承认,跨过国界后,那种景观和建筑所表现出的独特且难以定义的个性确实令人一眼难忘。

那些古老的巴斯克教堂、长长的一排排阴沉的房子,上面布满了小阳台和闪着光泽的凸窗——那复杂的玻璃窗在炎热天气里会形成向上的气流——这一切都很容易被归类为典型的西班牙风格。在城镇或乡村,这些以及更多特征都显而易见;但迪克和我争论着景观的独特之处,却始终无法参透那使它区别于其他景观的神秘感。

究竟是什么如此特别?这里有篱笆、杨树,还有我们曾在别处见过千万次的树木。我们面前延伸着一条漂亮、虽不至于惊艳但起伏如过山车般的平坦道路,大致与海岸平行,偶尔能瞥见内陆港湾中抛锚的运煤船和货轮。远处是雪山作背景,近处则是春天的草地和春花,交织的枝丫上点缀着新叶,透出那种夏季嫩绿前特有的粉黄色。

除了那些偶尔走过、让画面变得生动的人物外,本该没什么特别之处:穿着红马甲、赶着驴子的高大严肃的男人;眼睛如丝绒般深邃、不戴头巾只露出乌黑秀发、赤着晒成棕色的双脚却手里提着鞋的女孩;穿着黑袍的牧师、棕袍的修士;帅气的军官;戴着笔挺闪亮高筒帽、戴着绿手套的士兵;头顶戴着羊毛垫、拥有古典美感的奶油色耕牛。尽管如此,迪克还是和我一样,觉得这片景观不同寻常。

最后,我们开始怀疑这种差异是否在于色彩和氛围。天空的效果绚烂得足以让艺术家的灵魂歌唱,那乳白色的光影、紫色云层边缘镶着的参差不齐的水晶雨丝、雪峰上闪烁的钻石般的光芒;然而,尽管有这种空灵的光彩,广袤的西班牙乡村却有一种奇怪的庄严感,一种浓郁的阴郁笼罩在景观之上,伴随着它那深沉的色调,从不炫目,也从不欢快。

“这是彩绘玻璃窗之乡,”我说,“老式的玻璃,由某位死于十四世纪的著名艺术家所绘,稍微有点褪色——不,是被时间磨砺得柔和了。”

“你说对了,”迪克说,“天空有一种幽暗大教堂里老式彩色玻璃窗的质感。这给人一种宗教般的感觉,或者至少让你觉得,如果你表现得太轻浮,就会被踢出画框。”

“我一点也不觉得轻浮,”我说,“但我很兴奋。瞧;如果我们继续走,很快就会进入圣塞巴斯蒂安,又很快会离开。但我们不能一直走;如果我们不停下,可能会错过另一辆车,到时候我的处境就会变得和罗普斯在伊伦一样糟糕。”

“我们知道他们要去塞维利亚,”迪克说。

“去塞维利亚路途遥远。卡莫纳可能会打算经由马德里,穿过维多利亚和布尔戈斯,或者他可能会走那条勒瓦瓦瑟在比亚里茨告诉我的更好的路,经桑坦德和萨拉曼卡去塞维利亚。我想这取决于他是否要在首都停留。总之,既然他在无意中为我们安排行程,我们也只能停下来等他过去,让他给我们引路。”

“无论我们停下来还是疾驰,对我来说都一样,”迪克说,“我有的是时间。这是你的马戏团;我只是‘囚犯最好的朋友’,正如军事法庭上常说的那样。不过,如果我们真要去布尔戈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个差事要办。”

“我为什么要介意?”我问。

“去拜访一位年轻女士。”

“你从没提过你在那儿有朋友。”

“她是安吉尔·德·拉·莫勒的朋友。我只知道她是爱尔兰人,姓奥唐奈;她有个无害且必不可少的父亲,还有一个让我直觉预感到安吉尔对他很感兴趣的兄弟;父女俩正在探望住在布尔戈斯的兄弟,他因为某种奇怪且无法解释的原因在西班牙军队服役。我答应过,如果我们能在布尔戈斯待得足够久,就带一份安吉尔送给奥唐奈小姐的礼物,如果不去那儿,就把它寄过去。我还带了一封介绍信给奥唐奈先生。安吉尔说,他可能认识你父亲,所以他很可能曾在西班牙生活过很久,否则她不会想到这一点。她认为如果我们去见奥唐奈一家,万一你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他可能会有所帮助;但我没想过为了他们而打扰你,这就是为什么直到你提到布尔戈斯之前我都没说。”

“如果卡莫纳往那个方向走,他几乎肯定会留宿在那儿,”我根据自己对西班牙公路地图的深入研究说道,“那样的话,我们也得留宿,你有足够的时间拜访你的奥唐奈一家;但至于我,我不知道让外人卷入我的秘密是否明智。而且,如果不会让你失望的话,我希望我们不必经过布尔戈斯,虽然人们说那里的教堂是世界上最精美的教堂之一,但如果路况真像传闻中那么糟糕,那一定非常令人痛苦。”

“嗯,你专门用几百万码的粗绳把弹簧绑紧了;还有罗普斯装上的那些额外橡胶缓冲垫,防止轮胎磨蹭挡泥板;所以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也应该能应付得过去,”迪克评论道,“至于我,如果车子不能很快在路上像羚羊一样从一个可怕的障碍跳到另一个障碍,我会觉得很受挫,毕竟关于卡斯蒂利亚和拉曼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已经灌满了我的耳朵。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什么好抱怨的,比起在比利时和法国北部记忆中那些铺路石的暴行,我们走的路简直如履平绒。”

“我敢说我们迟早会玩那场‘羚羊跳’的把戏,”我说,“但目前为止,我们仍处于文明中心。这就是圣塞巴斯蒂安,这儿有一家咖啡馆,离卡莫纳必经之路很近,我们停下埋伏起来吧。”

IX

紧追不舍

我们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的郊外,为了到达那家咖啡馆,我们转出主路,开进了一条侧街。在那里,我们既不会引人注目,又能看清前方路面上经过的一切。我们在咖啡馆门外的一张小铁桌旁坐下,点了些苦艾酒,作为我们在此逗留的借口。我们时刻准备着看到公爵的车疾驰而过,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它却始终没出现。我们喝完了第一轮苦艾酒,又叫了第二轮,为了占据位置,我们只是摆弄着酒杯,并没有喝。

是他们又爆胎了吗?卡莫纳在伊伦停留了吗?那里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最终导致警方盯上了我?

迪克和我开始坐立不安,互相挑着眉毛询问,就在这时,那辆灰色的大汽车冲过了我们街道的尽头。车上没有一个人转头看向我们这边;我们扔下几枚比塞塔在桌上,立刻起身坐进自己的“公路舰”。我们起步极快,以至于当车子窜入大路时,我们的目标还在视野之内。

我曾听父亲多次提起圣塞巴斯蒂安,它位于巴斯克地区中心,曾是卡洛斯派运动的伟大中心,即便在卡洛斯派希望破灭后,它依然最顽强地保留着卡洛斯派的传统。但是,尽管父亲终其一生在内心深处都是卡洛斯派支持者,他也不得不赞赏克里斯蒂娜王后的机智,正是由于她的意愿,一座皇家夏日别墅在海湾水面上拔地而起。由于这一巧妙的政策,一个贫穷而心怀不满的城镇变成了西班牙最时尚的避暑胜地,而不满情绪也确实缓慢而稳定地融入了繁荣带来的自我满足感中。

因为听过父亲讲的故事,我很想探索这个地方;但现在唯一重要的是保持对那辆灰色汽车的追踪,直到能确定它走哪条路;所以我们疾驰而过时,只能左右匆匆瞥上一眼。

穿过那些比西班牙更像巴黎的高耸现代建筑街道,我们最终来到了一条通往海边的宽阔大道。家里曾有一张照片,那是深邃如贝壳般的海湾,由蒙特乌古尔(Monte Urgull)和蒙特伊格尔多(Monte Igueldo)壮丽的岬角守护着,那是卡洛斯战争中多次战斗的现场。对我而言,除了曾在比亚里茨见过许多照片外,皇家别墅米拉马尔(Villa Miramar)是陌生的;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那山上不显眼的红砖房,就穿过了一个穿透岩石岬角的隧道,来到了开阔的乡村。

现在,我们的行程演变成了一场紧追不舍。由于在圣塞巴斯蒂安的一条街道上转错了弯,我们丢失了前方那辆车几分钟,但在镇子外,在那场刚下过不久的雨后,路面上积着一英寸厚的泥泞里,我们发现了那逃亡敌人的踪迹。

“轮胎”留下的痕迹清晰如书写的讯息,我们循迹而去,疑虑尽消。

我们一路向南,朝纳瓦拉群山驶去,我的心终于摆脱了紧张,开始为每一个渴望已久的祖国新面貌而狂喜。

从识字起,我就沉浸在自己祖国的历史和传奇中。我了解它所有的战争,了解它们在哪里发生;我了解那些城镇和村庄的名字,虽然它们本身微不足道,却因伟大的胜利或失败而闻名;现在我们经过半岛战争英雄们走过的道路时,我有时间去思考它们;但没时间流连于地标,甚至连埃尔南(Hernani)也不行,那里是1836年德·拉西·埃文斯的英国军团被卡洛斯派军队击溃的地方,在教堂里,我们本可以看到那位在帕维亚俘虏了弗朗索瓦一世的西班牙士兵的墓。

雨水猛烈而迅速地倾泻而下,但我们的车篷让我们保持干爽;我们疾驰时,阳光突然射出,照射在潮湿的褐色小村庄石板路上,让街道变得闪闪发光;而在远处,树木像魔幻的喷泉一样喷洒着金色的雾气,映衬着远方雪峰的白光。

就这样,我们沿着乌鲁梅阿河蜿蜒的道路向上行驶,深入群山中心;越攀越高,视野也越发开阔——这视野对我和迪克·沃林来说都一样新奇、陌生。然而,我却感到亲切,仿佛一直都熟悉这里。

随着海拔上升,道路极力地想要配上它们恶劣的名声。几天前的雨在山上变成了雪。路面变得像胶水一样,尽管有防滑带,加上沃林的谨慎驾驶,车子还是显示出一种“跳华尔兹”的运动倾向。很快,胶水变成了液体。我们疾驰在黄色的汤里,轮胎溅起两道巨大的弧形波浪,溅得我们遇见的少数行人全身是泥。前挡风玻璃上流淌着泥瀑,沃林只能侧着头看路。转向轮溅起的黄色洪流重重地砸在车顶,我们就像是在流动的西班牙泥土构成的飞拱下行车。

随着靠近一个小镇,路况变好了。那是托洛萨(Tolosa),听到我们的引擎声,远处传来几十个孩子稚嫩的尖叫声:“汽车,汽车!”连大人们也跑了出来,那种兴奋劲儿远远超出了我们在这个往返于比亚里茨和马德里之间、汽车常出没的西班牙区域所预期的那样。在法国同等规模的城镇,汽车经过时几乎没人会回头;而在这里,人们像看到马戏团一样高兴,尽管仅仅几分钟前他们一定刚看到卡莫纳的车经过。

“如果在北方也这样,那马德里以南会是什么样?”我说,“这里的人们都非常友善;在城镇和村庄里见到我们很高兴——我相信如果需要付钱他们也会看的!——修路工行军礼,甚至那些骡子和驴子被吓到的男人们,在用披肩遮住那些傻畜生的脸时,也会咧嘴一笑。”

“那是因为我们表现得像体面的人类,而不是冷血的蝎子,”迪克说,他总是自创一些独特的比喻。“当我们看到吓到动物时,我们会减速,脱开离合器,悄悄地滑过去,让那畜生没有理由歇斯底里。在你教我开车之前,当我自己有了经验和责任感时,我曾认为你在迎合动物的偏见上浪费时间;但我改变主意了。我学到,在路上自私自利,留下一路恐慌,是得不到任何乐趣的。”

“如果你没能感受到这一点,我就不会把车交给你,”我说,“在西班牙,汽车运动是新生事物,必须让农民们习惯它。每一个为受惊动物减速或下车帮忙的驾车者,都是在为未来的汽车运动铺路。”

“我觉得卡莫纳不会为我们铺什么路的,”迪克咯咯笑道。

“莫妮卡不会坐视不管的,”我说,“那个无赖让她坐在他身边;取悦她正是他的职责。”

我们丢掉了那些轮胎的印迹,但随着地貌的变化,我们又重新找回了踪迹。此时我们已置身林木之间,山坡上橡树与杨树郁郁葱葱,然而随着我们一路下行,景观又陷入了荒凉。我们正疾驰而去的这处荒僻角落,有着一种平庸面孔上常见的无形、无特征的样貌,仿佛造物主在某个心不在焉的时刻,随手将它们胡乱堆砌在了一起。

对于一名驾驶顺畅、感受着甜美风儿吹拂面庞的汽车驾驶员来说,没有任何风景会显得乏味;但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片除雪山作为地平线背景外便别无他物的土地,若是在盛夏酷暑时节,那将是无可救药的沉闷。

迪克开车时,我查阅了地图,显示我们已从纳瓦拉(Navarre)进入了阿拉瓦(Alava);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翻过了分水岭,因为那些明亮的溪流不再流向比斯开湾,而是化作银丝,向埃布罗河(Ebro)汇去,最终将经由塔拉戈纳(Tarragona)流入地中海。

在这里,我对于奇异与如画美景的渴望偶尔会得到满足:一座高耸的废弃瞭望塔屹立在荒凉的山丘之巅,带着一种悲剧性的优雅,生动地提醒着人们那些红色的烽火在山峦间闪烁,召唤着优秀的基督徒们拿起武器对抗摩尔人的岁月。有时,如奶油般的比利牛斯山羊群会环绕在我们的车旁,这些动物优雅而美丽,羊毛如旗帜般飘扬,它们的脸庞除了那个赶羊的灰狗和身着红蓝飘逸衣衫的棕色牧羊人外,显得同样聪明。

我们越往南走,那些被我们的汽车吓到的温顺牛群颜色就越深。在比亚里茨及周边,它们是浅饼干色;而在这里,阳光似乎已将它们烘烤成了一种更浓郁的棕色。

然而,那阳光在今天并没有给我们热情的欢迎。我们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由于饥饿,风显得更加刺骨;下午两点左右,看到在广袤平原中央出现的康查德阿拉瓦(Concha de Alava)——那是一座我们已知是维多利亚(Vitoria)的大城镇,我们感到宽慰。

在那儿吃顿午餐是可以指望的。天气太冷,不适合带女士进行野餐,因此卡莫纳的车必须停上一两个小时,而且现在很清楚他会经由布尔戈斯(Burgos)前往目的地;因此,安吉尔·德·拉·莫勒(Angèle de la Mole)的信很有可能会被亲手送到。

我们鬼鬼祟祟地溜进维多利亚,不安地四处张望,寻找那辆大的灰色勒孔特(Lecomte);没过多久,我们就看到它停在主干道上,停在主要旅馆的门前。

如果能给莫妮卡传个话,我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因为,即便她碰巧看到了那辆自伊伦(Irun)以来就一直跟踪我们的红色汽车,她也一定很痛苦,想到我已经在西班牙的大门口被拦下了。

当然,卡莫纳为了不让她感到厌恶,可能会对这出由他导演的小剧目严密封锁消息。然而,隐瞒是困难的,因为他肯定签署了发给警方的电报;而且在抵达海关时,一些事实很可能会在莫妮卡耳中泄露出来。

为了我以及她自己的缘故让她感到痛苦,这确实令人难受;但我和公爵的第一次交锋警告过我不要鲁莽,我决定在到达布尔戈斯之前什么都做不了。在那里,我总能想办法让她知道,最终获胜的是我,而不是公爵。

在加入迪克的午餐之前,我雇了一个在街上卖报纸的小男孩,让他一旦那辆车出发就通知我们。这是为了防止我们有任何可能被甩掉;但事实证明这是多余的预防措施,因为当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份西班牙菜单时,那辆灰色的车依然蒙着比以前更灰的泥土外壳,沉睡在它选定的旅馆前;因此,迪克和我像狼吞虎咽地吃掉午餐一样,匆匆扫视了一遍维多利亚的印象。

我们步行时,他大声读着导游书里关于威灵顿(Wellington)、约瑟夫国王(King Joseph)以及那场决定半岛战争命运的维多利亚战役的片段;但碰巧,我更感兴趣的是天空中一种奇特的光影效果,它在瞬间构成了一幅令人难忘的画面。

另一场狂暴的四月风暴正在酝酿,我们站在石阶下方的广场上,上方高耸的大教堂似乎紧贴着一面乌黑的云墙。一道长长的太阳光束击中了塔楼,将一抹反射的金光投向壁龛里的白色圣母像。整个城镇再无其他光亮,午后变得如此黑暗,仿佛有一层哀悼的面纱悬挂在我们的双眼与庄严的天空之间。

突然,大教堂深沉的钟声响起;大门敞开,数百名身着黑衣、戴着紧紧包裹的黑色曼提拉(mantillas)头纱的妇女涌了出来,顺着双重阶梯走下广场。

随着她们走近,当云层裂开,每个人物都显现出独特的意义时,建筑那些如天鹅绒般深沉而柔软的丰富棕色和带有蓝色阴影的灰色,作为蕾丝边框脸庞和孩子们斗篷鲜艳色彩的背景,呈现出了极高的价值。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忘记了莫妮卡,那阵西班牙的生活在周围跳动的刺痛感让我心潮澎湃,但手臂上的一触使我猛地回到了她身边。

“那辆灰色的车正准备出发,先生,”一个西班牙声音低语道,两只西班牙眼睛抬起来看向我,充满了对比塞塔的期待。

十章 奥唐奈小姐的意外

我想,卡莫纳或其他坐在勒孔特里的人一次也没有发现那辆车,它像猎犬一样有着不知疲倦的执着,在维多利亚外重新接上了轮胎留下的新鲜痕迹;因为只要我们掌握了痕迹,我们就满足于始终徘徊在前方人员的视线之外。

我们离开小镇时有一群人围观,那是一群爱笑的人,似乎在纳闷为什么神志清醒的人在可以待在家里睡午觉的时候要四处奔波。路旁的农民也非常友善,尽管我们打扰了他们的日常工作,也搅乱了他们牲口的计算。

庄重的西班牙绅士们,那长长的棕色或靛蓝色斗篷(capas)拖在骡子背上,他们若有所思地微笑,并没有嫉妒我们,或许反倒有些怜悯。穿着黄色披肩的赤脚妇女投来善意的微笑,眼中闪烁着如星辰般的光芒,有时是蓝色,有时是黑色,但总是奇异地带有凯尔特风格。几乎每张脸都拥有严肃的凯尔特特征;因为这些人早在成为西班牙人之前就是凯尔特人了;而除了犹太人,没有任何类型像他们这样持久。

一位骑着驴的英俊老人在我们进入视野时失去了对牲口的控制,他被摔了下来,如果不是双膝缠进了一团复杂的绳结,他本会面朝下摔倒。那受惊的动物在路中央旋转,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骑手翻倒在地,那高挺的鼻子几乎擦到地面。

我们的车停了下来,我立刻跳了出去,尽管对于那个像旋转机器一样的人来说,这一定是一段漫长而眩晕的时刻。几秒钟的纠缠后,我解开了他并让他重新坐好,不求任何报答。但令我吃惊的是,当我把老人家摆正位置时,我发现他满面春风,不断地表示感谢,并祝我一路顺风。回想起在其他所谓的文明国度里的经历,我为我的同胞感到自豪,尤其是当这位进步的受害者礼貌地拒绝了五比塞塔的时候。

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古老的卡斯蒂利亚(Old Castile),那个拥有许多城堡的古老土地,我感觉到一种人终于来到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时的心境,尽管直到现在他才握有钥匙并可以自由进入。

北部省份居住着血缘和语言都与我们不同的神秘巴斯克人,我几乎不能将其视为西班牙。但在卡斯蒂利亚,我看到了我祖国的核心和堡垒。我的父亲是安达卢西亚人(Andaluz);我的母亲是卡斯蒂利亚人(Castiliana),她常说我的性格结合了这两个省份的特质——卡斯蒂利亚的骄傲与顽固;以及真正的安达卢西亚人的快乐与鲁莽。

我希望风景的某种变化、大自然给出的某种迹象,能标志着进入老卡斯蒂利亚的界限;因此,当车子驶上一座宏伟的桥梁,悬浮在一条泛着晦暗金色的宽阔河流之上时,我心存感激。由此我们望向对岸那座古老带扶壁和阳台的城镇——米兰达德尔埃布罗(Miranda del Ebro),在白雪皑皑的山脉的狂野背景下显得奇异甚至惊人;当我们因赞叹而减速时,从那个作为当地主要街道的阴暗秘密隧道中,仿佛风吹花瓣一般,吹出了一群穿着金黄色、郁金香红和鸢尾蓝衣裙的姑娘。随后,当我们注视着时,一串系着深红色挽具的黑色骡子跟了出来,由十几个穿着蓝色短裤、像巴斯克人一样戴着红色贝雷帽的年轻男子驱赶着。

这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而我们的到来以某种魔力赋予了它生命;当我们驶进那条棕色尘土被色彩火焰照亮的阴影隧道时,这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在挤满狭窄街巷的阳台下,小店和摊位闪烁着红绿胡椒的色彩,散发着橙子和柠檬较浅的金光,闪烁着如同巨大珍珠般的西班牙洋葱。

我认为米兰达无愧于老卡斯蒂利亚;当仅仅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道路似乎被一道横在我们面前的高耸山脊挡住时,我开始希望我母亲的国家——那个拥有最高尚的西班牙骄傲与荣誉的家园——能给我们一些真正壮丽的风景。我们绕进了潘科尔博(Pancorbo)峡谷那壮丽的阴暗中,那里如同被剑劈开在岩石中;我说,单是这处景观就值得一趟西班牙之旅。

路面仅够通行,咆哮的奥龙西略河(Oroncillo)在山间撕裂出一道通道。在我们头顶上方,阳光触及的地方,从巴黎到马德里的铁路如同蛛网般沿着悬崖盘旋,穿过隧道之上的隧道,与圣哥达(St. Gothard)的崇高美景形成微型竞争。下方,在峡谷的阴影深处,蜷缩着悲伤的潘科尔博村本身,饱受摧残,荒凉凄清,唯有高处两座破败的城堡——圣安格拉西亚(Santa Engracia)和圣玛尔塔(Santa Marta)——在以无声的呼吁向天堂恳求。更高处,矗立着一座雄伟得令人惊叹的守护山峰,似乎在石化的基座上托举着一顶铁制的皇家冠冕。这是一个闭上眼睛也能在记忆中唤起的场景。这是进入卡斯蒂利亚的宏伟入口;但它提升了我的期望,却又将其粉碎。一旦经过了构成峡谷宏伟壮观的那些锯齿状白云岩石的针尖和指状物,我们又回到了轮廓的单调,并开始意识到卡斯蒂利亚本来的样子;那是一片广袤而孤独的草原,风吹过,被无限的地平线所包围。

没有树木,寂静无声,没有树篱或界限,每座隆起的山丘上都由一座破败的瞭望塔守卫着,这无边无际的平原显得阴郁而令人印象深刻。

看不到劳作者;视野中没有村庄,人们无法从那里出来耕作土地;然而,到处都是隐形之手耕作的迹象,那是为不知从何处涌现的人们准备收获的庄稼。

然而,这些巨大空间的单调被我从未见过的变化多端的色彩所弥补。隆起的起伏,足以被称为山脉,被石楠花的紫色所温暖,尽管上面并没有生长石楠花。有时,从远处山顶突然爆发出的光芒,你会以为是一道彩虹躺在那里休息。而在这一切之中,始终没有消失的是那种感觉——这是一片彩绘玻璃窗般的土地,有着深红和紫罗兰色的丰富色调,苍白明亮的天空,以及融合色调的庄严感。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感,即使在装饰着我们道路棕色单调的白色花拱的春天纯净感中也是如此。

天空依然燃烧着深红色时,在平原中央,布尔戈斯(Burgos)高耸的双尖塔在我们眼中映衬着镶满星星钻石的玫瑰色日落面纱。当我们驶向小镇时,在我们左侧远处,有一座像伊顿公学教堂那样矗立在风吹山丘上的深色建筑;我知道那是米拉弗洛雷斯(Miraflores)修道院,伊莎贝拉女王(Isabel la Católica)曾聘请吉尔·德·西洛埃(Gil de Siloe)为她的父亲和母亲制作“世界上最美丽的陵墓”。

在这个宏伟的古镇,以它最好的面貌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感到一种拥有感;我很高兴命运驱使我“开着汽车”来到我自己的土地。即使在跟踪卡莫纳以守护我们共同所爱的女孩时,我可能不得不经常走游客们踏出的平庸之路,但这道路绝不会像那些乘火车进行常规环游的观光客所见的那样真正平庸。

旅途中的每一个新小时都会为我积累关于我的人民和我的国家的知识。我不会以任何显而易见的导游方式研究它,而在几周内,我将比几个月来单调地从一个点换到另一个点的铁路跋涉所了解到的真正的西班牙多得多。

卡莫纳会选择哪家旅馆毫无疑问。他会去最好的;因此,希望保持低调、隐藏在幕后的人必须选择一家稍逊色的。

我们在城外停下,我查阅了一本导游书,寻找布尔戈斯最地道的饭店(fonda)。当我在暮色中努力辨认并读出一个名字时,迪克惊呼道:“那就是安吉尔的朋友奥唐奈一家住的地方。”

“那更好,”我说。“你可以毫无困难地完成你的委托。也许你会在晚餐时见到他们。他们肯定是那里唯一的外国人,所以在一个满是西班牙人的餐厅里很容易认出他们那爱尔兰人的面孔。”

然而,我的心里几乎没有空间留给奥唐奈一家。我们现在离莫妮卡很近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知道我没有失败。

我们穿过一道精美的古门,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经过巨大的兵营,对面就是卡莫纳将要下榻的旅馆。但他的勒孔特已经消失了;尽管迪克吵着要吃晚饭,我只等了足够的时间在自己的饭店订了房间并将车停好,就出去寻找信息。

此时,公爵和他的朋友们应该正在用餐,我可以冒险走到他们旅馆的底层办公室,而不必太担心被卡莫纳敏锐的眼睛看到。无论如何,我决定冒险一试,并在路上规划了一个行动方案。

我走进一楼空荡荡的门厅时,有两个行李搬运工在那里。我以职业的口吻用西班牙语说道:“你们这儿有没有人是开红色汽车来的?他们今晚应该到了。”

“没有,先生,”其中一个人回答。“我们有一拨住一夜的客人是开灰色汽车来的。”

好家伙,他真是太配合我了!我把喜悦隐藏在失望的神情下,说我的朋友是开红色汽车的。“他们可能耽误了,”我继续说。“他们可能会在午夜前出现。希望你们能给他们安排好房间,在朝向街道的那一面。他们非常挑剔。”

“恐怕我们最好的房间都住满了,”那人说。“那位开灰色汽车的先生已经在二楼(first floor)沿街那一侧订了五个房间,还有一个私人休息室。不幸的是,您的朋友只能将就住在后方了。”

我表示遗憾,并欢喜地离开了,还因给了他两比塞塔而让他感到吃惊。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我想了解的一切,甚至——粗略地说——莫妮卡房间的位置;我看到了发送信息的方法。

我回到旅馆时,迪克已经准备好晚餐了,但我没有考验他的耐心太久。他打听过奥唐奈一家是否还在旅馆,得到的答复是他们在,尽管他们一两天内就会离开。这就是我们进入餐厅时所知的一切,但由于许多人仍然坐在长桌和众多的圆桌旁,我们四处张望,寻找莫勒小姐的朋友们。

那里根本看不见一张你如果是在北极遇见会不自信地断定是西班牙人的脸。

迪克和我坐在一个小桌旁,开始用英语交谈,而周围四面八方——纯正的卡斯蒂利亚语和随意的、甜美的安达卢西亚语——如金色的喷泉般喷涌而出。

长期未满足的饥饿感起初使迪克对生活,尤其是西班牙的旅馆生活产生了一种愤世嫉俗的看法,但随着用餐的进行,他的脾气有所改善,甚至原谅了我抛弃一个饥饿的人。

“没看见奥唐奈一家,”他说。“也许他们有私人餐厅。”

“我怀疑这屋子里有没有,”我说。

“好吧,我稍后再打听,”迪克继续说道。“我看了这里的每一张脸,并且——”

“尤其是看了其中一张,”我插话道。

迪克脸红了。“我希望我没有盯着看,”他说;“但她是理想的西班牙女孩,不是吗?如果我是个艺术家,我会想给她画画。”说话间,他的目光游移到我们旁边的桌子,那张桌子自从一道西班牙辣椒、米饭和鸡肉让他恢复活力后,就占据了他晚餐时所有能分出的注意力。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了我的嘲讽。但迪克对那个女孩的评价并没有错。

她在桌上的位置让他坐在了她对面;她的同伴是一个圆滚滚的棕色男人,有着中年小天使般灿烂的脸庞,习惯于用安达卢西亚人的声音、安达卢西亚人像蜂蜜般甜美的口音低声诉说他的谈话内容。

那个女孩自己也是真正的安达卢西亚人,尽管与那个(迪克希望是她父亲的)小天使般的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世界上从未有过比安达卢西亚更棕色的星星眼;也没有人,除了安达卢西亚女性,能在不经教导的情况下,就知道如何投出那种液体般、却又无辜的目光,当那个“小天使”不注意时,那些目光偶尔会从她长长的睫毛下为迪克闪烁一下。

她是一个苗条的年轻姑娘,有着一张迷人的橄榄色苍白心形脸;一张可爱、充满自我意识的嘴,每一刻都在迷人地变化着;还有厚厚的深色头发,像西班牙时尚那样盘得很高,仿佛为了搭配曼提拉头纱——那头发如此光滑亮泽,从远处看,就像是从黑檀木块上雕刻出来的一样。

“她是同类中的完美样本,”我说;“但我以为你更喜欢美国式的。”

“胡说!”迪克说。“比较是令人厌恶的。我说,不管她是什么人,感谢上天赐予一位漂亮的女孩。但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特别迷人的东西。”

“从你的观点来看,我看到了她一个严重的缺陷,”我继续说。“她太年轻了。你界定在二十二岁以下就不行。我敢打赌她离二十二岁还有两三年呢。”

“她可能值得等待,”迪克说。

“没用的。她二十二岁之前早就结婚了。所有自尊的西班牙女孩都是这样。你最好别再想她了。忘掉她,去找奥唐奈小姐吧。”

“安吉尔·德·拉·莫勒说奥唐奈小姐长得很漂亮,”迪克说道。说话间,他招手叫来了一名服务员;我注意到那个有着迷人双眼的女孩不再假装对迪克不感兴趣。她甚至对着同伴耳语了几句,而那同伴听完她的话,便转过头来,带着一种和蔼的好奇心打量着我们。

“问问他,他是否见过奥唐奈上校和奥唐奈小姐,”迪克在服务员走近时命令道。那服务员来到我们身边,呼出的气息中,仁慈与大蒜的味道各占一半。在满屋子西班牙人面前,他对于展示自己蹩脚的西班牙语感到有些羞怯。

我问了;服务员露出惊讶的神色,而令迪克窘迫、令我惊愕的是,他指了指隔壁桌的客人。

“就是那位上校和小姐,”他说。这场景竟像介绍一般突兀,那棕色皮肤的小天使男人跳了起来,鞠了一躬;而那女孩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杏仁软糖,让我们看到了她那黑色发髻的顶端。

迪克不知所措,回忆起我们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回忆起他从童年起所做的每一件坏事一样,他站起身来,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

“嗯,这足以说明一个人能把自己变成多大的傻瓜,”他说。“奥唐奈——德·拉·莫勒小姐给了我一封介绍信,还有一个装着小礼物的小包裹,我当时正在找你们。我叫理查德·沃林;我不知道莫勒小姐是否写信提到过我。总之——”

“先生,”奥唐奈上校宣布道,他为迪克的困窘感到难过,“我不懂英语。”

“您会说西班牙语吗?”女孩问道。“我们不太会英语。”她对着迪克露出了一个带有酒窝的微笑,又向我投去了一瞥。

用迪克自己最喜欢的一个词来形容,他当时被惊得目瞪口呆。“那么你们不是奥唐奈上校和奥唐奈小姐?”他说。“我原以为你们不可能是,但是——”

“是,是,”小天使宽慰地点头道。“奥唐奈。没问题。”他笑得极具感染力,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发现自己开始对安吉尔·德·拉·莫勒这些意料之外、令人惊喜的朋友产生了好感。

“我是玛丽亚·德尔·皮拉尔·伊内斯·奥唐奈·伊·阿尔瓦雷斯,”女孩自我介绍道。“安吉尔·德·拉·莫勒,我的——我的朋友。”在西班牙语和英语之间摇摆了这么久后,她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母语。这成了小天使也开始流利解释的信号,两人用安达卢西亚方言齐声鸣啭,语速之快,让(在闲暇时受过我细心教导、略懂卡斯蒂利亚语的)迪克感到茫然,仿佛溺水一般。

我不得不为他翻译那些我能从复杂网路中理清的奥唐奈家族历史。安吉尔·德·拉·莫勒这位讲西班牙语的爱尔兰朋友(她为了捉弄迪克肯定隐瞒了真相)的谜团,一句话就解开了。一位奥唐奈祖父曾在半岛战争中随威灵顿在西班牙作战,因爱上了一位拥有大片土地的西班牙姑娘而留在了那里。小天使的父亲出生在西班牙,几乎不会说英语。小天使本人一点也不会,或者只会一两个词。他是一位西班牙军队的退役上校。仅此而已;除了他的儿子和女儿曾经学习过英语语法,直到遇到动词时才停止,因为人生苦短,且充满了其他事情。“但是,”奥唐奈小姐自豪地说,“我会说,两、三个词。可爱的。非常好。没问题。是的。”

当她这样展示她的学识,并伴随着酒窝的闪现时,任何一个没有深陷于对另一个女孩爱慕之中的男人,都会为了亲吻她而甘愿献出双眼。我为迪克感到遗憾。至于我——我发现自己渴望将莫妮卡·韦尔小姐的一切告诉多娜·玛丽亚·德·皮拉尔·伊内斯·奥唐奈·伊·阿尔瓦雷斯,因为我深信她的帮助将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这就是女孩的双眼对软弱男人的力量,即使他爱慕的是另一双完全不同的眼睛;而回想起我之前拒绝结识奥唐奈一家的强硬措辞,真是奇怪。我曾称他们为“无关紧要的人”。我真是个迟钝的笨蛋!

第十一章

玛丽亚·德尔·皮拉尔前来救援

终于,当普遍的混乱平息后,我得以向这对令人愉快的搭档强调,如果他们能说得非常慢,并善意地麻烦自己多用点双音节词(这在安达卢西亚是一种被认为过于严谨的习惯),沃林先生将能够加入谈话。凭着纯粹的西班牙式热心肠,他们尽了最大努力,尽管天知道这让他们付出了多少代价。迪克也带着认真的美国发音尽了全力;但当舌头受阻时,眼睛便说出了一种通用的语言,我们相处得如此融洽,以至于十分钟后,我们就像认识了十年一样。

几分钟后,我们被邀请到了奥唐奈家的起居室,那是从一间卧室里临时腾出来的;在那里,迪克拿出了那封著名的介绍信和系着粉红色丝带的白色纸包。

安吉尔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我仅仅是“沃林先生的一位朋友”;而且,在一封预言我们即将到达的信中,我似乎就是这样被模糊指代的。这是安吉尔留下的余地,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介绍自己;但现在,对于我们这些老朋友奥唐奈一家,我已经没有了任何觉得不能坦诚的秘密,所以我报出了自己的真名。

小天使的脸庞亮了起来。“我非常了解你的父亲,”他说。“我们年少时曾一同学习军旅知识,尽管他比我年长四五岁,也是我年轻时代的英雄。我们的观点——”他因片刻的尴尬而咳嗽了一声,“——并不相同。这使我们分开了。但我从未忘记他。他是一位伟大的人;能见到他的儿子真是一件大事。当我在楼下的餐厅看到你时,就像回到了三十年前。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时他年轻时的模样。你简直就是他的活肖像。”

我们握了握手;我相信,只要有一丁点鼓励,这位亲爱的老人家就会在我两边的脸颊上各亲吻一下。他没有这样做,是对我所受的英国式教育的尊重。

接下来,应迪克的要求,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当皮拉尔听着我赴西班牙任务的前因后果时,她那如星辰般的双眼变成了太阳。当我提到卡莫纳的名字时,她和父亲同时惊呼了一声。

“卡莫纳公爵!”小天使回声道。

“是他!”皮拉尔喊道。他们面面相觑。

那一瞬间,我问自己,我的坦诚是否是一个错误。

“你们认识那位公爵吗?”我问。

“圣母玛利亚,我们当然认识他!”女孩呼吸急促地说。“我真希望我们能告诉你,我们不认识。”

“你们不喜欢他?”

“我们喜欢公爵吗,爸爸?”

善良的小天使沉重地摇了摇头。“卡莫纳公爵是个坏人,”他说。“他并没有伤害过我们——”

“噢,不!”皮拉尔打断了他。“他难道没有把我最挚爱的朋友之一逼进修道院吗?”

“我女儿指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她父亲解释道。“在马德里,当时曾引起轰动。他抛弃了皮拉尔奇塔的一位校友。这在西班牙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但他确实做了。那位年轻姑娘的家庭因此在宫廷中陷入了困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公爵渴望恩宠。在美西战争期间,当他还是个年轻人——不超过二十四岁——时发生了丑闻,他需要挽回一些名誉,而——”

“你是说,他投机马匹的那个传闻——以低价买入破烂不堪的马,并在他据称贿赂的兽医的勾结下,将其作为骑兵马匹卖给军队?”

“是的。他设法洗清了自己;但王室成员冷眼看他,他不是那种能忍受这种冷遇的人。那个女孩——皮拉尔奇塔的朋友——的父亲曾一度深受年轻国王的喜爱,人们认为这就是卡莫纳与之订婚的动机。风暴刚一降临,公爵就跑了;而那位被抛弃的未婚妻进了她和女儿曾就读的修道院当了见习修女。这就是为什么皮拉尔奇塔如此讨厌他——”

“但这还不是全部!”女孩喊道。“那头灰色的公牛,可怜的科尔西托,又怎么说呢?”

奥唐奈上校发出了温和的咯咯笑声。

“我们的家靠近塞维利亚附近公爵的一个养牛场,”他宽容地解释道。“两处地方毗邻;因为我允许这个皮拉尔奇塔成长为一个野女孩,与她本应效仿的塞维利亚淑女们截然不同,她便与公爵的牛群交上了朋友。几年前,有一头灰色的公牛对她像宠物狗一样温顺;但它对有一次来视察公牛的公爵产生了反感,并攻击了他。俗话说,卡莫纳家族的摩尔血统给了他们残忍的脾气。无论如何,卡莫纳无法原谅公牛对他的不敬,立即把它送进了屠宰场,尽管它是一头勇猛的公牛。”

“这很符合他的为人,”我说。

“对于敌人,或者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皮拉尔转向我说道。“当心,现在他想要的东西正是你想要的。”

“我们的家族几代以来都是这样,”我说。“我的祖父带走了他祖父想娶的姑娘,而我的父亲和他在年轻时也曾有过一场激烈的诉讼。”

“谁赢了?”女孩问。

“我父亲。”

“你要肯定他会记得的,”她说。“噢,我真希望能帮到你!这对于可怜的欧拉莉亚和科尔西托来说,将是对他最好的报复。爸爸,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如果我们能的话,”小天使附和道,“为了他父亲的儿子!”

女孩突然跳了起来,拍着手。“噢,我想到了!”她喊道,“这就像是一场戏。”但她的脸又沉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提议,”她说。“也许你和沃林先生会不赞同。而且我们怎么能不请自来呢——”

她停住了,但我坚持让她继续说下去。“请告诉我们,”我说。“这肯定是个绝妙的计划。任何与你们有关的事情都会带来好运。”

“这将会非常地与我们有关,”她笑着说;“因为我的主意是,我们后天不要像原计划那样乘火车回家,而是坐你们的车和你们一起走,假装是沃林先生的客人,而你被认为是我哥哥克里斯托瓦尔。”

“皮拉尔奇塔,某种野鸟在你的脑子里筑了巢,”小天使说。

“等我说完!”女孩命令道。很容易看出,尽管父亲在摇头,但她是个被宠坏的宝贝,做什么都不会错。

“我只是希望克里斯托瓦尔在这里,”她气喘吁吁地继续说;“但他有个团部晚宴,他不得不离开我们。他稍后会回来,你们会见到他,听听他对这个计划的看法。噢,只要你是安吉尔的朋友,而她又在竭尽全力帮你,他是不太可能反对的。他为了安吉尔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而这只不过是放弃他的假期——或者至少是不和我们一起回家——并把他的制服借给你,我相信那一定会很合身。”

我不禁对她安排哥哥及其计划的方式笑了起来,更不用说她为我做的安排;但她继续匆匆说着,急于为自己的建议辩护。

“你还不明白,”她坚持道。“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你看,爸爸和我已经在马德里的朋友家见过公爵。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因为西班牙女孩没多少机会和男人交谈,但他会记得我,也会记得爸爸。幸运的是,自从克里斯托瓦尔还是个小男孩以来,公爵就再没见过他,而且那时他去养牛场也只见过一两次。只要他稍加思索,他肯定知道爸爸有个儿子;就是这样。而且你说公爵只在化装舞会上见过你,当时你穿着罗密欧的戏服,戴着金色的假发。当莫妮卡·韦尔夫人启动汽车看向你时,尽管你改装了车子,但他猜到你可能在里面,并拍了电报要求将他怀疑的人扣留在伊伦。嗯,你和司机互换身份很聪明;但不管怎样,如果你继续打扮成司机,你永远没有机会接近莫妮卡夫人。如果你以真面目示人,即使公爵不确定是你,他也会让莫妮卡夫人远离你。而她的母亲会帮他,因为她想让他们结婚。但想想我哥哥的身份会有多大的不同!我们碰巧都聚在一起——假设是在大教堂里——然后爸爸说:‘你好吗?你不记得克里斯托瓦尔了吗?’他只能接受你是克里斯托瓦尔,尽管他可能会觉得克里斯托瓦尔有点像那个麻烦的卡萨特里亚纳侯爵。”

“卡萨特里亚纳也是克里斯托瓦尔,”我笑道。“拉蒙·克里斯托瓦尔。”

“那更好。我们谁都不必编故事。我一直说克里斯托瓦尔是守护圣人中最幸运的一个。看,他正在向你伸出援手。噢,你知道他是汽车驾驶员的守护圣人吗?明天我会给你一枚克里斯托瓦尔的勋章钉在你的车上。它们就是专门为此制造的;太可爱了!但现在你开始明白我的用意了吗?我提议我们坐你的汽车并不是因为鲁莽,爸爸和我?有我们,再加上圣克里斯托瓦尔,你一定能把脚踩在公爵的头上。”

“可是你的哥哥克里斯托瓦尔怎么办?”

“噢,他!我们都得感谢圣克里斯托瓦尔,他正好有假期,否则公爵很容易就能查出来;但他不去回家,可以去——嗯,他可以去比亚里茨,在那里他会见到安吉尔,所以这对他也是件好事。想象一下你穿着他的制服,和我们一起走在大教堂里,公爵肯定会带莫妮卡夫人和她母亲去那儿的——否则,为什么要停在布尔戈斯呢?除了那个,或者除非在那儿的驻军里有个小弟弟,否则人们来这里还能为了什么?现在你觉得怎么样,拉蒙先生?”

“我觉得你是个天使,”我迅速回答。“但我还要说,奥唐奈上校不会允许这样的安排。”

“哦,他不会吗?”皮拉尔惊呼道。“你以为我是西班牙南部的普通女孩吗?只会像父母希望的那样说‘是,是’和‘不,不’,看着生活从眼前溜走?光是想到成为那样的人,就足以让一个女人因为纯粹的无聊而长出胡子和变得肥胖。正是我的爱尔兰心肠让我的父亲和哥哥保持活力;当我想要做一件事时,他们会抢着让我做,以免我发脾气——而我确实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既然你是一个克里斯托瓦尔,”小天使温和地说,“这或许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而且我们不必为此多去几次忏悔。如果你能承受,我可以把罪过背在我的良心上;如果你也能穿上我儿子的制服。”

“我很想看到你被介绍时卡莫纳的表情,”迪克用他那迟缓的西班牙语评价道。

“你会看到的,”皮拉尔惊呼道;就在这时,门开了,另一个克里斯托瓦尔走了进来。

第十二章

在阳台下

我喜欢这个哥哥,因为他有他妹妹的双眼,而且——作为一个普通、自私的人类男性——我更喜欢他,因为他热切地渴望帮助卡萨特里亚纳家族的最后一人。无论他的热忱是为了卡萨特里亚纳,还是为了安吉尔·德·拉·莫勒,那都是细节。它对我所面临的事态产生了同样的影响;而经过极短的思考,我便任由自己随波逐流了。

皮拉尔——虽然思想上与西班牙女孩迥异,但面容上却如出一辙——导演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只是接受了剧中的角色,我感激地,其他人冷静地。

哥哥克里斯托瓦尔或许并不介意以此为借口,出乎意料地飞往比亚里茨,捎去我和迪克的消息,而不是平庸地在家里度过假期。无论如何,他同意第二天尽早消失的方式显得有些可疑的急切。由于他穿着那件要交给我的制服,我们决定他应在第二天早晨去大教堂做弥撒之前把它带到我的房间。皮拉尔的主意是我和他一起去,在旅馆还未完全苏醒前离开,然后在偏僻礼拜堂的阴暗角落里寻求庇护,直到我的朋友们到来。

“我们会查清楚公爵和他的母亲何时带莫妮卡夫人去参观大教堂,”女孩说,对自己足智多谋感到自豪;“然后我们也出发。虽然我们无法忍受公爵,但在马德里相遇时,我们总是对他和他母亲以礼相待,感谢圣徒,所以他们现在不能对我们无礼。如果我们走过去打招呼,他们就不得不把我们介绍给韦尔-埃文夫人和莫妮卡夫人。当然,我会对莫妮卡夫人一见如故;我敢说我能让她喜欢我。余下的行程就会很容易了。噢,我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

我开始觉得我们会,而且多亏了一个女孩的反间计,尽管有卡莫纳在,我的航行也会相当平稳。但因为我开始看到前方的陆地,我更急于给莫妮卡一份安心;当我们在十点半左右向奥唐奈一家道晚安时,我出发去执行我晚餐前就想好的计划。

在大厅旁店主办公室的墙上,我看到挂着一把吉他。它属于店主的儿子,一个浪漫的年轻人,他那富有同情心的灵魂乐于在不问任何问题的情况下,为求爱提供民族性的帮助。

如果我不会弹吉他,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西班牙人了;事实上,在我十岁之前,我母亲就让我掌握了一些弹奏该乐器的技巧。我已经荒废多年了;然而,我的手指一触碰琴弦,便立刻与它们重归于好。

此时的马德里和塞维利亚大概正沉浸在最繁华的生活中;但在省城,人们睡得很早,因为没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可做。

十一点时,那家主要旅馆的窗户都已暗了下来;没有引起任何路人的好奇目光,我带着吉他驻足在二楼的阳台下。

我不知道哪间房间是莫妮卡的,但我知道它离我不远;而且我指望焦虑的思绪或许会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我轻柔地,随后更大胆地弹奏起那天晚上在卡莫纳公爵夫人家演奏过的匈牙利圆舞曲,那时我正告诉莫妮卡我爱她。此后,它的激情旋律常在我耳边回响,让那时的场景浮现在我眼前。我希望莫妮卡也能记得。

五分钟过去了,我仍在演奏,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当我开始担心失败时,我听到上方传来一声轻响。一扇窗户打开了。没有光亮,没有耳语;但某种柔软微小的东西落在我脚边。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那是一朵玫瑰,茎部系着一只灰色的麂皮手套;手套上散发着鸢尾花的香气,那是我亲吻莫妮卡的手以及读她的信时曾闻到的优雅清香。

她收到了我的信息,并回应了我。

第十三章

大教堂里发生的事

第二天早晨不到六点,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在敲我的门,带来了承诺的制服和装备,藏在他那件同样也将供我使用的军大衣下面。

听到我们的声音,沃林打着哈欠出现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我们三人之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而我则换上了那身借来的红蓝相间的制服。这身衣服相当合身,因为我只比另一位克里斯托瓦尔高出一两英寸,就连帽子戴在头上也显得恰如其分,简直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当我准备好皮拉尔为我指定的角色时,迪克说我以前从未显得如此精神,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我的手提箱已经打包完毕,迪克在我与奥唐奈出发后所要执行的任务是结清酒店账单,将行李安置在汽车顶上,最后绕行到大教堂门口,以便从那里直接出发,而不必再回旅馆或车库。我们正抱怨着可怜的罗普斯缺席,这时门外传来了谨慎的敲门声,我们刚一开门,罗普斯就像弹簧玩偶一样出现在眼前。

看到我穿着西班牙军官的制服,他那幸福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惊讶的凝视,但受过专业训练的他立刻将脸上的表情抹得一干二净。当我们热情地欢迎他时,他只是表现出一种得体的喜悦。

“干得好!”我说道,“你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吗?”但说实话,我心里有些隐隐不安;因为如果真是这样,等我们被警察追踪到时,这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麻烦。但我实在不必怀疑忠诚的罗普斯。

“不,先生,我没有逃出来,”他回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那么做,虽然我不喜欢看我的工作半途而废。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告诉您当时的情况。”

奥唐奈因为一句也听不懂,以为该走了,因为他想去听弥撒并赶往比亚里茨的火车。因此,我让他先走,不必等我。在道别之后,迪克和我急切地催促罗普斯讲讲他的故事。

“那真是一团乱麻,先生,”他说,“他们把我带到了伊伦的警察总局,局长问了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我只是反复说‘no comprendo’,并出示乔治·史密斯先生的名片。我听不懂他们的喋喋不休,但他们提到了您的名字,而当我装出一副愚蠢的样子时,从他们的神情来看,我猜他们开始怀疑了。警察局长示意我留在原地,并命令两名手下去了什么地方。从我所在的位置,我能看到那座桥,还有那两名似乎在寻找什么的警察。”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我听出那是辆莱孔特(Lecomte)。片刻之后,外面的那几个家伙正在和卡莫纳公爵说话,公爵把车停在他们身边。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方向盘交给司机,走进警察局。局长对他非常恭敬;他们在角落里凑在一起商量,但我看到他们在读一份电报,而且时不时地斜眼看我。”

“我知道得太多了,不能表现出我怀疑公爵参与其中,但既然我听过他用和我一样流利的英语回答沃林先生关于轮胎的问题,我便跳起来,请求他为我和警察翻译。我解释了发生的事情,出示了我的名片,并说这只是一个愚蠢的误会,给我带来了无尽的烦恼。然后我说,我会就这种对待在西班牙旅行的英国人的事写信给《泰晤士报》,还提到了马德里的英国大使馆。”

“在我说话的时候,公爵一直捻着胡子,死死盯着我看,如果我戴着假胡子、假发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他肯定早就发现了。他看起来既恼火又困惑;但最后他说,既然我是英国人,而他相信他们要找的是个西班牙人,那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会尽其所能帮助我。我想他肯定告诉他们,他们抓错人了,因为在他离开后,他们嗡嗡地讨论了一阵,办好了一堆文书,然后他们说,既然有重要人物担保我是乔治·史密斯先生,我就可以走了。”

“那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想尽快赶上,所以坐了下一班去圣塞巴斯蒂安的火车,找了个地方租了一辆摩托车。我不知道你们离开后去了哪里,所以没法订火车票;但我指望着只要一直沿着路走,总能找到你们的踪迹。”

“既然在这季节,比亚里茨和圣塞巴斯蒂安之间肯定往来着不少汽车,你怎么能指望做到这一点呢?”我问。

“噢,靠防滑胎的印记,先生。我一眼就能认出我们的轮胎。右后驱动轮上有三个钢钉磨损得很严重,在灰尘或泥土里会留下一个奇怪的小印记。一旦我踏上车辙,我甚至能看出你们跟在公爵的车后面,因为你们的车辙有时会压在他的车辙上,甚至在某些地方掩盖了他的印记。我告诉您,先生,能找到你们的踪迹让我感到振奋。这让我在这陌生的国度里感到亲切。摩托车跑得也不错;但我尽了最大努力,夜幕降临后还是没能追上你们。为了防止跟丢,我在一家旅店住下,天刚蒙蒙亮就出发,通过打听找到了这里。”

“罗普斯,你不仅是个彻底的硬汉,还是个真正的福尔摩斯,”我说道,“现在,去吃点东西;把摩托车用火车运回圣塞巴斯蒂安,准备好随时再次出发。”

说完这些我便离开了,留下他和迪克在一起。我把克里斯托瓦尔那件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眼睛,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几乎碰到领子,然后走了出去,祈祷不要遇到克里斯托瓦尔的那些军官同僚们。

布尔戈斯以狂风闻名,那风在漫长而带有拱廊、矗立着高大黄色建筑的街道间呼啸,试图将我从那座有着尖塔和尖顶、色彩如蜂蜜般的大门前吹走,而我本想在那里停下,从那些饱经风霜的壁龛里那些破旧的塑像中寻找熙德(the Cid)的雕像。

路过的少数几个男人,裹着内衬蓝色或绯红色的黑色斗篷,有着北方寒冷地区居民那种轮廓分明、忧郁的五官,他们的目光和天气一样冰冷。但这总比他们对一个熟悉制服下的陌生面孔表现出过多兴趣要好;而且,没有什么能比这冰冷的凝视更能浇灭我心中的春天,因为我要去见莫妮卡。

我准备好为了我童年的英雄——那位勇敢的老熙德去热爱布尔戈斯,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似乎都与他有关。这不仅是熙德的祖国,更是熙德的城市;如果我来到这片父亲的土地只是为了观光而非寻爱,我一定会去朝圣,瞻仰他位于布尔戈斯城外几公里处圣佩德罗·德·卡德尼亚修道院里的墓穴——那座“战役之城”。

既然如此,我只能满足于在某本书里读到它了,因为卡莫纳绝不会为了参观而抛下他的车;而卡莫纳去哪里,我也必须去哪里。

至少,在去大教堂的路上,我在“熙德咖啡馆”喝了一杯咖啡;在那座哥特式辉煌的杰作中,我寻找的第一个地标是熙德的木箱。我知道,在其他人到来之前,我可能要等上几个小时,尽管为了能在体面的时间赶到巴利亚多利德,他们不能耽搁太久。但他们迟早会来,因为卡莫纳绝不会为了羞耻感而匆匆带莫妮卡离开布尔戈斯,而不向她展示布尔戈斯的荣光。与此同时——因为只有灵魂卑微的人才会觉得时间漫长——在那充满阴影与辉煌的国度里,时间成了陪伴。

这是我这个被放逐的儿子在西班牙见到的第一座著名大教堂;从远处瞥见那双子尖塔时,我就已领略了它的一丝美感。沉浸在夕阳的烈焰中,我看到那塔楼仿佛是用珍贵的宝石雕琢而成,传说那是天使的杰作,如同女王的手镯,又装饰得像一只古老的圣骨匣。我对自己说,这座宏伟的建筑是石头奏响的狂欢,是建筑艺术中一首华丽的变奏曲。当我凝视时,如果想起了莱茵河畔那引以为傲的双塔,我也试图将这种联想挥之而去,因为我希望西班牙的大教堂不同于任何其他国家。我希望它们能以其本土的灵感与我对话。今天早晨,当我混入其他阴影,步入那巨大中殿庄严的暮色中时,我满足了。我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德国式的灵感。从罕见的铁艺到那八角形的灯笼罩——那种精巧的银匠风格(Plateresque)设计,在教堂中央高高升起,明亮而清澈——每一个细节都敲响了同样独特的民族音符。也许这种效果部分源于那华丽的色彩,色彩绝不俗气,绝不庸俗,不像我有时在意大利所见的那样;又或许是那美妙的浮雕;壁龛里金色的塑像、繁花似锦的石刻、蔓藤花纹、雪花石柱、色调丰富的绘画;但无论它从何而来,它就在那里,除了西班牙,绝无他处可能存在。

我从一个礼拜堂走到另一个礼拜堂,看到了布尔戈斯基督那奇异的木乃伊般的塑像,传说它每周五都会流血;欣赏了圣器收藏室里的珍宝;而且,我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就在我刚刚点燃一根蜡烛以向圣克里斯托瓦尔祈求庇护时,看到从填满中殿的大唱诗台(coro)后面出现的四个人影,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年迈的卡莫纳公爵夫人,皮肤黝黑、身材丰满却依然有一种庄重感,与高挑的韦尔-埃文夫人并肩走来。跟在后面的是莫妮卡,她那戴着白色飞翼装饰灰色帽子、身穿旅行装的样子显得清新甜美;随行的是卡莫纳公爵,与她年轻的白皙相比,他显得像摩尔人一样黝黑。

有了昨天的教训,我不敢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于是转过身,走进一个礼拜堂,假装对那大教堂珍藏的珠宝——一座墓穴产生了兴趣。

如果受到挑衅,我还能保持多久的耐心,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的意志力甚至还没经过五分钟的考验,就听到了我认下的妹妹皮拉尔西塔的声音。她和那位优秀的“小天使”(Cherub)正在向公爵攀谈。

他们就在我所站的礼拜堂附近。我稍微侧过身,看到了那一行六人。迪克不在其中,我不知道他是蓄意缺席还是偶然。

此时,公爵夫人正和小天使交谈。奥唐奈一家正在被介绍给韦尔-埃文夫人和莫妮卡。两个女孩开始聊天。亲爱的皮拉尔,她是多么完美的妹妹啊!

“你记得克里斯托瓦尔吗?”我听到她突然问公爵,声音提高到了清晰可辨的地步,我猜她是看到了半掩的礼拜堂铁门后那身制服。“我想,你见过我哥哥,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现在驻扎在这里;我们一直在拜访他。”

我把这当成了我的暗示,从阿隆索·德·卡塔赫纳主教的卧像旁转过身,走出礼拜堂,加入了我这认下的家庭。

“哎呀,克里斯托瓦尔就在这儿!”皮拉尔惊呼道。

紧接着,在电光火石之间,她把我介绍给了所有人,最后才介绍到莫妮卡,好让这个女孩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能有时间喘口气。

是昨天给她的自控力上了一课,还是皮拉尔设法低声提到了关于她哥哥的事情,我不得而知;但如果莫妮卡脸色有变,我也看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外面的天空阴沉下来,加深了大教堂里浓郁的暮色。

为了她着想,我几乎不敢看她;而我的沉默在别人看来,一定是一个年轻士兵在陌生人面前的羞涩。但我确实看了卡莫纳,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凝视如同伦琴射线一般犀利。

他的脸不是容易读懂的,但这一次,他心灵的窗户大开了。如果他认出了我,猜到了被我戏弄的把戏,他会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但他表现出的是困惑和不安,正如昨天他看到莫妮卡前倾着身子,脸红着去凝视汽车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时一样。

他意识到了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伊·阿尔瓦雷斯和我那位危险却不被接纳的竞争对手——卡萨特里亚纳侯爵之间存在相似之处。我能看到那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让他如芒在背;我能看到他把它塞进了存放想象垃圾的阴暗角落里。我知道他在如何告诉自己,奥唐奈一家和卡萨特里亚纳绝不可能有任何关联或串通。我希望他也通过提醒自己,他那司机见过的那辆蓝色“荣耀”(Gloria)轿车里的卡萨特里亚纳,很可能正在欧洲某个遥远的角落忙着忘记莫妮卡·韦尔,来平息自己的焦虑。卡莫纳昨天已经承认了一次错误:他今天绝不会准备再次掉进陷阱。

韦尔-埃文夫人也正有些犀利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西班牙军官,也就是公爵那些老相识的兄弟。但现在她举起一把长柄眼镜来辅助视力——在那次我们初次见面的夜晚,身为玛丽·斯图亚特的她还没法随身携带此物;当她向公爵投去探询的一瞥而没得到任何惊人的回应后,她额头上那怀疑的皱纹便舒展开了。

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我们所有人仿佛达成默契一般,开始继续参观;而迪克依然不见踪影。

我想,没人能在“小天使”的魅力下坚持超过五分钟。他无需提高声音,只是在那甜腻的低语中,即便没说什么特别的内容,仅凭那如安达卢西亚小天使般的迷人风度,他就让卡莫纳公爵夫人甚至韦尔-埃文夫人着了迷,而对于后者而言,他是一个全新的类型。她一直在学习西班牙语以备未来之需,因为她能听懂并回答奥唐奈上校;但小天使凭借表面上的天真和真正的机敏,设法让公爵忙于为他解释各种事物,并低声说了许多趣事,甚至连公爵也不得不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与此同时,莫妮卡、皮拉尔和我被留在后面,从公爵那沮丧的肩膀姿态来看,我猜这绝非他的本意。

“快,快,进这个礼拜堂,”皮拉尔低声说道,“趁他们还没回头。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消失到哪里去了,你会有五分钟的宽限时间。”说着,她抓住莫妮卡的胳膊,将她拽进了康内斯塔布礼拜堂(Capilla del Condestable)。一进铁栅栏,她就像突然对那雕刻的祭坛画产生了浓厚兴趣一般,飞快地跑开了。

“太神奇了!”莫妮卡说道。我握住她伸向我的双手,然后我们彼此对视着笑了,沉浸在纯粹的幸福和战胜命运的胜利感中。“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只要你还需要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在那里,”我说,“直到我们确定我是否必须带你离开。”

“我早该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她说,“但我昨天太难过了。当我看到那块手帕时,我立刻就认出了你是谁,虽然如果不是那副可怕的护目镜,我本该早就猜到的,但我无法控制自己跳了一下,还脸红了。但我再也不会那么傻了。我会做好一切准备。这次,奥唐奈小姐只需一个耳语就足够了。当我们握手时,她说:‘事情要发生了。’所以我准备好了。只是这一切看起来好得简直不像是真的。”

“这是你扔给我的手套和玫瑰,”我说道,在衣襟内向她展示。

“这是你弹奏给我的音乐,”她回答,触碰着自己的心脏;如果能吻她,我愿意付出我一年的生命。“哦,告诉我,奥唐奈小姐真的是你的亲戚吗?”

“只是一个非常善良且聪明的挚友,”我说,因为我们没多少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解释上。“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为了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而且,既然我的名字也叫克里斯托瓦尔,就像她哥哥一样,这件事情办得一点都没撒谎。克里斯托瓦尔哥哥有假,克里斯托瓦尔朋友将和这个家庭一起度过假期;也就是说,他们都要坐你昨天看到的那辆红车——去你去的任何地方。如果你能告诉我那会是哪里,将能省去不少烦恼。”

“我不知道,”莫妮卡说,“我想母亲担心我会找到什么办法让你知道;总之,公爵总是说,不提前做计划,让每一天顺其自然是多么愉快的事。我不知道在到达塞维利亚之前我们会在哪里度过这段时间;但复活节那周我们要住在公爵家里。不过,既然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了;我想我会让自己快乐起来,不顾公爵的存在,因为你们的西班牙太壮丽了,我爱它。我真希望它不是公爵的西班牙!”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我说,“他在烦你吗?”

“不,他在对我示好。你知道,我在比亚里茨拒绝了他;但母亲在我拒绝时进来了,告诉他我还太年轻,不懂自己的心;说他必须耐心,她几乎可以保证我会回心转意。我说我不会,但那无济于事。既然母亲一定要参加这次旅行,我也只好跟着来了。我有一种感觉,他们私下达成了一个计划,如果我表现得听话,在去塞维利亚之前我都能得到安宁。如果他们怀疑你的真实身份,那就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们无法强迫你嫁给卡莫纳,”我说。

“不,他们怎么能呢?如今这种事是做不到的;至少,我想是这样;然而,当人们既强大又坚定,且毫无底线时,一个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或者他们有能力做什么。通常在深夜,我试图想他们能做什么,并告诉自己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我同意,而我当然绝不会同意。哦,既然你在身边,我会很安全、很开心的。这甚至会变得有趣起来,如果我能确定公爵不会伤害你就好了。”

“他昨天试过了但失败了,”我说,“如果他再试,还会失败。但目前,他认为那只是虚惊一场,或许以为我正闷在比亚里茨生气呢。”

“你来这里太危险了,”莫妮卡说。

我笑了。“你看我像那种不能照顾好自己——也许还有他所爱之人的家伙吗?”

“是的,是的,”她回答,“我多么爱你,我又多么为你感到骄傲。如果你不再关心了——如果你发现这不值得……”

“我们在一起的时刻太少了,没法讨论那些不可能的事。”

“啊,但你认识我才这么短的时间。万一你看到了别人……”她瞥了眼皮拉尔那张漂亮的心形脸庞,以及那双在沉思雕刻的圣母像时微微抬起的丝绒般的眼眸。

“这世上除了你,再没别人了,”我刚说了个开头,皮拉尔就朝我招了招手。“他们过来了,”她说。“莫妮卡夫人,你得看看这块可爱的小面板。克里斯托瓦尔,立刻过去,尽量专注地盯着对面的圣赫罗尼莫(San Gerónimo)看。瞧,就是那个把可爱的双脚拧在一起的宠儿。”

我们就这样被他们发现了;两个女孩正在谈论那座总督及其夫人墓地的精美绝伦;而那名士兵则对姐妹同伴的魅力视而不见,正沉浸在对一件木雕杰作的虔诚凝视中。

“我们真傻,竟然把你弄丢了,”皮拉尔说。“但我们想,你迟早会从这条路折回来的。”

第十四章

迪克的一些小点子

不久我们就告别了,当时依然在大教堂内,大家客气而礼貌地谈论着彼此的行程。皮拉尔天真地表示希望我们在马德里能再次相遇。公爵说他也希望如此,但不知道是否可行,因为他们是驾车旅行,每天随性而行,走到哪儿算哪儿。皮拉尔觉得这很迷人,并说我们也要和一位美国朋友一起坐汽车进行一次小旅行。

就在那一刻,那位美国朋友出现在朦胧的远处,背对着我们,正凝视着一座雪花石膏墓。人们会以为他有什么理由避开我们,或者是不想被介绍给其他人,因为他直到他们离开大教堂后,才把自己从对那位沉睡红衣主教的研究中强行拉开。然而,当他们消失后,他快步向我们走来,这表明他对我们的动向远比他表现出的要上心。

“简直太完美了!”皮拉尔向他通报。“你的做法完全正确,沃林先生。你看,”她对我解释道,“转念一想,人们会觉得他最好还是避开为妙,免得公爵开始把线索串联起来,尤其是在他刚注意到克里斯托瓦尔长得像某个人的时候。他昨天在车里瞥见过沃林先生的脸,在我们的车开出一段距离之前,他最好还是别再见到我们。那样的话,他就已经习惯我哥哥那张脸,只把他当成我哥哥了。我这个主意不是很聪明吗?”

我们都称赞了她;当她解释自己为何要故意透露我们有一位美国汽车朋友,好让自己在汽车出现时免受隐瞒真相的嫌疑时,我们再次称赞了她。

“我进来时公爵的汽车就在门口,”迪克说。“他肯定看见我们的车了。”

“是的。但他看见你的时候,也是你自己一个人在教堂周围转悠。我想,你有权像他一样在西班牙开车旅行,欣赏风景吧?”

这话不假。既然那辆灰色汽车现在可能已经开走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罗普斯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再次穿上了皮外套和护腿,护目镜戴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人会将他与那个威胁要在《泰晤士报》上曝光冤情的乔治·史密斯先生联系起来。他看见那辆车离开了,所以我们必须跟上。我们穿过阿兰松河(Arlanzon),我回头怅然地望向布尔戈斯城堡,它耸立在城镇中央。我们没时间去参观那座承载了如此多历史的城堡了。熙德(the Cid)曾在那儿成婚;他曾在那里囚禁了莱昂的阿方索;英国的爱德华一世曾在那儿迎娶了卡斯蒂利亚的埃莉诺;佩德罗残酷王(Pedro the Cruel)也是在那里初见天日。但如果说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遗憾的,那就是我无法前往市政厅,去向熙德及其夫人希梅娜的遗骨致敬——他们在经历了远赴锡格马林根(Sigmaringen)的非凡漂泊后,竟如此离奇地回到了布尔戈斯。

“你们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Thith’到底是谁?”汽车沿着河岸疾驰时,迪克问道。

“天哪,别告诉我你从小就没听说过我们的民族英雄!”我惊呼道。“如果我早料到这一点,我是绝不会和你做朋友的。要知道,这就是他的城市。他是在城堡里结婚的。他……”

“他怎么拼写?”迪克谨慎地问。

“当然是C-i-d。”

“天哪!你是说我那位老朋友熙德(the Cid)一直就是那个‘Thith’,而我竟然不知道?真是晴天霹雳!我不明白为什么C-i-d在西班牙语里就不能拼成Cid;既然叫‘Thith’,我可无法尊重他。”

“那你就让他以熙德的名字和你一起进坟墓吧,”我说。“但你知道,或者说你应该知道,在咱们这儿,‘C’、‘Z’,有时还有‘D’,都发‘th’的音。”

“我从不费心去琢磨怎么发外国语言的音,”迪克说。“我只是用纯正的美国腔尽力去对付这些单词。但现在——我一直觉得事先提这事儿很不礼貌——我明白为什么你们西班牙人说话总是带着齿音,像念咒语一样嘶嘶作响了。至于我们要去的下一个地方……”

“瓦利亚多利德(Valladolid)?”我用西班牙语的发音说道,“Valyadoleeth。”

“没错。这比那个‘Thith’还过分。我的舌头可没这功能,我还是简单地叫它‘Val’好了。”

在“小天使”对我们这些陌生人没能看遍布尔戈斯所有珍宝而发出的喃喃遗憾声中,在皮拉尔对米拉弗洛雷斯修道院(Cartuja de Miraflores)和那世界上最美雕刻墓的叹息声中,我们驶向了瓦利亚多利德。

我们的道路穿过昨天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干旱平原。稀疏的树木点缀着这单调的哀歌;但在远方,黄色的山丘总是像酣睡的狮子般隆起,光影在它们头顶掠过,宛如泰坦巨鸟的猛扑。我们不止一次穿过那条贫瘠的单线铁路——巴黎和马德里之间的主干道,迪克说西班牙需要一些美国人来唤醒她。一天三趟列车,时速十五英里!人们摇着头告诉你,西班牙不是个适合开车旅行的国家。好吧,如果不想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忘了自己要去哪儿,那这确实不是个适合乘火车旅行的国家。他希望自己是个常务董事;或者不,转念一想,他更愿意做的是改善汽车工业的未来。要知道,对于一个有冲劲、有资本的家伙来说,这儿遍地都是财富。看看这些路,据我们所见,没一条是糟糕的;有些和法国的一样好;其他的之所以崎岖,只是因为没用到科学手段;下雨后,路面会变软变泥泞,干了之后又会形成车辙。但投入几千美元,好好规划一下,就能改变这一切。然后,配备完善的汽车服务,看看在运输农产品和其他一百种东西方面能做出什么成绩。西班牙人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搞出点这种方案?

“小天使”礼貌地听着迪克那奇特的西班牙语,或许只听懂了一半,温和地回答说那会带来很多麻烦,而西班牙人不喜欢麻烦。

“但我猜西班牙人喜欢发财,对吧?”迪克正休息着,让罗普斯开车,自己则在车厢后座充当第四人。

“他们并不急于求成。舒服点更好,”这位爱尔兰裔西班牙人嘟囔道。“再说,太有钱显得很俗气,还会让邻居不高兴。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确实如此,”皮拉尔说。“这可不是所谓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爸爸要是愿意,早就有钱了。我们的土地上有铜矿,很多铜。有人来告诉爸爸,只要他愿意开采,就能拥有西班牙最好的铜矿之一。”

“但他没采?”迪克问。

“死也不会,”奥唐奈上校说着,温和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骄傲。“我不是那种人。我是名军官。我不是矿工。”

“但是,”迪克感到困惑,对于这种拒绝敞开大门让钱——成吨的钱——滚滚而入的人,他感到费解,“你可以把土地卖了,赚一大笔钱啊。你可以持有股份,然后……”

“我没兴趣卖,”这位“小天使”回答。

“好吧,你可以让别人替你采矿。”

“但我更喜欢住在上面。那片土地很美。我不想让它变得丑陋。我的祖先会从坟墓里跳出来指责我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穷,”皮拉尔说。“新哥哥,请小心克里斯托瓦尔的衣服,”她欢快地笑了起来。“我们还得好久才能买得起新的呢。”

“守着那满地的铜矿,眼睁睁看着它荒废,”迪克倒吸一口冷气。

“我们有比我们更骄傲的表亲,”皮拉尔说。“在塞维利亚住着一对姐妹和她们的母亲。她们有一栋带漂亮庭院的老宅,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圣徒才知道她们是怎么熬过没饿死的。她们卖掉了瓷器和珠宝——除了披肩什么都没剩下——只为了维持那辆马车;她们还不得不和另外两家亲戚轮流共用那辆马车;但马车有三扇门——每一扇门上都有家族徽章,一家一个;所以外面没人知道。一家苏格兰公司想买下她们的房子和土地建酒店,开出的价钱足够让她们富足一生;但她们宁死也不愿放弃那个地方。虽然我的一位表姐画画很好,可以通过卖一些塞维利亚的精美素描赚很多钱,但她母亲不准。我觉得这骄傲实在太过了;但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听完这些,我感觉像是大病初愈一样虚弱,”迪克说。“那铜矿的事我真是想不通。”

我们平稳地穿过一个个村庄,除了那些反感我们到来并让驾驶变得困难的狗以外,所有人都很高兴见到我们,直到罗普斯学到了一招,通常能让狗和车都免于危险。他会突然高举双臂,狗以为那是鞭子或石头,便会机械地跳到安全地带。到那时,我们早就疾驰而过了。

经过一段短途行驶,我们到达了宗教裁判长(Grand Inquisitor)的家乡托尔克马达(Torquemada);穿过了横跨河床的皮苏埃尔加河(Pisuerga)长桥;匆匆瞥了一眼文塔德巴尼奥斯(Venta de Baños);来到一条切割整齐的绿柱石色运河边(迪克阴郁地宣称这是西班牙令人吃惊的活力表现),并放慢速度,惊叹于路右侧山坡上分层挖掘出的窑洞村落。

那地方就像克罗克特(Crockett)在他的冒险书中惊心动魄地描述过的一样。整个漫长而黄色的山坡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小黑洞和窥视的窗户,野蛮的面孔从中望出。从隆起的烟囱里冒出了地下深处燃烧的隐火冒出的烟雾;而路下,一两头驴头套黄袋、前蹄用绳子绑在一起,像巨型兔子一样试图蹦跳着爬上陡峭的山坡。

水边伫立着一排排截顶的树,枯瘦漆黑,像一群犹豫着不敢跳水、顶着蓬松毛团的大脑袋裸体黑人男孩。沙石路面总算比石子路好走,突然间,景观开始模仿起非洲,出现了移动的黄色沙丘,被撒哈拉紫色的阴影轻拂。远方,沿着广阔地平线起伏的山峦闪烁着蓝色、玫瑰色、赭色和白色,如同彩绘大理石或摩尔人的马赛克。我们再次飞驰经过一个穴居村;穿过了一座连迪克都称赞的宏伟桥梁;蜿蜒穿过像噩梦中一样的奇特街道迷宫及配套的道路;嗅到了香烛、炭火盆、香烟和大蒜混合的香气(这是乡村西班牙最真实、最亲昵的气味);看到了费尔南多与伊莎贝拉女王(Isabel la Católica)缔造那场浪漫王室婚恋的杜埃尼亚斯(Dueñas);疾驰穿过卡贝松(Cabezon);然后,当我们进入瓦利亚多利德时,车轮开始在那些此前在西班牙还未曾见过的深渊与车辙中颠簸跳跃。

“天哪!市政厅的那帮老头儿到底在想什么?”迪克在即便最好的减震器也无法掩盖的颠簸中气喘吁吁。我们继续前行,穿过那座被腓力二世选为西班牙首都的著名古城;每走一条街都比上一条街更令人震惊。汽车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航行的船只一样倾斜滚动,在浪尖间颤抖着试图稳住阵脚,即便罗普斯是以步行的速度行驶。“谁听说过城外路况良好,进了城反而烂成这样的?”迪克继续抱怨。“在美国……”

“但这可是西班牙,”那位“小天使”提醒他。

我们是上午十点半离开布尔戈斯的,当我们陷入这座被迪克简称为“Val”的城镇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在那里利用我的角色优势,去寻找卡莫纳必须用餐或可能过夜的酒店;但令我吃惊的是,在两家可能的旅店里都没找到他。我饿坏了,因为除了在熙德咖啡馆喝的那杯咖啡,我没吃过早饭;但在谜团解开之前,我是不会吃东西的。

有人看到那辆灰色汽车进了城,却没人看见它出去;然而,它连同车上的所有乘客都消失了。当其他人正在酒店里看着指南书上的法文菜单大快朵颐时,罗普斯和我则在进行侦探工作。其实是他找出了莱孔特(Lecomte)留下的痕迹,当时我们走回了它最初可能进入的那条街道;即便对罗普斯来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汽车是连日大雨后仅有的两辆经过的车,这也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自昨天起,我脑子里就印着那些防滑胎的花纹了,先生,”他说。“我对它们不了解的东西,那都不叫东西。”

于是,他扑向泥地里那条粗大、笔直且断断续续的线迹,虽然经常弄丢,但总能再次找回,我们转弯绕道,直到痕迹在一座私人住宅前断了。后来它又继续延伸,但很明显汽车曾停过。泥地上有许多踩踏的痕迹,可能行李已经卸下。

因此,我们推测要找的人就在里面;但接下来必须找到莱孔特的停放地,以免它消失,让我们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它的目的地。幸运的是,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痕迹通向不远处的一个马厩,由于大门洞开,我们惊喜地看到那辆车正在清洗厚厚的泥垢。司机在监督,背对着大门,我们赶紧走开,以免他瞥见那件皮外套,猜到自己正在被人反算计。

“现在您可以放心了,先生,”罗普斯说。“那辆车不经过我这关是离不开这个镇子的;如果我不能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告诉您它是打算今天走还是明天走,那我也太没用了。”

我感激地笑了。“谢谢你,罗普斯,”我说。“我不会问你打算怎么获取情报。当你说明白能做到某事时,我就知道这事儿稳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先生——为了这一切,”他回答,因为高兴而满脸通红。

然后我们回到了酒店。罗普斯有没有午餐我不知道;但我吃了,胃口很好,迪克和我的“认养家族”还在餐桌边等着听我的消息。

四分之三小时后,这位“福尔摩斯”信守诺言,送来了一张简短的纸条,地址(如我所建议的)写着沃林。纸条上写着:“尊贵的先生,莱孔特留宿一晚。主人及其朋友正寄宿在亲戚家。明天早上我会通知您出发时间,并准备好我们的车——顺颂商祺,P. 罗普斯。”

这房子里的某个仆人或马厩小工肯定挣了几比塞塔。这种小计俩是怎么完成的并不重要,反正已经做成了。我胸中一阵轻松,依然穿着那一身并不合时宜的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伊·阿尔瓦雷斯制服,跟着大家去观光,寻找莫妮卡。

我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停在任何引起我们兴趣的建筑物前;抬头凝视那些窗户,那是塞万提斯从奴隶生活中归来后写下《堂吉诃德》部分章节的地方;赞叹那座腓力二世出生的转角房那优雅的瞭望台;(“对他来说太好了,如果他根本没出生,这世界会更美好,”迪克说,他有荷兰血统,记忆力很好;)试图辨认吉尔·布拉斯(Gil Blas)跟随桑格拉多医生(Doctor Sangrado)学习医学的地方;走进两三座教堂,但没在被丘里格拉(Churriguera)风格毁掉的大教堂里浪费时间。

“作为西班牙人,你对宗教裁判所怎么看?”迪克突然问那位“小天使”,仿佛是在问现在几点。我们曾在马约尔广场(Plaza Mayor)停了一会儿,腓力二世曾在这里组织了第一次盛大的“火刑宣判”(auto-da-fé),观看异教徒们穿着印有火焰图案的黄色衬衫被焚烧。

作为另一个西班牙人,我知道这或许是所有问题中,即便在这舒适的二十世纪也不该问西班牙人的一个。但迪克要么不知道,要么装作不知道;我观察着这些话的影响。但“小天使”应对得恰如其分——正如他那天使般的风度。

他本能地四下看了看,就像几个世纪前的人那样,确保没人偷听;然后缓缓微笑道:“我没资格评判,先生;我是半个爱尔兰人。”

皮拉尔显得有些不安,但听到这话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走吧,去看博物馆。”

在西班牙,没有比那座外墙更美的东西了,它被恰如其分地命名为“银匠风格”(Plateresque),因为它酷似银匠的工艺;在博物馆内,我们发现了一组惊人的木雕人物,正如迪克所说,“举世无双”。那里有埃尔南德斯(Hernandez)和贝鲁格特(Berruguete)雕刻的受难像、彩绘圣徒和流泪的圣母,模型完美无瑕,栩栩如生,美丽得近乎惊人;我祈祷在我们逗留期间莫妮卡能来。但她没来,我们在圣格雷戈里奥学院(Colegio de San Gregorio)也没见到她。然而,在那迷人的内庭里,我在大理石路面上发现了一只灰色的小手套,它看起来和某只手套如此相像,以至于我把它捡了起来,好和那只住在胸前口袋里、和玫瑰作伴的手套做个比较。

这双对手套大小、颜色和精致的形状完全一致。甚至上面还残留着鸢尾花的香气,我知道这第二只手套绝非偶然掉落。莫妮卡来过这里,她留下了一个信息,等着我跟上来阅读。

第十五章

公爵是如何改变的

“莱孔特准备出发了,先生,”这是罗普斯第二天早上对我的第一句话;“我已经把我们的车开到门口了。”

他还带来了其他消息。昨天晚上从马德里开来一辆六十马力的梅林(Merlin)汽车,司机报告说山上的积雪深达半米。那辆梅林被困住了,不得不由公牛拉出来。假设公爵打算去马德里而不是经由萨拉曼卡绕道,那么他——顺带也包括我们——似乎要遇上一场冒险了。

我们都在房间里喝了咖啡、吃了面包卷,因为在西班牙的旅馆里,没人会想到下楼去吃早餐;八点刚过,我们就颠簸着驶出了“瓦尔”,穿过的街道铺设得极其糟糕,和我们进入时走的那条路不相上下。在罗普斯发布消息后,我们只等他把行李捆在车顶,就没再让他多等;而另一辆车也要接上行李和乘客,所以我们刚好赶上看到它载着所有人从公爵亲戚的房子前离开。

莱孔特车在离开城镇时向南行驶,这向我们保证了它不会前往萨拉曼卡;但对于它的行踪仍有疑问。它可以直接越过积雪覆盖的瓜达拉马山脉高地前往马德里,或者它也可以去埃斯科里亚尔参观。它甚至可能在那里过夜;由于有这么多的选择,我们很希望能一直盯着我们的领路人。

风冷得刺骨,皮拉尔在斗篷里瑟瑟发抖,那斗篷根本不是为乘车准备的。迪克见状,没等我开口,他就脱下了自己那件毛皮衬里的外套,坚持要她穿上。“我可以穿卡萨·特里亚纳的,”他说,“既然他还在冒充西班牙士兵。”我瞥了一眼,警告自己别犯傻去问:既然我那件没穿的大衣就在那儿,为什么偏偏要穿他的,这在常理上说得过去吗?他想让她穿他的外套,去他的常理吧!

经过片刻愚蠢的困惑,我明白了这一点,几乎忍不住窃笑起来。他认识她几天了?两天多一点。在比亚里茨,他曾就我的私事给我出过高明的建议;说他不理解这种一见钟情的事;认为女孩不到二十二岁就不值半个子儿;觉得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多愁善感;打算等到回美国后再做选择;认为男人有义务把本国女性放在第一位;而且无论如何都受不了无法理性交谈的女孩。然而,如果皮拉尔要用他的母语和他交谈,她就必须把那些闪光的言辞局限在“很好,可爱,没问题”之类的短语上;而如果他想用她的语言尝试沟通,他也几乎无法超越短语手册的范畴。

眼神的语言依然存在;但那在常理的领域里没有立足之地。我的大衣穿在迪克身上显得极其不合身;但他穿着它,看着被他的外套舒适包裹着的皮拉尔,脸上洋溢着幸福;看着这幅画面,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念头,等我单独和他在一起时,或许会跟他说说。但最终,我想我还是留着自己笑吧。

在这个寒风凛冽、阳光明媚的早晨,山顶上依然映照着耀眼的积雪;尽管道路枯燥,但大气效果的美感倒也值得为之来到西班牙。当我们疾驰而过时,我们行驶的道路和附近的草地似乎是视线中唯一的实地;仿佛我们降落在一个以时速三十英里漂浮的岛屿上,穿过一片巨大的半透明色彩海洋,这海洋随着光线而改变,如同蛋白石的变化。

形状奇怪的“伞”松林在天际映衬下,如同泼洒出的深绿色墨点;几乎每过五分钟,我们就能看到一座古老岗楼的手指,从山丘上指向云端。有时,我们的道路分割开无尽的玉米地,笔直地延伸数英里,翻过一道又一道起伏的山梁,仿佛山丘在相互追逐,却从没能追上。接着,当我们习惯了这种视野,道路又会突然急转,仿佛要跳到我们脸上。它会在转弯处蜷曲,像一条受伤的眼镜蛇,然后才能继续爬行。

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寂静、无人居住的世界,除了偶尔可见的一些石头废墟——那是半岛战争的里程碑,别处见不到一栋房子。人们不禁会想,地精们会在夜里从山下的洞穴里溜出来,为不在场的地主耕种土地;因为那无垠的田野被耕种到了最后一英寸。我们有一种奇怪的印象,仿佛误入了一个几个世纪以来无人踏足的国度;但当我们跨过流向比斯开湾和波尔图的宽阔杜罗河,笨拙地驾车穿过莫哈莱斯那破旧的村庄时,在道路的一个急转弯处,我们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一片乱石荒原。

史前巨人们曾玩弄过支石墓和巨石,将它们的玩具散乱地丢弃在各处。巨石阵可能就是仿照它们那些奇怪的结构建造的;它们还给后世留下了一些关于堡垒和城市的粗略概念。巨人孩子们捏出了石象、勇士的头像、坐在后腿上的狗、花岗岩饮水杯和畸形的篮子,所有这些都大得惊人。又或者,是那如神之磨盘般缓慢而确凿的水流,造就了所有这些奇特的图案,并将这些巨大的石块一个接一个地堆叠起来?

一座高高的石桥横跨在被那缓慢力量在数百万年闲暇时光中雕琢出的岩石峡谷上;在那里,避开风口,本应是驾车者野餐的理想之地。但公爵不野餐,因此我们也不能。紧随其后,我们继续前行,不断向上进入山区,依然在消失的巨人的游乐场中,沿着一条如同前往黑山之路般荒凉的道路蜿蜒前进。道路两旁,高大的石柱每隔一段距离便升起,像哨兵一样成对排列,指引过路人在冬季风暴期间穿越白色的雪堆。乡村林木茂密,开始有了私人公园的气息,尽管高地现在就在我们上方,而我们的道路一直在稳步上升。从黑山的风景中,我们一下子跌进了黑森林;巴登-巴登本可能就坐落在这群披着哀愁松树的尖山下的山谷里。

扑哧!融雪的褐色泥浆随着我们厚重的轮胎碾过而喷涌而出,两旁的积雪在松树下保持着处女般的纯净,未受破坏。再高出半英里,即使是沉重牛车的交通和太阳的剧烈炙烤也无法破坏那大理石般的路面。路面被木轮碾碎、磕碰并刻下了深深的车辙;但没有泥泞的褐色脉络。又过了十分钟,引擎开始吃力了。接着,还没来得及数算时光,我们就陷入了没过车轴的积雪中。

马达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发出的声音沉稳可靠,这安慰了皮拉尔,她在这次初次冒险中既感到好笑又有些害怕。随时随地,我们都可能撞上被雪障困住的莱孔特车,那雪障也威胁着要困住我们。

罗普斯将车保持在牛车碾出的宽大车辙里,但即使有他高超的驾驶技术,我们也向左右摇摆,偏离了崎岖的轨道,冲进靠近悬崖边缘的危险雪堆中,或者像在光滑冰面上滑行一样侧滑,无法抓牢冻住的表面。

现在是减轻引擎负担的时候了。迪克和我跳了出去,奥唐奈上校也跟了出来,尽管我们曾劝他留在车里。只有皮拉尔被留在车内,由罗普斯驾驶,我们三个男人没入没膝深的雪中,用肩膀抵住“格洛丽亚”号,助它完成最后的冲刺。我们推着车,每一步都打滑,血液(之前因寒冷而迟缓)在血管里奔涌,我们正用齐心协力的爆发力冲刺时,车身英勇地绕过一个弯道,差点撞上卡莫纳那辆车的后部。

它就在那里,像一道冻结的浪花一样卡在雪堆里;卡莫纳本人正站在没过膝盖的钻石般的雪尘中,阴郁地监督着他的司机,司机正把雪塞进散热器以冷却过热的引擎。

莱孔特车的额外动力在这里并没有比格洛丽亚占到任何便宜。命运为我们搭好了舞台,我们必须听从提示。皮拉尔的任何机智都无法再把我们藏在后台,我们必须按照命运的安排扮演我们的角色。

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卡莫纳直到现在都不可能想到,奥唐奈一家(带着那个长得像“禁忌之人”的年轻士兵)正乘坐着他之前已经带走了一名可疑乘客的那辆红车行驶。这种巧合对他来说显得很奇怪;如果他对自己掌握的情况确信无疑,敢于再次犯错,他很可能会在下一个大城市向警察告发我。把我这个流亡者伪装成西班牙军团的军官,并不能为我加分;但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莫妮卡就在这里,这一刻属于我。

这种局势中有一种野性的快乐,源于兴奋、高海拔以及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的不确定性。

“你要躲起来吗?”迪克问;因为我们仍然被自己的车挡住了视线,罗普斯在那儿踩下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皮拉尔的脸被面纱遮住了。

“我不。我要找点乐子,”我回答。“反正迟早要来的,不如早点,否则扮演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还有什么意义?”

说完,我从车后现身,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出来,而皮拉尔探出身子,满怀焦虑的期待。

“你好吗?”我用一种克里斯托瓦尔本人可能使用的那种慵懒的安达卢西亚口音说道。我向女士们脱帽致意,迪克和“小天使”也跟着做了,露出了因诚实劳动而湿润、发烫的额头。“很抱歉看到你们陷入这种困境。但我们很快就能把你们救出来,不是吗,沃林先生?我们这里有三个人,肩膀结实,心地热忱。”

“算上我的司机,有四个,”迪克用英语说道,配合着我的引导,因为现在已经拦不住我了。“我们非常乐意尽我们所能。”

卡莫纳怒目圆睁,像一只被困的动物那样盯着;只是,动物可以攻击敌人,而他不能攻击我们;因为他不确定我们是否是敌人,也不确定如果他让我们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否会出丑。

显而易见,他沉思了片刻,在两种做法之间犹豫不决。但突然间,他脸上那种被诱捕的神情消失了,就像阴影被阳光驱散一样,我猜他想到了一个让他非常满意的行动方针。这对我不祥,我真想花钱读读他的心思。

他极其亲切地回应了我们的“你好”——对他来说这很难得;说他起初感到很惊讶,因为他没想到皮拉尔小姐提到的汽车旅行会开始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把我们带到他的路线上。不过,我们在这里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不仅因为我们本身而感到高兴,而且也很乐意接受我们的好意。

与此同时,皮拉尔掀起了面纱,她和莫妮卡正在交换问候。至于韦尔-埃文夫人,她的面纱也掀起来了,正拿着长柄眼镜盯着看。我不怀疑她和公爵在布尔戈斯的插曲后,已经交流过对我们这个家庭聚会的印象,这些印象现在得到了令人震惊的证实,在这种情况下卡莫纳的亲切一定让她感到困惑。至于公爵夫人,她那张宽大的脸庞藏在厚厚的铅色面纱后面,我无法判断她的感受。

当莫妮卡听到要将灰色汽车推过雪堆的提议时,她立刻打开车门,如果不是我们阻止,她差点就跳进深雪里了。

“你们所有人必须留在原位,”卡莫纳急忙说道,或许是担心如果我真是卡萨·特里亚纳,尽管他极力阻挠,依然会被人抓到机会说上一句话。“三个女人的重量没有任何影响;不是吗,先生?”他转向迪克,按照我们的说法,迪克既是那辆红色汽车的主人,也是这群人的东道主。

当然,迪克同意了,我们所有人都同意女士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下来。公爵的司机跳回座位,随着启动手柄的一扭,那台疲惫的马达在铁质的肠胃里战栗。化油器、活塞、火花塞、气门、颤动器,每个在长途跋涉后休息的部件都突然醒来,努力服从主人的意志。随着齿轮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尖叫,汽车踉跄着向前向上,我们齐心协力的力量投入使用。摇晃、冲刺、推行,我们尽了全力,几分钟内,似乎在我们的帮助下,马达将能抓地爬到最高点。

我们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动,热血冲上头颅,仿佛在与引擎的巨大挣扎产生共鸣。但莱孔特的四十匹马力和五个男人的力量与善意——算上卡莫纳,他尽可能少出力——还不够。车轮沉入轴心,在雪地里空转,无法推动汽车;马达无法尽到责任,我们男人单打独斗也做不到一切。无论我们怎么推,汽车都纹丝不动;看到劳而无功,我们停下来喘口气,疑惑地向彼此挑起眉毛。卡莫纳惊恐地发现,任何为他服务的“猫爪”都无法将他的栗子从火中取出来,他在大声自言自语不知道该怎么办。

“昨晚来瓦利亚多利德的人是被牛拉过雪堆的,”我说。就在我说话时,就像一只被困在灌木丛中等待祭祀的公羊,我在白色的远方瞥见了一头巨大的公牛的黑色剪影。

它并不孤单,因为更敏锐的目光显示它有一个同样大而黑的同伴;在那名系着红腰带、披着围巾和披肩的男孩的指引下,它们缓慢而坚定地向我们走来,我怀疑这不仅仅是巧合。这些笨重的大动物在雪地上就像墨点,而男孩那灵巧的身影在走在野兽前方时构成了一个优美的色彩点,他的棍子顶着它们的鼻子,仿佛那是一块磁铁,而它们这对用木梁头对头锚定在一起的野兽,不得不紧紧跟随。

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这个少年和他的牛群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山雪堆中徘徊。在冬季夜晚于同样荒野中嚎叫的狼能嗅到猎物;所以我认为那个男孩也是,只不过用汽油代替了血液作为微不足道的替代品。这个少年昨天偶然获得了一笔不错的买卖(从字面和意指上来说);今天又出来寻找其他的买卖,只要雪还在,他就会继续。

我们向他招手。他假装惊讶,犹豫不决,仿佛在抬高自己的身价。接着,当他听取我们的提议时,垂下长长的睫毛,假装考虑利弊。拖动如此巨大的重量对他这些动物来说将是极大的压力,但是——噢,当然它们能做到。它们温顺且强壮。几乎每天它们都拖着沉重的原木穿过山脉。为了二十比塞塔,他冒着伤害他公牛的风险,但一里亚尔都不能少;他可以保证,它们会把这辆灰色车拉到山口顶部。

“真是敲诈!”卡莫纳抗议道,他并不以慷慨著称,除非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噢,他长得太帅了,别再压价了!”莫妮卡求情道。

这事就这么定了。为了让她高兴,别说二十比塞塔,就是半程路程他也会给两倍的钱。无需再讨价还价,男孩就被雇用了;动物们用那少年“正好”有的绳子套在巨大的莱孔特车上;随着一声“阿-里!欧-拉!”的惊人呐喊,他用鞭子抽打在那两头黑色的脊背上。

“我不敢看!”莫妮卡哭喊着,捂住眼睛,当那些巨大的脑袋低下以调整拉力,每一个充满力量、温顺躯体里的肌肉都在巨大的努力下扭动、隆起。尽管它们体型巨大,但在乘客和行李重压下,两头牛能做到连它自己的引擎都拒绝做到的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然而,那庞然大物移动了,先是带着一阵战栗的抽动,然后是平稳的、虽然笨重却不断向前的爬行。

“欧-拉!”男孩喊道;鞭子在那紧绷肌肉上的厚皮上发出“砰”的一声,汽车就这样踉跄着穿过深雪,我们所有人都跟着走,除了罗普斯。他给散热器加了融雪,让冷却水流过水管,正用它自己的动力缓慢地跟着格洛丽亚号。它现在只有两名乘客,行李不到莱孔特的一半,这或许解释了它的勇猛;尽管如此,我还是很自豪。“勇敢,格洛丽亚!”我真想这样大喊。

我现在本可以向前冲,和卡莫纳的车保持并排,当牛群在山口艰难前行时,试着和莫妮卡说上一两句话。但或许韦尔-埃文夫人预料到了那个讨厌的年轻军官会这么做;作为预防措施,她挤到了车厢里那女孩的身边。在这样被监视的情况下,一场有价值的谈话是不可能的,我没有尝试,让那位监护人失望了。

令我惊讶的是,卡莫纳和我们一起走,而不是抢在自己车旁前进。他的友好让我感到困惑。他看着我的每一眼都像锥子一样尖锐,尽管他的话语很和蔼;但最终的冲击来自于他宣布他要去埃斯科里亚尔,并问我们是否愿意加入他的队伍。

“我像读过一本书一样熟悉那座宫殿——比我对大多数书还要熟悉,”他说;“如果你从没去过,我可以带你进入通常不对外开放的地方。”

“小天使”感谢上天他从没去过;今天或任何一天他都不会去。他曾在外面瞻仰过埃斯科里亚尔,并沮丧得差点流泪。自那以后,他常通过反思自己最糟糕的情况也不是在埃斯科里亚尔受苦,来安慰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幸。但他会坐在汽车里,准备打个盹,而他亲爱的孩子们和朋友们则在修道院里受难。

“你亲自为我们导游真是太好了,”迪克回答公爵,“但我们没时间去埃斯科里亚尔。”

“花点时间是值得的,”我急忙插嘴,尽管迪克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蠢货,没看出那家伙在设陷阱吗?你正掉进去呢。”

我已准备好冒险掉进那个陷阱,意识到我执意要把这件事进行到底,迪克没有再提出异议。

第十六章 国王的秘密

皮拉尔说,牛儿们为了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二十比塞塔的提成都拿不到而累死累活,真是白痴得可爱。但四足的野兽是悲剧性的尽职尽责,这些农场里的烈士们一声不吭地完成了任务,而格洛丽亚号则靠自己的动力在后面紧紧跟上。

当那两头紧绷着肌肉的牲畜到达顶峰时,我感谢了牛类的守护圣徒。山口的顶端由一个花岗岩基座上的狮子加冕;那头狮子带着一种冷漠的骄傲,履行着它作为旧卡斯蒂利亚和新卡斯蒂利亚之间分界线的使命。对我来说,它也标志着我欠它一份感激的某种东西;我深入自己祖国心脏的旅程又迈进了一步。

在山口顶端的休憩处附近有一间简陋的小屋,一两辆从另一侧费力爬上来的马车正停在那里,车队的牲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们回到车里等待,看着公牛被卸下轭具,看着那个男孩拿到报酬。这时,一个女孩从那间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请我们签名。那位“小天使”乱涂了几笔;迪克正在书写时,卡莫纳溜达过来,想看看我是否会把名字留在书上。我本没打算这么做,但现在,要不是奥唐奈上校拦住我,我没准会改变主意。“我写了你的名字,克里斯托瓦尔,”他用那悦耳的声音说道;局面化解了。卡莫纳说了些客套话来掩饰他的靠近,随后便背过身去,显得有些局促,而皮拉尔的目光与莫妮卡在两车之间的距离里交汇,闪烁着顽皮的神采。

灰色汽车重新领路,在转弯处,仿佛整个世界都匍匐在我们的脚下;然而,那甚至还不到旧卡斯蒂利亚的全部,我的西班牙竟是如此辽阔。

极目远眺,那片秀美的土地铺展开来,春天嫩绿的色彩与金色的沙地交织,深色的树丛点缀其间;阳光如飞射的利箭,在那片被空灵的蔚蓝所环抱的土地上穿梭。

没有什么能从我这本被光影照亮的记忆祈祷书中偷走这一切。我对自己说,即便明天就被放逐,我也能将西班牙珍藏在心底。此时,我们正沿着瓜达拉马山的南坡疾驰而下,道路崎岖蜿蜒,宛如一条盘踞的灵蛇。这路极其险峻,但工程造诣极高,它数次折回,让我们像飞鸟般疾速滑向低处;我们仿佛刚越过山岭的边缘,转眼就来到了通往埃斯科里亚尔的岔路口。

在我们的正前方,一座建筑耸立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它仿佛与山体浑然一体,那建筑的雄伟超出了我在梦境中见过的任何无限空间。若非它那冰冷的对称感,我准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片巨人的荒原,他们将巨石和方尖碑当作玩具摆弄;但这些令人震撼的圆顶和高塔,必定出自凡人之手。这里没有玩乐;一切都显得拒人千里且阴郁沉重;因为这就是埃斯科里亚尔——广袤而险恶,仿佛是由赋予它名字的那些铁矿所产出的冷酷原石雕琢而成。

我能想象,菲利普那干枯的思想在构思这座纪念碑时感到的狂热满足,它象征着圣劳伦斯殉道时所用的铁栅。这个历史上被视为大审判官的人,竟要为一位殉道者修建修道院和宫殿!但菲利普绝非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他试图通过修建一座比他在圣劳伦斯纪念日、在圣康坦战役中毁掉的那座教堂大上一千倍的教堂,来抚慰那位受伤的圣徒,这倒是极具他的风格。

“要是埃斯科里亚尔不在这个地方,会不会显得格外丑陋?”皮拉尔问。

她说得对;因为它身处塞拉山脉,看起来就像是塞拉山脉的化身;尽管它是为了菲利普而建,却仿佛超越了菲利普的意志,以那种忧郁的力量展现出宏伟,使其成为了群山的兄弟。

我们在埃斯科里亚尔对面的一家小旅店吃了顿极其地道的西班牙餐;而当观光时间到来时——对我们而言是时间,对公众则不然——公爵开始指挥我们所有人,除了疲惫的公爵夫人和懒惰的“小天使”,穿过那扇由圣劳伦斯镇守的大门。走进内部,我们看到的那些珍宝,就像飞鸟在俯冲时瞥见的城镇美景;但我们确实看到了,而且我有那么一刻,在瓦尔-埃文夫人因突然爆发的母爱而挽起女儿手臂之前,与莫妮卡交换了三个词和一个眼神。

卡莫纳曾刻意强调,他有“门路”能为我们打开那些对外关闭的大门;他确实带我们潜入了手稿图书馆、王后的礼拜堂以及观看皇室陵墓的中央礼拜堂。但在我们于教堂和唱诗班席位逗留的时间超出了他的预期后——在那里,菲利普得知了勒班陀海战从土耳其人手中拯救了欧洲,我们也听到了玛丽·斯图亚特安魂曲那哀伤的旋律——公爵承诺在宫殿里还有更好的东西。“你们在那里将要看到的是一个秘密,”他说,“这是菲利普国王的一个秘密——一个巨大的秘密,就连旅游手册的作者对此也一无所知;如果游客听到了什么传言并开口询问,服务人员会说,‘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只有皇室成员、宫廷里少数有特权的人以及埃斯科里亚尔的守卫才知道。至于我,我是从这里的一位熟人那里得知的——那个人还是我亲自安排进宫殿工作的。”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就连一直反感这次远征的迪克,在我们到达宫殿——即那巨大铁栅的把手处时,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在入口处,卡莫纳与团队其他人分开了,说他必须与那位负责引领参观菲利普二世房间的服务员私下谈几句。他走在前面,与那位穿着褐色制服的导游低声交谈,似乎有些迫切地问了一个问题。

从远处观察着这出哑剧,我猜想卡莫纳可能因为某种原因被剥夺了他所吹嘘的特权;但显然,他不打算不战而败。他和导游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争论——这次是背对着我们;但我从卡莫纳手肘的动作判断,他把手伸进了口袋。五六分钟后,他回来了,宣布经过一番波折,他终于达成了目的。我们可以不带导游进入菲利普二世的私人公寓;我们待在那里时,其他游客会被挡在外面。“如果还有其他游客,他们会被带去走另一条路,”卡莫纳说,“在我们出来之前,他们是没机会进入国王房间的。”

导游带我们走下一条狭窄的楼梯,来到菲利普套房的外门前,然后悄然离去,顺手关上了门。瓦尔-埃文夫人和莫妮卡(母亲依然挽着女儿的手臂)、皮拉尔、迪克、卡莫纳和我,现在孤零零地置身于这阴郁的墙壁之间,那位狂热的偏执狂与暴君曾在这里度过了他悲惨的一生,并死于这里。

阴沉的空间里透着一股冰冷,冻结了灵魂;然而,我却并没有感到悲伤。我只感受到一种兴奋的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我们让想象力将菲利普那消瘦的身影安放在他的椅子上,或是那张他曾用来写作的桌子旁;审视着他那僧侣般生活的冷酷遗迹;最后,我们移动到了那个死亡之室,它就像剧院里的包厢一样,设置在礼拜堂的主祭坛旁边。

房间极小,我们六个人一进去就填满了;但我却在那里感受到了另一种谁也看不见的氛围——一个灰色的幽灵,为了他的罪孽,在凄凉的永恒中承受着煎熬。

莫妮卡也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寒颤,惊呼道:“我们走吧。这房间仿佛萦绕着邪恶。我在这里透不过气来。”

“现在是秘密时间了,”卡莫纳说,“你们能猜到这些墙壁里有什么隐藏的开口吗?”

我们审视着四周,我开始试探护壁板,但公爵阻止了我。“你们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他说;“我答应过告诉我秘密的那个人,绝不泄露这个秘密;但这并不妨碍我向你们展示门后面是什么。”

他靠近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后,这时我们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就像旧盒盖上的弹簧扣合一样。与此同时,护壁板的一块滑开了,露出了一个狭窄的洞口。

另一侧一片漆黑,但卡莫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质火柴盒,划亮了一束小小的蜡制火柴。

“菲利普让人建了这个囚室作为忏悔和自我折磨的场所,”他说,“它保留着他生前,也就是在他病重到无法再进去之前的原貌。他那条带刺的鞭子还在那儿,上面沾着他的血;还有他的马鬃衬衫,以及一条布满细小尖刺的腰带。瓦尔-埃文夫人,你要看一眼吗?我不能陪你进去,因为囚室挤不下两个人,但我会在门口举着火柴。”

瓦尔-埃文夫人属于那种喜欢观看此类事物的人;虽然如果她生活在封建时代,她绝不会折磨自己,但我敢肯定,如果地牢里有一个敌人——比如我这样一个令人讨厌的倒霉鬼——正在遭受饥饿的煎熬,她绝对能心安理得地用餐。

她挤进了囚室,走了两级台阶,待了两三分钟后出来,声称这非常有趣。

“现在轮到你了,莫妮卡小姐,”卡莫纳说;但莫妮卡退缩了,“我讨厌看这些刑具,”她说,“还有血,即便是像菲利普那样邪恶的旧血——我读历史时曾想,要是能亲手流掉他的血该多好。不,我不进去,谢谢。”

皮拉尔也拒绝了,因为如果进去,她肯定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封在墙里;于是只剩下我们三个男人去审视那些隐藏的恐怖。

卡莫纳把火柴盒递给我,说等我们看完后,他会进去重温一下。但迪克不动声色地拿了几根火柴,抢先走了进去,他可能怀疑里面有什么专门为我准备的地牢。

不过,他很快就出来了,疑虑全消。“鬼地方,”他评价道,“烂透了,简直配得上菲利普,尽管他确实拷问过我的一些先祖。”

我拿了两根火柴,在公爵的火柴盒上划着了;随后,低下头,侧着肩膀挤进了洞口。然而在钻入的过程中,我不慎绊到了卡莫纳的脚——那只脚一定是故意伸出来的——踉跄着撞向狭窄囚室对面的墙壁,失手弄灭了两根火柴。卡莫纳惊叫了一声,我跌倒了,几乎就在同时,那扇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滑回了原位。

狭小的空间里连伸直身体都做不到。我只是失去了平衡,为了保护头部免受撞击,我举起手臂遮挡。一两秒钟后我稳住了身子;但我身处一片漆黑之中。门外我能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我真想花点什么去弄清迪克此刻在说些什么。

我心想,我不愿在这个只能容纳菲利普挥鞭子的地方被关上好几个小时,这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嘿!”我喊道,指望听到迪克的回应;但回答的是卡莫纳的声音。显然,他正贴着那扇秘密之门低语。

“对于这起意外我深表歉意,”他清晰地说道,“你跌倒时撞到了我的手臂,害我触动了弹簧。不幸的是,门合上时撞击力太大,弹簧好像坏了,我弄不动它。不过,只要你耐心等上几分钟,我会去找一个懂门道的服务员,把你从牢里救出来。”

如果我真的是那位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中尉,我可能只会听出“牢狱(gaol)”与“保释(bail)”这两个词在韵律上的巧合,但作为我本人——那个被他怀疑的人——我听出了更多东西;我相信他是想让我捕捉到话里的双关意。

“他难道现在就要在莫妮卡的注视下,以怀疑的罪名把我交给警察吗?”我在黑暗的囚室里思忖着。但我大声说:“谢谢;别去太久,否则我会忍不住把门砸了。”

“你会发现那是不可能的,”卡莫纳回答,“如果我看起来走了很久,别担心。今天只有一个人值班,他知道这间房的秘密;我们来的时候我找过他,但他同事说他请假了,四点才回来。现在一定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尽快让他过来的。他会很乐意放你出来,因为他是你的老朋友。你还记得小拉斐尔·卡尔梅纳雷吗?”

我陷入了沉默,仿佛被闪电照亮一般,看穿了整个陷阱的设计,似乎也看到了卡莫纳眼中那抹胜利的神色。但停顿还不到一秒,我就听到了皮拉尔的声音,同样贴近门扉。

“你当然记得,克里斯托瓦尔。公爵牧场的拉斐尔·卡尔梅纳雷。但他离开很久了。”

“在被尼禄顶伤并病倒后,通过宫廷一位朋友的门路,我帮他在找了个差事,”我听到卡莫纳说。接着他提高了音量,为了让我听清,他继续道,“可怜的拉斐尔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你小时候一定和他一起玩过。我现在就去找他。”

最后的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寂静。我能想象出迪克和皮拉尔的惊惶。他们谁也帮不了我,我自己也无能为力。我只能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漆黑洞穴里等待那一刻,当一个陌生人打开门,亮起灯光,惊呼道:“这根本不是唐·克里斯托瓦尔!”

我几乎为卡莫纳的机智感到钦佩。在布尔戈斯大教堂看到那辆红色汽车里的嫌疑人后,愤怒之余,他一定想到了埃斯科里亚尔和他的旧仆人。

如果卡尔梅纳雷一开始就在,卡莫纳也就省去了把我关进这位偏执狂菲利普的刑室的麻烦;但为了找借口把我们留在埃斯科里亚尔直到他的人回来,他不得不把我暂时关起来。而现在他去寻找拉斐尔了,我们三个忠诚的同伴却因瓦尔-埃文夫人在场而无法商讨对策。

卡莫纳这一招极其高明,找别人而非自己来揭发我,这样莫妮卡就不会记恨他!“这个伪装成西班牙军官的人是谁?”警察的第一个问题就会是这个。而答案很快就会到来。公爵有理由为自己庆幸;我像只苍蝇一样蠢笨地落入他的网中,现在我身陷囹圄,看不到出路。

“噢,要是我们能打开这扇密门该多好!”我听到莫妮卡惊呼。

“我现在甚至看不清它在哪儿,”皮拉尔说,“克里斯托瓦尔?”

“我在,”我回答。

“可怜的小拉斐尔,他是个好人,对吧?”

“非常好的好人,”我回答。她在暗示什么?我心想。但我没能变得更聪明。在她来得及把暗示说完之前,我听到了卡莫纳的声音。

“我已经派人去找卡尔梅纳雷了,他回来了,几分钟内就会到,”他对我喊道。他急匆匆地赶回来,好让这三个嫌疑人绝无可能达成任何共识,这倒是很符合他的作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愤怒得想用菲利普的皮鞭抽打自己,懊恼自己为何如此鲁莽,竟可能把整个奥唐奈家族都牵连进我的灾难中。我从未如此难以冷静思考;或许是囚室里令人窒息的空气,让我觉得太阳穴仿佛被铁手套死死攥住。

门外嗡嗡声一片;但说话的人一定站得很远,我听不清内容。终于,房间里传出了一个新声音。卡尔梅纳雷来了。

“你好啊,唐·拉斐尔,”皮拉尔用一种仿佛在与同等地位者说话的客气语调惊呼道,“见到你真高兴。我一直在焦急地等你。你只管想,*我那可怜的弟弟克里斯托瓦尔,你一定很熟悉*,现在被关在那可怕的地方出不来,因为杜克大人把他锁在里面——不小心锁住的——而且弹簧弄坏了。”

“我不觉得弹簧坏了,小姐,”新声音回答。

“我没能把它弄开,”卡莫纳急忙说。

咔哒!弹簧在熟练的手指下响了。门滑开后,涌入的亮光和空气让我眯起了眼;我就这样站在陌生人的摆布之下。

当我不适的瞳孔慢慢扩张时,我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宫廷制服的小个子男人;一个长相平庸、眉目间毫无特征、但双眼大而沉稳的男人。当我们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接着——“愿上帝保佑你,唐·克里斯托瓦尔,”他说,“能有幸提供这小小的服务我很高兴。我希望,少爷,你没有因为缺氧而受苦吧?”

“一点点,”我说。我伸出手,他恭敬地握住。

“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吗?”卡莫纳问,他脸色在蜡黄与潮红之间交替。

“也就两年左右,杜克大人,”他的前仆从回答,依旧面无表情,对每个人都保持着安静的恭敬。“我没法忘记那个日期,因为克里斯托瓦尔上校和小姐,还有少爷本人,一直待我很好。”

公爵沉默了。他自创的测试失败了。卡尔梅纳雷认可我是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他不得不接受我——至少眼下如此。

“我们离开这儿吧?”他转向瓦尔-埃文夫人说。

她带着女儿离去;但莫妮卡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此刻闪烁着对卡莫纳的恶意,以及为卡萨·特里亚纳脱险而感到的欣喜。

在公爵的注视下,我们向卡尔梅纳雷道别;我本想往他手里塞一枚金币作为“打开监狱之门”的谢礼,但他拒绝了。事后,当我们沿着下山路跟随灰色汽车前往马德里时,皮拉尔向“小天使”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整个故事。

“我唯一的希望就在拉斐尔身上,”她说,“你还记得,他病重时我对他很好。而且在关于科尔西托,那头可爱的灰公牛的话题上,我和他有极大的共鸣。我祈祷他没有原谅公爵当年的罪行,祈祷他依然对我怀有感激。好吧,我直视着拉斐尔的眼睛说,‘我的弟弟克里斯托瓦尔被公爵关在里面,弹簧坏了。’我用尽灵魂让他明白,他也确实明白了。‘如果小姐选择把一位陌生的绅士当作她的弟弟,那他就是我的弟弟,’他对自己这样说;再多的话一句都没有!但万一他没领会呢?”

“那我就该出场了,”迪克说。

“你会怎么做?”皮拉尔屏住呼吸问。

“我不知道,”迪克说,“我只知道我一定会做点什么;如果我出手了,卡莫纳现在恐怕就不会感觉这么好了。”

第十七章 如夜行贼

公爵不再想要我们的陪伴。他那场关于友好相处的喜剧已经演完,尽管结局并不如他所愿。灰色汽车在去马德里的路上用尽了它那四十匹马力的本事试图甩掉我们,但那条路——好到或许我们在埃斯科里亚尔的绕路也没失去什么——公平地分摊了它的优待。我们紧跟在莱孔特那飞驰的后轮之后,直到我们的四个气缸中有一个睡着了,罗普斯不得不停下车,通过测试点火装置来唤醒它。

有些同行司机或许会停下来提供帮助,但只要牵扯到我们,莱孔特表现得就像个避之不及的利未人;等我们准备再次出发时,灰色汽车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好在,它的乘客会去哪里下榻几乎没悬念。

虽然卡莫纳家族在马德里的府邸十年前已被焚毁(自那时起,公爵夫人便移居塞维利亚的旧宫殿),但几乎没有哪家欧洲大陆的报纸未曾大肆描述过公爵在马德里最顶级的现代公寓楼里所拥有的豪华寓所。自然,他会在那里招待他的母亲和客人们,因此想要在不被我们察觉的情况下与他们一同溜走,恐怕是件难事。

我不确定的是,他在首都打算停留多久;但既然他必须在圣周期间向瓦尔-埃文夫人和莫妮卡展示塞维利亚,此后或许还要在他们返回马德里参加皇家婚礼前带她们去西班牙南部的其他地方,那么他几乎肯定会在一两天内动身。

奥唐奈一家向我们推荐了英格莱斯酒店(Hotel Inglés),这是马德里最好、也是最有趣的西班牙酒店,我怀着相对轻松的心情期待着第一次见到我祖国的首都。它将如何与巴黎、维也纳或伦敦相比呢?那里会有什么冒险等待着我?这场与卡莫纳之间怪异的决斗,下一步又该如何过招?

但我完全不必去寻找什么比较。当我们冲进马德里,且没有穿过任何郊区——因为这座城市根本没有郊区——我发现它与任何其他地方都毫无相似之处。

我们从开阔的乡野一跃进入一座树荫浓密的公园,公园里散布着售货亭和啤酒花园;穿过一座宏伟的拱门,我们便置身于马德里的中心。电动电车在四周令人困惑地呼啸而过,而在那喧嚣交通的上方,一座山丘傲然耸立,顶端戴着一座巨大的宫殿。根本无需询问那是否是皇宫,因为它本质上就是皇家之地,一座配得上国王的府邸。

我父亲曾为拥戴唐·卡洛斯而战——那位远在威尼斯的唐·卡洛斯;但尽管我崇敬他那勇敢的儿子唐·海梅,我的同情心却忠实地流向了那高处年轻的居所。

在奥唐奈上校的指引下,我们绕着宫殿山丘飞驰而下。然而,尽管有他的指示,迪克还是两次迷路,闯进了错误的岔道;但第二次迷路时,似乎是圣克里斯托瓦尔——那枚装饰着我们的“格洛丽亚”号并塑造了我们命运的奖章——扭转了方向盘。在那里,在卫兵把守的一座官方建筑门前,卡莫纳的灰色汽车正喘着粗气停着;而在车内乘客中,唯独不见卡莫纳本人。

“那是战争部,”小天使说,我灵机一动,请求迪克减速。趁着公爵夫人对他儿子之前的热络态度还算记忆犹新,我向她搭话。

“我们以为跟丢你们了,”我轻快地说道。“希望没什么事吧,让你们停在这里?”

“一点事也没有,谢谢,”公爵夫人冷冷地回答。

但莫妮卡勇敢地接过了话头。“公爵没告诉我们要进去做什么。他只说不会让我们等太久。奥唐奈小姐,你们会在马德里待很久吗?”

“只有几天,”皮拉尔说。“你们呢?”

“我们会在婚礼期间再回来,”莫妮卡急忙回答;“所以我相信公爵和公爵夫人会……”

“还没定呢,”瓦尔-埃文夫人打断了她,没让这女孩把卡莫纳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们可能会去远足。既然有一条通往巴塞罗那的好路,我们可能会去那儿和蒙特塞拉特;公爵也提到了毕尔巴鄂……”

“可是,妈妈,我们不是要去塞维利亚过圣周吗!”莫妮卡惊叫道。

“我们没理由非要在濯足节前赶到,”瓦尔-埃文夫人掩饰着不悦回答道。“但那不是公爵出来了吗?希望他别耽搁太久。这里风大,你快要感冒了,亲爱的公爵夫人。”

我们被遣散了;我们再次举帽致意,驾车离去,皮拉尔向莫妮卡挥了挥那只小巧且充满鼓励的手。“他们不会做那些事的,”这位西班牙女孩说。“某种直觉告诉我,他们打算尽快启程去塞维利亚。”

“我也有同样的预感,”我说。“而且某种直觉告诉我,卡莫纳去战争部是为了查明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伊·阿尔瓦雷斯中尉是否真的不在布尔戈斯休假。”

“我也在想这个,”小天使低语道。“但这个念头不会让我长出一根白头发的。克里斯托瓦尔确实在休假,而且他告诉他的军官同僚,他打算陪家人去塞维利亚。他的计划是最后一刻才改变的。没人被告知内情;要是让他在比亚里茨见到他与卡莫纳共同的熟人,那圣克里斯托瓦尔就太失职了。”

“我把信仰寄托在圣克里斯托瓦尔身上,”我说。“但既然他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就越少在马德里露面越好,毕竟我那收养的兄弟在这里一定有熟人。”

“他不像皮拉尔和我那样经常来这里,”小天使说,“所以他认识的人不多。不过,克里斯托瓦尔的制服现在得收起来,他得穿便装才行。”

“他肯定会穿的,”我大笑着回答。奥唐奈上校开始全神贯注地指导迪克行进路线,因为我们现在身处最拥挤的中心地带,紧邻太阳门广场。

这片巨大的开阔地呈平行四边形,被酒店、政府建筑和商店环绕,让我觉得它像是皮卡迪利广场和伦敦市长官邸的西班牙式结合体。十条繁忙的街道将交通汇聚于此;错综复杂的电车轨道也在此交会。人行道上挤满了闲逛的人,他们看起来除了闲逛和等待刺激外从不做任何事。步履悠闲的行人往来不息,谈笑风生,各个阶层混杂在一起;戴着丝绸高帽前往俱乐部的男士与身披斗篷、头戴灰色宽边帽的、属于完全不同俱乐部的男士交谈;穿着制服的干练军官与斗牛士肩并肩而行,斗牛士头戴的倾斜帽檐下露出扎成小辫的黑发;衣衫褴褛却英俊的乞丐认为自己即便不如穿绸缎的兄弟们幸运,但在人格上绝不逊色;欢快的男孩们高声叫卖晚报,黑眼睛的妇女和男人们兜售着廉价但色彩斑斓的珠宝、明信片、玩具和精美的糖果。这是任何首都都能见到的最欢快的场景,在我看来,这种绝对的民主终究是现代西班牙的真谛。无论我们还剩下什么,我们永远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个势利的民族,我们这些将农民圣人伊西德罗视为最爱的人。

我们在几乎不愿为我们让路的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穿行,驶入了一条从太阳门广场(那里看不到任何门)延伸出的主干道,转进了埃切加赖街(Calle Echegaray)深邃的蓝色阴影中,来到了我们的酒店。

我已经发现,西班牙的房东们没有从重要的二楼下到不重要的底层迎接客人的习惯。你若愿意来他们很高兴,但你若是不来他们也不在乎,因为还有大把的人排队;无论你是英国国王的表亲、美国百万富翁,还是一个胆小且刚起步的西班牙推销员,你都会受到同样的接待,除非你摆出“傲慢的姿态”,那时你就会被告知最好去别处。但对老朋友来说,一切都不同;每个人都欢迎小天使和小姐;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每个人也都欢迎迪克和我。我被含糊地介绍为亲戚——没报姓名;在问候的纷乱中,也没人询问姓名;因为西班牙不像法国或德国,在那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关于自己的所有详细资料写在一张纸上。

罗普斯把车开到了车库,我们被带进了客房,这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已经抛下了省城,来到了首都。

“谢天谢地,今晚我终于能睡个枕头了,”迪克说,“而不是再演一遍‘大理石墓碑上的雕刻骑士’。我特意观察了布尔戈斯大教堂里那些家伙用来垫头的圆块,我床上的所谓枕头简直是它们的翻版,连硬度都一模一样。”

“我就喜欢硬的,”我说。

“行!支持西班牙传统。”

“反正有一点我觉得你不会贬低,”我评论道。

“哪一点?”

“西班牙姑娘。”

那天晚上我们在大红大金的餐厅里兴致勃勃地共进晚餐;迪克喝着醇厚的红酒——里奥哈名庄侯爵酒,一边祝愿杜克·德·卡莫纳倒霉。小天使告诉了我们卡莫纳公寓的位置,说他的汽车可能和他的马车及礼仪马车停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里的宾客值得一观。莱昂卡瓦洛的座上宾是著名的前斗牛士马赞蒂尼;一位俄国公爵招待着几位歌剧院的美人;还有两三位公众瞩目的政界名流。我们很饿;晚餐很丰盛;我们有许多话要聊;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到了十点半左右,皮拉尔已经离开,小天使正在我们的套房客厅里抽着雪茄“吹牛”时,罗普斯出现了,神情严肃。

“出事了,先生;我难辞其咎,”他说。

“车出问题了?”我急忙问道。

“不是车出问题,先生,”他纠正道。“是变速箱的主轴。”

“不可能!”我说。“车又不是女人掉钱包,怎么会把变速机构掉在路上!”

“是的,先生。但它可以说是被人‘掏了腰包’。发生这么多事以后,我本该留神点的。”

“说吧,伙计,”我说;“别想怎么委婉地告诉我。”

“车被撬了,先生。我把车停在车库里,没出问题,回到这儿,但晚饭后我想再去摆弄一下,以备明天早点出发。等我到了那儿,有三个新来的值班人员,他们见我要摆弄‘格洛丽亚’号时显得很惊讶。他们说,负责看管那辆车的司机来过;您可以相信,先生,我当时就竖起了耳朵。他们说他像疯了一样工作,打开变速箱,卸下了主轴。然后他扛着主轴走了,告诉领班说他主人不相信齿轮磨损得那么严重,理应换一套新的,他要拿去给主人看。当我说我们被盗了,且小偷不是我们的司机时,他们惊讶得不行。但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老员工进来了,证明我才是那辆车的主人。这看起来就像场噩梦,但看一眼变速箱,我就知道这是真的。我真是个傻瓜,没警告别人,也没花钱雇人守着车。”

“我不觉得你有理由怀疑什么,”我说,“尽管这是个卑鄙的暴行,让我有了杀人的冲动。他们描述那个假司机了吗?”

“描述了,先生;我本以为能认出来。但我没认出来;他们太精明了。”

“你觉得我们认识他?”

“肯定认识,先生。乔装打扮一下再容易不过了。”

“也可能只是个普通的汽车窃贼,想要一个‘格洛丽亚’号的主轴。”

“但也可能不是,先生。”

“不管怎么说,”我说,“现在该做的是报警,不管那家伙地位如何,都要把他绳之以法。最糟糕的是,我不希望西班牙警方的目光投向我,而有些人正是指望这一点。”

“我多想为了这事砸烂他们的脑袋!我多想砸烂他们的车!”迪克咆哮道。

“不行。那样做太下作了,”我说。

罗普斯在晒黑的皮肤下泛起了一阵红晕,开始在那只拿在手中的皮帽上寻找并不存在的灰尘。

“您说得对,先生,毫无疑问,”他语气温顺地说道。

我有些后悔他或任何人同意我的观点。不知为何,我觉得我的司机对这件骇人听闻的事处理得太冷静了。 “好吧,事实是我们栽了,”我压抑着怒火说。“如果卡莫纳公爵在这件事里插了一手,这就说明他打算在我们因等待新轴和齿轮到货——很可能得从巴黎寄来——而被困住时溜走。他明天就能走……”

“抱歉,先生;他走不了,至少开不了他自己的车,”罗普斯说。“如果我们走不了,他也一样。”

“怎么,你做了什么?”我试图让自己语气严厉。

“哦,没做什么,先生。只是动了动他的磁电机点火装置,捣鼓了一下线圈,足够让他像在医院一样躺着,直到被‘医好’为止。”

罗普斯的表情如此天真,迪克和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个恶魔!”我说。“你是怎么接触到那辆车的?”

“和他们动我们的车差不多,虽然我不敢自诩比他们聪明。我对自己说,既然公爵这辆车是新的,而且他自己不开,那他以前很可能没玩过汽车,在马德里也不会有车库,尽管他一年里有一部分时间住在这里,肯定有很好的马厩。我打听了除了我们这里之外最好的车库,然后溜了过去,心想那个司机一定已经拿着‘战果’直接去找公爵了。我找到了地方,所有家伙都站在敞开的门口看两条狗打架。我没和任何人说话就走了进去,虽然如果必要的话,我会说我是公爵派来的。车就在那儿;在那帮家伙看狗打架还没分出胜负之前,我已经干完了我的小活。然后我就来找您了,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你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恨,”我说;但我恐怕还是咧嘴笑了;迪克则说如果他是英国国王,一定要给罗普斯封个爵士。

“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复仇者离开后,我评论道,但我并没有感到太沮丧。“这看起来敌人是无所不用其极,我们不能一直以牙还牙。”

“他暂时不会对你采取公开行动,”小天使说,“因为他不确定你是不是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如果你在暗处被袭击,你会有所防备。他可能通过战争部查到了克里斯托瓦尔在休假,所以为了摆脱你的纠缠,他采取了他能想到的唯一手段。”

“我得感谢你,幸亏他没有更稳妥的手段,”我说。

“在西班牙,如果朋友想要什么东西,告诉他那东西是他的,这是一种风尚,”奥唐奈上校回答。“你想要我做父亲,皮拉尔做妹妹。我说,‘我们是你们的了。’这没什么好感谢的。为了你父亲的儿子,我愿意做十倍的事;而且我的忏悔神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此外,告诉你一个连皮拉尔都不知道的秘密,虽然她几乎掌握了所有其他事情,你母亲是我的初恋。我曾爱慕她!你有她的眼睛!”

于是,我与小天使握了握手。

第十八章 爱着皮拉尔的那个人

当罗普斯去发往巴黎的电报后,迪克和我从各个角度讨论了这件事,以至于奥唐奈上校显然睡着了。只有当我开始对卡莫纳破口大骂时,这位了不起的人才突然表现出活力的迹象。

“我一直在想,”他说,听到这话我感到振奋;因为我注意到,尽管小天使经常因为懒散而显得沉默寡言;尽管他那圆润的安达卢西亚口音总是丢掉所有辅音,像吐鱼刺一样,但他的低语中,总是会吐露出智慧的珠玉。

“我们在马德里附近有位朋友,他有一辆汽车,”他说,“我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但当我听说你有一辆二十四马力的‘格洛丽亚’时,我想,‘这和罗尔丹伯爵那辆是一样的。’即便你派罗普斯去,新零件从巴黎运来也得好几天;而且这里几乎没什么汽车在售。你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匹配零件的机会有百分之百。但如果唐·西普里亚诺的车如我所想,他会给你你想要的。等新零件到了,就留给他。”

“奥唐奈上校,”迪克说,“你和你的家人真是好人!”

“确实如此,”我说;“但如果你能劝说你的朋友做出如此慷慨的举动,我也无法接受。我……”

“哦,”那位好人带着天使般的狡黠说,“为了能有这样一个取悦我们的机会,他连左手都肯献出来!或许你没注意到,我的小姑娘很迷人;但这可没逃过唐·西普里亚诺的眼睛。”

风原来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我瞥了迪克一眼,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我曾在子弹擦鼻而过时见过的那种困窘的自尊。但他对任何炮弹都只字未提;现在,轮到我来证明我们对这位小姐的欣赏了。

通常情况下,如果说有什么是小天使最爱的,那就是磨蹭,但此刻他没叹气就站了起来,说一刻也不能浪费。他必须去带上皮拉尔。

“她应该已经睡了,”我反对道。

小天使笑了。皮拉尔在离开马德里几个月后的第一个夜晚,会在十点半就睡觉?绝不可能。她父亲敢打赌,她一定正站在窗边盯着街道,希望自己生为男儿,这样就能置身其中。“夜晚是马德里娱乐的时间,”他说。“你可以睡到下午而不错过任何事;但到了晚上——那才是这里活着的时刻!虽然我们的家在南方,但当我和皮拉尔在马德里时,我们就是真正的马德里人。如果只有我们俩,她肯定会拉我去看戏或马戏。我们不到一点是回不来的:到时候我还得请她吃宵夜。哦,我把她从沉睡中唤醒时,她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说完,他便小跑而去,还没等我感觉他解释清楚了什么,他就已经胜利地把皮拉尔带到了我们面前,她戴着帽子,脸颊上带着酒窝,双眼里闪烁着星光。“我准备好了!”她惊呼道。

“准备好?”我重复道。“做什么?”

“当然是陪你们一起去唐·西普里亚诺那儿!还能做什么?我们不能浪费一分钟,否则我们的坏仙子还没等我们补救第一个邪恶,就又有时间施展别的法术了。哦,我可能只是个女孩,没那么重要;但唐·西普里亚诺觉得我重要,我得在那儿对他微笑。他有一辆‘格洛丽亚’,二十四马力的。在我戴帽子和穿外套的时候,父亲已经去叫马车了。即使坐‘西蒙’马车,到唐·西普里亚诺那里也只要半小时。他养马,哦,还有那些狗!走吧,走吧!”

“在这深更半夜?”迪克说。“他会以为我们疯了!”

“在马德里,直到明天早晨之前,一切都算早,”皮拉尔笑道。“啊,有刺激的感觉真好!”

“他不在家,”迪克说。

“他在的。圣克里斯托瓦尔会让他待在那儿。”

在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之前,这位西班牙小旋风已经领着我们走下楼梯,钻进了那辆竟然已经候在那里的马车,随即冲进了这如集市般热闹的夜景之中。许多商店大门敞开,灯火通明。咖啡馆的橱窗像钻石般闪耀;半个马德里的居民都在街上,陌生人可能会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但皮拉尔向我们保证,马德里“总是这样”。“在马德里,如果你喜欢,你可以住在街上,”她说,“我想很多相当迷人的人就是这样生活的。饿了有糖果和水果,渴了有水、葡萄酒和新鲜的山羊奶,累了有凉爽的门廊或暖烘烘的街道可以睡觉,再拿生菜叶或卷心菜当枕头,每天花个一两便士就够了;如果你机灵点,路过的人还会给你那一两便士。所以,无论贫富,有没有家,在马德里你都能过得快乐。”

“不知道你会怎么看纽约?”迪克嘟囔道。

“那得看我跟谁住在一起!”皮拉尔回答。

很快,我们离开了街道上那金红色的光晕,置身于幽蓝的夜色中。我们穿过托莱多桥(Puente de Toledo),沿着一条宽阔的白路向前行驶。

皮拉尔曾说半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但她的热情跑得比马儿还快;当我们停在黑暗中闪烁的一座高拱门前时,已近午夜。不得不拉响那口叮当作响的铃铛,随即引来了一阵悦耳的群犬吠声。“小宝贝们!”皮拉尔惊呼道。“我认得它们的声音。是梅兰坡(Melampo)、库比翁(Cubillon)和卢比娜(Lubina),它们是所有宠物里最亲爱的;它们的名字源于那些跟随牧羊人去见摇篮里圣婴的狗——你还记得吧——所以它们永远不会发疯。”

此时大门已开,一群漂亮的灵缇犬围拢过来,尽管那个看起来介于门房和猎场看守之间的人严厉地喝止了它们。接着是小天使、皮拉尔与仆人之间那热情的重逢。我们驶入院子,还没来得及下马车,男主人便出现在灯火通明的门口,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红光满面,穿着西班牙马裤和短外套,模样很是气派;这是一位大约三十五岁的英俊男子,见到皮拉尔时,他那张脸从惊讶转为狂喜。迪克和我虽然也受到了欢迎,但我看得出,罗尔丹伯爵(Conde de Roldan)对这些似乎与他朋友如此亲近的年轻男子感到并不自在。

从庭院穿过门道,我们进入了一个天井(patio),又从天井进入了一个难以形容的房间,这地方除了单身汉和运动员,绝不可能属于其他人。然而,家里还有一位母亲,若不是父亲和女儿拦着,这位可怜的夫人本会被从被窝里拽出来接待贵客。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他们会再来拜访亲爱的罗西塔夫人(Doña Rosita);但现在,还是让她休息吧。我们是来办正事的。

“我可以解释一下吗?”皮拉尔向我求援。“唐·西普里亚诺(Don Cipriano)是可靠的。而且我想让他对此感兴趣。”

可怜的唐·西普里亚诺!他显而易见地经历了一段难熬的时刻,生怕我们是急匆匆赶来宣布我与可爱的皮拉尔西塔(Pilarcita)订婚的消息;但当他听到我——这个瞎了眼的蠢货——竟然爱上了另一个女孩时,看到他眼中重燃的光芒真是太好了。聪明的皮拉尔西塔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好让唐·西普里亚诺那嫉妒的心在得知我们所求何事之前,先对我热络起来。迪克也变得让人容易接受了,作为跟随我冒险的朋友;很快,这位可怜人就准备好不仅把他的汽车传动装置,连同他的房子及里面的一切都供我们差遣。

他感谢他的守护圣徒把我们带到他家门口,并允许他在从远处的农场骑马回家时能赶上迎接我们;他把卡莫纳公爵(Duke of Carmona)骂了个狗血淋头,将他打入炼狱的时间比平时还要长;当除了迪克之外的我们每个人都对彼此感到极其满意时,我们去参观了他的汽车。

除了颜色不同,它简直是我那辆车的孪生姐妹。有理由相信这辆“格洛丽亚”的销钉能够适配另一辆,为了不浪费时间进行实验,罗尔丹伯爵主动提出开车送我们回马德里,让我们那辆“西蒙”马车空手而回。他说,如果我们自作聪明了,那与其耽误我的行程,不如把他的车任我开去任何地方,小天使踩了踩我的脚,阻止我拒绝。

这户有趣的人家里有一名司机,但他同时还兼职好几样工作,而且给狗看病比兽医还要强。当时他正在帮卢比娜的女儿接生;但唐·西普里亚诺坚持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允许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开车送我们。

我们以四分之一的时间飞驰回了马德里;在得知灾难消息后的两个小时,我们抵达了我那辆受损的“格洛丽亚”所在的修理厂。

一位睡眼惺忪的夜间门卫(马德里为数不多似乎把夜晚用于睡觉的人)放我们进去;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我车上的坐垫上弹了起来。皮拉尔惊叫一声,当看到是罗普斯(Ropes)时,那叫声变成了笑声。

“今晚圣克里斯托瓦尔(San Cristóbal)让你倒霉了那么一会儿,是吧?但他现在要补偿你了,”她说。“要是需要通宵,我就守着看他怎么补偿。”

小天使试图劝说她让他送她回家,因为实验会花很长时间,但这都是徒劳。没人附和他的努力,即便有人附和,皮拉尔西塔听进去的可能性也只有十分之一。她说,她这辈子从没经历过像过去几天这样刺激的事,而且很有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说完,她爬回了我那辆“格洛丽亚”后座的老位置,在那不定的黄色灯光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格外迷人;唐·西普里亚诺被这种能留住她陪伴的前景所诱惑,提议举行一场盛宴。他不听任何推脱,匆忙把困惑的守门人赶到附近的一家餐馆,不一会儿,侍者便以魔术般的速度出现了。晚餐点好了;鸡肉、沙拉、香槟,所有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还有给小姐吃的糖果。

当罗普斯和我像打赌一样工作时,一群饶有兴致的侍者嗡嗡地聚在车库周围,搬来椅子、桌子,叮叮当当摆放着碗碟,银质冰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金标瓶身在冰块中若隐若现。

罗普斯是无与伦比的机械师,我也并非不擅长工具,因此在皮拉尔那明亮的眼睛和妙语的激励下,香槟还没变温,我们就已经把唐·西普里亚诺车上的销钉拆了下来。接着,伴随着软木塞的砰砰声,伟大的实验开始了。“合适!非常合适!”我惊呼道,我们欢快地为两辆“格洛丽亚”的健康干杯。

那些侍者和那个守门人收到的赏钱,恐怕是他们这辈子见所未见的。毫无疑问,他们认为我们疯了,也许我们确实疯了;但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圣克里斯托瓦尔的错。

第十九章 给奥唐奈中尉的包裹

再没有比罗尔丹伯爵唐·西普里亚诺这样的人了。他不满足于借给我翅膀让我飞翔,而自己却留下来爬行,还提议给朋友的朋友施加更多的恩惠。

他提出让我在他家安置那辆焕然一新的车,以免敌人在侦察时过早得知我们的秘密;更棒的是,他主动请缨去敌人的营地一探虚实,查清他们的计划。

作为卡莫纳抛弃的那位女士的熟人,他并不钦佩公爵。尽管如此,他还是卡莫纳在马德里时经常光顾的俱乐部的成员,他认为公爵第二天会去那里。即便在发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后,公爵决定改乘火车,这种计划的改变也会造成延误;因此,卡莫纳及其一行至少会在马德里停留一天。唐·西普里亚诺提议尽早去俱乐部,直到见到公爵为止。一旦有任何消息,他会立刻告诉我们。

我接受了这位新朋友的邀请,把“格洛丽亚”停在他家,因为他家离城很近,罗普斯或我随时都能把它开回来;黎明时分,当欢快的马德里正打算入睡时,我的车拖着他那拆卸过零件的车缓缓驶出。皮拉尔和她父亲回家去梦见他们的善行了;迪克听说我们要跟在伯爵的马车后面走,立刻头痛起来,我和罗普斯不得不亲自完成这项工作。

我们在乡间洗漱、用过早餐,在欢闹的世界沉睡时开车回到了马德里。唐·西普里亚诺宣布他将会在城里待一天,履行看门狗的职责;但由于下午之前都不会有消息,他建议我可以去参观美术馆。“它们会让你为自己的国家感到自豪,”他说;确实如此,毫无疑问。但我决定放弃参观,因为担心如果给了卡莫纳这么好的机会,他终究会溜走。

我回到迪克身边时,从没见过他如此阴郁,我对比唐·西普里亚诺的赞美也没能赶走他心中的烦闷。然而,想到要和“小天使”及皮拉尔一起观光,他又振作了起来;小天使成了受难者;皮拉尔则沉浸在展示她所崇拜的穆里略(Murillos)和委拉斯开兹(Velasquez)画作的喜悦中。

他们整个上午都在逛军械库和美术馆,直到累得垂头丧气;又坐上一辆破旧的马车晃回来,吵着要午餐和我的消息;下午又出发去完成剩下的行程。

与此同时,我什么消息也没得到;这一天在等待唐·西普里亚诺或罗普斯打听到的零星八卦中,过得格外漫长。

但五点钟,唐·西普里亚诺如约而至。卡莫纳去过俱乐部了。罗尔丹伯爵没有和他说话,但公爵与另一个人交谈过,那是国王的一位汽车发烧友。或许,公爵只对极少数人会表现得如此健谈。他说:“我只在马德里待一天。本来今天早上就该走了,带着我母亲和两位要去塞维利亚看望她的女士,但我的汽车出了点事故,让我麻烦不少。不过,我希望能明天某个时候出发。”然后,他问起某位女演员的健康状况,话题就此彻底改变了。

这简直是次胜利。我衷心地感谢了唐·西普里亚诺,同时感到一阵负罪感;因为如果我忠于迪克并祝他好运,那我便是不忠,得祝愿我的恩人失败。

我们谈到了他熟悉的那条路,他说路况尚可;也谈到了当时正闹得沸沸扬扬的强盗。“如果你还没买武器,最好买一些,”唐·西普里亚诺说;“但在塞维利亚这一侧没多大危险。”

他带了一张公路地图;我们正待在酒店的阅览室里研究它,猜测卡莫纳是会走经曼萨纳雷斯(Manzanares)、瓦尔德佩尼亚斯(Valdepeñas)和科尔多瓦(Cordoba)的直路,还是走唐·西普里亚诺认为更好但更远的那条路——经过塔拉韦拉-德拉雷纳(Talavera de la Reina)、特鲁希略(Trujillo)和萨夫拉(Zafra),这时礼宾部的人来说,有一位送包裹的信使想见我。

“肯定是搞错了,”我回答。

“他找奥唐奈中尉(el Teniente O’Donnel);他有个包裹给您。”

“请带进来,让我看看地址是怎么写的。”

“他不见到您本人是不肯交出来的,先生。这是他的指示。”

我不耐烦地起身走进大厅,一个穿着某家商店制服的男孩递给我一个小包裹。上面没有地址,我心想这会不会是皮拉尔买的东西,托我带回去。然而,我决定拆开它,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小钢制裁纸刀,黑金把手上刻着“托莱多”(Toledo)三个字。

我愚笨地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正摸索着给信使小费时,突然想到他或许能解开这个谜团。“是一位女士买的吗?”我问;“一位年轻女士,和一个同样年轻的高个儿绅士,还有一位中年妇女?”

“一位年轻女士?是的,先生。但她只和一个绅士在一起,还有两位夫人,岁数差不多大。”

“你看见他们了?”

“看见了,先生。”

“描述一下他们四个,你就能得到两比塞塔而不是一比塞塔。”

“其中一位夫人是西班牙人,深褐色头发,胖,那张有着双下巴的柔软大脸上眼神呆滞。另一位很高,是外国人,长得漂亮,但那架势!我可不想当她的仆人。那位绅士很有风度。肤色深,鼻子很薄且向下弯,像他的胡子一样;像老画里的人物;一个肩膀比另一个高。”

“那那位年轻女士呢?”

“哦,先生,那位小姐是个白金天使,就像阳光化成的一样!是她买的刀,而其他人给那位高个子夫人选了件东西。她很快就把钱和刀交给了店员,还写下了地址,说是必须亲手交给那位绅士。”

我给了那男孩五比塞塔,而不是两比塞塔。

一把刻着“托莱多”字样的裁纸刀,是莫妮卡(Monica)送给我的!没有留言,只有这个!但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留言吗——她唯一能找到办法发送的留言?

我回到唐·西普里亚诺身边。“我刚听说,”我说,“卡莫纳出发时打算去托莱多。”

第二十章 魔语

当其他人回来,看到那把裁纸刀时,所有人都同意我的看法:它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最棒的是,要去托莱多,那辆灰色汽车就必须经过罗尔丹伯爵的住所,而我的“格洛丽亚”就停在那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等待那辆莱孔特(Lecomte)疾驰而过。然后,我们就能给卡莫纳一个惊喜。

没人怀疑他肯定猜到了自己事故的原因,就像我们猜到自己那次事故的原因一样;尽管如此,他造成的打击远比我们的报复严重得多,他无疑希望尽管有我们那充满报复心的一划,他还是能溜出马德里,让我们“无力再战”。

唐·西普里亚诺那天晚上和我们共进晚餐,并随其他人去了西班牙剧院(Teatro Español),那里正在上演伟大的格雷罗(Guerrero)夫妇的戏。我不宜露面,以免公爵也在那儿,然后对熟人说:“你看那是奥唐奈家的人吗?那是那个在军中服役的儿子吗?”

他们回来时,皮拉尔带来了消息。卡莫纳、公爵夫人、瓦尔-埃文夫人(Lady Vale-Avon)和莫妮卡都在剧院的包厢里。

“我知道那女孩很美,”皮拉尔说,“但我直到今晚才知道她美到这种地步!她那珍珠般的肌肤和金发在所有深色头发中闪闪发光,就像红宝石丛中的一颗明珠,所有人都盯着她看。你知道我们有多欣赏金发美女,有多期待未来的王后驾到吧?嗯,如果那是埃娜公主(Princess Ena)本人,人们也不过如此了,公爵简直乐坏了。他想要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并让别人也欣赏它。幕间休息时,他对莫妮卡夫人感到无比自豪,不停地向她倾身,仿佛她已经是他的了。我不觉得他看见了我们;但我很庆幸你不在那儿,否则你一定会发疯地冲上去。”

“你现在的描述让我更加发疯了,”我说。

“有点耐心,你就能把她偷走,”皮拉尔说。

“要是她愿意让我这么做就好了!但她不会的。”

“谁知道如果他们逼得太紧,她会准备做什么呢?而且还是在今晚之后!她似乎有点怕他,仿佛开始越来越意识到他是什么样的人。哦,要是你不在,我都想做出些孤注一掷的举动,亲自把她抢走!在她还没真正属于他之前,他喜欢让她被别人赞赏;但他骨子里有着摩尔人的影子,会把妻子关起来,不让别的男人看到她的美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厌倦,变得残忍。”

“别说了,”我说。“那不会发生的。”

虽然我们睡得很晚,但按照小天使的说法,我们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时刻穿好衣服,带着车上的少量行李,开车去了唐·西普里亚诺在托莱多路上的住所。

罗普斯在那儿过了一夜,那辆“格洛丽亚”已经准备好了。行李被放好;唐·西普里亚诺和他的母亲——一位有着像仙女教母般气质的老太太,那顶无价的黑色蕾丝披肩下是一头白发——决心给我们提供食物和饮料,仿佛要支撑一场围城战。

有来自特雷韦莱斯(Trevelez)的雪腌火腿,那是安达卢西亚最出名的。有美味的自制面包、羊角面包(cuernos)、小圆面包(molletes)和长条小面包(panecillos);还有葡萄般大的橄榄。有白色的凝乳奶酪;木瓜果酱(carne de membrillo);用蜜渍甜瓜丝制成的“天使发”;散发着杏仁味、塑造成圣徒、毒蛇和马匹形状的杏仁糖糕(mazapan);塞维利亚和塔里法(Tarifa)的橙子;插在棍子上的肥美干无花果;最奇妙的是,有一个当地的皮酒囊,它年代久远,皮味早就消失了,里面鼓鼓囊囊装着足够填满六瓶的好红酒。

“你们会需要这些东西的,”老太太坚持说,她亲切地拍了拍小天使的胳膊,搂住皮拉尔的腰。“马德里和塞维利亚之间的路,跟你以前走过的可不一样。你们会想在阳光下的户外用餐,因为在任何小客栈里都找不到这些好东西。我知道,因为我曾随我儿子去过。朋友们都说我是个女英雄。我们会把一切给你们打包好的。”

“那个皮酒囊你们一定要挂在车侧,”唐·西普里亚诺说,他极其关心我们的福利,可怜的家伙,现在正幸福地认为迪克和我对他都没有威胁。“除了西班牙葡萄酒,没有什么能治愈西班牙的尘土。况且,你们要经过少有汽车出没的荒凉地区。如果农民们想扔石头,看到一囊好酒应该能让他们心软。再说,有什么真正的男人会冒险毁坏一个皮酒囊呢?”

那位仙女教母般的罗西塔夫人,对迪克颇有好感,而迪克用他那蹩脚的西班牙语调情,放肆得令她心花怒放。她说,他让她觉得自己重返青春,发现他竟是个美国人时,她着实吃了一惊。古巴战争让她耿耿于怀,尽管她对那场战争根本一无所知。“但你一点也不坏!”她惊叹道,“我本以为所有美国男人都是坏蛋,为了钱什么都干。天哪!我想我必须再次原谅哥伦布发现你们的国家了;尽管这些年来我常说,他要是没发现那儿该多好。战争期间,我常乘马车停在普拉多大道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雕像旁,看着人们朝它扔东西,因为他们恼恨他带来的麻烦,我便觉得好笑。但现在我发现,终究还是有值得感谢他的地方。”这最后一句,她看向迪克的眼神,若是换作皮拉尔西塔那个年纪,恐怕早已让迪克那颗美国心化作了一滩春水。可她若知道,哥伦布竟间接给她的爱徒西普里亚诺送来了一个情敌,她又会作何感想呢?

由于无知即是福,这对迷人的母子展现出了近乎过分的款待之情。

仿佛车里塞满的篮子还不够多,他们又在铺满鲜花的长桌上为我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可就在我们十点钟入座时,一名负责侦察的仆人横穿田野,气喘吁吁地跑来,说有一辆汽车经过了。我们的司机传话回来说,那就是那一辆;我们的车已整装待发。

这成了混乱的信号,伴随着遗憾的呼喊、好运的祝福、欢笑与惊叹。皮拉尔和小天使被劝说着喝完了最后几口加了肉桂的浓稠巧克力,我和迪克则喝掉了我们强劲的咖啡,却留下了那份烈酒。

我们出发了,用花哨的西班牙语吻了夫人的脚,她则吻了我们的手;唐·西普里亚诺跃上一匹马,带着他所有的狗为我们送行;十分钟后,我们的轮胎已压在莱孔特车留下的白尘轨迹上。

我们很快便望不见那欢快的马德里了,它的圆顶与尖塔在白色的山峦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随后驶入了一片青翠的景观,玉米拔节,葡萄蔓延,葡萄园的背景是远处闪烁着西班牙色彩——红与金——的群山。奥唐奈中尉指着一座孤零零的山头,说那是西班牙的中心点;不出所料,山顶上果然有一座修道院。每隔一座山丘就有一座废弃的瞭望塔,在比意大利那灿烂绿松石色更深沉、更凝重的蓝天下,显出棕褐的颜色。我们遇到的男人们骑在雄骏的安达卢西亚马匹上,身姿挺拔如雕塑,气派堪比中世纪画作中的战马;但其中一些人却并不觉得在看到或听到我们的汽车时突然调转方向、疾驰到安全距离外有什么可耻的。赶着受惊骡子的车夫用条纹毯子遮住牲口的眼睛,直到我们经过;驴子在那儿嘶鸣,犹豫着是该蹲下还是逃跑,最终却什么也没做;然而,没有人投来愤怒的目光。

迪克说,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置身于西班牙,因为我们遇到了那种正宗的西班牙面孔,也是他唯一愿意承认的西班牙式样。他原本对其他一切的浓郁特色感到满足(尤其是作为西班牙建筑标志的阳台);那油腻丰盛的烹饪;还有枕头,哦,那硬如石头的枕头!人们的举止,以及卡斯蒂利亚的服饰。但这些人的面孔,直到今天才足够典型,让他心满意足。他本期待在北部看到神秘的巴斯克人;或者某种哥特式、伊比利亚式的长相,如果不是摩尔人的话,至少得带点柏柏尔人的色彩,让鼻子多出一道鹰钩弧线。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鼻子平扁得就像在英国、爱尔兰或美国一样,在那儿长着也毫无违和感。直到今天早上,我们才飞驰而过几张绘本式的西班牙面孔,还有那凶悍的卷曲胡须。

“等到了更南边,”小天使低语道,“你会看到英俊的农民。他们会让城里人自惭形秽。”

“还有曼蒂拉头纱——我想要曼蒂拉,”迪克说,“除了在维多利亚远眺过一次,我至今才见过一个;我原以为每个女人都会戴的。现在,这位小姐,你欠你的国家一个交代。”

皮拉尔笑了。“想象一下在汽车里戴曼蒂拉。你们还没见过我呢,先生们——不,即便我去听戏时也没见过。等到了塞维利亚,你们就会见到真正的我。瞧,在这广阔的世界里,除了我在布尔戈斯讨价还价买的这顶汽车帽外,我只有一顶帽子。你们不知道在这片西班牙大地上,一顶体面的小姐能戴在上帝造的头上的帽子得花多少钱。去过国外的夫人们说,那价格是其他地方的两三倍,若想打扮时髦,至少得去一趟比亚里茨。至于罗西塔夫人,她比较守旧,总是戴着曼蒂拉;事实上,她说她三十年前去巴黎度蜜月时,才在马赛买了第一顶帽子;因为那时在西班牙几乎找不到帽子。如今,马德里的大多数女士都戴帽子了,除了在斗牛场;但在亲爱的塞维利亚,情况又不同了。我可再也不用为了那些夹痛我头发的帽针而头疼了。圣玛丽亚啊,你们等着瞧吧,会有你们看的。”

她说话时像是对着我,眼神却瞥向迪克。尽管迪克还得假装是这辆车的主人,但他却越来越喜欢坐在后座,由罗普斯驾驶。要是让唐·西普里亚诺看到那一瞥,那可真是灾难降临!

没过多久,我们在赫塔费转出了主路,被铁路道口的栅栏挡住了去路。

“我们可能得在这儿待上一小时,不如吃午饭吧,”小天使无奈地说道;但当一列看起来寒酸的货运火车缓缓驶入时,它似乎被我们那股超然显赫的气势所震慑,竟出人意料地倒了回去,没敢阻挡我们尊贵的去路;栅栏被移开,让我们从那火车头礼貌的小鼻子前先行通过。

从马德里到托莱多附近的橄榄园(我在西班牙见到的第一片橄榄园)只有五十英里路程;但路面并非丝绸般平滑;我们经常得为那些痛恨汽车、因为它们无法理解这种最忠诚可靠的野兽的动物们减速。因此,当这座古老而高贵的城市在花岗岩马蹄形山丘上以狂野的雄姿展现在我们面前,且被塔霍河深金色的河床环绕时,已近下午一点。

远眺马德里时我并没觉得有什么震撼,但这座西班牙的“罗马”——尽管我们并非经由那座举世闻名的桥梁进入——却比任何画作所呈现的都要宏伟得多。

我们还没见到那辆灰色汽车,连尘土的影子都没有,但我们知道它一定在那儿。我们每个人都期待着当我们大步走进那家最好的酒店餐厅时,看到那位公爵的表情,因为此时他和他的党羽很可能正准备在那儿用餐。

再过几分钟我就能见到莫妮卡了,或许能像在埃斯科里亚尔的旅店那样靠近她。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然而,我的灵魂却在这古老的王者之座前虔诚地跪下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条在峡谷中奔腾咆哮、将巨石像鹅卵石般推开的阴郁黄色水流,竟真的是塔霍河,那条我儿时梦境中充满魔力的河流——我父亲热爱的河流——那条我几乎不敢奢望亲眼见到的金色河流。

我沉醉地提醒自己,关于塔霍河或托莱多的传说,我几乎烂熟于心。我知道在城市辉煌的旧日时光里,耶路撒冷的犹太人曾恭敬地派遣代表团前往托莱多的智者犹太人那里,询问:“这个自称是上帝之子的人,是否应当交给罗马法律并处死?”我也知道托莱多犹太人如何匆忙回复:“绝不可犯下这滔天大罪,因为根据证据,我们确信他正是那久候的救世主。”我也知道那支商队如何全速赶回,却终究晚了一步;又因为他们的智慧与虔诚,当所有其他犹太人被火刑时,托莱多的犹太人却在宗教裁判所中幸免于难。

我亦知道,当托莱多陷入灾难与贫困时,一位贫穷的圣阿隆佐向圣母祈祷,恳求她拯救这座城市;圣母应邀而来,环顾四周思索对策时,触摸了岩石,岩石在她指下如同心脏般搏动,所有的静脉都流淌着熔化的铁水;这些铁水被塔霍河大量饮入,水色竟变成了古金般的颜色;此后,这座城市因其钢铁的卓越品质而富庶闻名,信徒们坚信,那钢铁的价值便源于这含铁的塔霍河水。

我知道西哥特国王如何在此皈依基督,将托莱多定为西班牙的教会之都。我知道熙德如何骑着巴比卡(Babieca),伴随奸诈的阿隆佐骑进这座城市。我知道菲利普二世如何因神职人员的傲慢而被逼走,转而假装对马德里那座为了迎合国王心血来潮而建的城镇情有独钟。我知道,即便在格拉纳达周边的山脉中,在那荒野峡谷岩石间的每一个洞穴里,都沉睡着一位身披铠甲、骑着魔马的摩尔人,守护着隐藏的财宝,等待着那句能让他重获自由、为被放逐的统治者而战的魔语。然而,此刻我竟坐在一辆汽车里,带着一台摄影机,进入了这座历史与传说中雄伟的古老堡垒!

“可你自己也是一位被放逐的王子,”当我谈及这些心绪时,皮拉尔说道,“你是被那句魔语带出了你的魔穴。那句魔语就是——爱。”

第二十一章 公爵夫人的手

在山坡高处,奥唐奈中尉指点着那座历经沧桑的阿尔卡萨城堡,它早已改建成军事学院,使托莱多之于西班牙,如同伍尔维奇之于英国。“你父亲和我就是在那儿上的学,”他说,“我每隔一两年就会回来,在那儿徘徊沉思。”

说着,他便开始向在那大门口闲逛的年轻军官们点头致意。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见到他似乎都很高兴;的确,谁能见到这位可爱的“小天使”而不感到欣慰呢?

他自己也很开心。“看,那是你父亲和我!”他指着一队自豪地穿着制服、个头小得惊人的男孩中那两个最俊俏的孩子惊呼道,“哦,那些曾经对我们微笑的女孩们现在在哪儿呢?”

于是我们驱车驶入这座摩尔风格的堡垒,穿过如同街道般蜿蜒陡峭的隧道迷宫。那些街道窄得令我难以置信,如果不是小天使勇敢地催促我们,并保证一定能过得去,我真以为汽车会把挡泥板给撞碎。我们确实滑过了,车身距离暗室敞开的门窗竟如此之近,以至于我们伸手就能抓到面包、黄铜烹饪器具、粗糙的绿色陶器、花瓶,或是受惊的婴孩。

在这阴暗的巷子里,那些住户根本没空间在我们的车经过前跑出屋去;当“突突”的马达声警告他们有不同寻常的东西正摇晃着碾过“痛苦之石”时,母亲们尖叫着保护孩子,少女们呼唤朋友来看这场免费表演;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在我们经过时,在每一个窗口和门口友好地挤成一团,并在我们身后涌出,尽管他们似乎仍半带着恐惧,怕这“火龙”会突然掉头冲回来。

美丽的脸庞从生锈的铁栏后窥视着,那眼神足以诱惑任何男人去“啃铁”。有着被阳光晒暖眼眸的黑皮肤男人们,头上包着猩红色的丝绸头巾,好奇地注视着皮拉尔的面纱;当我们从石膏迷宫中驶出,来到那座如古老宫殿般矗立的酒店前的开阔地时,我们被身后那群汇聚成小跑队伍的人群包围了。

就在天井里那大理石的洁白凉意清爽我们的双眼时,楼梯上走下来几个人,我的思绪早已预见到了他们;卡莫纳公爵夫人;莫妮卡和她的母亲;走在她们身后的正是公爵。

看到我们,莫妮卡的脸涨得绯红。她的长辈们并不知晓公爵对于我的“格洛丽亚”故障的算计,表现出的惊讶远少于欣喜;但卡莫纳那多种表情交织的脸上却流露出极度的震惊。我摘下帽子向女士们致意,微笑着神情自若,仿佛我们上次见面后什么也没发生过;尽管有着东方祖先遗传的冷静,他还是有一瞬间没能掩饰住混合着狂怒与困惑的神情。他或许曾以为我们是坐火车来的,但此时罗普斯正在启动汽车,准备开往某个伪装成车库的歇脚点;我那辆“格洛丽亚”的“突突”声,像一阵挑衅的笑声穿过敞开的大门传了进来。

他肯定在纳闷,究竟是哪门子的鬼火,让我们竟能一路追踪他到托莱多!

“这真是个惊喜,公爵大人!”我们在楼梯底部的天井相遇时,我说道。

“是——呀,”他嘟囔着,揪着胡子,恨不得我们和我们的车都消失在某个无人星球上。

“也是极大的荣幸!”

“嗯——啊——当然,”他含糊应道;我不敢迎向莫妮卡那双含笑的眼眸,生怕我们的嘴唇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去用餐了;但我们也没慢多少,皮拉尔在我耳边低语道:“猫看国王,国王喜不喜欢都得看着,”随后兴高采烈地选了紧挨着他们的一张桌子。她随即与莫妮卡交谈起来,交换着对马德里的印象。“你不喜欢那些商店吗?”她问道,“你今天打算在托莱多买些东西吗?领带别针、帽针、纸刀;还是昨天已经买得太多了?”

“我想我买的刚刚好,”莫妮卡快活地一笑,“但我打算在这儿再买些。参观完大教堂后,我们要去一家金属加工店。”

这简直是大胆之举,也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受到了惩罚。

为了不表现得过于张扬而适得其反,我们让公爵一行先离开了餐厅。一刻钟后我们紧随其后,走进那些古怪的灰色街道,街道上萦绕着那些创造历史的男男女女的影子。迪克(手里拿着西班牙最权威的莱昂纳德·威廉姆斯所著的书)被允许走在皮拉尔身边,而那位最无辜、最仁慈的监护人“小天使”,则把他的陪伴留给了我。但按照他的习惯,他常常保持沉默,让我有时间沉浸在关于托莱多往事的梦想中。

那些被传说选为万巴国王——“农夫国王”——宫殿的建筑,那长而平整的立面景象依然历历在目。我仿佛看到那老人从挚友背叛所造成的囚牢中醒来,身披再也无法更换为皇袍的僧侣服。我看到一群形容枯槁的犹太人正走向“他施”,带着尼布甲尼撒迫害下留下的伤疤与鲜血,那是被从耶路撒冷驱逐出来的苦难。我看到摩尔人为了攻占托莱多——那“瞭望塔”、“世界之光”而战,又为了守住它而再度血战。

在那高耸的阿尔卡萨城堡里,罗德里戈曾为了朱利安的女儿、西班牙的埃斯帕托里奥斯——那位比美丽的王后埃吉洛娜更动人的弗洛琳达——而背叛了他的王后;至少传说是这么说的,将民谣中那浪漫的音乐与历史深沉的管风琴声交织在一起。在下方,塔霍河上方的悬崖边,在赫拉克勒斯之塔,罗德里戈曾揭开那被咒语封锁的棺材中的彩绘亚麻布,看到了摩尔人部落如潮水般涌来、而他自己正仓皇逃窜的恐怖幻象,那一天,他忘记了那个警告所有西班牙国王不得进入那神秘锁门的预言。

在这城中狭窄的街道上,在那扇装饰着奇特炮弹图案的铁窗后,也许大仲马《强盗》中那位无与伦比的弗洛夫人曾嫣然一笑,用她的美貌射穿了“爱情信使”的心。

当小天使突然停下,指着那座笼罩在我们头顶、宏大得格格不入的大教堂时,我感觉仿佛从一场华丽的梦境中惊醒。但那哥特式内部的富丽堂皇却毫无违和感;而我唯一感到失望的时刻,就是我放弃了寻找莫妮卡的希望。

他们改变了行动计划来惩罚我,我必须去别处寻找她。但我无法仅仅为了莫妮卡·韦尔那张脸,就硬要把朋友们从这座西班牙荣耀的伟大丰碑中拽走,哪怕莫妮卡比大师雕刻或绘制的任何圣徒都更动人。

因此,我留了下来,在稀有古董玻璃的珠宝光泽、青铜大门的辉煌、英雄与国王的陵墓中,在圣器室里储存的那为著名黑圣母——教堂的女王——增辉的黄金、白银、珍珠与钻石奇迹中,寻得了一丝慰藉。

再次走出城外,仿佛一步跨回了非洲;因为在托莱多,摩斯林文明与基督文明纠缠得如此紧密。摩尔人的街道如同深深刻在城市中的弯刀划痕;那是一个狭窄的峡谷,两旁是紧闭的秘密宅邸,半开的门扉上镶着铁扣,重得足以抵御一场围攻,透过门缝偶尔能窥见某个明亮而花团锦簇的天井;然而,在瓦片屋顶之上,基督徒的尖塔依然耸立在清澈的蓝天中。

既然我们不再是车里的“神”,也就没人再理会我们了,除了偶尔出现的乞丐,小天使会对他低语:“上帝会帮助你的,姐妹!”“宽恕我,兄弟!”然后改变主意,往那干枯的手心或粉嫩的儿童手掌里塞进一个便士。

“他们会把购物留到最后,因为韦尔夫人告诉过我们是先做这件事的,”皮拉尔睿智地说;于是我们在破败的“碎物集市”过道中漫步,皮拉尔怀着一线希望试图发掘宝藏;毕竟,难道不是曾有人随手买到过一幅价值连城的格列柯画作吗?难道人们不总是在马德里的碎物集市里找到些有趣的东西吗?从那儿我们去了摩尔人的清真寺,那是西哥特人开始建造的,又去了圣胡安德洛斯雷耶斯修道院,皮拉尔说,我一定会比托莱多的任何东西都更喜欢它,因为她喜欢。她以一种占有者的姿态解释着外墙上悬挂着的那些俘虏基督徒的誓愿锁链,我没有告诉她这个故事我很久以前就听过了。她指着那曾随宗教裁判所游行队伍一同前行的十字架,不寒而栗。“想想看现在的时代有多么不同!”她说,“当菲利普二世要迎娶他那还不到十四岁的新娘时,为庆典举行的盛大节目竟是在这里的佐科——托莱多的市集广场——焚烧异端!那时我可不想看什么皇家婚礼。我甚至都不想看那个十字架,它让我想到太多东西。但是你看,费迪南德和伊莎贝尔曾在这儿做弥撒的那两座雕刻精美的石艺长廊,是不是像两个巨大的錾银高脚杯?我希望国王和王后从没在那儿看着那些可怜虫在前往佐科赴死前被捆绑的样子;但我敢肯定伊莎贝尔不会:她太温柔了,一定经常后悔曾答应托克马达那个可怕的承诺。”

“你是天主教徒,竟然说出这种话!”我们站在那里,凝视着天主教双王那华丽的盾徽,我惊呼道。迪克就在身旁,掩饰着渴望,侧耳倾听着那位姑娘的回答——这也难怪,毕竟他是新教徒,而且即便为了爱情,他也不是那种会改变信仰的人。

“哦,是的,我是天主教徒,”她说道,“但是,”她压低了声音,“西班牙人,即便是最狂热的天主教徒,也并非真的热爱宗教裁判所。那是强加给他们的;而且——我想在那些野蛮的旧时代,看着火刑场面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刺激。我们拉丁人天生渴望刺激;在经历了那些年代里如此可怕的刑罚之后,你难道还会奇怪人们为何会呐喊着要求看斗牛吗?”

“那么,你不认为我们这些新教徒罪该被烧死吗?”迪克盯着十字架问道。

“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但是你——我想你不可能与一个新教徒成为真正的朋友,或者——呃——让自己对他产生太深的感情吧?”

“我会试着去感化他——或者她。”

“如果感化不了呢?”

“那么,我还是得喜欢他——或者她——无论如何。而他——或她——必须不去干涉我的信仰。但我厌倦了这些严肃的话题;克里斯托瓦尔兄弟正急着去买金属工艺品呢。”

我不知道迪克是否从这些话里得到了鼓励。他一定记得,罗尔丹伯爵才是最优秀、最理想的天主教徒人选。可怜的迪克!或许他开始意识到,劝别人理智总比自己保持理智要容易得多。

皮拉尔在揣测卡莫纳的心思方面是对的。当我们来到“宝剑工厂”的陈列室时,昏暗的空间里闪烁着成千上万件奇异兵器的寒光,我们一直寻觅的人就在那里。公爵夫人因为疲惫而面色蜡黄,正把她臃肿的身躯安顿在长而低矮的房间里的长凳上,瓦莱-埃文夫人坐在她身边,显得疲惫而厌烦。但卡莫纳正站在玻璃柜台前,恳请莫妮卡为他的选购出谋划策。

我们进去时,他是背对着我们的。在他没注意的情况下,我们看到他举起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手柄装饰得极为精美。他正用手指着上面精细的描金花纹向莫妮卡展示,当他意识到身边的同伴心不在焉、目光游移时,他转过了身,面向我们。随后,他匆忙放下匕首,将它推开,仿佛在抗拒我们目光的窥探。

“毕竟,我们去了大力神洞,”莫妮卡说,“还去了传说中摩尔贵族被谋杀的那栋房子;所以当我们在大教堂会合时,没见到你们。奥唐奈小姐,快来帮我挑些礼物,带回英国家里送给姑娘们。”

她说话的语气轻快却带着忧郁,仿佛在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回到那些姑娘身边——尽管她自己也是个姑娘,且能称英国为家。

皮拉尔立刻走过去,迪克和我紧随其后。那个善良的小天使巧妙地吸引了公爵夫人和瓦莱-埃文夫人的注意力,他看起来是如此天真,以至于她们都不好意思对他粗鲁。当公爵在一旁生闷气时,我们挑选了极好的野餐篮刀叉,还有那种皮革包裹的细长剑杖,它模仿竹子制成,藏在里面的刀刃柔韧得能像发条一样卷起来。

“我们互相买些礼物作为纪念吧,”迪克建议道,并率先送给皮拉尔一对精美的帽针。她回赠了袖扣;受到这个开场的鼓舞,我恳求莫妮卡接受一枚盾形胸针。“现在我就永远不缺保护了,”她轻声强调道;幸好当时小天使正在给瓦莱-埃文夫人演示精妙的剑法,我才没露馅。“让我看看,”这姑娘说着,当着卡莫纳愤怒的面,挑衅地将饰品别在了蕾丝领巾上,“我该送你什么作为好运的象征呢?送一把匕首怎么样?公爵,你刚才看的那把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因为我那僭越的举动而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但他不敢表露真实情绪以免危及自己的胜算,“它好像不见了。但我们真的必须走了。我母亲累了,在我带你回酒店休息前,还有好几处地方要看。”

他故意提高音量,瓦莱-埃文夫人透过小天使那甜言蜜语的低语声听到了他的话。她站起身唤了莫妮卡,于是莫妮卡还没找到那把匕首就被带走了。

我们回到酒店时已是晚餐时间;但卡莫纳一行人并没有出现在餐厅。我们徘徊着希望能等到他们,直到希望变得渺茫。当我们在庭院里喝黑咖啡时,奥唐奈上校问侍者,中午和我们一起用餐的人在哪儿。“他们要了一个私人客厅,”那人回答,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开始担心卡莫纳会连夜潜逃。

过了一会儿,皮拉尔那浓密的睫毛低垂下去,小天使抓到她正在强忍哈欠,便笑着命令她回房睡觉。“这几个晚上你的睡眠时间连一只小虫子都养不活,”他说。随后不久,他自己的双眼也看起来像个困倦的孩子,便行了一套西班牙式的正式告别礼后离开了。迪克和我留在原地,讨论着明天可能会发生什么,这时一名侍者躬身凑近我们。

“卡莫纳公爵夫人殿下想请沃林先生和奥唐奈中尉去她的客厅叙话,”他宣布道。

天要塌了吗?我不禁扬起眉毛,迪克也困惑地与我交换着眼神。但我们保持沉默,跟在仆人身后。

“殿下”的客厅在一楼,大概是由一间大卧室临时改造的。侍者推开门时我们期待见到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们万万没想到会看到公爵夫人独自坐在里面。

餐桌上现在盖着一块花哨的伪摩尔式刺绣布,装饰着鲜花。几本旅游指南和小说散落在周围,公爵夫人手里拿着一本纸面书,仿佛正在阅读。但她那张深沉、阴郁的脸上的表情与她的姿态完全不符。我们看得出她很激动。

“请原谅我没有起身,我太累了,”我们进屋时她说,“你们能如此准时真是太好了,谢谢。”她停顿了一下,我们等着下文。

“请坐,我想和你们聊聊。”

我们遵命照办。依然等待着。

“我有点难为情,”公爵夫人继续道,“你们得有耐心。我想说的话很难开口。但奥唐奈中尉本人也是西班牙人,应该会理解。我们身处西班牙,这个讲究形式和严苛礼仪的国度,在我们这种阶层中,一辆载着两名年轻未婚男子的汽车(甚至奥唐奈上校也是鳏夫,并不年长)紧紧跟着我们这辆载着一位美丽姑娘的汽车,这很容易引起流言蜚语。在这条路线上,我儿子和我到处都有熟人和朋友;流言已经在女士们的书信中四处飞散。我相信你们一定不希望因为我的那位甜美的小客人和她的母亲,而让我承受这种痛苦吧?”

我从未如此彻底地感到措手不及。她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因为男人又怎能与女人抗衡呢?

“我们只是恰好在往那个方向开车,”我软弱无力地辩解道,“路上的机缘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啊!但我作为一位年长的女性,请求你们这些年轻人帮个忙,不要利用这种机缘。如果真如你们所说——当然我相信——你们只是碰巧走这条路,那么耽搁一下,让我们先走一段,应该不算什么难事。请记住,这是为了一个年轻姑娘,也是为了一个老妇人的心安。你们愿意为我做这件善事吗?”

她让我哑口无言。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而她心知肚明。即便是迪克,凭借他那敏捷的洋基智慧,此刻也毫无准备。确实,公爵夫人让我们陷入了极其不利的境地。

“我们有些赶时间,公爵夫人,”我尴尬地结巴道。

“那么,为了不让你们浪费时间,我们会起个大早,尽可能在白天多赶些路。如果我们要出发——比如明天早晨七点——你们推迟到九点出发,应该不会太不方便吧?这就是我的请求;并且晚上住在曼萨纳雷斯,而不是试图赶往其他停靠点。如果你们答应这一点,你们就是有荣誉感的绅士,我知道你们会信守诺言的。”

她这堂课上得很好,显然是和她儿子排练过的,因为这个慵懒、眼神疲惫的女人绝不可能预先知道汽车旅行中各个停靠点的名字。卡莫纳利用他母亲那丰腴的手当挡箭牌来火中取栗,这确实很聪明;但并不勇敢,因为他一定知道我们不可能让她触碰到火焰。

我默默思考了片刻。除非是粗鲁之辈,否则面对一位足以做自己母亲的女士所提出的、看似坦率的请求,是无法断然拒绝的。然而,我决不能陷入圈套,做出任何会将我与莫妮卡隔离开来的承诺。

时刻守护在她身边,是我至高无上的要务;但若是脱下羊皮,宣称自己是狼,就会失去她;因为只要卡莫纳确信了我的身份,他就会举报我。我会被驱逐出境,而莫妮卡将留在那里,除了她那身为公爵忠实朋友的母亲保护外,孤立无援。即便我不去计较自己以奥唐奈上校儿子的身份被捕后会给他带来多大麻烦,这种情况也必然会发生。

在我看来,我们必须同意公爵夫人的请求,并在遵守诺言文字的前提下,想办法在塞维利亚见到莫妮卡。在那里,即便我之前无法与她取得联系,也一定要让她知道发生的一切。并且我必须恳求她跟我离开,以免在我背后的阴影里,又酝酿出什么阴谋。

“沃林,你觉得呢?”我问道。随即给了他一个暗示,“我觉得我们必须同意,尽管我们可能并不认同公爵夫人的观点。”

“当然,绅士无法拒绝女士;女士通常都明白这一点,”迪克回答,用这犀利的一击报复了我们所受的委屈。

她极其热情地向我们道谢。“那么我可以信赖你们了?”她看着我问道。

“您可以信赖我们,”我说,“请不必为了出发时间而感到不便。我和我的朋友承诺,会给你们两个小时的先行时间。”

XXII

梦书的启示

时间已晚,莫妮卡一定已经睡下了,所以不可能给她传话。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在庭院里的小桌上喝着咖啡、吃着圆面包,希望能抓个机会和她说上一句。但她下楼时,被她母亲和公爵夫人紧紧簇拥着,仿佛她是女王,而她们是女侍官。她们准备开车离开时,我只有机会说了声再见;当我想要补充解释我们延迟出发的原因时,公爵夫人便开始说话,莫妮卡还没听见就被带走了。

“恶毒的——老——猫!”当迪克告诉皮拉尔昨晚两难的境地时,她惊呼道。但当被问到如果是她会怎么做时,她也想不出办法;小天使则赞同了我们的做法。

对方充分利用了我们的慷慨,直到九点才离开托莱多。因此,按照约定,我们被迫等到十一点,这让我们因为过于迟缓而让罗普斯大吃一惊。

但就在我们准备驱车离开酒店时,一位牧羊人赶着毛茸茸的羊群转过拐角。那人皮肤被常年的风吹日晒染成了深古铜色,他穿着破烂的衣服,却有着如同君王奔赴征途般的气派,他甚至不屑展现出俗气的猎奇,几乎没正眼瞧一下那辆汽车,尽管这很可能是他平生见到的第一辆。他的羊群同样毫不在意,不慌不忙地在我们的车轮间漫步,当它们决定离开时,蹄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了清脆的哒哒声。迪克和我感叹,再也没有比这更鲜明的对比了。一面是人类焦躁的文明产物,为飞驰于各州和大陆而造的汽车,另一面是牧羊人,他的世界知识或许仅限于他出生以来一直从事的这种全球最古老的职业。岁月仿佛在此刻交融,维吉尔和塞奥克里托斯猝然与梅特林克和亨利面对面;片刻之后,我们又进行了一次关于迷信中世纪的小小远足。皮拉尔严肃地告诉我们,在安达卢西亚少女们视若珍宝的一本《梦境与爱情传说》中读到,启程时遇到羊群是恋人的好兆头。

带着这般不敢期待的希望,我们出发了。一路上,我们不断地发现要在狭窄街道的急转弯处调转“格洛丽亚”那长长的底盘是多么困难。不止一次,我们只能通过倒车来完成,这一举动被一群卖水人、骑驴的送奶工、磨刀匠以及那些跟着看热闹的穆里略画笔下的“小天使”们报以惊叹声。在他们的注视下,我们滑下了那段蜿蜒绕过托莱多古老防御工事的陡坡,最终抵达了那座全世界最壮观的桥梁——阿尔坎塔拉桥。

塔霍河,这条西班牙最宏伟的河流,宛如老泰伯河般金黄,在石拱下方百英尺处的狭窄峡谷中奔涌。两侧是沐浴在阳光下的悬崖,托莱多端坐在山巅,如女王加冕在宝座之上,塔楼耸立。在下方那翻滚的黄水之中,坐落着古老的白色摩尔式磨坊,为它们的新主人研磨谷物。

当我们以步行速度穿过桥梁,在系着流苏、发出清脆铃声的骡队,驮着葡萄酒皮囊、橄榄油棕色水罐或面粉袋的灰毛驴群,以及那些用一朵玫瑰换取小钱的迷人孩子们之间穿行时,我们最后一次望见了那大教堂的尖塔。一个在流动的水槽里洗涤蓝白衣物的少女的歌声,为我们的旅程送行。她的头上缠着红色的手帕;一边捶打着亚麻布,一边微笑着看着我们,唱着一种奇异的歌谣,那是一种半吟诵的旋律,带着从摩尔人那里流传给西班牙儿女的狂野东方风韵。

“她在即兴创作一首短歌(copla)!”皮拉尔惊叫道,“听,这是送给你的,克里斯托瓦尔兄弟。”

于是我倾听着,听到歌词里唱着我的双眼虽如无星之夜般漆黑,却能如烈日般燃起爱意,还唱着一个孤苦伶仃的贫家女的祝福,正降临在那个占据了我心中瑰宝的富家女身上。

“你得给她一个飞吻来回报这首歌,”皮拉尔说,“难道你不知道吗?不过也是,你在西班牙待的时间还不长——除了在你的思绪里。这是应有的礼节;就像如果斗牛士向姑娘投去飞吻,姑娘必须礼貌地回吻一样;否则她会给他带来厄运(邪眼);如果她不回吻,他下次走进斗牛场时很可能就会被牛顶伤。哦,我真爱这些短歌!而且那女人唱的西班牙语多地道啊!在这儿即便是平民也说得很好,因为巴利亚多利德和托莱多的西班牙语是全西班牙最纯正的。”

我回过头,向那少女投去飞吻,如果我直接给她钱,她会感到受辱;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高耸的城市,仿佛看到了一幅古老大师们笔下钟爱的中世纪背景画。

这片景观荒凉,看起来与新月旗和十字架在那乱石嶙峋的山峦与野蛮峡谷间争夺霸权的时代毫无二致。再一次地,我感到自己置身于汽车中,是一个粗鄙的时代错位者;这种感觉并未因绕过拐角看不见托莱多而消散,也没有因我们飞驰过古老的东方水车——那被困倦的马儿或愤愤不平的驴子缓慢拉动的水车——而减弱,更没有因为瞥见那岗哨塔楼或废墟城堡——那种唐·佩德罗曾向黑太子士兵许诺的“西班牙城堡”,若是真有价值,他却很少兑现——而消失。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回到马德里和塞维利亚之间的国王大道——那条迪克曾精打细算计划用来开展客运和果蔬运输服务的大道;但今天,这里并没有我们惯常感受到的那种追逐的刺激。尽管有羊群的好兆头,还有偶遇一头四蹄皆白的骡子——皮拉尔的《梦书》说这是某种非凡好运的象征——我仍感到抑郁。那片微微起伏、闪烁着橄榄银辉的乡村,夹杂着偶尔可见的远方小村庄和精致的教堂尖塔,并不能吸引我,我甚至没有因为这良好的路况而心存感激。

最终,我们离开了那片褐色城市与色调阴郁的村庄区域,进入了那片白色建筑闪耀的地带,这意味着我们正在接近那片受阳光眷顾的南方土地。那些矗立在荒野中、半堡垒化、高墙环绕的大农舍,宛如孤独地漂浮在波浪起伏的绿海之上的巨大贝壳。那些为了互相保护而紧密簇拥在一起的村舍小屋,仿佛是从大理石块上切割下来的;而它们的住户是些生动的生灵,在粗糙墙壁那耀眼的白色映衬下,如热带花朵般灼灼生辉。

风景每十分钟都在变。我们从橄榄种植园冲进一片荒凉的野山,矗立在岩石上的风车挥舞着缓慢移动的手臂向我们招手;随即俯冲进繁花似锦的山谷,一条银色的河流如丝带般穿梭在长满草丛的白色大路旁。天际线总是被连绵的群山打破,紫色、金色与玫瑰色在光影与色彩变幻的海洋中浮沉。

“很快我们就要进入塞万提斯的故乡了,”小天使说,“那是一片好地方——适合打猎。我有时会和朋友们来这里猎野猪;要是没别的猎物,兔子也随处可见。”

“别提兔子,”迪克说,“想到它们我就饿;因为没人提吃午饭的事,而且我们车开得这么顺,我也不好意思开口。不过,那篮安达卢西亚火腿和天知道还有多少其他好东西正被浪费掉……”

小天使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在这儿停。最好等遇到下一户修路工的房子。我们肯定很快会经过一处。到时候我们就停下来,妇女们会给我们送水,或者我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我觉得你真正担心的是强盗吧!”皮拉尔惊呼。

“嗯,”小天使微笑着,“也许我心里确实闪过类似的念头;不过,你完全不必害怕,我亲爱的皮拉尔西塔。”

“好像我会怕似的——我可是军人的女儿!”皮拉尔西塔轻蔑地说,“我倒希望我们能遇上埃西哈的七大盗,或者就是埃尔·维维略本人——如果他们还没抓到他的话。那一定会很有趣。”

“你们中间有个孩子,这可没什么意思,”小天使说道,“过去那些行侠仗义的强盗,如今只存在于故事书和民谣里了。埃尔·维维略(Vivillo)是个无赖恶棍,再往南走,路上的行人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他们会叫他塞尼奥尔·科索(Señor Coso)。至于埃西哈(Ecija)的七大盗,有人说他们早就解散了,但也有传言说他们依然存在;顺便提一句,拉蒙(Don Ramón)先生,几代人以来,那个著名的七人强盗团伙——至少在老妇人的闲言碎语中——一直与卡莫纳(Carmona)公爵家族有着某种关联。”

“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道;尽管我听过许多关于那个家族的事,却从未听说过奥唐奈(O’Donnel)上校暗示的那个故事。

“真奇怪你竟然不知道!”他说,“故事是这样的:一百多年前,卡莫纳家的小继承人身体孱弱。如果失去了他,爵位就会落入家族的另一个分支;但公爵夫人在孩子出生没几天就去世了,根本找不到能让孩子恢复健康的乳母。于是,公爵向四面八方宣布,如果哪位妇女能救活他的儿子,她就能获得终身养老金,足以让她全家过上舒适的生活;而且,如果她愿意签订契约,她的女儿乃至孙女,都将成为未来卡莫纳公爵的乳母。响应这一公告而来的,是一位来自强盗之城埃西哈的妇女;她长得像朱诺一样壮硕。她将那个病弱的继承人悉心照料至康复,当孩子开始依赖她时,秘密泄露了,原来她是那伙强盗头子——那个可怕牧师的已婚妹妹。但她并没有因此被赶走。相反,当她的丈夫,也就是那牧师的姐夫,因在卡莫纳与塞维利亚之间行劫杀人被当场抓获时,公爵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成功为他换取了赦免;为了报答这份恩情,那男人承诺,他的儿子和孙子将永远听候公爵府的差遣。至于其余的部分,坊间传闻,在上个世纪,这个承诺曾不止一次地被秘密地要求履行。”

“如果现在的卡莫纳袖子里藏着一窝强盗,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迪克说。“如果人们听到的一些传言是真的,那这袖子确实够黑的。不过前面有间修路工的小屋。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下,顺便调侃调侃埃尔·维维略?”

“这主意不错,”小天使回答,“如果情况变得最糟,我们在里面也能打一场漂亮的防御战。”

“说真的,你没在拿强盗的事开我们玩笑吧?”迪克一边减速一边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好笑。

“没有,”小天使说,“我没开玩笑,如果你的意思是这个的话;因为我们现在正处于强盗出没地带的边缘。在西班牙,强盗行径要过很多年才能被根除;你肯定读到过最近发生的那些麻烦事。并不是说我认为我们很有可能碰上,但最好还是有备无患;因为如果一伙人端着卡宾枪跳出来,想去拿左轮手枪可就来不及了。”

“嗯!”迪克嘟囔道。“我想你肯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敢打赌,如果我们问这些人‘强盗的事怎么样了’,他们一定会笑话我们的。”

“好吧,让我们问问看,”小天使平静地说。

此时,车已经停在了一座白色小方屋旁,小屋离路边有几码远,屋前有一片草坪;一位显然是退伍军人的老人,带着他圆润的妻子和一个漂亮的女儿正从屋里走出来。我们互相致以各种问候;说征得修路工先生的好意许可,我们想在他家附近吃午餐;对方回答说,这房子,以及屋里的一切人和物,全都任由老爷们处置;最后,小天使轻声问了一句,最近是否见过强盗(bandidos)。

老人回答前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压低声音说,巧的是,四位同行的绅士在三四个小时前刚刚经过。他们运气不好,一直被国民警卫队追捕;因为饿了,就去往右边那边,看看能不能在最近的农场弄到点吃的。至于这个地方,倒是非常安全,因为屋里没什么东西,连强盗都瞧不上眼;而且,如果这些人停下来休息或聊天,必须对他们客气点;这样比较审慎。

“看吧,如果我接受了你的打赌,沃林先生,你现在就把钱输光了,”小天使说。

路边的午餐简直是绝无仅有。我们忙着铺开篮子里的食物,修路工一家也在一旁忙前忙后,他们不是带着想要小费的卑微感,而是像朋友和东道主一样帮助我们。

我们刚到时,除了住在白色小屋里的人,一个人影也看不到。除了我们和那一家三口,唯一的生命就是那些飞向天空、从颤抖的喉咙中倾泻出宝石般歌声的云雀,以及几只不知名的红黄相间的鸟儿,宛如飘落的花瓣。但无论是这些鸟儿传的消息,还是消息随着带有香味的风吹遍了乡野,总之,围观的人群像在晴朗地平线上翻滚起的云层一样汇聚过来打量我们。

来的并不是一群唐突的人;他们既没有冒犯地靠得太近,也没有带着粗俗的好奇心盯着看。人群的成员——三四个穿着破旧却有着贵族气派的年轻骡夫;一位有着半驯化鹰一般双眼和轮廓的老农;一位老妇和一个戴着头巾像圣母般的小姑娘,坐在她们耐心的驴背上;还有几个像受惊小鹿般羞怯的孩子——他们徘徊、停留、沉思,像森林里的野兽一样,若是一个粗鲁的眼神或调侃的词汇,随时准备逃之夭夭。

但我们没给他们任何粗鲁的眼神或调侃的言语,尽管我们不敢笑得太殷勤,以免他们误解并被冒犯而逃走。我们庄重地鞠躬;他们也庄重地回礼。接着,在听取了机敏的小天使的紧急建议后,我们继续用餐。但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三明治,漫步走向那群分散的人,融入其中并低声细语。他低语了些什么,我们车里和车边的人都没听清;但那些深色面孔上冰冷的疑虑化作了同情的笑意。

“他肯定在告诉他们关于我们和汽车的事,”皮拉尔西塔咯咯笑道。“哦,我太了解他了!他可能正在编造关于汽车及其运作方式的胡话。再过一分钟,他们就会成为他的奴隶,我们所有人的朋友。”

正当她低语时,那个圆润的身影踱了回来。“我想现在可以请他们分吃我们的食物了,”他用一种仿佛传授美味秘密的口吻说道。“他们馋得要命;但除非我们用对方法,否则他们会拒绝的,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自尊心强。”

皮拉尔没被允许走动,因为在西班牙,女性必须被敬而远之,不能与陌生人混在一起。但她把多娜·罗西塔(Doña Rosita)提供的精美盘子递给迪克和我,载着这些食物,我们走向了观众。

“先给修路工一家提供一些,”小天使建议道,我们照办了。“大概你们不饿吧,”这是他的开场白。“既然你们有这么多和我们一样好,甚至更好的食物,又怎么会饿呢?但这些是从马德里带来的。也许你们没见过。如果你们能尝尝,我们会很高兴。”

于是,骄傲而迟疑的手指不再犹豫,伸向了薄火腿片、切碎加甜的鸡蛋、奶酪和杏仁糖。没人表现出贪婪,但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尤其是当修路工,仿佛我们是他的亲戚一样为我们感到自豪,拿着我们的皮酒囊四处走动,诚恳地邀请每个人贴近嘴唇喝上一口。

当大家吃喝时,小天使在他们中间穿梭,虽然显然没问什么问题,却很快掌握了每个人的简略身世。不知何故,那些最矜持的人,第一冲动就是向小天使倾诉;当餐后没有理由再逗留时,这些被仁慈驯化的野鸟,带着遗憾飞走了。

“这之后,他们都会说汽车驾驶员的好话了,”皮拉尔说。

“直到某个粗鲁的家伙风驰电掣而来,撞翻他们的手推车并打破他们的幻想,”迪克补充道。

当我们准备继续前进时,修路工的妻子非要皮拉尔看一眼房子,她看了,回来后赞不绝口。“小小的房间,但干净得像打过蜡一样,”她汇报说。“雪白的墙上挂着画、十字架和托莱多刀,厨房里有漂亮的亮铜器。我相信如果能和爱的人住在这里,我也会很幸福。”

当她说这话时,心中是否浮现出西普里亚诺(Cipriano)的形象?还是迪克那古铜色的脸庞和俏皮的灰色眼睛?或者她只是在考虑与父亲共处的生活?

“小心水沟!”这是修路工在我们飞驰而去时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很庆幸得到了警告;因为尽管驾驶小心,几秒钟的疏忽就可能让我们撞向并翻过路中间一道被厚厚尘土遮掩的深槽。这种水沟有很多,本来可以做成涵洞埋在下面;但正如小天使所说,既然在西班牙没人会费心去抱怨,又何必去折腾呢?

路上还有一些破碎的补丁,显然有人曾开始修桥,然后就完全忘了继续下去;但幸运的是,有其他先驱者留下的侧路,小心驾驶的话,可以绕过那个巨大的方形坑洞,安然抵达另一边。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一座有着摩尔式城门的围墙城镇前;对于那些自建立者以来所发生的所有变迁,这个地方仿佛被施了魔法,陷入了一种“睡美人症”,至少有五百年不曾为人所觉察。

我们的地图上说那是雷阿尔城(Ciudad Real);奥唐奈上校补充说,在所有的驻军城镇中,这是年轻军官最讨厌的一座。当我们因讨论路线而让汽车喘着粗气停下时,路边的两个深色皮肤的年轻人对我们的处境产生了兴趣。他们头上缠着红手帕,两人中较精明的一个戴着两顶宽檐帽,一顶叠着一顶——这是一种在平日里携带周日礼帽的简单方法;他们放下手中的玉米饼和洋葱,抬头与我们攀谈起来。

尊贵的客人们对道路有疑问吗?如果是这样,且老爷们愿意说出想去的目的地,他们或许有幸能帮上忙。

我们要去曼萨纳雷斯(Manzanares),我回答。

如果是那样,戴着两顶帽子的人回答,有一条捷径可以帮忙。它不仅能帮我们避开一段糟糕的路面,还能节省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不必穿过城镇,而是要绕着城墙向左转,也不要进入随后会看到的村庄,而是绕过它。很快我们会来到种植橄榄的田野,我们的路会穿过这些田野。如果看起来荒凉崎岖,也不要灰心。我们一定能通过,最后会很高兴采纳了这个建议。

对此深信不疑,我给了那两个小伙子各一个比塞塔,他们接受得理所当然,并不觉得是什么恩惠。为了避开城镇,似乎我们得驶入一片混沌、虚无而无形的地方;但那不过是几百码的荒野。越过之后,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好路上,通往我们被告知要期待的那个白色村庄;在那里,由于已经预先得到了信息,我们没浪费时间问路。相反,我们一头扎进开阔的乡间,远处的灰色橄榄树若隐若现。从平坦,路面变得模糊;然后确定无疑地变坏了。路变窄了;软化成沙滩;又硬化成乱石荒原,中间散布着牛车车轮碾出的深深车辙。显然除了这些,没有其他车辆曾挺过这段路程的恐怖;但我们坚持了下来;因为答应好的橄榄树就在这里,确实近到我们左右摇晃时会撞到它们。我们曾被警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气馁,于是我们勇敢地互相打气,尽管脑袋不断撞着车顶。“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了,”我们气喘吁吁地说。“很快就会好的。”

然而与此同时,这简直是一场噩梦;那种神志不清的司机在发烧时才会梦到并胡言乱语的东西;而且路况非但没好转,反而更糟了。

“那几个家伙会不会是故意骗我们的?”当汽车在罗普斯(Ropes)的安抚下从一个三英尺深的车辙跳向另一个时,我咬着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敢打赌这是卡莫纳的诡计,”迪克喘着气说,冒着咬断舌头的风险。“我觉得那个戴两顶帽子的家伙看起来像只狐狸。”

“我们路过时我瞥了一眼,看到他们在笑,”皮拉尔说,跳动得就像在骑一匹快步马。“但我——以为——他们是因为比塞塔而高兴。”

“我估计他们拿到的钱比我们给的多,就为了把我们引向歧途,”迪克嘟囔道。“我们一定是做梦了,才没往这方面想。”

“我们不能总怀疑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卡莫纳的走狗,”我说。“那样我们会错得多对得少,然后会显得很蠢。毕竟,并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先生,我们居然没撞坏什么东西,真是个奇迹,”多灾多难的罗普斯叹了口气。

“那正是卡莫纳向他的恶魔祈求我们会发生的事,”迪克说。

“我会押注圣克里斯托瓦尔(San Cristóbal)保佑我们对抗他们所有人,”我说。

“此外,还有那头四蹄雪白的骡子,和那个牧羊人,”皮拉尔提醒我。

“我可不敢说它们给我们带来了好运。”

“等着瞧,”皮拉尔说。

“同时我们还是掉头吧,”迪克说。“再走一百码这样的路,即使我们不撞坏差速器或底盘,罗普斯也会侧滑得神经错乱的。这种驾驶半小时,对司机来说简直相当于在炼狱里待了一周。”

我们确实掉头了,感觉老了好几岁,终于又回到了出发点。如果能看到那个戴两顶帽子的人和他的同伴,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他们已经谨慎地溜之大吉,像吃饱了的秃鹫一样。这一次我们没再问路,而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觉和地图,它们没再自相矛盾,把我们带到了一条体面的路上,比起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这简直就像通往天堂的路径。

弥补着失去的时间,陶醉在运动的乐趣中,我们全速前进,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路边的电线杆紧凑得就像挪威森林里的冷杉。但突然间,汽车慢了下来,在望见一个如新抛光银器般雪白的村庄时,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停了下来。

“汽油没了,”罗普斯说。“本不该这样的,但事实就是如此。公爵那条捷径带来的额外压力耗光了它。”

他走下车,解开了固定在脚踏板上的备用油箱。但那铁皮桶在他手里轻如羽毛。他吹了个低沉的口哨,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那阴影并不是他低头检查油桶时车帽檐遮住的。

“这里有个漏点,先生,”他对我说道——尽管迪克现在被认为是他的主人,但在压力时刻他还是习惯依赖旧主。“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的。嗯!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这和所有其他事情都是一伙的。”

“你是说在托莱多?”

“是的,先生。那时候一切都还好。我在马德里买了足够撑到科尔多瓦的汽油,几乎是我们能携带的极限,还预订了更多送到那里,以防我买不到——正如您所说,我们肯定会走那条路。”

“好吧,看看你的其他油箱。如果我们被困在这里就麻烦了。”

“还有两个空的,”罗普斯宣布。“三个油箱不会自己突然漏气。我想如果我当时长点心,在托莱多出发前检查一下就好了;但谁能想到所有事呢?我确实把车仔细检查了一遍,怕出乱子,但忘了油箱。不过,至少还有一个能用,我很确定;因为它存放在一个没人会想到的地方,如果他们必须匆忙行事的话。”

随即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油箱,我们俩都如释重负地看到它是完好无损的。至少,我们现在有足够的油去曼萨纳雷斯了;最坏的情况也只是在那里被耽搁,直到罗普斯乘火车回马德里买汽油。

然而,在我们进行这些发现的同时,村庄也在发现我们。正如皮拉尔所说,现在不是熊和猴子路过的时候,所以当看到某个东西迅速靠近又突然停下时,这个白色城镇的居民再也按捺不住悬念了。有人传话说有热闹可看,于是托拉尔巴(Torralba)的人们成百上千地涌了出来,形成了一支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辉煌队列。

青春与美貌走在最前面。姑娘们搂着彼此蓝色、粉色或黄色夹克的肩膀,像乡村女神一样在耀眼的路上跳跃着。大眼睛的棕色小男孩们似乎特意从穆里略(Murillo)的画布上走下来,想弄清楚我们是什么,而她们蹒跚学步的姐妹因为被甩在后面而哭泣。跟在后面的是中年和老年的男人,戴着像毛皮和皮革煤斗一样奇形怪状的帽子;女人们顶着赤裸的黑头,或用褪色的蓝头巾遮蔽着枯萎的面孔;还有拄着拐杖蹒跚的乞丐;一支大喊大叫、欢声笑语的军队,沿着笔直公路那洁白的线条流淌着色彩鲜艳的河流。在“格洛丽亚”喝足汽油重焕精神之前,这股生命之浪已经涌到了她的引擎盖周围。明亮的眼睛盯着我们,棕色的手几乎触碰到了我们;孩子们在玻璃上看到映照出的自己,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因恐惧而尖叫还是因快乐而大笑。但当引擎发出第一声苏醒的轰鸣时,人群退开了,向两边分开让我们通过,仿佛汽车将它一分为二,又随即合拢,跟在我们身后跑回家去。

所有没出来迎接我们的健壮妇女都坐在白色屋门前,为准年轻王后缝制蕾丝花边和褶边——托拉尔巴以蕾丝制作者闻名——当我们在她们身边经过时,她们挥动着因操劳而粗糙的手,祝我们一路顺风,或对着渐行渐远的“格洛丽亚”抛出一句即兴的短歌(copla)。

如今我们置身于唐·吉诃德的故土;当我们进入曼查(La Mancha)这片属于他的土地时,倘若我们能回到他的那个时代,我们的红色汽车恐怕也激不起比现在更大的兴奋了。村庄接二连三地涌出人群来看我们;白色的房屋和蔚蓝的拱形天空下,总是同样的绚丽色彩;总是同样明亮的双眸和富于神采的棕色面孔,配上欢笑的绯红嘴唇。遇见一队双眼凶狠的年轻车夫,横排着挡在路上,手里攥着大石头,大有如果这些贵族吓到了他们的骡子就要砸烂车主面孔的架势,这倒成了对单调旅途的一种调剂。然而,贵族们和骡子都未显出惧色。皮拉尔甚至探出身去,仿佛在挑衅那四五个阴沉的家伙,看他们敢不敢把石头扔到姑娘脸上,结果他们举着的手臂软弱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不相信任何西班牙人,无论多坏,会去伤害一个对他毫无恶意的女人!”她惊呼道。

这条路坑坑洼洼,路面令人心烦,似乎没有尽头。我们按照承诺晚出发了,又在“捷径”上耽搁了一个多小时,暮色灰白的翅膀终于开始覆盖大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经过村庄了;曼萨纳雷斯(Manzanares)还远未到达,我开始担心在能让“格洛丽亚”喝上一口之前,她会不会又渴了。

弯道一个接一个;始终是同样的颠簸;始终是同样的景象,直到我们的心神俱疲。接着,在绕过一个弯道时,我们突然撞见了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忘了厌倦的东西。

那是公爵的车——我们发誓要避开的那辆灰色汽车——陷在横穿马路的一条沟渠里。卡莫纳(Carmona)和他的司机正愁眉苦脸地盯着引擎的内部构造;公爵夫人和维尔-埃文夫人(Lady Vale-Avon)浑身是灰,郁郁寡欢地坐在路边的土堆上;莫妮卡(Monica)则摘下面纱,焦虑地来回踱步,小手插在灰色大衣的口袋里,夕阳最后的余晖在她的金发上闪烁着回应。

“我怎么说的来着!”皮拉尔惊呼道。“牧羊人!那头白脚骡子!这就是《梦书》里的预兆!”

XXIII

莫妮卡的荣光

减速之后,我们几乎冲到了那群人面前;而这一次,我们成了敌人眼中受欢迎的救星。连卡莫纳的脸色都明朗起来,一丝希望点亮了维尔-埃文夫人灰色的眼睛;公爵夫人也有意用微笑向我们示好。

至于莫妮卡,她容光焕发,活像个被久别亲人归来所惊喜的孩子;然而,尽管她表现出喜悦,眼中却闪过一丝新的忧郁。

“噢,你们来救援真是太好了!”她喊道,满脸梨涡,面色红润。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我与皮拉尔之间看来看去,仿佛渴望问其中一人一个无法开口的问题;我对自己说,若我不赶在几个小时内弄清楚那问题是什么,我可就太无能了。

在暴风雨中,或者身为抛锚路边的驾车人,如果夜色将至而身边又有几位女士,那么任何港湾都是受欢迎的;卡莫纳的第一句话就表明,他利用我们时毫无顾忌。但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折磨,加上他本能地更愿求助于任何其他车辆而非那辆令他憎恨的“格洛丽亚”,他现在心情极其阴郁。他想保持礼貌,以免我们被激怒而弃他于不顾;但这显然让他做得如此勉强,以至于我差点笑出声来。若是皮拉尔在场,她准能引用《梦书》里的段落和页码来评说一番。

车子最严重的损坏是一根断掉的弹簧,不过那次撞进沟渠的灾难性震动似乎也让点火装置出了毛病。卡莫纳承认,他们被困在发现他们的地方已经有两个小时了,没遇到任何车辆或动物能帮他们拖车。最初的希望是拖着断掉的弹簧艰难地开往曼萨纳雷斯(那是他们原计划要经过的地方);但引擎里的那只“蜜蜂”怎么也嗡嗡不起来,绝望之下,卡莫纳本打算派司机步行去寻找载送女士和行李的工具。即使一切顺利,在那人返回救援之前也得过去好几个小时,而且此时大家早就饿了。

公爵一行中的女士们必须转乘到“格洛丽亚”上;迪克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子,振振有词地催促我做她们在车厢里的同伴。我们掌控着局势,而卡莫纳被迫坐在必须驾驶被拖车辆的司机身旁时那副表情,让我为所受的沉重委屈出了一口恶气。

皮拉尔不甘在机智上输给迪克,她为我做了一件我自己做不到的事:她设法让我坐在了莫妮卡身边。虽然我不能对她说那些不便让旁人听见的话,但感觉到她娇小的肩膀暖暖地贴在我的手臂上,知道她不会被她母亲或卡莫纳从我身边夺走,至少在此时此刻,乃至未来的一小时内都将如此,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此外,我的敌人正颠簸在后面那辆失去动力的车里(靠着我们的慷慨和动力在行进),并用恶意、嫉妒和所有不友善的目光盯着我的背影,这也让我感到满足。

在这些本该完美的时刻,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我的先知之魂没让我给莫妮卡写一封长信,好让我能趁着毯子和夜色的遮掩塞进她手里。

直到路普斯(Ropes)点亮了车灯,我们才看清曼萨纳雷斯,那儿只有一座虚幻的教堂尖顶,像鬼火一样忽隐忽现。但汽油撑住了,“格洛丽亚”的喘息依然平稳,尽管她带着负荷在车辙和沟渠间前行。然而,路普斯有一次回过头对我耸了耸肩,那表情我解读为:“如果我们能到那里就谢天谢地了!”因此,在看到第一排房屋时,我差点就要欢呼“万岁”了,尽管那也意味着我最后一段幸福时光的结束。

转眼间,曼萨纳雷斯的居民们像士兵回应鼓声一样,对我们引擎的轰鸣做出了响应。从某处——只有他们的圣徒知道是哪儿——一群孩子涌入了那条又长又直的街道。当我们为了避免造成大规模屠杀而减速时,他们利用我们的仁慈,像蚂蚁一样爬满了车身。他们尖叫着跟在我们旁边跑,爬上踏板,挂在车后,为了抢占有利位置,争抢得如此凶猛,以至于差一点就跌进车轮里。你绝不会想到西班牙竟然还有这么多孩子。他们是如何挤在曼萨纳雷斯这个镇子里的已是个奇迹;他们又如何能在这一秒之内成千上万地跑出来,简直不可思议;这种敏捷程度足以让任何指挥官称赞。

这支军团的尖叫声淹没了引擎声,并且随着每一条横街涌入的援军而愈演愈烈,惊动了全城。家家户户放下餐桌,手里拿着晚餐就冲向门口。手臂雪白的面包师把明天的面包丢在揉面槽里;一群正在给马钉掌的铁匠停下了工作,直到那烧红的铁条变暗。那些将窗户灯光装点得璀璨夺目的店主们也跑到了街上。拴在门柱上的骡子和驴也跟着凑热闹,在人类浪潮的逼近下又蹦又跳,车子正处于浪尖,它们挣断了绳索,窜进了主人的屋里。

在我们所有的成功经历中,从未有过如此疯狂的场面;但话又说回来,我们也从未拖着一辆车行驶过。我们胜利的一半归功于那辆勒孔特(Lecomte);然而我们俩中的任何一个都会乐意免去这一切;要不是有一位坚定的小警察在奋力维护镇子的秩序,我们恐怕得花上半个晚上才能打进旅馆。

他一边动手一边大声劝阻,引导我们穿过那些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会进入的小巷,并以“孤身守桥人”般的英勇,帮我们开出一条道,让女士们溜进了那家小旅店(fonda)的门。

那是一扇带有精美镂空花纹的铁门,像摩尔人风格那样,穿过一个浅浅的门厅通往一个天井——这是我们在南下途中见到的第一个天井;如果不是里面的人猛地把门撞上并发出一声清脆的锁扣声,半个曼萨纳雷斯的人都要跟着挤进来了。

确认女士们安全后,两拨(表面上)合并的男人们留在外面帮司机和一位不知所措的房东搬运行李。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和漫天的婴儿包围,卡莫纳的随从乱了阵脚。两辆车刚停下,那些小家伙们就钻进车里、爬上车顶、钻到车底,试图去捏轮胎、按喇叭,尖叫着、笑着、哭着。“天哪,这简直是梦魇!”那可怜的法国人哀叹道;即便是平日里泰然自若的路普斯也显露出了“神经紧张”的迹象。

那些蜂拥而至的淘气鬼们刚被赶走,又以双倍的力量涌了上来;但他们实在是太快乐了,每一张大胆的棕色面孔上,那一双双令人炫目的眼睛又是如此俊美,以至于根本无法对他们动怒。不知怎么地,我们抢救出了行李,在房东的帮助下,把它们投掷、滑行或滚动进了那扇刚刚打开的门里。

“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帮我一把!”路普斯恳求道,他注意到男人们正准备跟着行李往里挤。“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但我怕我的西班牙语应付不来。”出于同情,我爬上车,陪他去了房东指出的马厩,那里被当作我们的车库。那是一段可以在噩梦中回味的经历;然而其中也有一种小学生般的乐趣。我们仿佛在与全镇出动的大军作战;尽管如此,当我们被一大群保镖护送着回到旅店时,发现门口又聚集了一个团。我们是怎么挤进去的又是一场疯狂的梦,但我们确实进去了,气喘吁吁地站在格栅的另一边,身处天井之中。

几十张深色的面孔紧贴着铁栏,像是一层层在花坛中闪耀的堇菜;我们终于领悟到了那些身处动物园中被人围观而非观察人者是什么感受。

所有人都聚在天井里,悬挂在阳台上的电灯与浓郁的黄色灯光,以及从厨房里传出的、映红了脸庞的火光交织在一起。所有的行李杂乱无章地堆成一团,手提箱翻涌,化妆包喷涌而出;而在附近,就像马略及其同伴站在迦太基废墟上一样,站着公爵夫人、维尔-埃文夫人、卡莫纳、迪克和那个“小天使”(Cherub)。莫妮卡和皮拉尔原本在远处与店主的一个年轻女孩说话,但看到我朝她们走去,维尔-埃文夫人唤回了自己的女儿。

“女士们说她们不能住在这里,”迪克宣布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心领神会的戏谑。

“我没这么说,”莫妮卡插话道。“我觉得这会很有趣;是一场真正的冒险。老板娘棒极了,她所有的女儿和侄女都是美人。如果我们对她们友善,她们也会对我们可爱至极。”

“这地方简直是个窝!”维尔-埃文夫人惊呼。“镇上肯定有更好的地方。”

“恐怕没有了,”公爵说。“这场事故让我束手无策。我真是万分抱歉;但我们今晚去不了别的地方了。”

“我们可以坐着,”公爵夫人说,“就在汽车里。”

“让我们看看房间吧,”莫妮卡恳求道。“别让她们看出我们在挑剔。那样会伤了她们的自尊。”

“胡扯!”维尔-埃文夫人回应道。“就好像她们也有自尊心一样!”

“如果你不尊重她们,她们就不会费心让你们住得舒适,”我说,本能地了解我们要打交道的这些人。“她们已经开始怀疑出什么事了,看她们的表情,只需再多一点点,房东就会说他没有空房了。到时候我们真的可能得坐在汽车里过夜了。”

旅店老板及其家人原本热情欢迎了这些陌生人,现在却远远地徘徊着,沉默而多疑,他们的兴致被维尔-埃文夫人和公爵夫人轻蔑的眼神彻底浇灭了。站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里,房东的脸庞模糊在棕色的阴影中,除了那一双巨大的、燃烧着不再是好客而是别样情绪的眼睛外,五官全无。他的妻子,宽阔的肩膀紧贴着丈夫,仿佛要组成一道防线,那是个浓眉大眼的吉普赛式女人,曾经想必是个美人,现在看起来却相当强悍。在他们身后,簇拥着一个英俊的男孩和三四个极其漂亮的女孩,她们的发间插着红白相间的玫瑰。

“她们竟敢把我们赶走!”维尔-埃文夫人惊呼。“她们肯定从来没见过我们这种人。”

“如果你去问,她们大概会回敬说,公爵和侯爵在这里多得像黑莓一样,”我说。

她看向卡莫纳,希望能得到支持,但他绝望地耸了耸肩;我的一记眼色成了信号,让“小天使”迈步上前。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再过片刻,想要与这些高傲自尊、从未受过屈辱的人讲和就太迟了。但在六秒钟内,“小天使”的磁场开始发挥作用。他低语着、点头着、微笑,用几个生动的动作赢得了这一家人的信任,解释说女士们是因为事故而心烦意乱,向房东的骑士风度和老板娘的恻隐之心发出了呼吁。积聚的愁云被笑容驱散;而当莫妮卡向那个男孩和女孩们露出梨涡,眼神中流露出对友善的渴求时,这场仗便已打赢了。

他们没有多少卧室。有几间已经被那些出差的推销员包下了,但这些人会被挤进一间房,他们的衣物和行李会立刻移走。哦,当他们得知这是为了安置女士们时,他们绝不会反对;或者如果他们反对,就让他们把意见咽进肚子里去吃晚餐;那无关紧要。而且房东和老板娘会腾出他们的房间,一个不错的房间,贵人们不必担心。眨眼之间,一切都会准备好。不过,我们在那之前要不要先用晚餐?总有足够的食物招待几位不速之客。

听了这些,“小天使”心满意足地转向卡莫纳。这些安排当然不必包括塞尼奥尔·公爵的一行,除非他愿意;但他摊开双手,仿佛在等待裁决。裁决沉甸甸地落入了他的手中。大家都必须留下来,将就着住下。

于是女士们被送进了一个房间去拂去尘土,男人们进了另一个;房间干净,墙壁粉刷得雪白,除了画像上色彩艳丽的一两位圣徒外空无一物;地板铺着粗糙但明亮的草席;铁架床上铺着带蕾丝花边和绣花的枕头。

一刻钟后,大家都准备好用晚餐了,但我把十五分钟里剩下的五分钟用来匆忙写了一张纸条给莫妮卡。我希望能趁在餐厅时悄悄塞进她手里,但她受到严密看管;卡莫纳占据了长桌上首的四个座位,通过这一策略,他确保了自己一行人的隔绝。他们免受了我们任何可能的突袭,因为长桌两旁已经坐着零星的推销员,正专心地用餐。左侧两位和右侧三位礼貌的男士,全都把餐巾塞在下巴底下,起身想要挪位以避免让朋友们分开,但卡莫纳向他们保证不必这么做。由于他们都被莫妮卡的美貌所麻痹——那种美貌与他们习惯见到的类型截然不同——他们甚至无法开口抗议;而随着晚餐的进行(房东显然对这几道菜引以为傲),他们盯着那金发碧眼、粉妆玉琢的幻影,连那道佐以烤柠檬和红碎辣椒的鳕鱼(merluza)、那道配有鸡蛋、土豆、豌豆和火腿的西班牙煎蛋(tortilla)、那道橄榄炖乳鸽、甚至那道新鲜出炉的通心粉,都几乎无心下咽了。

皮拉尔那样的魅力,虽然在同类中无与伦比,但在这些热情的先生们面前却无用武之地;就连侍奉客人的房东儿子、女儿和侄女们也因为卑微的爱慕而忘了大半职责。“天使!”“圣徒!”“童话里的公主!”是他们低声耳语的几个形容词;当这位被崇拜的对象在奶酪端上来之前,被她的母亲和公爵夫人带走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阴郁。那些推销员们匆匆吃完剩下的饭菜,然后走了出去,或许是在期盼着如果他们在街上漫步,能有幸看到那光芒万丈的存在窗前亮起灯光。店里那些漂亮的姑娘们也嘀咕着借口消失了,留下我们面对那个悲伤地叹着气、打翻了糖罐、还差点把咖啡泼在“小天使”肩膀上的男孩子。

皮拉尔不久也消失了,留下三名男士在桌边,只有几张贴在保护开窗的铁栏杆上渴望的面孔在注视着我们。

很快,我们听到天井里传来了阵阵欢笑声;那些漂亮的姑娘们正出门去进行一次远征,去搜罗一个暖床炉,好给那些担心潮湿的三位贵妇人暖床。二十分钟后,她们回来了,我们到达天井时,恰好看到四五个迷人的姑娘凯旋而归,手中抬着一只长柄铜制容器,那东西大概自菲利普二世时代就存在了。但这仅仅是乐趣的开始;我们借口抽烟,留下来听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内容。

那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天井;门外的公众仍然在铁栅栏门外涌动,希望能进一步窥视这些“巡回马戏团”成员的私生活;但我们的行李已经被搬到了房间里(多亏了那些被迷住的商人们的迁就),院子里有几把花园椅,尽管夜晚空气微凉,我们还是坐了下来。

从楼上的房间里,我们听到了笑声和惊喜的尖叫。显然,暖床炉在轮转时引起了轰动,或者发生了别的事情;当姑娘们最终从阳台上走下来时,我招手让她们过来。她们跳着跑向我们,对于能向懂得欣赏的听众敞开心扉的前景感到无比狂喜。

那只塞满了余烬、忽明忽暗的大暖床炉被放在瓷砖地面上,姑娘们手臂挽着手臂,围成一个圈。

“你们为什么这么高兴?”我问。

“高兴?我们一直待在天堂里,和天使在一起,”那个发间插着红玫瑰、长着一头铜色头发的漂亮女孩回答道。

“只有一个天使,”她的表妹反驳道。

“那是真的。那两个老家伙觉得她们自己了不起,其实她们连屁都不是。我才不会拿我的人生去换她们的,哪怕加上她们的珠宝和显赫门第。感谢上帝,在我们西班牙,我们每个人都和贵族一样高贵,至少在这个省是这样!”

“你们也都一样美!”我说。

“您能在见到那个奇迹之后这么说,先生!”那房东的长女感叹道,她是个如康乃馨般热烈的姑娘。“啊,那真是太快乐了,我们一直在帮她脱衣服!”

“如果你能见到她,那金发长到膝盖!”一个十五岁的吉普赛姑娘气喘吁吁地说。“当我们帮她脱掉裙子,她穿着她的——”

“嘘,米卡埃拉!在先生们面前提那种衣物,成何体统!”那个头戴铜色饰环的姑娘插嘴道。

[“现在你跟我刚才一样坏了,玛丽基塔!”]

“但为什么呢,既然它们如此美丽?你心里清楚,玛丽基塔,连你自己都说它们简直是仙女的手艺,还有她的肩膀——”

“闭嘴,傻丫头,不然我就用暖床炉烫掉你的鼻子!”

“那些年长的女士对那位年轻小姐的新女仆们说了什么?”我急忙问道,因为姑娘们的大眼睛开始闪烁,绯红的嘴唇也嘟了起来。

笑容又回到了她们脸上,少女们陷入了一阵学生般的咯咯笑声中。

“那里只有一个‘陛下’,感谢圣徒,就是那位英国老太太,毫无疑问是我们那位天使小姐的母亲。她们俩合用两个房间,但塞尼奥里塔( señorita)的那间很小,没有独立的门,窗户只是墙上一个镶了玻璃的方孔,不过床铺倒是一样好,我们也给了她最好的亚麻床品。当我们拿暖床炉进去时,我们的天使试着用西班牙语说,她确信我们的床又干又暖,事实确实如此。她已经脱掉了紧身胸衣,正在解头发,那头发美得让我们差点想跪下来向她祷告,把她当成圣人。然后我们没能忍住,开始帮她更衣,还一边谈论她的美貌。她并没有生气,反而让我们吻了她的手,那个傻乎乎的米卡埃拉甚至在我们脱下她的长筒袜后,吻了她那只小巧的白脚——”

“现在你跟我刚才一样坏了,玛丽基塔。”

“不,真的;长筒袜算什么?那东西穿不穿都一样。这不一样。天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说我们比她母亲从铁路上或者坐汽车出发时派来的那个女仆可爱多了。在那之后,她会被我们惯坏的;而且她给了我们每人一份礼物。罗拉得到两枚奇妙的帽针,上面镶着银托蓝宝石——虽然她永远也不会去受戴帽子的罪,但拥有这些东西是很棒的事。特蕾莎得到一个甜美的蓝色皮革圆钱包,大小正好装得下一枚五比塞塔的硬币;米卡埃拉得到一条边缘带蕾丝的手帕,而我得到一条像蛛网一样精致的刺绣面纱。陛下那位母亲要是能把我们赶走,她早就会这么做了,我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她的西班牙语还不足以让我们听懂那些我们不想听懂的话,最后她只好省下力气改天再说。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忙完了,因为我们帮天使换上了睡袍,那玩意儿像蛛网和蕾丝织就,用蓝色缎带系着,我想那就算给女王登基时穿也足够好了。”

“你们得给我们看看礼物,”我故意装作狡黠地说道。转瞬间,礼物便悉数呈现在眼前,伴随着叽叽喳喳的笑声和对自己礼物价值的争辩。但我盯着那条面纱,心生觊觎。她曾在大雨过后戴过它一次,那时路面已无尘土,她的脸庞透过蕾丝映现,如同星辰透过飘动的云影。我觉得,如果这面纱落入他人之手,我将无法忍受。

趁着那个“小天使”还在慷慨激昂地比较各人的礼物时,我把玛丽基塔拉到一旁。“我非常想要那条面纱,”我说;“以至于如果你愿意割爱,我愿意给你一百比塞塔。”

她睁大那双烟草棕色的眼睛。“可是先生只是个男人,不知道那块刺绣网纱在金钱上最多也就值十五比塞塔。”

“我考虑的不是它值多少钱。”

“啊——我明白了!塞尼奥里托(señorito)——是的,当然,如果他没有这种想法才奇怪呢!我爱我的新面纱,不仅因为它漂亮,更因为它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塞尼奥里塔送给我的。不过,既然塞尼奥里托比我更珍视它,我会把它送给他,但不是为了那一百比塞塔。我只为了他的感谢而送给他。”

我告诉这姑娘她太善良了;我不能夺走她刚收到的礼物;但她坚持如此,我看出如果我拒绝,她会感到自尊受损。于是我接受了,同时我心中闪过一个既能帮到自己又能奖励她的念头。

“你看我现在的处境,”我用一种交心的口吻说道。“你非常慷慨。你愿意也帮个忙吗?”

“你可以信任我,”她回答。“我喜欢爱情故事,尤其是遇到阻碍的那种。我希望自己很快也能有一个公开的诺维奥(novio,未婚夫)。他是个斗牛士——虽然只是个初学者,但有朝一日他会成名的。虽然我父亲起初拉长了脸,但现在他也耸耸肩了;只要到了这一步,就总有希望。陛下那位母亲现在也拉长了脸,不是吗?”

我点点头。

“她迟早也会耸耸肩的。”

“我表示怀疑。但与此同时,我写了一封信。你能设法把它交给那位年轻小姐吗?”

“是的,”玛丽基塔说。“我会尽力而为。我想我能做到。今晚不行,因为她已经睡下了,而且我也没有借口回到她的房间,因为我必须经过陛下的房间。但明天早上,我会端着女士们的热水进去,带着哦,那样一张无辜的脸!我会顺便把信也带进去。”

“多谢你多次,”我说。

“事情还没办成呢。”

“我是提前感谢你的善意。这是给你未婚夫的,作为他女朋友送的一份小礼。”

我掏出我的领巾别针。她的脸因欣喜而涨红,那种表情是再多金钱也买不来的。她可以拒绝一份给自己的礼物,但她无法拒绝一份给未婚夫的礼物,我得到的感谢远超这份礼物的价值。

如果她心满意足地睡去了,我也一样,因为我相信莫妮卡早上就能收到我的信;如果她眼中那抹忧郁意味着我有份参与的某种新麻烦,我希望我写下的字句能将其驱散。

XXIV

玛丽基塔的善意

尽管如此,我躺在坚硬但干净的枕头上却无法入眠,脑海里始终盘旋着莫妮卡那种眼神及其含义;每当我闭上眼睛,成群结队的红黄色身影就会从白色的房子里涌向白色的道路,在我疲惫的视网膜上形成令人烦躁的万花筒图案。

每过一小时,守夜人就会报时,先是在远处,接着是在我窗下;那声音惊悚至极,如同疯子在濒死痉挛中发出的痛苦呻吟。

清晨到来时我感到一丝宽慰;在用那两三个迷你水罐洗漱(那个鹿眼男孩以圣徒之名好奇我为什么要用这么多水)之后,我甩掉了失眠之夜的脑雾。

很快莫妮卡就会收到我的信。她会知道——如果她曾有过怀疑——如果说我起初爱她,那么现在我是在崇拜她。她会知道为什么昨天我们没有跟得更紧;以及为什么——除非卡莫纳再次选择接受我们的帮助——我们今天会赶在灰色汽车前面。她也会知道,我最诚挚的愿望就是带她离开,远离伤害。

不到七点半,我就穿戴整齐,喝了咖啡,吃了一个坚硬、油腻的西班牙面包卷,因为我确信路普斯会来找我。我本不想打扰迪克,他睡在天井对面的房间里,但我发现他正坐在餐厅里,对着一杯浓稠的巧克力和一块手指状的甜饼干奋斗。“我正努力习惯西班牙习俗,”他说。

我笑了。

“因为如果我要实现那个关于汽车运输的计划,我就得在这里生活,你懂的。”

“噢!”我说。“那奥唐奈(O’Donnel)上校的铜矿呢?你想出什么办法说服他意识到开采这些矿产是他的责任了吗?”

“某种程度上,想到了,”迪克干巴巴地回答。“一种迂回的方式。我们的汽油怎么样了?听说了什么消息吗?”

“没有。我正要去见路普斯。”

“如果卡莫纳真的下令戳破了我们的油桶,那他要是发现自己也会因为被困住而耽搁,那对他来说可真是个讽刺。”

“路普斯在天井里,”我说。“我去和他谈谈。”

“有什么消息?”我问道。

“噢,先生,我照您昨晚说的去做了,在药店尝试寻找‘摩托纳夫塔’(moto-naphtha)——他们这儿这么叫——的替代品。”

“他们有吗?”

“噢,有的,先生,他们确实有一些。两家店加起来也就一品脱。他们还想按盎司卖给我们。”

迪克和我笑了,虽然我的笑声并不无忧无虑。我预见到自己会被困在这个地方,直到路普斯去一趟马德里再回来,而卡莫纳的车在我们准备好之前早就溜走了。

“我担心在这里找到汽油无望了,”我说着,努力表现出顺从,尽管我看到玛丽基塔正端着两罐破旧的热水上楼。

“还没呢,先生。有个听见我在药店问摩托纳夫塔的人,建议我去墓地看看。”

“墓地?你听错词了吧。”

“没有,先生;就是墓地。而且更有意思的是,他说镇长把汽油存在那儿是为了杀龙虾。”

这话讲得有些神经质,换来的是一阵嘲笑。

“那家伙在骗你,”迪克说。

“我不这么认为,先生。”

“那他就是疯了,”我坚持道。“在曼萨纳雷斯,在墓地里用摩托纳夫塔钓龙虾,这种故事连闵希豪森男爵(Baron Munchausen)讲出来都要掂量掂量。”

“‘Langostas’(龙虾)确实是指龙虾的意思吧,先生?”路普斯问。

“是——的,”我若有所思地回答。接着,一道闪电划过了我思想的黑暗。“它也指蝗虫,”我说。“他们用汽油杀蝗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把汽油存放在墓地。走吧,路普斯,我们要去说服他们多卖给我们一点。”

“好的,先生。现在就去?”

“马上,”我说。

玛丽基塔空着手正走下楼梯。我在阳台的一个角落拦住她,那儿从瓦尔-埃文夫人的房间窗户是看不见的。

“你把信送到了吗?”我问。

“送到了,先生。”

“亲手交给年轻小姐了吗?”

“亲手交给了她。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让我担心的事,先生。我离开外间时,听到里间传来一声类似痛苦呻吟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陛下那位母亲已经进去了。我知道的就这些。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觉得在被盘问之前溜掉是最好的。”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说得准呢,先生?除非那位可怕的女士从天使手中抢走了您的信。”

“至少,我希望天使已经有时间读过它了。”

“我不知道,塞尼奥里托。时间不多;但她可能手脚很快;如果信不长的话,还是有希望的。”

这真是令人沮丧的安慰。我所有的愉快期待都破灭了,我试图寻找某种方法来弄清莫妮卡是否读了我的信,以及是否还有办法再偷运一封给她。

那张字条写得太匆忙,我几乎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上面没有署名;尽管如此,如果瓦尔-埃文夫人读了我写的内容,她会对自己说:“写这些话的不是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而是一个更危险的人。”如果她拿到了信,她可能会拿给卡莫纳看;但当我细想此事时,我觉得她不太可能这么做。

西班牙人,尤其是那些血管里流着摩尔人血液的西班牙人,不喜欢认为他们深爱的女孩会和其他男人保持秘密通信;我想瓦尔-埃文夫人正是那种能猜到这一点的女人。卡莫纳已经知道莫妮卡小姐对别人有兴趣,或者对他有过少女般的好感,这种好感或许已经被吓跑了,或许还没有。但他对她的渴望不会因为她正在接收来自那个人的信件——甚至可能正在给那个人回信——而变得更强烈;我突然意识到,瓦尔-埃文夫人宁愿掩盖这段通信,也不会把它抛在卡莫纳脸上。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我依然像之前一样安全,不必担心公爵的嫉妒;但是,莫妮卡读过我的信吗?

由于她母亲现在会变得格外警觉,我想联系她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然而,我无法忍受在误解的恐惧中离开曼萨纳雷斯。

不过,此刻什么也做不了;我催促路普斯赶紧出发,好在我们办完事回来时,莫妮卡正好下楼。

看来那个自愿提供摩托纳夫塔消息的人正在等我们,好充当向导。他还在药店,从那儿把我们引到了市政厅(Casa Consistorial)。市政厅的大厅里有两个警察,正围着地上的一个坑洞取暖,那儿燃烧着木炭余烬。但镇长还没到。没有他,什么也安排不了。再说,即便他人在场并同意,墓地的钥匙还在神父手里,而神父可能在任何地方。

我们飞奔去神父家,好在及时赶到。再晚五分钟,我们可能就得等他几个小时。但他就在那儿,一位可爱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很乐意为我们这些尊贵的客人打开墓地,只要不是为了埋葬我们;但他没法在没有镇长尊贵的首肯下擅自做主。

于是,我们又带着那种在两个目的迥异的球拍间来回穿梭的羽毛球般的感觉,忙不迭地跑回市政厅。

但最终,第二个“球拍”准备好把我们送往正确的方向了。镇长是个年轻人,戴着高礼帽、穿着礼服大衣,看起来像个律师,他展现出了西班牙人特有的礼貌。他把自身、他的住宅以及整个曼萨纳雷斯都置于我们的服务之下。这感觉就像被授予了伦敦的自由民权;更重要的是,他向我们提供了镇上拥有的所有摩托纳夫塔,价格随我们定。

问题是,镇上到底有多少存货;是一夸脱,还是几百加仑?镇长自己也不确定,所以我们坐着一辆古老的“西蒙”马车(simón)疾驰向墓地去一探究竟;幸运的是,我们能带走未来两天所需的所有汽油,同时留一点给蝗虫。但在市政厅、神父家、遥远的墓地以及回到我们临时车库之间奔波,我们花了近三个小时才达成目的。接着又在车子旁磨蹭了一会儿,以确保一切妥当,没有再被人动过手脚;走回旅店时,我最后的一点耐心也被耗尽了。我本以为只会离开一个小时,结果却去了三个小时。与此同时,我对自己说,几乎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了。我本来想赶在莫妮卡梳妆完毕时回来,而现在,照目前的情况看,她可能已经走了。

迪克对此笑而不语,因为他说,卡莫纳的司机除了在别人的车上捣乱外,并非什么创造奇迹的神人;他不可能让主人的车修好并准备出发。他的理由很合理;然而,像许多其他貌似合理的推断一样,它们错了;因为我们在旅店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那辆灰色汽车在近一个小时前已经离开。看来那个司机整晚都没睡,一直在干活,清晨还在一家机械厂得到了协助。损坏的地方已经修补好,如果某座桥修好了,车子预计会开往安杜哈尔(Andujar)或者利纳雷斯(Linares)。

毕竟,这还不算太糟,因为我们并没有对公爵夫人食言。我们承诺过不会伏击或紧跟她儿子的车;要不是因为那场“梦书里的运气”,卡莫纳和他的随从昨晚我们抵达曼萨纳雷斯时,早就离得远远的了。如果不是因为被关于我那封信下落的疑虑所折磨,我或许会足够超脱地说:“耐心点,直到塞维利亚!”

然而,耐心是我当时最无法培养的品德;在这一天的余下时间里,我无法从开车这件事中找到哪怕一点点乐趣。

我们再次行驶在马德里和塞维利亚之间的高速公路上;然而,那波浪起伏的路沟和硬化的泥脊上,覆盖着一层绿色的草皮,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狡诈的隐蔽尝试。尘土像烟雾一样在我们身后卷起,钻进覆盖在车顶行李上的油布里,渗入我们的手提箱,把我们的衣服覆盖上一层如细白砂糖般的灰尘。

尽管汽车的弹簧和坐垫都很舒适,皮拉尔娇小的身体依然随着颠簸上下跳动,迪克说,就像火上的一粒美国爆米花;而我们这两位曾自认为是汽车爱好者的客人,对迪克强行吹捧的这项运动并没有展现出热切的回应。

他说,那是多么壮丽(每一个字都随着颠簸而加重),不用受制于固定且不便的火车时刻表,是多么壮丽。随心所欲地随时随地停下;随心所欲地再次出发;再也不会有观赏绝佳风景的视线被隧道遮挡;不会被铁路的烟尘弄脏;总是能感觉到新鲜的微风拂面,充满臭氧的清新;去阅读——如果你有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书写在路上的整个国家的生活;重型马车留下的轨迹;驴子的小蹄印,正驮着葡萄酒或水果去赶集;驿车轮毂的印记,或是赶往斗牛场的旧式马车;农民们为了省钱把鞋子背在肩上走出来的脚印;羊和山羊小蹄留下的三叶草状印记;牧羊犬的足迹。飞快地掠过电影般的一瞥:葡萄园、橄榄园,还有优雅的蓝色山峦;看到那些如果坐火车赶路永远不会知道其存在的奇异村庄;从唐·吉诃德的一个活生生的遗迹飞向另一个(难道我们没看到他被授勋的那家旅店吗?)——砰!我从没记得自己能对那种只意味着一件事的枪声感到如此欢欣鼓舞;那就是爆胎。但我感到一种着迷的满足,因为迪克的雄辩被这一声巨响打断了。

我们颠簸着穿过了酿酒之乡巴尔德佩尼亚斯(Valdepeñas),那里的葡萄红汁仿佛从一片石头的灰色山谷中喷涌而出;在古雅的市场中,我们经过了唐·吉诃德所熟悉的那家客栈;我们颠簸着穿过了圣克鲁斯-德穆德拉(Santa Cruz de Mudela),那儿有座精美的15世纪老教堂,我们还看见了店里陈列出售的那种著名且色彩鲜艳的吊袜带;现在我们已远离城镇,置身于乡间。

幸运的是,每个人都准备好午餐了,皮拉尔和“小天使”有先见之明,点了一些迪克和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食物。不远处,在一个小山丘的脊背上,立着一间筑路工人的房子,外面有一个像巨大蜂巢一样的土坯烤炉。我们拖着那只漏气的轮胎爬到那里,受到了一家迷人的棕色肤色工人的招待;他们招待我们时,就像我们是几周前在那儿用过餐的国王及其随从一样。他们搬出了国王及其同伴坐过的椅子,拿出了国王及其同伴用过的盘子和杯子;这群纯朴的人乐于沉浸在这一插曲中,从中获得了一种孩子般的快乐。

正如之前一样,我们在此地的消息仿佛在空气中掠过,并以同样神秘的方式,从虚无中唤来了一群观众。皮拉尔说,这些人实际上是野鸟,只是在我们世俗的眼中呈现出人类的模样;而我们也仿佛对待野鸟一般,诱哄着他们,直到他们信任我们并与我们一同进食,从我们的皮酒囊中饮下几乎不含酒精的西班牙葡萄之血。那柔和的西班牙语从他们唇间流泻而出,宛如舌尖上的西班牙美酒般浓郁,在我的心中激起了一阵亲族般的自豪。

当其余人等午餐时,路普斯用千斤顶抬起“格洛丽亚”号,更换了内胎,并不时停下来啃上一口三明治,或以他一贯从容不迫的姿态喝上一口酒。当那位筑路工人提到,就在我们经过的这条路上,四名强盗在上午被国民警卫队逮捕时,他的表情连肌肉都没有抽动一下。确实,他看起来即便不用任何一名国民警卫队的协助,也有能力解决半打强盗。

在路边停留了四十分钟后,我们启程深入那片塞万提斯所钟爱的忧郁土地。几乎立刻,我们就进入了科尔德尼亚斯旅店(Venta de Cordeñas)那片开阔而多石的荒原,那里正是堂吉诃德策马前去苦修之地。最乐观的心灵想必也会被这位骑士自囚之地带来的阴郁所挫伤,而我的心情也未见好转。我有一种不安的错觉,仿佛莫妮卡的呼救声正从山墙间回荡着传来。

当然,这不过是些毫无根据的、我本该感到羞愧的迷信幻想;然而我无法充耳不闻那声音,它似乎在哭喊着她手指曾写下的文字:“别抛弃我!别留我一个人!”

随着汽车在莫雷纳山脉(Sierra Morena)的坡道上越爬越高,回声始终如影随形。西班牙的壮丽景象展现在我们眼前,其规模甚至超过了我们此前所见的潘科尔博(Pancorbo)峡谷。

峰峦叠嶂,巨大的山脉链条切割着如蓝宝石般平滑的天空;当我们蜿蜒进入它们更紧密的怀抱时,高山公路的每一个弯道都呈现出岩石与溪流更奇异的新组合。汽车正钻入一个令人惊叹的崇高峡谷,仿佛伏尔甘(Vulcan)的一记重锤劈开了山峦,留下了铜、金、银的碎屑,以及散落其间如珍宝般的璀璨矿石。

随着神的重锤落下,在废墟中塑造出了形态奇绝的奇迹;有奥林匹斯山般的城堡,有巨大的雕像,还有那些在人类童年时代就曾游荡并摧毁大地的野兽影像。

就连路普斯冷静的面容也被这喷薄而出的壮丽景色所震慑。“这让人忘了道路会变得糟糕,轮胎会出故障,对吧,先生?”他对我说道。“我可以整日整夜地开车穿过这样的地方,不吃不喝,永远也不会觉得累。”

能得到司机的赞美,那才是真正的赞美!

我们身处德斯佩尼亚佩罗斯(Despeñaperros)的峡谷,这是西班牙最险峻,同时也最高贵的峡谷;我从父亲的故事中认出了它,他曾在这条路上与土匪交火。他曾将一人抛入下方翻腾着白色泡沫的河流中,而另一人则躲在峡谷对面一块岩石后,在不到投掷一块饼干的距离处,不断用卡宾枪射击。

很久以前,这处山道也曾书写过历史,其岩壁回荡过的声音比我们汽笛的尖叫还要狂野。摩尔人和西班牙人敌对的战吼在岩石间回响,基督教徒与异教徒的鲜血曾在河水的白色泡沫中交融。

当我俯瞰深谷中那静谧的深处,看到闪烁的石英脉,以及紫色板岩在火山生命与色彩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时,我沉思着这些往事。但我依然听见莫妮卡那 haunting 的回声,在这她不久前必然经过的孤独之地,或许她留下了什么讯息,如果我能知晓就好了。

这仅仅是我神经的荒诞扭曲,还是她的灵魂在呼唤,试图让人听到并理解?

是皮拉尔突然的击掌打破了魔咒。“安达卢西亚!亲爱的安达卢西亚!”她喊道;我们每个人都被这壮丽景象所镇服并陷入沉默,此刻仿佛从梦中惊醒。

她指着一座石方尖碑,她的父亲看着它,微笑着举起了帽子。

“不再有寒冷了,”他说,“不再有刺骨的寒风。这是北部地区与阳光国度之间的分界线。”

随后,仿佛那方尖碑是某位神灵召唤魔法变革的手指,一种幻象模糊了地貌严峻的特征。仿佛愤怒巨人的凶猛脸庞被转变成了一位美丽、欢笑且眼中含光的女性。

当我们滑过一两个半掩在山间的小村庄后,峡谷豁然开朗;它变成了一片山谷,色彩如孔雀尾羽上展开的宝石般明亮;汽车像船只一样行驶在起伏的绿、蓝与金色的海洋上,随着我们行进的速度,那景象闪烁着,仿佛有钻石的飞沫被抛向空中。

在圣埃伦娜(Santa Elena),我们进入了我从未见过的西班牙。在拉卡罗琳娜(La Carolina),我们闯入了一个如伊甸园般优美且肥沃的世界;我记起了摩尔人的传说,说天堂就建立在笼罩安达卢西亚的那片蓝色之上。

芦荟篱笆挥舞着锌色的剑与镖;仙人掌沿着路边匍匐、窥视;橄榄林镶嵌在成熟谷物鲜艳的绿色中,仿佛是用玉石雕刻而成;又或者,平缓山坡上裸露的玫瑰色肩头,在对比之下显出如失去光泽的银器般的苍白。带着嫩金色叶片的藤蔓缠绕着紫色的土地;洋槐大道滴落着芬芳;随着太阳西斜,紫罗兰色山脉上颤动的粉色光芒,赋予了安达卢西亚那在耸人听闻的海报中才能见到的鲜艳、近乎暴烈的色彩。

我们经过的每一个女孩,黑发云鬓间都戴着一朵明亮如星辰的花。男人们丢掉了带毛边的路易十一风格的帽子,换上了宽檐的灰色科尔多瓦毡帽(sombreros de Cordoba),马匹或骡子身上装饰着红蓝相间的欢快流苏。

我们曾商议将利纳雷斯(Linares)这个铅矿小镇作为夜间歇脚处,因为我们承诺不去追踪勒孔特(Lecomte);在暮色降临拜伦(Bailen)城郊时,我们为了问路,将“格洛丽亚”号停在了一群躁动的人群之中。

如果我们激发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也同样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因为大多数男子——足有数百人——不仅腿上穿着一种开叉式的围裙,背上还背着一种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会引人惊奇的装置。

乍看之下,这机器让我想起灭火器;又像某种矿工用来储存氧气的设备。我的一部分心思想弄清楚那是什么工具;另一部分则宁愿保持无知,以免解释太过平庸。但沃林(Waring)有着我所有的好奇心,却毫无我的顾虑;于是他用一个比他西班牙语更易懂的手势提出了疑问;正如我所担心的,那由蓄水池和喷嘴构成的怪异装置,不过是用来喷洒藤蔓以抵御根瘤蚜的工具。

一如既往,我们将“小天使”的魅力施加于人群,就像将最新式的火炮对准敌人;他的低语引出了事实,让迪克认为是他将事务理顺并启动汽车服务的时候了。看来很久以前,人们曾修建了一条从拜伦到利纳雷斯的公路,但路被一条河阻断了;当桥梁的砖石支撑建好后,却发现忘记了铺设大梁。不知怎么的,没人觉得有义务去提醒别人,于是事情就这么搁置了,久到在那毫无用处的石块间都长出了青草与野花。

对拜伦的人民来说,这似乎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因为他们习惯了在想要过河时骑马涉水;但尽管过去几天天气干旱,最近山区降下的洪水仍使河水水位高涨到足以“浇灭汽车里的火”。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因为如果它能浇灭我们的火,它也能浇灭卡莫纳的;鉴于他在汽车事务上向来谨慎,他很可能会停在安杜哈尔(Andujar);这样,尽管我们有诺言在先,命运或许会再次让我接近莫妮卡。

去利纳雷斯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小天使”相信那里有一家不错的酒店,是为聚集在那儿从事铅矿开采的英国人而建的;因此,我们毫无遗憾地转动“格洛丽亚”号,沿着前往科尔多瓦(Cordoba)的公路行驶。

我们的向导追着我们大喊,提醒我们避开拜伦崎岖的鹅卵石路,走绕过小镇左侧的环路。于是,在如桃金娘花般绽放的蓝色暮色中,我们缓慢地绕过小镇外围,重回大道,飞速跃入一个充满广阔银色空间与紫色幽谷神秘感的世界,潜入那条洪水肆虐的河流深谷,并为能拥有十五英里以上坚硬的碎石路面而欢欣。

就这样,我们到达了安杜哈尔,我们巨大的乙炔灯(在天空从蛋白石色转为紫水晶色之前就已点亮)在那强光下,像伦琴射线穿透血肉直至骨骼般,窥视着黑暗的门口与窗户。

在惨白的强光中,门口的漂亮姑娘们看起来就像在排演服装剧的演员,等待在侧翼“上场”。但从未有过任何舞台暴民的尖叫能像这群即兴的、对着我可怜的“格洛丽亚”号狂吠的人群那样逼真。路普斯和我将她推过人墙,来到一个马厩车库,她的飞轮在入口的高石阶上喷溅出一阵抗议般的火星。

这家旅店尚可;但卡莫纳及其随从并不在那儿;正如我们竭力探寻的结果,安杜哈尔的其他地方也没有他们;我们推测那辆灰色汽车终究还是冒险去了利纳雷斯。

既然他们已经消失,次日清晨我们便可自由出发。于是,我们选择了早起,飞驰在好路之上,穿过一片绣满红色虞美人、蓝色龙胆、粉色苜蓿与金色毛茛的土地,其间还穿插着银色溪流的纹理。

“‘给我们面包,给我们斗牛’,这是这个国家的呼声,”小天使说道,带着欢快的目光迎接他所爱的安达卢西亚的每一个特征。

“听起来像是在要一份牛肉三明治,”迪克大声反思道;但皮拉尔责备他轻浮。“在安达卢西亚,你不许拿面包开玩笑!”她惊呼道。“扔掉哪怕一片面包屑都被视为罪过。因为那是上天的馈赠,如果你掉了一块,你就必须捡起来,并亲吻它以示忏悔。”

“为什么不干脆把它吃了呢?”迪克问。

“那你可以吃掉它。而且如果面包上有孔洞,你必须把有孔的一面朝上,因为上帝的灵魂会穿过那些孔洞来祝福你。”

“我原以为在安达卢西亚只有橄榄是神圣的,”迪克说道,目光投向远处,越过那巨大片区生长在铜色土壤上的银灰色树木,它们一直摇曳到视线尽头那片飘浮着空灵蓝色的山脉。

“它们也是神圣的,”皮拉尔赞同道。“你知道吗,在旧时代,它们只能用黄金买卖,黄金用大口袋装在骡子背上,当场交易,为了这些树——多少钱换多少树?我们家也有橄榄,它们是以一种很可爱的老派方式采摘的;爸爸不喜欢新方法,即便那能多赚一点钱。看着很美。我很想让你看看,只是——沃林先生不喜欢老派的东西。”

“恐怕我还是喜欢‘多赚一点钱’,”迪克坦白道。

“有时候我也喜欢钱——当我想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其他时候我就不在乎了。最近我一直在攒钱。我已经有一千九百比塞塔了。”

“天哪!”迪克笑道,“你打算用这么大一笔钱买一个养牛场吗?”

“真滑稽,你竟然这么说。我正打算买一头公牛。他是卡莫纳公爵所有的财产中我唯一想要的,我太想要他了,以至于我牺牲了——噢,我记不清多少顶巴黎帽子、鞋子、丝绸衬裙和漂亮的裙子,才用我自己的钱攒够了!最糟糕的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帽子和东西的事。”

迪克现在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买下他之后打算怎么处理?”他追问道。

“救他,”女孩说。

“从什么手里?”

“从斗牛场。噢,他是一头斗牛(toro bravo),维维罗(Vivillo),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西班牙最著名的斗牛士也休想刺伤它。我爱了他四年,从他还是母亲身边的一个小宝宝时,拉斐尔·卡尔梅纳雷(Rafael Calmenare)过去常带我去探望他;我爱他甚至超过了爱科尔西托(Corcito),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攒钱,想在他达到斗牛年龄前买下他。现在我攒够了,或者差不多够了,没有多少周可以浪费了,因为他很快就五岁了;而且他已经拥有了三头公牛的力量和勇气,我的维维罗!我渴望再次见到他——渴望有一天能用双臂环抱住他巨大的脖子,说:‘小兄弟,你是我的了!’”

“你的双臂环抱他的脖子!”迪克倒吸一口凉气。“一头斗牛!你在开玩笑吧。说你指的是一头爱尔兰公牛(Irish bull),好让我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是一位真正的西班牙大公般的公牛,我的双臂经常环抱着他的脖子,”皮拉尔西塔(Pilarcita)说道。

“那他一定不怎么凶猛。”

“他可以很可怕。他差点杀死了两个人——那是些捉弄他的陌生人,他可不是有意的,可怜的宝贝!他们不敢让除了黑马以外的任何东西靠近他。没有哪头缪拉(Muira)公牛比他被激怒时更残暴。你知道,卡莫纳公爵的公牛和缪拉公牛一样出名。但维维罗一直很爱我,还有一两个人——但我对他最好——他会从我手里吃东西,这头巨大的棕色天鹅绒般的野兽,就像一只小猫。”

“你有多久没见他了?”迪克问。

“六周。”

“我可不会相信他的记性。”

“我像相信我哥哥一样相信他的记性。你会看到我抚摸他的。”

“天哪!你不会让她冒着生命危险去接近这头野兽吧,奥唐奈上校?”迪克大喊道。

但小天使露出了他平静的微笑。

“西普里亚诺先生(Don Cipriano)叫她乌娜(Una),因为她能驯服野兽,”他说。

迪克的表情变得几乎太具表现力了。如果他不想让皮拉尔读懂他的每一个情绪,我想他最好戴上他的护目镜。

XXV

科尔多瓦的缺失

穿过一片如金锦般花团锦簇的原野,趁着午后时光尚早,我们进入了科尔多瓦——“重要的卡尔图巴(Kartuba)”,它像一座埋葬着死寂荣耀的坟墓,匍匐在墓碑般的群山脚下。

在阳光下闪烁的野花与乡村微风的臭氧气息之后,突然闯入那狭窄街道的网络,就像被毫无线索地扔进了米诺陶洛斯(Minotaur)黑暗的迷宫中。

我曾以为没有城镇的街道会比托莱多(Toledo)更窄;但科尔多瓦的街道不过是房屋墙壁间的一道道缝隙。当我们驾车艰难地刮蹭而过时,迪克将这座城镇比作一块巨大的白色蛋糕,被利刃切成片,却仍保持着原形,只抽走了几片以使整体显得松散。

尽管如此,这些石铺的缝隙仍造就了别样的图景;不时出现一对华丽的摩尔式大门,一排古老的东方纹饰窗户,或是隧洞阴影后阳光明媚的天井露出的仙境般的一瞥;一座喷洒着宝石的喷泉,棕榈树的摇曳,以及悬挂玫瑰的红晕。

“她肯定在这里,”我对自己说,终于停在酒店正门前。“既然旅行被视为一次愉快的行程,卡莫纳一定会给客人们时间去参观科尔多瓦的名胜。”

但酒店方面对公爵及其一行人一无所知,尽管有传言说今天上午有一辆汽车经过了城镇。

我们咨询了小天使,他认为如果卡莫纳的车来过,那就一定留在了这里。

“在那之后,除非到塞维利亚,否则他们没地方可去,”他说,“除非是卡莫纳,而那离塞维利亚很近。他们一定正潜伏在科尔多瓦——也许在维拉布兰卡侯爵(Marqués de Villa-blanca)府上,他是公爵的朋友。如果我们能在城里四处走走,在格兰·卡皮坦大道(Paseo del Gran Capitán)、橘子天井(Patio de los Naranjos)、大教堂,或是阿尔卡萨尔(Alcázar)的废墟旁,我们迟早会碰到那位可爱的女士。”

“再说,我以为你已经打定主意到塞维利亚之前都不担心了呢,”迪克说。

“我是打定主意了,”我回答。“但我有一种感觉,好像出了什么岔子。”

“除了那种感觉本身,还有什么理由吗?”迪克问。

我摇摇头,不想提到那封可能遗失的信。“没什么我能定义的。”

“那么我想一切都好,你只是变得神经质了。”

“我明白他的感受,”皮拉尔说,带着一丝责备看向迪克,自从公牛事件后,她就一直和他不合。“在曼萨纳雷斯时,莫妮卡夫人的眼中有一种表情,不是吗?仿佛她很悲伤。噢,我看到了;之后他们不让我靠近到足以耳语的距离,否则我就会弄清那意味着什么。我有种感觉,他们特别急于让我远离她,我怀疑是否有某种新的理由。我不奇怪唐·拉蒙(Don Ramón)会担心。看得出来沃林先生从没谈过恋爱!”

“噢,我没谈过吗?”迪克惊呼道;这当然让事情变得更糟;为了补救,他继续笨拙地说道:“你对其中的症状了解多少?”

“女孩子天生就懂男人需要多年才能学会的事情,”皮拉尔说。

她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的事情,这并没有减轻我的焦虑。但我紧紧抓住小天使的保证,希望能在我开始探索时见到她,看到她那张脸庞重新焕发出我所熟悉的光芒。

但除了我们自己,以及几位在纪念“大统帅”(El Gran Capitán)的林荫大道上的棕榈树与橘子树下漫步的美国游客外,并没有其他陌生人。

我们漫步着——皮拉尔紧随我身侧,将迪克留给了她父亲——从清真寺大教堂(曾经使科尔多瓦成为欧洲麦卡)外的一道门走到另一道门;抬头仰望着那如巨大的堡垒般从石墩中升起的蜂蜜色砖石建筑群;在宽恕之门(Puerta del Perdon)的钟楼下徘徊,因为皮拉尔“觉得那里会发生点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生;我们怀着重新燃起又被浇灭的希望,前往橘子庭院(Court of Oranges),那里那种忧郁的魅力与感官的芬芳,悲伤得宛如夏日消逝时夜莺的歌声。

她不在那里;我们也无法在那片立柱林立的大理石大教堂中找到她,尽管当迪克和皮拉尔在宝石镶嵌的马赛克旁化解分歧时,我一直在寻找她。

“我告诉你,拉蒙,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欣赏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这确实让人满足,”迪克几乎凑在我耳边说道,“在你的国家,这样的东西有很多,尤其是在科尔多瓦,尽管我想摩尔人要是看到它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落泪。可你看起来似乎并不享受,尽管为了来到这里,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我没有提醒他,我所冒的风险是为了这世上唯一最美好的事物,而她当时只是暂时在我的国家,我的抑郁正源于那一刻没能见到她。但皮拉尔不需要提醒,她用那种可爱女性特有的方式,试图通过谈论历史和传奇来“占用我的心思”,她把两者美妙地混淆在一起,并为她关于美丽的埃希洛娜(Egilona)和动人的弗洛琳达(Florinda)的故事辩解说,反正也没人在乎它们是真是假。再说,既然那些沉闷的人总是在不停地考证所谓最好的片段其实从未发生过,那历史又算什么呢?

“我选择相信弗洛琳达,”她大声说道,“还有所有那些影响了国王、引发了战争、搅乱了国家的绝代佳人。没有她们和她们的爱情故事,历史就像褪色的挂毯,失去了金色的丝线。”

于是迪克不再争辩,我们陷入沉默,离开了那如宝石般完美的第三米哈拉布(Mihrab),再次漫步在那些闪闪发光的圆柱丛林中,它们时而如高耸的树木,时而如倾泻的喷泉。

在那些不断变幻的昏暗长廊中,没有一处映出我渴望见到的身影;当我们离开大教堂,登上哥特式与摩尔式辉煌遗迹所在的阿尔卡萨尔花园和塔楼时,失望的结果如出一辙。那里只有我们在林荫道上见到的那几位美国游客,他们对皮拉尔故事中那些零星片段的兴趣比我还浓。西奥多弗雷多(Theodofredo)曾在此被刺瞎双眼,邪恶的威提卡(Witica)曾在此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罗德里戈(Rodrigo)在瓜达莱特河畔那场黑暗的战役导致他失去王位和基督教世界之前,曾在此统治并沉湎于爱河的殿堂早已消失。既然覆盖着它们废墟的丁香与玫瑰花园里空无一人,这些地方还有什么引人入胜之处呢?

当我们看遍了一切,我把朋友们留在酒店大堂里挑选玻璃柜里的古玩,自己再次出去寻找关于那辆上午经过的汽车的消息。

按理说它一定引人注目,可似乎没人知道它的去向,直到最后,正当我快要放弃希望时,我遇到了一位老人家,他说在火车站见过一辆大型灰色机动车。几分钟后,我解开了勒孔特(Lecomte)失踪之谜。它很早就到了;乘客们由卡莫纳(Carmona)带领,以最快的速度参观了科尔多瓦;随后它被开往火车站;并随其先前的乘客搭乘同一班火车去了塞维利亚。

这次行动可能有多种动机。汽车可能部分损坏,在曼萨纳雷斯(Manzanares)没能彻底修好;又或者卡莫纳决定挫败那种至今仍将我留在身边的命运。我倾向于接受后一种理论,而这无助于让我心安。

不过,得知火车要到当天深夜才抵达塞维利亚,我感到一阵欣慰。如果我们次日一早出发,在我不必再受公爵夫人约束的情况下赶到那里,局势应该还不至于发生太大变化。

当然,还没等我开口,皮拉尔就说他们愿意早点出发,噢,非常早。能在太阳还没喝干草地上的露珠、还没让云层中的晨曦玫瑰枯萎之前就置身于乡村,那该多美。既然已经到了亲爱的安达卢西亚,就不必担心寒冷了。是的!我们六点喝咖啡,六点半出发。

我本不敢建议进行这种道德勇气的考验,但我接受了这份牺牲;于是,当我们驾车驶过古桥,经过那白色的摩尔式山丘时,皮拉尔所钟爱的清晨玫瑰依然在天空的花园里绽放,并将它们的倒影拖曳在瓜达尔基维尔河中。

天堂里的清晨恐怕也不过如此;那在深色柏树衬托下闪烁着玫瑰色薄雾的杨树粉紫色花朵,或是与山楂树的白色花边交织在一起的景象,构成了一场春天的色彩交响乐。

尊贵的乡村别墅不再从橄榄树丛中露出棕色的瓦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在西班牙琥珀色光芒中沐浴着的、起伏无垠的丘陵。接着又是橄榄林,野花如泡沫般喷洒在它们粗糙的根部,荆棘树篱里缠绕着高大的野生丁香和盛开的荆棘。再往前,格洛丽亚(Gloria)号勇敢地冲上高坡,惊吓了一队骑着无鞍马、欢声笑语的士兵;穿过布满碎石的道路,那些只是在牛群吃草的牧场中划出的粗糙便道,牛群对着汽车咆哮;就这样,我们抵达了一个村庄,它起初像山顶上的一顶白色王冠,后来发现那里的妇女和儿童都有着绝世的美貌。那簇拥而来的人群中,从那些面孔里投射出的眼睛,竟如此动人;那双眸如同黑色的古井,深处坠落着星辰。

路边的农舍有着茅草屋顶,像银色长毛绒一样闪烁发光;屋外摆放着像倒扣的巨大杯子一样的烤炉。田野里繁花似锦;远景漂浮在蔚蓝的薄纱波浪中,轻触着天空。

我们疾驰向前,仿佛要寻找世界的尽头,却只找到了七名强盗之城——埃西哈(Ecija),它那宏伟的桥梁和珍珠白的摩尔式磨坊倒映在黄色、奔流不息的赫尼尔(Genil)河中。

小天使说,那些嵌着黄铜钉的大门和锻铁阳台后曾住过国王;在埃西哈那八座教堂塔楼映入眼帘之前,那座高耸的绞刑架上曾吊过历史上和歌谣里有名的罪犯。河岸边也曾发生过著名的战斗;但现在这里沉睡着,做着和平的梦,磨坊车轮的嗡嗡声听起来如同夜晚行驶的汽车那般令人心安。

就这样,我们从科尔多瓦省闪电般进入了塞维利亚省,高大纤细的棕榈树在核桃树和橡树间昂着羽毛状的头,仿佛指向南方的路标。当时已是四月初,但空气却如英国的六月,我惊奇地看到男人们裹着长长的斗篷。“他们这样做是为了遮阳,就像在北方为了避风一样,”皮拉尔解释道;但当迪克问为什么他们要剃掉驴背上的毛,为什么给驴嘴戴上红黄相间的笼头,为什么他们总在驴背上或自己身上带着格子“旅行毯”,以及为什么他们的裤子和绑腿做成一体时,她只是大笑。

橄榄林外,黑色的伞松丛在天空中投下墨点般的阴影,紫色的初绽石南花毯被撕开,让道路穿过。这是理想的驾驶之地,迪克讥讽地回想起比亚里茨(Biarritz)那个曾对实验心存畏惧的六十马力先生。

“解决办法就是做你想做的事,然后在过程中去发现它是否可行,”他自言自语道。

我不知他是否想到了另一条艰难的道路,那不是汽车可以行驶的——或许唐·西普里亚诺(Don Cipriano)已经知道路了。

当我们飞驰而过,云雀从野花丛中跃向天空,那是些小小的音乐喷泉;高大的鹤从溪流边的茂密灌木丛中惊起;在我们前方的远景中,一层雨雾像面纱一样飘过春天的脸庞。

在望见卡莫纳(Carmona)壮丽的城墙和废墟城堡时,雨水追上了我们;为了皮拉尔,我们拉下前窗玻璃并补上帆布帘,让车厢变得温馨。

此后,当我们行驶在像打碎的金子一样黄的沙路上时,我们对松树、棕榈和橄榄树的匆匆一瞥变得模糊了。不时有一片透过薄雾燃烧的紫色花丛,唱出了一首春天与爱情响亮而狂喜的音符;那些穿着男装夹克和棕色裤子的俏丽橘子采摘女,用那种超越所有其他激情语言的柔美安达卢西亚语,吟唱着同样的主题。

那些色彩、音乐和这一天令我头晕目眩。我知道自己年轻,我渴望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机会——那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我觉得如果有人胆敢试图从我手中抢走它,我可以杀了他。

XXVI

在国王的宫殿里

“现在我有件严肃的事要说,唐·拉蒙,”当我们经过标记着塞维利亚郊区的第一栋粉白相间的房子时,小天使开口道,“你不能住酒店。那太危险了。你必须做我们的客人;沃林先生也是。我现在觉得我们的这出小戏就像真的一样,你就如同我的儿子;至于沃林先生,我们简直像认识他多年了,不是吗,皮拉尔西塔(Pilarcita)?”

“当然。至于我,我也准备好收养他做兄弟了,”皮拉尔回应道。

我替迪克掩饰了这一重击带来的退缩,转而感谢小天使。我说他太客气了,但我们不能考虑……

“你们不会想着让我们失望吧,”这位亲爱的褐色皮肤的家伙打断道,“难道你们以为我们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让你远离危险?不。我们没那么无私。我们需要你。离别总会到来。只要可能,我们必须让你和我们待在一起,在我们的屋檐下,在我们的餐桌旁。现在你明白了,你会说‘好’的。”

“在我的国家,”迪克作为一种对我的强烈暗示说道,“当我们告诉人们想让他们来访时,我们是认真的;我想奥唐奈上校(Colonel O’Donnel)和奥唐奈小姐也是一样。”

我当然想说好;而且毫无疑问,在这之后,我没有再做任何推托就答应了。

“现在,你这场冒险中最关键的时刻开始了,唐·拉蒙,”小天使继续说,“你看,由于我们的住处距离塞维利亚只有五英里,我们认识很多人;虽然卡莫纳很少和他的母亲一起在那里,但他肯定有熟人,其中一些人可能也是我们的熟人。从布尔戈斯(Burgos)出发以来,你一直以我儿子的身份旅行,尽管你只穿了两天他的制服;但你可以肯定,卡莫纳一直盼望着一旦你冒险来到塞维利亚参观圣周(Semana Santa)的仪式,就像其他游客那样,就能彻底甩掉你。”

“他也许认为,因为我们信守了承诺,他已经甩掉拉蒙了,”迪克说。

“他心知肚明。那诡计只管用了几个小时;但他的车抛锚了,他不得不接受我们的帮助。他当时说命运与他作对;我听到了;而且卡莫纳是个现在会对你产生迷信的人。到目前为止,他只是让你和小小姐(señorita)没法接触,但这几乎是他所取得的全部成就了。”

“多亏了你们俩,”我插话道,“要是没有你们的帮助,我早就被‘抓获’并被驱逐出境了。我现在明白了;虽然我本会回来,以某种方式重新开始追寻,但这会困难一千倍。”

“没必要为可能发生的事烦恼,”皮拉尔笑着说,“让我们想想已经发生的——以及即将发生的。”

“尽管如此,”我说,“我脑子里总在想:如果我们没在布尔戈斯遇到奥唐奈上校和小姐,会怎样呢?”

迪克轻声笑了;当皮拉尔想知道是什么让他感到好笑时,他请求我准许告诉她。我准许了;他凭借着我本来可以省掉的细节记忆力,更不用说还模仿了一番,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我当时对结识安杰尔·德·拉·莫尔(Angèle de la Mole)的爱尔兰朋友们的抵触。

我们现在如此亲密,以至于我认识他们之前的观点看起来确实特别滑稽,迪克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

“瞧,我们得感谢你多少啊!”皮拉尔惊呼,“这次愉快的旅行。如果不是因为你,克里斯托瓦尔(Cristóbal)现在就会在这儿,而不是在比亚里茨陪着安杰尔了。”

“回到正题来,”小天使恳求道,“帮我为在这里的克里斯托瓦尔做打算。如果他坐在我们的包厢里观看游行,卡莫纳一定会看到他,并对某个爱管闲事的人说,这与拉斐尔·卡尔梅纳雷(Rafael Calmenare)可大不相同,‘那个和奥唐奈一家在一起的年轻人是谁?’那个爱管闲事的人会回答,‘我这辈子从没见过他。’‘啊,’公爵会惊呼,‘他不就是克里斯托瓦尔·奥唐奈吗?’‘完全不是,’对方会回答;于是卡莫纳就会开始制造麻烦。”

“不仅为你,也为我;这才是最糟糕的,”我说。

“我们根本不在乎那个。我们想的是你,”小天使说。正因为我知道这是实话,我更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他和他的家人着想。

“我当然不想错过任何见到莫妮卡的机会,”我说,“但在游行的日子里,我会在人群中走动,避开卡莫纳。”

“至于我们,”皮拉尔说,“我们会试着订一个靠近公爵包厢的位置——虽然可能什么都不剩了,因为国王要来,肯定会挤满人。我会尽力向莫妮卡夫人低语,或者递给她一张便条,或者如果不能更多的话,就用眼神交流。”

“你知道我是多么依赖你,”我回答,“她可能会给你一封信,是对我希望她在曼萨纳雷斯收到那封信的回复。”

“我会做好最细微暗示的准备,”皮拉尔说,“如果她有便条给你,她会藏在扇子后面。然后我会示意她把它揉成一团,在走出去时扔在地板上。如果你不在我们的圈子里露面,公爵也许会认为他总算安全了。”

“不。我们绝不能指望那一点,”她父亲打断道,“如果他不能用一种方式摆脱你,他会尝试另一种;有一句老话至今依然适用:在西班牙,什么都可能发生,尤其是在南部。卡莫纳会监视你的。你必须做好准备。”

“我会的,”我说。

“我们都会的,”皮拉尔总结道,“噢,那是古罗马渡槽!不是很壮观吗?像是在哥特人时代之前建造的,却依然坚固得仿佛昨天才建成一样。我爱塞维利亚——爱它的每一块砖石,从摩尔式城墙和黄金塔(Torre del Oro)的废墟,那辉煌的大教堂,一直到坎迪莱霍街(Callo del Candilejo)的老房子,巫婆曾从那里探出身子,看到了国王佩德罗(King Don Pedro)进行决斗。我不相信还有什么地方能代替塞维利亚在我心中的位置。”

在那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渡槽旁,运行着现代化的电动电车;罗马人建造的拱门中有一座被拓宽,以便让前往马德里的铁路线通过。再往前,有着高耸瞭望塔和精美封檐窗的摩尔式房屋被挤在丑陋的新建筑之间,在一条绿色公园的林荫大道对面,横跨着一座非同寻常的四翼螺旋铁楼梯。我为这怪物般的建筑发出呻吟,说佩德罗本人也从未犯下过如此残酷的行径;小天使伤感地为它辩解,说这方便了人群从街道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如果我能在圣周之后留下来参加集市(feria),就会明白了。

“看看吉拉尔达(Giralda)塔,你就会忘记那座铁桥了,”皮拉尔说。我的目光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那座精致地耸立在天空中的美丽塔楼上,宛如振翅欲飞的鸟儿。它如此轻盈,效果如此脆弱,让我感觉它仿佛能倚靠在云朵之上。在下午金色的光辉中,那些古老的大理石小圆柱、雕刻的石菱形图案、马蹄窗的拱门、阳台的精巧雕刻,以及所有打破塔楼方形平面的奇妙装饰,都仿佛沐浴在落日余晖的倒影中,呈现出玫瑰般的色彩。它的美是一首砖石构筑的摩尔诗篇,除了摩尔人,没有任何人的双手能创造出如此杰作。

我回过头望去,直到看不见吉拉尔达塔,只剩下塔顶闪闪发光的信仰雕像(作为风标真是奇特的象征),同时穿过蜿蜒曲折的街道,那只是被蓝色阴影笼罩的狭窄路面,两旁筑起秘密的、立面平整的房屋,有旧有新,被刷得透出珍珠白的白漆,或是漆成淡柠檬色、褪色的橙色,或是一种如同海藻般空灵的绿色。即使初次相见,这座奇特的城镇也因其简约与神秘的交织而格外令人喜爱,正如所有事物一样,其混合风格是如此的西班牙特色。

那些高耸笔直的棕榈树,顶着如喷泉般垂下的簇叶,在天空中轮廓清晰,充满了东方情调,看起来与意大利和法国南部的棕榈树几乎不是同类。我们在这上面敲击着鹅卵石前进的狭窄街道,也不像意大利城镇的街道。它们是西班牙式的;无法解释却完全是西班牙式的,尽管迪克不太确定它们是否让人想起威尼斯的一角,“就在你转身离开圣马可广场时”。

奇怪的是,这么小的店铺竟然能如此绚丽迷人,摆放着一排排彩绘折扇、披挂着的披肩(mantillas)、鲜艳的腰带、傻里傻气的铃鼓、系着西班牙国旗色丝带的响板;它们令人好奇而生动的古董首饰;橱窗里既陈列着科尔多瓦宽边帽(sombreros cordobeses),也摆着来自邦德街(Bond Street)的丝绸礼帽;还有火焰般的花朵、摩尔陶器、古老的蕾丝和镶嵌着乌木与银饰的柜子。我知道,我终将学会爱上塞维利亚的声音,胜过伦敦或其他我见过的城市。

这些声音萦绕心头,是一座人口稠密的古城特有的嘈杂,其特征如同那不勒斯,却不像马德里那样刺耳;最重要的是钟声,不断地敲响、轰鸣、叮当,如此持续不断,以至于很快它们就会像一种始终存在的浓郁香水,影响着人的感官。人们甚至会不再去听它们,只有当它们喧嚣的舌头被噤住时,才会感到吃惊。

在那些圣周游行队伍将要经过的街道上,数百把灯芯草座椅已经排列在房屋和商店前面,堆放得乱七八糟,到明天——棕榈主日(Palm Sunday)——这一切就会变得井然有序。远处的宪法广场(Plaza de la Constitución)——曾是古代斗牛和火刑审判(auto-da-fé)的场所——许多人正忙着为皇家包厢装饰最后一点深红色天鹅绒和金色帷幔,将围栏固定在市政厅(Casa del Ayuntamiento)银色浮雕般的外立面前的看台上,或者在对面开阔的空间里一排排地布置椅子,留出一条供游行队伍穿过的通道。

“现在,在开车回圣鲁菲娜庄园(Cortijo de Santa Rufina)之前还有件事要做,”小天使说,“我得看看能不能为这一周在看台上订到一个包厢;我得查查卡莫纳昨晚是否真的坐火车进城了。唐·拉蒙还没提过这个计划,但我认为他不会反对。”

“我本打算在车里待着,看看自己能不能打听到什么,然后随后在家中与你们汇合,”我说,“但你比我这个外乡人更能掌握情况。”

“你必须保持外乡人的身份,”他补充了我的话,“如果你的司机在这条窄巷顶头停下,我会走过去几步到我的俱乐部,打听最新的消息。卡莫纳虽然母亲常年在此,但他本人并不常光顾他在塞维利亚的府邸,他的到来一定会成为俱乐部谈论的话题。我也能着手安排包厢的事。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但你最好在珍珠咖啡馆(Café Perla)等。皮拉尔不能在那儿待着,除非有我陪同。噢,你可以笑;但记住我们在西班牙。她必须在朋友家等待。”

小天使对于“一会儿”和“很长一段时间”的定义总是相当模糊,而且极容易混淆地交织在一起;但既然我知道他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对于他在咖啡馆门口露出魁梧的身影和灿烂的笑容前让我等的那五十分钟,我也就不以为意了。

“一切顺利,”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就觉得我的运气不会抛弃我。你猜,”他转向随后赶来的皮拉尔,“我碰到的第一个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唐·埃斯特万·比利亚罗亚(Don Esteban Villaroya)。”

皮拉尔显得有些惊慌。“但他可是公爵的朋友。那不会很尴尬吗?”

“不,反而更好。我告诉他,克里斯托瓦尔、我女儿和我带了一位美国朋友,也就是一位为报社供稿的重要作家,从布尔戈斯驾车过来,准备拜访我们。这可算不上什么连忏悔神父都得听的谎话。至于唐·埃斯特万今晚与卡莫纳共进晚餐时会不会提起我们的会面,那可就说不准了。”

“共进晚餐?噢,我真希望这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不会的。卡莫纳昨晚才带着他母亲和客人匆匆赶到。看来那座宅邸过去两周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卡莫纳和他母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出了六份今晚的晚餐邀请。之后,他大概是通过王室的关系,设法从总督那里获得了许可,好在月光下带着一行人进入阿尔卡萨(Alcázar)宫,还打算准备彩色灯饰、音乐,并安排专业舞者穿上各省的服饰进行表演。唐·埃斯特万认为这是一个宏大的构想。”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皮拉尔若有所思地问,“至圣玛丽亚啊!他可不是那种冲动或好客、喜欢临时起意举办娱乐活动的人。这事办得如此仓促。他的目的何在?因为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为了取悦莫妮卡夫人,她目前对他还不算满意,”小天使解释道,“而且,既然他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至少表面上如此,那么今晚或是明晚将是他举办娱乐活动的最后机会,毕竟大斋期(Semana Santa)马上就要到了。”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理由不够充分,”皮拉尔说着,神情显得如此忧虑,以至于我又感到了新的焦虑,而且想必表现了出来;因为皮拉尔惊呼道,她真是一只“小野兽”,竟然让我担心。

“你没有让我担心,”我反驳道,“不过,我想我还是会去参加阿尔卡萨的那场娱乐活动。”

皮拉尔和她父亲都瞪大了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姑娘说道,“你希望混进去见莫妮卡夫人。但你做不到,因为日落后阿尔卡萨是不对公众开放的。它只为公爵破例开放,因为他既富有又显赫,而且他们一定会防着外人溜进去。”

“如果吉他手的人数比他雇佣的多了一个,你觉得会被发现吗?”我微笑着问。

皮拉尔拍了拍手。“你真是个痴情种,唐·拉蒙,”她惊呼道,“哎呀!恐怕永远不会有人像爱莫妮卡夫人那样爱我这样的小黑丫头了。我猜,我只能满足于亲戚们和少数几个人的关爱了。”说话间,她那双大眼睛忧郁地望向天花板,随即便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带着令人心神不紊的颤动。毕竟是位骨子里透着西班牙风情的玛丽亚·德尔·皮拉尔·伊内斯(María del Pilar Inés),尽管她有着爱尔兰血统的机敏。可怜的迪克!

“那么,你相信我能办到?”

“我相信你会的。瓦林(Waring)先生告诉过我化妆舞会的事,以及你是如何扮演罗密欧去见朱丽叶的。”

“困难在于如何找到那个承办人。”

皮拉尔看了看表。“他们应该知道阿尔卡萨那边请了谁。离关门还有个把钟头。”

“不如你和我去转转?”迪克建议道。

“我们全去转转,”皮拉尔说,“由爸爸去打听。你知道,他总能在五分钟内让所有人对他知无不言。即便是克里斯托瓦尔和我,也从没能在他面前守住秘密。如果我打算私奔,他只需对我耳语并露出一抹微笑,我就会全盘托出,哪怕这意味着我转头就得进修道院。”

“是的,我们现在必须去阿尔卡萨,否则就太晚了,”小天使说着,带着一种对被宠坏的女儿的宽容,调皮地眨了眨眼。

汽车把我们带到了阿尔卡萨的门口,那是一座极具摩尔式简约风格的大门,特意向所有非受邀之眼隐藏了内部奢华的装饰。守门人认得奥唐奈(O’Donnel)上校,显然也对他颇为敬重;但面对整个团队,他还是带着歉意表示遗憾,无法放我们进去。国王几天后就要从加那利群岛的航海旅行中归来,并将入驻正在准备中的阿尔卡萨。从现在起到国王离开后的次日,阿尔卡萨将谢绝参观。

小天使承认,这很合理,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我们并非普通公众。我们是特殊人物,就像今晚要在那里宴请宾客的卡莫纳公爵一样特殊。守门人定然知道奥唐奈家族与阿尔卡萨总督交情深厚,若是总督听闻这样的客人被拒之门外,定会心如刀绞。就这样,好心的小天使不断地耳语着。至于有没有钱财过手,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皮拉尔留给父亲施展魅力的那五分钟之内,我们就已经进入了禁区,随行的还有一位温顺如羔羊般的侍从。

我们必须从他口中了解我们想知道的信息;但若表现出对历史或美景之外的任何事过度渴求,将是不智之举。我们时不时向导游询问一两个问题,在这座曾被称为“凯撒宅邸”的宏伟王室居所里,从一个庭院转到另一个庭院,从一个房间穿到另一个房间。当哥特人与罗马人争夺它时,当摩尔人从基督徒手中夺走它时,当基督徒又重新夺回它,并在那镶满珠宝的墙壁内做出与其信仰和自诩的骑士精神不符的行为时,它曾遭受过多少粗暴的冲击与变迁啊。然而,佩德罗残暴王(Pedro the Cruel)出于对阿罕布拉宫的敬慕而修复的那些美景,在二十世纪这下午的阳光下,依然闪烁着未曾磨灭的光辉。

如果不是因为我个人那极其现代的焦虑占据了心头,我一定会让想象力施展它那渴望的魔力,将自己化作一个游荡的影子,在“天方夜谭”的故事中悄然穿梭,却又不放过任何细节。正是在这样一座宫殿里,七位僧侣曾各失去了一只眼睛;在这些雕花的拱门后,任何时候都可能遇见一位半人半黑色大理石的国王。即便是最挑剔的精灵,除了缺了那枚大鹏鸟蛋之外,也无法对使节厅(Hall of the Ambassadors)挑出半点毛病;尽管我心急如焚,但这充满传奇色彩的迷人宫殿,很快还是将我牢牢俘获。

我对自己说,即便谢赫拉莎德(Scheherezade)也无法编织出比这里曾上演的场景更令人惊心动魄的故事。鳏居的埃吉洛娜(Egilona)与其英俊摩尔王子间的戏剧,因爱而毁灭;阿布·赛义德(Abu Said)的悲剧,为了那颗“如球拍般大的美丽红宝石”被佩德罗残忍杀害,而人们至今仍在阿尔卡萨隐藏的角落里秘密搜寻着那些财宝;年轻的圣地亚哥大师的被杀,他本是佩德罗的尊贵宾客;还有玛丽亚·德·帕迪利亚(Maria de Padilla)的爱情故事,侍从低语道,时至今日,在月光与阴影下,人们仍能看到她的灵魂在花园小径上轻盈穿梭,或拖着白色的长袍经过曾经属于她的房间。

“也许,今晚月色正圆,玛丽亚会出现在花园里,迎接卡莫纳公爵和他的客人们,”皮拉尔说道;我从这番铺垫中意识到,我们的考验结束了。

侍从笑了。“也许吧,”他回答,“但我认为那里会太吵闹,恐怕不会合她的心意。公爵雇了一支舞团和吉他手来招待他的朋友们。”

“毫无疑问,唐·佩德罗国王过去也曾用同样的方式娱乐宾客,”小天使评论道,“或许雇佣的正是拉米罗·奥利维罗(Ramiro Olivero)及其学派的前辈们。”

“今晚表演的正是拉米罗·奥利维罗,”侍从说着,正中我们的下怀。

“当然!他可是这类活动中的宠儿,”小天使附和道,“那一定是一场精彩的演出,对于公爵的英国客人来说也很有意思。表演会在花园里的什么地方?”

“在摩尔式凉亭的下花园,”他毫无防备地回答。

皮拉尔看着我,眼神仿佛在说:“你想要的钥匙就在你手里了。”

XXVII

花园中的月光

当小天使寿终正寝,回归他的爱尔兰和西班牙先祖怀抱时(愿那一天还远着呢!),除非他在天堂里能为别人做些纯粹善良的事,否则他绝不会感到哪怕片刻的安宁。我坚信他到那儿还得做个守护天使;当他带我去找曾经的斗牛士、现任西班牙舞蹈教授拉米罗·奥利维罗时,我向他提到了这个理论。

其他人都在车里等着,因为按照小天使的行动方案,我和他两人需要单独去见奥利维罗。

我们爬上许多台阶,来到这位名流居住并开办舞蹈学校的公寓。正是他亲自来开门,看着他那张略显冷峻、中年的面庞在小天使的低语下逐渐舒展开来,实在是一场难得的奇观。

奥唐奈上校记得奥利维罗先生还是个旗手(banderillero)的时候;噢,那绝对是他那个时代最出色的旗手。后来,他作为斗牛士又取得了何等的辉煌!啊,那是一段值得老粉丝铭记的往事。当然,没什么可遗憾的,因为在现在的职业中,先生依然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正如在另一项职业中一样,尽管那可能为了家庭缘故而不得不牺牲。

这位(奥唐奈上校)现在冒昧引荐的绅士来自英国,正与一位来自美国、为知名报刊撰写西班牙文章的朋友同行。美国人不会西班牙语,但这位英国绅士说起西班牙语来如同母语一般。因此,他经常参加重大仪式,并为他的朋友准备文章素材。就拿奥利维罗先生协助卡莫纳公爵举办的这场娱乐活动来说,它不仅美丽,而且极具西班牙特色。如果先生能允许这位英国绅士混入吉他手行列进入阿尔卡萨,那么他就能为美国大报撰写出一篇报道,这不仅是对记者的肯定,更能广泛宣传奥利维罗先生及其学生的才艺。

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那么这些溢美之词成为打动奥利维罗的价码,这丝毫无损于他的名声。这根本不是为了钱。当提到(与其说是说出,不如说是暗示)“报酬”这个词时,这位斗牛场上的前英雄以一种极其高贵的姿态挥手拒绝了。但他很乐意在文章发表后一睹为快;这当然没问题,因为迪克必须为那些他所代表的、被冷落的报社写出这些稿子。

作为对承诺(以及恭维)的回报,我们商定我于十点左右到他家(舞会定于十点四十五分开始),在那里更衣,并领一把吉他。一旦进入阿尔卡萨,我就不必真的演奏;但奥利维罗说,最好还是做好准备,以防被叫到。我的装束是一件短小的斗牛士夹克和紧身阔腿的灰色长裤,配上一件低领、未经浆洗的衬衫,以及一顶宽边的灰色科尔多瓦帽(sombrero de Cordoba)。戴上这顶帽子,将帽檐压低遮住双眼,即使在月光或偶尔绽放的玫瑰金彩色焰火下,在远处也不可能被认出来;而且我打算与公爵的所有宾客保持距离——只有一个人除外。

当计划排定,时间已近七点,但奥唐奈一家仍坚持让我去圣鲁菲娜庄园(Cortijo de Santa Rufina)进餐。“格洛丽亚”号可以在十分钟内跑完这六英里;我可以在八点十五分晚餐准备好之前洗澡更衣(他们已从科尔多瓦给仆人发了电报),休息并恢复精力后,我可以在九点半再次乘车前往塞维利亚。

于是,我们穿过伊莎贝尔二世桥,疾驰越过瓜达尔基维尔河,进入了那个孕育了图拉真大帝、也赋予了我的家族姓氏的古怪郊区;古老的图拉雅纳(Trajana),如今的特里亚纳(Triana),一座陶工、斗牛士和吉普赛人的城镇。

皮肤黝黑的男孩们将我们的车当成公牛,他们的外套当作红布,棍棒当作花镖,大声尖叫着,在“敌人”冲向他们时敏捷地跳开。女孩们美得如同卡门,大胆地与我们对视,抛撒着鲜花;这就是我对那个“特里亚纳之家”(Casa Trianas)曾居住过并以此为傲的地方的迎接仪式!

当我们再次驶入开阔地带时,我几乎可以看见那座老房子的塔楼——现在已是国王的财产;但我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尽管我脑海中的想法一定也出现在皮拉尔和奥唐奈上校的脑海里。

又行驶了五英里,穿过渐浓的暮色和甜美的乡村气息,我们从主路转入另一条小路,那路在蛋白石色的暮光中闪烁着如雪般洁白的光芒。随后,在一片广袤的橄榄种植园中,红润的土地上喷溅着银光,灌溉水箱和磨坊若隐若现,我们看到了一簇庞大而不规则的白色建筑群,它们被一堵高墙围在一起,角落处立着一个露天的钟楼。

“到家了!”小天使叹了口气,心满意足地轻触着罗普斯(Ropes)的肩膀,“欢迎,亲爱的朋友们,来到圣鲁菲娜庄园。它以及墙内的一切,都任由你们支配。”

我们穿过外墙一扇宽大的门,迎面而来的是管家、许多仆人以及更多狗儿们热情的欢呼声,各种品种的狗,它们都挑中了皮拉尔,对她表现出最疯狂的热情。一瞬间,她就下了车,几乎淹没在喧闹的狗群中。她笑着与仆人握手,拍拍或安抚着灵缇、牧羊犬、雪达犬、猎犬,她从未显得如此迷人。这就是真实的皮拉尔——在家中的皮拉尔;那个一旦扎根,就绝不可能被从这些关联中拔除的皮拉尔。又一次,可怜的迪克!而现在,他已不再试图掩饰眼中那充满爱意的钦佩。我想,如果那些向她表达欢迎的朋友里有几头野公牛,他甚至也会尽力去抚摸它们。

“格洛丽亚”号轰鸣着开向马厩——庄园里唯一的车库——而我们则被领着穿过摩尔式的入口门廊和锻铁栅门(cancela),进入了一个被拱廊环绕的庭院,拱廊的屋顶铺着绿褐相间的瓦片。支撑柱是淡粉色的砖块,而非大理石,路面也是砖铺的,点缀着蓝色的小瓷砖图案。但瓷砖古朴优美;庭院中央一座雕花的石盆中,一股高耸的水晶喷泉喷涌而出,化作钻石般的碎影;珍珠色的马蹄莲、粉色的杜鹃花和淡绿色的绣球花从巨大的白、蓝、黄三色特里亚纳瓷盆中盛放,这些瓷盆的形状与圣胡斯塔(Santa Justa)和圣鲁菲娜(Santa Rufina)意识到自己是圣人并承担起保护吉拉尔达塔(Giralda)不倒的任务之前制作出的陶器如出一辙。

通往庭院周围房间的窗户大如门扉,且都好客地敞开着,透过薄薄的窗帘,可以瞥见那些精心摆放、以讨女性欢心的古典家具。又是皮拉尔——总是皮拉尔!这里是她的家神(lares and penates);而她是众家神中的女神。我知道,迪克最好在门槛处匆匆道别,但我同样清楚,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强迫他这样做。

“这只不过是个农场,你知道,”姑娘谦逊地说道,嘴角却因对自己家园的骄傲以及她所打造的一切而泛起酒窝;“因为我们只是农夫,不是吗,爸爸。”

我们的房间——我和迪克的——陈设并不多;但有两三样东西,足以让古董商当掉灵魂。一侧,我们的窗户俯瞰着庭院;另一侧,我们透过铁栅栏望着橄榄树和长满绿色谷物的草甸。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喷泉如小雨般的叮咚声,偶尔传来鸟儿睡眼惺忪的鸣叫,或远方牛群的低鸣——或许是那头名叫“维维洛”(Vivillo)的棕色公牛的欢迎咆哮,它是卡莫纳唯一令皮拉尔垂涎的财产。

晚餐时伺候我们的两名仆人见到主人和女主人归来,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偶尔投向我那充满好奇的隐秘目光,让我怀疑他们是否接到了关于如何回答涉及我的问题的神秘指示。但无论指示是什么,我相信他们都会忠实执行;因为小天使就是那种即便在今日,仆人们也甘愿服从至死的人。

九点半,罗普斯准备好载我回塞维利亚。我们抵达的时间比预期的要早;我与罗普斯约定在一家安静的酒店汇合,他将在那里从十一点半等到十二点半,于是我决定经过卡莫纳的宅邸一探究竟。

我知道它在杜埃尼亚斯街(Calle de las Dueñas);但如果我曾指望能像在伦敦或巴黎的豪宅那样,从窗内瞥见什么蛛丝马迹,那我就失望了。它曾是一座摩尔式宫殿,面向狭窄街道展现出封闭而隐秘的一面。但我知道,因为我曾读过,其内部有六个庭院、九十根大理石柱、半打喷泉,一座种满了橘子和木兰树的花园,还有修剪成公爵徽章形状的桃金娘树篱;那里有着浩如烟海的雕像珍藏、委拉斯开兹(Velasquez)、牟利罗(Murillo)和阿隆索·卡诺(Alonso Cano)的画作;金饰板甲;以及荷兰织造的挂毯,其品质在马德里王宫都难寻对手。

我知道这些辉煌在瓦尔-阿冯(Vale-Avon)夫人眼中定会显得分量极重,甚至对承认热爱一切美好事物的莫妮卡来说也颇有吸引力。我想到那著名的卡莫纳珠宝,只要公爵夫人还在世,它们就将归其所有,如同归于历代公爵夫人那样。最重要的是,我想到那颗举世无双的“布兰卡拉古纳”(Blanca Laguna)明珠及其闪耀的侍从珠宝,想必现在已经展示给莫妮卡看了。我记得我母亲曾说过,在西班牙乃至全世界,几乎没有女孩能抵挡住那颗作为新娘礼物的珍珠。而现在,它正被提供给莫妮卡,一个十八岁、一贫如洗、仅以美貌作为嫁妆的女孩。

就在那冷漠的白色墙壁、紧闭的铜钉大门和带栅栏的窗户后面,她正被公爵宴请,用着金制的餐具,在芬芳的橘花香气中,于挂满织锦的房间里进餐。我能想象出那些画面。我能看见卡莫纳看向她时眼中的神情,仿佛在说:“只要你愿意,这一切都是你的。”而且卡莫纳的眼睛确实英俊;我必须公正地承认这一点。

她会对我保持忠诚吗——对一个没有宫殿、没有土地、没有无价珍珠,收入仅是她另一位追求者零头的男人?当她母亲已经亲眼见证了这里有多少值得争夺和赢取的东西时,她还能抵挡住母亲的压力吗?

这个问题总会浮现。但随之而来的是莫妮卡本人的身影,纯洁甜美如其美丽,忠诚深情如其迷人。于是我对自己说:“是的,她会忠诚的。”

正是怀揣着这句清晰如鸣钟的话语,我转身离开了卡莫纳的宅邸。

一旦我同奥利维罗的舞者与吉他手乐队一道进入了阿尔卡萨,我便可以自由行动了。我决定在公爵及其宾客到达之前,以及为向他们致敬而举行的灯火展演开始之前,从我那些欢声笑语、喋喋不休的同伴中溜走。为了等待并寻找我渴求的机会,下花园尽头那座仿摩尔式的凉亭再合适不过了。从那里,我可以观察他人而不被发觉;一旦良机出现,我便能随时把握。

时间尚早,但奥利维罗没有浪费一刻时间来整顿他那支小队伍,以便在达官显贵们到来时,他们能呈现出完美的动态画效果。他让六名吉他手就座,他们头上的黑色亮发上,草帽的角度精准得恰到好处;在他前方的一排椅子上,坐着六名身穿黑裙、披着黑色蕾丝曼蒂拉面纱的年轻女子,她们手里已经拿着缀有红黄丝带的响板。接着,他又不时地为舞者们分组,那些打扮成不同省份装束的男女青年,在几盏隐蔽灯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束鲜艳的花丛,与此时已近中天、散发着银色光芒的月色交相辉映。

时间流逝。舞者们低声交谈,几乎没惊动夜莺。一阵微风吹拂着橘树和桃金娘树篱那脆生生的叶片;远处传来了更夫报时,那是深夜十一点,随后教堂钟声遥相呼应;最后一响尚未落下,远处的小径上便爆发出阵阵欢声笑语。卡莫纳和他的朋友们到了——不出所料地迟到了,否则他们便称不上是安达卢西亚人了;突然,仿佛接到了信号,整座花园里跳动起了玫瑰色的光芒。在粉色的火光中,我看见了莫妮卡,她像百合花般纤细白皙,穿着一件闪烁着银光的白裙;但我只来得及看到她走在卡莫纳身侧,玫瑰色的火焰便熄灭了,花园又重新沉浸在月光下纯净而安宁的氛围之中。

刹那间,那柔和的光线仿佛变成了黑暗,我失去了那抹白色的身影。当它再次以一道刺眼的祖母绿闪光跃入我眼帘,与此同时,花园小径上所有隐藏的喷泉都喷涌出珠宝般的水花时,在那身影周围已簇拥着其他人;唯独那头如波浪般起伏的金发,在我眼中从其他女子的深色发髻与辫子中清晰地闪耀出来,宛如星辰。

为了这次款待,几把带有深红色天鹅绒坐垫、椅背上刻有卡莫纳家族重金描绘纹章的乌木老椅,已从公爵府被送到了阿尔卡萨。客人们落座,舞蹈开始了,伴随着弗拉门戈吉他音乐和响板的撞击声;凡丹戈、博莱罗、马拉盖尼亚、查克拉维拉;所有西班牙古老的经典舞蹈,每一支都是关于爱情主题的变奏,女子羞涩而又妖娆地退缩,男子则是劝诱或强求,女子最终带着炽热的沉沦投怀送抱。

在一支塞维利亚舞曲进行到一半时,我从凉亭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轻盈,没踩响一颗碎石,也没折断一根细枝,沿着月光尚未触及的小径走去。

乌木椅的高椅背正对着我。我甚至看不见坐在上面的人的头顶;但我一直注视着他们入座,我知道莫妮卡的椅子就在最右端的末位。

每个人都沉浸在观看舞蹈中。当舞蹈接近那充满欢乐与爱情的狂暴高潮时,我挪进了木兰树的深影中,离莫妮卡很近——近到我从遮蔽我的圆树干后伸出手,触碰到了她的手。

她惊跳了一下,抬眼望去,或许以为是微风将玫瑰枝吹到了指尖。然而,她看见了我的脸;因为我摘下了宽边的灰色草帽,向她露出了真容。

有那么一秒钟,她直视着我的双眼,仿佛在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双眼变得像玻璃一样冰冷。她的双唇紧抿成一道我从未想过那些柔和曲线竟能形成的线条。她的青春与美貌在我的注视下冻结了。她傲慢地扬起眉毛,肩头做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动作,那除了轻蔑的冷漠外别无他意,随后她转过身去,仿佛因为错过了一个舞者的姿态而感到不耐烦。

我惊呆了,向后退去;我心中的惊愕之壑如此宽阔,以至于我在其中迷茫挣扎,甚至连痛苦的能力都丧失了。

紧接着,一股我从未体验过的剧痛与愤怒袭来——那愤怒并非针对女孩,而是针对卡莫纳;刺穿我的那把刀,浸透了嫉妒的毒液。我的冲动是从阴影中跃出,掐死他。我的双手因渴望掐住他的脖子而刺痛,耳畔奔涌的血液声中,我仿佛听到了他脊椎被我扭断时发出的脆响。那一刻,我成了疯子。随后,某种属于我自身的东西战胜了疯狂。

对自己刚刚滋生的野蛮行径的恐惧,如冰冷的洪水般漫溢而出,将它淹没并驱逐出我的灵魂。但从此以后,只要我活着,我就再也不会谴责那些在盲目的愤怒瞬间杀人的人。

即便眼前的红色幻象消失,我也不敢让自己继续站在那里,看着卡莫纳那副对舞者微笑并拍手示好的傲慢模样。我转过身,直到回到凉亭才停下。

我在那里坐下,手肘支着膝盖,头埋在掌心,试图分析莫妮卡脸上的那种神情,试图告诉自己我一定误读了它——我不愿相信她会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或许,当我突然出现在摇曳的月光与阴影的幕帘后时,她没认出我是谁。她把我当成了某个冒昧的陌生人,为了不引起惊慌,她希望通过皱眉来摆脱这个闯入者。而我,竟没给她第二次认出我的机会就离开了。

经过几分钟这样的反思,我几乎说服自己,我简直是个傻瓜,对于所受的折磨完全是咎由自取。至少,我说,我欠她一个真相,必须确认那种神情是否真的针对我,这种悬念今晚必须终结。我要弄清楚,哪怕我必须在卡莫纳和其他人的众目睽睽之下逼她回答。

但片刻之后,我发现不必诉诸那种极端手段。

舞蹈的第一部分结束了;公爵和客人们在休息期间在花园里漫步。他们正朝我这边走来——朝凉亭走来。随着他们靠近,我退入阴影中。我任由那群人在凉亭逗留,赞叹着美丽的瓷砖;我任由他们继续前行;接着,当莫妮卡故意落在其他人身后,显得垂头丧气、神情忧郁时,我出现在她面前。

“莫妮卡,”我说,“发生了什么?你……”

女孩猛地扬起头,尽管她眼中闪烁着泪光,在月色下脸色苍白,但她依然瞪着我,满脸倔强。“别和我说话,”她说,“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我要嫁给卡莫纳公爵了。”

XXVIII

让你的心说话

人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去自寻短见。傻瓜、懦夫或小孩子或许会;但配得上“男人”称呼的人不会。然而,当得知答案并走出阿尔卡萨花园时,我感到生命中已毫无乐趣可言。

爱不会在一小时内消亡,尽管我说她并非我曾顶礼膜拜的那个女孩,但我依然爱着莫妮卡。

她曾让我追随,最终却只留下一句:“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我要嫁给卡莫纳公爵了。”

归根结底,她已证明自己是个顺从的女儿。她已经见识过西班牙显贵家族的模样。她已经见识过那颗“布兰卡拉古纳”珍珠。可怜的十八岁孩子,在贫穷中长大并厌恶贫穷;难道仅仅因为她不是天使,而是和其他女人一样普通,我就要让我的爱转为恨吗?

一种绝望的怜悯和彻底失去的无力感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其分量是我前所未知的。我不但失去了我爱的女孩,而且那女孩根本不存在;她只是一个梦,而我醒了。仅此而已;但这似乎是一切的终结。

我在西班牙的任务结束了,或者说中断了。她不再需要我。我越快从她的生活中消失,让她忘记那些现在看来必是幼稚愚行的事情,就越好。我早该知道——她太年轻了;而且当她说“别让我一个人留着”时,她曾警告过我灾难的降临。

我回到奥利维罗的公寓换了衣服;随后去了罗普斯和汽车等待的酒店。这是我们来到西班牙后,我第一次开车,正如罗普斯那惊讶的表情所言,我开得“像个恶魔”,尽管他守口如瓶;而在这空气中狂野的疾驰,对于干渴的唇舌而言,简直如同美酒。

在圣鲁菲娜庄园,他们全坐在月光如洗的庭院里,白天遮阳的那块巨大遮篷已完全卷起。

“瞧,”皮拉尔惊呼道,“我们一直坐着等你。好吧,结果怎么样?”

我听见自己在笑。那笑声听起来并不愉快,但我很高兴它听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噢,结果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我说,深知隐藏自己的屈辱毫无意义,尽管我或许能掩饰自己的痛苦。“因此,我的车和我明天都要走了。至于迪克,他想怎么样都行;但我建议他,既然到了这儿,不妨待到圣周(Semana Santa)过完。”

“你是什么意思?”皮拉尔问,差点让手中的吉他掉落在地。“莫妮卡夫人——她答应明天和你一起走了吗?”

“根本没有,”我说。“但她答应另一个男人的事,让我走得更有必要。她和卡莫纳订婚了。”

“我不信,”皮拉尔喊道。

“如果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也不信。”

“她亲口说的?”

“就是那几个字。她还说,她不想再见到我。”

“噢——噢!”皮拉尔轻声叹道。“感谢上帝。你刚才吓死我了——真的。”

我呆住了。“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虽然很可怕,但不至于无法挽回。”

我再次发出苦笑,这一次感到比之前更加苦涩。“真是非凡的想法!就因为她说不想见我,就成了误会——”

“当然。你难道真那么铁石心肠、那么不忠诚,或者说——那么愚蠢,竟然相信她的话?但立刻告诉我所有细节——全部;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情。”

“很容易,”我说,“如果你们不觉得无聊的话。言语和表情都很少;但那些留下的空白,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浮想联翩确实!”皮拉尔惊呼道。“继续说。”

于是我继续讲下去,她一言不发地听到了最后,另外两人也一样。他们只是男人,因此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可评论的。

当我用尽可能简短而苍白的词汇讲述完这个悲惨的故事时,皮拉尔坐在那里,神情严肃,双唇紧闭,就像法庭上轮到她辩护前的波西娅。当我讲完时,她沉默了片刻,我以为那是因为她毕竟也感到无话可说。但当她父亲出于同情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时,她迅速打断道:“我想她一定是和公爵订婚了,否则她不会这么说。”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附和道。

“但对她真实情感的怀疑也毫无疑问。可怜的小姑娘,我知道她今晚一定恨不得去死。那些魔鬼!是的,爸爸,我就是要说。他们一定对她说了什么可恶的谎话,把她逼到了绝境,让她准备好做任何事。等等,我突然想到了;只有一个原因能让一个爱着男人的女孩做出她所做的事。”

“什么?”我屏住呼吸插话道;因为皮拉尔的激情此刻已如火焰般点燃了我的血液,我等待着她的回答,就像一个等待解毒剂的人。

“相信他在爱着别人。”

“她怎么会相信那种事?会有谁——”我停住了。我的目光与皮拉尔交汇,她脸红了,在勇敢地继续说下去时语带结巴。“当然,这是天大的胡说八道。但是——但是——噢,你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曼萨纳雷斯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的神情吗?那么忧郁,仿佛有什么心事不能说出口?我发现她有一两次盯着我,仿佛在猜测——他们一定在那时就已经开始扰乱她的心智了,可怜孤独的孩子;但最坏的事还没发生;她只是有一点怀疑。如果你能和她谈谈,或者如果我——”

“我写过信,”我说,“虽然我一直担心那封信出了差错。”

“啊!”皮拉尔抓住了这一点,非要问出所有细节。我甚至发现自己坦白了那个古老的预感,那个莫妮卡在呼唤我去救她的幻觉。

“我相信她当时确实在呼唤,在祈祷。当然,她没收到那封信。信里写了什么?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我说,一场危机似乎即将来临,她必须下定决心让我带她离开。”

“这封信落到她母亲手里可真是太‘精彩’了。你签的是真名吗?”

“没签名字。我写得很匆忙,而且——”

“那还算幸运。但即便签了,瓦尔-阿冯夫人也不敢把那封信给公爵看,他太西班牙人了——或者该说,太摩尔人了。她不敢的,因为她想让他做女婿。”

“这我想到过。”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为了除掉你这样一个威胁。如果她拿到了那封信——我相信她拿到了——你的笔迹就落在了她手里。假设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认为这种事真的会发生——那只存在于小说里。”

“噢,真的吗?当人足够聪明的时候?我就知道一个例子。那个女孩的一生都被毁了。但如果我能帮上忙,莫妮卡夫人的一生绝不能被毁。”

“你把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我说。但我感到仿佛有天堂的光芒倾泻在我身上,而不是那忧郁的月光。

“你的心没告诉你我是对的吗?”皮拉尔喊道。

“是!”我回答。“是的,你这个善良的天使,它告诉我你是对的。”

XXIX

火焰百合花园

清晨,一名女仆唱着一首民谣将我唤醒,我才刚睡了一两个小时。

爱情与橙子, 极其相似, 无论多么甜美, 总带点酸涩。(1)

是的,总是带点酸涩,我对自己说。但如果对我而言,最终还能留下一丝甜蜜呢?

昨晚临别前,小天使、迪克和我从各个角度讨论了此事。我非常庆幸能采纳一位女孩为另一位女孩提出的建议,让莫妮卡享受到那种起初看似不成立的怀疑。但即便皮拉尔也承认,莫妮卡与卡莫纳的订婚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困难百倍。

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报复我所谓的背叛,是对她母亲的恐惧,还是被唤醒的野心——总之,她已经同意嫁给他。皮拉尔暗示,晚宴邀请函的发出正是为了公开宣布,从而让她更牢固地履行承诺。消息将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塞维利亚;周二国王抵达后,卡莫纳肯定会第一时间告知他;瓦尔-阿冯夫人不会等莫妮卡写信给公主,很可能会直接拍电报;无论我个人有多焦虑,为了莫妮卡,我绝对不能轻举妄动。至于违抗卡莫纳,让他利用他所知道的我的真实身份,并向他发出决斗挑战,那是想都不能想的。莫妮卡的清誉绝无法承受那样的丑闻,尤其是在西班牙,在那里,一个女孩的名声像蝴蝶翅膀上的粉尘一样脆弱。

但是,正如小天使所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从俱乐部打听到,公爵已将看台上的包厢借给了一位朋友,用于观看他及其家眷不打算观看的游行。那位朋友是俱乐部的会员,通过他,小天使发现该包厢恰好就在国王、特蕾莎王妃及其丈夫将要入座的皇家包厢隔壁。一发现这个消息,小天使就开始动用一切关系,试图在卡莫纳包厢的后方、前方或侧面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包厢。他还不确定能否成功,因为在西班牙,事情绝非一蹴而就。当然,所有的包厢早已被塞维利亚的贵族和其他重要人物订满了整整一周;但小天使在各个阶层都有朋友和熟人。如果是金钱问题,他绝不吝啬;如果需要以人情换人情,他也会慷慨给出。事情有望办成;一旦皮拉尔能进入与莫妮卡交谈的距离,除了突然死亡,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向那女孩吐露真相,并发誓她是为了将她与我分离才被欺骗的。如果能让莫妮卡相信这一点,她将有勇气不顾一切地保持忠诚;届时,我便能将她从那场诱骗而来的订婚中解救出来。

至于我去卡莫纳家试图见莫妮卡,这个计划看起来毫无意义,因为我肯定无法靠近她。因此,我必须以我所能达到的耐心等待,让我的朋友们以西班牙人所偏好的微妙方式帮助我。

此时,棕榈主日(Palm Sunday)已是晴空万里;但皮拉尔解释说,没人会在这天上午去包厢和椅子上看棕榈树游行;虽然那景象很美,但并非重头戏;而且,由于人们必须早早去大教堂外守候,卡莫纳府上的人不太可能在那里。尽管如此,还是有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因此奥唐奈一家提议陪我一起去塞维利亚,迪克当然也同行。

于是,庄园里每个人在六点就已起床;七点前,迪克和我已经在庭院里,正好赶上迎接打扮得极其迷人的皮拉尔。

她穿着西班牙上流社会女性在棕榈主日应有的装束;尽管她身上那件紧身的浓黑色锦缎丝绸,在任何其他国家看来都不会是年轻女孩、而是中年妇女的装束,但穿在她身上却异常协调。她那张肤色透亮、心形的脸庞,配上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睛和红唇,在黑色蕾丝的云影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而她盘起的发髻,呈现出一种极深的棕色,几乎像黑色,唯有阳光照耀时,才能看到那一团团发丝中闪烁着的金丝,在别致的蕾丝映衬下,显得如红山毛榉的叶片般红润。

“天哪!”迪克看到她时,跳起来惊呼道。仅此而已;但皮拉尔足够女性化,能明白这句赞美的价值;她微笑着,将曼蒂拉面纱的褶边在胸前整理得更加优雅。

“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她问道。“你知道,我为我的曼蒂拉面纱感到自豪。它是我曾祖母传给我的,所有最好的面纱都是这样传给西班牙女孩的;我还有两条漂亮的白色曼蒂拉,每逢重大节日,当我想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美丽时,我就会戴上它们。”

“在斗牛的时候吗?”迪克问道,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爱慕,如果是几周前,他会对任何有这种眼神的男人嗤之以鼻。

“我不去看斗牛,”皮拉尔说。“我太爱那些可怜的公牛和马了,看到它们死去会让我难过。不过,如果我是头公牛,我宁愿在竞技场上度过光辉的五年后,选择一场英勇的死亡,也不愿被送进屠宰场,或者在衰老与过度劳累中拖着疲惫的躯体终其一生。但在斗牛日和集市期间,我会去大道上兜风。哎,我这命啊!在西班牙,一个女孩如果没有住在马德里,几乎没有其他机会在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美。如果没有斗牛,我想很多女孩永远也找不到丈夫。不过,感谢圣母,我不需要去找一个。”

她是想说她和唐·西普里亚诺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吗?

我知道这就是掠过迪克脑海的想法。如果说皮拉尔在开车时就已经足够迷人,那么在家里,她更是让人无法抗拒。

不到八点,格洛丽亚号便停在门外。二十分钟后,我们步行来到大统帅大街,混入人群中,等待圣周的第一场游行从大教堂门口涌出。但人群并不拥挤,我所期望看到的那张脸并不在其中。“事情发生前还要等很久,”小天使说,“在这里,事情说定八点,通常得到九点,或者九点半。一点时间算什么?不过弥撒正在进行。谁知道那位老公爵夫人是不是突然有了宗教热情,带上朋友们来听弥撒了呢?”

不需要再多说,我便急于进去;我们走进了大教堂,在我看来,这是世界上最美丽、最鼓舞人心、最具诗意的地方。

两位奥唐奈在暮色中飘然而去,如同诸神的黄昏般神秘,我们猜想他们是去听弥撒了。很快他们又找到了我们。他们没有看到我们要找的人;但游行已经开始了。

我们在游行队伍之前匆忙赶出,时间刚好,因为队伍紧随我们而出,伴随着金紫色的祭服闪烁,高大洁白的棕榈枝如同月光一般,映衬着早晨湛蓝的天空。

“他们不在这里,”当最后一枚闪闪发光的十字架和主教祝圣过的摇曳棕榈枝消失后,皮拉尔说道。“我确信他们不会来的。而且——让你失望确实很过意不去——但我恐怕他们今天下午也不会出现在包厢里。噢,我们当然会去!但那时公爵会把他的包厢借给安布拉托伯爵。周四才是大日子,国王会出现在皇家包厢,并会陪同他的卷烟女工同业会走在胜利圣母像前。你知道公爵有多渴望赢回王室的青睐;除非能紧挨着国王,并有机会被邀请进皇家包厢,否则他大概不会觉得在那儿坐上几小时观看游行是值得的。”

这真让人沮丧;但我还是决定下午混入人群中;而且我深知,尽管华丽的圣周游行对奥唐奈一家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但他们绝不会在那一刻让我失望。

迪克羞赧地从众多小贩手中买下一大把祝圣过的棕榈枝,让皮拉尔系在屋檐下,作为未来一年抵御雷暴狂怒的护身符;我们驾车前往乡间,巨大的闪亮叶片在汽车后方飘动,犹如巨型的羽毛。

我花了几个小时写信、撕掉、重写给莫妮卡的信,打算让皮拉尔在能送的时候试着送达。我们吃了午餐,极力表现出漫不经心的谈话,仿佛我们并不焦虑和兴奋——我和迪克是因为我们自私的理由;另外两人则是出于同情。我们谈论着塞维利亚,过去与现在——曾经的“南方苏丹”,依然美丽而欢快,尽管她的统治已经结束。“即便现在,我们塞维利亚人在一起也非常幸福,”小天使说,“如果你想了解家庭如何能聚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你应该看看聚会。但现实还有另一面。英国人和美国人——虽然只有少数——指责我们不善交际。他们说我们不像其他国家的人那样邀请人参加午餐或晚餐;说除了交换几次拜访,在长达数年的交往中,仅此而已。”

“噢,我知道他们怎么说!”皮拉尔笑着说,“我听过一个美国女孩向她的朋友描述在塞维利亚认识的家庭。‘你去拜访,’她说;‘如果夫人们在家(如果她们能避开,她们绝不会在家),你会被带进一间发着霉味的封闭客厅。如果壁炉里有火,或者有火盆,面前会拉出一张坚硬的黄色或红色缎面沙发,两侧各放一把扶手椅。其余所有家具都沿着墙壁排成一排。虽然是下午,但你得等着夫人们梳妆,因为如果她们在家,肯定穿着晨衣,除非时间晚到她们准备好去大道上兜风。等你等到快睡着时,她们才出来,然后谈论任何她们能想到的无趣话题;绝不会谈论有趣的事情,因为那些只留给密友八卦;而年轻女孩们则傻笑并盯着你看,仿佛你是个怪物,因为你竟然被允许不带女仆在大街上行走。’这就是美国女孩眼中的塞维利亚式‘交际’;恐怕从外国人的角度看,她说得没错。”

这一切都是为了逗我们开心;但遗憾的是,这对迪克来说一点也不好笑。他坐着,神情内省,无疑在想,如果皮拉尔是在暗示,就她那扇心门而言,外国人尽可以省去敲门的力气。

作为女主人,看到他沉默寡言,她觉得有责任安慰他,所以午餐结束后,她邀请所有人去拜访深爱的公牛维维洛,并特意向迪克投去了一个极其诱人的眼神。他带着可疑的急切接受了邀请,为了让她高兴,我也说了好。而显然渴望午睡的小天使则尽责地耸了耸肩。看起来,我们可以在不侵入卡莫纳土地的情况下看到作为维维洛“客厅”的牧场,即便为了皮拉尔,我也不愿踏上那片土地;但在步行二十分钟穿过草地后,当我们到达将公爵的畜牧场与奥唐奈上校的农场隔开的树篱时,迪克却不满足于对吃草的公牛进行远距离观察。皮拉尔(摘掉了曼蒂拉,但仍穿着黑锦缎,为下午的塞维利亚做准备)要去拜访她的宝贝,而迪克决心要来一次正式介绍。

皮拉尔向远处可见的牧人欢快地喊道,那年轻人顺从地应着女孩熟悉的声音,手持长矛向我们跑来。在他和隔开两处地产的树篱之间,有一条深沟,除非在狂怒状态下,否则没有公牛愿意跳过去。但附近不远处,一块长木板半掩在茂密的草丛中,牧人二话没说,仿佛早已知道要做什么,把它拖了过来。在树篱最稀疏的地方把它推过沟渠形成一座桥后,他脱下帽子,欢迎尊贵的先生和小姐回乡。他说,维维洛很好,但如果能见到小姐会更好,自那次证明它勇敢的试牛日以来,她似乎是它唯一爱戴的人。

没错,它就在那里——那个名副其实的“活跃分子”!——此刻正向东南方吃草。小姐难道看不见它在那群灰黑色公牛中那褐色的后背吗,就在最远的地方?但她只需呼唤。维维洛认得她的声音,对她和其他人的回应截然不同。这真是个奇迹。传说她开始商谈买下它,是真的吗?啊,真可惜,这样一头斗牛无法在盛大的竞技场上争取机会,在那里,西班牙最高贵的公牛必须面对最娴熟的剑手。他——马特奥——经常想,如果能看到富恩特斯和维维洛在一起,该是多么壮观的景象。但是——好吧,与其浪费这些牧场上放牧出的最棒的公牛,不如让小姐高兴。对她而言,幸运的是,公爵先生很少甚至从不费心来看看这些公牛,因为如果他一眼看中维维洛,除了为了斗牛的荣誉,他绝不会花钱把它转让。

“那你要确保别让公爵得到一点风声!”皮拉尔像个男孩一样快乐而无畏地大笑着,她穿过树篱,踏着木板跑过去,迪克紧随其后。

“她非常安全,”小天使回应我不安的眼神时说道。“她在那儿几乎和从出生起就照看这些公牛的牧人一样出名;此外,她对动物有一种奇怪的影响力。尽管我读过这类事,但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过。她还是个孩子时,我就再也不担心她在那边的安全了;只要迪克·瓦林先生待在她和马特奥身边,也是安全的,除非他愚蠢到做出什么挑衅动作。但对于我来说,公牛在家时,我可不是它们的朋友。”

迪克和皮拉尔现在就在卡莫纳的牧场里,向一群正在吃草的公牛走去,这些威猛的生物,其可怕的犄角和丝绸般的皮革(在皇冠下烙有双圆圈印记)在阳光下闪烁。几乎没有一只公牛为了欢迎新来者而抬头;但当皮拉尔提高她那少女般的声音发出一种特别的呼唤时,我看到远处一个深色的身影从群体中分离出来。接着,一头褐色、腰身精瘦的公牛,长着如雄鹿角般壮丽的犄角,从同伴中跃出,径直向皮拉尔冲去,尽管有小天使的话,我的心还是猛地一紧。

但我无需担心。当年轻的牧人和迪克站在一旁被动而惊叹时,这头拥有著名斗牛血统的勇猛公牛将奔跑减慢为小跑,温顺地走到皮拉尔身边,仿佛它是一头系着铃铛的导向公牛。

女孩打开一个大打结的手帕,里面装满了甜饼干,向前走了几步迎向公牛。依偎在它巨大的头部旁,它那足以支撑起被犄角刺穿的马和骑手的强大头部,她冷静地用带来的食物喂养这头巨兽。自从另一头公牛臣服于欧罗巴的爱抚以来,再没有比这更美丽的画面了。

维维洛几乎懒得看一眼迪克,尽管他试图博得它的好感。它那高贵的斗牛灵魂完全沉浸在皮拉尔归来的喜悦中,以及对她惦记着它的感激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停留了十分钟,迪克就在她身旁,始终被公牛忽视;然后她返回并慢慢走向我们,牧人紧随其后,维维洛以一种坚定的姿态跟在后面,那模样足以让一个神经紧张的男女脸色发白。

但如果迪克在如此不同寻常的情境下意识到自己的神经,他并未表现出来。他弯着头向皮拉尔说着话,神情专注,尽管她从未抬头回应,但有一次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如此清脆,我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

回到我们自己的草地上,安全地离开了公牛,皮拉尔立刻滑到她父亲身边,开始谈论维维洛,后者正站在沟边,一边咀嚼着最后一块饼干,一边惆怅地望着她离去。迪克和我被留在一起;尽管迪克的脸不会告密,但我隐约猜到他的心思并不像他的面部表情那样平静。

“对于外行来说,那可能会有点让人不安,”我说。

“或许吧,”迪克心不在焉地回答。“但如果我看起来神情古怪,那不是因为这个。告诉你吧,拉蒙,我做了。”

“什么?”

“生平第一次向一个女孩求婚。更糟的是,我卑微到了极点。我管维维洛叫小羔羊,尽管当时它看起来更像几十头狮子。我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嫁给我,她可以把它以及任何其他蹲在我们炉边地毯上的公牛都带走;我们可以特意养一头大的。”

“那确实是个诱饵——即使是从一个异教徒口中。”

“噢,该死,别再提那个了。我为那个女孩疯狂。我知道你正在受苦,如果我表现出任何优越感,我收回并咽下去。”

即便是心碎的人也不得不露齿而笑;而皮拉尔说服了我暂时不要心碎。我笑的时候也心生同情,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喜欢迪克,因为我们正在吃着那首歌中所唱的同样的苦甜橘。看来皮拉尔既没接受也没拒绝他,只是要求时间考虑;如果她没有突然说出“唐·西普里亚诺喜欢公牛”,他本来会感到一丝鼓舞。

五点钟,我们驾车冲进塞维利亚,因为没人知道游行可能在几点开始;看来根本没人知道。而皮拉尔不再是欢快的假小子,而是又变回了那个黑色曼蒂拉下的女性化且诱人的形象。

宪法广场巨大的长方形区域已经沸腾在移动人群的兴奋之中。椅子和看台之间的通道挤满了城里的穷人和乡下来的农民,他们没有座位,必须挤进去看游行;但没有任何恶意的推搡,人们极其小心地不去挤压在人们脚下乱跑、眼神清澈的孩子们。士兵们笑着,艰难地挤过一群群依偎在一起的漂亮女孩。像从旧画中走出来的国民警卫队极力维持秩序,他们的呼喊声淹没在空气中弥漫的嘈杂声里;那是卖水人扛着大陶罐的叫卖声,是推着装有烤花生彩绘船的小贩的叫卖声,是卖蟹人的叫卖声,是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带着整洁白帽的男孩兜售现炸油饼、糖果和各种覆盖在餐巾下甜点的叫卖声。

戴着巴拿马帽的英国和美国游客在人群中徘徊,寻找他们标号的椅子;卖座位的小贩大声喊着降价;抱着褐色婴儿、头发散乱的妇女兜售着每周游行的节目单;衣衫褴褛的男孩尖叫着卖报纸和彩色明信片;而从私人住宅的阳台上,戴着黑色曼蒂拉的女士、穿白衣服的孩子和穿着艳丽服装的外国人在注视着这一场景。

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包厢和最好的座位开始坐满。塞维利亚的中产阶级家庭,身着黑衣的男女占据了看台的前排座位,空荡荡的皇家包厢在那里呈现出一抹勇敢的金色和深红色;但贵族成员和身着蓝金制服的军官们来得更慢,我在人群的推挤中焦急地等待着。

奥唐奈上校去俱乐部打探他一直在用策略手段试图争取到的包厢消息。皮拉尔和迪克陪他一起去了,留在车里由罗普斯看护,直到他出来;所以我无法得知小天使是成功还是失败了。我只知道,一位妻子生病的俱乐部熟人,可能会被说服将靠近王室成员的包厢转让给另一位熟人,以交换紧靠卡莫纳公爵预订的包厢后面的那个。如果能安排妥当,奥唐奈一家就能获得后者,以交换——只有小天使知道是什么。在移动的人群中像漩涡中的落叶般被推来搡去,我的目光很少长时间离开看台。卡莫纳一家会来吗?奥唐奈一家会成为他们的邻居吗?

最后,我看到皮拉尔和那两个男人进入了看台。没错,他们成功了,从他描述公爵包厢的话语中我能断定。但卡莫纳的包厢仍然空着。

游行尚未出现,尽管第一支同业会本该在一小时前就到达广场,而暮色正笼罩着巨大的广场,明亮而苍白,如梦似幻。唯有耸立的希拉尔达塔顶上那尊象征信仰的雕像,似乎转过身来注视着这一幕,在阳光下依然闪耀;当一声军号响起时,那耀眼的光辉已然消逝,如同破碎的心发出的苦痛悲鸣。

这是带着圣像的兄弟会的先驱;警察开始驱赶人群离开椅子和看台之间的通道。羊群被牧羊犬缓慢地驱赶向前;随着道路清空,从拉斯谢尔佩斯昏暗的隧道中,一队国民警卫队背着枪走出来;紧接着是一队骑兵,他们的号角依然在为即将到来的某种凄惨景象哀鸣。

骑兵经过;这只是中世纪诗篇的现代序言,紧随其后,将悲伤的鬼魂、严峻的鬼魂、久远日子里圣洁的鬼魂带入了广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中的一员,高举着一枚精致的十字架,随后是一群手持巨大点燃蜡烛的忏悔者。他们白色的亚麻长袍在鹅卵石上拖出长长的尖头拖尾,黑鞋上的银扣随着每一步闪烁着光芒;透过蓝色尖顶兜帽上狭窄的缝隙,他们圆锥形的顶峰高高耸立在穿戴者头顶之上,深邃的眼睛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他们成双成对地移动,除了银色权杖的敲击声外,如蝙蝠般无声无息,从拉斯谢尔佩斯漆黑的口部,在广场的长度上形成了一条滑动星辰的通道,宛如鬼火。

接着,在那黑暗遥远的隧道中,突然闪过某种发光的东西,某种正在移动的东西,在人的头顶上方摇曳,某种像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珠宝匣或萤火虫云的东西。

它向前推进,停顿,再次启动,到达开阔的广场,显露出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平台,上面支撑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受难基督,没有放过任何悲剧和折磨的细节。

那是十六世纪艺术家创作的精美彩绘木雕之一,就像我在巴利亚多利德看到的那样,艺术家倾尽灵魂向信徒展示基督为了救赎他们所受的苦难;这尊可怕雕像的诉求对人们的同情心产生了惊人的冲击,以至于有一瞬间,我发现自己忘记了一切,只剩下一种想要拯救它的狂野渴望。

当这个带有颤动银灯和散落花朵的游行平台靠近我站立的地方时,我能看到在覆盖平台的长天鹅绒窗帘下,有二十多双缓慢移动的脚;这也解释了为何会有频繁的停顿。

我注视着那令人心碎的身影绕过广场拐角,消失在视线之外,燕子在头顶盘旋,仿佛要再次为那布满血痕的额头拔去荆棘。就在它隐没的同时,远方拉斯谢尔佩斯(Las Sierpes)的暮色中,出现了另一处璀璨的神秘景象,宛如繁星簇拥。它从黑暗中浮现,进入了紫罗兰色的黄昏,那是一座紫天鹅绒遮盖的祭台,饰满了金银;在闪烁的华盖之下,一位圣母宛如伫立在百合花丛中祈祷,被一盏神圣的银色火焰照亮。

随着祭台(paso)渐近,那簇拥的百合花原来不过是白色的蜡烛,但在烛光映衬下,圣母像平添了一种非凡的柔美与女性魅力。她那绣金天鹅绒的长裙拖曳在地,衬裙上闪烁着钻石的光芒,头戴光芒四射的珠宝冠冕,纤细的手指上闪烁着钻戒,佩戴着项链与手镯——这些都是基督之母在平凡一生中从未敢奢望的财富。而注视着她的半数人群,正过着贫苦不堪的生活,只需她身上的一颗宝石便足以改善他们的境遇。

我深知,许多人的脑海中会闪过这个念头;但那必定是外国人的想法,而我,作为一名西班牙人,能够理解。我看到了这一系列象征符号对于这里的人们——无论贫富——意味着什么。他们正以一种最能触动想象力的写实而戏剧化的方式,回想起基督为他们所受的一切苦难,以及那位母亲所经历的一切。这些在异乡人眼中格格不入的宝石,凝聚了他们的泪水、爱与感激;圣母的珍宝便是穷人的珍宝——那是无法被剥夺的丰厚财富,是永恒的喜悦,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最高象征。

带着温柔的哀伤,那张美丽的脸庞低垂,优雅的身影在百合花、香蜡以及由白衣少年摇动银香炉所散发的蓝色香雾中缓缓离去。随着她的移动,音乐随之响起——那是圣母的专属音乐,像荒凉坟墓上的月光一样忧伤而美丽,像剧痛过后的宁静一般清凉。

此时,我注视许久的那处看台包厢里已坐满了陌生人。皮拉尔说得对,卡莫纳把位子让给了朋友。但听着那萦绕耳畔、如往昔喜悦般甜蜜而忧伤的音乐,我不再感到任何恐惧。不知为何,我内心平静,脑中满是美好的念头,心中充满了希望。

身穿黑色和紫色长袍的兄弟会队伍,一座接一座的祭台相继走过;弯腰背负十字架的基督、在客西马尼园于沉睡门徒间祈祷的基督、玫瑰经圣母、泪水圣母,如流动的火河,又如紫云中升起的太阳。

夜色笼罩了巨大的广场和那里的人群。没人离开。电灯骤然亮起,使现场宛如一座巨大剧院的观众席,然而舞台与观众席已融为一体。接着,一轮如蜂蜜般金黄的满月,从看台对面高大房屋鳞次栉比的屋顶花园上方探出头来,高悬于天际。

过了九点,奥唐奈上校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早就看见你了,”他说,“你太高了。我们去吃晚饭好吗?不过周四你还有机会。”

周四!中间还有三天。我真希望他能让我在这片宁静的梦境中多停留一会儿。

第三十章

窗帘下的手

三天时间如梦般过去;但那并非宁静的梦,因为随着圣母音乐的余韵和百合花的芬芳消散,我的宁静也随之而去。

迪克以为自己很痛苦,但我宁愿与他交换心境。有时他满怀希望,有时又陷入绝望,但如果他能意识到的话,他其实一直非常快乐。在我无心前往时,他乐于陪着皮拉尔和小天使去探望穆里略家族。他借来汽车,载着她们去伊塔利卡(Italica)游玩。每天傍晚,他都陪着奥唐奈一家去河边时尚的大道上兜风,看着那五头健壮的骡子,以及它们身上那装饰着红白绳索与棕色皮革的讲究挽具,他感到无比满足,仿佛那是他自己的骡子一样。

至于我,我拒绝前往,尽管迪克劝我说,在那连绵不绝的高级马车队中,我们可能会遇见卡莫纳公爵夫人的马车。但我不敢在发生了那些事之后再去见莫妮卡,除非皮拉尔有希望为我求情,或者我有机会亲自表白。即便如此,我晚上也忍不住询问他们一家。他们有她的消息吗?见到她了吗?

不久后有了消息,但并非好消息。订婚的事已广为人知,到处都在谈论。传言说婚礼很快就会举行,因为公爵夫人身体欠佳,一心想看到儿子成婚。流言还说,婚礼将在马德里举行,就在皇室婚礼庆祝活动结束后,这样年轻的公爵夫人作为西班牙显贵的妻子,便能在国王夫妇从拉格兰哈(La Granja)度蜜月归来后,成为王后的侍从。

小天使告诉我这些,只是因为我坚持要知道一切;周三晚上,我从皮拉尔那里逼问出了更多细节。她们在卡莫纳的马车里见到了公爵夫人、韦尔-埃文夫人(Lady Vale-Avon)和莫妮卡——那是塞维利亚最漂亮的马车;而公爵骑着马,看起来比皮拉尔在斗牛士装束中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迷人,这种装束有时被一些安达卢西亚的年轻贵族当作一种有趣的矫饰穿戴。我可以想象出他戴着宽边灰色宽边帽、穿着紧身短夹克和紧贴皮肤的裤子的样子,裤子在膝盖以下变宽。是的,这套打扮很适合他;皮拉尔不情愿地承认他是一位完美的骑手。我嫉妒得要命,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莫妮卡可能真的已经对他动了心。

周三有一场游行,但并不重要;而随着周四的到来,以及国王的亲临,圣周中最盛大的活动即将开始。

下午早些时候,大教堂里的高级神职人员为穷人洗脚,而国王则留在阿尔卡萨尔(Alcázar)行宫,据迪克所说,是为了他自己行洗足礼——作为谦卑的象征。稍后,将会举行本周最辉煌的游行,国王将与他所属的兄弟会同行;晚上,大教堂将举行弥撒(Miserere),整夜的游行将持续到圣周五早晨的弥撒。因此,我对自己说,我还有两次机会:下午那次我指望皮拉尔;晚上那次我则指望自己的灵光一现。因为全世界都要去听弥撒。

尽管这是忏悔与禁食的一周,但塞维利亚——因国王的荣光而备受瞩目——因兴奋而颤动。数以千计的游客涌入城中,人群密度是周日的两倍。尽管此前有令人不安的传闻,关于无政府主义阴谋和炸弹的窃窃私语,但警方一直保持警惕;国王没有乘坐从加的斯(Cadiz)出发的特快列车,而是乘坐一艘快速炮艇沿瓜达尔基维尔河(Guadalquivir)航行,平安抵达了塞维利亚;此时,焦虑已被抛诸脑后。游行开始前一个多小时,全城的人便涌入了宪法广场;而我也在人群之中。

看台比之前更早坐满,许多女士不再穿着黑衣,而是戴着巴黎风格的帽子,穿着浅色裙装,尽管明天她们又会换回黑色曼蒂拉和红色康乃馨。皮拉尔、迪克和奥唐奈上校都在位子上,虽然公爵的包厢仍然空着,但我确信今天不会再落空。“他会在国王出现的时候露面,”我正对自己说着,突然皇家包厢内一阵骚动。市长和议员们走了进去,神情庄重;四名皇家卫队的巨型戟兵在包厢的四个角落就位。接着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国王万岁!”在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映衬下,那位身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国王的身影,宛如一座纤细的大理石雕像。

陪同他的是他的妹妹、公主殿下(Infanta),以及她的丈夫、三四位贵妇,还有一群佩戴勋章的军官;但那一瞬间,我眼中只有国王,因为——尽管我被视为反叛者——我的帽子挥舞得和人群中任何人一样高,欢呼声也同样响亮。

很久以前在比亚里茨(Biarritz),当他的汽车因缺油停下时,我并没有看清他的脸。那时他戴着汽车面具,且因为隐姓埋名没有摘下;但现在,当他鞠躬回应民众的问候时,那年轻的面庞在银色头盔下显得格外高贵。他的微笑让双颊出现了一对深深的酒窝,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我为我的国王感到自豪,发现自己甚至希望能够为他效力,尽管这似乎永远不可能实现;怀着对命运多舛的感叹,我移开视线,却受到了震惊。

在公主身边的女士中,有卡莫纳公爵夫人、韦尔-埃文夫人和莫妮卡。在国王的军官和朋友们中间站着公爵,他那深色的脸上洋溢着满足感,仿佛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莫妮卡不仅作为未婚妻陪伴在那个男人身边,而且为了迎合他,她还打扮得像个西班牙女孩。她戴着像公主殿下那样的曼蒂拉,在那黑色蕾丝的映衬下,她的头发显得如此明亮,皮肤如此白皙,以至于她受到的关注几乎不亚于国王。在她的胸前,别着曼蒂拉的褶皱处,有一抹红色的闪光;仔细一看,我认出那是一枚巨大的红宝石胸针,构成了塞维利亚著名的座右铭“No. 8 Do”。我想,只有公爵才送得起这样的礼物;而她竟然接受了!

再也没有希望了。莫妮卡出现在皇家包厢里,这使得皮拉尔无法开口,也无法转交我的信,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我仍绝望地紧抓着最后的机会:大教堂和弥撒。

王室成员及他们的朋友刚在红色帷幕的包厢中坐定,下一个兄弟会的祭台就从拉斯谢尔佩斯隧道中缓缓走出,并在国王面前停下,以便他能看得真切。国王站起身,脱帽致敬;当他站在升腾的香雾中时,观众中某位感性的灵魂突然发出了一声摩尔人的哀号,那是民众的祈祷之歌(saeta),他即兴编出的歌词击中了大众的共鸣。

一阵赞许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尽管有警察阻拦,人们还是紧紧挤在了一起;就在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国王,或是那位白发苍苍的平民歌手,一件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遮挡祭台抬棺者的天鹅绒帷幕在侧面微微掀开,仿佛有人在向外窥视;紧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从一个半背对着我的黑衣男人手中接过了一束枯萎的花束,花束按照西班牙风格被扎成了坚硬而僵硬的角锥形。

就在那只手伸出的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几秒钟后,祭台就会移动;抬棺者们正在为新的一步积蓄力量。那花束!如果里面藏着预谋的炸弹呢?现在正是破坏皇家包厢的绝佳时机,因为国王是下一个必须经过的兄弟会成员;很快他就会离开妹妹和朋友们去随队步行,甚至当天可能不会再回到包厢。

光阴流逝也不及这些念头飞转得快;我不假思索,没去考虑后果,心中只记挂着国王和我所爱的女孩,瞬间将双手插进帷幕之间,紧随花束被递入的方向。我用力抓住了那硬角锥的底部,在那个接收花束的躲藏男人意识到它不是被同伙撤回之前,猛地将其拽了出来。这一切发生在一秒之内,花束到了我手中。我同时也看清了那个将花束推入帷幕的男人的脸,尽管在二十多名躲藏的抬棺者中,究竟是谁接过了它,我无法确定。

无论我的行为是明智还是愚蠢,它已经发生了,祭台继续前行,带着一颗跳动心脏的秘密消失在帷幕下的平台上。

我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紧密堆叠的花朵,当我触碰到中间用细铁丝网缠绕着的一个圆而硬的东西时,血流加速了——那东西大约有一个大橙子那么大。直觉没有骗我。这束玫瑰里藏着死亡,也许是很多人的死亡。尽管当务之急是把炸弹从国王和莫妮卡身边尽可能移开并使其失效,但我并没有放弃追赶那个黑衣男人,他正奋力穿过人群,就在我前方几码处——一个身材方正、穿着体面工人节日服装的男人。我此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逃跑时肌肉紧绷;但我刚才有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我能随时认出他来。

要是他在绝望中回头,为了自保而诬陷我犯下这宗罪行怎么办?那只需这一条就足以毁了我——在巴塞罗那之后,经历了这长途跋涉来到国王即将到来的塞维利亚。当我手里拿着炸弹时,会有任何解释得到信任吗?

我将纷乱的念头赶出脑海。还有别的事要考虑——炸弹本身、如何处理它;以及必须追捕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我紧跟着那个宽阔的背影,不能让它离开视线,并远离皇家包厢的区域。我正处在游行队伍的行进通道上,紧邻着长排的看台座椅,对面就是看台。在拥挤的队伍中,我们仅能两人并排而行,被警察驱赶着向前,但我们挤得水泄不通,一侧被椅子上人们的膝盖顶住,另一侧则是紧接着另一个祭台的紫色兄弟会队伍。情况似乎很绝望,因为拉响警报不仅会危及人群,还会危及我的未来;而引发骚乱将是一场灾难。

突然,一个卖水人的叫卖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水!——像水晶一样清澈,像山雪一样冰凉。水!”

他带着陶罐就在我前方。“把你的陶罐卖给我,”我说,“不,我不要一杯水。我要这个陶罐——为了收藏。二十比塞塔。”

这个提议免去了盘问。这东西对小贩来说大概只值两比塞塔,为了防止我反悔,他急忙交出陶罐,将银币装进了口袋。我不得不等待人群中出现空隙,直到我被挤到通往圣费尔南多广场(Plaza de San Fernando)的小巷口;在那里,令我惊喜的是,我撞见了罗普斯(Ropes)。我不加解释地说道:“跟着那个戴布帽、穿黑衣、系红领带的人。抓住他;小心他动刀或开枪。别让他跑了——等着我。”

这就是罗普斯所需要的。“好的,先生,”他说,随即便朝着那个在较宽敞空间里正加速逃离的黑影追去。

意外地卸下了第二项任务,我小心翼翼地用陶罐护住花束,挤进小巷,将陶罐底部撞向石台。

多孔的陶土像蛋壳一样碎裂,罐顶脱落,碎片四溅;我将花束深深压入水中。

这是我当时能做的最好选择,虽然如果炸弹是用苦味酸(picric acid)制成的,我这样做毫无意义。我只能祈祷;我继续追上去,赶上了罗普斯,他已经揪住那人的领子,将其抵在墙上。

那恶棍没发出一声响。他知道,如果反抗,他会立刻被人群指控并撕成碎片,这些人可不会等什么确凿的证据。既然已经失败,信任抓捕者和警察总好过被成千上万为国王狂热的民众撕碎。对他,也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人群没空停下来观看他们眼中某种琐碎的私人冲突。

“他试图用刀刺我,”罗普斯说,“但我拦住了。刀在我口袋里。下一步怎么办,先生?”

他没有问那个人做了什么,这正是他的性格。

“把他交给警察,”我用英语回答,“他和另一个人——我已经跟丢了——密谋向皇家包厢投掷炸弹;炸弹就在这个水罐里。”

罗普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惊异。“什么,先生!”他惊叫道,“在您惹上这些麻烦之后——请原谅我提起它们——您还卷进这种事里!”

“我没得选。我们不能让这畜生逃脱。如果他们抓住了他,警察可能会顺藤摸瓜抓住他的同伙。他看起来是个懦夫和卑鄙小人。”

“请原谅,先生,您是有选择的。我抓住了他。把装炸弹的罐子交给我,我会连同那个人一起扛下来交给警察,虽然让您损失了立功的机会很可惜。我的底细清白;是美国报纸特派员R·瓦林先生的司机。没必要把您牵扯进去。”

“如果你被炸弹炸到了——”

“跟着您一样会被炸,我可是会像牛蒡一样粘着您的,先生。(嘿,别乱动,你这畜生,也别胡扯什么误会。没误会,你逃不掉的!)您最好告诉他罐子里是什么,先生——我的西班牙语没那么好——那会让他安静下来的。”

“你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人和罐子。”

“每样应付两个都没问题。那儿有几个国民警卫队。现在,如果您对我还有点仁慈,先生,放开那个罐子;别让人看见您跟我在一起。”

我随了罗普斯的愿。但我仍徘徊在足够近的地方观看随后发生的一幕;如果那个看似无辜的陶罐破碎,或者浸泡着的花束里炸弹自行爆炸,我本会离得足够近,与我的司机同归于尽。

他用破碎的西班牙语解释着,并辅以手势;而他是英国人这一事实,加上他那张极其诚实的英国脸庞,让他赢得了信任。他抓住的那个人是加泰罗尼亚人(Catalán),这在塞维利亚对他不利。国民警卫队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个罐子,但没有主动接手;经过一阵激烈的谈话,罗普斯和他的俘虏在那些穿着红、黑、白制服的人的押送下快速离开了。

至少,无论之后发生什么,国王平安了;莫妮卡也平安了。

直到八点钟,当我赶到我们约好会面并用餐的那家安静的旅馆时,我才打听到了更多消息。当时他们告诉我,国王在参加完游行队伍后回到了包厢,不久,迪克便被一名身穿便衣的警察造访,让他大吃一惊。那人来到奥唐奈一家的包厢,询问那位美国绅士是否是沃林先生,又问他是否有一位名叫彼得·罗普斯的司机,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讲述了关于炸弹的事情。迪克随后随那名警察去见了罗普斯,并就他本人、他的生意、他的汽车、他的司机、他的职业以及他所投宿的朋友做了陈述。一切都令人满意。罗普斯因其机敏和冷静受到了警方的感谢,并被告知上级将对他予以嘉奖。两人都被要求在未来几天内随叫随到;至此,这场风波便告一段落了。

但直到他们听了我的那部分经历,迪克和奥唐奈一家才确切地知道罗普斯是在何时何地被卷入这出戏码的。

第三十一章

铁栅栏后

“喂,”迪克压低声音打趣道,“要是全世界都改信了新教,不再购买大块的蜂蜡蜡烛,蜂蜡产业怕是要大跌了。”

我们正站在橘子庭院中那座摩尔风格的“赦免之门”拱门内。在我们前方,那只被填充好的鳄鱼在微风中摇晃,那里便是大教堂的入口,黑洞洞的,宛如兽口。那股摇动巨型爬行动物——那是一位失意的苏丹赠予的礼物——的风,将成千上万橘子花的瓣儿吹得飘向我们头顶,仿佛一场芬芳的暴风雪。一支身穿深色长袍的兄弟会队伍从我们身边走过,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高高的蜡烛,蜡油滴落在古老庭院那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正是这一幕引发了迪克的感叹;但我几乎没听进去他的话。我一直在搜寻莫妮卡的身影;如果还能有最后的机会,那也定是在此刻了。

皮拉尔和她父亲并不在我们身边。他们已经进入了大教堂,在皇家礼拜堂附近占好了座位,那是聆听《求主怜悯》(Miserere)的最佳位置。虽然时间还早,不到九点,但大批人群正蜂拥而至,他们认为卡莫纳和他的客人们可能已经入座了。如果他们被看见,奥唐奈上校会派一名信使(在大教堂工作的人)带话给我。

此前,这人曾来过旅馆,他被告知要仔细打量我,以免以后认不出我。迪克和我担任哨兵还不到十五分钟,他就出现了,在那奔向大教堂的汹涌人潮中奋力挤了过来。

“奥唐奈上校阁下,想让两位年轻绅士知道,他们想找的人在教堂里看不见。”

“他们可能在那儿却没被看见吗?”我问。

“大教堂光线很暗;如果他们在某个礼拜堂里,可能就看不见了。有几处礼拜堂里人很多,门也是锁着的。”

“这被允许吗?”

“人们给看堂人塞了钱,不让其他人进去。如果哪位先生想用这种方式,我也有办法。”

“他们来了!”迪克低声说,“卡莫纳,韦尔-埃文夫人,还有莫妮卡小姐。”

我们退进阴影深处,尽管这种谨慎几乎没有必要。橘子庭院里太昏暗了,人群在裂开且不平整的地面上摸索着前行。要不是他们离我们很近,而且迪克一直在留意,他根本无法辨认出我们熟悉的脸庞。

“和我们待在一起,”我对奥唐奈上校的信使说,“如果你能为我打开一间空礼拜堂的门,并在我下指令时把它锁上,我就给你一百比塞塔。”

“但我恐怕没有空的礼拜堂——”他开始说道。

“那就清出一间来。你能做到吗——为了这一百比塞塔?”

“是的,先生,我想我可以。”

此时,依然披着黑色曼蒂拉的莫妮卡,已经从我们身边轻盈地掠过,走在母亲和公爵之间,但我们一直紧跟着。庭院里虽然昏暗,但月亮已从吉拉尔达塔后露出了脸,光线对我想要进行的计划来说还是太亮了。然而,走进大教堂内部(除了圣周纪念碑——一座发光的白金圣殿外),是一片神秘的黑暗。那成百上千根巨大的蜡烛,根本不足以照亮这片石林中的侧廊。成千上万的人在互相磕碰、摸索着穿过悬垂的阴影屏障,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们自己也像那些与之搏斗的阴影一样漆黑,只有偶尔出现的一名士兵,其制服激起一抹红金色的短暂火焰,又或是某位戴头罩的兄弟,在灯火映照的柱子下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我们故意挤向前面的人群,于是,在一片漆黑如墨的区域里,我们跟随的三人被冲散了。来自后方的人潮如此猛烈——且被我们引导得如此巧妙——以至于让公爵措手不及。三人被卷入了漩涡,分开了;就在他们再次汇合之前,我已经挽住了莫妮卡的胳膊,将她拖走,信使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别怕,”我说,“是我——拉蒙。我必须跟你谈谈。”

她抬起头看着我,在那黑暗中,她苍白的面容像幽灵般朦胧。

“无耻!”她痛苦地结巴道,“竟然这样强迫我——你,你竟然……”

“除了太爱你,我什么也没做;你必须给我机会赢回你。这是你欠我的,”我近乎狂暴地说道;她沉默了。

“莫妮卡!你在哪儿?”我听到韦尔-埃文夫人的声音呼喊着,我真该感谢她为我指明了需要避开的方向。

“快带我们去那间空礼拜堂,”我对那人说。于是,那个闭着眼睛都能在这片石林中找到路的人,带着我们穿过人海,进入了波浪后的避风港。没有哪间礼拜堂是开着灯的;但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能看到我们在经过的那些高大、紧锁的镂空铁栅门后面,有着一张张面孔。

“我有这间屋子的钥匙。我可以许诺人们去个更好的地方,如果他们愿意出来的话,”信使低声说,停在一扇紧锁的门前,用一把大钥匙打开了它。

我听着他花言巧语地告诉一群影子,说他们离音乐太远,听不真切。他说他有个朋友会打开另一间靠近的礼拜堂。十来个人贪婪地咬了钩,蜂拥而出。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我半拖半拽地将莫妮卡带了进去。接着,在她还没来得及逃跑(如果她真的想尝试的话)之前,沉重的铁门就在我们身后合上并锁死了。

“他们会到处找你的,”我说,“跟我到后面去,那里很暗,没人能看见我们。这间礼拜堂看起来该是空的。”

“我希望被找到,”女孩残忍地回答,“我要嫁给公爵了。”

“如果你爱的是他而不是我,我绝不会伸出手去阻拦你,”我说,“那天晚上我相信了这一点,决定不再打扰你。但奥唐奈小姐说……”

“奥唐奈小姐!”莫妮卡惊呼道,“真没想到你能在我面前提起她。”

她的声音带着愤怒的轻蔑而颤抖,但我心中却因这些证实了皮拉尔的怀疑和我的希望的话语而狂喜。

“她是你忠实的朋友,正如我是你忠实的爱人,”我向她保证,“现在听着。有些事你必须听听;如果听完后,你要求我带你回到你母亲和卡莫纳身边,我会立刻照办。”接着,没给她打断我的机会,我开始讲述我在曼萨纳雷斯写的信,我如何发送的,以及信里写了什么。“你收到那封信了吗?”我问。

“根本没有那样的信。那是另一封非常不同的信——一封可怕的信。噢,拉蒙!如果那是真的该多好;如果你一直是对的!如果你能继续爱我该多好!”她失声痛哭,双手掩面。

“别怀疑我曾经爱过,也永远会爱下去。告诉我那封信写了什么?”我拉下她的手,或许动作太粗鲁了些,并将它们紧紧握在我的手中。

她试图止住啜泣。“如果有光,我真想给你看那封信。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带着它,这样我偶尔看一眼,当心软时,就有力量去恨你。”

“我亲爱的——你又回到我身边了,”我安慰她,“这是一场可怕的阴谋。如果那封信里没有写满对你的爱和渴望,那它就是伪造的;毫无疑问,是在我寄出的那封信的笔迹基础上伪造的。”

“你是说我母亲——会做这种事?”

“她可能会用‘目的证明手段正确’这种借口来自我辩解。”

“我知道——为了让我离开你,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莫妮卡承认道,如此信任地靠在我身上,以至于我遭受的所有痛苦都烟消云散了。“我本不愿相信她会这样;但是——就在去曼萨纳雷斯的前一天晚上,她确实告诉我,在托莱多她听见你叫皮拉尔·奥唐奈‘亲爱的’。‘年轻的奥唐奈先生似乎很疼爱他的妹妹,’母亲直视着我说,尽管她语气听起来很无辜。‘我听见他叫她“亲爱的女孩”。’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感受!但我希望她是听错了,或是她编造出来让我难过;所以我尽量不让自己太难过,只是感到有些苦恼。因为你知道,奥唐奈小姐非常漂亮,而且魅力十足。我母亲在曼萨纳雷斯的那晚说,她是那种大多数男人都会不可救药地爱上的女孩;而——而我太爱你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

“好像只要你在身边,任何男人还会看一眼可怜的小皮拉尔似的!”我惊呼道,忘了迪克对此持不同意见。

“噢,那时候我确实信任你。但第二天早上,那个漂亮的玛丽基塔递给我一封信,我肯定那是你写的,因为她把它藏在一个热水罐后面。我正要拿的时候,母亲看见了,一把抢了过去。你无法想象我为了让她还给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当时太愤怒了,这辈子第一次一点也不害怕。如果她不肯还信,我本想冲过她跑向你,但我没穿好衣服。我的房间没有独立的门。我必须经过母亲的房间才能出去;在我还没意识到她在做什么时,她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从她那一侧锁上了。我甚至没有像样的窗户,只有一个高高挂在墙上、带栅栏的小方孔。我没法呼救,即便我没觉得在大庭广众的旅馆里大吵大闹丢人;那我能怎么办呢?

“她把我关在那儿,我愤怒得发狂,足足关了一个小时,直到我穿好衣服,准备一有机会就冲出去。最后她打开了门,神情非常严肃。‘我拆了你的信,’她说,‘并且读了它,这是我的义务和权利。它和我预想的不一样,我最终决定,你还是看看为好。’

“然后她递给我一个撕开的信封,我认出那就是她抢走时我们两人揉皱的那个。上面是你的笔迹,我从没怀疑过里面不是你写的,尽管看起来像是你匆匆忙忙用一支坏笔写的。信里没有署名;但信上说,你认为最好不再犹豫,直接告诉我,你担心我们俩都太草率,在感情上犯了错误。我们的相遇很浪漫,但我们被青春和热血冲昏了头脑。现在你已经有时间看清,让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爱上另一个女孩的男人而放弃像卡莫纳公爵这样的人,是不明智的。因此,你解除我对你的一切义务,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也自由了。然后,你对我告别,祝我未来幸福,万一我们的车和公爵的车走上不同的道路的话。你还奇怪我为什么试着恨你吗?你奇怪为什么第二天晚上,当公爵再次问我是否愿意回心转意嫁给他时,我说了‘愿意’吗?”

作为回答,我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我们相拥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那种承诺不算数,”我最终说道,“我得到了你,我就没打算放手,以免永远失去你。莫妮卡,你愿意相信我,今晚跟我私奔吗?”

“愿意,”她低声说,“我不敢回到他们身边了。但我们该怎么办?”

“我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说,“我的车就在附近。奥唐奈上校和皮拉尔,他们会为我们做任何事,他们现在就在大教堂里。这间礼拜堂外面,那个锁门的人正等着我的信号来开门。有奥唐奈一家和迪克·沃林护送,你愿意跟我开车去加的斯,乘船去直布罗陀,然后在英国土地上嫁给我吗?”

“要是几天都没有船怎么办?”她犹豫地问。

“几乎每天都有船;最坏的情况,我可以租一艘船。”

“只要我们到了直布罗陀,如果公爵想报复,他就鞭长莫及了,”她说,“是的,我跟你走!我爱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噢,拉蒙,如果我不是想向你证明——证明我不在乎,证明即便你不想要我,也有别人非常想要我,我绝不会答应嫁给他的。”

“这真像个女人的想法!”我笑着说——因为我现在已经能笑了。

“他只亲过我的手,”她继续说,“而且我连那个都厌恶。”

“可你还戴着他的胸针,”一丝复发的嫉妒让我说道,“还有为了讨他欢心而戴的曼蒂拉。”

“那枚胸针是他母亲的。曼蒂拉也是。至少她待我不薄;所以今天她请求我戴上时,我就让她为我戴上了。”

“待你不薄?等有时间,我会告诉你一两件事。但现在没时间做别的了,只能带你离开。”

“听!《求主怜悯》开始了,”她说,“已经很久了吗?我刚才才听到。我们在结束前能出去吗?”

“当然能——尽管不像人群顺着我们移动那样容易。不过,我们等不起了。”

“多么美妙的音乐!”莫妮卡低声说,“我真希望我敢相信它是在祝福我们。”

“是的,就这样去感受它吧,”我说,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倾听那一瞬间从侧廊流淌向侧廊的旋律洪流,如金色的浪潮般。在那管风琴和男声的波涛中,少年的高音如水晶般迸发,向上、再向上,直到从拱形的石顶坠落,化为碎片。

从每一根朦胧可见的圆柱上,射出一朵朵细茎的白色火焰百合,就像圣母花园中盛开的那样,随着祭台在街头穿行。它们仿佛是被采集并重新种植在这里,以照亮黑暗;随着音乐的高低起伏,波浪让百合花的火焰摇曳不已。

我向外窥视,看到那个人在附近盘旋。在阴影中,他没看清我打出的手势,但当我隔着铁栅栏摇动一块手帕时,他很快过来了。他解锁时,我将承诺的贿赂塞进他掌心;确认四周尽可能没人注意后,我叫了莫妮卡。

“带我们走最近的路,”我说;那人开始殷勤地带我们穿过人群。

莫妮卡紧紧贴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我的心也在狂跳;因为当经历了风暴的航行,船只最靠近终点时,船长才会意识到自己也会紧张。这一切简直太美妙,令人难以置信,那个女孩终于属于我了,然而——现在我已经将她紧紧护在身侧,她准备随我离开她的世界进入我的世界,还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呢?

“这边,这边,小先生,”我们的向导警告我,扯着我的胳膊,而我正被成千上万移动的阴影弄得头晕转向,带头向前。我跟着他,猛地撞上了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锥形头罩、拖着蓝色长袍的男人。他转过身,戴着面具的脸离我很近,近到即便在暮色中我也捕捉到了他眼中闪烁的寒光。接着,他猛地推了我一把,喊道:“救命——谋杀!无政府主义者——自由思想者!快来人!”

那是卡莫纳的声音,我立刻明白,他一定是借了教堂里某位朋友——或许是他所属兄弟会的成员——的服装,这样他就能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寻找我和莫妮卡。

我将女孩护在身后,但仍紧紧搂着她,猛地将他推开,但他又冲了上来,这一次他右手里闪着寒光。我与他争夺,从他紧握的手指间夺下了一柄细长的钢制武器,那锋利的匕首刃一定割伤了他的骨头。他叫了一声,松开了手;但尽管他瞬间失去了战斗力,周围漩涡般的人群中仍有十几个人冲上来将我死死按住。莫妮卡被从我身边拉开;匕首落在了地上(但在我看到它是托莱多制造的之前);那个穿着蓝色头罩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像个穿着拘束衣的疯子一样,在那儿为自由而挣扎。

第三十二章

通往加的斯之路

正是老鼠啃穿了困住雄狮的网。

现在,我的重要性远不及雄狮,奥唐奈上校的信使也绝非像老鼠那样微不足道;然而,他确实是我在压力之下最没指望能施以援手的生物。尽管如此,我的获救确实多亏了他。

“误会,误会,”他在那一圈扭打的人群外跳跃着,像只鸟儿般啁啾道,“我是这里的看堂人;这位先生是和我在一起的。他什么都没做。他是个非常体面且富有的人,我带的游客。他是无辜的——不是什么无政府主义者,也不是自由思想者。那个家伙——那个假冒的兄弟——开了个恶作剧。看,他已经逃之夭夭以逃避后果了。这位高贵的先生身上没有任何问题;这是看堂人亲口保证的。”

因为现场昏暗得令人困惑,他们可能抓错了人;也因为,看堂人很可能是对的,而那确实是一个现在已经消失的人开的玩笑,围住我的十二三个人尴尬地退后了。他们庆幸事后反思,在还没被认出来并因破坏公众和平、扫了国王听音乐的兴致而受到指责之前就溜之大吉了。

我自由了,但我不想离开大教堂,因为我希望再次找到莫妮卡。我四处游荡,而看堂人则去把迪克和奥唐奈一家找来,在橘子庭院会合。

皮拉尔对我故事前半段的欣喜,被接下来的发展浇灭了。当然,她说,结局一定会圆满的,因为我和莫妮卡终于互相理解了。但眼下,一切似乎都困难重重。公爵现在确信我是Casa Triana,而不是Cristóbal O’Donnel。他几乎肯定会制造一切他能制造的麻烦,而一个有他这样影响力的人,确实能制造不少麻烦。既然他试图用匕首刺我——作为一种快速解决的方案——被一个兄弟会的风帽(capucha)遮掩住了,我就不能通过提出反诉来复仇。我可以声称我认出了他的声音,也认为认出了那把在托莱多买的匕首;但我什么也证明不了,公爵会占上风。

不过,正如Cherub安慰性地指出的那样,他顶多也就是把我逼出西班牙。无论是谁,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从未明确说过我就是Cristóbal O’Donnel。如果人们因为几个绕弯子的暗示,以及我为了开玩笑而借穿了一两天朋友的制服就想当然地认定了我的身份,那归根结底也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事情;而且既然Cristóbal确实在休假,他就不必被牵连。他是一位受人器重的优秀军官,我不必担心他会受到伤害。我只需考虑莫妮卡和自己。对于下一步该怎么做,我有什么主意吗?

“我必须把莫妮卡从Carmona的府邸带出来,”我说。

“下次他们露面时,你只能伏击,把她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抢走,”Dick建议道,“除非——”

“除非?”

“Carmona会把她关在屋里,直到他安排好把你礼貌地驱逐出境。”

“我不可能在一个小时内就被赶走。”

“你明天就能被赶走。”

“恐怕你是对的,”Cherub叹了口气,“而且,尽管我会尽力,但我可能无力帮你。”

“如果他昨天救了国王的事情为人所知,会怎样?”皮拉尔问她的父亲。

“国王明天就要走了。你知道,几天后他就要去英国了。此外,今天的事件会被掩盖起来。当然,国王会知道,还有少数几个人也会知道;但这事会被压下,不登报——至少在他们抓到那两个当事人之前是这样。”

“我还有今晚,”我说,“现在还不到十一点。我希望在混乱中莫妮卡能甩掉她母亲和Carmona,如果我在这儿等,或许能再找到她。我原以为她会尝试回到我们谈话的那座礼拜堂,相信我会在那儿找她。但她没来,在我去橘子庭院观察人群之前,我到处找了一遍,却徒劳无功。现在,我确信一定是Carmona或Lady Vale-Avon在我被围住时抓住了她,并强行带走了她。毫无疑问,他们早就在家了。为什么我不向英国领事求助,说Carmona公爵将一名英国女孩违背意愿扣押在他的府邸里?”

“没用,”Cherub说。“她未成年,而且她是和她母亲在一起,她母亲正在拜访公爵夫人。”

“那我就去Carmona的门口大闹一场,直到他们不得不让我进去。”

“你会进警察局的。一个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特别是当那是个宫殿,而他又是公爵的时候。”

我沉默了。我知道Cherub是对的;但在这个二十世纪,这种暴政竟然能将一个女孩与她的爱人隔开,这简直太荒唐了。

想了一会儿后,我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去那栋房子,试着贿赂一个仆人。一旦进去,我不带走莫妮卡绝不出来。今天我靠贿赂和腐败办成了两件令人满意的事,我不明白为什么第三次就不能成功。”

“公爵的仆人们已经在那个家族服务多年,他们的父辈和祖辈也是。任何金钱都无法贿赂他们去欺瞒他们的主子,”Cherub说。

“我倒没觉得公爵或他的母亲有能力激发这种忠诚。”

“这不是忠诚——这是恐惧。在那栋房子里,对于一个不忠的仆人——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我绝望地问。

Cherub摇了摇头。“审慎的做法是今晚就离开,相信Lady Monica的忠诚。你知道,她不能被强迫嫁给公爵;如果她解除了婚约,为了尊严,他将不得不放过她。”

“那可能是审慎的;但当然,我不会那么做。”

“当然你不会,”Cherub回答,仿佛这是不言而喻的。

“很好,那么;事情已经到了绝境,必须采取绝望的手段;情况已经不能再坏了。清晨我会守在Carmona的府邸外,当第一个人出来时,我就冲进去。如果我没出来,你就知道我发生了什么;而且我想在今天,即便是公爵也不能杀人而不惹上麻烦吧?”

“他只会把你当作入室盗窃犯逮捕,”Cherub说。

“好吧,至少我先见到了莫妮卡,或许还能把她带到门外。”

“我们一起去干这件事吧,”Dick说。“那样更合群。”

“好,谢谢,”我说。“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些最好的朋友可以回家睡觉了。”

“睡觉!”皮拉尔轻蔑地重复道。“噢,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来惩罚公爵!”

“我希望你能把他的牛放去顶他,”Dick说。“不过,现在想想,那还是他的牛。”

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无法说服奥唐奈上校或皮拉尔回房安静休息,更不用说睡觉了。不,他们才不会那样做。再说,在塞维利亚方圆十英里内,任何一个知情识趣的人今晚都不会躺在床上。游行队伍会一直持续到清晨。许多人会观看游行,或者在彻夜开放的大教堂里祈祷,直到早弥撒。为什么奥唐奈一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行事呢?

对此无言以对;最终决定,如果他们真的想休息,就去我们在圣费尔南多广场用餐的那家旅馆。那是集合地点;Cherub会雇佣我们认识的那位看堂人在清晨监视公爵的府邸,如果如果我们自己没带回消息,他就把我们的命运带回旅馆。

永生永世——只要我还能活过古稀之年——我都不会忘记塞维利亚那个神圣星期四的奇异夜晚。

Dick和我徘徊在街头,在宪法广场上,那里电灯与月光苍白地交融,而无休无止的兄弟会队伍不断经过。

紫罗兰色的天空如同丝绸纱幕,随着月亮滑下天际的陡坡,广阔的穹顶变得苍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如同燃尽的火柴;黎明正在路上。电灯闪烁着熄灭,留下一种比任何随黑夜降临的黄昏都更神秘的珍珠色暮光。

人群稀疏了;但沉默的兄弟会成员穿过街道,除了他们脚步的沙沙声和领队银色指挥棒的敲击声,再无其他声响。黎明的暮色如此微弱,以至于他们就像是一群回到黑夜中的影子,他们的烛光是迷失的星辰。偶尔,指挥棒的叮当声会引来半掩窗户后的一张脸,随后又有其他面孔凑过来,向下窥视着那些由男人和身着黑袍的忏悔妇女组成的黑暗游行队伍。

在大教堂巨大的东门外,停着一座像金色巨车般的paso。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尚未升起。一个身材高大、面貌讽刺的罗马士兵站在一旁,读着那张即将钉在荆棘冠头顶上方的嘲弄铭文。他那邪恶的嘴弯成了一抹讽刺的微笑。两个穿盔甲的百夫长坐在不耐烦的马上,指挥着竖起十字架。这种效果令人震惊;因为在这苍白的曙光中,以及沉浸在全城那种令人战栗的狂热气氛里,很难不相信这些恐怖的木雕人物是有生命的,而你正用肉眼目睹着世界上那场伟大的悲剧。

某种程度上,恐惧感反而因为一个事实而加深了:轿夫们从paso的帘子下出来,摘下头上戴的大衬垫,喝水,并与那些从苍白潮湿的脸上掀开面罩的忏悔者们抽着烟。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十字架上那个受尽折磨的身躯,简直就像是罗马士兵的同伙。

还不到五点,Dick和我便扎进了大教堂凉爽的幽暗中,经过了Carmona袭击我的地方,以及我带莫妮卡去过的礼拜堂。地板上满是无数蜡烛滴下的蜡,滑得像舞厅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烟的浓重气息。

黎明的探照灯光几乎无法穿透整个圣周期间遮盖着大教堂的黑色帘幕;因此,一道孤独的光束,像是一根金条,从一扇宏伟的窗户中斜射进来。

无与伦比的彩色玻璃上的紫水晶、祖母绿和红宝石,将那道黄光变成了彩虹,流淌在宏伟的过道上,直射在一座金色的祭坛上。接着,那道珠宝般的色带缓慢地从金色雕刻上移开,光芒随之熄灭。它继续移动,依然像探照灯一样,发现了那些因守夜而精疲力竭、正在沉睡的男人的俯卧身影,从遮蔽的黑暗中抓出了跪在黑衣中的女人们,最后停在了圣周纪念碑本身上,使它那无数蜡烛黯然失色,并在整夜跪拜圣餐的牧师们的祭衣上留下了液态金色的光斑。

“嘿,”Dick半低声说道,“我通常不会感情用事;但那看起来不像是照亮失落灵魂的救赎之光吗?”

那个神圣星期四的夜晚,塞维利亚没有一家旅馆关门;没有一位礼宾部人员仅仅是点头后又从断断续续的梦境中醒来,因为整个黑夜中始终有着激动人心的往来。

六点钟,Dick和我在旅馆询问奥唐奈上校和他女儿的消息。看来他们两点钟就回来了,现在正在睡觉;但他们给先生们留了一张纸条。在这张纸条中,我们被告知昨晚那位冒险中友好的看堂人会在六点钟就守在Carmona的府邸附近,如果我们需要他,就知道去哪里找他。

我们开了房间,洗了个澡,重新换了衣服,喝了热咖啡和面包卷后,决定是时候去守卫了。当然,时间早得荒唐;但此时公爵的仆人可能已经起床了,我们绝不能冒险让莫妮卡在还没来得及练习那门高雅的入室盗窃艺术之前就被带走。

当我们在杜埃尼亚斯街(Calle de las Dueñas)那条狭窄而阴暗的小巷中穿行时,塞维利亚的钟声断断续续地敲响了七点。那些百叶窗紧闭的窗户睡得如此沉,以至于我们的任务看起来像是愚蠢的差事;但当我们看到公爵那扇紧闭的门时,Cherub的信使从阴影中显现了出来。

他没刮胡子,面容憔悴,在日光下,他的眼睛像黑色的珠子一样闪烁;他激动地向我们问好。“先生们,”他开口道,“我正要去旅馆找你们。出事了。上校先生告诉我要监视公爵殿下的府邸,等你们来的时候告诉你们是否有人出入。谁能想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人动身去旅行呢?但事实就是这样。公爵,我曾在往年见过他,已经和尊贵的母亲以及另外两位女士坐汽车离开了。”

“你确定是他吗?”我问,完全被惊住了。

“确定,我的少爷。那车是一辆灰色的大车。而且,”他的脸像松鼠一样变得狡黠起来,“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它要去哪儿。”

“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的所有情况,”我说。

“嗯,我想那辆灰色的车大约在六点半之前到达。里面只有那个穿皮衣的年轻人开车。‘要发生什么事?’我问自己。等候观察似乎比跑去旅馆说‘公爵府门口有辆汽车’要好,万一我回来时发现车已经走了,去向不明,那就麻烦了。但我没闲着。我脑子里总是有主意。我假装溜达经过,停下来看这辆好车。或许我口袋里有火柴,或许没有;不管怎样,我请那个穿皮衣的年轻人给我的烟点个火。他照做了,搭话是很自然的事。‘你们出发得真早,’我说。他点了点头。‘走远路吗?’‘今天去加的斯,经由赫雷斯(Jerez)。’这就是全部了,尊贵的先生们;但我如实相告。几分钟后,那些大人物出来了,汽车呼啸而去。”

“他们带行李了吗?”我问。

“汽车装得满满当当。”

“天哪!”Dick惊呼道。“Carmona这次真是在我们眼里撒了沙子。谁能想到他会像个懦夫一样,在圣周表演期间,国王还在城里的时候,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我真是个傻瓜,竟然没想到会有意外,”我说。“如果除了奥唐奈上校的人之外,其他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一定会犹豫是否接受。但奥唐奈说他是个可靠的伙伴;而且他昨晚帮了我大忙。如果我们等待验证他的话,等我们确认是真的,那辆灰色汽车就已经跑得太远了。我不喜欢Carmona溜走的方式。这看起来像是有什么阴谋。”

“他昨晚表现得走投无路,”Dick说。“我想我们最好在草长出来之前赶快上路。”

“你们真是最好的朋友,”我说。在付给看堂人丰厚的报酬后,我们匆忙赶回旅馆,找到Ropes准备车子。

当时时间还很早,Cherub和皮拉尔没睡够美容觉;但我们不能不辞而别就离开,于是我们正要去敲奥唐奈上校的门时,皮拉尔从隔壁房间出现了。

片刻之后,她就明白了一切。“你们要去追!”她没等听我的计划就惊呼道。

“我会和他一起去,”Dick说,深情地看着她;因为他还没得到她的答复,而谁能说现在什么时候能得到,或者到时候会是什么答复呢?

“当然。我就知道你会去,”皮拉尔回答。她的黑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如果这不意味着什么更热烈的东西,也意味着赞许。“你们想立刻出发。噢,真遗憾你们错过了集市。你们不知道塞维利亚的集市有多像仙境,几英里长的街道和公园覆盖着宝石般五颜六色的拱形灯饰;爸爸在最热闹的地方有个帐篷,我们整天待在那儿,见朋友,逛摊位和杂耍表演,太好玩了!但也许明年春天你们会带着新娘回来参加费里亚(feria)的,唐·拉蒙;至于你,沃林先生——”

“至于我?”Dick焦虑地重复道。“我不能在那之前回来吗?”

“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而且——爸爸会很高兴见到你的,”她回答,就像任何中规中矩的小淑女会回答的那样。但至少她有礼貌地脸红了;如果不是Cherub在那一刻从房间出来,我一定会走开给Dick最后一次机会。

皮拉尔立刻开始解释,在我们三个人的诉说下,他很快就了解了事件的经过。

世上没有人看起来比这位眼神梦幻、声音轻柔的Cherub更不切实际;但正是他想到了我们遗忘的实际细节。正是他提醒我们,把Ropes从塞维利亚带走是不审慎的。作为声称发现炸弹的人,他的证词是需要的,如果他失踪了,会显得很可疑。他与Casa Triana侯爵的真实关系可能会被警方挖掘出来;由于巴塞罗那那件糟糕的往事,其后果不断浮现,一些可怕的故事可能会被捏造并被相信。

Dick和我毫不犹豫地决定听从Cherub的建议,留下Ropes。他正忙着准备车子,听到要被暂时抛弃肯定会失望;但他会明白这样做是明智的,而且可以相信他会守护我的利益。至于Dick,他可以毫无危险地背对塞维利亚发生的事件,因为他只是那个发现炸弹的人的雇主;此外,正如我没有看向皮拉尔而建议的那样,万一需要他作证,他几天后可以回来。

于是就这样定下了;八点钟,我们告别了Pilarcita和Cherub,用充满希望的“再见”缓和了离别;在Ropes沮丧的目光注视下,我们从圣费尔南多广场疾驰而出。

我开车,Dick坐在我身边,因为不再需要伪装了。Carmona知道我是谁,比起玩那种我早已厌倦的守株待兔的游戏,通过反抗他,我能更好地帮助莫妮卡。

在塞维利亚度过那些狂热的日子后,再次开车在乡间飞驰感觉很奇妙。握着方向盘,引擎平稳的轰鸣声似乎在说:“你能做到的;你能做到的;——我会帮你做到。”

空气中充满了香气——橘子花和金合欢;塞维利亚为王的广阔花原给了我们一条尚可的道路,车子在上面轻快地奔跑。奇异形状的积雪高峰环绕着郁郁葱葱的草甸,日子就像六月的一天。

除了那辆灰色的Lecomte,自从离开比亚里茨(Biarritz)以来,除了在马德里,我们几乎没见过其他汽车;但现在,当我试图辨认路上的轮胎痕迹时,灰尘显示出不止一条轮胎痕迹。为了圣周,汽车从马德里来到塞维利亚,显然不止一次跑过这条路兜风。由于我没有Ropes那种侦探天赋,我无法将Lecomte的轮胎印与其他区分开来。

在望见乌特雷拉(Utrera)那座显眼的教堂塔楼——法外之徒的古老家园——时,我们来到一条通往埃西哈(Ecija)的尘土飞扬的白色支路上。停下来询问一名修路工人时,我想起了奥唐奈上校关于埃西哈七人帮的故事,以及他们与卡莫纳公爵之间奇怪的联系。但是什么让我想起这个故事的——除非是因为路标和地图上埃西哈的名字,或者因为我们现在正处于强盗之地的真正中心——我无法说清。

是的,修路工人说,他确实看见一辆汽车经过——一辆大车,不久前,看方向像是去赫雷斯(Jerez)。是灰色的吗?他不敢确定,但无论如何,那东西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即便底下还有别的颜色,也没人能看得出来。车上有女士吗?唔,他没把握,因为它像颗炮弹一样,裹在一团烟雾中疾驰而过;但车里确实坐着几个人,那是今天经过他身边的唯一一辆汽车。昨天远处倒是出现过几辆车,但它们在乌特雷拉(Utrera)塞维利亚那一侧就折返了。

一辆汽车,一辆大车,看起来是灰色的,车里坐着几个人,刚才以极快的速度经过这里。这听起来我们要追的那辆车应该就在不远处。我们的目光搜寻着那泄露秘密的尘土,在歪歪扭扭的车辙中间,发现了一条平滑、笔直的轮胎印。那么,只要跟着那条笔直的痕迹,我说,就能追上Carmona并破坏他的新计划了。

现在我们正疾驰在一片广阔的盐沼地上,围栏里放牧着数百头凶猛的黑公牛,它们迟早会死在斗牛场上。这片土地变得荒凉,透着一种奇特的悲凉。随着道路开始在远方山脉的山麓丘陵间蜿蜒起伏,我们再也没遇到农民的马车或驮着货物的驴子。

“对于Colonel O’Donnel那帮强盗来说,这真是个理想的地方,不是吗?”Dick说道;接着,当我们转过路边的一个小土丘时,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把话截断了。

XXXIII

埃西哈的七人帮

在离我们很近的前方,停着一辆大型汽车,它的前轮架在一道横跨公路的粗石路障上。一个身穿皮衣的司机倒在尘土中,瘫软在地,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已经死了;在车后,两个年轻人正勇敢地背靠着汽车,抵御着七个人的围攻。

我们出现得太突然,以至于我不得不猛踩刹车。那一瞬间,我只看到了一幅狂乱的画面: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在闪烁的利刃上方显得苍白,一张张凶狠的脸孔戴着红色农民帽,还有被当作棍棒挥舞的卡宾枪。随后,Dick和我跳出了Gloria号;于是,战场从二对七变成了四对七。

我们按照Don Cipriano在马德里的建议,为这种紧急情况准备的左轮手枪都在哪里呢?——都在Cortijo de Santa Rufina的行李箱里,从买下的那一刻起就被遗忘了,直到此时此刻才想起需要它们。但就在那一瞬间,我们仿佛达成了默契,每人从路障上抓起一块滚落的碎石,还没来得及思考两下,我们就加入了那两个陌生人的行列,四个人像恶魔一样战斗起来。

奇怪的是,那七个戴红帽子的人并没有开枪,显然他们只想把开车的人缴械或打昏。但看到我们后,他们的战术变了。起初的惊愕被怒火烧尽。七人中的四个转向我们,拔出了刀子,但我眼疾手快,从一只棕色的手中夺过一把,用我手中的石头在那家伙两眼之间狠狠砸了一下。

他像头牛一样倒了下去,我正准备对付下一个;但若不是那七人中有一个尖叫道:“住手!红色的车——红色的车。我们要找的就是他们,”第三个人的刀刃恐怕已经滑进我的肋骨了。

“废了他们,”另一个声音咆哮道;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警告声后那短暂的停顿救了我的命。那个强盗的刀飞了出去;而他的太阳穴挨了我侧面重重一击,整个人旋转着倒下。

现在我们是四对五;但另一个红帽子右臂上的剑杖已经带出一道蓝色的闪电,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喷涌而出,而另一个人的衬衫上也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正迅速扩散并改变形状。

没时间去观察脸庞。我几乎看不清敌友的特征,如果性命攸关,我甚至无法指认出哪怕一个人。但我知道,与我们并肩作战的那两位勇猛超乎常人,他们值得我们为之战斗,也值得我们并肩作战。我们四个人现在背靠背站着,肩并肩,虽然我无法说出我们是如何冲到那个位置的。

又一个红帽子咒骂着单膝跪地,他那件深色的衬衫上又多了一块鲜红的血迹。我们四个人现在占据了上风,因为除了几处淤青和一两个疼痛的脑袋,我们还没受什么伤,突然,那个最后倒下的人发出一声嚎叫:“国民警卫队(El guardia civile)!”

是真的。远处有两个男人正从赫雷斯的方向疾驰而来。虽然还很远,但他们那白、黑、红相间的制服在阳光下闪烁;他们猜到汽车周围那团扭动的人影意味着出事了,于是两人策马狂奔。

“对我们来说太棘手了!”我认作首领的那个强盗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咆哮着下达了命令;在那两名还能行动的同伙搀扶下,剩下两个未受伤的人向一小片树林逃去,我这时才看到那里拴着马。我们追了过去;但他们立刻抛弃了那些半残的朋友,自顾自地逃命,并以惊人的速度给刚才还当作棍棒使用的卡宾枪上了膛。

片刻之后,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们;战局可能最终会发生灾难性的逆转,如果不是那声尖锐的子弹呼啸声警告了敌人,他们根本没时间进行反击。

其中一名国民警卫队成员在远处开了一枪,而且弹无虚发,一声痛苦的哀嚎宣告了结果。一个已经受伤的家伙又中了一弹;七个人里只有四个爬上了马鞍。一个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但他丢了卡宾枪;一个坐在那里,那是他逃跑时同伙把他扔下的地方,而七人中的最后一个——被我的石头砸晕了——正躺在路上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追他们——追他们!”那两个战斗得如此出色的年轻人中,有一位冲着国民警卫队大喊,“别让他们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随后,我几乎抑制不住惊呼出声。是国王。

他用同样的目光回视我,露出了那种既勇敢又迷人、有着将敌人转化为忠诚仆人魔力的微笑。

我摘下了帽子,Dick也一样,他脸上带着我曾在不止一场战斗中见过的轻快神情。

“我得谢谢你们两位,”国王说,“而且——这可不是第一次了。我们的车,还有我们本人,以前见过面。不是在——比亚里茨附近吗?”

我感觉到血液涌上发根。“陛下有着国王般记人的本事,”我结结巴巴地说。

“有些脸孔是不会忘记的,”他说,“但我们待会儿再谈这个。现在我们这里还有工作要做。”

国王的同伴已经单膝跪在司机身旁,正从酒瓶里往那人半开的嘴里灌烈酒。至于那个被我打倒的家伙,我确信他很快就会醒来,而且并无大碍;我建议Dick和我在车里找根绳子,把他和另外两个半残的家伙捆起来。但国王没让我们单独动手。在那个身为他朋友的年轻军官加入我们之前,他做得和我们一样多,甚至更多。

因失血过多,加上失去了卡宾枪和同伙,那几个受伤的强盗感到沮丧而虚弱,再也没有继续反抗。但他们沉默不语,除了偶尔咒骂两句,我心里暗暗认定,今天早上这起事件的真正秘密永远不会从他们嘴里撬出来。

因为,这背后当然有一个秘密。国王并没有我掌握的线索,他看出了这一点,并奇怪为什么强盗们起初不想直接开枪射杀我们。显然,他们的计划是活捉。

显而易见的想法是,他们会把俘虏带到山里的某个强盗窝点,以求获得高额赎金。但他们显然是在等一辆汽车,否则他们不会刚好在一条格外偏僻的路段、一个急转弯处设置路障。

难道他们是在伏击国王?这似乎不可能,因为他没告诉任何人他要出门,这次远行确实是一时兴起,身边除了一名司机外只有一个同伴。他原本打算在下午参加游行前,开车兜一圈,尽可能远地查看一下通往赫雷斯的道路状况,然后折返。而且那天晚上他必须返回马德里。不,那七个人要对付的并不是国王。

那么,谁会是他们的猎物?

我相信自己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保持沉默;国王也没有理由猜到我心中有所怀疑。

“无论如何,”他说,“我们得感谢你和你的朋友,事情才没有变得更糟。我希望我们本能应付得来;但七对二的胜算太低了。而且你们今天能恰好在关键时刻出现,就像在比亚里茨时一样,这似乎是一种天意。我想知道你们的名字。”

我一直害怕这一刻。也许是太愚蠢了,我感到自己无法承受他眼中那亲切的光芒褪去,变成傲慢的冷漠——正如当他知道我是那个试图将另一个人推上他王位之人的儿子时,必然会发生的那样。况且,在这样的时刻宣布自己是Casa Triana的一员,看起来就像是在用我的所作所为换取宽恕。坦白的话卡在喉咙里;在我犹豫时,Dick开口了。

“先生,我的朋友本不想让您知道,”他语速极快,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但这已经不是他第二次凑巧在能为陛下做点小事的时候在场了——这是第三次。昨天就是他从那个Paso下的人手里夺走了炸弹,抓住了另一个人,并把炸弹塞进了一个打碎的水罐里,尽管他把功劳让给了司机——顺便说一句,他就是这辆车的‘司机’。我这位朋友正因重要的私人原因‘隐姓埋名’地旅行,如果他现在没告诉您,改天也会告诉您的;这就是为什么当Ropes司机正好经过时,他把所有的赞美都给了他。”

国王脸红了,直视着我的眼睛,表情如此高尚又如此温和,如果我们在一个或两个世纪前,当人们不以流露真实情感为耻时,我一定会跪倒在他的脚下。

“我再次感谢你们,”他说,“为所做的一切。很高兴知道你是西班牙人,即使我不能知道更多。但我就真的不能知道更多了吗?”

“如果陛下能原谅,”我问道,“我能恳请暂时隐去姓名吗?”

“我可以原谅你比这严重得多的罪行,”国王微笑着说,“我相信你的理由,无论是什么,都只会反映你高尚的人格。我欠你们一个人情。随时可以凭我的感激之情来索取报偿;越快越好。如果你需要一个朋友,你知道去哪里找。”

他伸出手,当我握住时,他像英国人那样热情地摇了摇。他本想再说什么,但转念一想,他的朋友——此时已经让司机恢复了清醒——引起了他的注意。“先生,”他说,“国民警卫队的人回来了,没有抓到俘虏。”

一两分钟后,那两人策马赶回我们身边,其中一人的脸颊受了伤。他们追击了强盗,双方交换了火力,直到突然间,那伙人在经过一片树林和几处崎岖的沙丘后,就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警卫们在方圆两百米的范围内搜寻了那个他们确信一定存在的隐蔽藏身处,但一无所获。由于没时间确认我们处理的那些人的状况,他们认为最好还是回来,以防受伤的敌人其实并没完全丧失战斗力。

幸运的是,从这个偏僻的地方到赫雷斯不超过三十公里,三英里外就有一个农场。在那里可以弄到马车把受伤的强盗带进城;而从赫雷斯会立即派出一队人马去搜寻逃脱的强盗。

国王,被国民警卫队认出并表示了恭敬的惊讶,现在急于赶回塞维利亚,他必须在下午五点前赶到那里,在皇家包厢参加受难节游行。他只耽搁了一会儿,确认他的司机没有遭受严重的脑震荡,对国民警卫队说了几句亲切的话,并向Dick和我道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再见(Au revoir)”。然后,他亲自坐上驾驶座,把半昏迷的司机放在后排,将那辆红棕色的大车倒出路障,在一团尘土中以每小时四十英里的速度疾驰而去。

我们留下来尽可能协助国民警卫队完成他们的任务;虽然为了我的心安,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但帮助那些帮过我们的人是我们的应尽之责。当我们推平了简陋的路障,我们不情愿地把受伤的强盗塞进我们的车后座。我们以一种让国民警卫队能紧随其后的速度驾驶,向他们所说的农场驶去。在那里,在一片骚动声中,强盗们被扔进了一辆马车;留下他们守着强盗,由一名骑马的警卫领着他同伴的马,我们开车把另一名警卫带到赫雷斯,以便搜查队能尽快组织起来。

有时善良会带来回报,当我得知我们的新同伴遇到过一辆飞速驶向赫雷斯的汽车时,我的回报来了。车速太快,在尘土中,他无法确定颜色或车内人数,但他认为他看到了几位女士。

如果可以,他本想强迫我们在赫雷斯停下来,为这次强盗袭击作证;但我们笑着告诉他,与其再次被耽搁,不如把他扔在路边,在我们启动电报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强盗,首领带着另外三人逃脱了,被捕者的面孔警卫并不认识。但在他看来,他们一共七个人这一点很说明问题;他相信他们会是埃西哈的人,组成了一个官方认为早已解散的团伙。

我们知道,如果我们透漏任何怀疑,他们一定会竭力把我们扣在赫雷斯,而除非有一丝能阻碍Carmona的希望,否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这种灾难。但我确信这个流产的计划是由他策划的。

我并不假装知道他是如何如此迅速地与他的朋友“七人帮”沟通的,除非他知道去哪里找他们的首领,并于今早开车去拜访了他。然而,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傻到为了抓捕我而拿自己的名声冒险。他动用强盗的事实证明,他想在不牵连自己的情况下除掉我,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采取更简单的方法——向警方举报我是Casa Triana。不过,这个主意倒是有创意。如果一个年轻人——或两个年轻人——在一个众所周知的强盗出没地被俘;如果他们被扣为人质,被关押数周或数月,这对Carmona公爵来说又算什么呢?

如果当其中一个年轻人再次出现在世界上时(也许少了一只耳朵或一根手指),他讲述了一个关于公爵敌意的童话故事,并提醒公众注意一个关于Carmona家族与七大著名强盗首领之间渊源的古老传闻,谁会相信他呢?谁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心怀怨恨的人试图伤害西班牙权贵的愚蠢且恶毒的企图?

Carmona肯定不会向整个“七人帮”吐露心声,这是肯定的。他只会向首领一个人求助。那个首领逃脱了;即使他被抓,也不会出卖公爵。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这对他自己没有好处;而如果他保持忠诚,Carmona会暗中利用影响力减轻他的刑罚。

在开往赫雷斯的路上,在国民警卫队的眼皮底下,Dick和我用英语讨论了这些事情。作为一个精明的美国佬,他这次也接受了西班牙人的观点。Dick同意,如果我们想“向Carmona报复,让他为这件事付出代价”,必须用某种不那么笨拙的方法。

XXXIV

赛跑

幸亏警卫在强盗的路障和赫雷斯之间遇到了一辆汽车,否则我们就彻底迷失方向了。乌特雷拉附近的修路工只看到一辆车,那可能是国王的车;但现在我们还有希望;Dick和我决定尽快离开赫雷斯,前提是我们能得知我们追踪的那辆车确实继续前行了。如果我们逗留,国民警卫队可能会觉得职责所在要把我们扣下,我们不想给他改变主意的时间。

“真是遗憾,”Dick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渴望,“我一直有个偷偷的念头,如果我来到西班牙,我一定要在赫雷斯停留——‘雪利酒的产地’——在那巨大、凉爽的酒窖里溜达,用那些写着奇怪名字的巨大木桶品尝金色美酒。试想一下,今天如果能有一道醇厚的‘玛士撒拉’流过我们布满尘土的双唇,滑入我们干渴的喉咙,那该是什么感觉?天哪!我不敢细想,因为这不可能。但这真是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就在他说话时,我们疾驰进了一座整洁的白色小镇,瞥见了几处绿意盎然的庭院;Dick呻吟着闭上了眼睛,避开了那家González和Byass著名名字在白墙上显得格外醒目的巨大酒窖。

我们把护卫丢在了一条小巷的入口处,并暗示他那条路对汽车来说实在太窄了。我们没等他致以感激的告别,便疾驰而去,顺道问了一名擦鞋童城里最好的酒店怎么走。在“天鹅之号”酒店,我们只是稍作停留,给Gloria加了水,并打听到大约两小时前,有一辆汽车曾在此短暂停留。车里有女士,但她们并未下车。一名满身尘土的绅士点了一些雪利酒和饼干,他与司机亲自将东西送到车上,对侍者显得颇为不耐烦。这位绅士在酒店里说的是西班牙语,但有人听见他与朋友交谈时用的是英语。他们停留了约十五分钟,随后便离开了。一名侍者记得曾看见司机和他的主人在研究地图,并听到了“加的斯”(Cadiz)这个词。

这给我们提供了一条看似完整的线索。我们预料可能会陷入警方的埋伏,于是悄悄溜出赫雷斯(Jerez),待甩开街区后,又猛地加速疾驰而去。

四周依然环绕着紫袍加身的群山,它们宛如在举行秘密会议的守护者。我们途经的田野间,红色的罂粟花怒放,汇成一片奔流的火海,远处的草甸则铺满了金色,又或是点缀着如落入凡间的蓝天碎块般的勿忘草。空气变得如悬在威尼斯泻湖上的水晶钟般澄澈明亮;随着大气中微妙的变化,我们的鼻翼间捕捉到了大海的第一缕气息。

这里偶尔会出现一片仙人掌丛绕的郁郁葱葱的绿地,但我们穿行于盐沼之中,四周是一片平原,堆积着奇特而闪耀的盐堆,洁白明亮,宛如钻石粉末的山丘。突然,一道由塔楼、圆顶和尖塔组成的破碎轮廓在天际映衬出闪烁的珠光;那不单单是因为空气如蛋白石般清澈而让人联想到威尼斯。眼前的景象正是威尼斯那般,盐水在波光粼粼的泻湖中涨落,有着同样深邃、摇曳的海草线条,在雪花石膏般的圆顶后,有着同样广阔的蓝宝石般的深渊。

在西班牙,这条路算得上不错,我们平稳地滑过圣玛丽亚港(Puerta de Santa Maria)那座美丽而古老的城镇,那里有着巨大的酒窖和与拜伦相关的传说。穿过流入大西洋的瓜达尔基维尔河(Guadalquivir),疾驰过一片芬芳的伞松林,我们来到了伊莎贝拉女王(Queen Isabel)那座外观洁白、带有摩尔风格的皇家港(Puerto Real)。此后,远处岩石上的加的斯仿佛在迷惑人心地变换着方位,如同变幻的仙境城堡,而我们则沿着那半月形海湾的边缘扫过——腓尼基人曾在此交易英国的金属和波罗的海的琥珀,无敌舰队的船只曾停泊于此,埃塞克斯(Essex)也曾在这里制造过毁灭。

在圣费尔南多(San Fernando),我心生疑窦。万一我们寻找的那辆车根本没去加的斯,而是从这里走了沿海公路去阿尔赫西拉斯(Algeciras)了呢?盛大的会议刚刚在那里结束;各国游客出于好奇正蜂拥而至;而且既然那里拥有西班牙最漂亮的酒店,公爵在逃离塞维利亚时选择阿尔赫西拉斯而非加的斯,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一些在连接加的斯与大陆的那条沙索上的渔民,几小时前曾看到过一辆汽车经过。没错,只有一辆;他们觉得是灰色的。车上有四五名乘客,正朝着加的斯方向驶去。

我们向着那个方向猛冲,Dick在我们沿着高出沙滩的平直公路飞驰时,正研究着城市地图。当我们抵达银色的加的斯时,他已经能指引我往哪个方向开去寻找首席酒店;我们停在了离拥挤港口不远的一处广场上。

Dick留下来看守汽车,防止被迅速聚集的人群围住,我则去盘问店主。

目前没有携带汽车的旅客下榻于此;但大约两小时前确实有一辆车抵达,乘客曾希望能在此留宿一晚。然而不幸的是,由于一艘巨轮刚从美国抵达,所有房间都已订满。

城里没有其他能让讲究的旅客舒适下榻的酒店了;经过一番讨论,车主决定经塔里法(Tarifa)前往阿尔赫西拉斯。这行人包括三位女士、一位绅士和一名司机,他们草草吃了一顿饭,在我们到达前一个半小时左右就离开了。

“那帮可恶的强盗!”我对着Dick咆哮道,满心失望,“要不是他们,我们本该紧跟在那辆灰色汽车后面,在这家酒店就把他们截住了。我本可以当着他们的面把Monica抢回来——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辜负我。”

“别忘了,正是那帮可恶的强盗把你介绍给了国王,”Dick宽慰道,“也许不久之后,你就会为那次引荐感到庆幸。在像你这样的生活里,世事难料。一旦Carmona到了阿尔赫西拉斯,那他就像掉进了一个死胡同,插翅难逃,就像老鼠跳不出半满水的盆子一样。如果他在Reina Cristina酒店开了房,你正好可以堵住他。如果他想走公路折返,他就会自投罗网;除非他把车装上火车或轮船,否则这两种情况必将发生其中之一,而这两种可能性都很小。”

虽然稍感慰藉,我还是提议立即出发,但Dick忧伤地提醒我,下午已经快过去,他也快撑不住了。除非我给他点吃的,否则他很快就会精疲力竭。从清晨那杯咖啡和面包卷开始,仿佛已经过了好几年。

如果我们需要补充能量,汽车也需要加水。这两项需求都被我以一种颇为不情愿的态度满足了,尽管我身体的一部分确实很享受餐厅的凉爽,以及加的斯著名的奇特菜肴;那带有蘑菇风味的墨鱼,还有雪利酒烩金鲷鱼。

随后我们再次出发,走上了一条店主警告过我们路况不佳的道路。乘坐马车或驿车的旅客对这十四到十八个小时的旅程总是怨声载道,尽管沿途风光尚可。这听起来并不令人振奋;但好马十四小时能跑完的路,Gloria三四个小时就能走完。

我驾车穿过错综复杂的狭窄街道,驶离了加的斯。街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相互交织、重叠,如同一道错综复杂的谜题。这里的房屋高耸,每一扇带有闪亮玻璃和铁艺阳台的窗户里,都有黑眼睛的女人在这天地之间俯身,对着我们嗡嗡作响的汽车微笑。尽管有着古老而悲剧的记忆,这里的一切却显得古朴而欢快;虽然西班牙鲜有城市比加的斯更古老——它自称由赫拉克勒斯(Hercules)建立——但那些白色的房屋看起来却像昨天才刚建成,或是按照某种中世纪模型仿造的一般。

我们飞速赶回圣费尔南多;很快就遇到了预言中那糟糕的路面。Gloria在车辙和沟壑间颠簸,石子飞溅,我不得不减速,以免她损坏了什么重要部件。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争分夺秒地跑完了前往奇克拉纳-德拉弗龙特拉(Chiclana de la Frontera)的那六英里路;当我们穿过这座腓尼基人的古老堡垒后,我们颠簸着驶入了一片开阔的沙地荒原,只有巴罗萨(Barosa)的丘陵打破了那单调的空白。

即便心事重重,在这片西班牙人和英国人并肩抗击法国侵略者的土地上,也得留出几分心思给Graham和那些“Faugh-a-ballaghs”士兵。但当我们经过通往科尼尔(Conil)的分岔路,径直穿过萨拉多(Salado)小河时,我听到了一件比历史更具启发性、比浪漫更令人兴奋的事。

我们遇见了一个人——他的岁数大到几乎还记得当年捕金枪鱼的壮举——他一个小时前见过一辆大型汽车。显然,我们正在缩小与目标的距离。这消息给了我勇气。

大海和直布罗陀海峡就在附近了,虽然我们还看不见它们,也看不见特拉法尔加(Trafalgar)那沙质的岬角,但风中已经带来了海水的咸味。

在古老的摩尔小镇韦赫尔-德拉弗龙特拉(Vejer de la Frontera)(在这个充满故事的世界角落里,几乎每座城镇的名字中都有“de la Frontera”,诉说着摩尔人节节败退的岁月),我们已经从加的斯跑出了足足三十英里。稚嫩的嗓音在车旁尖叫着,喊道另一辆汽车就在前方不远;就像一匹即将冲线的赛马,我们加快了速度,朝着罕达湖(Laguna de Janda)疾驰而去,穿越了当年征服者塔里克(Tarik the Conquerer)与罗德里戈(Rodrigo)展开那场伟大追逐战的地方。随后穿过塔比利亚(Venta de Tabilla)小店,离开湖泊,一头扎进了一个气势磅礴、通向大海的峡谷。在那里,海峡和灼热的非洲海岸展现在我们眼前;欧洲与非洲相对而立;洁白的塔里法伸向绿色的波浪;远处的特拉法尔加被云雾笼罩,如同挥之不去的记忆;对面的丹吉尔(Tangier)宛如一弯明珠,被阿特拉斯山脉(Atlas Mountains)那巍峨的蓝色巨浪抛向海面。领略着这片土地的狂野之美及其背后的意义,这无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景观之一——人们曾以为世界在此终结,这就是赫拉克勒斯之柱(Hercules’ pillars)。

正当Gloria向着塔里法冲去时,一股埋伏已久的狂风猛地扑向汽车,让她摇摇欲坠。阵阵大风从暗处窜出,将大把沙土拍在我们的脸上,让我们这些没戴护目镜的人几乎睁不开眼。但我们紧紧压住帽子,Gloria勇敢地承受着猛攻,她的引擎声被狂风的尖啸淹没,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七个世纪以来这片土地上摩尔军队的战吼。

当那条平坦的白路爬上通往塔里法的丘陵边缘时,这座西班牙最典型的摩尔小镇如同一件摆在翡翠边框里的雪花石膏模型般挺立着。中世纪历史中亚伯拉罕式的英雄,古兹曼(Guzman el Bueno)那摇摇欲坠的塔楼清晰地映在天际;但我们的路线没有穿过那座奇特的老城,而是绕过了那马蹄形的入城门,带我们驶入了山中。

一离开塔里法,我们就没再遇到一个人。只有那狂风不肯离去,在这片一切都显得野性十足的土地上,沿着空旷的山谷发出阵阵怪响。崎岖的山坡上稀疏地长着几棵矮橡树;随着我们不断攀升,景色愈发惊心动魄,巨大的轮船在海上拖出黑色的烟云,阿特拉斯山脉如狮身人面像般蹲伏在非洲海岸边守护着。

随后,我们失去了那条硬朗的蓝色水线,它被群山遮蔽;翻过山顶后,我们躲过了那咆哮的狂风。汽车像盘旋的鸟儿绕过宽阔的弯道,将我们带入了宁静的山谷,那里有软木林保护,岩壁间嵌着涓涓细流的银光。

就这样,我们回到了广阔的海景和丘陵地带,那里的花毯被参差的岩石撕裂。软木树如身着丧服的巨型橄榄树般阴郁,它们披着那半剥的树皮盔甲和盾牌,如同身披甲胄的骑士,覆盖在山上,宛如一支庞大的军队。在这些古老战士的脚下,蕨类植物和黄色的鸢尾花在杂乱地摇曳;高空中,偶尔有一只金雕或秃鹫掠过,看起来就像纸做的鸟儿或日本风筝。

远在我们下方,阿尔赫西拉斯白色的房屋零星散布,像一串断裂的白色珠串;而隔着水面,那头深色的狮子,直布罗陀(Gibraltar),正蹲伏着,仿佛等待着随时扑出。

我不知道是Dick还是我先看到的,我们异口同声地惊呼:“那是另一辆车!”就在那儿,路上的一个移动小点,裹在白色的尘云中。

我们加速追了上去。再也不用停车去问去酒店的路了;我们要做的只是紧随其后,在Reina Cristina酒店的台阶前截住那辆Lecomte。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要在Monica从Carmona的车上下来时把她抢走,扔给Dick车上的我,自己也跳进去,在其他人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之前就溜之大吉。

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可行。转弯处不再减速;祈祷前面的路畅通无阻吧!当我载着那辆逐渐消失在尘土中的汽车冲进宽敞的大门时,我因希望和兴奋而浑身战栗。四月阳光下炽热的天芥菜和天竺葵的芬芳令我陶醉,我们扫过洁白的林荫道,看到那辆车正停在一座拱廊长廊前。

XXXV

荒野中的月亮

两位女士和她们的女仆正在下车。一位美国小伙子在帮她们。那辆灰色汽车根本不是Lecomte。车主、他的司机和那三位女性的类型与我们寻找的目标完全不同。

这种发现,在如此高昂的希望之后,宛如心脏重重挨了一击。

“真倒霉,”Dick叹道,“但Carmona的车一定就在某处。”

“如果它真的出发了的话,”我说,“我现在开始觉得,Carmona集结了他的强盗,并派我出来拦截他们,因为他知道只要我相信他往那边去了,就一定会追上去。”

“噢,别这样,还有希望,”Dick安慰我。他转头去问那辆车的车主,是否见过另一辆灰色汽车。他没见过;经过进一步盘问,他告诉我们,他从塞维利亚出发,本打算在加的斯停留,明天再来这里;但酒店客满了,所以他“一路猛冲”到了阿尔赫西拉斯。这些细节证明,这正是我们一直追踪的那辆车;而这位加州人对搬运工所说的流利西班牙语,解释了那个误导我们的信息。

当那群无忧无虑的游客走进酒店时,Dick和我站在灰尘覆盖的外套里讨论着局势。我们很快达成一致,目前只有一件事可做。发报给O’Donnel上校询问Carmona的动向,并留在原地等待答复。

对于那些分秒必争的人来说,这种耽搁无疑是折磨。但这里简直是天堂,花园是伊甸园的一角,Reina Cristina酒店更像是一位西班牙百万富翁的乡间别墅,而不像酒店。

留下Gloria,我们进去写电报;在一座像摩尔宫殿庭院般迷人的院子里,我们坐下来起草电报内容。酒店的人证实了我们的担忧,即从塞维利亚发出的答复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收到;于是Dick忙着挑选房间,而为了节省时间,我开车沿着海滨公路去了城里的电报局。

第二天早上,Dick和我沿着那些花团锦簇的小径走了多少个来回等待消息,谁也说不清。钟声敲响十一点时,O’Donnel上校的答复送到了花园里的我手中。

“收到电报后,审讯了教堂司事,”我读道,“他供认接受了C——代理人的一大笔钱,故意指引你们走错路。正在调查,希望几小时内告知你们C——是否真的离开了;如果离开了,去了哪个方向。建议你们留在阿尔赫西拉斯等我消息。行李正随后寄往那里。”

“几小时!”我开始太了解在西班牙,当人们是一群哲学家时,“几小时”意味着什么——如果事情发生在明天或后天,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当下一份电报送达时,直布罗陀已被夜色染成紫色,并镶嵌着上万盏灯火——这份电报写满了两张电报纸。

“刚得知C——今天带着同一批人去了格拉纳达(Granada)。坐了火车,是否托运了汽车尚未查明。据信C——病了。俱乐部的朋友说,听说C——提到在格拉纳达有个医生,医术抵得上二十个大夫,是位正骨名医兼草药大夫。也许是想求教于此人。病情似乎很神秘。C——在格拉纳达有处房产很出名。在华盛顿欧文酒店(Washington Irving)询问吧,我想你们会住在那儿。我会发报或写信到那个地址。”

我本该在一小时内出发,但去格拉纳达最快的方式是经由隆达(Ronda),而那里没有汽车路。人们可以步行,可以骑马,沿着一条穿过壮丽峡谷的马道前行;但这需要两天时间,而如果我们能克制不耐烦直到清晨,就能在约四小时内乘火车抵达隆达。

我们没有彻底疯掉,于是耐心等待,五点起床,七点前便已离开阿尔赫西拉斯。此时,莱万特风(Levanter)形成的巨大云瀑正在直布罗陀上空翻腾沸腾。那辆勇敢的Gloria正被装在同一列火车的货车厢里,她并没有因昨天的疯狂飞驰而受损,并准备好一旦到了隆达就能继续上路。我至今仍在感叹她被装运的速度之快。不过Dick发现,铁路线的经理是一位苏格兰人,是这片地区所有人的“仙女教母”,这解释了其中的奥秘;而他规划的路线也令人惊叹。在一节名为“观景车厢”的玻璃车厢里,我们穿行在风光旖旎的景色中,那景色丰富得仿佛是从整个大陆最精华的片段中挑选出来的。有铺满粉色蔷薇的丛林峡谷;有像一群海鸥栖息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缘的远山小镇;有奇特的古堡;废弃的摩尔城堡;有着像断裂板岩线条般灰色的芦荟树篱的丝绒绿田;还有点缀着如同母亲珍珠般白色野玫瑰花瓣的深邃而高贵的峡谷,玫瑰花瓣飘落进如玛瑙般碧绿的水中。这里有荷兰的花海,也有瑞士的漫长地带。狭窄峡谷里的冰川磨坊如同空置的圣像壁龛;粉白色的果园在古老瞭望塔的脚下泛起泡沫;黑色的岩石如同巨大的看门狗,蹲伏在野花簇拥的垫子上;垂柳在河边摇曳着银光,随后河水便冲进山峦间去搏斗;金合欢飘散着芬芳,橘子林挤得离火车如此之近,伸手就能摘下那金色的果实。

这里有洞穴,有被受诅咒的摩尔人出没的地下河;最后,一眼瞥见了挂在高空中的隆达,它像传说中的伊拉姆花园(Garden of Iram)一样转瞬即逝,直到火车沿着崖壁绕了许多圈才再次现身。

就在我们抵达旅程终点时,脑海中一个念头如卡宾枪的扳机般突然扣动。在急着赶第一班早班火车时,我竟然忘了尝试在阿尔赫西拉斯寻找更多的汽油,尽管剩余的油量根本不足以让车到达格拉纳达。

还有时间发报回Reina Cristina酒店,恳求那位爱上了那地方、打算住上一周的年轻加州人帮帮忙。我们已经成了朋友,他肯定会答应这个请求,因此我们可以指望在那天晚上靠着乙炔灯和月光行车。与此同时,还有漫长的一天要等,但我尽可能地在探索隆达的每一个角落中,把那份焦躁不安压下去。

在我们乘火车时,抬头望见隆达(Ronda)如悬挂在千尺峡谷之上,那惊鸿一瞥之后,我们便可说是从后门潜入了此地。如果不是那初见的一眼,又如果不是读过《米兰达的阳台》(Miranda of the Balcony),我们在从火车站步行前往阿拉梅达公园(Alameda)时,绝不会猜到隆达与其他的摩尔小镇有何不同。但在远处,有一道铁栏杆构成的屏障,带来一种奇特的视觉效果:仿佛在那之后,除了天空,一切都已终结。我们继续前行,抵达那道栏杆,并俯身向下望去。

没有任何图画或书籍能给予我们对隆达的真实印象。它是如此宏伟——如此奇妙。我们盯着下方的世界,仿佛悬挂在热气球上,因为岩石在我们脚下骤然断裂,形成一道陡峭的绝壁;山谷中劳作的人们看起来就像微小的螃蟹。那些摩尔人的磨坊如白色的破漏沙漏,倾泻着一道银色的水流;河面上的鹅如同漂浮的面包屑;一队驴子正艰难地爬上陡峭的摩尔古道,在负载下显得几乎不可见,那些驮物看起来就像带着移动柄的蘑菇。

河水的喧嚣声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飘入耳中,在那条深谷切割出的土地对岸,起伏着一片荒凉的山地,那里纵横交错着几条细白的道路,它们紧贴着天际线,转瞬便消失不见。

“天哪,如果这个鹰巢还不算绝顶的话,那真是没天理了!”迪克惊叹道,他总是这么新潮。“如果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胜一筹,那它也该拿走头奖。为你们欢呼吧,岩石与河流。你们太壮丽了。”

但我们仅仅靠着那道铁栏杆,并没有看完所有景色,甚至连一半都没看到。那里有摩尔国王的宫殿,还有那些由基督徒囚犯凿出的恐怖台阶。那里有横跨峡谷的桥梁;还有那远近闻名的岩石“窗”,世界奇观之一。那里还有改建为斗牛场的古罗马圆形剧场;赫拉克勒斯(Hercules)曾参与建造的城墙;罗马城门,摩尔城门,米兰达居住的房子;以及更多需要攀爬陡坡或滑下荒凉峭壁才能发现的百余种事物。

灿烂的山间空气激起了迪克凶猛的食欲;然而,他几乎无法从那扇“窗”上方的悬崖边被拉走,并发誓说明年等那座宏伟的新酒店建成后,哪怕从纽约专程来到隆达也是值得的。

我们午餐时下起了雨,但我们再次漫步而出,穿过一层如筛子般的薄雾,雾气中滤下青绿与银色的亮片;直到预定载有汽油的火车抵达时刻,我们才停止了漫游。那位加州人没有辜负我们;在为“格洛丽亚”(Gloria)储备了充足的燃油,并准备好足够支撑到次日清晨的补给后,我们违背了所有人的劝告,出发了。

天空放晴,暮色很快就会融入月光;但在我们要走的路上,月亮和星星都是必不可少的。在我的地图上,不止一处被那细细的黑色险恶线条标记,意为“驾车者,小心”。这一带人烟稀少;人们窃窃私语着强盗的传闻;而且如果车子在午夜时分出了什么岔子,将毫无求援之法。

尽管如此,如果我们能平安闯过而不出大乱子,就能省下一天时间;因为直到次日清晨才有去往格拉纳达的火车,而迪克和我一样,为了冒险而冒险,也为了我那另一个理由。

毕竟,我们互相提醒,这只有一百二十英里的路程。在没有交通阻碍的情况下,“格洛丽亚”理应在四小时内飞驰过这段距离;若是每个人都试图劝阻我们又如何?我们在比亚里茨(Biarritz)曾经历过类似的事,那些危险最终都化为了虚妄的幻象。如今在西班牙,没有什么事像那些爱管闲事的人所说的那样棘手——连乞丐也不例外。

我的大探照灯在路上投下一个闪烁的光圈,车子跑动时,仿佛正迅捷地将其推向前方。

迪克在朦胧的灯光中搜寻着特巴(Teba)山城——欧仁妮皇后(Empress Eugenie)的头衔便源于此地——而我的双眼则紧盯着路面。

回想起来,如果我们在赫雷斯(Jerez)时就知道格拉纳达是我们的指路明灯,前天我们就能在四小时内直达隆达了!但哀叹已毫无用处,而命运赋予了我们隆达。

当我们穿过坎皮略斯(Campillos)那个散乱的村庄时,月亮已经升起,那是一颗巨大、炽白、白炽的球体,光芒如此璀璨,以至于它不仅没有带走岩石、草地和花朵的色彩,反而赋予万物一种全新的、几乎超自然的价值。

世界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一个奇妙的世界,就像一只盛满了珠宝的巨大的银碗。在钢刃般锯齿状的山巅之上,奇怪的身影仿佛沿着地平线奔跑。沐浴在非人间的光辉中,罂粟花田如同填满起伏小丘间山谷的深色血湖,这里或那里,一座微型粉色或闪烁灰色的山峰从平原上升起,如同白昼中隐形的童话宫殿。橄榄树在无尽大道的两侧排成直线,在月光下喷涌出银色的泉水,每一条大道都被罂粟花潮扫过。这是一个由稀有金属和珍贵宝石仿造树木花卉而成的阿里巴巴式景观。

安特克拉(Antiquera)坐落在荒野的峭壁上,在银色的天空中像一个破烂的黑色洞口,直到我们冲进镇中,掠过那座浸透血色记忆的城堡之下。

那里依然充满生活与音乐;吉他叮当作响,本该入睡的孩子们与像狗一样跟随着他们的羔羊在街上嬉戏,而无论老少,都对那辆未做停留、一路向洛哈(Loja)和格拉纳达疾驰而去的“格洛丽亚”发出笑声与呼喊。

一个向左的急转弯将我们带出了安特克拉,路况极佳,以至于迪克和我开始嘲笑那些迄今尚未应验的阴郁预言。

我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以至于当我们经过“恋人岩”(Lovers’ Rock)——至今仍萦绕着摩尔少女与她基督徒爱人的幽魂——我引用了骚塞(Southey)的诗句,一节又一节古风诗词涌上心头。“恋人岩”(Peña de los Enamorados)像一座直布罗陀的小模型一样立在平原上;当我们绕过其他同样雄伟的尖峰继续前行时,可以看到阿尔奇多纳(Archidona)那漂白的骨架悬挂在山上。这个地方曾是著名的强盗窝;而当我们爬上一座巨大的山丘,进入它那长长的白街时,迪克认为,今天的阿尔奇多纳如果这些强盗向往城镇生活,依然是他们的理想避暑胜地。那无尽大道上每一座低矮的房屋看起来都是孕育阴谋与秘密的温床。这里或那里,一张被系着红手帕的深色脸庞从亮着灯的门口探出,盯着“格洛丽亚”直至它滑过山脊,平稳地滑下另一座同样陡峭的山坡。

就在那里,如果我们早知道的话,那片我们穿过并让夜莺歌声沉寂的宁静橄榄树林,将是我们最后的一瞥宁静。在那道银色屏障之外是混沌,一片荒凉山脉、深邃峡谷和阴郁草原的混沌,孤独、无人烟,在月光下令人望而生畏!

如果我们的车轴在这里断裂,距离最近的农场还有数里之遥,那么明日抵达格拉纳达便绝无希望。而此刻,这条路断轴、折颈、碎心的几率均等。

它由石化波浪般的岩石铺就,正如迪克很久以前在越过西班牙边境时预料的那样,“格洛丽亚”在其中挣扎跳跃。她的每一个部件都在颤抖,仿佛是一匹置身斗牛场的马,我怜悯她,就像她每一根弹簧和链条都连着神经一样。

“这根本不是路;这是噩梦,”迪克呻吟道。但如果这是噩梦,那它也是一个与我们同行、露出狰狞獠牙的噩梦,伴随着绵延数英里的恐怖。正当一个陡峭的下坡为受苦的轮胎提供了软垫,希望在我们心中升起时,我们闯入了一片犹如里斯本大地震后街道想象图般的区域。沟壑和纵向裂缝在公路上蜿蜒交错,深渊张着大口,试图吞噬“格洛丽亚”,或者至少咬掉一个轮子。

有时,当我们驱动轮沿着边缘擦过时,裂缝那泥土的边缘会崩塌陷落;有时,无论我如何运用胆识和技巧操纵方向盘,“格洛丽亚”都会在半悬于沟壑之上时剧烈摇晃。我设法哄着她下坡,从裂缝的迷宫中冲出,长舒了一口气。但下一瞬间,我只来得及猛踩刹车,以防车子一头栽进一条横穿公路的小河。小溪两侧筑有堤岸,水流湍急,与下坡路呈直角交汇。

无论深度如何,我必须冒险。我爬上近处的堤岸,冲进流动的河水,当我打破月亮那闪烁的倒影时,月亮似乎在水中对着我嘲笑。

“好样的,圣克里斯托瓦尔(San Cristóbal)!”当我们安然穿过并爬上对岸,随即又一头扎入另一侧的险峻下坡时,迪克喊道。

但赞美这位圣人还为时过早。我们只需向前看,就知道如果我们要想抵达格拉纳达,他还需要为我们做更多。在山脚下,一群小房子聚集在一起,仿佛在注视着我们的挣扎,另一条宽阔得多的河流横亘在前。

它同样横穿公路,仿佛道路天生就是为河床而建;这一次情况极其严重,以至于我停下“格洛丽亚”来沉思。

毫无疑问,这条河很深。虽然马车或许可以安全涉水,让那波光粼粼的银色洪水不没过车轴,但汽车的情况则完全不同。我凄凉地想着,如果那一团灼热的金属消音器突然沉入冷水中,会发生什么,分电器又会怎样。

“犹豫不决时,就出王牌,”迪克说,“我猜那座驼背桥就是一张王牌,哪怕它只是张J,或者是张2。”

诚然,有一座狭窄的建筑,如果人们想客气一点的话,可以称其为桥。它是石造的,顶部尖耸,就像两张纸牌互相支撑搭成的“纸帐篷”。“格洛丽亚”能否挤过去,全在于分毫之间;但在堵死和气缸爆裂的危险之间,我决定冒险打出迪克的这张王牌。

首先,我下车旋下轮毂盖以增加间隙,然后回到车上尝试,而迪克则步行跟随,随时准备提供援助。我磨蹭着冲到顶端,“格洛丽亚”实际上已经开始下坡,这时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卡在了护墙之间。

我试图移动,却动弹不得。车子彻底卡死了。

“好一个困境,”迪克说,“如果我在写书,我会说:‘此路线仅适用于分段建造、载着快乐乘客的百马力汽车。’现在,我们曾经很快乐——或许还会再次快乐起来。把工具箱的钥匙扔给我,好吗?”

我一言不发地照做了,生怕说了什么太重的话。但当我听到金属的叮当声,接着是锤子的敲击声时,好奇心战胜了我。

“只是敲掉这破护墙的一小块,”面对我的询问,他冷静地回答。“有一部分已经没了;为什么不能再多敲掉点?我敢打赌未来的几代人会感谢我的——因为可以肯定它永远不会被修复了。”

他话音刚落,随着护墙的一块残片因多年风雨侵蚀早已脆弱不堪而沉入河中,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水花声。车子被释放,滑下了驼背的另一侧。

现在看来,我们确实可以放心地感谢圣克里斯托瓦尔了,因为没有什么能比我们刚刚脱离的困境更糟了,我们虽满是划痕、淤青,却依然完好。我们只需从那粗糙的河床中爬出,颠簸着越过铁路平交道,便来到了一条宽阔平坦、宛如通往天堂之路的公路上。我准备欢呼雀跃,加大了油门,“格洛丽亚”在白色而寂静的道路上飞驰,仿佛很高兴能将“地狱”抛在身后。

昨日对地图的研究让我确信,我们终于踏上了马拉加(Malaga)的主干道,而且有充分理由相信,刚才经历的磨难将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时速五十英里的速度飞驰,在向西沉没的疲惫月光下,不久后,一座城镇雄伟地耸立在我们面前,坐落在宽阔的山谷中,在奇异的光线下苍白得如同某位悲伤的皇后。

洛哈(Loja),格拉纳达悲剧性的失落之钥,著名阿尔哈马(Alhama)的姐妹,那位称波阿卜迪尔(Boabdil)苏丹娜为女儿的凶猛阿尔卡德(alcayde)的据点!洛哈,距离格拉纳达仅剩三十英里。

我们冲向那片宽阔的山谷,冲向那座敢于击退斐迪南(Ferdinand)的山城。在荒芜的街道上,唯一的声音是众泉的歌唱,那是与五百年前里弗斯勋爵(Lord Rivers)带着英国弓箭手前来征服这片蛮荒之地时所听到的相同的音乐之声,相同的旋律。那位“伟大的船长”(El Gran Capitán)也曾来到这里,在为一位忘恩负义的国王效命后,成了一名孤独的流亡者。他听到的洛哈之泉的歌声,不是胜利,而是悲伤。

在远方的山谷中,河流向我们发出警告;但我们并未理会,即便路面再次变成了黏糊糊的泥浆;我们以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一英里又一英里地疾驰,嘴里念叨着很快就能到达维加(Vega)平原。于是黎明悄然而至,在内华达山脉(Sierra Nevada)的积雪上颤动。

月亮已经消失,太阳照射在群山上空尚需时日,这时,一个像路上一口巨大废弃棺材般的黑色阴影让我停住了脚步。我急忙刹车,及时停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并非幻觉。我们正行驶在从马拉加港口通往格拉纳达的公路上,可眼前却是一座断桥,一座本应历经数百年的宏伟建筑,正坍塌成废墟。

巨大中央拱门的倒塌并非新事,因为苔藓和地衣已将它锯齿状的边缘染成了绿色和金色。路面上零星散落的几根树枝是标示这场悲剧的唯一路标,或许,这故事像二十二年前那场大地震一样古老。

再往前一码,我们就会坠落;但圣克里斯托瓦尔没有忘记我们;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在没有桥的情况下渡河。我掉头回去,发现了显示有一条模糊小径越过堤岸边缘的车辙。我跟了过去,看到了涉水点,在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一条宽阔的河流在低矮的河岸间泛滥。

“我们得过去,”我说着,把“格洛丽亚”驶入水中。如果泥泞……但这里全是碎石;随着小浪在车轮辐条间拍打,她开始轰鸣着前行。

“我相信她能行——”我刚开口,她就发出一阵巨大的嘶嘶声,就像铁匠将烧红的马蹄铁投入水中,一股蒸汽喷涌而出。我仍强迫她前行,时刻准备着听到某种致命的破碎声,同时我们陷得更深。现在,小波浪冰冷地溅过我的双脚。它们会没过化油器、损坏点火装置吗?或者更糟,气缸会破裂吗?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车子啜泣着冲锋。有一瞬间,她在某种东西上徒劳地抓挠,随后像跪倒一般,磕磕绊绊地爬上了对岸。挂着水珠、喷着蒸汽,她再次爬上公路,随即纵身一跃,冲进了喷溅的泥浆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人们会以为她是被某种如我一般强大的动力所驱动,才在所有困难面前强迫她继续前进;或许,当她驶出维加平原时,引擎哼唱的是一首欢欣的赞歌。

突然,初升的太阳光束射下遥远的内华达山脉那白色的斜坡,触及广阔肥沃的平原,并与一座梦幻般的城堡山丘施展了魔法,那山丘从紫色朦胧中浮现,那里有一座伟大的城市正在沉睡。簇拥的朱红塔楼在黎明金辉下闪耀,以浪漫的魅力令我们眼花缭乱。因为那座沉睡的城市正是格拉纳达,而城堡山丘上的红色塔楼与花园,正是阿尔罕布拉宫(Alhambra)的塔楼与花园。

冒险结束了。在黎明中呈现出鸽灰色的屋顶之下,我祈愿莫妮卡(Monica)正在安睡。

XXXVI

诡计与魔法

迪克说,尽管有堤坝与水闸,我们还是抵达了一个曾经在他眼中如同找到彩虹钥匙般奇妙的地方。然而我们到了;而在穿过又一条河流终于进入格拉纳达后,当我们近距离观察时,它从魔法的咒语中脱身而出。唯有上方那座宏伟的山丘依然具有魔力,正如易卜拉欣(Ibraham)占星师下令建造其花园时一样,视觉上依然充满神奇。

一半以上的摩尔式带窗房屋已让位给了现代法国建筑;而远在得土安(Tetuan)和突尼斯(Tunis)的被驱逐者的后代,大可将他们的钥匙和地契扔掉。

伊莎贝拉(Isabella)大教堂的圆顶和古老教堂的塔楼从平庸街道的屋顶间升起;昨日与今日的普通商店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延伸,直到阿尔罕布拉宫;但在查理五世(Charles the Fifth)兴建的一座宏伟门口——格拉纳达门(la Puerta de las Granadas)——世纪之门打开了,让我们驶入了过去。

在这清晨时分,古典拱门后那深绿色的阿尔罕布拉公园树林,宁静得如同掩盖了沉睡美人宫殿的魔法森林。夜莺已入梦,白昼的鸟儿也已完成了它们的第一场音乐会,但另一个声音在歌唱,那是水——那看不见的水,在地下渠道中潺潺流动的欢快高音;那是看得见的水,在道路两侧以冒泡的方式向山下奔流的结晶水渠。

我们依然没有见到那吸引全世界跨海越洋而来的神奇朱红塔楼。在道路的一个转弯处,透过树木与枝桠的网,只有过一次红色城垛的瞥见;随后我们便进入了深林中一条绿色的切割路,那里有两家舒适的老式酒店相对而立。

我们被期待在那家以那位唤醒了欧美对阿尔罕布拉宫魅力的优雅天才灵魂命名的房子里。我在隆达充满希望地发了电报,说我们将乘汽车早早抵达;然而,了解那条路线的店主在见到我们时,仍流露出惊喜的微笑。

有一份电报;这是我们了解到的第一件事;它来自奥唐奈上校(Colonel O’Donnel),但他没有什么新闻。他只是电报建议,如果可能,沃林先生(Señor Waring)应立即返回塞维利亚,因为在炸弹事件中现在需要他的证词。

迪克当即表示他不会抛下我,但我劝他还是离开为妙。他已陪我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而如果卡莫纳(Carmona)和那些人确实在格拉纳达,他在此刻所做的一切,我同样能独自应对。如果他未能在塞维利亚出现,可能会惹出麻烦;而若我发现确实需要他的帮助,我会拍电报给他。

皮拉尔(Pilar)的名字虽未被提起,却在我们心中回响,迪克无法掩饰他眼中闪过的一抹渴望。也许到了现在,她已经拿定主意,决定给他的回答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了。

“我是否离开,要看卡莫纳在不在,”他说;于是我转向旅店老板提出疑问。他是否知道卡莫纳公爵及其母亲是否已抵达格拉纳达,并带了朋友住进他们的宫殿?

西班牙人笑了。他太清楚了,因为这位显赫人物的到来,在他和其他旅店引发了一场骚动。除了大教堂里天主教双王(los Reyes Católicos)的陵墓外,卡莫纳宫殿或许是格拉纳达城中留存下来最值得参观的景点。那是博阿卜迪尔(Boabdil)从他父亲的愤怒中逃出后所住的宫殿;在阿尔罕布拉宫(Alhambra)和赫内拉利费(Generalife)之外,它是游客必看之物。而现在,公爵与公爵夫人的到来却阻碍了游客的参观,这种灾难在旅游旺季十年也难得一见。如果这所房子(如今只有一套装备齐全且适宜居住的豪华套房)被主人占用,通常也是在酷暑之时,彼时游客已不再南下;或是秋天,在游客抵达之前。现在,外国游客对此极为不满,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了剥夺。昨天上午,几批游客执意要求进入,到了下午,应公爵的要求,两名国民警卫队队员被派驻在门前,以防心怀不轨者靠近。

这对我来说前景并不乐观,如果我打算在塞维利亚那样孤注一掷的话。然而,当旅店老板接着说公爵似乎病得很重时,我暗自告诉自己,会有其他途径接近莫妮卡(Monica)。如果卡莫纳饱受病痛折磨,他将无法像往常那样紧盯着家中的成员,要让莫妮卡知道我在格拉纳达应该并非不可能。一旦她明白我已做好准备带她离开,就一定能找到联络她的办法。

当迪克最终决定离开时,我们只有足够的时间洗漱和吃早餐,随后我便开车送他去车站搭乘早班车。

与此同时,我得知旅店老板的两家旅店所有房间都已客满,因为现在正值最拥挤的旺季。但我将得到一栋属于旅店的别墅供我全权使用,那是一栋坐落在古老摩尔式花园里的别墅,园中泉水叮咚,水渠潺潺,蔷薇缠绕的观景台(miradores),茉莉花架,桃金娘树篱,以及木兰花树。只要我愿意,马塔摩罗斯花园别墅(Carmen de Mata Moros)便归我所有,无论住几天还是几周。因此,确信不必露宿公园树下后,我在送走迪克后决定将车停在格拉纳达城内,前去侦察卡莫纳宫殿的周边环境。

经过几番打听,我很快找到了那条街。这座宫殿供奉着博阿卜迪尔、他温柔的苏丹娜佐拉伊达(Zorayda),以及他严厉的母亲阿伊莎(Ayxa)的回忆。它坐落在阿尔拜辛(Albaicín)的边缘,这一带曾是摩尔贵族最青睐的格拉纳达区域,如今几乎已让给了贫困的西班牙人和那些富裕且世故到足以舍弃山洞的吉普赛人。斐迪南和伊莎贝拉曾将这座宅邸赐给了一位富有的摩尔贵族,他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以协助他们的战争,并成为了第一任卡莫纳公爵,坐拥许多地产与宫殿。

旅店老板的消息准确无误。那扇精美的入口,门楣上刻着十五世纪的西班牙纹章,由两名国民警卫队队员把守。我走上前,装作游客模样,询问宫殿何时对外开放。他们无法回答。公爵病了吗?他们认为是的。由于无法从他们口中得知更多信息,我走开了。

上方的小山上,簇拥着阿尔罕布拉宫的红色塔楼。我设想在那些塔楼里一定有窗户可以俯瞰博阿卜迪尔旧宫殿的内院,我决定稍后证实这一点,但我还不想离开阿尔拜辛。

我带上了我的柯达相机作为逗留的借口,现在,在卡莫纳宫殿门外,我开始悠闲地随手拍照。当我在那里逗留了近半小时后,我看见一名年轻女子,显然是名仆人,拿着一个小包裹从宫殿里走出来;我没有表现出注意到她,而是朝着她走的方向漫步。一旦走出了国民警卫队的视线,我礼貌地脱帽,向那女孩搭话。

“你是卡莫纳公爵府的人吗?”我说,“我是他的熟人,本想登门拜访,但听说他不见客。”

“是的,先生,”那女孩回答道,她有着吉普赛人的美貌,那双大胆的眼睛将我五官和衣着的每一处细节都打量了一番。“公爵大人抵达时非常疲惫,不得不卧床休息;这很不凑巧,因为有外国客人需要公爵夫人接待,她忙得根本没时间照顾儿子。”

“我希望他有一位高明的医生,”我说。

“噢,非常高明,”女孩热切地回答。“不是普通的医生,而是一位奇人。我哥哥认识他,常去内华达山脉(Sierra)寻找草药和花卉来制作药物和膏药。”

显然,女孩对这段交情感到自豪,我顺着她的话说。

“这类疗法对于发烧和疟疾很有效,”我说。

“还有许多其他功效,”她坚持道。“公爵大人的手部染上了一些毒素。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在好转,相信很快就会痊愈。如果先生想写封慰问信,我可以设法转交给公爵。目前即使是最亲近的朋友也无法进入,但我与公爵夫人的女仆交情不错,她是从塞维利亚随行而来的。事实上,我现在正要去替她办点事。”

我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我想寄一封信,”我说,“但不是给公爵的。”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慢慢前行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一个如此渴望炫耀自己重要性的年轻女子,想必有着超出她身份的野心。

那张深色的脸庞在看到钱时焕发出光彩,我委婉地解释说,我主要的兴趣在于公爵夫人的一位年轻女客。任何能瞒着他人将我的口信带给她的人,都将得到丰厚的报酬。对于这样的服务,我认为五百比塞塔(pesetas)并不算多。

一点暗示就足够了。瞬间,这女孩变成了一个生意人和玩弄权术的高手。她说,她不敢尝试递送纸条。最简单、对所有人也最安全的方法,是去她必须经过的一条走廊里工作;轻声说几句吸引她注意的话;接收口头回复;并在她方便的时候带给我——今天不行;那是不可能的;但明天晚上九点左右,那时她已获准外出。

我该信任她吗?她的面孔更适合激起男人的爱慕而非信任,但我别无选择。如果放弃这个机会,我很难再找到如此有希望的方案;既然我必须依赖卡莫纳家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这个女人呢?我提供的贿赂足以让她保持忠诚——如果还有什么能让她忠诚的话。

我在接受她的提议时没犹豫超过一秒,因为她向我保证,无法更早安排见面。我给莫妮卡的口信措辞十分谨慎。

那些在塞维利亚大教堂最后一次见到她的人很想再见到她,并恳求她能尽快安排与他们会面,以完成之前被迫中断的计划。

女孩跟着我复述了这些话,承诺会记住并于明晚九点将答复带给我,前提是对方确实有口信托她。然而,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见面,而是在阿尔罕布拉山上,从“华盛顿”(“Wasinton”,她对那家旅店的称呼)通往马塔摩罗斯花园别墅的路上。她说她有个哥哥住在那附近,预计次日晚上去探望他。我预付了一半的钱作为激发忠诚的奖励,她从容地接受了。随后,在告别时,我询问是否能从高高在上的阿尔罕布拉宫俯瞰宫殿内院。

“从大使厅(Sala de Ambajadores)中间的窗户,先生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她回答。“还有一个内院,从赫内拉利费花园(Generalife)可以更好地看到。当然,花园地势很高且遥远;但如果先生有某种望远镜的话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告诉那位年轻小姐,你会先出现在一个地方,然后再去另一个地方,希望能见到她。我们就定在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在阿尔罕布拉宫;之后,直到日落,在赫内拉利费花园。”

这个精妙的计划值得我多给一张二十五比塞塔的钞票,我也确实给了。事后,由于没有其他琐事需要处理,我在格拉纳达的街头漫步,走进了清冷的大教堂,然后才上山去认领我的马塔摩罗斯花园别墅。

当我看到那栋别墅,连同那迷人的梯田花园,悬挂在远高于维加(Vega)平原的山坡上时,一个狂野的希望在我心中燃烧:也许我能抢走莫妮卡,说服英国领事为我们证婚,并将她留在这里度蜜月,在卡莫纳面前炫耀我的幸福。当然,这个想法非常荒诞,但它让我感受到了片刻的幸福。

我在花园里,在枇杷树浓密的树荫下吃了午餐,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我动身前往阿尔罕布拉宫。

我绝不会请向导带路。我这一生,从母亲给我讲那些隐藏的财宝和摩尔武士被施了魔法的传说时起,阿尔罕布拉宫对我而言就是一个童话般的梦。除了莫妮卡,世界上没有谁的陪伴是我渴望在这个探险中拥有的。别人的想法和对这里的印象或许比我更好,但我不想听;我只想要我自己的。

在那些常被信赖旅游指南的人归功于惠灵顿公爵(Wellington)的巨大垂枝榆树下,我漫步前行,直到来到一座巨大的红色塔楼,入口处有一个马蹄形的拱门。在那拱门顶端的基石上刻着一只手;而在里面拱门上方,刻着一把钥匙;想起那句关于只有当手抓住了钥匙,灾难才会降临的传说,我明白这就是正义之门(Gate of Justice)。

此刻,一种魔咒笼罩了我。仿佛那只手降临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将通往奇观的钥匙交给了我,而这些奇观或许只有我才被允许得见。这就是我用来取悦自己的虚构故事;因为每一个来到这最著名景点的人,都像发现新大陆的人一样,是一位真正的发现者。无论他读过多少书,看过多少忠实的照片,他都必须重新发现一切,因为可以肯定,他在这里所见,绝不会超过他内心所拥有的。他看到的画面将与他心智所构筑的框架契合,没有人曾经,也不会有人,能在那儿看到完全相同的东西。如果一个人的思想无法创造一个美丽的框架,那么这幅画对他来说效果平平,他会扫兴而归。

现在,我相信我一直在为这幅阿尔罕布拉宫的画面制作一个精致的珠宝边框,我希望我配得上那只手借给我的钥匙。

走进门廊,爬上一条蜿蜒的小径后,我发现自己置身于巨大的蓄水池广场(Place of the Cisterns),连同那座由查理五世未完成的宏伟而突兀的宫殿,我从许多图片中认出了它们;但此刻我还不想俯瞰格拉纳达和维加平原。我要等到能站在大使厅的窗前,看到我被承诺过的那一切。于是,我没有看一眼护栏外,而是继续走向一扇敞开的门,那里站着两三名戴着金穗帽子的人。其中一人勉强走上前想做向导,但我的一句话和一块银币让他相信,我是一个即便没有学生证也值得信任的人。

我穿过那间专门用于办公的房间,然后——使用钥匙的时候到了,因为我已经置身于童话世界;《一千零一夜》的封面合拢了,将我封存在了书页之间。

在物理层面上,我并非孤身一人;因为在铺着大理石的阿尔伯卡中庭(court of the Alberca)里,有面色憔悴且声音刺耳的游客,我真希望他们能被挡在外面,换上符合童话世界的服装;但在精神层面,这个地方只属于我。

那些像绿色玻璃下热带花朵般的闪烁小鱼,穿过青翠的水面飞快地游向我,就像当年后宫佳丽们珠光宝气的双手将糕点碎屑投入粼粼水池时,她们的祖先所做的那样。我母亲曾告诉我一个传说,说被放逐苏丹的宠妃们祈求死后能重返阿尔罕布拉宫,化身为这些阿尔伯卡鱼儿,呈现出青铜、金色、玫瑰色和紫色的形态;现在,我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故事。既然穆罕默德不给女性天堂,除了这里,她们还能去哪里更幸福呢?浮在它们翡翠般的屋檐下,它们是否认为自己比那些被允许以燕子模样在阿尔罕布拉墙内哀鸣,怀念那终将逝去岁月的丈夫、情人和兄弟们更为幸运?

做着梦,我走进狮子中庭(Court of Lions),那里,我与十二个古怪的石质守护者隔着几英尺大理石铺就的路面彼此凝视,这一距离衡量着数百年的光阴。每一头古板的野兽,因为与同伴截然不同的粗犷丑陋而显得美丽;每一头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若它们愿意开口。哪一头记得那个夜晚,英勇的阿本塞拉赫家族(Abencerrages)面对死亡的时刻,就在右侧的厅堂里,那里泉水留下了不祥的褐色痕迹?哪一头在这没落的时代拥有慧眼,能注视着那些高贵的摩尔人鬼魂在月光下沉默而忧伤地经过?当小王子们为了嫉妒的法蒂玛(Fatima)的欢心而死时,哪一头身上溅到了血滴?哪一头曾触碰到莫拉伊玛(Morayma)的小手,或是加利亚娜(Galiana)那迷人的指尖?

我问着这些问题;然而中庭深处的回答,以及这座隐藏的、秘密的、童话般的宫殿里的一切,似乎说得太多,那不像沉默,而是矜持。

“阿尔罕布拉宫即是音乐,是色彩,也是知识,”我对着狮子们说。“当我离开后,闭上眼睛,我不仅能看到,还能听到;听到那沉默的魔力音乐,那是摩尔人银色鲁特琴和叮咚泉水奏响的乐章,那是吸引我再次回归的塞壬之歌;我将理解并感受到那些我从未能完全厘清的事物。”

莫妮卡会来这里吗?我心想。没有比她更可爱的脸庞曾从那些由细长如孩童白臂般的柱子支撑的格栅窗后俯视过。如果我现在能看到她的脸就好了!既然看不到,我知道无论哪里再美,于我而言都不可能完美。忧伤与离别的阴影,在这座童话宫殿阳光灿烂、珠宝般的墙壁前将显得愈发漆黑;甚至连幸福在这里也必须以低沉的音符歌唱,以免在阿尔罕布拉宫的悲剧诗篇中撞击出不和谐的音调。难怪,在丢失了这顶皇冠明珠后,摩尔人失去了希望,连同那些曾让他们远超基督教竞争对手的艺术与科学一并丧失!难怪他们绝望地冲进曾经离开的沙漠,像一股清澈的泉水混入污浊的地下河流,再也无法在光明中闪耀。

但我的白日梦并没有让我忘记时间的流逝。

如果我的信使可靠,莫妮卡很快就会出现在卡莫纳宫殿的某个内院,抬头仰望阿尔罕布拉的塔楼。“进入大使厅时,中间那扇窗户,”我反复对自己说,并穿过阿尔伯卡中庭寻路返回;因为你无需熟悉阿尔罕布拉宫,也能找到从一个大厅到另一个大厅的路径,那些大厅在想象中已出现过百次。

我曾推测那间大厅远胜其他一切,因此我没料到会感到惊讶;然而我确实惊讶了,并且莫名地兴奋,因为至高的美对拉丁人的灵魂而言总是令人激动的。那像是一个巨大的珠宝凉亭,绣着暗淡金线与泛黄珍珠的古老花边挂毯;它的门户也悬挂着花边帘;如苏丹帐篷升起的垂褶,厚重而富丽,支撑在精致的象牙圆柱上。

身后是绿柱石般的鱼池,在庭院阳光的映照下,仿佛镶嵌在银色而非大理石中。前方,透过大使厅那粉色珠宝般的暮色,一幅由花边和宝石框起的蓝绿色天空与山峦的画面映入眼帘。

我走到中间的窗前,径直向下俯瞰,透过高耸的树顶望向达罗河谷(Darro),那里阿尔拜辛的屋顶簇拥在一起,柔软的灰色闪闪发光,如同雏鸟乱蓬蓬的羽毛。

远方的左侧是维加平原,在热气的薄雾中闪烁,那景象宛如一片吞噬平原的透明水晶海,树木和散落的村庄在透明的洪流中隐现。我的视线直对前方,在塔楼对面的山坡上,那些长满仙人掌的丘陵间,闪烁着一片涂着石灰的白色斑点,那正是吉普赛山洞的门窗。而在我上方右侧,在更高的山坡上,矗立着那座古老的“欢乐夏宫”——赫内拉利费花园的塔楼与观景台。

一次扫视便让我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随后,我调整了带来的望远镜,将注意力锁定在靠近阿尔拜辛的一所宅邸上,我轻易地辨认出那是卡莫纳的宫殿。

从如此高处俯瞰,我鸟瞰到两个内院,里面灌木、橙树和柏树丛生。强力望远镜清晰地展现了其中一个内院上层回廊支撑摩尔式拱门的精致大理石柱;但另一个内院被一丛柏树遮挡了。

我等待了很久——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但回廊上没有人走动,俯瞰内院的半闭百叶窗后也没有出现任何人影;最后,我决定去赫内拉利费花园试试,有人告诉我那里可以俯瞰第二个内院。

传说中,一位王子曾被其父幽禁在那些花园与塔楼之中,以免他目睹女子的容颜,并因爱而尝到忧愁的滋味;然而,他还是发现了那个伟大的秘密,并得到了世上最美丽女子的消息。我走在柏树大道上时,心想或许我能同样幸运;而花园里的万物都在诉说着爱恋。就在那里,在那棵巨大的柏树下,英俊的阿本塞拉赫(Abencerrage)曾来赴那场让他丢了脑袋、也让其他三十五位贵族同伴丧命的约会。在那条遮蔽在绿荫下的石阶顶端,栏杆上点缀着如珠宝般流淌的泉水,艾哈迈德王子(Prince Ahmed)曾坐在那里弹奏他的鲁特琴。在那道拱廊阳台上,佐拉伊达(Zorayda)曾在那爱意萌发的岁月里凭栏远眺,而博阿卜迪尔(Boabdil)那时还是个深情的恋人。在水庭的明镜里,加利亚娜(Galiana)曾弯下腰凝视自己的倒影,问道:“我值得被爱吗?”

在红白相间的玫瑰丛中,在金色的橙子与芬芳的花朵交织成的一大束花丛外,我寻觅着我的爱人。的确,我现在能清楚地望见那座柏树庭院;突然,一个白色身影从走廊的一扇窗户里走了出来。透过望远镜,我以为自己认出了莫妮卡(Monica)那纤细如少女的身影;但片刻之后,一个更魁梧的身形出现了。两位女性站在一处抬头仰望,瓦莱-埃文夫人(Lady Vale-Avon)正指向阿尔罕布拉宫(Alhambra)或赫内拉利费花园(Generalife)的塔楼。

她有可能看见我吗?不,没有望远镜她是看不见的。但如果莫妮卡确实被告知了我将在何时出现在何地,她难道不能设法避开她母亲,独自来到阳台吗?

在那两人消失许久之后,我仍徘徊不去;一直等到日落;等到天空被玫瑰色与金色淹没,塔楼与山丘在紫罗兰色的薄雾中呈现出深紫色。但莫妮卡再没有出现。

如果她没能收到那条口信,我又有什么把握她能收到另一条更为重要的消息呢?

我只能在极度的不安中度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XXXVII

梦境与觉醒

那天夜里,在我那位于“杀摩尔人之路”上方的别墅里,夜莺成了唯一的巡夜人。它们的歌声即是星辰的歌声;而星辰的歌声即是夜莺的歌声。黎明时分,从窗边望去,我仿佛潜入了邻居鸟儿们的私生活。我听见它们互相唤醒;我看见它们梳理羽毛;从我梯田花园下方遥远的城镇传来了钟声——教堂的钟声,骡马开始劳作时的铃声,而它们的主人们则唱着带有悠扬摩尔哀调的短歌(coplas)。

我又一次下山去查看卡莫纳的宅邸大门,发现那里仍由国民警卫队守卫;大半天的时间我都在阿尔罕布拉宫度过,参观了昨天错过的房间和庭院,还不时向下俯视阿尔拜辛(Albaicín)宫殿的内院。

我在旅店花园吃了晚餐,九点之前,我便已来到卡莫纳庄园高墙外路边的指定地点。时间在我的踱步中流逝,我的香烟在渐浓的月色下如一点火星;然而那个有着吉普赛面孔的女孩并没有来。

我的怀表显示已经迟到了二十分钟,正当我盯着它看时,一个男人停在了我面前。

“尊贵的先生在等人吗?”他问。

我收起怀表看着他。月亮虽被云层遮挡,但仍照出了一个有着宽阔肩膀的高大身影,那张脸在夜色中显得和摩尔人一样黝黑。男人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头浓密的黑发,我暗自心想,他简直是那位想画吉普赛人的画家的绝佳模特。

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道——

“如果我认错了人,还请先生见谅;但我妹妹原本要替一位绅士办事,现在由我来代她。”

“既然如此,你没认错人,”我说。“你是有我妹妹托你带给我的口信吗?”

“还有一位女士的口信。口信是说,如果先生一小时后能到我家来,就能找到你所寻求的东西。”

我的血液加速流动。

“我寻求什么?”

“一位爱你的女士,她通过我妹妹把这个送给了你。”

男人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包,我接了过来,但没有在他面前打开。

“你的意思是,那位女士今晚会在你家与我见面?”我问。

“她希望如此,因为没有别的地方或办法了。我妹妹会带那位女士过来;但按你们的说法,那并不是什么正经房子。那是我在山坡上凿出的洞穴,我把它当作家,因为我是个吉普赛人(gitano)。”

“那么你住在阿尔拜辛上方的吉普赛区?”我说。

“不,先生,离这儿更近。如果你在附近走动过,一定见过山坡上还有许多像蜂窝一样的洞穴。要找到我的住处,你得朝墓地方向走,在第一个路口右转,沿着蜿蜒向下的路走,然后爬上一条崎岖的小径,停在三座吉普赛洞穴的第一座前。我不能等你,因为我还得确保我妹妹和那位女士能平安抵达。但你绝不会找错地方;如果我没在门口等你,就直接推门进去,不用敲门。明白了吗,先生?”

“明白了,”我说。

“那我就去宫殿附近接应我妹妹了。十点半见,先生。”

“十点半见。”我重复了他的话,看着他大步离去,消失在前往阿尔拜辛的方向。随后,我匆匆赶回别墅打开纸包。里面是那枚盾形的托莱多胸针,我正是因为送它而激怒了卡莫纳;除此以外别无他物。但——除非它是从莫妮卡那里偷来的——否则这就足以保证,确实是她派来的信使,她希望我信任他。

尽管如此,在吉普赛人的洞穴赴约仍有陷入陷阱的危险,尤其是如果这个吉普赛人还是部落中逃跑或被逐出的人。但若不冒这个险,就意味着要冒更大的险,即错过莫妮卡提供的机会;对于这样的选择,我连想都不敢想。

如果我告诉别墅里负责照料我的皮佩(Pepe)我要去哪里,万一莫妮卡来得太晚导致皮佩惊慌失措,我可能会使她身陷险境。既然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的名字置身事外,我决定保持谨慎就足够保护自己了。除非关于我出现在格拉纳达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卡莫纳的病榻前,否则不必担心背叛;当我把在马德里买的手枪塞进裤袋时,我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那是通往死者之路,阴暗而孤寂。当我到达一条狭窄的小径时,没遇上一个人,那只是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山坡上方一排透着微光的窗户。我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吉普赛人所说的洞穴居所,是阿尔拜辛主聚落外的一处支系。我先到达的那扇门关着。没人守候,但我推门走了进去。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被放在石灰岩墙面凿出的壁龛里,在铺着粗糙泥地的狭小房间里映出影影绰绰的暗影。最里面挂着的红色印花棉布帘子暗示着后面还有第二个洞室。屋里空无一人,我开口询问也无人应答,便坐在一把破旧的灯芯草垫椅上等待,椅背正对着那道红帘子。

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紧接着,是梦境。

有一个梦是关于一个房间的,似乎很大,角落里阴影重重,墙上挂着基督教徒与摩尔武士交战的挂毯,他们时而从挂毯上跃下马背,又时而策马冲回原处。

房间里有一张挂着深色丝绸帷幔的大床。一个男人躺在上面,却突然坐起身,急切地盯着某个似乎是我的人,那人非死即残。但我毫不在意。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我们出于某种我已记不清的原因互相仇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名字。那名字被纠缠在千丝万缕的绸缎中;或者,那是一头女人的金发?

那个男人对某个我看不见的人说了不止一次:“很好——非常好。”然后,当那个人说了什么之后,他又说道:“只要留住他,直到我结婚之后。在那之后你们对他做什么我都无所谓。把他扔进井里,或者放走他都行。反正他永远也查不出什么,也证明不了任何麻烦事。”

这就是那部分梦境的全部,不过随后很快又出现了另一个梦,且不知为何与之相关。那是一个关于长长黑通道的梦,闻起来像地窖,我被两个声音拖着走,这事儿虽然令人不快,却似乎并没显得有什么异常。

在那之后,具体的思想消失在一阵巨大的剧烈疼痛中,那疼痛起初在脑后,随后慢慢蔓延到脊椎,最后我全身都感到仿佛被巨大的铁锤重击过。

有一阵子,我以为自己落入了宗教裁判所的手中,被严刑拷打,因为一个穿着黑色兜帽长袍(capucha)的人经常在我身边飘忽不定;但后来我意识到,我的痛苦是因为我感知到了世界的运转——一种可怕且永不停歇的旋转,一旦感觉到,就只能在死亡中获得解脱。

这太可怕了。我在这种恐怖中经历了许多年,但最终还是从世界上跌落到了另一个星球,在那里我获得了一段安宁。

当我醒来时,我正盯着自己的手看。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它们不再是一个年轻男人该有的那种棕褐色、强壮的手,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瘦骨嶙峋,以至于我发现自己正对着它们发出迟缓而轻柔的笑声,就像人们在睡梦中所发出的那种笑声。

起初,我并不觉得拥有这样一双手有什么大不了;但突然间,一阵热血涌向心头,我意识到这是不自然的、可怕的,一定有什么骇人的事情发生在了我身上。

片刻间,我的头脑变得清醒,感觉就像有一根紧绷的带子从额头上被解开了。

是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到底是什么?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一间陌生却令我憎恶的房间。那是一个小巧却精致的房间,墙上覆盖着我在阿尔罕布拉宫见过的那种摩尔风格装饰。我躺在一张没有窗户的壁龛里的长沙发床上;但在外面的房间里,我看见了一扇有着精巧金银丝边框的窗户,由一根大理石柱支撑。还有一道拱门,帘子被推开,我能看到一个大理石浴缸的边缘。

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是哪里?我在这里待了多久?这些是我问自己的下一个问题。

梦境不再出现了。房间是真实的;我那惨白、消瘦的手也是真实的。一个人一定病得很重,而且病了很久,才会拥有这样苍白消瘦的手。

突然,我坐起身,大声喊道:“莫妮卡!”

她名字的声音让她的身影浮现在我面前。他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我竟将她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力气耗尽,我瘫倒回去,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别丢下我一个人,”她曾苦苦哀求;但我却抛弃了她。而现在,我——就在这里。

驾车的日子回到我脑海中;那是在户外快乐、充满希望的日子。距离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多久了,我竟变得如此残破,感觉自己像个未老先衰的人?

一个念头缓慢地、像蛇行般爬进我的脑海,冷入骨髓。

我记起曾读过的一篇短篇小说。作者是格特鲁德·阿瑟顿(Gertrude Atherton),当时我觉得那是写过最令人揪心的故事。一个女人在睡梦中,年轻、美丽、被爱着。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头发花白,双手老迈且青筋凸起。她因惊吓而发了疯,在精神病院虚度了二十年空白时光,最终恢复清醒时,却发现自己已是一个迟暮的老妪。

我是疯了吗?我现在老了吗,带着这一双枯槁苍白的手?

我带着恐惧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下巴长满了粗糙的胡茬。我感觉脸颊凹陷。我的头发变白了吗?

哪里一定有面镜子。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找它,好看看自己的模样并得知最坏的结果;但一阵眩晕袭来,我不得不再次躺下,否则我知道自己会昏厥。

“我要感谢卡莫纳带给我的一切,”我愤怒地大声说道。但紧接着我问自己,我怎么知道这世上曾有过一个卡莫纳,曾有过一个叫莫妮卡·瓦莱的女孩?也许她们都是我在疯狂岁月中梦见的。

梦境确实有很多。突然,我记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只要留住他,直到我结婚之后。”那声音是卡莫纳的。我现在认出来了。

不,我从未疯过。这是一个可怕的阴谋——在吉普赛人的洞穴里。我记得那件事。从那之后一切都是空白,除了那些梦。也许其中一些梦是真的。也许,在半昏迷状态下——(因为一定有人从红帘子后面出来,狠狠敲了我的头)——我被带到了他那里,好让他确认我是不是那个正确的人。有人接到了命令要留住我,直到——我再次坐起身,发出一声呻吟。我必须逃出这里。我必须从那个男人和他母亲手中救出莫妮卡。可是——如果已经太晚了呢?

房间里传来了声响。从一扇我看不见的门里,有人走了进来。钥匙转动了,接着又被转了回去。那个关于宗教裁判所的梦回到了我的脑海,因为那个穿着黑色兜帽长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盯着我。

“你是谁?”我问。虽然多年来我一直说英语,只在最近几周才用西班牙语,但此刻我机械地使用了西班牙语。

“你的好朋友,”兜帽下传来声音,黑丝绸上那两道细长的缝隙里闪烁着双眼。

“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就会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管这是哪儿,”我说。

“但我同时也是你的医生,你太虚弱了,不能出去。这是你第一次说出理智的话,但现在这些话并不明智。”

“我不至于虚弱到连我是怎么到这儿的、待了多久都不能听,还有——”他挥动着那只枯黄的老手,打断了我的话。兜帽下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就像中产阶级的老年西班牙人平日里穿的那种。

“你不能让自己激动,”他说。“至于你来到这里,是我在一个黑夜里发现你躺在路边,头上裂开了一个口子,出于怜悯,我才把你带回了家。”

“如果你是医生,又没理由对我隐瞒身份,为什么要戴着兜帽?”我继续怀疑地问道。

“这是我所属兄弟会的兜帽,”男人解释道。“我戴着它是为了履行一个誓言,直到圣体节(Corpus Christi)才会解除。如果我是个想害你的恶人,何必费心遮住脸,让你认不出我来?我独自住在这座房子里,如果我想害你,根本不必让你离开这些房间。相反,我一直照顾你,而你回应了我所做的一些实验,因为我觉得你现在正在好转。你只需要保持耐心。”

“告诉我,你这位好撒玛利亚人把我从路边捡回来已经过了多久了,”我说。“然后也许我会试着耐心一点。”

“多久?”他附和道。“我不能告诉你。对于像我这样的哲学家来说,日子和周数没什么区别。”

“哲学家往往也是受雇于公爵的,”我说。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我过我的生活,不需要公爵。”

“不需要卡莫纳公爵吗?”

“卡莫纳公爵?那对我来说只是个名字。你为什么提到他?”

“我想你能猜到。”

“我担心你的大脑果然还是不清醒。我们得再吃点良药了。”

没等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就离开了壁龛,在外面房间里消失了视线。我又试着积攒力气,想要跟出去,但还没等我从床上挣扎起来,门已经锁上了,再次被锁死。

“他一定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我想。

我一个字也不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解释。我一直保持的持续思考反而让我的大脑清醒了不少,而不是感到疲惫;我已经从那片我曾险些溺毙其中的黑色恐怖大海中爬了出来。

我并没有疯,也不可能在这座房子里待了许多周,因为那个戴兜帽的男人提到圣体节时,说那还是未来的事。

我记起奥唐奈上校(Colonel O’Donnel)的电报,提到过格拉纳达有一个卡莫纳非常看重的医生。这人与我的“好朋友”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以我现在的虚弱状况——我希望能活着离开他的房子,或许我最好改变策略,把怀疑藏在心里,直到我恢复体力。如果这个男人相信他已经让我相信了他的清白和好意,他或许会觉得让我活着比把我除掉更容易。

我下定决心要表现得通情达理一些,直到我的身体能帮我捍卫其他的信念。有一件事让我保持这种决心的勇气:我的主人还不愿意以“痊愈”为由放我走,这本身就证明,把我关在锁着的门后依然有着强烈的动机。卡莫纳在我梦中提到的那个时间点还没到。他还没结婚,我对自己说,只要莫妮卡不肯答应做他的妻子,他就永远结不了婚。

自从塞维利亚大教堂那一个小时之后,我想,没有什么能让她相信我是个不忠之人;因此,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对我变心。

我对疾病知之甚少,我只能寄希望于,毕竟我被关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几天的发烧和谵妄足以让双手变得消瘦,让日晒的棕色印记褪去。此刻,尽管我还年轻,曾经也很强壮,但在他面前我连一个老人都打不过;但如果我能进食,并爬起来做些简单的锻炼,一两天的时间应该会带来巨大的改观。

当我再次抱有这种念头时,那个穿着兜帽长袍的人回来了。他开门的声音是如此轻柔,以至于我竟未察觉,但他再次锁门时却远没有那么小心。他给我带来了一杯牛奶;待我喝下后,他让我起身,以便他能评估我的体力。

尽管我极其虚弱,但我感觉自己本可以站起来,但我决心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故作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又倒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还需要喝很多杯牛奶,你才用得着再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你?’”兜帽下传来那个声音。

我表示赞同,在那人走后,我为自己的策略感到得意,直到一阵令我惊恐的睡意将我淹没。

他在牛奶里加了东西。

XXXVIII

喷泉

当我从那沉重而无法抗拒的睡意中醒来时,墙上精美的镂空雕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感到头脑昏沉,但并未察觉到药物带来的其他不良反应。事实上,我感觉自己反而更有力气了;我非常缓慢地挪动着,中间休息了几次,最终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爬行。

房里的家具很少,但件件精致,优雅的摩尔风格设计与墙面装饰以及马蹄形的窗户相得益彰。窗户上装有精致的木制格子,因为没有玻璃,所以空气流通十分顺畅;但在窗外有六根结实的铁栏杆,格子也被牢牢地固定住了。我透过木格子的图案向外望去,看到一个虽小但迷人的露台,地上铺着砖块和瓷砖,中心有一个带有浅盆的喷泉。羽毛状的水流在几个蓝白相间的特里亚纳陶罐里的低矮棕榈树上跳跃,但就在我注视时,水流缩小到几乎消失,随后停止了波动。喷泉为了黑夜而沉睡了。

我用手扶着墙,挪到了有大理石浴缸的房间。在那儿,窗户只有一英尺见方,且开在墙壁高处。在一张低矮的雕花长凳上,放着我那天晚上去吉普赛洞穴时穿的衣服。我坐了下来,翻看口袋。我原有的钱——据我记忆大概有六七百比塞塔——不见了;我的金表和那把曾被我轻率地当作防身利器的左轮手枪也不见了。

“吉普赛人的战利品,”我对自己说,但看到这些衣服让往事如此鲜明地浮现,我仿佛能看到自己正在火车站向迪克道别。忠诚而机敏的老迪克!为什么他这么久还没找到他的朋友,而我的双手却已变得如此苍白纤细?

我没在别墅或旅店出现,难道就没有人到处寻找吗?我对自己说,一个人不可能从地球表面凭空消失而不留下任何痕迹。我渴望那个穿兜帽长袍的男人回来,这样我就可以问他更多问题,尽管我无法相信他的回答;但他那天晚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那是一种精疲力竭的沉睡;当我醒来时已是光天化日,我发现床边的小摩尔式架子上放着一杯牛奶。

我不忍喝它,唯恐又是那种让我昏睡的药物。但没有食物,我怎么恢复体力呢?显然,我要么喝下这个,要么就什么也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希望我的“好朋友”能来,如果我告诉他我不喜欢牛奶,他或许会给我别的东西,那些不容易掺杂药物的东西。然而最终,我感到一阵晕眩。也许,我想,这次的牛奶是没问题的。我喝了下去,同样的沉重感再次将我淹没。于是,那一整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后则对自己愤怒不已。

床边又放着一杯满的牛奶,但我拒绝喝下。长期的瞌睡让我变得清醒;黎明后一两个小时,当外屋的门被轻轻打开时,我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他没有忘记他的兜帽,尽管他一定以为我会睡着。他手里拿着一杯牛奶,但当他看到我躺着清醒时,他也看到了另一杯牛奶没被动过。

我借口说既不饿也不渴。因为感到不适,我无法休息。我解释道,头发垂在脖子上、脸上留着胡茬,这让我感到非常烦躁。我的主人能找个理发师来吗?

那男人沉思片刻,然后说他会尽力代劳理发。目前,在他履行誓言之前,他除夜间外不外出,因此无法请人到家里来。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从床上溜下来,以便做好准备,尽量稳住身体从壁龛里冲出去,在他开门时扑向他;因为我相信自己现在的力量已经足以有几分胜算。但他听力极佳,他转过身,叫我不要劳累。什么——我只是想起床,好在他带着剪刀和剃刀回来时做好准备?不必麻烦了。他会在我躺在床上时完成一切;并且他会一直等我回到床上。

他掌控着局势,而且他深知这一点。我不得不顺从他;此后他去开门的速度极快,以我虚弱的状态,根本来不及赶到他身边。

然而,当他再次回来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等在门内,当门被谨慎地推开时,我向他扑了过去。但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也低估了他的。那老人像豹子一样敏捷轻盈,绕住我的身体,那一刻我们为了胜负扭打在一起,我想到他承诺要带来的剃刀,希望能夺过它。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能不用暴力,仅靠威胁将他拒之门外。

有一次,我差点就把他按倒了,或者说他让我产生了这种错觉;但他突然一扭,让我失去了本就不稳的平衡。我在瓷砖地板上滑了一下,还没完全稳住身形,就被他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瞬间,兜帽人就到了门外,门栓滑入原位,钥匙在锁孔中转动。

愤怒给了我短暂的力量。我抓起浴室里的雕花木凳,愤怒地一次又一次撞向门板。但坚硬的木头在我的打击下甚至没有裂开。

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我被独自留在屋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却毫无结果,最终反倒把凳子撞碎了。然后,我撕扯窗户上的格子,将手指伸进去,试图徒劳地将木构件拆掉。虽然外面的铁栏杆阻止了我逃往露台,但我心想,如果格子破了,喊声或许更容易被人听见。

最终,当我不得不放弃希望时,我将脸贴在紧密的木格上大声呼喊,直到嗓音嘶哑。但我听到的唯一声音,除了远处教堂的钟声,就是地下水的鸣响——那声音只有在夜里喷泉沉睡时才会安静下来。我不得不承认,对于外人来说,要判断穿过一扇被高大房屋包围的隐蔽窗户传出的呼喊声来自何方,几乎是不可能的。

夜幕降临;我变得如此饥饿,以至于我很乐意喝掉从早上留下的牛奶。我尝了一口,发现它因天热变质了,因为白天很暖和。我厌恶地把它倒掉,但当那一整晚和第二天大半天过去后,我后悔自己的挑剔了。

从大理石浴室里频繁汲取的水偶尔给我带来一点活力,但一个刚从脑部充血或类似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的人,是不可能仅靠喝水维持长久的;很明显,我的主人对我的“忘恩负义”感到厌恶,打算残酷地惩罚我,或者通过饥饿来终结我的生命。

当第二个夜晚降临时,我断定他已经决定让我死。也许,如果我温顺一些,等到他雇主设定的期限一过,他或许会选择放我走,相信我相信了他的故事。但看到我不相信,看到我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地想要逃离,而此时我的存在对外界而言依然极不合时宜,这个男人大概已经抹杀了对他囚犯的一切人道情感。既然没人寻找活着的我,那么当我也死在这里时,想必更不会有人来找我了。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我站在窗前望着露台,棕榈树和作为喷泉上盆的贝壳在星光下依稀可辨。失去了怀表,入夜后我计算时间的唯一方法,就是日落后约一小时出现的寂静。那时(像在阿尔拜辛的所有地方和阿尔罕布拉山上一样,在这幽静的露台上,地下鸣响的)隐藏之水的咕噜声会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远处的一声钟响,我猜那是维拉塔(Torre de la Vela)的钟声,它调节着周围所有地区的灌溉。就在这一刻,喷泉的钻石羽流总是会落下并消失,直到晨曦升起才会再次起舞。

我总是在喷泉死去时感到难过,因为它是我的囚徒生涯中唯一的伙伴,观察它那如宁芙般的嬉戏是我唯一的微小乐趣。而今晚,露台那死一般的寂静,似乎是我自己死亡的前奏。

我想,大约是在十点钟左右,我听到庭院里传来一种新的声音,微弱、难以捉摸,却很清晰。叮——叮——像是金属敲击在石头上,仿佛有个地精在地下采矿。这个老人正抢在时间前头,我严峻地对自己说,他正在地窖里准备一个地方,等我断气后把我埋进去。我应该还能坚持几天;但要做好这些事需要时间。在旅店里,他们曾告诉我,一两年前,工人在拆除阿尔拜辛的一座旧宅以在原址建新房时,如何在石墙中发现了两具法国掷弹兵的骨架,他们被整齐地封在里面,自半岛战争时期起就一直在那里守卫。也许建造他们的壁龛只需一两个晚上。

叮——叮!没错,那个老混蛋一定是在地窖里干活。那声音确实来自地下;它听起来远没有消失的喷泉声悦耳。我真希望喷泉喷涌的时间快点到来,好淹没那另一种鬼鬼祟祟的声音。

突然,当我将渴望的目光投向那在低矮棕榈树间隐约闪烁的雪花石膏贝壳时,令我震惊的是,它似乎摇晃了一下。我以为这只是疲惫双眼产生的错觉,或是云层遮蔽星光造成的视觉效果。但那白色的贝壳再次在深绿色的背景下移动,这一次左右摇摆起来。

难道发生了地震,震动微弱到我都没感觉到?就在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时,喷泉的贝壳从支撑处松脱,掉进了几乎干涸的主盆中。漂浮在稀疏水面上的睡莲和绿色叶片掩盖了撞击声,但仍传来了一阵破碎的声音。铺设下盆的彩色马赛克石板像大地崩裂一般向上隆起,并向四周散开,覆盖在破碎的线条上。接着,一个人的头和肩膀从一个参差不齐的黑色裂口中钻了出来。

金属撞击声停止了;但从房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关门声。

那头和肩膀现在一动不动,在凌乱的白色碎片堆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一尊用黑大理石雕刻的人像胸像。有人轻轻吹起了口哨,曲子是《我留下的女孩》。

“迪克!”我隔着紧密的木格子呼喊。

“万岁!”他回答道;那尊黑大理石胸像变成了一尊完整的人像。

他是如何找到我的,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不得而知;但他就站在那里,生命的闸门终究没有对我关闭。迪克从盆里的锯齿状洞口爬了出来,刚走到露台一半,那扇我一直看到紧闭的门突然猛地打开,射出一道亮光,那个我非常熟悉的老人的身影猛地扑向了他。

我极其虚弱,那一刻我感到一阵恶心,露台、破碎的喷泉,以及在黄色光晕中扭打的男人们,在我眼前盘旋,仿佛真的发生了地震。随后雾气散去,我像笼子里的老鼠一样注视着这场关乎我们不止一人死活的搏斗。

现在没有任何兜帽遮盖那灰白相间的头发和苍老的胡须。我有一次瞥见了那侧脸,尖锐如鹰。老人从屋里出来时带着一把托莱多剑杖,那是国王和他的朋友与强盗搏斗时曾用过的,当他看到要对付的敌人时,他扔掉了竹杖。那长而细的刃在同样的光线下闪烁,映照出迪克,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撬棍,显得十分强悍且具有威胁。

如果这是一出戏,而我是观众,我一定会鼓掌,因为我内心深处有一种声音在呼喊,这是一幅绝美的画面。但迪克的命和我的命都在天平上摇摆。

XXXIX

后天

两人像两名击剑手一样对峙着,迪克举着撬棍,正对着老人的心脏,一旦那西班牙人敢向前推进一英寸,利刃就会刺穿他的心。

我渴望大喊:“把撬棍扔向他的头!”但如果迪克的目光从对手的眼睛上移开,他就是个死人,我决不能冒着哪怕万分之一秒让他分心的风险。

那看起来像过了一个小时,尽管可能不到一分钟,仿佛我的想法传到了他的大脑,那根粗铁棍在空中飞旋,狠狠地砸在了老人的前额上。托莱多剑刃从他手中掉落,他没有叫喊便向后倒下,头正好落在敞开的门内。

“他死了吗?”我喊道。

迪克俯身检查那瘫软的躯体;但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挥舞着一把大号的老式钥匙。

“没有,”他回答道。“心脏还在跳。祸害遗千年。他会没事的。这是蜘蛛窝的钥匙吗?”

“我想是,”我说。“迪克,你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一点我就要放弃了。我饿坏了。”

他弯下腰捡起撬棍。

“老畜生!我真想干掉他!”他惊呼道。

“你不是真心的,”我说。“但找点东西把他捆起来。我们离开之前他可能会醒过来。”

“我想我还是把他一起带走吧,”迪克说。“绑得紧,才稳当。”

迪克像抱起一个熟睡的孩子一样抱起那具高大的躯体,消失在屋里。我知道他是在找我笼子的门,不一会儿——我第一次感到了喜悦——我听到了门栓滑开和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已经站在门口,帮着迪克带着他沉重的负担走了进来。

“这里是床,”我说,迪克把负担放了下来,动作并不温柔。然后,我想我们做的下一件事就是握手。

“该死的老头子!”迪克有些不稳地感叹道。“真是场肮脏的勾当。”

“这简直是个谜,”我说。“还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管道,”迪克说,“但我会把那一切以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这里没有电灯吗?”

“只有星光。看在上帝份上,告诉我莫妮卡的情况!”

“她很好,”迪克说。“还不是公爵夫人,如果这是你担心的。听着,如果这个地方足够把你囚禁这么久,那也就足够把他关在里面了——”(他朝壁龛那边点了点头。)“他独自住在这里,没有仆人;我查清了这一切,还有更多;他的主人——我想你知道是谁——现在马德里;所以当这家伙醒来时,他可以试试自己喜不喜欢你现在的住处。根据我所看到的,这些房间看起来还不错;但卡莫纳向来很会享受。”

“这是卡莫纳的房子吗?”我问。

“你敢肯定。这是他准备的一种私人住所,当他想进行一些他母亲、莫妮卡和其他人可能不赞成公爵去做的事情时,他就会来这儿。这个老家伙兼任看守和公爵大人的私人医生。但我们快离开这儿吧。我在旅店里可没法给你提供大理石浴缸或摩尔装饰,但我敢说你大概会更喜欢那里的住宿条件;而且经历了那些管道破事儿,我跟你一样需要好好‘洗刷’一番。怎么了,老兄,怎么了?你不会要崩溃了吧?”

“我没事,”我说;“但我自从送你走后的那天起,除了牛奶以外就什么都没吃过,而过去两天连牛奶都没喝过。”

“天哪!你开玩笑吧。我们分开五周了!”

尽管下巴长着胡茬,双手苍白,但这句话还是让我受到了冲击。迪克湿漉漉的手臂挽着我的肩膀,我们正走到门口,他正准备锁门,而我因为膝盖一软让他吃了一惊。

“看这儿,”他说,紧紧抓着我的手臂,仿佛怕我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我们不去旅店吃饭了。我们在这个老家伙的储藏室里翻翻看。你得在走上街头前振作起来。哦,这很安全。这老畜生是个隐士——出于他自己或卡莫纳的原因。没人敢靠近这房子,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吃饭的时候会听到我想告诉你的一切。”

他锁好并插上门闩,扶着我走下楼梯,我一定是被抬着下来的,当时我处于昏迷状态;也许是那个吉普赛人,在房主协助下完成的。

楼下漆黑一片,只有门打开时射入露台的光线还在。光亮来自一个相当大的房间,显然是作为厨房使用的,但也兼作这位独居房客的餐厅。它有一扇通往庭院的窗户;但这扇窗不仅盖着厚厚的百叶窗,还挂着窗帘,通风则通过隔壁房间的一扇窗户完成,那扇窗户对着另一个小庭院。

显然,我的看守在吃晚餐时被我打断了,他在庭院里听到响声后,只来得及顺手抓起一把剑杖。桌上摆着简单的餐点:冷肉、沙拉、羊奶酪和新鲜水果;但在我这饥肠辘辘的人眼里,这简直是一场盛宴。桌上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西班牙红酒;我没等迪克提议就坐了下来。如果我还要对莫妮卡或我自己有所帮助,就必须恢复体力,所以我几乎没去听迪克的警告——他说饥饿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得太饱。

“慢点吃,别吃太多,”他忧心忡忡地盯着我的脸,那张脸一定很吓人,但他很识趣,没有多说什么。我照做时,他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他的经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没收到你的消息,”他说,“我就开始纳闷出了什么事。发了两次电报;没回音;那时恐怕我也正忙于自己的私事。是的,指的是皮拉尔。五天后,我给房东发了电报。他回说你带个朋友走了。我觉得很奇怪,就坐下一班火车去了格拉纳达,带上了罗普斯。在华盛顿欧文酒店,我发现了给你发的两封电报还有一封信。房东说他收到你从莫特里尔发来的一张字条,说你遇到个朋友,意外地坐他的汽车走了。你随信附上了足够的钱支付账单和小费,并让他把你的行李打包留着,直到你回来,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一阵子。自然,他没担心;而且因为他把信销毁了,我也无法辨认那是不是你的笔迹。”

“好吧,我以为你是为了卡莫纳的什么恶作剧而匆忙离开的;但我很快发现他还在格拉纳达,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客人也没走。顺便说一句,我去拜访过,但屋里谁也不见客。罗普斯发现你的车停在城里的一间马厩里,是你留在那儿的,没说要停多久。他和我都开始害怕了,我报了警,但没敢在没得到你许可的情况下报出你的真名,尤其是当局对那个名字怀有某种偏见。不过,我还是用我最好的西班牙语据理力争,暗示卡莫纳不太喜欢你;但当我开始暗示你失踪可能对他的计划有利时,他们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他们很有礼貌,诸如此类,答应帮我找找,就好像你是一只走失的小猫,但他们暗示大多数消失的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理由。”

“在那之后,我不指望他们能查出什么,他们也确实尽力没让我失望。我看出如果有人要玩福尔摩斯那套,那只能是我和罗普斯。我们守在华盛顿欧文酒店,四处打听;但半个月过去了,谁也没比最初知道得多。接着,亲爱的老上校和皮拉尔竟然跑来问能不能帮上忙。哦,我忘了告诉你,与此同时,卡莫纳府邸的人已经搬走了。他们又坐火车回塞维利亚去了;结果上校和皮拉尔竟在车站和卡莫纳打了个照面。”

“莫妮卡没在?”我插话道。

“没有。我猜其他人已经上了车厢;他在后面磨蹭,在给仆人交代行李的事。接着就发生了争执。皮拉尔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卡莫纳鞠了一躬;在‘小天使’(Cherub)能把小姑娘拉开——他试图这样做,因为看出了她眼里的怒火——之前,她把那公爵狠狠骂了一通。说他是恶棍,诸如此类的好话。他反唇相讥,对她父亲说,如果他们不小心点,他可以让克里斯托瓦尔(Cristóbal)陷入大麻烦。皮拉尔说,比起他们指控他,他们能指控他的罪名只会更重;不知怎么地,在某个糟糕的时刻,话题转到了科尔西托(Corcito)身上,那是一头卡莫纳曾经很不厚道对待过的灰公牛。然后,在皮拉尔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脱口而出说了‘维维洛’(Vivillo)这个名字,就是她想买的那头野兽,你知道的。从那一刻起,对她来说,麻烦就大了。但关于那个以后再说。又是你又是那头公牛,她来到这儿时,可怜的孩子,精神状态糟透了。不过,她动了动脑筋,说:‘去问问吉普赛人。看看他们知不知道些什么。’”

“这就足够了。我突然对吉普赛首领佩佩(Pepe)队长产生了好感,每天晚上都去他的洞穴看跳舞。但我很快发现他是个正派人;殖民地里的其他人也不坏。讨厌的家伙被他踢走了,他们只能靠自己谋生。佩佩队长跟我提到一个叫胡安·卡斯特洛(Juan Castello)的家伙,他很讨人嫌,尽管他弹吉他的技术是一绝;当他说这家伙有个妹妹,因为是全国最好的裁缝,在一位有爵位的人家里担任要职时,我竖起了耳朵。你可以肯定,在我听说那位有爵位的人是卡莫纳后,我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卡斯特洛先生,有一天顺道拜访他,开出一个大价钱,请他教我弹吉他。他没意见,我们相处得还挺融洽。我在他的洞穴里待了好几个晚上,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一只狗在红色帘子后面哀嚎,听起来病得厉害。”

“那块红帘子!”我惊呼道,“如果我当时往后面看一眼,我现在就不会待在这里,后脑勺也不会有这道伤疤了。”

“天哪!嗯,我当时就有这种想法。卡斯特洛说那条狗属于格拉纳达的一位绅士,他独自住在阿尔拜辛,养这头野兽当看门狗;但他怕它疯了,就让卡斯特洛把它打死。不过,这是一只有价值的动物,卡斯特洛打算治好它,好从中获利。它已经好转了,主人说如果病好了就把它买回去。那位老绅士可能就在当晚要来看狗,卡斯特洛说;显然是因为能结识这样一位体面人而感到自豪,他不停地谈论他,我尽量鼓励他多说,因为他结交的任何朋友对我来说可能都很有趣。”

“一听到那家伙是个草药医生,有时还会给大人物治病,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因为你知道为什么卡莫纳被认为会来格拉纳达吗?”

我点点头。

“好吧,卡斯特洛和这个医生算是有某种往来,因为医生雇他去山上采草药和花——比如曼萨尼亚(Manzanilla),那玩意儿只有在海拔一万二千英尺的地方才长。卡斯特洛相信那老家伙不仅能配解药,还能下毒;我对自己说,‘也许大教堂里那把小匕首是特制的,嗯?’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东西没刺对地方后,卡莫纳会匆忙赶往格拉纳达了。”

“总之,我说我想看看那条狗,于是我被带到红帘子后面的卡斯特洛卧室,架子上躺着一把左轮手枪,看起来和你那把在马德里买的简直是一对。”

“它们的关系比那还要亲近,”我说。

“好吧,我猜到了,但没把握到敢去报警。在对着那只病狗说了几句好话后我就离开了;但我没走远。我一直在附近徘徊,直到卡斯特洛的访客来过又走了,然后我跟踪他到了这所房子的门口。那位草药医生看起来那么温和、精明、衣着考究;但我猜我不需要再向你描述他了!”

“第二天,我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面包店买了一些东西,并向店主大献殷勤,说他的店太好,放在这儿屈才了。当然,他告诉我他有富裕的顾客,幸好为了皮拉尔我一直在苦学西班牙语,不然我就错过太多东西了。我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那位草药医生身上,他是他最好的客户,虽然被认为很有钱,住着好房子,却事事亲力亲为,也不请仆人。没人知道他太多事,除了他自己说的那些;说他能接骨,还能靠卖草药卖给大人物赚大钱。那些大人物是谁?面包师说不上来;但这医生在他现在的房子里住了很多年,是他把这房子从破败的状态租下来,带了从马德里请来的工人在里面装修。从那以后,面包师认识的人里就没谁被邀请进去过,尽管他听过关于蒙面女士的传闻,还有夜晚传来的音乐声。”

“那时,一个念头跳进我的脑海:也许这房子是卡莫纳的,是他的一件秘密小玩具。我记得读到过阿尔拜辛有一座著名的古老宫殿,有一条通往阿尔罕布拉宫的地下通道。为什么从卡莫纳的宫殿到医生的房子不能有这样一条通道?而这里又会是关押麻烦人物多么方便的地方啊。”

“或者杀掉一个,”我补充道。

“我也想过;但我还抱有希望。人如果在理智冷静的情况下,能用更低成本达到目的,是不会去谋杀的。我又去了一次警察局,说我相信我的朋友在莫利纳(Molina)医生的房子里被违背意愿地扣留着。但当他们问我理由时,我给不出什么能说服他们的证据。他们以为我疯了,拒绝搜查。我怕他们会警告那个老家伙小心一个疯狂的美国人,所以我赶紧采取了行动。”

“我还没把握到敢直接在别人家门口扑向那人,当众行窃,免得警察找我麻烦,在我找到你之前就把我关起来。但大约在那时,我开始‘脑子里进水’了;或者说,我着迷于通过管道潜入房子的主意;这也不奇怪,整个阿尔拜辛到处都是水渠,从早到晚咕噜咕噜地响。”

“在这一条街的下一条街,有一座类似的摩尔式建筑,正在被拆除。有一天他们正在向古董商兜售旧瓷砖,我就溜进了庭院。路面被撬开了,我看到了水渠是如何在下面流过并供应喷泉的。那很有启发性。在这位莫利纳的住处对面有一座磨坊。我查清了磨坊主是怎么取水的,也知道水在转动轮子后就往这个方向流,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被关掉。在磨坊那边,水渠是敞开的,只有栏杆护着;我培养出了写生和拍照的爱好——一个寻找风景的游客;磨坊主习惯了在那儿看到我,我则对地形变得熟悉起来。然后我买了一把撬棍和一个小电筒。我把撬棍藏在大衣下;当我准备脱掉这件衣服时,罗普斯穿上了它。我猜这对他来说比那水渠对我来说要宽松得多,那水渠有十二英尺长;真是件够长的紧身衣,但我现在进进出出好多次了,觉得很自在。你看,这活儿不能一次干完,因为我得把喷泉下面的洞口弄大,我断断续续折腾了快一个星期,是在晚上水停掉的时候。如果我最后像滑稽剧里的恶魔一样钻出来,却发现白忙活一场,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皮拉尔知道吗?”我问。

“就在我干这活儿之前,她和上校匆忙去了马德里。他们以为能影响警察总部,那是他们去那儿的主要原因;尽管除了那个,他们还有一两个别的理由。但看这儿,你现在已经完全清楚了,而且比起十分钟前你坐在这张桌子旁时,你看上去健康了一千倍。可怜的老罗普斯,他总是在附近守卫,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但在我们打开门,像这房子的主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之前,我们先环顾一下四周。也许能找到什么东西,让我有机会对警察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

在红酒和迪克允许的那点稀少口粮的滋润下,我稳步走进了隔壁房间,迪克举着灯。这里没有我之前被迫住的那套房间里那样华丽的装饰。角落里放着一张现代的床。墙上有架子,装有玻璃门,保护着里面的罐子和瓶子。一张大桌子上放着化学实验设备,另一张桌子上有一些半埋在绿叶中的黄色花朵。窗边是一张现代化的书桌,迪克立刻开始翻找鸽子洞架里那几份文件。然而,没什么东西似乎与我们的事有关,除了一张电报单,我一把抓住了它。日期是六月一日,是从马德里发出的。没有签名,但它包含的三个词暗示了一些秘密。“后天。”

迪克和我盯着那张纸,仿佛指望那条消息的含义能自动浮现在我们眼前。

“如果卡莫纳的签名不该签在这儿,那我名字就不叫理查德·D·韦林(Richard D. Waring),”他说。“现在,我们有了个开头。在我不老几小时后,这封电报的发送者就能被查出来;我们可以信任我们亲爱的老‘小天使’来做这件事。”

“后天,”我重复道。“后天会发生什么,卡莫纳会给这人发电报?”

“我猜这是他通知莫利纳笼子门可以打开的方式。”

“但为什么要后天?他……”我突然停住了,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迪克,”我再次开口,声音奇怪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出,“莫妮卡是不是……”我无法完成这个句子。但迪克明白了。

“原谅我,”他说,“我看出你一开始还没强壮到能承受这个。我想要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想再瞒你一会儿,直到把你送到酒店。她要嫁给他——在六月三号,天知道为什么,尽管皮拉尔发誓说那个女孩没做错什么,他们以某种方式让她相信,她是在为你而牺牲自己。”

“今天是几号?”我问。

“一号。昨天是皇家婚礼,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炸弹爆炸,国王和王后侥幸逃脱,而且——但走吧,拉蒙,我想把你送去酒店。”

“我不去酒店,”我说。“我要去马德里,阻止卡莫纳的婚礼。”

XL

穿过长夜

迪克带着纵容的同情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孩子。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他说。“去马德里的火车两小时前就开了,而且……”

“你刚才说罗普斯在外面等你?”我问。

“是的。”

“我的车还在我放它的车库里吗?”

“是的;但你的状态不适合旅行。如果你能看见自己……”

“哦,我知道我是个噩梦般的幻影,”我打断道;“但当我刮了胡子……”

“这趟路程会要了你的命。”

“不走这趟路才会要了我的命。”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迪克说——

“好吧。走吧。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楼上那个老败类怎么办?”

“我在这儿等你,你去拿点吃的留在那房间里。我们不能为了他浪费时间在格拉纳达。我会讲述我的故事,而你可以在马德里告诉警察,在我——在我做了我要去做的事之后。”

“开车要多久?”迪克认命地问。

“大约二百七十英里。如果我们能在一点或两点出发,不出意外的话,中午应该能到马德里。”

“明天有皇家斗牛赛,”迪克回答道。“虽然婚礼是后天,请柬也发出去半个月了,但卡莫纳和莫妮卡小姐肯定会出席,因为那是皇家邀请的演出;这意味着命令。”

“很好,”我说。“既然在马德里找到她可能和在塞维利亚、格拉纳达一样困难,我就在斗牛场入口外面等,等她快进去时,她会看到我,听到全部真相。别用那种觉得这没用的眼神看我,迪克;如果她答应嫁给卡莫纳,那是因为他让她以为,如果她拒绝,他就能毁了我。皮拉尔的直觉是对的,我知道;现在我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当莫妮卡拒绝履行婚约时,卡莫纳没有举报我是卡萨特里亚纳(Casa Triana),我相信她确实拒绝了。毫无疑问,他骗了她——说我可能会被监禁——也许好几年。还有他那只受伤的手——对他来说多好的机会啊!啊!他不会浪费的。他会让她相信那天晚上是我在教堂刺伤了他。多可信啊!而且因为他病得很重,你能想象她当时为我有多担心吗?迪克,我认为她即将到来的婚姻是爱的证明,而不是冷漠。”

“我准备同意你的看法,”迪克说。“但你在冒生命危险去证明它。”

“胡说,”我回答。“想到我自由了,我要去找她,而且终于抓住了卡莫纳,这会给我力量完成这一切。”

迪克扬起眉毛,没回答。他正在盘子里收集面包和肉,留给楼上那人。

五分钟后,我们走出了房子,来到街上。在磨坊的场地前,罗普斯正在踱步。看到迪克带了个同伴,他没多说什么;但当我向他伸出手时,他紧紧握住,我听到他呼吸沉重,当他在街灯下看到我的脸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正是他脸上的神情让我意识到,迪克劝说不了我,但我必须耽搁一会儿,好让自己重新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的样子。再过一小时再上路不会危及成功,尽管这会考验我的耐心。走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车库是对我体力的严峻考验,我没敢承认这一点;但当罗普斯叫醒看门人,把那辆出色的“格洛丽亚”(Gloria)加满油,开上山坡时,纯净的夜风赋予了我生命。

在酒店,我们走进去,没有惊醒打瞌睡的门房。迪克让我用了他的东西;当我们两人一起结束了我的打理后,他承认我看起来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他换下了湿衣服,给房东留了一张字条,我们出发时还不到两点,罗普斯开车,迪克和我坐在后座。

“去马德里,全速,最快路线,”口令一下;我希望能一路不停,或者尽可能少停。

最快的路线是经由哈恩(Jaen),那是我们谁也不熟悉的一条路。星光熠熠的天空被浓厚的乌云遮蔽,那预示着一场夏季雷雨的降临。当罗普斯(Ropes)驾车驶过维加(Vega),穿过那道作为北方门户的山口时,雨水如注,倾泻在车顶。雷声掩盖了引擎的低鸣,而每一瞬闪过的雷电都使我们乙炔车灯的圆形光束显得黯淡无光。最近雨水已不止一次降临,这场倾盆大雨让原本就糟糕的路面变得像一块磨损的海绵,又软又腻。格洛丽亚(Gloria)号在棕色的泥浆中摇摆打滑,但罗普斯深知我们必须与时间赛跑,他将谨慎抛诸脑后,在这险恶的泥泞中飞驰,仿佛要在一场伟大的竞赛中夺得桂冠。

我们将格拉纳达(Granada)甩在身后,冲入群山的山麓,爬上一条湿滑的峡谷,雨水如鞭子般抽打着我们的脸庞。果园转瞬即逝;穿过一道岩石隧道时,灯光在粗凿的石壁上闪烁得格外猛烈,引擎的嗡嗡声演变成了咆哮。

驶出隧道,继续攀升,车灯的光束掠过葡萄园、无花果林和石榴园,在瓜达布隆河(Guadalbullon River)的弯道处映出银色的波光。瞥见一座俯瞰深谷的古老城堡,我们便到了哈恩;接着,道路变得熟悉起来,因为我们曾经走过。就在这个转弯处,我们曾停下来向那些带着像灭火器一样奇怪工具的人问路,因为这里是拜伦(Bailen);但现在,我们不是在此初识安达卢西亚(Andalucía),而是要将它留在身后。

两百七十英里的路程我们已经走了八十英里,尽管速度并不理想。雨势渐歇,趁着乡间交通尚未繁忙,我们尚可弥补失去的时间。

拉卡罗琳娜(La Carolina)、圣埃琳娜(Santa Elena);道路正盘旋向上,通往记忆深刻的德斯佩尼亚佩罗斯(Despeñaperros)峡谷。汽笛鸣响,在巨大的悬崖峭壁间尖叫,一声更响亮的尖叫作为回声传来。峡谷深处的一条火线意味着那是从马德里开往塞维利亚的列车。它像一串被拉过蛛网般高架桥的繁星,闪烁着消失在隧道里,而我们则向着拉曼恰(La Mancha)平原疾驰,罗普斯像个小妖精一样蜷缩在方向盘上。

雨又下了起来,模糊了村庄,横扫过城镇的石板街道:再次进入田野,终于到了曼萨纳雷斯(Manzanares)。迪克坚持我们要停下来吃点东西,以免我在最需要体力的时候倒下;但我无法忍受回到那家我熟悉的旅店(fonda),无法面对那些漂亮女孩用惊恐的目光打量我苍白的脸庞,更怕她们追问我关于那个“金发白衣天使”的事。

我们离开那家停留了约二十分钟的咖啡馆时已经是八点钟了;道路已不再畅通。我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在前往阿兰胡埃斯(Aranjuez)的路上耽误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

“现在尽力开吧,罗普斯,”我正说着,格洛丽亚号——不知怎的又发起了脾气——在一声巨响中爆了胎。罗普斯投给我一个懊恼的眼神。

“我本来希望不出岔子顺利跑完的,先生,”他说,“但这辆车已经搁置了五个多星期,昨晚也没时间检查它。”

“你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我向他保证。“我会和沃林(Waring)先生下去走走,活动一下腿脚。”

我很高兴能走路,更令我欣慰的是,正如迪克所预言的那样,我并没有力竭,反而感觉力量正在回归。当我们漫步时,我深信迪克的体恤,便开始诉说我的希望与恐惧。他没有让我失望,但有一两次他回答得心不在焉,眼神游离,突然间,我心中涌起一阵懊悔,意识到自己竟从未提起过他感情生活的进展。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中,以至于除了莫妮卡(Monica),对皮拉尔(Pilar)的事也只在与莫妮卡相关时才提到。

我出声咒骂自己是个不知感恩、粗鲁无礼的蠢货,询问皮拉尔是否已经下定决心。

“你不必自责,”他说。“这段时间她一直让我悬着心,因为尽管她承认喜欢我,却无法让自己的心与良知达成和解。我得到了亲爱的老‘小天使’的祝福,并在她面前炫耀过;但这还不够。我还辩称,嫁给我并努力让我变得像她一样善良是她的职责,但她似乎认为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后来你失踪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能找到你,她就把它当作圣克里斯托瓦尔(San Cristóbal)想要促成这段姻缘的迹象;看来他不仅是驾车者的守护圣徒,在西班牙还是个月下老人。所以,你看,她现在必须信守诺言了;而我的幸福将要归功于你。”

“那我死而复生倒也没白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当我再次见到我的小妹妹皮拉尔时,对我来说都将是个美好的时刻。”

“她会出席那场皇家斗牛赛,”迪克叹了口气。

“我以为她讨厌斗牛——为了维维洛(Vivillo)的缘故。”

“她去正是为了维维洛。她动用了所有关系去弄入场券。”

“而她成功了。”

“这背后有个故事。但我不想用它来烦你。”

我坚持着,催促他多说些,好弥补我过去的疏忽。

“好吧,那么,”他再次叹了口气说,“维维洛是今天皇家斗牛赛里的第五头牛。”

我震惊了,深知皮拉尔有多么喜爱那头高贵的棕色野兽,以及她曾多么指望能拥有它。但如果我当时心思灵敏些,昨晚就该猜到事情的真相了。迪克曾告诉我,在卡莫纳(Carmona)和奥唐奈(O’Donnel)家族那场以塞维利亚火车站为舞台的即兴冲突中,“维维洛的名字不幸被提到了。”现在,迪克解释说,卡莫纳抓住了那个女孩的一时气话,写信给他在牧场的代理人,指示他无论开出什么代价都绝不能卖掉这头牛,无论与奥唐奈上校的谈判进展到什么程度。一两天后,代理人又接到电报,要求立即将维维洛送往马德里,因为公爵已将其作为礼物捐赠给皇家斗牛赛的盛大表演。皮拉尔在格拉纳达收到了这条消息,那是来自牧场主马特奥(Mateo)一封拼写错误但出于好意的一封信。

“那纯粹是恶意,”迪克继续道,“皮拉尔心碎了。如果她没有在愤怒中脱口而出维维洛的名字,这头牛或许能保住。卡莫纳本来不会关注这种事的,因为他一向信任代理人的所有业务往来。的确,几位拥有斗牛场的贵族庄园主都受邀为皇家斗牛赛各捐赠一头精选的公牛,这被认为是这一代最盛大的活动;但卡莫纳完全可以捐赠另一头,而不是维维洛。”

“这很符合他的作风,”我说。“可怜的皮拉尔!”

“她简直病倒了。但奇怪的是,她还没有放弃希望——或者说,在她写信时还没有放弃,信里还附了一张她设法为我弄到的入场券。她恳求我如果能去就一定要去,‘陪她度过难关’,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指的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她和‘小天使’一直都在竭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尝试交换公牛。那位亲爱的老兄如我所说急忙赶往马德里,去为你那件事煽动警察;而皮拉尔则希望能有机会见到莫妮卡夫人,问问她究竟为什么要抛弃你。但我猜,他们两人挤出的所有空余时间,都花在维维洛身上了。他们花大价钱买了一头优秀的穆伊拉(Muira)公牛,想把它献给当局以换取维维洛,因为维维洛已经在牧场里待了十天,为了长途铁路运输后的休整恢复元气。不管卡莫纳在那件事里有没有插手,总之什么也没做成。”

“而皮拉尔竟然要去看着她的心头肉死去!”我惊呼道。

“我无法理解‘小天使’竟然允许那样做,”迪克说。“我回到塞维利亚后的第二天和他去看了场斗牛。老天,那真让人作呕,尽管我也承认其中有几个精彩的瞬间;我也能理解西班牙人从小就被培养去领会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招式,从而认为这是项精彩的运动。但这对外行来说绝非运动,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法吃牛肉了;感觉就像是和牛肉成了亲戚。最可怕的是每头牛都有名字。天哪!如果和羊群鸡群亲密到那种地步,你还能谈论在早餐时煎掉‘洛蒂’(Lottie),或是午餐时烤掉带着豆子的‘莫德’(Maud),那会是什么感觉?当然,皇家斗牛赛将会极其壮观——那种只有在西班牙国王大婚时才能见到的场面——但我讨厌想到皮拉尔会出现在那里。”

“她父亲会陪着她的,”我试图安慰他。

“不,他不会。他的座位在包厢里。她的位子被安排在9号看台(Tendido Number 9),那是专门留给贵族小姐们坐在一起的地方,她们会穿着华丽的礼服,戴着曼蒂拉面纱,仿佛她们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也许莫妮卡会去,”我快速说道。

“她不会的。卡莫纳公爵夫妇、公爵的未婚妻和她的母亲将坐在紧邻皇家新郎新娘的包厢里;皮拉尔听到了这个消息,并在信中告诉了我。你看,他们现在在宫廷里深受宠信,卡莫纳的野心终于要实现了。新公爵夫人将担任女官,待国王和王后度蜜月归来后便开始履行职责。”

“她绝不会以卡莫纳公爵夫人的身份履行职责的,”我说。

“车准备好了,”罗普斯宣布道。他以破纪录的速度更换了内胎,正因剧烈的劳作而气喘吁吁。

但圣克里斯托瓦尔今天在哪里呢——在这一天,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帮助的时候?我们还没走上半英里,就听到一声嗖响,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意味着链条断了。罗普斯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由于对我极度的焦虑,他正失去冷静。

“别在这里修了,”我说。“紧固一下车轴,只用一个链轮继续开。我们可以那样开进城里,再找个修理厂。”

我们确实找到了一家,但在阿兰胡埃斯足足被耽搁了一个小时;而且当我们接近首都时,再也无法保持高速。路上挤满了车辆,靠近马德里时更是水泄不通;因为每一个没有受邀参加盛大斗牛赛的人都想看看那些受邀的幸运儿,并为两天前以非凡勇气赢得了双倍民望的国王和王后欢呼。

被困在车流中,明知除了随波逐流别无他法,这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然而,还是得忍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们原本希望在人群开始涌入之前,尽可能靠近斗牛场(Plaza de Toros)的皇家入口,找个角落停下;但当我们挤进那座巨大的阳光广场时,钟声敲响了——四点;那是表演开始的预定时间。

第四十一章

第五头牛;以及之后

成百上千——看起来有数千辆——汽车和马车挡在我们前面;当格洛丽亚号因为前车的停滞而被迫停下时,从斗牛场高大的棕色围墙后传出一阵欢呼,直冲云霄。那是公众在国王和王后出现在皇家包厢时给予他们的欢迎。

我们没能赶上拦截卡莫纳;因为既然王室成员已经就位,他肯定也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未婚妻就在他身旁。

身上覆满尘土,被曼萨纳雷斯以来灼热的阳光晒得发烫,疲惫不堪的我靠在座位上。有一瞬间,我听不清迪克在说什么,尽管我知道他在说话;但突然间,他话语的含义钻进了我疲惫的大脑。

“国王和王后离开包厢还有两个小时,在此之前平民无法移动,”他说。“我不能让你坐在这里忍受高温和尘土。”

“我必须等到他们出来,”我木然地回答。“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不是。我告诉过你皮拉尔给了我一张票。卡片上写着‘阴面’(sombra),所以座位确实在阴凉处,你必须去坐那个位子。”

“那你呢?”我说。“皮拉尔永远不会原谅我……”

“如果我不把它让给你,她才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总有办法进去的。哪怕花五十美元混过警察的关卡我也愿意,我想这个价格拦不住我。我不介意站在过道里。我足够高,能看到我想看的一切,甚至更多;如果像前几天在塞维利亚那样有公牛跳过围栏,我的腿也足够长,能让我逃命。”

罗普斯留下来照看车辆,等我们回来。在那之前,我的命运将会揭晓。现在没什么能阻止我去见莫妮卡了;如果她爱我,没什么能让她离开我。如果不然——如果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臆想,那么,明天她就会成为卡莫纳公爵夫人。

在马鼻之下,在汽车的后背和引擎盖之间,我们艰难地穿过斗牛场外烘烤平原上密集的人群和车辆。为了王室成员留出的圆圈现在又被填满了,就像坍塌的沙堆;但那些陡峭棕色围墙另一侧的表演已经开始,正门相对空旷。

手里紧握着那张票,上面印着“皇家斗牛”(Corrida Real)的魔幻字样以及一位骑马长矛手的黑白素描,我得以进入。但当我走过走廊,穿过一扇通往拥挤看台的门时,我听到了迪克的耳语。“最终才花了二十五美元,”他说,“而且我可以坐在台阶上。太棒了!我们就在9号看台旁边。我看见皮拉尔了;看——靠近末端,第一排。”

在老摩尔式房子的静谧房间和带叮咚喷泉的小庭院之后,那耀眼的灯光和色彩,混乱的声音和动静,斗牛场的宏大尺度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视觉,让我的感官阵阵眩晕。

在这个大日子里,看台上的座位价值连城,因为几乎每一个位置都意味着王室恩宠;但我们来晚了,我不必再费力去寻找我那十二英寸宽的木板或石凳,我很庆幸能挤在入口附近。我没看见奥唐奈上校,尽管我离著名的9号看台很近(在那王室成员到来之前,那里想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却忘了在那个由西班牙佳丽组成的红白花园中寻找皮拉尔。

皇家斗牛赛的第一幕已经开始。二十位衣着光鲜、闪闪发光的斗牛士(espadas)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场内,随后是骑着可怜马匹、穿着黄色裤子的长矛手。三辆载着装饰华丽的业余长矛手及其公爵赞助人的马车,依然如画般在竞技场中绕行,上演着中世纪的辉煌。阳光照耀在摇曳的鸵鸟羽毛、绣金的马鞍布、耀眼的制服、扑粉的头颅,以及装点着奇特挽具、缀满金银珠宝的高贵马匹上。这三位马车主人公爵向国王陛下介绍了他们资助的骑士;新娘王后戴着白色的曼蒂拉面纱,发间点缀着西班牙国旗色的花朵,在皇家包厢的玻璃框内低头致意。装饰华丽的凉亭、看台、阶梯,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像一层层梯田花床一样矗立在巨大的圆环之上,金色的制服花边与女性衣裙的明亮色调在白色面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扇子在空中挥舞,如同成千上万只徘徊的蝴蝶;嗡嗡声如百万蜜蜂振翅,飘向那蓝色的穹顶,英西两国的国旗在那里交相辉映。

我的双眼机械地接收着这壮观的场面,同时搜寻着莫妮卡;一旦发现她,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她坐在靠近王室的包厢里,坐在母亲和公爵夫人之间,卡莫纳和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坐在她们身后。她穿着白色的礼服,戴着白色的曼蒂拉面纱,发间插着粉色和白色的马尔迈松康乃馨;在垂下的花边映衬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她手中拿着一把扇子,用来遮挡那些只有土生土长的西班牙女性才敢直视的残忍场面。我的位置又远又低;但我的视力敏锐,她在我眼中显得消瘦而脆弱,却依然美丽动人。如果说在迪克把消息告诉我之后,我曾有一瞬间怀疑过她心的忠诚,那么此刻见到她那忧伤的年轻脸庞,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我愈发确信,她答应嫁给卡莫纳是为了救我免受他的迫害。

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没察觉我近在咫尺。但她以为我在哪里呢?也许卡莫纳曾说,为了她,他没在教堂刺伤我后将我举报,而是让我匆忙逃回了英国。

公爵俯身向她说话。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让目光扫过广大的观众席。我觉得她的目光在披着安达卢西亚花纹披肩、挤满了漂亮女性的9号看台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间,她脸红了,转过头去。我看向她刚才注视的地方,明白了是什么让血涌上她的脸颊。穿着玫瑰色礼服、戴着白色面纱和粉色、深红色马尔迈松康乃馨的皮拉尔,正恳求般地注视着卡莫纳的包厢。皮拉尔也显得苍白消瘦。我越来越意识到,我的人生中几乎有六个星期被抹去了。

三辆马车轮流停在皇家包厢下,由公爵赞助人向年轻的国王和王后介绍他们的骑士;现在,随着身穿1630年奇装异服的随从牵着马匹入场,场地正在清空,辉煌的业余长矛手们骑上了马。四位身着黑色天鹅绒和花边的威严执政官(alguaziles)中,有一位向身为斗牛赛主席的国王摘下插着羽毛的帽子,请求斗牛的钥匙。钥匙闪着光落下,音乐仿佛被敬畏所噤声,执政官催动种马横穿竞技场,将接到的钥匙扔进斗牛区看守人埃尔·布纽莱罗(el Buñolero)的帽子里。

“维维洛是第五头牛,”我对自己说,重复着迪克的话;节目单上也确实写着他的名字。皮拉尔的最爱在它那狭窄的斗牛棚昏暗中,还有一点点时间可以呼吸。那不驯的脖颈上尚未刺入带有主人色彩的饰带镖;在维维洛那勇敢的美感唤起一万三千人双倍掌声之前,竞技场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发生。

首先,三位高贵的业余选手必须各持锐利的长矛,轮流展示优美的骑术以取悦王后新娘,并保护马匹的侧翼免受尖角的刺穿。然后,当三头公牛按照古老、骑士般的传统(如果骑士的技巧足够高明)死去,而不发生马匹屠杀后,斗牛赛将继续以现代西班牙的普通方式进行,伴随着所有惊心动魄的时刻和悲剧,直到——维维洛的时间到来。

至于我,我必须坐着不动,直到王室成员和皇室贵宾们的离席也能让卡莫纳(Carmona)包厢空出来。当第一头公牛冲进斗牛场时,我心中盘算着,等维维洛(Vivillo)的门开启时,国王和王后是否依然在座,或者他们的离去是否会剥夺卡莫纳欣赏他那卑劣复仇表演的机会。我希望他们会走,因为我不忍心看到他为了我的缘故,看着他施加给皮拉尔(Pilar)的痛苦,并沉溺其中。尽管如此,当他离开时,我也必须离开;我模糊地感觉到,在对皮拉尔来说如此悲剧的时刻,我应当待在我的忠诚姐妹皮拉尔身边。

正如迪克(Dick)所言,斗牛赛中有极其精彩的时刻;业余斗牛士们表现出的风采足以赢得观众的热烈欢呼。年轻貌美的王后为每一位在长矛骑士的标枪发挥作用后终结公牛的斗牛士投下珠宝;当最后一位勇敢的三人组鞠躬退出赛场时,西班牙人所熟知并钟爱的运动阶段开始了。蒙着眼睛的马匹小跑着入场,骑在上面的是面容冷漠、阴郁的职业长矛手;随后,一阵兴奋的骚动像微风拂过麦田一般,在观众席间层层荡漾开来。第一部分不过是场华丽的游戏;现在,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上场的是西班牙最优秀的公牛和最顶尖的剑手(espadas)。

当第一头公牛冲向第一匹马时,身着白色曼蒂拉面纱的新娘低头看着她的扇子,数着上面镀金的象牙骨架。身为西班牙王后,她决不能显得退缩,尽管她那双英格兰人的眼睛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这是国民运动;她必须学会理解,当男人们大吼,甚至女人们尖叫“干得好!”(Buena vara!)时,并非因为马儿侧腹被撕裂而感到喜悦,而是因为长矛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刺击。如果她想让人们爱戴她,她就必须表现出爱上民众所爱之物;但在不远处坐着另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女孩,她却没有任何这种迫不得已的义务。

莫妮卡(Monica)或许事先得到了警告,当她被迫来到这里时,每当公牛冲向马匹,她都会举起扇子遮挡;如果不是她母亲不止一次严厉地训斥她,她无疑会一直把扇子举着。至于皮拉尔,尽管她没有抬起扇子,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她低垂着头,只有在召唤新公牛的号角响起时,才会惊跳着抬头。

终于,国王和王后是否会留下来看维维洛表演已不再是悬念。第四头公牛已经被套着流苏骡子的队伍拖走,而那道在我耳中听起来愈发悲凉的尖锐号角声,已经将一无所知的维维洛召向了它的命运。尽管午后时光渐逝,阴影——如同死亡那悄然蔓延的阴影——遮蔽了三分之二的竞技场,王室成员们依然稳坐席间。

我对皮拉尔的同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感到喉咙紧缩,口干舌燥。此刻,在这召唤她那勇敢宠儿走向死亡的时刻,她的感受定是如此;她的心跳一定也像我一样,只会比我更快、更沉重。

她终究能承受这场考验吗?在第一位长矛手刺出她竭力想要挽救的鲜血之前,她难道不会转身匆忙离去吗?但并没有;她静静地坐着,双眼睁大,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绞着胸前起伏的蕾丝曼蒂拉面纱。

死去的公牛还未被完全拖出场外,那条血迹斑斑的痕迹也尚未被沙土掩盖,斗牛棚的大门便已为第五头公牛洞开,据说这头牛从不怯懦。能被选中在这个节目的位置出场,是对卡莫纳和维维洛的礼遇,因为有一句谚语:斗牛赛中的精华往往排在第五位。国王等待着看他的维维洛将如何死去,这也是对卡莫纳的一种礼遇。

斗牛棚看守人(buñolero)在开门后迅速跳开,比往常更仓促地退到了障碍物后的空隙中,躲避着公牛。仿佛连他也预感到这头新进场的家伙在凶猛或狡黠上超乎寻常;因为卡莫纳的公牛,如同穆伊拉(Muira)品种的公牛一样,以一种可怕的习惯闻名——它们无视斗篷的诱惑,只冲向握着斗篷的人体。

有些公牛冲入赛场后会盲目地攻击视线内出现的第一个物体;但我心跳不过两下,那道我最后一次见时还在宁静草场上的高贵身影,便现身在斗牛棚阴暗的出口处。

维维洛仿佛要证明它有多么蔑视那枚藏在绿紫色缎带玫瑰花结下的鱼钩镖,它对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场景表现出极致的冷漠,对那长期习惯黑暗后瞬间涌入的双眼产生的不适,以及对那些常让较弱动物烦躁至疯狂的饥渴表现出傲慢的优越感。没有人会把这头昂首质询、满脸惊愕的壮硕公牛的姿态误认为怯懦。它停顿的瞬间透着某种不祥,甚至可怕的气息;这给了等待的观众机会去欣赏它那雄伟的比例,那如匕首般锐利的长角,那在褐色缎面皮肤下起伏的肌肉,以及那宽阔的胸膛与精瘦的侧腹。

“这不是一头公牛——这是一座山!”一个声音大喊道;其他声音也在赞美维维洛那即将从世间消逝的完美。 “武器精良!” “它能面对一个营!” “让富恩特斯(Fuentes)小心着点!”

因为富恩特斯,这位西班牙现存最优秀的剑手,按照经典方法斗牛的最勇敢的斗士,将在长矛手和花镖手(banderilleros)完成工作后,给予维维洛最后一击。

广大民众的尖叫瞬间将这头公牛骄傲的惊愕化为狂怒。它似乎意识到,这个与旧日那甜蜜、青翠的草场截然不同的新世界,是一个敌人的世界,每一个灵魂都与它为敌,而它已准备好与他们战斗至死。它既不刨沙也不嘶吼,因为这些是平庸的公牛才会流露出的幼态情感。它像龙卷风一样横扫赛场,一击杀死了马匹,将长矛手撞向屏障;又如同野猫般迅捷、非洲雄狮般强壮,转身用双角挑起另一匹马及其骑手。它在那半个赛场的长度上顶着两者小跑,观众们纷纷起立,为它那野性的力量大声喝彩。

“这就像过去的美好时光。你一万头里也见不到这样的一头公牛,”男人们彼此说道。维维洛将死马甩在沙地上,将长矛手撞过屏障抛进回廊(callijon),随后又精神抖擞地奔向第三次决斗。

当它杀死了三匹马(在肩膀感受到长矛后,它已不再区分马匹的无辜与人类的残忍)时,它看起来依然像离开斗牛棚时那样精力充沛。在死亡戏剧的这一阶段,大多数公牛早已气喘吁吁;但尽管维维洛那褐色的天鹅绒脖颈已染上深红,疲劳与疼痛都未能让它那强健的心脏劳损半分。

又有更多的马匹被送给它,像先前那些一样死去,除了一匹——因为那是它在家里熟悉且友好的同类颜色,它拒绝触碰。那匹马最终安然无恙地被牵走;但维维洛此刻已有六匹马的战绩,它在观众中的受欢迎程度早已远远超过了它的前任们。然而,它的活力非但没有减退,反而随着狂怒发热的上升似乎更强了。

在通常情况下,此时号角应当吹响,标志着第二幕的开始,驱散长矛手并召集花镖手;但以维维洛目前的状态,它是一个太可怕的对手,连最勇敢的人也不敢用带倒钩、系彩带的镖去戏弄它,于是人们喊道:“马——马!”(Caballos—caballos!)。

又有四头祭品野兽被带上,它全部对付了过去,甚至差点将一名长矛手顶穿,一名剑手冲上去救援时被追到屏障边,在翻越过去时连袜子都被染红了。

维维洛的受害者名单现已增加到十个,尽管它已承受了三十三次长矛刺击,但那红色的血雨落下时,它那宽阔的肩膀几乎没有颤抖。然而,第一幕不能再延长了。短号那尖锐而残忍的爆鸣声,发出了开始第二幕的信号。

迪克和我没有说话,我也不敢看向皮拉尔的方向。当人群大声迫切要求那位伟大的富恩特斯作为花镖手上场时,我觉得他们的野蛮呐喊让几个世纪的时光消散了;这不再是马德里的斗牛场,而是罗马的竞技场。

维维洛等待着,昂着头,毫不畏惧;尽管它的面容和姿态充满威胁,但那双宽间距的褐色双眼却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它看起来像是大自然最杰出的造物,是蓝天、甜美草地和纯净空气的产物;它是同类中的完美典范。它现在会想起那片肥沃牧场里的旧家,以及那些友好牛群(cabestros)的叮当铃声吗?如果它想了,那思乡之情也没有让它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感到恐惧。它从未效仿前任中两三头公牛的做法,转身朝向斗牛棚紧闭的大门寻求庇护。它始终面对敌人;而现在,它冲上前去,用它的长角去戏弄那等待着扎向它双肩的闪亮花镖。

富恩特斯同意了公众的愿望,但两名普通的花镖手必须在他之前上场。这位著名的斗牛士,随后将给予这头当天最受欢迎的公牛致命一击,他将负责植入六支镖中的最后两支。

第一名男子,身着缎面与银饰闪闪发光,高举起两支末端带钩、缀满亮光纸饰的短棒,从远处召唤维维洛。他嘲弄的声音激怒了公牛,它冲向他;然后,当他轻盈地侧身闪避时,若非他即使在没有插上花镖的情况下也能救自己一命,这头巨兽那突如其来的迅猛转身差点让他丧命。这种游戏重复了一次又一次,但观众们说维维洛正变得像夏洛克(Shylock)一样狡猾。最终,一支色彩鲜艳的短棒——“半对”——挂在了维维洛的肩膀上;在“一对”完整植入前,尝试了二三次;第二名花镖手也没有做得更好。但当富恩特斯进入赛场,屈尊参与这个他曾经是大师的游戏时,掌声轰然爆发。富恩特斯从不失手;而他那标志性的戏法——双脚固定在手帕上,除了身体的摇摆外从不动弹,同时植入两支花镖——是众所周知的绝技,当公牛哪怕只有这头的一半优秀时,都是一场值得一看的表演。但这一次,即使是富恩特斯那辉煌的战术也束手无策。维维洛有头脑,并且懂得利用它。它在冲锋前还会观察,这是五百头公牛里都不会有一头能做到的;如果说富恩特斯在玩弄它,它也在玩弄富恩特斯,这是一场因一丝紧迫的危险而变得充满乐趣的游戏。有一次,维维洛似乎要翻过屏障冲入回廊,那里所有的旁观者都吓得四散奔逃。又有一次,它威胁要用双角拆毁木制屏障,引来比之前更混乱的推搡。但花镖最终还是植入了,维维洛褐色肩膀上的血迹如同红色的斗篷。那一阵巨大的掌声既是给公牛的,也是给花镖手的;当召唤死亡场景的号角响起时,观众席上的每一张脸都因兴奋而紧绷。面对这样一位竞技场的王者,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幸好有富恩特斯这样的大师作为剑手来对付它,否则它可能会反过来对付剑手。

于是,这一切注定要以惯常的悲剧结束,在几番精彩的博弈后,这头野兽那勇敢的心脏必须感受利剑的滋味。我当然知道必然如此,然而直到现在,它似乎还不是一种冷酷的必然。或许我曾模糊地希望维维洛能跃过屏障,拒绝被诱导回来;但即使它做到了,它也无法自救,而且可能不得不死于某种远不如剑手利刃下荣耀的死亡。

富恩特斯在王室包厢下鞠躬,请求国王主席赐予他恩准,以如此高贵的公牛理应受到的方式终结维维洛。随后,他手持利剑与红色的穆莱塔(muleta),表情警觉地去迎接维维洛;因为这并非凡物,而是一个勇敢且机警的对手,最值得他亮出钢刃。

一万三千名观众的深沉寂静是对人或牛所能给予的最高礼赞,富恩特斯深知这一点。他知道观众期待在致命一击前看到西班牙多年未见的精彩博弈,他不打算让他们失望。考虑到它那剽悍的壮举和流血量,维维洛依然惊人地保持着活力。但它显然变得深沉了,仿佛终于意识到这并非野蛮的游戏,而是万事终结的时刻。

富恩特斯挥手让手下退下——“所有人退开”(fuera gente),因为他知道,这种冷静勇气的表现将震撼那一万三千颗早已为他而热烈的心,随后他将红色的穆莱塔调整到固定的短杆上。接着,他如同海浪推向浪尖直至破碎般优雅,向公牛移动,警惕而挑衅。

维维洛仿佛为了证明它肺活量的强大与充沛,在进入竞技场后第一次发出嘶吼,它低下巨大的头颅,将黑色的躯体猛然投向斗牛士。穆莱塔迎上它的双角并将它们淹没,随后被挥开,而富恩特斯静止不动,面带微笑。但令观众不安的是,维维洛并没有随着穆莱塔那猩红的波浪移动,而是低下头准备顶撞,直接冲向了那个人。

富恩特斯轻盈地侧身,再次用穆莱塔诱惑公牛;但维维洛不为所动。随后的博弈——人类的技巧与野兽那凶猛的狡黠之间的碰撞——让观众在注视中完全忘却了自我。

富恩特斯与维维洛越来越靠近屏障。现在他们接近9号看台(Tendido Number 9),我机械地将目光从赛场移开,寻找皮拉尔。那里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我想她大概是在死亡来临前逃走了。但就在维维洛做出一次几乎触碰到富恩特斯的猛扑时,屏障上的一扇门闪开又闪关,一个女孩站在了场内。

是穿着白色长裙和蕾丝曼蒂拉面纱的皮拉尔。她离开了座位,独自走到看台入口,等待时机,溜进了赛场。但她再也躲藏不住了。在黑暗红色的屏障映衬下,看到那个女孩白色的身影,人群发出了疯狂的警告大喊。富恩特斯的几名随从跑向她,但她用激情的姿势挥手制止了他们,向王室包厢伸出双臂。

“赦免,请求赦免维维洛,这头勇敢的公牛!”她哭喊道。我此刻才明白这就是她从一开始的意思。如果维维洛是勇敢的,如果它能以至高的力量和勇气赢得国王与人群的尊重,她就希望能像古往今来偶尔发生的案例那样拯救它,自西班牙遵循罗马习俗的远古时代以来,赦免公牛的事例便时有发生。我曾读过那些被赦免的公牛,也从父亲口中听说过——或许十年才出一个英雄。为了这一刻,她才来到这里;为了这一刻,她一直坐着注视着维维洛的鲜血流淌,等待着它证明自己是如此勇敢,以至于一万三千个声音能与她汇聚在一起,向国王主席请求这头公牛的生命。

听到自己的名字,以那亲切熟悉的语调呼唤,仿佛穿越了死亡的山谷,维维洛抬起头,第一次背对敌人,向那个女孩奔去。观众们惊恐地对她、对他尖叫,挥动双手,将帽子抛进公牛面前的赛场,仿佛是为了将它从无助的受害者身边引开。但他们不必担心。维维洛在血色斗篷下剧烈起伏的身躯,奔跑的速度减慢为小跑,就像远方家乡的草场上一样。尽管片刻前它还因愤怒而半盲,但那自从它还是母亲身边的牛犊时就爱着的善良年轻面庞与声音,将维维洛带回了自我。当它听到那声呼唤,那曾意味着精选食物与甜蜜抚摸的呼唤时,希望定是在它心中燃起。那是生命的召唤,它以感激回应了它。

[那是生命的召唤,它以感激回应了它。]

那是生命的召唤,它以感激回应了它。

当那头巨大的公牛将它全副武装的头颅靠在女孩苍白的手臂上时,男人们如何咆哮,女人们如何欢笑与哭泣!当它吃下她手中拿着的东西时,观众们如何鼓掌,他们又如何向国王呼喊——“赦免——赦免这头勇敢的公牛。赦免艾尔·维维洛!”

迪克现在就在她身边。他一定跳过了屏障;但我直到他在那里时才看见他,小天使(Cherub)紧随其后。富恩特斯站在王室包厢下,询问请求是否被采纳;在一片汹涌的欢呼声中,赦免获得了批准,连同那本应通过赐予维维洛死亡而非生命才能赢取的珠宝也一并赏赐。这头公牛得救了。它气喘吁吁地站在皮拉尔身边,鲜血染红了她曼蒂拉面纱的奶油白色。即使当那头驯化的牛群(cabestro)摇着叮当响的铃声前来诱导维维洛离开时,她也几乎不忍心离开它,尽管她深知它是安全的;它的伤口会得到专业照料;它将恢复健康;而且(当故事传开后),卡莫纳必然会在羞愧中将这头公牛交还给她。

但国王和王后已经起身向人群致意,他们的亲属和宾客站在身后。王后转过身向国王低语,国王对着我看不见的人说了些什么,一名侍从匆忙走出了包厢。片刻之后,卡莫纳公爵、他的母亲、维尔-埃文夫人(Lady Vale-Avon)和莫妮卡走进了王室包厢。显然,王后的愿望是进行某种介绍。所有人聊了一会儿,俯视着刚刚与那头高大斑纹牛群一起离开赛场的维维洛。国王可能在祝贺卡莫纳为皇家斗牛赛捐赠了这头公牛。接着,在向热情的主题民众再次鞠躬后,王室成员准备在下一头公牛入场前离开包厢。

我知道,莫妮卡会同卡莫纳及其他人一起跟随国王和王后离去,他们会从皇家入口离开,如果我想要与那个女孩进行最后一次交谈,就必须靠近那里。但她与王室成员同行是一场灾难,因为自从两天前的灾难发生以来,马德里的警察正在为保护君主和新娘采取格外的防范措施。皇家入口外的区域在他们进入时已被清空,离开时也会如此。像我这样现在这般憔悴、眼窝深陷的无名之辈,会立即引起怀疑并被驱逐。

然而,莫妮卡明天就要结婚了,届时将永远太迟。无论如何,我必须靠近到足以与她对话,哪怕我说出的话会被子弹打断。

许多人正在离场,尽管仍有一半以上的观众留了下来。我不得不奋力挤过人群,而他们并没有像我这样匆忙的理由。或许是我脸上的神情让他们让出了路,我比预想中更快地走出了斗牛场,挤进了一群为了目送王室成员及其宾客驱车离去而聚集的人潮中。当我抵达外围时,看见卡莫纳(Carmona)的汽车正行驶到皇家马车和汽车后方的位置。有人被派去从另一个入口把车开到这里;而在所有马德里人的眼中,卡莫纳公爵将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民兵和警察正忙着维持秩序,用警告的手势将人群一层又一层地向后推搡。

我没有试图从人群中脱身,因为国王、王后以及卡莫纳都还未现身,而我正在等待。但突然间,“国王万岁——王后万岁!”(Viva el Rey—Viva la Reina!)的欢呼声爆发并高涨起来。

他们来了。现在他们正处于门口。我看到了卡莫纳,他沉浸在巨大胜利的喜悦中,显得异常英俊。国王在门口停住脚步,看到近旁的卡莫纳,便带着微笑对他说了最后一句亲切的话。卡莫纳摘下帽子,向前迈了一步。莫妮卡(Monica)与她的母亲及公爵夫人紧随其后停了下来。

我的时刻到了。我从人群中冲出,向她迈出三步,却被两名民兵按住了肩膀。同一瞬间,我听到了迪克(Dick)的声音,我知道他一直紧跟着我,一如既往地忠诚,并猜到了我想做什么。

周围人群中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嗡嗡声引起了莫妮卡的注意。她抬眼望去,当我们隔着那片阳光明媚的空地四目相对时,她发出了一声轻呼。她伸出手来,那一刻我以为她会奔向我;但她母亲锐利的双眼已经认出了被民兵夹在中间的那个人,她一把抓住了莫妮卡的手臂。

“退后,”其中一名民兵愤怒地说道。“任何人都不准靠近国王。”

“我必须和那几位女士说话,”我甩开肩膀说道。

“再敢迈一步,你就得在监狱的围墙里过夜了,”那守卫嘟囔着,显然因为在王室成员眼皮底下发生这一幕而感到恼火。

但此时,王室成员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我,并且认出了我。国王果断地举起手。

“放开那位先生,”他说。“他是我的朋友。先生们(Señores),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你们是来祝贺我大婚的吗?”

守卫们退后了;国王的问题是一道命令。他说的是“先生们”;因此他不仅是在对我说话,也是在对迪克说话。我朝着正准备迎接我们的国王走去;此时,一直躲在人群后的迪克也来到了我身边。

卡莫纳的脸先是变得通红,随即便苍白如蜡。

“恳请陛下恕罪,”他说,“但您并不了解我所知的此人,否则您绝不会接见他。这可能是又一场可怕的阴谋;他就是卡萨特里亚纳侯爵(Marqués de Casa Triana),几年前曾涉嫌在巴塞罗那投掷炸弹,他不仅违反假释令秘密潜入西班牙,还驾驶着他的汽车尾随在您左右,并且——”

国王以他那种孩子气的方式大笑起来。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那对我反倒是件好事,因为他总是能找到机会帮我一把。要不是他和他的汽车,我不敢肯定自己今天还能在这里——还能如此幸福。”他向我伸出手。“原来你就是卡萨特里亚纳侯爵,”他说。“这就是为什么当初你朋友告诉我,除了那些我知道的事,我还有另一件事要感谢你时——在那土匪作乱的日子里——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的原因吗?”

他向迪克笑了笑,迪克借此机会开了口。

“陛下,”他大胆地说,“我能提一下那个雇佣土匪的人的名字吗?他不是为了伤害您,而是为了伤害一个他早已伤害过的人——卡萨特里亚纳本人。那个人就是卡莫纳公爵;当土匪计划失败后,他又试图让人把卡萨特里亚纳打晕,关在他格拉纳达(Granada)的一处宅邸里,好让他能娶走那个与我朋友订婚的女孩。您可以问问莫妮卡·瓦尔(Lady Monica Vale)女士,陛下,看看我所言是否属实——至少就她所知而言。”

国王没有回答,将目光转向了莫妮卡。

“陛下,我们确实订过婚,”她回答了国王眼神中的疑问。“我依然爱着他,答应嫁给公爵只是因为他说,如果我这样做,他就会救拉蒙(Ramón)免受牢狱之灾——甚至更糟的惩罚。他告诉我,当拉蒙因塞维利亚(Seville)发生的那件事濒临被捕时,是他帮助拉蒙逃离西班牙前往英国的。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撒了谎,而且他对拉蒙和我都有着极其可怕的背叛。我明天绝不会遵守对他的承诺,永远不会。”

“这听起来是个离奇的故事,”国王说。“我以后一定要听听详情。但你绝不应违心地结婚。你应当嫁给你所爱的人;我们会确保这一点,无论卡莫纳能否洗清罪名。至于我的朋友卡萨特里亚纳,我欠他三重恩情。其中一部分,我可以归还他在南方的一些产业,我想那些产业一直由我——替他保管着。另一部分我永远无法偿还;而最后一部分——嗯,如果我能赐予他一位爱他的新娘,或许他会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补偿?”

“我衷心感谢陛下,”我说。

莫妮卡看着我。她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烁着天堂般的光芒。

“国王万岁!”迪克高喊道;人群虽然没有听见或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却也发自内心地跟着呼喊——

“国王万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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