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克劳之女
乔治·巴尔·麦卡琴著
著有《格劳斯塔克的贝弗利》、《简·凯布尔》等书
B·马丁·贾斯汀绘图
纽约 多德-米德公司 1907年
目录
第一章:侦探安德森·克劳 第二章:追捕开始 第三章:罪魁祸首 第四章:安德森纠正一个错误 第五章:门阶上的弃婴 第六章:反思与推断 第七章:神秘的来客 第八章:岁月流逝 第九章:乡村女王 第十章:罗莎莉自己的计划 第十一章:埃尔茜·班克斯 第十二章:拼字比赛 第十三章:丁克尔镇的轰动 第十四章:身份认错的案例 第十五章:罗莎莉失踪了 第十六章:鬼屋 第十七章:哈佛的威克·邦纳 第十八章:雪橇上的人们 第十九章:与绑匪在一起 第二十章:洞穴之中 第二十一章:活动门 第二十二章:巨人杀手杰克 第二十三章:丁克尔镇的骚乱 第二十四章:绑匪逃逸 第二十五章:随着心渐渐苍老 第二十六章:左心室 第二十七章:嘲讽的狞笑 第二十八章:盲人的眼睛 第二十九章:神秘的提问者 第三十章:半球列车抢劫案 第三十一章:《皆大欢喜》 第三十二章:安德森·克劳的运气 第三十三章:比尔·布里格斯讲述的故事 第三十四章:埃尔茜·班克斯归来 第三十五章:故事真相 第三十六章:安德森·克劳辞职
插图
安德森·克劳(卷首插画)
“至少有一两分钟是安全的,”他低声说
“一个活着的、温暖的婴儿被包裹在毯子里”
“九月带来了埃尔茜·班克斯”
“在这个重大的夜晚,这位女教师美得令人惊叹”
“‘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鬼屋
威克·邦纳
“罗莎莉不是那个巨大女人的对手”
“她退缩着躲避即将落下的另一记重击”
“把这个年轻人交给了一位出色的护士照顾”
“‘我想我明白了,罗莎莉’”
“‘请原谅,’他谦卑地说”
“那是一棵睿智、谨慎的老橡树”
“那辆巨大的汽车撞上了冲毁的路面”
第一章
侦探安德森·克劳
他即使在沉思时也显得威严十足。不可否认,他在丁克尔镇是一位重要人物,对于丁克尔镇的居民来说,这意味着很多,因为他们的村庄难道不是美国革命的一座永久纪念碑吗?即使是最概括性的历史学家也必须用至少一段文字来记述丁克尔镇战役,而一些开明的历史学家则会整整用一页篇幅并配上插图,来描绘那场为那些昏昏欲睡的居民带来了荣耀的冲突,毕竟他们的祖先曾有足够的进取心,一举消灭了整整连的英国红衫军。
尽管如此,一位来自大城市的极其令人不快的游客曾当着半打后裔的面(在邮局等了二十分钟才买到一角钱的邮票)评论说,丁克尔镇确实是一座纪念碑,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死者没有被埋葬。这引起了极大的愤慨,但在那种侮辱性的话语完全传进听众的大脑之前,那个年轻人和他的邮票早就远去了。
安德森·克劳就像镇边小公墓里最高的那根大理石柱一样威严、粗犷。没有人质疑他的权力和权威,没有人误判他的地位,也没有人忽略他的尊严。二十八年来,他以镇治安官、消防队长和街道专员的三重身份服务于丁克尔镇和他自己。他拥有一套独特的政府管理体系;不管有什么政治诱惑,没人有心力或胆量去推翻它。试图用一个新人来取代他,就像试图改良自然法则一样。他已经成为一个只有解体才能移除的固定装置。然而,必须说明的是,当“解体”一词应用在安德森·克劳身上时,它并没有其通常和公认的含义。例如,在谈论镇上最放荡的浪子——阿尔夫·里斯林——的令人厌恶的习惯时,安德森不止一次表达过这样的观点:“他把这种放荡行为搞得太过分了。”
难道安德森·克劳没有获得过超越地方的声望吗?难道他的名声没有传遍全国吗?他不仅是以每年200美元薪水担任丁克尔镇的治安官,他还是县捕马贼侦探协会的主席,也是革命之子州大会的终身代表。顺便提一下,丁克尔镇的每一位父母都为生下女儿而哀叹,因为这种简单的出生状况剥夺了该协会名册上出现一个新名字的机会。
四十九岁的安德森·克劳背后有着引以为傲的官方记录,前面有着得到保证的未来。毫无疑问,他正是这样想的,他沉思地倚靠在镇上的拴马柱上,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那一根垂在他那留了二十年的山羊胡子下的狗牙草。他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里流露出的遥远神情证明,他在追忆往事方面和他本人一样伟大。他作为法律维护者的职业生涯如此成功,以至于近些年来,没有作恶者有勇气在这个社区进行他们的邪恶勾当。镇上的醉鬼阿尔夫·里斯林很少以他习惯的状态出现在街上,因为正如他悲哀地说的,如果不是为了别的,单凭“刑事过失”就足以让他被逮捕和关押。这位治安官作为侦探的名声早已传出了丁克尔镇狭窄的范围。他在县城广为人知,且不下三次,他的名字在“大城市”的报纸上被提及,与逮捕著名的马贼有关。
而现在,整个城镇都因为其三重官员所获得的认可而颤抖着。周一早上,他从长期荒废的“号子”里的办公室走出来,佩戴着一枚崭新的镀镍星章,显得光彩照人。到了中午,镇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一位真正的“侦探”,是大名鼎鼎的纽约帝国侦探协会的成员;而这项新的荣誉是通过革命后一代人的努力带给丁克尔镇的。最美妙的是,安德森在解释协会是如何恳求他加入其行列,甚至敦促他前往纽约市,在那里他可以协助并提供大行动建议时,从未失去过一丝平静。此外,他只需支付十美元的会费,外加花费三美元二十五分钱买下那枚闪亮的星章。
在这个明媚的春日早晨,每一位路人都向安德森·克劳献上恭敬的“你好”,而他唯一的认可就是缓慢而威严地点点头。只有一次,他被迫放弃了沉思的姿态,那是因为一只无礼的蓝瓶蝇试图在他的镀镍星章上休息片刻。那只蓝瓶蝇从未被如此有力地驱赶过。
然而,就在丁克尔镇这位“普巴”摆出安稳至上的姿态时,开创性的事件正向他袭来。在晴朗、懒散的天空中,一道霹雳正准备投向丁克尔镇的中心,直指安德森·克劳的头顶。
事后,细心的市民回想起,就在中午之前——准确地说是十二点差七分——一朵不比那句谚语中手掌大的小云匆匆穿过太阳,仿佛害怕逗留。就在那一瞬间,一个陌生人驾车驶向拴马柱,将他那汗水淋漓的马在治安官的鼻子前猛然停住,以至于这位显要人物的帽子向后掉了下来。
“吁!”那个握着缰绳的陌生人的嘴里清晰且明确地发出了声音。在邮局台阶上的半打游手好闲的人确信他没有再说别的,这一事实后来被认为是值得记住的。
“嘿!”安德森·克劳愤怒地惊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见鬼的?”
“抱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那个年轻人说,“这里是丁克尔市吗?”他们发誓,他说的确实是“市”,他们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是的,没错。”治安官严厉地回答,“那又怎样?”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商店在哪里?”
“哪家商店?”问得非常不耐烦。陌生人似乎对此感到困惑。
“难道你们不止一家——哦,当然。我是说,最近的商店在哪里?”陌生人道歉道。
“嗯,这倒是个好问题,我想,”克劳先生简洁地回答,指了指邮局和杂货店。
“您能帮我拉住马,让我进去一分钟吗?”这位刚进城的人平静地要求道,从满是泥点的轻便马车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安德森·克劳几乎被这种无礼震惊得摇晃起来。人群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屏息等待着接下来的严厉斥责。
“什么——什么,该死,先生,你以为我是谁——一个拴马柱吗?”这位新晋侦探爆发了。他的脸涨得通红。
“您得原谅我,好先生,我以为我驾车过来时看到一个拴马架。啊,就在这儿。我真是太粗心了。不过,说真的,我在店里待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钟,没必要把这匹破马拴住。如果您能帮我照看他——或者她——一分钟,我将不胜感激,并且……”
“照看你自己的马去。”治安官如雷霆般吼道。
“别发火,”年轻人愉快地喊道,“这会给你二十五分钱作为报酬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安德森·克劳问道,山羊胡子根部都涨成了紫色。
“知道,先生;我非常清楚,但我拒绝说出来。来,握住缰绳,老伙计,帮我拉住多宾大约一分半钟,”陌生人无情地继续说道;还没等安德森·克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实际上已经在拉着马嚼子了。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台阶,差点把吉迪恩·卢斯大叔撞倒,后者在让路方面可没别人那么灵敏。人群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这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的脸、服饰和举止。
毫无疑问,他来自城市,长相英俊,衣着考究。他身材高大,面部没有胡须;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不知何故,他似乎一直在笑——这一事实后来被回想起来时,带着些许惊讶和不少惊恐。当时,闲逛的人们觉得他的笑容很开朗,但事后他们坚决认为那嘲弄中透着彻头彻尾的邪恶。他的外套沾满了灰尘,证明他开了很远且很快的车。三四个闲人跟着他进了店。他站在拉姆森先生供应苏打水的柜台前。他一手拿着一个信封,另一手拿着草帽。乔治·雷比其他人观察得更仔细,注意到他正是用那顶帽子在拼命扇风。
“来杯纯香草味的——请快点,”陌生人吩咐道。拉姆森先生,如果可能的话比整个镇子还要慢,却表现出了明显的加速迹象。喝完苏打水,陌生人用餐巾纸——一条边缘带有蓝色滚边的白手帕——擦了擦嘴。“这是邮局吗?”他问。
“没错,”吝啬得不愿多浪费一个字的拉姆森先生说。
“有我的信吗?”新来者问道。
“我看看,”邮差说,出于习惯,他没问名字就开始翻看那堆信件。拉姆森先生认识县里的每一个人。
“这儿没有,”他摘下眼镜,断言道。
“我料到没有,”另一个人从容地说,“给我一瓶金缕梅,一包隐形发夹,还有一盒客厅火柴。快点;我赶时间!”
“你说的是帽子针吗?”
“不,先生;我说的是发夹。”
“我们这儿没有那种不是隐形的。安全别针行吗?”
“没关系;把那瓶东西和火柴给我,”另一个人说着,看了一眼一块非常漂亮的金表。“那个老头还在帮我拉马吗?”他向门口附近的一位市民喊道。七个脖子同时伸长以回应他,七个声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陌生人平静地打开火柴盒,填满了他的银质火柴盒,然后把空盒子扔回柜台上,这在当地是闻所未闻的浪费行为。“不必包那瓶东西了,”他说。
“你不要这些火柴了吗?”拉姆森先生略带惊讶地问道。
“我把它们捐给教堂,”另一个人说着,把一枚硬币扔在柜台上,冲出了商店。人群在他身后涌动。“像只羔羊一样温顺,不是吗?”他向仍然紧抓马嚼子的安德森·克劳喊道。“非常感谢,先生;有朝一日我也会为您效劳。如果你什么时候去纽约,来找我,我会确保你玩得开心。我去乌鸦崖走哪条路?”
“从这儿左转,”安德森·克劳还没过脑子就说了。随后,他因为对这家伙如此配合而骂自己是个傻瓜。
“离这儿有多远?”
“一英里半,”克劳先生再次无可奈何地回答。这次他几乎在心里骂开了。
“但他过不去,”一名旁观者自告奋勇地说。
“为什么过不去?”治安官问道。
“芜菁溪上的桥被冲毁了。你忘了吗?”
“当然没有,”克劳先生立刻回答,其实他早就忘了;“但是,该死,他能游过去,不是吗?”
“你说桥塌了?”陌生人明显很激动地问。
“是的,而且溪水太深,没法涉水过去。”
“好吧,我到底该怎么去乌鸦崖?”
“上游四英里还有一座桥。那座桥还在,”乔治·雷说。安德森·克劳已经蔑视地洗手不管这件事了。
“该死的运气!我没时间开那么远。我十二点半必须赶到那里。我现在已经迟到了!难道没有办法越过这条讨厌的溪流吗?”他现在已经在马车里了,手里拿着鞭子,眼神中流露出焦急。有些人后来发誓,他当时表现得确实很惊慌。
“有一根人行圆木桥,干干爽爽,你可以走过去,但你没法把马和车弄过去,”其中一个人说。
“好吧,我只好这样了。喂,警官先生,你能不能把我载到小溪边,然后再把马带回这儿的马厩?我会付给你丰厚报酬的。我必须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乌鸦崖。”
“我可不是跑腿的杂役!”安德森·克劳愤怒地吼道,以至于两三个男孩窃笑起来。
“你这该死的老倔驴,你就是!”陌生人愤怒地叫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克劳先生向后晃动,靠在了拴马栏上。
“听着,年轻人,少来这一套!”他喷着唾沫说,“你不能这样对执法官员说话。我会……”
“你什么也做不了,听到没?但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早就乖乖办事了。”十几个人听到了他说的这句话,并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你自己抓痒去吧!”安德森·克劳蔑视地回敬道。这本应是一项可怕的挑战,但陌生人根本没理会。
“我该拿这马和车怎么办?”他咕哝着,仿佛自言自语,“我在博格斯城直接买下这该死的东西,就因为马车行的人不认识我,不肯租给我。现在看来,我得把这匹老朽马带到溪边淹死它,才能摆脱它。”
没人反驳。他那宽阔的肩膀和方下巴看起来有点危险。
“这套马具、马、马车,全套你出多少钱?要是有人出价快,我就便宜卖了。”旁观者们茫然地互相对视,最后目光集中到了镇上的这位“普巴”身上。这似乎是一件需要他关注的事情;确实,这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公共财产,这个惊人的提议。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卖?”安德森·克劳问道,从远处听着,看能不能察觉到马的呼吸系统有什么缺陷。一眼望去,马车看起来足够安全。
“我急着卖是为了换现金,”陌生人回答;安德森被彻底击倒了。这次窃笑的男孩有理由后悔了,因为半小时后,克劳先生因他携带弹弓而将他逮捕。“我在博格斯城花了一百美元买下这套行头,”陌生人焦虑地继续说,“有人出个价吗——快点!我赶时间!”
“我出五美元!”一个旁观者带着歉意的笑声说。这就像点燃了丁克尔镇最优秀市民们节俭头脑中的火柴。还没等他们意识到,他们就已经带着真正的“换马”本能竞相出价了,当陌生人粗鲁地大喊一声“成交!”时,出价已经达到了21.25美元。如果他能再等上半小时左右,谁也说不准价格会高到什么地步。吉迪恩·卢斯大叔后来声称,他“本来完全可以”卖到二十四美元。他们当时正以每次二十五美分的价格向上竞标,没人愿意退出。最终的胜出者是安德森·克劳。
“我们开车的时候你可以付钱给我。跳上来!”陌生人催促道,神情焦躁地看着表。“我只要求你把我载到跨溪的人行圆木桥那里。”
第二章
追捕开始
十五分钟后,安德森·克劳正在镇上自豪地招摇过市。他已经把陌生人送到了溪边,并看着他匆匆穿过圆木桥到了对岸,指引他走上通往沼泽和林地通往乌鸦崖最近的路线。陌生人把安德森的钱装进了口袋;但安德森却因此得到了一套相当不错的驾车装备。他妻子为他留饭留到两点钟,然后派最小的克劳去告诉她父亲,他得饿到晚饭时间了。
安德森没能赶回家吃午饭也就不足为奇了。他本可以按时回家的,但当镇上每个人都拦住他询问这笔划算的交易并要看看他买的东西时,他还能有什么进展?丁克尔镇众口一词,说安德森确实“捡了大便宜”。乔治·雷说“傻人有傻福”时本意是好的,但他不得不详细解释了这个俏皮话,那位骄傲的克劳先生才算罢休。
直到他把车停在《每周旗帜报》报社前准备告诉记者“新闻”时,他的平静才第一次受到冲击。他对此笔交易感到相当自豪,而且他还喜欢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与此同时,丁克尔镇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位陌生人的挥金如土。没人想到要问问他为什么如此急于到达那条河下游荒凉偏僻的乌鸦崖。
“单是这匹马就值五十美元,轻松,”克劳先生得意洋洋地自荐道。他那膨胀的胸脯上的侦探徽章似乎也在喜悦地闪烁。
“说真的,安德森,他卖得这么便宜,难道不有点奇怪吗?”当地记者兼印刷工哈里·斯奎尔斯问道。
“你说什么?”安德森·克劳尖锐地问道。
“你觉得他是在博格斯城买这匹马的事是真的吗?”怀疑论者问道。克劳先生无可奈何地让嘴里的烟草在舌头上翻滚了一两分钟。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苍白。
“他是这么说的;这还不够吗?”他设法虚张声势地说。
“看来确实够了,”在奥尔巴尼读过两年夜校的哈里回答道。
“好吧,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安德森·克劳大喊道,鞭打着马。
“我敢打赌三美元,这是一套偷来的装备!”
“你去死吧!”安德森大喊,但他心里冰凉。有什么东西告诉他,哈里·斯奎尔斯是对的。他陷入了极度的不确定和苦恼中,驾车回家。不知何故,他的热情消失了。
“该死!”他在谷仓里卸马时莫名其妙地说。
“嘿,克劳先生!”街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他抬头一看,见一个小男孩正飞奔而来。
“怎么了,托比?”克劳先生全身颤抖地问。他知道了!
“他们刚从博格斯城打来电话,”男孩气喘吁吁地说,“打到《旗帜报》办公室。哈里·斯奎尔斯让你赶紧带上马车过去。这车是偷来的。”
“天哪!”安德森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徽章在他眼前跳动,接着似乎萎缩了。
《旗帜报》报社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当治安官驱车赶到时,现场突然陷入一片寂静。连马儿也感受到了那一刻的紧张气氛。它被一条狗惊了一下,随即踢翻了仪表盘,将安德森·克劳那点微薄的威严撞得粉碎,马车也差点翻倒。
“你真是个出色的侦探!”哈里·斯奎尔斯嘲讽道;可怜的安德森从此以后对他恨之入骨。
“你听到了什么?”治安官追问道。
“博格斯城发生了一起可怕的谋杀案,就是这样。警察局长刚给我们打来电话,说一个叫格罗弗的农夫被发现死在城外的一条沟里——头部中弹,口袋被洗劫一空。据了解,他是去镇上存四百美元卖猪钱的。钱不见了,他的马和马车也不见了。今天一早有人在附近看到一个年轻人——是个陌生人。局长的描述与把那套装备卖给你的人相符。已知凶手是朝着这个方向驾车逃跑的。有人看到他几乎是一路疾驰。”
不必多说,丁克尔镇因为兴奋而彻底沸腾了。全体居民很快都涌向了邮局,每个人都在试图给安德森·克劳出谋划策。他已经完全乱了方寸。
“我们必须抓住那家伙,”治安官最终下定决心。四周一片死寂。
“他有手枪,”有人猜测道。
“你怎么知道?”克劳先生敏锐地问道。“你看见了?”
“他不可能没枪就杀了那家伙。”
“那倒也是,”安德森·克劳表示同意。“总之,我们一定要抓住他。我呼吁志愿者!谁愿意加入我的搜捕行动?”治安官勇敢地喊道。
“我可不想去乌鸦崖追他,”乔治·雷说。“那是个偏僻的地方,在那些树木和岩石中间黑得像深夜一样。”
“抓住他是我们的职责。他是罪犯,况且,他还杀了一个人,”克劳严肃地说。
“而且他身上还有你那二十一美元,”哈里·斯奎尔斯补充道。“安德森,我跟你去。我有左轮手枪。”
“小心点!”安德森·克劳吼道。“那该死的东西可能会走火!”当记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闪亮的六发手枪时,他补充道。
一位勇敢者树立的榜样对人群产生了影响。尽管妻子们强烈反对,仍有二十多人自告奋勇。没过多久,安德森·克劳就带领着他那支五花八门的侦探队,沿着小路向那座独木桥走去,歹徒一小时前就是从那里经过的。
正是在这场搜捕行动刚开始时,各种市民回忆起那个陌生人的某些行为和特征,这些细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起了疑心。他挥霍火柴盒的行为在大多数人看来是鲁莽的亡命徒行径;他的匆忙、焦虑以及偶尔冒出的一句轻微咒骂,在其他人看来则意味着他的凶残。一个人确信自己曾见过格罗弗农夫戴着那陌生人的表链;另一个人则看到他大拇指上有黑色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火药渍。
“这些我都注意到了,”安德森·克劳再次展现出至高无上的姿态,断言道。
“可他到底要那些发夹干什么?”乔治·雷问道。
“别管那么多,”安德森神秘地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安德森,你知道吗?”有人问。
“我当然知道,”治安官高傲地回答。
“那它们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我可不能泄露任何线索。你等着瞧吧,看我说得对不对。”
于是他们确信这位侦探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穿过独木桥后,搜捕队在应该朝哪个方向走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治安官说那人往东南方向跑了,但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许多追捕者想去西北方向搜寻。最终决定分成十人一组的小队,所有小队尽快在乌鸦崖汇合。队伍里双管猎枪的数量足以征服一伙海盗。
一小时后,安德森·克劳和他的代表团来到了通往乌鸦崖顶部的狭窄小径。此时他们已经非常勇敢了。一个小男孩告诉他们,他在午饭时间看到那个逃犯“就在你们现在站的地方”。
“他身上有血吗?”安德森·克劳追问道。
“没有,先生;除非是在衣服下面。”
“他对你说什么了吗?”
“他问我这条路通向哪儿。”
“看到了吧,先生们!”安德森喊道。“我就知道我是对的。他想……”
“那他去了哪里?”哈里·斯奎尔斯问道。
“我说这条路通向悬崖顶。然后他说,‘怎么才能到河边去?’我就告诉他走这条侧路,绕过山脚。”
“他没上悬崖?”治安官问道。
“没有,先生。”
“那他到底为什么要问我悬崖在哪儿,如果他……”
“所以他去河边了,是吧?”斯奎尔斯打断道。“走吧,伙计们;他往这边丛林和低地里去了。”
“我想他是迷路了,”男孩自告奋勇地说。
“什么!”
“因为他走了一段路后又对我大喊,问——问……”男孩犹豫着停了下来。
“问什么?”
“他问我这条路到底在哪儿。”
“见鬼,绝对是他,错不了!”克劳先生激动地惊呼。
“然后他说如果我给他带路就给我两角五分钱;所以我就……”
“他给你那两角五分钱了吗?”其中一个人问。
“给了。他有一卷钞票,有我大腿那么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想到了格罗弗的卖猪钱。
“你和他一起去了河边?”记者盘问道。
“我一直带到空地那边,然后他让我停下。他说从那儿开始他自己能找到路。在那之后,他像有人在后面追一样跑上了岸。悬崖下有条船在等他。”
“他上船了吗?”斯奎尔斯喊道。
“他让我别看,不然就扭断我的脖子,”男孩说。搜捕队紧张地摸了摸手里的武器。
“但你还是看了?”
“看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止一个人?”
“小船里有个女人。”
“你没开玩笑吧!”斯奎尔斯惊呼。
“该死,他不是正在告诉你吗!”安德森不屑地吼道。
男孩被带到了搜捕队的最前面,此时队伍人数又增加了。他一边带路穿过阴沉的灌木丛,一边讲述着他的见闻。
“她长得可漂亮了,”他说。“那家伙看到她时挥了挥帽子,她也挥手回应。他跑下去跳进船里,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了?”安德森·克劳爆发了。
“他亲了她!”
“该死的杀人犯!”克劳吼道。
“他抓起桨划向对岸并顺流而下。当他发现我在看时,还对我挥了挥拳头,”小家伙说道,意识到自己曾经面对的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现在已经准备要哭出来了。
“他在对岸哪里靠岸的?”急切的记者追问。
“就在那边的柳树旁,大约半英里远的地方。那儿有条小船系在树苗上。你们看不见吗?”
果然,一只小船的船尾探进宽阔深邃的河水中,船头被灌木丛遮住了。
“他们俩匆匆忙忙跑上那边的小山,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少年总结道。
安德森·克劳和他的捕猎者们无助地盯着宽阔湍急的河流,绝望地看着彼此。除了杀人犯那条船,视线里没有别的船,而方圆十英里内也没有桥。
当他们抱怨时,一支迟到的猎人队伍赶到了河岸,显得非常激动。
“刚收到镇上的电话说有一千美元赏金,”其中一名后到的人宣布;瞬间,人们对船只的需求变得迫切起来。
“上游不远处有张旧木筏,”男孩说,“但我不知道它能载多少人。他们常用它把玉米从克诺布洛克先生的农场运到那边山上的大度假屋里。”
“它结实吗?”安德森·克劳问道。
“肯定是,不然他们就不会用了,”斯奎尔斯讽刺地说。“孩子,它在哪儿?”
男孩领着路向河岸上游走去,整支队伍跟在后面。
“嘘!别太大声,”安德森·克劳叮嘱道。十五分钟后,一艘摇摇晃晃的木筏驶入水中,由丁克尔镇一群意志坚定的公民驾驶。当他们划到河中心时,身后留下的岸边传来一声大喊。安德森·克劳回头一看,见一群激动的人正在四处奔跑,大多数人正兴奋地指着河对岸的山丘。经过一番仔细搜寻,木筏上的人终于看清了是什么在乌鸦崖脚下引起了如此大的轰动。
“他在那儿!”安德森·克劳敬畏地喊道。山坡上那个没穿外套的男人身份毫无疑问。十几个人认出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安德森·克劳双手拢在嘴边,用一种更像是恐惧而非命令的语气吼道:
“喂!”
没有回应。
“你投降吗?”木筏的指挥官喊道。
逃犯那边出现了一瞬的犹豫。他看了看他的同伴,她摇了摇头——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
随后他喊回了他的答复。
第三章
罪犯们
“船只,注意!”没穿外套的陌生人双手拢在嘴边喊道。
“投降吧,否则我们要把你打成筛子!”安德森·克劳喊道。
“你们是谁——海盗吗?”逃犯笑着回应,那笑声让木筏上的男人们感到脊背发凉。
“我会让你知道我们是谁!”安德森·克劳吼道。“伙计们,把它划靠岸,快点。那个该死的流氓绝不能逃掉。不管死活,我们一定要抓到他。”
当他们向岸边撑杆划去时,那个女人抓住男人的手臂,把他拖回树丛中。大家都看出来她非常惊恐。此外,她长得极其美丽——年轻、漂亮,对于那个将她掌控在手中的嗜血恶棍来说,实在是一个极不协调的同伴。木筏撞上长满芦苇的岸边,安德森·克劳第一个冲上岸。
“来吧,伙计们;跟我来!检查好你们的枪!现在直奔山坡,散开一点,这样我们就能包围他!”他用尖细的嗓音指挥道。
“但要是他包围了我们怎么办,”一名胆小的追捕者在半山腰气喘吁吁地问。
“这就是我们要防范的,”安德森·克劳反驳道。搜捕队勇敢地冲向并穿过了草地;但那只狐狸已经不见了。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踪影。必须公正地说,追捕队员们之所以大口喘气,全是因为疲惫。
“进树林去追他!”安德森·克劳喊道。“像抓老鼠一样把他揪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没穿外套的年轻人和一个极其迷人的年轻女子正在橡树和灌木丛中奔跑,心中充满了兴奋和不小的忧虑。
“杰克,他们看起来真是当真的,”年轻女子坚持劝道,以抵消他那种略带讽刺的评论。
“真见鬼,你怎么想他们是怎么盯上我的?”他呻吟道。“我以为脚印已经掩盖得很完美了。肯定没人怀疑的。”
“亲爱的,我告诉过你结果会这样的,”她惊慌失措地说。
“天哪,玛乔里,别跟我唱反调!亲爱的,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容易,那么稳妥。连一丝怀疑的苗头都没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果你肯放开我的手臂,我就留下来跟那帮人打一架。”
“不行,杰克·巴恩斯!”她坚决地喊道,美丽的蓝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你没听他们说要让你身上布满弹孔吗?他们有枪,什么都有。噢,天哪!噢,天哪!这不是很可怕吗?”
“最糟糕的是他们切断了我们去河边的路,”他痛苦地说。“如果我能赶在他们前面到达船边,他们永远也抓不住我们。我一英里内就能甩开那张破木筏。”
“我知道你能,亲爱的,”她喊道,眼中带着疯狂的崇拜,看向他宽阔的肩膀和强壮的裸露手臂。“但现在没可能了。”
“别担心,甜心;别让这事困扰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会这样。”
“噢,我跑不动了,”她绝望地喘息着。
“可怜的小东西!让我抱着你?”
“你这大傻瓜!”
“我们离你家至少有三英里远,亲爱的,而且危机四伏。你会爬树吗?”
“我会——但我才不爬!”她断然拒绝,脸颊红得厉害。
“那么我想我们得继续这样跑下去。真是太倒霉了——整件事。我本来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一切都安排得像女王的要求一样完美——什么都没落下。布拉肯本该在下面他叔叔的船屋那儿见我们,而且——天哪,那是枪声!”
正如“黄色小说”中所说,一声清脆的步枪声打破了宁静而芬芳的空气,逃亡者们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
“这帮蠢货!”那男人咬牙切齿道。
“他们是什么意思?”气喘吁吁的女孩喊道,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只是想吓唬我们,仅此而已。该死!我要是知道这片地形就好了。玛乔里,我彻底迷路了。你知道我们现在确切在哪儿吗?”
“我们家在北边大约三英里。我们几乎就在乌鸦崖的对面——这儿是这个地区最荒凉的地方。这条河沿岸没有房子。所有的度假屋都在上游,或者在对岸。这儿山太多了。大约六英里外有条铁路。附近两英里内没有船屋,也没有渔夫的茅屋。布拉肯先生的船停在那个岬角——至少在南边两英里处。”
“是的;我们本该去那儿——坐船。见鬼!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条船?你根本没法穿过这些灌木丛到达布拉肯的地方;我能做到就不错了。看看我的手臂!都被划破了……”
“噢,天哪!太可怕了,杰克。可怜的人,让我……”
“我们没时间了,亲爱的。见鬼,为了整个县城,我也绝不能让那帮乡巴佬截住我们。这帮土包子!他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肯定有人告密。”
“但除了布拉肯一家、你和我,没人知道。”
“我敢打赌,布拉肯在河那边肯定在骂娘了。”
“他——他——不骂人,杰克,”她喘着气说。
“怎么,你快倒下了!一步都走不动了吗?我们留在这儿跟他们面对面吧。我来虚张声势把他们吓跑,我们总能想到办法去布拉肯那儿的。但我绝不放弃!死也不放弃!”
“那我们不能停。你忘了我也参加过体操训练了。我很强壮,只是——只是有点紧张。噢,我知道肯定会出问题的!”她哀号道。他们现在像落入陷阱的鹿一样站在灌木丛中,聆听着猎犬的声音。
“你后悔了吗,亲爱的?”
“没有,没有!我爱你,杰克,我愿意和你一起经历这一切,为了你我可以承受一切。真的,”她带着一种极佳的热情喊道,“这其实挺好玩的,不是吗?像真正的强盗一样被追捕……”
“嘘!趴下,亲爱的!上面有人经过——听见了吗?”
他们爬进榛树丛中,姿势毫无尊严可言。片刻后,两人飞奔而过,气喘吁吁,骂骂咧咧。
“至少暂时安全了,”他悄声说道,直到踩踏的声音消失在耳中。“亲爱的,他们不会走回头路了。”
“杰克,他们有枪!”她恐惧地耳语道。
“我不明白,真见鬼,”他皱着眉头说道。“他们像群猎犬一样追着我们。这一定意味着什么。天哪,我们好像捅了马蜂窝了!”
“噢,天哪,我真希望能平安地……”她停住了。
“到家?”他急忙问道。
“到布拉肯那儿,”她补全了句子;如果当时有追捕者走得足够近,或许能听到一个不容置疑的吻的提示音。
“我感觉好多了,”他说着,挺直了肩膀。“现在,让我想想。我们必须智取这帮家伙,不管他们是谁。天哪,我认出了其中一个!那个买马的老头就在他们中间。原来如此!我敢打赌,这事儿肯定和那匹马有关。”他们在地上坐了几分钟,他陷入沉思,她则用那对漂亮的小耳朵认真地听着。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留人看守我们的船?”他突然说道。“走,玛乔里;我们去看看!天哪,如果他们真的没派人看守,那就太符合他们的作风了!”
他们再次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向河边走去。杰克·巴恩斯先生,无论他是谁,犯了什么罪,都是个足智多谋的聪明人。他准确地评估了追捕者的智商。当他透过河岸的灌木丛向外望去时,他看到了芦苇丛中的那条小船,正如他们离开时那样。午餐篮、那个贴满标签的小蒸汽旅行箱、一把遮阳伞和一个小手提包都在那儿。
“太好了,太好了!”玛乔里像个快乐的孩子一样喊道。
“亲爱的,先别露面。我要去确认一下。他们可能有伏击。在这儿等我。”
他溜下河岸又跑回来,她的心脏因为他的鲁莽而剧烈跳动,还没等她平复下来,他又出现了。
“安全无恙,”他欢喜地耳语道。“这帮白痴忘了船了。快,亲爱的;我们冲过去!他们的木筏还在上游一百码处,也没人看管。如果我们能平安渡河,就能嘲笑他们了。”
“但他们可能会从岸上向我们开枪,”他们在杂草中穿行时,她抗议道。
“他们肯定不会向女人开枪的!”他愉快地喊道。
“但你不是女人!”
“而且我也不怕老鼠或男人。跳进去!”
小船从芦苇丛中射出。划桨手痉挛般的动作激起了一阵水花,随后小船像生了生命一般冲入河中。玛乔里坐在船尾,双眼紧盯着他们离开的岸边。杰克·巴恩斯将全身力气都倾注在划桨上;不知怎么的,他划得像个在大学船队受过训练的人。当他们被山上的那些人发现时,他们已经划到了宽阔河流的中央。留在乌鸦崖脚下的那半打人已经向对岸的朋友发出了警报,逃亡者再次进入了视野。但太晚了。船已经完全超出了步枪射程,正借助乌鸦崖下高耸峭壁的掩护,向顺流方向快速行驶。杰克·巴恩斯汗流浃背,但他的划桨节奏丝毫没有减弱。
“他们看见我们了!”她喊道。
“别乱动,玛乔里——保持船身平衡!”他气喘吁吁地说。“他们打不中我们,而且我们划两下顶他们一下。”
“我们能到布拉肯那儿了!”她欢呼道。一阵红晕爬上了她美丽的脸庞。
“万岁!”他咧嘴笑道,满心欢喜。在遥远的对岸,安德森·克劳和他的侦探们聚在一起,挫败地盯着那个溜出他们手心的男人。搜捕队员们指着船只疯狂地争论着;他们之间显然出现了分歧。最终,两支枪举了起来,接着是几声枪响,随后在疾驰的小船附近溅起了点点水花。
“噢,他们在开枪!”她惊恐地喊道。
“还是步枪,”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加倍用力划桨。随后又是一阵枪响,全都落空了。“玛乔里,躲到船底去。别坐在那儿当……”
“我就要坐在这儿,”她挑衅地喊道。
安德森·克劳向乌鸦崖下的人群挥了挥手,他们便开始在小艇留下的踪迹后,沿着河岸艰难前行。部分武装搜捕队匆忙跑下坡,登上了木筏,而另一些人则从陆路紧追不舍。
“我们能比他们早一英里到达布拉肯家,”杰克·巴恩斯喊道。
“如果他们不向我们开枪的话,”她回应道,“为什么,噢,为什么他们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呢?”
“他们是不想让你成为寡妇,也不想——伤了——很多人的心,”他说,“如果他们现在——击中了我,你——就不会——作为寡妇——那么危险了。”
“噢,你这铁石心肠的家伙!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不管怎样,我——我会守寡的,杰克,”她在转念后总结道,“要知道,我们和结婚也没什么两样了。”
“真高兴——你能这么说,亲爱的——但我们离——布拉肯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天哪!刚才好险!”
一颗子弹溅起的水花落在离小船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这群懦夫!他们居然真的想杀了我们!”这是他第一次露出惊恐的神色,双眼透出绝望。“玛乔里,亲爱的,我不能让他们向你开枪!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但我打算投降了。”他停下了划桨,准备将白手帕高高挥起。
“绝不!”她双眼燃起怒火,喊道,“把桨给我!”她滑向另一个划船位,试图从桨架上夺过双桨。
“好样的!就凭这一点,我吻你一千次都不够。来吧,你们这群印第安人!你真是个甜心,玛乔里。”双桨再次破水而出,杰克·巴恩斯的白手帕躺在了船底。他拼了命地划着,脸上露出了微笑。
木筏被远远甩在身后,神枪手们被惊人地轻易甩出了射程。十五分钟后,小艇射入河道,靠上了布拉肯船屋的码头,而一英里后的灌木丛中,安德森·克劳和他的手下正愤怒地挣扎着赶来。
“嘿,布拉肯!吉米!”杰克·巴恩斯跳上小码头大喊。玛乔里递过双手,被他一把拉上岸,揽入怀中。“亲爱的,快跑进船屋去。我来把这些东西搬上去。见鬼,布拉肯去哪儿了?”
船屋的门慢慢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向外望去。
“我还以为你们永远不会来了,”他打着哈欠说。
“醒醒,你这老懒虫!我们到了,而且正在被追捕!乔治和艾米呢?”巴恩斯先生喊道,此时他正像个搬运工一样卖力地卸货。
“被追捕?”睡眼惺忪的年轻人大喊,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的,而且还挨了枪子!”玛乔里喊道,她跑过他身边,冲进了一位正从屋里出来的漂亮年轻女人的怀里。
“我们没时间浪费了,吉米!他们盯上我们了,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离我们不过十分钟的路程。看在上帝的份上,吉米,快把这事办了!来,乔治,帮我拎这箱行李!”
第四章 安德森纠正了一个错误
转眼间,逃亡者们连同他们的行李都被转移进了宽敞的船屋里,大门反锁,乔治·克罗斯比被派到窗边担任警戒。
“是你父亲吗?”詹姆斯·布拉肯牧师转向玛乔里问道。年轻的克罗斯比夫人正焦急地注视着。
“布鲁斯特先生人在家里,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杰克·巴恩斯大喊,“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吉米,这是结婚证。你准备好了吗,玛乔里?”
“这事儿有点棘手,杰克……”穿着便装衬衫的年轻牧师开口道。他说话时正往身上套外套。
“噢,快点,吉米;求求你快点!”玛乔里·布鲁斯特喊道。
“别磨蹭,吉米·布拉肯!”艾米·克罗斯比兴奋地跳着喊道,“你现在不能退缩了!”
三分钟后,世上再无玛乔里·布鲁斯特,却多了一位约翰·埃塞尔伯特·巴恩斯夫人——她正狂喜地亲吻着她的丈夫。
“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在一阵疯狂的祝贺过后,克罗斯比夫人喊道。十一长老会的“吉米”牧师似乎是唯一一个对自己处境感到不安的人。首先,老布鲁斯特法官在他们逃离的大都市里极具影响力,他们正是从那里逃出来到山里暂住的。他和他的女儿都是圣公会教徒,但这在“吉米”布拉肯眼中并没让他们变得不那么重要。其次,在主后1880年,杰克·巴恩斯不过是个挣扎求生的律师,且穷得令人尴尬。这几个年轻人曾是大学室友。至少在这次事件中,友谊战胜了谨慎。事已至此,布拉肯先生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我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杰克·巴恩斯困惑地皱着眉头大喊,“那帮该死的乡巴佬向我们开枪,诸如此类。你简直会以为我是个亡命徒。而且,他们竟然还向玛乔里射击,该死的混蛋!”
玛乔里因为太过兴奋,根本无法表现得像个害羞的新娘,她接过了话茬,叙述了所发生的一切。乔治·克罗斯比听得入了迷,竟忘了继续警戒。
“这真是个滑稽的烂摊子!”他惊呼,“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嘿,你们几个!”外面传来一声大喊。
“他们在那儿!”玛乔里喊道,飞奔到丈夫身边,“我们要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怎么办?我们已经结婚了,他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懂吗。让他们来吧!”新郎得意洋洋地喊道,“你不后悔吧,甜心?”他问得颇为焦虑。她微笑着凝视他的双眼,他感到无比安心。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克罗斯比从窗边质问道。安德森·克劳正站在河岸上,活像个真正的拿破仑,身边簇拥着三名可靠的步枪手。
“你们是谁?”安德森反问道。他气喘吁吁,双腿发抖。
“不关你的事!立刻离开这片地界;这是私人领地!”
“少跟我耍横,年轻人;我是法律的执行官,还是个侦探呢!我们可不吃这一套。这地方已经被包围了,他是逃不掉的!他在哪儿?”
“如果你真是个好侦探,那就自己找找看!这是大卫·布拉肯的地方,你可以在那边山顶的家里找到他!”
“乔治,问问他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巴恩斯低声说。
“我们不是冲着布拉肯先生来的,小伙子,但你知道我们真正想要的是谁!他就在里面——你们在包庇他——我们没工夫跟你们废话了!把他送出来!”安德森·克劳说。
“如果你再敢靠近一步,我就把你送进阴曹地府!”克罗斯比挑衅地吼道。
屋内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屋里根本没有任何火器。
“小心点!”“吉米”牧师紧张地提醒道。
“打算反抗,是吧?好,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别担心;还有他那个该死的老婆!”
“听见了吗?”杰克·巴恩斯喊道,“让我去收拾那个老鼠辈。”他正朝门口冲去,却被两位女士挡住了去路。两人都惊恐万分。
“可他管你叫那个词!”他咆哮道。
“嗯,我确实是啊!”她痛苦地哀叹道。
“你们到底要找谁?”克罗斯比在窗口问道。
“少废话,”安德森·克劳怒吼,“立刻把他交出来!”
“是这个家伙吗?”克罗斯比把“吉米”牧师拽到窗前。外面的人端详了一会儿那张蜡黄的脸,随即摇了摇头。
“根本不是!”克劳先生说,“但他就在里面——艾克·斯马里亲眼看见他带着他的相好从码头台阶上来的!躲着也没用,小伙子;他……”
“好吧,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来晚了——他们已经结婚了!”克罗斯比得意地喊道。
“就算他们结了婚,甚至生了十六个孩子,我也一点都不在乎!”愤怒的克劳大喊,他的徽章都在不停颤动,“他必须投降!”
“噢,你是说他必须,是吗?”
“没错,千真万确;他必须投降,不论死活!快点把他带出来!”
“我不介意告诉你们巴恩斯先生确实在这儿;但我倒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像追捕野兽一样追杀他,还向他和布鲁斯特小姐——我是说巴恩斯夫人——开枪。这简直是暴行!”
“噢,难道只有你们会杀人放火吗!那女的也一样坏——你和里面那个长着驴脸的亡命徒也一样。”“吉米”牧师倒吸一口凉气,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管我叫——嘿!”他推开克罗斯比,“我要让你明白,我是一位福音牧师——我是詹姆斯·布拉肯牧师,来自……”
一阵哄堂大笑回应了他的解释;还有一些极其刺耳的挖苦,让这位神职人员彻底绝望地退了回去。
“好,我会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好惹的,” “吉米”牧师磨着牙,挺起胸膛,“如果他们胆敢踏进我叔叔的屋子半步,我就——我就砸碎几个脑袋。”
“好样的!”克罗斯比夫人喊道。她是他的表妹,在此之前一直没怎么瞧得起这位温和的亲戚。
“他可以主持葬礼!”艾克·斯马里喊道。此时,河岸下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我给你们最后通牒,”安德森·克劳庄重地喊道,“我们要包围这栋房子,要是必须把木板轰成木屑,我们也要抓住那个无赖!”
“可他除了结婚以外到底犯了什么罪?”搜捕队开始散开时,克罗斯比喊道。
“你以为如果你不知道,我就会蠢到告诉你吗?”安德森·克劳说,“搞不好你早就想去领那悬赏的一千美元了,要是你知道有这回事的话!散开,伙计们,我们要让他们见识见识!”
屋里整整一分钟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嘴巴因为震惊和惶恐而张得大大的。
“一千美元悬赏!”杰克·巴恩斯倒吸一口凉气,“天哪,那我一定干了什么惊天大案!”
“杰克·巴恩斯,你到底干了什么?”他的新娘惊恐地喊道。
“我一定是抢劫了火车,”他沮丧地说。
“好吧,看来这事儿严重了,”克罗斯比说,“他们追捕的不是私奔者,而是亡命之徒。”
“也许是个绑架犯,”他的妻子猜测道。
“我们该怎么办?”杰克·巴恩斯问。
“老兄,首先,你到底干了什么?”“吉米”牧师问。
“我敢肯定,绝对没到值一千美元的地步,”巴恩斯肯定地说,“天哪,玛乔里,这真是个大烂摊子,我把你给害惨了!”
“没关系,杰克;我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快乐。我们私奔是为了结婚,如果他们要抓人,我愿意和你一起坐牢。”
“现在可不是亲热的时候,”克罗斯比没好气地反对道,“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交给我来办。”
屋里天色渐暗,山上的影子变得浓重。当其余被围困的人沉默而沮丧地坐在木桶和箱子上时,克罗斯比站在窗口对着敌人喊话。
“他准备好投降了吗?”安德森·克劳从阴影中雷鸣般地喊道。
随后,双方代言人进行了简短且毫无结果的对话。安德森·克劳坚称他没必要告诉逃亡者犯了什么罪;乔治·克罗斯比则坚持认为,在决定自己是有罪还是无罪之前,他们必须知道原因。
“我们要把他们饿出来!”安德森·克劳说。
“可这儿有女士,老兄;你不会让她们受这种罪吧!”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我们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如果你抓错了人,你知道后果会怎样吗?”
“我们没抓错,该死的!”
“他可以起诉你,让你倾家荡产。我懂这个,因为我是律师!”
“现在我敢肯定你也和他同流合污了。我猜你又要来那一套‘精神失常’的辩护了吧!这简直就是个贼窝!听着,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投降;如果不投降,我们就烧了这破木屋!”
“听着,伙计们,”杰克·巴恩斯突然说,“我什么都没干,我不怕被捕。我打算自首。”当然,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抗议和眼泪,但罪犯立场坚定。“告诉那个老古董,如果他能保证我的安全,我就投降!”
安德森答应得甚至快得有些反常。
“问问他愿不愿意投降并向我招供——我可是安德森·克劳!”这位警长机智地提议。
“他会招的,克劳先生!”克罗斯比回答。
“我们必须把你们这一伙全抓起来,小伙子。你们全都犯了共谋罪,一网打尽!”
“可这些女士,你这该死的老乡巴佬——她们可不能……”
“听着,小伙子,你少教我做事。我要让你……”
“我们全去!”克罗斯比夫人热切地喊道。
“去就去!”新晋巴恩斯夫人补充道。
“你父亲会怎么说?”新郎问。
“反正他也会跟我断绝关系的,亲爱的,有什么区别吗?”
“对一个牧师来说这太令人恼火了……” “吉米”牧师一边戴帽子一边开口道。
“我们会帮你求情的!”克罗斯比夫人讥讽道。
“但我也要进监狱,”他冷冷地补充道。
“好吧,”克罗斯比从窗口喊道,“我们出来了!”
于是,这五个“亡命之徒”走了出来:三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还有两位非常漂亮但紧张不安的年轻女士。安德森·克劳带着从丁克尔镇来的十几名武装人员迎接他们,每个人都吓得两腿发抖。那位难以抑制的克罗斯比夫人突然喊了一声“嘘!”,搜捕队的一半人竟然像被炸弹吓到了一样跳了起来。
“现在,我要求对这种暴行给出解释,”杰克·巴恩斯凶狠地说道,“你们向我和我——我的妻子开枪,还要逮捕我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你被吊起来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安德森·克劳咆哮道,“还有,请把你骗我买那马和马车的钱交出来。我会让你长长记性,知道怎么骗卖赃物给我。”
“噢,我是个马贼,是吗?这可真好笑。还要把我吊起来,是吧?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指控我在博格斯城附近杀了个农民?”
“好家伙!你小子挺能装啊!”安德森·克劳怒斥,“我猜你又要试着来那一套‘精神失常’的辩护了吧。”
“他们能抓到那个人,真是我的运气,”当囚犯队伍向系在布拉肯码头的一长串船只走去时,巴恩斯说道。
“少来这套!”记者斯奎尔斯轻蔑地大喊,“我们早就看穿你了,真的,真的。”
“什么!你们以为我是那个——得,见鬼!我说,你们这群僵尸,这儿从来不传新闻吗?醒醒吧!他们在比尔斯波特抓住了杀人犯,离你们这破镇子不到五英里。我开车经过镇上时,他们正好把他押进去。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迟到了,亲爱的,”他转头看向玛乔里。
“没错,我敢打赌,这就有人送消息来了,”乔治·克罗斯比喊道,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那场悲剧。
一艘载着三个人的划艇正向码头驶来。不知怎的,安德森·克劳和他的搜捕队感到脚下的地面在下陷。直到其中一个新来者在船上喊话,才有人发出一丁点声音:
“安德森·克劳在吗?”
“在,先生;什么事?”克劳的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老婆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此时小艇撞上了码头。
“叫她见鬼去吧!”安德森·克劳反驳道,“就为这个?”
“他们在比尔斯波特抓住了那个杀人犯,大概十一点左右,”镇上的酒鬼阿尔夫·里斯林说,“我们想划过来告诉你一声,省得你整晚都在找那个……噢,你好,你抓到他了,是吗?”
“你们这群家伙没撒谎吧?”可怜的安德森·克劳喊道。
“千真万确。今天下午你过河前半小时,镇上就知道抓到人了。”
“你们——四小时前就知道?你们——你们——”警长结结巴巴地说,“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哈斯蒂的空地上有一场棒球赛,然后……”其中一个新来者羞愧地开口。
“好吧,我真是见鬼了!”安德森·克劳惊呼,一屁股坐了下来。
* * * * *
一个半小时后,约翰·埃塞尔伯特·巴恩斯夫妇乘坐大卫·布拉肯先生的四轮马车回到了布鲁斯特法官的乡村别墅。随行的还有乔治·克罗斯比夫妇,他们正按原计划行事。
“爸爸在哪儿?”玛乔里战战兢兢地问走廊里的仆人。
“他在书房等你,小姐——我该说是巴恩斯夫人,”那人回答,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巴恩斯夫人!”四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威廉,是谁告诉你的?”玛乔里靠在杰克身上寻求支撑,喊道。
“一位安德森·克劳先生半小时前刚来过,夫人,他是来向布鲁斯特先生保证,他的新女婿和那起谋杀案毫无关联。他说他亲自调查过这起案子,小姐——夫人,布鲁斯特先生可以相信他的话,杰克先生不是那个人。他还告诉他,你们是在船屋结的婚。”
“是的——然后呢?”玛乔里急切地问。
“布鲁斯特先生说,杰克先生天生不是吊死鬼的命,还让我今晚多摆一副餐具,”威廉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鬼脸总结道。
第五章 门口的弃婴
那是丁克尔镇的午夜,距离上述事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一场暴风雪正在肆虐。二月的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在漆黑的屋角尖啸,带着狮子般的怒火在乱舞的雪花中穿行。由于空气极寒,雪花并没有变成大片,而是像细小的子弹一样呼啸,像黄蜂刺一样割裂着人和兽的皮肤。这是一个最适合躲在室内炉火旁或裹着多余毯子睡觉的夜晚。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没人会有勇气在那个夜晚出门。
尽管风声如汽笛般尖锐,克劳一家还是睡得很香。镇警长的家里笼罩在一片宁静中,窗外的寒风对屋里的人毫无威胁。他们睡得香甜。窗户也许响了几下,百叶窗也许砰砰作响得有些无情,但克劳一家并未受到打扰。
楼下大厅里的老式大钟敲响了十二点,安德森·克劳猛然惊醒。他感到很惊讶,因为半夜醒来对他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然而,他听到了时钟敲响的最后五下,于是安慰自己说,其实已经是五点了,这时他的妻子不安地动了动。
“安德森,你醒了吗?”她轻声问。
“是啊,伊娃,是时候起床了。刚才正好敲了五下。该死,外面风大得要把猫狗都吹跑了,对吧?”他打着哈欠说。
“五点?现在才十二点——别跟我说你数了钟声,因为我也数了。在这个鬼时候醒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他困倦地喃喃道,既然不是五点,“我想,这正是个继续补觉的好时候。”
“我以为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她坚持道。
“我不怪你,”他咯咯笑道,“那声音整晚都在外面响。”
“我指的是风声以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门廊上走动。”
“听着,伊娃,你可别想让我在这暴风雪里——光着脚——出去找强盗……”
“就算这样,安德森,我肯定我听见有人了。也许是个可怜人正冻得要命、处于困境之中。如果我是你,我就去看看。求求你,去吧。”
“见鬼,伊娃,如果你是我,你现在早就睡着了,而不是在这种鬼天气里自找麻烦。外面什么都没有,而且你——但,该死!也许你是对的。要是真有个可怜虫在外面找地方睡觉呢。我去看看;”于是,克劳先生,这个世界上最心软的人,打着寒颤却迅速从温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他光着脚——安德森在这些寒冷的夜晚睡觉时总是穿着袜子——一边抱怨着一边下楼,但决心已定。克劳太太紧随其后,急于证实那个让他钻出被窝的说法。
“也许是个强盗,”他拉开前窗帘时,她牙齿打颤地说道。安德森急忙退后。
“好吧,见鬼,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他气喘吁吁地说道。“该死的,伊娃,哪有这么做事的!他刚才可能会隔着窗户开枪打我。”
“但如果真是个强盗,他现在肯定已经在屋里了,”她低声说,“他不会整晚都站在门廊上的。”
“说得对,”他附和着低声说道,“你果然是个善于推断的好手。我要是有我的暗灯笼就好了。该死!”他的脚趾撞在了缝纫机上。没有什么比无意中撞上缝纫机更疼的了。“你为什么不点灯,伊娃?你叫我怎么——”
“听!”她尖声低语,“听到了吗?安德森,有人在门廊上走动!”
“天哪!”他结结巴巴地说,“千真万确!你在这儿等着,伊娃,等我上楼戴上徽章,我就……”
“我才不干那种事。你别想让我独自留在这儿,”当他向楼梯走去时,她死死拽住了他的睡袍后襟。
“哎呀!你怕什么?我也去拿我的左轮手枪。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胆小的……”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一阵巨大的敲击声,紧接着是冰冷的门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下台阶的杂乱响声,然后又是那阵熟悉的风号声。克劳夫妇差点从本就单薄的睡衣里蹦出来,随即便僵立在原地,仿佛冻住了一般。过了整整一分钟,安德森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而且居然抢在克劳太太之前,这简直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他牙齿打颤地问。
“敲门声!”她喘着气说。
“是哪位邻居生病了。”
“是卢斯老太太。天哪,我的心跳得好快!”
“你为什么不去开门,伊娃?”
“你为什么不去?这是你的职责。”
“可是,该死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是说感觉不到——我身上几乎没穿什么衣服吗?我会冻死的,再说……”
“哼,我穿得比你还少呢。你还穿着袜子,而且……”
“但万一是个女人呢,”他抗议道,“你总不希望女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吧?你去开门,然后……”
“我想你大概很乐意让男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吧。我可不习惯穿着睡衣接待男人——不过,说真的,不管是谁,都已经走了。你没听见脚步声吗?开门,安德森。看看外面是什么。”
于是,在多次催促下,安德森·克劳解开了前门的门栓,转动了把手。剩下的全交给风来处理了。风差点把门从铰链上吹掉,直接把克劳先生和太太撞回了墙上。一阵夹杂着雪的狂风席卷了他们。
“天哪!”安德森蜷起脚趾,倒吸一口冷气。克劳太太正在他手臂下探头张望。
“快看那儿!”她喊道。门边赫然躺着一个大包裹。
“某人的礼物!”克劳先生猜测道;但他迟疑了几秒才弯下腰去捡。“圣诞老人来拜访的时间可真够滑稽的。不知道他是不是以为现在还是圣诞节。”
“小心点,安德森;搞不好是个定时炸弹!”他妻子喊道。
“嘿,这玩意儿还挺沉,”他在狂风中挺直腰板,咕哝道,“把门关上,伊娃!没看见正下着雪吗?”
“我敢打赌这肯定是乔·拉姆齐留给我们的那袋山核桃,”她兴奋地说,猛地关上了门。
“你最好把门锁好。他没准儿会改变主意回来拿回去,”她丈夫评论道,“这摸起来不像山核桃。天哪,伊娃,这是个篮子——一个正儿八经的洗衣篮。这到底是……”
“我们去厨房炉火边点灯看看吧。这儿太冷了。”
他们带着从暴风雪中捡回来的神秘祭品,一齐跑向厨房。炉子里有火,安德森往里面添了些柴,而伊娃开始拆除篮子上的毯子和包装——这篮子就放在炉边。安德森急切地看着。
“天哪!”当篮子里的东西暴露在他们眼前时,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一个活蹦乱跳、身上暖烘烘的婴儿正裹在毯子里,睡得正香,模样十分讨喜。克劳夫妇穿着睡衣,目瞪口呆,敬畏地盯着这个小外乡人,伫立了许久。十分钟后,在一连串的惊叹、猜测、眼泪和咒骂,以及全家人都被吵醒之后,安德森·克劳正漫无目的地在暴风雪中奔跑,试图寻找那个把婴儿丢在他家门口的冷血恶棍。他穿着高筒靴,在街道、院子和谷仓地带搜寻了一个小时,但尽管他带着暗灯笼,像印第安寻血猎犬一样追踪,却没发现任何那个无良访客的踪迹。与此同时,克劳太太在全家人的协助下,已经把这个六周大的女婴安置在温暖的床上,尽其所能地满足她虽微小但响亮的诉求。那一晚,克劳家再也没人能睡得着。这家的男主人把半打邻居从睡梦中叫醒,告诉他们这件惊人的事情,结果很自然,所有人都急匆匆地赶来想看看孩子并打听详情。
第二天一早,丁克尔镇就陷入了一阵骚动,其剧烈程度甚至威胁要引发一场市政风暴。安德森·克劳的家被围得水泄不通。前院的积雪被无数脚印踩成了冰面;屋内铺满了泥水,三块窗玻璃被好奇但不受欢迎的观众们的鼻子压破了。总之,这是该村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轰动事件。在这一切之中,婴儿在克劳太太和她那忠诚的后代的守护下,在那儿眨着眼睛、啼哭、咕咕叫着,完全处于平静之中——这孩子是鹳鸟送来的,而不是什么神秘外乡人。
传教士协会想做点英雄主义的事,但被克劳太太挡了回去;缝纫小组准备接管相关事宜,但克劳太太戳破了她们的计划;象征性地,教堂也渴望有机会处理这个婴儿,但克劳太太横亘在中间。整个丁克尔镇都在要求安德森·克劳在婴儿出生满一天之前解开这个谜团。
“要解开一个比我先跑了六周的谜题确实很难,”安德森绝望地说,“但我肯定会试试的,你们走着瞧。这该死的小东西在宇宙某个地方肯定有一两个父母,我要么找到他们,要么就让什么东西炸开。我本人对此有个私人的看法。”
无论这种私人看法是什么,都没有透露出来。或许它与丁克尔镇几乎每一位正派女性所感受到的暂时困扰有关。警长用一种极具指控意味的目光审视着她们每一个人,无论职位、条件或年龄,以至于其中最虔诚的人都会脸红,随后浑身发冷。这些公正的目光是如此意味深长,以至于天黑之前,村里的每个女人都被迫相信邻居最坏的一面,并几乎准备好对自己也投以怀疑的目光。
有一点是肯定的——丁克尔镇的生意陷入了停滞。老人们忘记了街角商店里的象棋和跳棋;年轻人忽视了他们的爱情;女人们忘记了谈论彼此;孩子们宁愿冻伤耳朵也不愿错过冬日街头流传的任何言论;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孩子是谁的?”
但最轰动的消息出现在当天晚些时候,克劳太太在检查婴儿穿的衣服时,发现了一张写给安德森·克劳的字条。字条缝在婴儿的裙子上,毫无疑问地证明了昨晚那个奇怪的访客不仅选择了这栋房子,还专门选择了这个人。字条言简意赅,写道:
“1883年2月18日。
“安德森·克劳:一位不幸的生灵将这个无助但深爱着的婴儿托付给你那仁慈且善意的照顾。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一个温柔、充满爱心、无私的人和父亲。写信人卑微地、祈祷般地恳求你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这个婴儿。最好将她的身世保密。照顾她,视如己出,只要她还作为你家庭的一员居住在你的屋檐下,每年年底你都会得到一千美元的酬金。不要试图寻找她的父母。那将是徒劳的。愿上帝保佑你和你的一切,愿上帝照顾并保护罗莎莉——这就是她将要拥有的名字。”
显然,字条没有签名,也绝对没有任何关于写信人身份的线索。两名在夜间于克劳家附近工作的电报线路维修工,在修复暴风雪造成的破坏时透露,他们在午夜前看到一个披着斗篷、模样神秘的女人站在卫理公会教堂附近,显然无视风暴的狂怒。这一景象太不寻常,以至于工人们停下来看了她好几分钟。其中一人正要接近她时,她转过身,跑向了附近的小街。
“她拿着大包裹吗?”安德森·克劳问。
工人们回答没有。
“那么她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要找的那个人肯定带着个大包裹。”
“但是,克劳先生,这些人有没有可能是在她把篮子留在……”长老会牧师开口道。
“我的推断不是这样的,”这位镇侦探尖刻地评论道,“首先,如果事情已经办完了,她还会站在那儿吗?她难道不该像箭一样跑回家吗?当然会。”
“她可能停在教堂附近,是为了看看你是否把孩子接进去了,”神职人员坚持道。
“但她从教堂后面是不可能看到我的门廊的。”
“没人说她站在教堂后面,”线路工说。
“什么?你不是认真的吧?”安德森喊道,勇敢地摆脱了困境。“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是在教堂前面?难道你没看出我们刚才浪费时间,仅仅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脑子去……”
“任何人不用别人说也该知道,你这个老乡巴佬,”来自博格斯城的线路工咆哮道。
“嘿,先生,适可而止!我绝不允许任何人……”
“安德森,安静点!”克劳太太告诫道,“你会吵醒孩子的!”这在安德森困惑的脑海中引发了一连串新的思考。
“没准儿她在那里等着时,有人——比如她的丈夫——正在放下篮子,”艾萨克·波特谦卑地自荐道。
“别烦我,艾克;我在想别的事,”安德森咕哝道,“什么丈夫,胡扯!你以为她会在那种可怕的夜晚把孩子交给一个傻丈夫吗?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婴儿是由本镇的一位女性居民留下的。”听众们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如果她有丈夫,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是这孩子的父亲。难道你们没看出来,一个女人是不可能带着沉重的篮子走太远的吗?她不可能从博格斯城、纽约或巴尔的摩一路扛过来,对吧?她没那么大的力气。不,先生;她不用走太远,乡亲们。而且她是个女人,因为打字机难道不是都由女性操作的吗?你们没听说过男性打字员,对吧?人们可不雇他们。现在,我首先要做的就是逐户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台打字机。走开,托比。该死的,你们这些孩子,难道看不出我要开始干活了吗?”
“嘿,安德森,”记者哈里·斯奎尔斯说,“我想问问,在丁克尔镇,是否有哪位男性或女性能够负担得起每年付给你一千美元来照顾这个孩子?”
“什么?”安德森的嘴里慢吞吞地挤出几个字。
“你听到了我说的话。喂,你难道不知道在这个镇上抚养一个孩子一年只需要十一二美元吗?”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德森愤怒地咆哮道,但他立刻找到了理由从这些投机者圈子里退了出来。几分钟后,他和妻子鬼鬼祟祟地重读着字条,两人都充满了恐惧,生怕上面写的是10美元而不是1000美元。
第六章 反思与推断
“天哪,确实写着一千,”安德森大声说道,如释重负,“哈里·斯奎尔斯就是个傻瓜。他刚才居然说十一二美元就能搞定。伊娃,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孩子的母亲知道抚养孩子需要多少钱吗?当然知道。等我找到她,我要亲自从她口中证实这一点。但别再烦我了,伊娃;我得出去把她追踪出来。这是我多年来接手的最棒的工作。”
“听着,安德森,”他妻子若有所思且有些鬼祟地说,“在这件事上我们得从长计议。你找她干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该死,伊娃,你在说什么呢?”他惊讶地开始反驳。
“好吧,就是这样:我不觉得除了照顾这个孩子,还有什么能让我们一年赚一千美元更容易的方法。你没看出来吗?假设我们养她二十年。那就意味着两万美元,对吧?这比养老金强多了。”
“哎呀,我的天!”安德森倒吸一口凉气,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五十年就是五万美元,对吧。天哪,伊娃!”
“我不觉得我们能养她那么久。”
“不,”他若有所思地说,“很有可能她在那个时间之内就想结婚了。她们总是……”
“不是那回事,安德森。你和我得活到一百多岁才行。”
“这倒也是。我们也不是毛头小伙子了,是吧,亲爱的?”
她把那只粗糙、骨感的手放进他的手里,那双和善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湿润。
“我喜欢听你叫我‘亲爱的’,安德森。我们永远不会老到不能说这个。”
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有些慌乱地拍了拍她的手。安德森早已忘记了感伤是什么,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如何爱他的妻子。
“胡说!”他勇敢地咕哝道,“我们再这样下去,恐怕快要像一对年轻的小鸟一样接吻了。该死,真好笑,一个婴儿,哪怕是别人的,竟然能让一个家伙变得比他打算的还要傻。”手拉着手,他们注视着这个熟睡的无辜生命好几分钟。最后,侦探抖了抖身子,开口道:
“好吧,伊娃,我得装模作样地调查出这孩子是谁的,对吧?我的名声岌岌可危。我必须调查一下。”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坏处,安德森,”她回答道,两人都没有意识到其中无意间包含的讽刺。
“我一分钟都不会浪费,”他迅速宣布,“我要坚持我的理论,父母就住在丁克尔镇。”
“废话!”克劳太太厌恶地哼了一声,随即便让他去消化她那声惊叹所激起的愤慨。
“该死,我真后悔刚才拍了她的手,”他哀叹道,“她根本不配。见鬼,女人总是在搞砸事情。”
于是,他带着徽章和警星出发了,一心为了职责,却毫无建树。全镇很快都知道他在追寻一条线索,但对线索的性质、来源和合理性全是一头雾水。有十几个人亲眼看到他在拉姆森商店前拦住了年轻的珀金斯太太,同样的观众也看到他的气焰随着她对他的一通怒火而萎靡下来,她高昂着头,脸颊比被北风亲吻时还要红得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这位忠诚侦探的一句随口之言。片刻之后,他走进拉姆森商店时,显得格外窘迫,满脸通红。
“该死,”他看到大家都在等他解释,便嘟囔道,“她早该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几分钟后,他在商店的一个远角把镇上的酒鬼阿尔夫·里斯林拦住,用极其专横的态度跟他说话。值得一提的是,阿尔夫刚才居然忘了分寸,嘲笑了警长在珀金斯太太那儿受到的临时窘境。
“阿尔夫,你家里是不是又生了个孩子,还没告诉我?”安德森坚定地质问道。
“安德森,”阿尔夫回答道,眼角流下了醉酒的眼泪,“这样刺痛我的感情可不厚道。你知道我已经当了三年鳏夫了。”
“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阿尔夫·里斯林。侦探在证实之前什么都不知道。让我警告你,先生,你现在处于嫌疑之中。还有,再告诉你一件事。该死,你这坏脾气的家伙,别再像刚才那样笑,否则我……”
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开了,安德森的长女埃德娜几乎是一头撞进了商店,帽子拿在手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她是从家里一路飞奔过来的。
“爸,”她气喘吁吁地说,“妈说让你赶紧回家!她让你快跑!”
安德森以破纪录的速度跑完了从拉姆森商店到家的路程。事实上,埃德娜那双细长的腿像闪电一样飞奔,几乎比她父亲先到前门。克劳先生非常清楚,除非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否则克劳太太不会这样强硬地召唤他。
她正在楼下大厅等着他到来,神情显然很激动。没说半个字,她就把他拖进了小起居室并关上了门。他们独处着。
“死了吗?”他喘着气问。
“没,但你猜怎么着,安德森?”她激动地问。
“我还没来得及猜。你该不会是想说它已经开始说话,能说出它是谁了吧,”他结巴道。
“老天,当然没有——它才六周大。”
“那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个侦探来过。”
“我的天哪!”
“是的,一个真正的侦探。他现在就在厨房里,在烤箱边暖脚。他说他正在找一个六周大的婴儿。安德森,我们要失去那两万美元了。”
“别哭,伊娃;也许我们哪天还能找到另一个婴儿。他看见那个——那个——它了吗?”安德森正扶着楼梯柱支撑身体。
“还没,但他说他听说我们这儿有一个没被打过‘标签’的孩子——那是他说的——‘标签’。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只要他一贴上标签,它就是那个‘它’了。该死,我在想如果我先贴上标签,在法律上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是个长相古怪的家伙,安德森。说他是在伪装,看起来确实像个十足的无赖。”
“我去看看他,顺便要他的徽章。”克劳警长大步走进厨房,那陌生人正一边吃着馅饼和其他更实在的东西,一边跟克劳家的孩子们聊天。
“你是克劳先生吗?”当安德森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是。你是谁?”
“我是霍克肖,侦探,”那人满嘴黑莓馅饼,回应道。
“我的天!”安德森倒吸一口凉气,“伊娃,这是著名的霍克肖。”
“你说得对,先生。我来找那个孩子。”
“你得证明它的身份,”某种东西启发安德森说道。
“当然。那很简单。就是昨晚留在你家门口的那个,”那人油嘴滑舌地说。
“好吧,我想你是对的,”安德森沮丧地开始说道。
“男孩还是女孩?”克劳太太精明且非常迅速地质问道。她刚才一直在比以前更仔细地审视这个男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一个安德森忽略的事实。霍克肖先生不仅衣衫褴褛,而且醉得厉害。
“夫人,”他高傲地回应,“那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滚出这栋房子,”克劳太太尖锐地说道,让安德森大吃一惊,“如果你还不走,我就拿这壶开水泼你。埃德娜,打开后门。他别想再带着他那副肮脏的身躯穿过我的客厅了。_打开那扇门,埃德娜!_”
埃德娜惊愕得几乎瘫痪,但在最后关头还是打开了厨房门。霍克肖先生虽醉得厉害,却也认得大难临头的滋味。当她从炉子上提起那壶蒸汽腾腾的水时,他像飞一般地跃向门口。他穿门而过时卷起的气流,险些将埃德娜掀翻在地。十秒钟后,衣衫褴褛的霍克肖已翻过花园篱笆,在去年的卷心菜地里留下了一串生动却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七章
神秘访客
整个克劳一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通往哈普古德树林的小路上。直到那时,安德森·克劳才松了一口气。
“天哪,伊娃,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气喘吁吁地问。
“什么意思?”她几乎尖叫起来,“安德森·克劳,你没认出那个家伙吗?他根本不是什么侦探,和你我一样。他就是你上周和上上周关进大牢的那个流浪汉。我早该看出他那张丑脸来。他就是——”
“见鬼的蜂蜡!”镇警长咆哮道,“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说自己接触过天花,想找个暖和地方过冬的家伙。好吧,我可真是——我可真是——”
“别说了,爸。当你在那边翻过铁丝网的时候,他已经替你说完了,”埃德娜幸灾乐祸地喊道。
那次有趣的插曲之后,接连几天里,克劳家陷入了焦虑与奔忙之中。在那段时间里,先后有两名流浪汉试图到克劳家骗取食物和住所,一个声称自己是那不幸孩子的父亲,另一个则冒充博格斯城弃婴收容所的官员。有三个婴儿被遗弃在门阶上——其中一晚就送来了两个——她们的母亲在信中忏悔,说她们仰慕安德森众所周知的慈善倾向,恳求他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照顾这些孩子。这位备受困扰的警长费了好大劲才强迫那些母亲把孩子领回去。
在每一桩事件中,他都遭到了这些“可敬”女士们的谩骂,她们都指责他铁石心肠。克劳太太及时赶来救场,告诉那些失望的母亲,如果她们不尽快把装着婴儿的篮子提走,滚烫的热水就准备往她们身上招呼了。为了丁克尔镇的声誉,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位捐赠者是拉斯珀斯太太,一位黑人洗衣妇,曾为在附近修铁路的“意大利佬”洗过衣服;另一位是安东尼奥·加利的妻子,她是筑路队的一员;第三位是普尔太太,一位渔夫的遗孀,那渔夫最近因酗酒而溺毙。
如果不是那些母亲太急于想知道孩子的命运,安德森很可能真的要把这三个婴儿一直留在手边。第二天清晨,她们亲自现身,想看看婴儿是否在门阶上冻死了。普尔太太甚至还带来了一些落下的婴儿衣服。拉斯珀斯太太则是来取篮子的,她声称那是她唯一能用来“装载”工人们洗衣物的工具。
在这些恼人却生动的事件平息后,安德森终于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甩掉了神经衰弱的症状。丁克尔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象棋比赛又一次热火朝天地开展起来。小罗莎莉比刚来时大了一周,但在接下来的五周里,没有任何事打扰这位养父平静的生活。他曾勤勉地试图找出孩子的父母,却毫无结果。丁克尔镇有两三位愤慨的丈夫威胁说,如果他再用那种暗示性的方式盘问他们的妻子,就要打爆他的脑袋;而村里客栈的一名厨房女工,在他第三次上门询问时,竟朝他扔了一个洗碗盆。一位受雇于浸信会牧师的黑人妇女否认罗莎莉是她的孩子,但当安德森坚持己见时,她带着极大的讽刺意味答应“过去看看”,前提是安德森得保证那孩子确实是个白人。
“伊娃,我已经彻底调查过这个案子了,”他最后说道,“这件事没法解决。我唯一能推断出的就是孩子就在这儿,我们得照顾她。现在,我在想,那个女人说每年年底给我们一千美元时,是不是真的。该死,我真希望这一年快点过去,好验证一下。”
“我们只能等,安德森,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克劳太太说,“我太爱这孩子了,钱不钱的倒也不重要。我很高兴你不再调查了。这对我来说太折磨人了。镇上一半的女人都不跟我说话了。”
就在罗莎莉成为家里一员的第五周结束时,事情发生了。一天深夜,安德森打开前门准备把猫放出去,一个戴着厚面纱的女人登上了台阶,拦住了他。他惊恐地后退,本想关上门,却因对方急切的阻拦而停下。
“我必须见你,克劳先生,”她用低沉、激动的声音喊道。
“你是谁?”他质问道。她全身都穿着黑衣服。
“我是为那个孩子来的。”
“这套行不通,太太。已经有三个流浪汉来这儿骗过我们了,我——”
“我必须见她,克劳先生,”陌生人恳求道,那声音的醇厚让他大吃一惊。
“真是奇怪,”他犹豫地嘀咕着,“你是她的亲戚吗?”
“我非常关心她。”
“该死,我敢说你就是把她留在这儿的那个人,”侦探喊道,“你是打字员吗?”
“如果你让我进去,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外面太冷了。”
安德森·克劳侧身让开,那个高挑的黑色身影走进了门廊。他把她领进温暖的起居室,让她在“底燃式”炉子前坐下。
“克劳先生,这信封里有两百五十美元。这能证明我的诚意。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也不能告诉你我和这孩子是什么关系。我完全清楚你不会扣留我,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每年赚一千美元不是件容易的事。下周我就要出国,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回来。无论我怎么努力,若不看看这孩子,我实在无法离开。我不会耽误你十分钟的睡眠,我和你妻子可以在场,看着我把罗莎莉抱在怀里。我知道她在好的手里,我也没打算带走她。请叫一下克劳太太。”
安德森惊呆了,一时无法行动。他开始语无伦次地盘问,但访客突然打断了他。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克劳先生,试图质疑我的权力和身份。没有人需要知道我来过。你完全可以放心,那一千美元一年会照常支付;你为什么要犹豫呢?只要她和你住在一起,钱就是你的。我现在预付你这笔钱,是为了满足她当下的需求。你不需要为支付给你的钱记账。我有办法立刻查明她是否得到了良好的照料和教育,如果发现你没有尽职,她将被剥夺监护权。未来你可能会不时收到来自——来自一个爱她的人——的书面指示。”
“我只是想问问,你住在这丁克尔镇吗?”安德森设法问道。
“我不住在这里,”她果断地回答。
“好吧,那你掀开面纱。如果你不住这儿,我就认不出你是谁。”
“我宁愿遮住脸,克劳先生;相信我,信任我。请让我见她。”这一恳求极其真诚,让安德森的心因理解而猛地跳动了一下。
“见鬼,你就是她的母亲!”他惊呼道。此时克劳太太走了进来,她比丈夫更快地掌握了局势。她本想公开谴责这个女人的冷酷无情,但天生的精明阻止了她。她绝不会做任何可能让家里这只金饭碗飞走的事。
三人悄悄上楼,走进温暖的卧室。在那儿,在安德森·克劳夫妇从房间角落窥视下,那个穿黑衣的高挑女人跪在曾陪伴过几代克劳人的摇篮边。熟睡的罗莎莉不知道那轻吻落在她小脸上的触感。她没感觉到访客掀开面纱时滴落的泪水,也没听到那女人唇间低语的祈祷。
“这就行了,”神秘访客最后低语道,起身时重新戴上面纱。她走向门口时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稳住。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克劳夫妇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下楼。在楼梯口,她停了下来,向这对老夫妻伸出双手。说话时,她的声音颤抖着。
“让我握住你们的手,让我告诉你们,我的爱和祈祷永远伴随着你们,也伴随着那个小家伙。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会对她好的。她出身名门。她的血统高贵无比。最重要的是,克劳太太,她不是私生子。你们大可以猜到她的父母很富有,否则他们付不起这样高昂的代金。总有一天,她身世的谜团会解开。那可能还要等上很多年。我可以放心地说,她至少会被留在你们照顾下二十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罗莎莉被视为‘不存在’。上帝保佑你们。”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她就消失了。他们看着她飞快地走进黑暗;几分钟后,马车的轮声突然打破了寂静。安德森·克劳和妻子站在“底燃式”炉子旁,深思的眼中含着泪水。
“她说二十年,伊娃。让我想想,现在是1883年。那会是哪一年?”
“大概1903年或1904年,安德森。”
“好吧,我想如果别人能等,我们也等得起,”他沉思道。然后,他们慢慢地上了楼,去休息了。
第八章
岁月流逝
丁克尔镇全体一致支持安德森申请监护权的文书。在那个神秘女人的秘密造访之后,申请立即被提交;博格斯城的巡回法院在听取了证据后,当即委任了克劳先生。当法官带着温和的惊讶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收养这个孩子时,安德森和伊娃羞赧地互看了一眼,沉默了整整一分钟。随后,安德森有些沙哑地开口道:
“唔,你看,法官大人,那样她的名字就得姓克劳,虽然这是个好名字,也是个受人尊敬的名字,但它似乎不太适合这小家伙。比喻来说,她看起来更像只金丝雀而不是乌鸦,伊娃和我决定,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名字,我们想给她换个姓。我觉得‘罗西·金丝雀’(Rosie Canary)听起来不错,但伊娃和孩子们都反对。他们决定叫她罗莎莉·格雷(Rosalie Gray),我想这事就定下来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觉得这个名字可以记入档案。况且,你得记住,她以后可能会继承一大笔财产,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作为监护人似乎比作为养父更合适。如果她愿意离开我们,那时候再告别也会容易些。”
同一天,安德森在第一国民银行存入了二百五十美元,离开柜台时对妻子说:“我想在银行倒闭前罗莎莉是不会饿死的,就算倒闭了可能也不至于。”
当然,丁克尔镇知道安德森收到了一笔钱,但没人知道那是某位相关当事人亲自交给他的。如果安德森和妻子哪怕透露半点曾有这样一次造访,全镇都会陷入愤怒的痉挛;警长的位置会被毫不留情地从他脚下抽走。伊娃告诫他为了孩子也为了他们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必须三缄其口,安德森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智慧。他甚至放慢了想要揭开谜底的脚步。然而,一份《旗帜报》上的简短报道让他重拾了精力,他再次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活力投入到了调查中。任何形式的活力都会让他的妻子感到吃惊。
记者哈里·斯奎尔斯曾多次拿安德森寻开心,因为他自诩有“新闻界的权力撑腰”。几周后,他在报纸上用大字写了关于“婴儿之谜”(他这样称呼)的报道:
“关于去年二月在我们受人尊敬的同胞安德森·克劳先生家门前发现的孩子,目前没有任何新消息。正如广大读者所记得的那样,有关其发现的消息最初刊登在《旗帜报》的栏目中。克劳侦探不久前承诺会有进展,但至今未见动静。据传他有了新线索,但无法证实。普遍的印象是他甚至不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我们建议克劳先生放慢脚步。他不应忘记两年前他曾因谋杀格罗弗先生的罪名逮捕了约翰·巴恩斯先生,事后却发现那位年轻人只是在与布鲁斯特法官的女儿私奔,那根本不是犯罪。我们见过那个女孩。当时在世的读者想必还记得两年前那场猎人大搜捕的轰动。巴恩斯先生,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无辜,来到我们的小城只是为了履行结婚这一单纯的消遣。当时有传言说本县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克劳先生起了疑心,顺着河流追捕巴恩斯先生并逮捕了他。那确实是一次漂亮的侦探工作。但不幸的是,对于克劳先生而言,真正的杀人犯在此期间已经被抓获了。巴恩斯先生唯一的罪行就是拐跑了布鲁斯特法官的女儿并与她结婚。最后听说他们正在纽约过着幸福的生活。据报道,他们甚至原谅了克劳先生。人们希望我们这位聪明的侦探能很快抓住这个无辜孩子铁石心肠的父母,但也希望他在采取行动前至少思考四遍。”
说上述社论扰乱了克劳先生的平静情绪,那简直是轻描淡写。在谷仓后的私密处,安德森跳起了一段让特库姆塞都感到汗颜的战舞。他威胁要将哈里·斯奎尔斯“从头到脚”彻底消灭,因为他发布了这种下流的诽谤。
“该死的东西,”可怜的安德森咆哮着,“给我两分钱,我就能把三年前他在博格斯城喝醉的事全抖出来。那次他连半英寸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的。不管怎么说,要不是哈里·斯奎尔斯,那次我根本不会去追捕巴恩斯先生。是他怂恿我的,该死的东西。如果不是《旗帜报》办公室里还有那个从奥尔巴尼来的大排字工给他撑腰,我早过去打碎他的鼻子了。况且我给了他那么多新闻报道。这就是为那群该死的记者提供新闻得到的报答。但我会让他瞧瞧!我想如果我把那婴儿直接追踪到他自己家门口,他会怎么想——你说什么,伊娃?好吧,反正你也不了解,闭上你的嘴。哈里·斯奎尔斯是个狡猾的家伙。说不定那就是他的种。你不应该知道。你只需要让我自己进行推理。我不需要任何该死的女人告诉我该盯梢谁。还有你,埃德娜;别挡道,该死!下一步你是不是又要告诉我该干什么了——我可是你父亲!”
这就是为什么安德森·克劳恢复了对罗莎莉·格雷父母的搜寻。并非他希望或期待能找到他们,而是为了抵消哈里那篇“报道”带来的负面影响。许多天里,他追踪着最不可思议的线索,其中一些简直顽固得难以处理。换句话说,它们的反应之强烈,往往让他猝不及防,却又泰然处之。在那些被轻视的忙碌日子里,后果几乎不让安德森感到烦恼。
没必要细述随后的几年,那是罗莎莉从婴儿爬到孩童,再自豪地迈着轻盈步伐走过青春期的岁月,那活力让“时间老人”都感到不安。每年的二月,安德森·克劳都会准时收到一个装有二十美元面值的纸钞的包裹,总计一千美元,邮寄方式始终是个谜。克劳一家也随之富裕起来,但在这背后是一种慷慨的节俭,这在罗莎莉清算账目时将大有裨益。安德森和伊娃为孩子“攒下”了很大一部分钱,他们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爱着她。小学课程之后,她接受了州内的寄宿教育,随后在纽约布朗小姐学校接受了最后的精细打磨。
罗莎莉长成了一朵罕见的花,如玫瑰般娇嫩,如雏菊般俏丽。高贵血统的印记无可争辩地在她脸上闪耀,那细微的蓝血痕迹优雅地映衬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和一眼一眸。当她——顺便提一下,镇上的所有人也一样——比刚到克劳家时年长二十岁时,我们发现她已成了村里的女王,这里唯一富有的人,也是这里唯一真正世故的居民。安德森·克劳夫妇为她感到无比自豪,以至于忘记了对自己亲生子女的义务;但如果克劳家的孩子们对此有不满,那也没有在他们对养姐的爱与崇拜中表现出来。埃德娜·克劳,作为长女——安德森管她叫“埃德纳”——是罗莎莉最忠诚的奴仆,而十二岁的罗斯科,作为安德森小军队的后卫,则如此虔诚地跪在她的神殿前,以至于学业严重滞后,在三年级课本上卡了整整两年。
这些年来,安德森也从未闲着。他快要接近七十岁生日了,但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比我们初次认识他时老去一天。确实,他的头发稀疏而发白,胡须比往日更加杂乱,但他依然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敏捷活跃。艰难时世不曾让他担忧,家务琐事亦然。克劳太太常承认,她曾竭力想让他烦恼,但那就像“水泼在鸭背上”。他依然欢快地走自己的路,为自己赢得了赞誉,也为丁克尔镇赢得了荣誉。这片土地上没发生过什么重大的罪案,是他没有为其制定出一套严密的抓捕计划的。他在拉姆森商店的“推理”总能吸引并留住大批听众,也没人公开反驳他的理论。事实是,他曾不时逮捕过各种偷猪、偷马、偷鸡的窃贼,还不断抓捕镇上的两个酒鬼汤姆·福利和阿尔夫·里斯林,这些举动保住了他那清白的名声,尽管这其中夹杂着无数失误与疏忽。
罗莎莉那些神秘的朋友——或者是敌人,也未可知——对她一直保持着密切而精准的监视,这一点不时会有所显现。有一次,当安德森患上严重的伤寒时,那包钞票里附带了一封未署名的打印信。写信人称,Crow先生的健康状况让罗莎莉的处境令人担忧——当时孩子才六岁——并表示希望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另有一次,这位神秘的写信人在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中,指示Crow先生将罗莎莉送往某所寄宿学校,并确保她能从合格的教师那里学习法语、德语和音乐。还有一次,就在这女孩前往纽约入读Brown小姐学校开启两年求学生涯之前,又寄来了一个包裹,内含两千五百美元供她个人使用。罗莎莉常对安德森提起这位神秘的寄件人,称其为“仙女教母”;但这位老警长却有着更为深沉且意味深长的看法。
或许安德森·Crow一生中最焦虑的时期,是在罗莎莉十岁左右的时候。Bramble县新选出了一位警长,他自诩为改革者。他的妹妹在Tinkletown教书,而罗莎莉是她最喜欢的学生。她对这孩子的关切几乎毁掉了Crow先生的安稳生活。这位老师以为自己在帮那女孩,便向她的兄弟——那位警长——求助,坚持要求他尽力揭开她身世之谜。警长从中看到了成名的机会。他拉拢了一位同样新上任、咄咄逼人的检察官,着手调查此案。
这两位执法人员某天突降Tinkletown,开始进行强制性询问。他们行事极其专横跋扈,安德森大为惊恐,心沉到了谷底。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所有希望彻底破灭的景象:悠闲生活的水杯被打翻,“仙女教母”的计划被搅乱。他强自镇定,开始设法阻挠这些多管闲事之徒的进攻。不论是因为他在这些人面前设置障碍的精明,还是他胁迫镇民阻碍警长调查,这些都不重要。只需说,那位来自Boggs City的官僚最终厌恶地放弃了追查,退回到了那些试图标新立异的县级官员们通常所处的遗忘之地。然而,安德森还是过了好几个星期才睡上安稳觉。他再次因意识到罗莎莉免于灾祸且自己尽到了监护人的职责而感到幸福。
“我倒想知道,那帮来自Boggs City的混球,凭什么觉得他们能查出那孩子的事,我都没能查出来,”一天晚上,Crow先生在Lamson的商店里嘟囔道。“要是他们能把那该死的鼻子从这事儿里挪开,早晚有一天我会查出她父母是谁。追踪这种事是需要时间的。我想我对自己做的事心里有数,对吧,小伙子们?”
“你确实有数,安德森,”Lamson先生说着,安德森伸手从柜台上的罐子里抓了一把甘草糖。
第九章
村里的女王
1903年的春天,罗莎莉结束了她在纽约市Brown小姐学校为期两年、也是最后一年课程,回到了Tinkletown。阳光似乎更明媚了,鸟儿唱得更欢快了,花朵散发出新的芬芳,整个村庄装扮一新,仿佛周日是这一周里唯一的一天。当她从那些年轻人身边走过时,他们不禁战栗,不少人因为失恋带来的食欲不振和辗转反侧而变得消瘦憔悴。她的微笑依旧如故,亲切的问候也一如往昔,但村里的追求者们却对着这位精致的年轻贵族保持着长久的敬畏。渐渐地,他们意识到,尽管她在纽约受过训练,但她终究是个凡人,于是他们慢慢恢复了往日那套纯粹用眼神传达情意的求爱方式。
一些胆子稍大——但并非更热烈——的小伙子邀请她去散步、兜风或参加教会的“社交聚会”,镇上甚至因此出现了威胁到商业正常运转的竞争。Tinkletown没有剧院,但他们热衷于听她描述纽约那些华丽的剧院。对他们来说,市政厅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年轻的商人和店员们以一种迷人的公正态度怠慢了生意,贸易眼看就要“化为泡影”,直到罗莎莉拒绝了牧师的儿子George Rawlins的求婚。他曾被视为最热门的人选;但她拒绝他的方式如此果断,以至于其他所有人都失去了希望和勇气。据记载,在George被拒绝的第二天,Tinkletown的商业活动来了一次彻底的翻转。人们从未如此严谨地对待顾客;商人和店员们都接受了现实,并试图将罗莎莉的面容从他们那乏味的商业修道院的价签和交易印章中抹去。就连铁匠的学徒Tony Brink也变得勤奋起来,但却总是心不在焉,以至于在试图给Martin先生的小马驹蹄筋钉掌而不是蹄铁时,被踢得穿过了铁匠铺的一道隔板。
Crow一家展现出一种新的尊严。安德森向长老会教会的外国传教士协会捐赠了五十美元,声称外国教育为他的受监护人做了太多贡献;而Crow太太在罗莎莉能踩下刹车之前,成功举办了两场大型下午茶。
一天晚上,安德森一直坐到近十点——这对他来说是闻所未闻的。罗莎莉和Crow家的大女儿Edna与Susie,跟着一群年轻男女去参加了延长礼拜。弟弟妹妹们都已经睡了,Crow太太打着巨大的哈欠。除非安德森准备休息,否则她是不会去睡觉的。突然,她意识到他显得异常安静且心事重重。他们正坐在月光下的门廊上。
“怎么了,安德森?你不舒服吗?”她终于问道。
“没,我只是在想事情,”他回答得相当阴郁。“见鬼,我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Eva。”
“挥之不去什么?”
“关于罗莎莉。”
“嗯,她怎么了?”
“女人就是这样——总是忘记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难道你不知道二十年期限已经到了吗?”
“我当然知道,但这又没让我担心什么。她不是还在这儿吗?没人来把她带走。去年二月那一千美元不是照样寄来了吗?好了,担心什么呢?”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吓得要死,生怕有人突然冒出来认领她,或者一大笔遗产要结算,又或者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钱我倒不在乎,Eva;我只是恨不得不想失去她,现在她成了我们的骄傲。而且,明年我也犯愁。”
“嗯,明年会发生什么?”
“该死,我不知道。这就是让我担心的原因。”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
“你当然不明白。你从来都不明白。家里所有的心思都得我来操。明年她就二十一岁了,是自己的主人了,不是吗?之后我就不再是她的监护人了,对吧?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倒想知道。”
“你只需要和法院结清手续,把属于她的财产交给她,然后每年春天照样收那一千美元就行了。她的家人,不管他们是谁,付钱给你是为了让你照顾她,而不是让她待在这里。她不太可能想离开这样一个像样的家,对吧?在时候没到之前,别担心,安德森。”
“关键就在这儿。她在纽约住过,习惯了那儿的生活。她有了高雅的见识;甚至她的衣服穿起来都感觉不一样。现在,你以为那个漂亮的女孩,带着她那一身纽约派头,会愿意待在这样一个小得可笑的村子里吗?才怪!她一有机会就会从这儿溜走;她会去她心之所向的地方——纽约大都市。她不属于这种乡巴佬城镇。见鬼,Eva,我真舍不得她走!”
这位老警长的话语中充满了苦涩,以至于Crow太太也感到眼眶湿润。毕竟,他们俩想要的都是这个女孩——而不是钱。过了一会儿,罗莎莉和她的伙伴们回到家,发现这对老夫妇仍坐在门廊上。年轻人们无法掩饰他们的惊讶。
“在数星星吗,老爸?”Edna Crow问道。
“他在等日食,”吵闹的Ed Higgins——杂货店店员——大叫道。“明年冬天才有。你好啊,安德森?”
“你说什么?”安德森斥责道。
“我是指Crow先生,”Ed改口道,紧张地瞥了一眼今晚的同伴罗莎莉。
“噢,我只是凑合,”安德森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聚会怎么样?”
“那不是聚会,Crow爸爸,”罗莎莉笑着在门廊栏杆上坐到他面前。“那是经验交流会。Alf Reesling又一次改过自新了。他跟我们讲了他上一次酒精戒断综合征发作的所有细节。”
“真的吗!好吧,天哪,我从没想过Alf还有时间去改过自新。他太忙着喝醉了,”安德森沉思道。“不过我想改过自新也能像其他事情一样成为一种习惯。”
“我觉得他今晚有点晕乎乎的,”‘Rast Little插嘴道。
“有点什么?”
“喝醉了,”‘Rast直截了当地解释道。这是他在去年秋天Boggs City的商人嘉年华上学到的同义词。有时他会换成“醉眼朦胧”、“烂醉”、“喝高了”等词汇,仅仅是为了显示他的老练。
年轻小伙子们离开,Crow家的女孩们跟着母亲上楼后,罗莎莉溜到门廊,坐在了她这位郁郁寡欢的监护人的膝盖上。
“你有心事,Crow爸爸,”她温柔地说道。“现在,说出来吧。怎么了?”
“该睡觉了,”安德森紧张地揪着胡子责备道。
“噢,我还年轻,爸爸。不需要睡那么多。但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没这么晚还没睡。”
“你得百日咳那次,我睡得比这还晚,没错。”
“什么事让你烦心,爸爸?”
“噢,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见鬼,人坐在自家的门廊上难道还不能……”
“原谅我,爸爸。我走开让你一个人待着好吗?”
“天哪,不行!”他惊呼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噢,你不是说要永远离开。你只是说今晚?我的老天,你真是吓死我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靠在椅子上。
“哎呀,我从没想过要永远离开你,”她抚摸着他稀疏的头发说道。“你想赶都赶不走。这是家,这些年来你对我太好了。过阵子我可能会想去旅行,但我永远会回到你身边的,Crow爸爸。”
“我——我真高兴听你这么说,Rosie。你看——你看,我和你妈妈已经有点爱上你了,而且……”
“哎呀,Crow爸爸,你这个傻鹅!你快要哭了!”
“你说什么?现在,别跟我说这种话,你这个小捣蛋鬼,不然你就赶紧去睡觉。我这辈子从没哭过,”安德森大声嚷嚷着,试图掩饰。
“好吧,那我们聊点别的——比如我。你知道吗,Crow爸爸,我精力太充沛了,无法过这种游手好闲的生活。我没理由不去拥有一份职业。我想工作——成就点什么。”
安德森沉默了良久,平复着自己的神经。“你不想当个女侦探,是吧?”他冷冷地问道。
第十章
罗莎莉自己的计划
“认真点,爸爸。我想做点有价值的事。我可以教书,或者……”
“才怪!你不是干那行的料。难道你不知道每个人长大后都讨厌小学老师吗?天啊,我现在还讨厌老Rachel Kidwell呢!可她都死了快三十年了。她是我第一个老师。你可不是为了被区里所有男孩讨厌而生的。我不明白是什么念头让你想去工作。你在银行里有八千美元左右,而且……”
“但我坚持认为那钱是你的,爸爸。我的仙女教母付给你是为了让我有吃有穿受教育。那不是我的钱。”
“你说得好像我是个寄宿学校,而不是你的监护人。不,绝对不行;那是你的钱,没得商量。你二十一岁时就能拿到了。”
“到时候再说吧,爸爸,”她回答道,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但我还是想学点有价值的事。就算我有一百万,也还是一样的。”
“等你结婚了就有事做了,”他尖锐地指出。
“胡说!”
“我猜你又要说你从没想过结婚。她们都这么说——然后嫁给了遇到的第一个人。”
“我可没嫁给第一个,或者第二个,或者第三个,或者……”
“等等!天哪,你已经有那么多人选了?好吧,你为什么不去开个婚姻介绍所?那也是一种职业。”
“噢,爸爸,他们都不是认真的,”她天真地说道。
“你可以拥有县里所有的男人!”他骄傲地宣布。“只是,”他迅速补充道,“那看起来不太合适,也不够体面。”
“Brown小姐学校一年前有个女孩,她有很多钱,但她还是声称自己要有一份职业。没人了解她太多,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学期中途突然退学。我喜欢她,因为我刚去那里人生地不熟时,她对我非常好。Reddon先生——你听我提起过他——曾对她一往情深,我相信她也喜欢他。昨天我才收到她的信。今年冬天她要到这个乡教书。”
“她有钱吗?”
“那时候我敢肯定她有。真奇怪,她竟然会来这里教No.5学校。她说,国会议员Ritchey帮她争取到了这个职位。乡里的受托人——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坚持说他必须从Tinkletown本地任命一位老师,而不是外地人。我很高兴她要来这里,因为……嗯,爸爸,因为她就像我在城里认识的女孩一样。她让我帮她找个今年冬天的寄宿处。爸爸,你知道有谁能给她提供一个舒适的房间吗?”
“我敢打赌你肯定想让你妈妈收留她,就在这儿。但我看不出这怎么行得通,Rosie-posie。我们现在人已经够多了,而且……”
“噢,我没那个意思,爸爸。她不能住这儿。但你觉得Jim Holabird太太能让她住一整个冬天吗?”
“也许吧。她是位遗孀。既然Jim的房间空着,她可能会让她住进去。你明天可以过去问问她。她是你朋友真是件好事,罗莎莉,因为如果不是的话,我肯定要反对她的任命。”
“噢,爸爸!”她嗔怪道。
“好吧,她是外地人,我觉得在我们有这么多本地人想要这个职位,而且看起来也都‘不那么受欢迎’足以胜任的情况下,给她这个工作是不对的。我总是支持本地产业,特别是当这个女孩看起来并不需要这份工作的时候。我真不明白国会议员Ritchey怎么会有闲心插手我们的学校系统。他还是去华盛顿削减关税或增加养老金吧。”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Crow爸爸,”罗莎莉以一种总是能为她赢得胜利的外交手腕说道。她非常清楚如何对付她的监护人,这也是为什么在Crow自己的女儿们失败的地方她却能成功的原因。“好了,晚安,爸爸。快去睡觉,别为我担心。你会比你想象或希望的更久地把我留在身边。现在几点了?”
安德森沉思着拍了拍她的头,郑重地从某个不知名的口袋里掏出他那块巨大的银质怀表。他把它伸向明亮的月光。
“我的天哪!”他惊呼道。“差十一分钟十二点!”安德森·Crow的处事方针总是喜欢用望远镜的末端去看待事物。
漫长而炎热的夏天过去了,对罗莎莉来说,这是她经历过最长的一个夏天。她厌倦了Tinkletown没完没了的闲聊,厌倦了那些关于“传教”、“社交聚会”、“马车”、“George Rawlins的新西装”、“收割”和“政治”的陈词滥调——因为连孩子们都在谈论政治。村里年轻小伙子们勤奋的殷勤也没能让她觉得日子过得快一点——当然,它们确实让夜晚变得漫长。她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她的朋友——罗莎莉不是一个势利的人。她绝不会为了全世界而伤害Tinkletown里任何一个贫穷、卑微、爱慕她的人的感情;尽管她的微笑依旧甜美,笑声依旧欢快,但在她内心深处,藏着一个只有在梦中才会微笑的渴望。她渴望着Elsie Banks来和Holabird太太同住的那一天,因为伴随她而来的,将是一股她两年来所熟知并深深热爱的世界气息。
三个月内,有七个男人向她求婚。在这七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有手段或有前途能养活她。那是个带着五个成年子女的鳏夫。安德森借机警告她要提防鳏夫。
“为什么,”他说,“他们简直就像寡妇。你知道街那头开酒馆的Dave Smith吧?噢,见鬼,他竟然娶了个带着七个孩子和一个丈夫的寡妇,从此过着狗一样的生活。”
“七个孩子和一个丈夫?Crow爸爸!”
“是的。她那该死的丈夫发现Dave能养活那么大一家子时,就不肯离婚了。他觉得照顾八个人和七个人也没什么两样,于是礼貌地寄居在Dave的厨房里,开始拼命地吃,直到把自己撑死。Dave本想让妻子申请第二次离婚,把丈夫的名字空出来,以备不时之需,但我劝他放弃了。他最终摆脱那家伙的办法,就是有一天请他去清扫办公室。那家伙吃东西倒是在行,但让他干活可不是他的本性,所以他溜之大吉了。下一次我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娶了一个领抚恤金的寡妇,因为她第一任丈夫为国捐躯过。政府一发现她再婚就停发了抚恤金,然后那个该死的混蛋就替她洗衣服。他洗衣服那天就不回家,但因为对她来说天天都是洗衣服的日子,所以他有三年没在白天见过她。她死了,现在他又回到了Dave那里。他管Dave叫他的‘法律丈夫’。”
当有人宣布要选派一位外地人Banks小姐来教No.5学校时,安德森动用了他所有的社会和官方外交手段,才阻止了一场公愤集会。镇上有人扬言要围攻乡受托人和县委员会,但安德森记下了那些言辞最激烈者的名字,并威胁要以共谋罪将他们“关进大牢”。
“噢,安德森,”George Ray几乎哀号着说,“那女孩是从城里来的。她懂什么语法、历史之类吗?你知道,城里只教法语和意大利语。”
“废话!”安德森嗤之以鼻。“我讨厌语法,从来都讨厌。我现在说的意大利语比语法好多了,我希望Banks小姐能教会区里每个孩子怎么说法语。你该听听罗莎莉说的法语。况且,Rosie说她是个好女孩,而且……而且需要这份工作。”安德森勇敢地撒了谎,但他说话时用力咽了两口唾沫。
九月带来了Elsie Banks,她让Rosalie的生活变得值得一过。两个女孩形影不离,聊着过去的日子和未来将带来的一切,尤其是对Gray小姐而言,她已将木雕作为暂时的消遣重拾起来。Banks小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愿谈论自己的私事,Rosalie在几次试探后,机敏地选择了尊重她那无声的请求。很难说这两个女孩中是否有谁提到了那位高大英俊的Tom Reddon的名字——Tom,那个曾在大学赛艇队里划桨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些漫长、柔和的秋夜里,她们都不止一次地想到了他——在那些夜晚,Tinkletown的追求者们为了让纽约的生活相比之下显得如同一道轻飘飘的阴影,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
第十一章
Elsie Banks
Anderson Crow站在远处——在Badger's Grove那光秃秃、萧瑟的树木丛中——深思熟虑地、甚至专注地凝视着那座带有高大砖砌烟囱和白雪覆盖屋顶的小红校舍。一阵刺骨的一月寒风穿过他的络腮胡,将他的鼻子冻成了一种半烤熟般的红色。在他大衣的翻领上,闪烁着他的社会与官方徽章,还增添了一枚由Tinkletown公民授予的、崭新且格外闪亮的敬意勋章。
起初,镇上的意思是要为他在抓捕Bramble县盗马贼团伙中的功劳立一座纪念碑,但一个精明而体贴的五人委员会用一枚精美的金质徽章代替了它,徽章两面都刻有合适的铭文,将他吹捧到天上,“在他自己去那里之前就已然如此”(引用Gideon Luce大叔的话,他的洞察力在选定Crow先生天堂的方位时,是一个顽固的先知)。这位Tinkletown的治安官已经在树丛中站了足足半小时,打量着山脚下的校舍。如果他那冻伤的双颊和含泪的双眼渴望着那股驱使烟圈从烟囱顶端飘散的温暖,他的姿态却并未泄露这一点。他在观察、在思考,而当Anderson思考一件事时,他绝不会同时思考另一件。
“很快就要下课了,”他思忖道。“到时候我就走下去,假装去拜访一下这位女教师。该死,我相信就是她!要查出她的真相得费一番极其艰苦的功夫,但我猜我能办到。我唯一要提防的就是让别人知道她身上围绕的神秘感。天哪!这会让这儿的一些人感到惊讶,尤其是Rosalie。而且,乡镇受托人说不定会后悔把今年的学校交给一个陌生女孩,而不是Jane Rankin或者Effie Dickens!反正Ritchey议员不该把鼻子插进我们的事务里,不管这位老师是不是他家人的朋友。他一定抓住了这些受托人的什么把柄——该死,我真想知道是什么。他简直能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任命他喜欢的任何人。一定是政治。在那儿,下课了!我这就出发去校舍走一趟。”
在Crow先生大衣那宽大且充满官方气息的口袋里,装着一封来自芝加哥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信。信中询问在过去两年内,是否有一位年轻女性曾在Tinkletown的乡镇学校申请过教师职位。询问中附带了一份描述,但对方也承认她可能使用了化名,即Marion Lovering。信中解释说,她是在没有得到姑妈同意的情况下离开芝加哥家中的,因为她宁愿自食其力,也不愿依赖那位值得尊敬但又十分富有的亲戚的施舍。那位姑妈最近去世了,遗产律师正试图查证Lovering小姐自离开芝加哥后的行踪。
这位年轻女子曾多次表示想成为一名教师、家庭教师、女家庭教师或女伴,据知她已前往由Anderson Crow管辖的那片世界——尽管那些杰出的律师们并没有用这些词汇来表达。信中承诺,提供关于该女孩在“那个或任何其他社区”期间“生活”的可靠信息,将获得五百美元的赏金。
Banks小姐的任命是通过该区国会议员的渠道获得的,她曾在议员家中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女家庭教师。此外,她年轻、漂亮、举止优雅,完全符合描述。Anderson Crow感到自己正走在正确的轨道上;他现在正从事着他职业生涯中最漂亮的一桩侦探工作,他绝不会因为仓促和过度自信而搞砸它。
为什么Anderson Crow要“盯梢”校舍而不是教师的临时住所,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能知道——而且很难说他自己是否清楚。他决定在完全准备好带出那个女孩并拿出所需的证据之前,绝不回复芝加哥那封信。
“我要是把我的怀疑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骗走赏金,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敏锐地反思道。“你连一英寸都不能相信那些芝加哥律师。该死,我永远忘不了那次在中央公园从我这儿骗走钱包的家伙。他向我保证他是芝加哥的律师,在基督教青年会大楼里有办公室。而且他居然还跟我说,他想看看我的钱包是不是比他自己的皮革更好!”
学校里的孩子们,无论大小,都爱戴Banks小姐,这一点对镇上的女性长辈们毫无影响。她们在那儿翘起Tinkletown的鼻子,嘲讽她是个“虚荣的生物”,满脑子想的都是“吸引男人,胜过世上的一切”。尽管事实上她是镇上女神Rosalie Gray的挚友,但这些嘲讽依然存在。
5号学校里所有七岁以上的孩子,都深深地、嫉妒地爱慕着Banks小姐。许多冰雪球由于这种无能的嫉妒而从埋伏处投出,造成了致命的“攻击”。
但最有趣的竞争发生在Tinkletown的“花花公子”Ed Higgins与父亲拥有Bramble县最大农场的'Rast Little之间。如果她被两人为了智胜对方而付出的狂热努力所逗乐,她也表现得足够机智,没有流露出来。或许,Tinkletown的女性将她们的毒舌与男性的崇拜配对在一起的方式,更能让她感到娱乐。
“早上好,Banks小姐,”Anderson大声说着,跺着脚闯进了教室。他忘了当她去Rosalie家拜访、路过校舍时,他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孩子们停止了户外的游戏,急切地透过窗户张望,意识到这位显贵的造访至关重要。Banks小姐从正在批改的试卷中抬头,眉头间的褶皱如魔术般消失了。
“早上好,Crow先生。您怎么到乡下来了?Jimmy,”她对一个小男孩说,“请把门关上。”Anderson进来时没关门,一股一月寒风正跟着他涌入室内。
“抱歉,”他嘟囔道。“看来我连关门这点常识都没有。我妻子说——但你肯定不想听那个,对吧?噢,我只是顺路过来,”他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他在大炉子旁找了个长凳,把手伸向那铁板散发的暖意。“来查点小事,仅此而已。天气非常冷,不是吗?”
“是的。”她站在炉子的另一侧,对这突如其来的造访感到困惑,用毫不掩饰的好奇心看着他。
“你去过芝加哥吗?”Anderson突然问道,希望能让她措手不及。
“噢,是的。我曾住在那里,”她爽快地回答。他动了两次腿,急忙扯了扯自己的胡子。
“我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回那里去呢?”
“因为我在这里教书,Crow先生。”
“嗯,我想那是个好理由。我还以为你有别的理由呢。”
“您是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
“您是位侦探,对吧?”Banks小姐问道,明亮地微笑着,带着一种心领神会的理解。
“噢,偶尔我也做点侦探工作。看到我的徽章了吗?”
“我涉嫌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了吗?”她问得如此突兀,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您不把帽子摘下来吗,Crow先生?”他羞怯地摘下了帽子。
“天哪,没有!”他困惑地惊呼。“我是指罪行——不是指帽子。好吧,我想我该走了。学校要上课了,我想。回头见,Banks小姐。”他把帽子戴回原处,正朝门口走去,显得有些晕头转向,茫然不知所措。
“您到底想查出什么,Crow先生?”她突然对他喊道。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动作之快使他的回答像枪膛里射出的子弹。
“我在找一个女孩——如果我能找到她,她就会变得像Crow家一样富有。我暂时不敢说出她的名字,”他继续说着,缓慢地往回走,“因为我不希望人们——或者说,她本人——察觉到我的计划。但你等着瞧。”他现在站得离她很近,正视着她的脸。“你确定你真的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吗?”
“哎呀,我怎么会知道呢?您什么都没告诉我。”
“你作为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穿的衣服倒是挺不错的,”他带着一种好斗且冒失的语气冲她说道,但她双颊上瞬间泛起的红晕迫使他收回了这些话,于是他很快又补充道,“呃,至少,镇上的女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噢,所以有人一直在议论我的私事?您那些优秀的女士们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比……”
“别激动,Banks小姐,”他打断道;“女人们跟这事儿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这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我……”
“Crow先生,”她插话道,“如果有什么您或者Tinkletown的任何人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您得靠自己推断出来。我相信这就是您所说的——推断?那么,再见了,Crow先生。下课时间结束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随着孩子们奔跑着涌入,Crow先生踉跄着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Ed Higgins和'Rast Little来拜访,但她以处理通信为由婉拒了。在她楼上的小房间里,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其中一封特别厚。Holabird太太经过她房门时,清楚地听到了她放声大笑。这一点后来被记起时,引起了不小的深思。随后,她穿上厚实的外套,下楼去邮局散步。Ed Higgins当时还在客厅里和家里人说话。他急忙提出要陪她同去,她心不在焉地答应了。接着,他偷偷摸摸且得意洋洋地透过窗户向外看,外面的场景令他发出了满意的声音。'Rast正站在前门栅栏旁和Anderson Crow交谈。Banks小姐经过门口那两个困惑的家伙时,注意到Anderson手里拿着他的暗灯。
“找到女继承人的踪迹了吗,Crow先生?”她愉快地问道。
“该死,”Anderson咕哝道,“她要把整个计划全抖出来了!”
“什么?”'Rast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Anderson补救道,“Ed今晚赢了你的时间,'Rast,就这么回事!”
“只要我想,我今晚也能带她出去兜风,”'Rast立刻撒谎道。“我明晚要带她去校舍参加拼字比赛。”
“她答应跟你一起去了吗?”
“还没。我本来打算今晚就问她。”
“说不定Ed现在就在问她呢。”
“该死,真的!也许他真是!”'Rast差点哀号出来;而当他从栅栏和那个害相思病的守卫旁蹒跚离开时,Anderson对他感到了一丝同情。
第十二章
拼字比赛
年轻的Higgins先生发现他的同伴活力四射。她那漂亮的下巴微微扬起,每一句话都透着欢笑的预兆。后来,他记起了他们在穿过寒冷夜晚时发生的一件小插曲,并以一种显得有些大惊小怪的语气讲给了Anderson Crow听。他们去邮局的路上经过了镇上的水泵。街道黑暗而空旷。
“天哪!”Ed说,“我敢打赌镇上的水泵冻住了!”
“天气似乎没那么冷,”她愉快地说。
“老天!已经零下了!我敢打赌'Rast在那儿站在你家门口一定觉得冷透了。”
“可怜的'Rast!他在这样的夜晚应该待在屋里才对。”Ed大声地笑了很久,一股幸福的刺痛感掠过他那原本瑟瑟发抖的身躯。“我一点也不冷,”她接着说,“瞧——摸摸我的手。我甚至没戴手套。”
Ed Higgins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小手,但它立刻被抽了回去。他发现那手像吐司一样温暖。爱慕的话语涌上他谦卑的嘴唇;他的膝盖感觉到一种不由自主地跪向冰冷人行道的冲动;他准备拜倒在她的脚下——他甚至想知道她的脚是否也像吐司一样温暖。但'Rast Little就在这时赶到了,机会就这样错失了。
“该死!”Ed的嘴唇无意识却痛苦地吐出了这个词。
“我能陪你去明晚的拼字比赛吗,Banks小姐?”新来者迫不及待地打断道。
“谢谢你,'Rast。我正纳闷该怎么去校舍呢。你真是太好了。我们到时候坐Holabird家的雪橇去。”
“该死!”可怜的Ed发出了一声近乎哀号的叹息。他真想为了随之而来的得意笑声而杀了'Rast。
与此同时,Anderson Crow正准备钻进家里的冰冷被窝。Crow太太正在隔壁照顾生病的Luce老太太,那是“守夜”。
“她是个有过去的女孩子,”Anderson思忖道,“她是个谜,确实如此;但我会解开她的。她今天把我支走是有充分理由的。我当时离真相太近了。她看出来我快要逼近她了。该死,我希望她没察觉到什么!她发现Ed Higgins在Lamson商店有一份好工作,于是就向他示好。这说明她宁愿住在城里也不愿待在乡下——所以'Rast彻底没戏了。这证明她来自芝加哥或其他大城市。Ed在那里一周能挣八美元。该死,那小子干得真不错!我以前还以为他成不了气候。这说明即使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有时也会看走眼。明晚我要去拼字比赛,一旦有机会,我就凑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语她的真名。我敢打赌四块五毛钱,这一定能让她立刻现形。该死,这些床单真冷!这被窝里简直零下四十度。”
Anderson Crow很快就睡着了,但他没有梦到次日夜晚将带给Tinkletown的悲剧,也没有梦到他那引以为傲的本领即将经受的考验。
第二天晚上,5号学校的“拼字比赛”如期而至。天气寒冷刺骨,星光灿烂。八点钟时,温暖的校舍里已经挤满了邻近地区的“参赛者”,人数随着Tinkletown本身的选手加入而增加。人群中不仅有曾多次“拼倒”整个团队、渴望一决高下的男女,还有已经“苦练”多日拼写、期待在词汇之战中获胜的人。Borum太太和Cartwill太太,这两位都以胜利和彼此间的宿敌关系而闻名,被选为对抗双方的队长,而Banks小姐本人则担任“出题人”。队长们从焦虑的成年人群中轮流挑选队员。现场没有孩子,因为大家心知肚明,题目将全是艰涩的大词——那是孩子们读都读不出来,更别提拼写的词。
这位女教师在这一重要夜晚显得出奇地漂亮。她的装扮在整个Bramble县除了Rosalie Gray之外,无人能及——朴素、高雅、精致。她的脸庞因兴奋而红润,生活的热忱在每一个五官中闪耀。Ed Higgins和'Rast Little被这健康与美丽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失魂落魄。Anderson Crow暗自承认,她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外乡人;她不属于Tinkletown,也不属于任何类似的地方。
就在队长们即将完成选手挑选时,门开了,三个全副武装、从头到脚裹着毛皮外套的陌生人走了进来——两男一女。当Banks小姐冲上前去迎接他们时——很明显她一直在期待他们——吃惊的群众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更令所有人震惊的是,Rosalie也急忙赶到她身边,加入了热情的欢迎行列。每一句欢快的问候都被惊呆的听众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毫无疑问,新来者是多年的老友。当他们脱下厚重的外衣,这三个人站在那儿,面对着一群从未如此屏息凝神的观众。男人们年轻、穿着考究且英俊;女人的美貌则极具冲击力。Tinkletown最顶尖的拼写选手们兴奋得颤抖不已。
“女士们,先生们,”Banks小姐的声音因热切而颤抖,“让我介绍一下我的朋友,Farnsworth夫人、Farnsworth先生和Reddon先生。他们开车过来参加这场拼字比赛。”Ed Higgins和'Rast Little怀着沉重的心情观察到,她正是牵着Reddon先生的手引导他上前的,他们内心诅咒着他,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神——而她在他面前脸红了。
“你们不是住在Boggs City的,”Crow先生以发言人自居,发表了评论,“我能推断出来,因为你们带着手提包和行囊。”
“Crow先生是位著名的侦探,”Banks小姐解释道。Anderson试图假装不经意,但向后靠时却错过了长凳的边缘,一屁股摔在了Harbaugh夫人的膝盖上。由于Harbaugh夫人几乎没什么膝盖可言,他下坠的过程被转向但并未停止。他带着一声咕哝坠地,那声咕哝与女士的尖叫同时爆发;紧接着,一阵狂笑席卷了整个房间。过了好几分钟,现场才恢复平静,比赛才得以开始。Cartwill太太选择了Farnsworth夫人,而她的对手则挑中了那位时髦年轻女子的丈夫。Reddon先生坚定而意味深长地宣布他决定坐在老师身边“维持秩序”,不再参加词汇竞赛。
或许是陌生人的出现让双方著名的拼写选手们感到慌乱和紧张,没过多久,队伍就缩减到所剩无几。三四个傲慢的参赛者站在那里,英勇地拼写着诸如“Popocatepetl”、“Tschaikowsky”、“terpsichorean”、“Yang-tse-Kiang”、“Yseult”等词汇,甚至连女教师本人都难以读出其中的几十个词。但最终,就在睡眼惺忪的旁观者们开始点头打瞌睡时,Cartwill太太成了唯一的胜利者,她唯一的对手倒在了“sassafras”这个词上。Anderson Crow在比赛早期就因为把“kerosene”拼成“kerry-seen”而“出局”。Ed Higgins紧随其后拼成了“ceriseen”,而'Rast Little则爆发性地拼成了“coal-oil”。
在散场的混乱中,Banks小姐走到'Rast Little身边,告诉他Farnsworth夫妇要用他们的大雪橇带她去Holabird家。'Rast彻底崩溃了。当他试图抗议,声称自己才是她的“陪同”时,高大的Tom Reddon介入并把Banks小姐从她爱人的愤怒中拉开。
“但我真为他感到难过,Tom,”她愧疚地辩解道,“他确实带我来了——某种程度上。”
“好吧,我会换个方式带你回家,”英俊的Reddon先生说道。人们还注意到,Rosalie Gray在离别时与Banks小姐说了许多知心话,然后自己坐着Blucher Peabody的新雪橇回家了。
'Rast和Ed Higgins在系马架旁差点动起手来,后者开始嘲弄他那垂头丧气的对手。Anderson Crow赶紧把他们拉开了。
“我要杀了那个大块头,”'Rast咆哮道。“他没理由跑到这儿来,还在我和她之间挑拨离间。你给我记着,今晚结束前我一定会收拾他,该死的家伙!”
至少有十几个人听到了这句威胁,其中包括Alf Reesling,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很快忘记这句话。Anderson Crow注意到Mrs. Holabird的雪橇开走了,车内宽敞的空间里既没有Miss Banks,也没有'Rast Little。Miss Banks宣布,她和三位从城里来的朋友要留下来打扫校舍,把一切整理好。今天是周五晚上,下一次上课要等到下周一。身为一名侦探,Mr. Crow感到非常困倦。他在回家的路上打了一路呼噜。
第二天早晨,两名农夫疯狂地驾车冲进Tinkletown,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5号校舍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他们在黎明后不久经过那里时,注意到路边的雪上有血迹。校舍的门半开着,他们便走了进去。炉子附近的地面上溅有大量血迹,但现场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无论是活人还是尸体。Miss Banks的手帕掉在地上,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仅如此,那位女教师失踪了。她前一天晚上并没有回到Mrs. Holabird家。为了让这起恐怖事件变得更加骇人,匆忙赶到校舍的Anderson Crow断定那些血迹正是属于Miss Banks的。
第十三章
Tinkletown的轰动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Tinkletown接连不断地发生着令人轰动的事情。调查显示,'Rast Little下落不明。拼字比赛结束后,他没有回到家,此后也无人见过他。Mrs. Holabird在回家的路上乘坐“雪橇”时曾经过他身边。在回应她“上来吧”的提议时,他闷声说自己要走森林里的“捷径”回家。一位农夫看到那辆时髦的Farnsworth雪橇在十一点半时向北飞驰,车里的人挤成一团,似乎是在抵御刺骨的寒风。目击者无法分清车里“谁是谁”,但他补充了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细节:他庄重地断言,后座上的其中一个人被“裹得”比其他人严实得多,显然无法坐直。
据他的描述,那个身影斜靠在座位上的另一个人身上。他还肯定地表示前座坐了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谁?这个问题在听众脑海中闪过。早上九点钟,一个小男孩拿着'Rast Little的新硬壳礼帽来到校舍。他在离校舍不远、且位于Farnsworth一行人行进方向的路边捡到了它。
Anderson下令不许向Rosalie透露灾难的半点消息,据报道,拼字比赛的第二天早晨她正患着热病。她咳嗽得很厉害,医生说过,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她受到刺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时间的推移,校舍里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低声耳语;每个人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困惑。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Anderson Crow,他独自站在一旁,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深度思考。他一只手拿着Miss Banks那条沾满血迹的手帕,另一只手拿着一本普通的学校生理学教科书。他身上的徽章和星星仿佛正在为自己的重要性而狂欢。
“别用问题去烦他,”Isaac Porter警告刚赶到的镇上醉鬼Alf Reesling说。
“但我有话要对他说,”Alf急切地坚持道。两三个强壮的男人把他拦住了。
“见鬼,Alf,”Elon Jones低声说,“你没看出来他正在推算什么吗?你要是跟他说一个字,很可能会让他完全偏离方向。”
“好吧,但这是他应该知道的事情,”Alf几乎是在呜咽,搓着自己冻僵的耳朵。
“嘘!”旁观者低声制止,可怜的Alf只好作罢。当Mr. Crow从窗边向人群走来时,他被粗鲁地推到了后面。
“诸位,”Anderson严肃地说道,“这里出了点问题。”这消息对人群来说未必新鲜,但大家还是齐刷刷地交换了赞赏的眼神。“我刚读了点关于人体构造的书,我已经在脑子里确定了一件事。”
“你肯定确定了,Anderson,”Elon Jones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回家吧。”
“解决个屁!”警长说。“这不过是刚刚开始。我的推论如下:Miss Banks遭到了毒手。这难道不是她的血吗?这难道不是她用来止血的私人手帕吗?诸位,这是直接从她心脏流出的血!”
“我不明白怎么……”Ed Higgins刚开口,Anderson就用一个眼神让他闭了嘴。
“你当然不明白,但你要是像我一样当了这么久的侦探,你就明白了。你们以为我这些徽章和勋章是干什么用的?是为了不明白吗?不,先生!我留着它们就是为了明白这一切;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Andy……”
“别叫我‘Andy’,”Mr. Crow命令道。
“好吧,那么,Anderson,我想知道,如果她被刺中了心脏,她怎么还能用自己的手帕?”Ed抗议道。他刚才一直在哭。Anderson顿时愣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听着,Ed Higgins,我没时间给像你这样的笨蛋解释。其他人都能听懂,对吧?”他转向人群。每个人都说懂了。“好吧,这说明你有多蠢,Ed。别再烦我了。我有工作要做。”
“喂,Anderson,”外围的Alf Reesling开口道,“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谁?Alf Reesling?”Anderson愤怒地喊道。
“是我;我想和你私下谈谈,Anderson。这很重要,”Alf恳求道。
“Alf Reesling,你还要我压制你多少次?”Anderson吼道。“该死,要是处理个案子还得时刻站在这里听家庭纠纷,那我怎么去破解谜团?去告诉你老婆,我会……”
“这根本不是家庭纠纷。再说,我没老婆。这是关于这个……”
“够了,Alf!你再敢多说一个字!”Anderson严厉地命令道。
“可是,该死,Anderson,”Alf爆发了,“我必须告诉你……”
但Anderson举起了一只手。
“在死者面前别说脏话,”他庄重地说。“你喝醉了,Alf;回家去吧!”于是,Alf连同他那重要的消息,被一个自封的十人委员会粗暴地赶出了校舍。
“现在,我们要寻找尸体,”Anderson宣布。“让开,Bud!”
“我又没站在上面,”十二岁的Bud Long抗议道。
“好吧,但你站得离那些血迹太近了,而且……”
“没错,难道血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吗?”Isaac Porter讥讽地刺了一句;于是Bud退到了人群外圈。
“我们先搜地窖,”Mr. Crow说。“地窖在哪儿?”
“这儿根本没有地窖,”Elon Jones回答。
“什么?没有地窖?那见鬼,他们把尸体藏哪儿了?”
“这儿有个阁楼,”Joe Perkins提议道。
由Anderson Crow带队的搜查小组顺着梯子爬进了低矮的阁楼。没有发现尸体的踪迹,搜查人员心怀感激地爬了下来。随后,在Mr. Crow的指挥下,他们搜查了木材堆、森林和各个方向几百码远的田野。中午时分,他们汇集在校舍。Alf Reesling也在那里。
“找到了吗?”他含糊不清地说,脸上带着狡黠的冷笑。他喝了酒。Anderson很想把他揍得半死,但他还是让Joe Perkins把他送回了家,坚决拒绝听那个醉鬼说任何话。
“好吧,你会后悔没听我的,”Alf打着酒嗝,不祥地说道;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就算你给我十八块现金,我也不会再告诉你了。你见鬼去吧!”这是亵渎权威,但人群除了盯着那个冒犯者之外,什么也没做。
在踏上那辆大雪橇的踪迹之前,Anderson发了这份电报给芝加哥的律师:
“我找到了你们要找的女孩,但尸体丢了。你们介意她是死的还是活的吗?”
“ANDERSON CROW”
下午一点,警长带着选出的六名男子坐上一辆大雪橇,沿着那辆雪橇几小时前走过的路出发了。Anderson没有向Boggs City的警长报告这起涉嫌犯罪的案件,而是独自处理这个谜团。他说他不想让镇上的任何人干扰他的公务。
“喂,Andy——Anderson,”《旗帜报》的编辑Harry Squires说道,“也许我们找错了尸体,也找错了人。”
“你什么意思?”
“好吧,'Rast Little不是失踪了吗?也许是他被杀了,嗯?而且,难道没有可能是他干的吗?他不是说要杀了那个城里来的家伙吗?好吧,假设真是他干的。我们不是走错方向了吗?”
“该死,Harry,这和我的推论不符,”Anderson哀号道。“我希望你别管我。'Rast可能杀了人,但找到尸体是我们的职责,不是吗?无论谁被杀了,昨晚都被带上了那辆雪橇。假设是Mr. Reddon!好吧,见鬼,难道他就没有尸体吗?我们只需要找到某人的尸体,就这么简单。我们必须证明有犯罪事实(corpus delicti)。赶路吧,Bill!”
凭着一种对侦探耐力来说是好兆头、但对智力来说却是坏兆头的毅力,这辆“雪橇”漫无目的地飞驰着。在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路上追踪一辆雪橇简直是荒唐,直到他们到达十字路口,Harry Squires才建议向附近的农夫打听。经过一番勤奋的努力,他们发现了一位农夫,他说他在午夜听到了雪橇铃声,从窗户望去,瞥见一行人在十字路口向南转弯。
“正如我所料!”Anderson惊呼道。“他们向南走是为了绕过Boggs City。伙计们,他们带着她的尸体、'Rast的尸体或者那个人的尸体,正沿着这条大道狂奔,好去那座大桥。我的想法是,他们打算把尸体扔进河里,那条河还没完全冻住。”
“天哪!我们不会要搜查整条河底吧,Anderson?”修水泵的Isaac Porter打了个寒颤。
“我不会,”领头人说,“但我可以征召任何我想征召的人。”
于是他们匆忙赶往那座跨越冰封河流的六跨大桥。当他们沉默、敬畏且颤抖地站在中间的跨度上,盯着下方那漆黑的水面以及水面上漂浮的黑色冰块时,连Anderson Crow的心都感到一阵冰凉和虚弱。
“伙计们,”他说,“我们失去了踪迹!即使是猎犬也没法在那水里追踪他们。”
“猎犬?”Harry Squires嗤之以鼻。“我看你是说河马吧。”
他们又饿又冷,准备打道回府。Anderson说他“猜”他会把这活儿交给警长和他的手下。显然,他饿得没法再追踪了。再说,一个多小时以来,他一直想着家里温暖的木柴火。Bill Rubley正用鞭子抽打马匹时,一个骑马的人从桥的另一端赶来。他赶了很远的路,而且非常匆忙,他认出了Anderson Crow。
“喂,Anderson!”他喊道,“昨晚有人闯进了Randall上校的度假屋,他们现在还在那儿。所有的炉子都生着火,玩得正嗨。他们没资格待在那儿,因为那地方冬天是关门的。Aleck Burbank过去让他们搬走;其中一个人说,如果他不滚蛋,就敲碎他的脑袋。我觉得那是一伙人!”
一番匆忙的询问揭开了事实。入侵者早在黎明前就开着一辆大雪橇来了,而且——但这已经足够了。Anderson和他的手下重新投入搜捕,渴望并确信自己能捉到猎物。当他们看到位于山中Randall上校的乡间别墅时,夜幕已经降临。窗户里亮着灯,人们在屋内寻欢作乐;而外面的复仇女神和他的手下们正在盘算如何、从哪儿进攻这座堡垒。
“我这就走过去敲敲门,”Anderson Crow说,“装成个流浪汉。我要点吃的和睡觉的地方。当我在厨房里吃东西时,你们这些人就可以悄悄摸上来把我们围住。然后你们可以假装是在找我,因为我抢了个鸡窝什么的,这样就能让他们放松警惕。一旦我们带着猎枪进了屋,他们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然后我就让他们交出尸体。”
“我们不能也吃点东西吗?”Isaac Porter虚弱地问道。
“马还没吃东西呢,Ike,”Anderson说。“难道你还不如一匹马吗?”
第十四章
误认的案件
侦探Crow毫不费力地进入了Randall上校的度假屋。他藏起了徽章,站在厨房门口乞求一口吃的,看起来确实像个可怜的流浪汉。
三四个年轻女子正在房子的这个区域忙着使用温热盘,几位帅气的年轻人正在旁边看着,不停地献殷勤。在房子的前厅,二十来个人正在欢声笑语,寻欢作乐。
“天哪!”新来的“流浪汉”扭动着下巴上的胡须说,“你们这儿有多少人?”
“噢,家里像我们这样的人多的是,”其中一个年轻女子欢快地唱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你这个可怜的老东西,来尝尝准新娘的蛋糕吧。”
“我想我走错房子了,”Anderson茫然地嘟囔着。“这是在办婚礼吗?”
“不;但没几天就会有一场了。这只是个聚会。我真希望Rosalie Gray也在这儿!”另一个女孩喊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Isaac Porter带着搜捕队大步走了进来。
“举起手来!”Anderson对着搜捕队喊道,队员们停下来,一脸茫然。其中一些人顺从地举起了手。“你们这儿要干什么?”
“我们——我们——我们是在找一个抢了鸡窝的流浪汉,”Isaac Porter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强有力的声音从餐厅传来,目瞪口呆的Tinkletown人转过身,面对着Randall上校本人,这房子的主人。
“见鬼,我也不知道!”Anderson Crow嘟囔着;他说的是实话。
“天哪,是Anderson Crow!”一个欢快的年轻声音喊道。
“我的老天爷!”侦探惊叫道;“是那具尸体!”
“那位女教师!”吃惊的Tinkletown人们惊呼道,他们开始用目光审视眼前的人影,寻找血迹。但还没等齐声说出的话消失在唇边,他们就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是多么卑微平庸,与他们领头人那无可挑剔的专业用语相比简直相形见绌;羞愧难当的搜捕队员们恨不得收回刚才的话;因为一个多年受过本行业术语训练的人所使用的正确术语,对这些如今被嫉妒所吞噬的敏感灵魂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
与此同时,那个被我们称之为“猎物”的人,正像画一样漂亮地站在他们面前。她身边站着Tom Reddon,十几位客人跟在他们身后。
“Rosalie告诉你们了吗?”Miss Banks责问道。“她真坏!她说她不会说的。”
“Ro——Rosalie!”Anderson气喘吁吁地说道;“告诉我什么?”他紧张地问。
“就是我——我跟Tom到这儿来了。她没告诉你吗?”
“我敢说绝对没有。如果她告诉了我,你以为我会冒着这种天气白跑一趟吗?该死!她知道这件事?”
“当然,Mr. Crow。她还帮忙策划呢。”
“好吧,天哪!而我们竟然为了怕她受到打击,一直瞒着她这个可怕的消息。”
“可怕的消息!什么意思?噢,你吓坏我了!”
“见鬼!我根本不信Rosalie病了,”Anderson继续说道,完全不顾听众的不耐烦;“她只是想躲着不回答问题。她简直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你被谋杀了,却一言不发。”
“谋杀!”六七个人惊叫道。
“当然!你们没听说那起谋杀案吗?”
“谋杀?”纽约来的客人们不安地问道。
“是的——5号校舍的教师昨——昨——晚被残酷地杀害了——被……”
“慢慢来,Anderson!最好管住你的马!”Harry Squires警告道。“别忘了这具‘尸体’还活着呢,而且……”他突然停下,希望他的口误没引起教师的注意,然后尴尬地改口道,“而且就在这儿。”
Anderson下巴掉到了地上,但动作几乎察觉不到,这种尴尬也是暂时的,因为在伟大侦探的分析大脑看来,通过发现血迹,谋杀案的事实已经完全确立。他坦然承认,要继续调查显然需要一具尸体;他绝不会容忍除谋杀之外的任何假设或解释。他带着毫不动摇的信念宣布:
“好吧,总有人被杀了,不是吗?这就像你脸上的鼻子一样显而易见。别反驳我,Harry Squires。我想Anderson Crow还是认识血的。”
“你是想告诉我,你跟踪我们一整天,就是因为相信我们中有人杀人?”Tom Reddon质问道。
Harry Squires解释了情况,Anderson由于还没缓过神来,无法上前解围。值得一提的是,这位Tinkletown侦探成了当时轰动一时的人物。人群再次欢快起来,他们极力赞扬他追踪所谓罪犯的方式,警长的自负心膨胀到了几乎要爆炸的地步。
“但那些血是怎么回事?”他质问道。
“是的,”Harry Squires带着狡黠的笑容说,“那些血被确认为属于你,Miss Banks。”
“好吧,这是我第一次被骗,”Anderson轻快地承认。“我必须承认这一点。那些血其实属于'Rast Little。伙计们,雪茄我请了。”
“不,我请,”Tom Reddon说着,拿出了一盒Perfectos雪茄。
“可是,Miss Banks,芝加哥那边还要找你,”Anderson坚持道。Reddon打断了他。
“你说得对,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一能走就会带她去那儿。我来东部就是为了这个。”
“难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是Miss Lovering吗?”Anderson Crow嘟囔道。
“天哪,不!”Miss Banks喊道。“那是谁——个偷东西的?”
“如果你跟我来,我就告诉你这个故事,Mr. Crow,”Farnsworth先生眨了眨眼,走上前来说道。
在书房里,他告诉Tinkletown的搜捕队,Tom Reddon是在Miss Banks于纽约上学时认识她的。他是芝加哥一位百万富翁的儿子,而她是纽约富裕人家的女儿。她的母亲很想让两个年轻人结婚,但女孩当时以为自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一气之下,她离开了学校,开始自谋生路。在Ritchey议员家做了一年家庭教师的艰辛,以及后来作为乡村教师的幻灭,让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毕竟还是在乎Tom Reddon的。她和Miss Gray一起写了那封信,告诉Reddon可以在哪儿找到她,而那个急切的年轻人做了剩下的事。他已经等了几个月,就为了等她这一封信。拼字比赛那天晚上,他诱使她来到了Randall上校家,现在整个派对的人,包括Miss Banks,第二天都要出发去纽约。婚礼将在几周内举行。
“我接受你的解释,”Mr. Crow平静地说着,抓了一把雪茄。“好吧,我想我该回去了。天色已经不早了。”
第二天黎明时分,当他回到Tinkletown那个温暖休息的马厩时,有一封给他的电报。电报是从芝加哥发来的,上面写着“由收件人付费”。
“什么女孩,又是谁的尸体?”电报上写道,“你在指什么?Lovering小姐已经去世两年了,我们正在代表其他继承人处理遗产。我们当时正试图确定她的居住地。别管你丢失的那具尸体了。”
* * * * *
“该死,”Anderson笑着大声说,“这拿‘Rast开的玩笑可真够狠的,不是吗?”
马夫们站在周围,下巴无助地垂着,盯着他看。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阴郁的不确定性,这种情绪还没能渗透到Crow警长的本质中去。
“这是她发来的吗?”Ike Smith终于嘶哑地问道,嘴唇颤抖着。
“什么她?”
“Rosalie。”
“见鬼,不是!这是我芝加哥的律师发来的。”
“你——你难道没听说吗?”Ike半呻吟着,向后退去,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灾难性的事情。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嘟囔些什么?”Anderson质问道。剩下那部分搜捕队成员离开了火炉,围了上来,本能地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Ro——Rosalie从昨晚入夜后就失踪了。她在Luce太太家附近被什么人强行拽走了,扔进一辆大马车,在Ros Crow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之前就被带出了城。她被彻底绑架了——小心!抓住他,Joe!”
Anderson无力地倒在了一个马夫的怀里。
第十五章
Rosalie失踪
那晚Tinkletown发生了一些事情。Alf Reesling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讲故事的人。他把事情告诉了牧师,牧师又惊动了全镇。简而言之,Alf承认‘Rast Little当时就在他村外的房子里,胳膊骨折了,头顶还受了很重的伤。
“他在清晨六点左右爬到了我那儿,”Alf解释道,“我就收留了这个可怜的家伙。这就是我想告诉Anderson的事情,可那个老顽固根本不听我解释。看起来‘Rast昨晚一直在学校周围徘徊,想找机会教训一下那个从城里来的家伙。Miss Banks和她的三个朋友在人群散去后,在学校的火炉旁坐了一个小时,‘Rast在木棚里冻得差点死掉。
“很快他们都出来了,‘Rast穿过地块想溜进屋里取暖。他冻得要命,根本没心思去揍谁。趁他们没注意,他溜了进去。正当他准备去抱火炉时,听见Miss Banks和一个男人又回来了。他及时顺着梯子爬进了阁楼。他们进来了,那个男人点了一盏灯。‘Rast能听见他们谈话。她说要永远告别学校,那个男人吻了她好几次。‘Rast当时差点气得大骂出声。然后她说她会在桌上给董事会留张字条,辞掉她的工作,或者不管那叫什么。他听见她把字条念给男人听,上面写着关于出人意料地离开去结婚之类的话。‘Rast说,如果Anderson检查过那张书桌,他早就发现字条了。
“然后她收拾了一些书,就和那个男人走了。‘Rast当时惊呆了。他听见雪橇铃响,然后才回过神来。他急着下梯子,结果脚下一滑,骨碌碌摔到了底。该死,他还是头先着地。他不知道在那儿躺了多久,但最后终于有力气爬到了火炉边。他的胳膊断了,流血流得像被宰的猪一样。Miss Banks把手帕落在了桌上,他说他想用那块手帕包扎伤口,可那玩意儿实在太小了。后来他不知怎么跑到了外面,神志不清地游荡了很久,最后终于摸到了我家,冻得半死,虚弱得再也走不动了。他不仅丢了帽子和耳罩,连路都找不到了。如果今天早上Anderson让我把话说完,他就知道根本没什么谋杀案。那不过是一场姻缘。”
几个小时过去了,Anderson才恢复过来,并能理解那些涉及他监护人失踪的细节。当他双眼发直、麻木地坐在厨房火炉前时,这件事慢慢在他脑海中沉淀下来:这就是她那神秘的家人将她从他监护下带走的方式。二十年的期限到了,他们来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Anderson Crow的家里笼罩着阴霾——那阴霾如此浓重,以至于相比之下死亡都显得明亮。Crow太太瘫倒在地,Anderson处于精神和身体崩溃的状态,孩子们歇斯底里。
全Tinkletown的人都围拢过来,默默地伺候着悲痛欲绝的一家人,却没有人尝试去追踪或阻拦绑架者。全镇看起来和警长一样无助,并非出于意愿或故意,而是因为他们长期以来一直视他为领袖,以至于即便在紧急时刻,也没有人有勇气挺身而出。
一种迟钝的麻木感笼罩了全镇,无论老少。仿佛一种普遍的中风被命定要钳制住Tinkletown的四肢和大脑,直到Anderson Crow本人复原的时刻到来。没有人提议向任何方向移动——事实上,没人觉得有移动的必要。一切都凝固了,等待着Anderson慢慢振作起来;一切都在木然地等待着,等待那个受创最深的人来驱散他们这种昏迷的状态。
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药剂师Blucher Peabody才从迟钝中苏醒过来,表现出想要采取主动的样子。“Blootch”是Rosalie最执着的追求者。他继承了他父亲的药房和杂货店,被认为是镇上最抢手的单身汉之一。他走近了聚集在Luce老太太前门附近那群半冻僵的人群。这群人里有镇上一些有头有脸的男女老少;他们每隔半小时左右就离开工作岗位,漫无目的地游荡到这个如今已成了历史遗迹的地方,仿佛被磁铁吸引。至于为什么他们聚在那里,没人能解释,也没人试着解释。大概是因为全镇的心思都集中在两个地方——Rosalie被劫走的地方,或者Anderson Crow的家。当他们不在Luce太太门口时,就是在Anderson的前院里进进出出。
“我说,”Blootch大声说道,声音大到人群都想让他小点声,“这样下去有什么用?”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对策。
“我们得做点什么,不能光站在那儿窃窃私语,”他说,“我们得找到Rosalie Gray。”
“可是天哪!”Isaac Porter惊呼道,“他们比我们早出发差不多一天了。”
“嗯,那不重要。Anderson也会为我们做同样的事。让我们行动起来吧。”
“可我们到底去哪儿搜寻呢?”George Ray喃喃道。
“去天涯海角,”Blootch宣布,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这是一种奇怪的个人行为,但没人注意。他已经认定自己成为英雄的机会就在眼前,不容错过。这是在追求Rosalie的竞赛中超越所有竞争对手的机会。必须承认,尽管他意图良好,但他的计划却极其模糊。听到他那英雄般的豪言壮语,人群稍微振作了一些。
“可这该死的世界是圆的,”Ed Higgins只能说出这句话。Ed像风一样反复无常,在参观过Randall上校家后,立刻从对Miss Banks的爱慕中转出,再次深深爱上了Rosalie。
“噢,你去见鬼吧!”Blootch辱骂道。没有比这更贬低人的话了,但Ed没敢反击。“我们还是指派一个委员会去见见Anderson,看看他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可是Anderson还没……”有人开头说。Blootch冷静地挥手让他闭嘴。
“他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一大堆汤汤水水和柠檬水。他没病。他和我一样身体硬朗。今天中午镇上每个女人都给他送了汤。他需要喝上一杯烈酒,再来个委员会帮他打起精神。昨晚我给‘Rast Little送去了一瓶酒,他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最终决定由一个委员会先去见Anderson,探明他在这个情况下的愿望,然后再去查清真相。在组建这个委员会时,镇上的智者们无视了Peabody先生,如果不是他自己插进来并任命自己为组长,他完全会被排除在外。
这五位好汉在下午晚些时候造访了警长,虽有些畏惧结果,但态度坚决。他们发现他正在慢慢摆脱那阵慵懒。他用庄重的点头迎接了他们。从清晨开始,他就意识到有一长串慰问者穿过他的家,但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有能力接待他们。
他的儿子Roscoe刚向他讲完绑架的经过。Roscoe那敬畏的语气和红肿的眼睛极具说服力,他这一天里已经是第十次把妹妹们说哭了。随着每一次复述,细节都在增加,直到最后已经没剩下多少事件原貌,而他家人对此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先生们,”Anderson仿佛突然从恍惚中走出来,“这不是Tinkletown的歹徒干的。”于是委员会感到大为宽慰。警长表现出了恢复活力的迹象,这对事业来说是个好兆头。在组长郑重宣布必须采取行动,并且他愿意带领小队去死(如果必要的话,甚至更远)之后,Crow先生的一番话却悲哀地粉碎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他说自己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灾难,而且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
“他们挑了我不在家保护她的那个晚上下手,”他哀叹道。“这说明他们一直都在盯着我。这件事是她家人雇佣的人干的,她被秘密带走是为了防止我查出她父母是谁。你们没看出来吗?她的母亲——或者父亲,这都一样——没法直接了当地说他们要在这么多年后要回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带走而不暴露自己。这一直是他们的计划。先生们,寻找她没用的。她现在已经到了纽约,或许正准备去欧洲旅行。”
“但我以为她会给你发报呢,”Blootch说。
“发报个鬼!你以为如果他们想让她发报,还会把她绑走吗?想都别想。他们会把她藏起来直到遗产处理完毕。过一阵子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到时候你们就看我是不是对的吧。但她已经走了。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了,而且——而且我们只能忍受,就是这样。我——我——简直不敢去想。这快把我的心给撕碎了。如果——我——哭了,你们别介意,伙计们。要是你们是我,你们也会哭的。”
由于委员会在与沮丧的警长谈话后,没能商量出任何行动计划就很快离开了,所以有必要让读者了解一下Roscoe Crow和他的密友Bud Long所讲述的、经过彻底修饰的绑架经过。
根据指令,Crow家的任何人都没向Rosalie提过Elsie Banks离奇失踪的事。也没人告诉她警长和他的搜捕队去追捕的事。这个女孩并没有发烧,她现在待在房间里完全是因为对朋友兼同伴离去的悲伤。那天晚上和第二天,她整夜以泪洗面,深陷于失去友谊的痛苦中。直到拼字比赛之后,Rosalie才知道教师要偷偷离开Tinkletown。这个狡黠、羞涩的宣告让她感到震惊,但她对朋友很忠诚,并没有吐露半个字。当然,她对Elsie Banks那无谓的逃离后所引发的惊人发展一无所知。
晚饭碗筷收拾完不久,Rosalie下楼宣布她要去给卧床不起的Luce老太太读书。她没被告知监护人不在家的原因,也完全没怀疑他整天都在进行一场徒劳的奔波。Roscoe和Bud陪她走到Luce太太的前门,他们被严格要求对Miss Banks的事守口如瓶。
“我们把她留在Luce老太太那儿了,”Roscoe讲述道,“然后去Robertson池塘滑冰。她让我们九点的时候顺道去接她,对吧,Bud?或者是八点?”他意识到准确性的必要。
“十点,”Bud深思熟虑地纠正道。
“好吧,爸爸,我们去接她,然后——然后——”
“别在那儿抽泣了,Roscoe,”Anderson尽可能严厉地命令道。
“然后就接到了她,”Roscoe总结道,“她穿上披肩和连指手套,说要跟我们赛跑一路跑回家。我们都在Luce老太太门前准备出发。Bud停下来说:‘Tony Brink来了。’我们都回头看,果然,一个粗壮的家伙朝我们走来。看起来像Tony,但当他走到我们跟前时,我发现不是他。他问我们能不能告诉他Crow先生住哪儿——”
“他一定是个陌生人,”Anderson机械地推断道。
“——Bud说你住在这条街灯亮着的前面。就在这时,一辆大雪橇从Luce太太屋后的巷子里拐出来,驶向我们站的地方。Bud当时就像这样站着——我在这儿,Rosalie稍微偏向一边。假设这把椅子是她,然后——”
“是——是,继续,”Anderson催促道。
“雪橇停下了,里面有两个家伙。还有两个座位。”
“前座和后座?”
“是的,先生。”
“我明白了。那是辆双座的,”警长再次推断道。
“然后呢,天哪,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家伙就跳下来抓住了Rosalie。地上的那个家伙冲上来给了我耳朵一拳。我倒下了,Bud也是——”
“他打中了我的头顶,”Bud阴沉地纠正道。
“我听见Rosalie开始尖叫,但下一秒他们就用毯子蒙住了她的头,把她扔进了后座。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爬起来,但还没等我跑,一个家伙就大喊:‘抓住他!’另一个家伙照做了。‘别让他们跑了,’车夫用低沉、嘶嘶的声音说——”
“典型的恶棍,”Anderson愤慨道。
“是的,先生。‘别让他们跑了,不然会惊动全镇。’‘我们怎么处置他们?’那个抓住我们的人问。‘杀掉他们?’天哪,我当时吓坏了。我们俩谁都喊不出声,因为他掐着我们的脖子,劲儿特别大。‘把他们扔进来,我来收拾他们,’车夫说。接下来我们就发现自己被扔到了雪橇前座,整辆车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他们说如果我们要敢吵闹就杀了我们,所以我们没敢吭声。我真希望当时有把步枪,该死!我肯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他们朝着Boggs City的方向飞奔了大概两英里,”Bud补充道,他已经沉默了很久,到了人类忍耐的极限,不得不开口了。“然后他们停下来,把我们扔在路上。‘滚回家去,你们这些小鬼,要是敢把我们的事告诉任何人,哪天回来我非踢断你们的肋骨不可。’”
“肋骨?”Anderson喃喃道。
“那是肋骨的简称,”Bud高傲地解释道。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肋骨非要多此一举呢?”Anderson抱怨道。
“然后他们挥动鞭子,往西拐上了大路,”Bud接着说。“我们一路跑回家,告诉了Lamson先生,然后他——”
“这段时间Rosalie在哪儿?”Anderson问。
“躺在后座上,盖着毯子,就像死了一样。我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关于氯仿的话。氯仿是什么味儿啊,Crow先生?”
“就像普通的药。里面有毒品。拔牙的时候医生会用它。好吧,后来呢?”
“嗯,”Roscoe插嘴道,“Lamson先生拉响了警报,镇上几乎所有人都从床上爬起来了。他们给Boggs City和周围到处发了电报,但似乎没什么用。那些马跑得比电报还快。”
“你们以前见过那些家伙吗?”
“没有,先生;但我想如果他们摘下头套,我认得出他们。”
“他们戴着面具吗?”
“他们的脸都被遮住了。”
“噢,我可怜的小Rosalie!”Anderson绝望地啜泣道。
第十六章
闹鬼的屋子
几天过去了,失踪的女孩没有任何音讯。警长徘徊在邮局和火车站,用他那颗可怜的老心祈祷着她会传来消息;但那儿既没有信,当他踱步到车站时也没有电报。Boggs City的县政府官员下来进行了初步调查,但Anderson语气坚决却悲伤的判断让他们彻底放弃了,他们停止了搜寻。除了坐等,别无他法。
在这三天里,Anderson Crow变得更加苍老,头发也愈发花白,尽管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赞叹的顺从姿态。他曾敷衍地悬赏寻找Rosalie,无论死活,但他心里清楚这注定是徒劳的。海报粘贴工Mark Riley把那张醒目的悬赏公告一直贴到了Clay县的电报杆上。全世界都被告知,提供Rosalie的下落,或提供线索协助逮捕绑架者,将获得1000美元的赏金。
这件事中有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有些诡异到近乎超自然。除了那两个男孩,Bramble县没有任何人见过那辆双座雪橇。它仿佛被大地吞噬了一般消失了。
“唉,泼出去的水哭也没用,”Anderson勇敢地说,“她走了,我只希望她没受什么委屈。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伤害她。她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人的事。很可能她被带到了纽约某个舒适的地方,只要她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我们就会听到她的消息。我知道搜寻她是没用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四处打听一下。也许我能找到点她的踪迹。我愿意用这世界上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取她平安无事的消息,哪怕我永远再也见不到她。”
他眼中那股饥渴的神色愈发深沉,再没人像过去那样拿他开玩笑了。
* * * * *
在该州的那个地段,并没有多少流浪汉出没。Anderson Crow自豪地宣布,因为他的威名,流浪汉们对Tinkletown敬而远之;但那些流浪汉阶层对这个问题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们之所以不去该州北部,原因简单却意味深长:那意味着挨饿。那里的农场主强迫疲惫的过客像借来的马一样干一整天活,才换取“第二餐桌”上的一顿饭。在流浪汉的词汇里,根本没有“施舍”这种事。因此,流浪汉们觉得那个社区毫无吸引力,以至于他们宁愿多走几英里也要绕开它,这也就不足为奇了。一位消息极其灵通的流浪汉曾形容北部农场主说,他们“吝啬到连胡子都不刮,因为那样会浪费头发。”
很难说,考虑到农场主和流浪汉双方的态度,那个误打误撞走进这条路的流浪汉确实成了好奇的对象,哪怕这种好奇称不上什么高尚。在乡村公路上,他被投以一种足以让他胃口全无的敌意,无论他在贫瘠的土地上培养了多久的饥饿感都无济于事。在Tinkletown的街道上,甚至在县政府所在地,他都成了令人惊奇的关注点,以至于他纯粹出于窘迫而溜之大吉。在Bramble县,即便是想混上一天一夜,那也得是个不谙世事的流浪汉才行。在Tinkletown的杂货店和邮局门前,立着一根告示牌,Anderson Crow在上面亲手写下了这些字:
“禁止流浪汉或牲口进入此街。 奉 A. CROW 治安官令。”
牲口对命令置若罔闻,但流浪汉却记住了警告。偶尔他或许会穿过Tinkletown的某几户人家,但如果他走的是街道,那便无人知晓。Anderson Crow总是在郊外神圣而刻苦地截住他们,于是他们只能换个方向。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曾两次赶走那些在大白天抢劫当地显贵住宅的流浪汉,但只要“流浪汉”不再亵渎镇上的主街,这点小事又有什么关系呢?Mr. Crow的官方警徽,连同他从纽约侦探社领到的徽章、革命之子勋章以及美国内战老兵组织(G.A.R.)的徽章,使他成为了一个令人敬畏的人物。如果天气太热不能穿外套和背心,这位骄傲的要人就会把徽章别在背带上,它们的出现让那原本寒酸的“吊带”也显得熠熠生辉。
绑架事件发生的第四天,治安官Crow突然从昏睡中惊醒,因为有消息说,邻里的安宁与祥和正受到侵扰。
“你说什么!见鬼!”他嘟囔道,松开了那只常年揪着自己乱蓬蓬的下巴胡须的手。
“是的,长官,”那个兴奋的小男孩回答道。他和两个同伴在镇上跑得气喘吁吁,才在Harkin的铁匠铺找到了这位警官。
“好吧,该死的!”Mr. Crow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们在沼泽里滑冰时听得一清二楚,”另一个男孩说。“我发誓我再也不去那座房子附近了。”
“啐!Bud,这世上哪有什么鬼,”Mr. Crow说,“那是流浪汉。”
“你知道那座房子闹鬼,”Bud抗议道。“Rank老太太不是在那儿被她女婿杀了吗?她不是被剁成了碎片,就埋在自家地窖里吗?”
“该死的,孩子,那都三十年前的事了!”
“可是从那以后就没人住在那个闹鬼的屋子里,不是吗?Jim Smith有次打赌想在那儿睡一晚,结果没听到那种可怕的声音吗?吓得他差点疯掉?”Bud坚持道。
“我倒是记得Jim跑过了自家屋子两英里才停下,他当时急着逃离那个地方。但Jim什么也没看见。再说,那都二十年前了。鬼魂不会徘徊在一个没什么可闹的地方。她女婿已经被绞死了,她也没别人可纠缠了。我告诉你,那是流浪汉。”
“好吧,我们只是想告诉你一声,Mr. Crow,”第一个男孩说。
几分钟之内,整个Tinkletown的商业中心都知道了流浪汉正把河下游那座闹鬼的房子当成家,而且Anderson Crow打算骑着他的自行车去把他们赶走。那座闹鬼的房子离镇上有三英里远,处于低地最荒凉的地段。它只能从一侧通过凶险的沼泽,或者从另一侧通过河流接近。直到它的主人和建造者Johanna Rank老太太被谋杀后,才有人对这片不祥之地为何会有一处住宅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联邦当局发现,她和她的女婿Dave Wolfe是一伙庞大造假团伙的头目,他们多年来一直躲在那儿,安全地生产着成百上千枚伪币。一天晚上,Dave杀死了岳母,并在他因自己的“善行”被惩罚前——当然是因他之前的“劣迹”——被吊死了。三十年来,沼泽里那间风雨飘摇、摇摇欲坠的小木屋一直无人居住,只有鸟儿、蜥蜴和其他生灵与孤独为伴——当然,还要算上Rank老太太的鬼魂。
既然Dave把她剁成碎块埋在地窖里,而她自己的女儿当时还举着灯笼,那么Johanna未被发现的某些残骸未被搜寻者掘出,并非毫无可能。社区里普遍相信,Rank夫人的灵魂每隔不久就会回来,在泥土里四处嗅探,寻找她那些没能安葬在村里墓地的躯体部分。
午夜时分,那地方常能听到神秘的声响,幽灵般的灯光在窖窗前闪过。整个Tinkletown都一致认定那地方闹鬼,并与之保持着极其敬畏的距离。那三个本该上学却跑去河边滑冰、惊动了治安官Crow的小男孩发誓,他们在那座不小心靠近的小屋里听到了闷声闷气的说话声。尽管Dave Wolfe已经死了三十年,其中最年幼的一个孩子仍肯定自己认出了那个亡命之徒的声音。于是三人立即逃离了那片“被诅咒的土地”,并把这骇人的消息带给了Anderson Crow。这位侦探随即受命去解开这个闹鬼的谜团。
治安官Crow先是回家穿上了他的蓝色外套,将星星和徽章别在那件衣服油腻的翻领上。他还带上了他的暗灯和村里的官方手杖,但为什么他骑自行车远征要带根手杖,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随后的一群小男孩和几位骑着老式自行车的Tinkletown代表性市民的簇拥下,Mr. Crow威严地向南骑去。绕过沼泽,一行人沿着河岸的小路向闹鬼的房子靠近。一旦看到那间破旧的小屋——它似乎正带着超自然现象特有的羞怯,向深浓的暮色中越缩越远——治安官下令停下,并宣布了他的计划。
“你们几个孩子过去告诉那帮家伙,我要见他们,”他命令道。男孩们退缩了,准备哼哼唧唧地反抗。
“我不想去,”Bud抗议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过去告诉他们,Anderson?”抽水机修理工Isaac Porter质问道。
“该死的,Ike,到底是谁在指挥?”Anderson Crow反驳道。“我有权在任何时候委派任何人做任何事。你难道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吗?我有我自己的办法去伏击那些无赖,我想我干侦探这一行也够久了,足够学会怎么对付一个该死的流浪汉了吧?怎么着?谁说我不会?”
“没人说什么,Anderson,”Jim Borum温顺地观察道。
“好吧,我以为有人说了。我也不希望有人妨碍一名警官办案。Bud,你和那两个Heffner家的孩子过去告诉那帮游手好闲的人,赶紧给我滚出来,不然我就亲自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天哪,Mr. Crow,我怕!”Bud啜泣道。Heffner家的两个孩子已经在往家狂奔了。
“怕?”Anderson冷笑道。“你的曾祖父当年可是参加过革命的。我的天哪,你要是我的儿子,我非得让你尝尝什么叫害怕不可!听着,Bud,你不会有事的。我不是在这儿吗?”
“但如果我叫他们,他们不出来怎么办?”
“是啊,要是那不是流浪汉,而是鬼魂呢?”Mr. Porter提议道,骑着自行车往后挪了几步。此时,小屋矗立的地方已经变得漆黑且充满威胁。经过半个小时的争论,整队人马缓慢地向房子推进,Anderson Crow打头阵,一手拿着暗灯,一手握着手杖。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转向Bud。
“该死的,Bud!我不信你真的听到了什么声音!各位,再往前走也没用了。这该死的孩子在撒谎。我们还是直接回家吧。”如果不是Isaac Porter发出一声恐怖的呻吟,并因惊恐万状的双眼紧盯着木屋的一扇窗户而向后倒在沼泽芦苇上,他可能真的就掉头回家了。那芦苇完全支撑不住,Isaac仰面倒了下去。
整整一分钟,众人呆滞地盯着那扇模糊的小窗,除了视觉,所有感官都被麻痹了。一分钟后,那地方已空无一人,Anderson Crow成了第一个到达河岸边自行车停放处的人。每个人的脸都像粉笔一样白,每个人的声音都在颤抖。就在这群英勇的搜捕队准备“跨上”自行车疯狂逃窜时,Mr. Crow的威严感又回来了。
“等等!”他气喘吁吁地说。“我的暗灯掉在那儿了。Bud,回去把它捡回来。”
“老天啊!你见过这种事吗?”Jim Borum喘着粗气,试图骑上一辆十岁孩子用的自行车,而不是他自己的那辆。
“谁要是告诉我世上没鬼,我才不信,”Uncle Jimmy Borton颤抖着说,他一向都说这世上没鬼。“放开!哎哟!”这道命令和随后的一声惊叫,是他试图和Elon Jones共用一辆车未果后的必然结果。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Anderson?”Isaac Porter惊叫道。“我不是说那是鬼吗?什么流浪汉,根本没有!流浪汉在那房子里待不过一秒。它闹鬼闹了三十年了,而且越来越严重。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连英勇的Mr. Crow也赞成立即返回Tinkletown。正当搜捕队试图解开他们缠在一起的自行车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打断声——冰封的河面上传来一个深沉的男声,就在Anderson和朋友们聚集的岸边下方。结果让人大吃一惊。每个人都跳起了一英尺高,头发全都竖了起来;自行车撞在一起叮当作响,Ed Higgins更是彻底慌了神,竟朝着闹鬼房子的方向跑去。
第十七章 Harvard的Wicker Bonner
“喂,上面的人!”河面上那个深沉的男声喊道。Anderson Crow第一个看清了说话人的身影,他很快断定那绝不是什么鬼魂。他下了一道命令,将混乱的队伍重新组织起来,聚拢在一起仿佛为了抗击进攻。
“你搞什么鬼?”他大声质问道,对部下发话,“别慌!”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下面那个清脆的声音喊道。
“你是谁?”Mr. Crow反问道。
“一个普通人。上面在干什么?吵什么呢?”
“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随后,Mr. Crow见那人正准备上来,便转过身,用低沉而严肃的语气对他的队员说,“这家伙得盯着点。他肯定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不然他为什么在这房子附近瞎逛?我要盘问他。”
“天哪,他确实不是鬼!”Ed Higgins盯着那陌生人爬上岸,嘟囔道。“嘿,你们刚才看见我了吗?要是你们跟上来,我当时正打算把那房子从里到外搜个底朝天。你们刚才是不是怕得不敢过来?”
“噢,你得了吧!”Anderson Crow极其鄙夷地说道。
下一刻,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站在治安官面前,治安官正锐利甚至傲慢地打量着他。新来者那张英俊、轮廓鲜明的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
“这下面冷清得要死,不是吗?很高兴见到你们,先生们。怎么了——自行车比赛?”
“不,先生;我们在这儿办点小公事,就这么简单,”Anderson Crow外交辞令式地回应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滑冰。我叫Wicker Bonner,正在拜访我叔叔,Bonner国会议员,他就住在河对岸。我想你们肯定认识他。我在这儿打猎待了一周,可一次运气都没有。真是糟糕透顶!啊哈,我看您是一位警官,先生——还是位侦探。天哪,难道你们是在搜捕什么人?如果是的话,也让我加入吧。我渴望点刺激。”
年轻人脸上带着渴望的神情,声音听起来很真诚。此外,他还是个身材高大、运动型的家伙,双臂肌肉发达,背部宽阔。Anderson Crow心想,总而言之,他会是个出色的新兵。他穿着粗布灯笼裤,厚外套紧扣到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处。一顶羊毛帽压在耳边,一副溜冰鞋挂在他的手臂上。
“是的,先生;我是侦探,我们正在这儿搞一点调查。我看出你是从Chicago来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瞒不过我。我总能看出来。你刚才说的是‘I’ve bean hangin’,而不是‘I’ve ben hangin’。明白吗?他们Chicago人都说bean。哈!哈!你没想到我能推断出这一点吧?”
“我承认我没料到,”Mr. Bonner干笑了一下说,“不过,我其实是从Boston来的。”
“没错,”Isaac Porter插嘴道,“那就是豆子产地,Anderson。”
“好吧,这都不重要,”Mr. Crow说,急忙岔开话题。“我们在浪费时间。”
“你是说待在这儿?”Ed Higgins问道,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搜捕队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垂柳丛中的那座房子。陌生人注意到了这整齐划一的一瞥,于是询问起来。于是,Mr. Crow在七名男子和五名小男孩的协助下,向来自Harvard的Wicker Bonner先生讲述了他们从Tinkletown来到闹鬼小屋的缘由,以及他们抵达时所见的一切。年轻的Bonner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太棒了!”他喊道,带着快乐的眼神盯着树丛中那个令人憎恶的东西,“我们去搜搜那地方。天哪,这太壮观了!”
“想都别想!”Ed Higgins说,“你可别指望我进那房子。指不定谁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好吧,死在我们前头的人多得是,”Mr. Bonner平静地说。“走吧,我第一个进去。说什么闹鬼纯属无稽之谈。再说了,鬼魂也不会在这个点儿捣乱。还没到黄昏呢。”
“可是,该死的,”Anderson Crow咆哮道,“我们亲眼看见了!”
“我第一个看见的,”Isaac Porter自豪地说。
“可我第一个听见的,”小Bud尖声说道。
“你们肯定是喝多了硬苹果酒或者汽水之类的东西,”这位魁梧的怀疑论者说。
“听着,你小子越来越狂了,而且……”治安官开始像只鸽子一样鼓起胸脯。
“后面当心!”Mr. Bonner喊道,Anderson吓得差点跳出鞋子,还撕破了背后的衬衫,他转过身来动作太猛了。
“老天啊!”他惊喘道。
“永远别把后背对着未知的危险,”年轻人冷静地告诫道,“要随时准备应对。”
“如果你转过身去,想跑的时候还能跑得快点,”Jim Borum建议道,他嚼着新鲜的烟草让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几点了?”Wicker Bonner问。
Anderson Crow眯起眼睛,透过没有叶子的树梢看向落日;随后他又看了看岸边一棵树苗的影子。
“现在大约是下午五点零七分,”他果断地说。Bonner不太礼貌地掏出表核实了一下。
“你快了一分钟,”他观察道;但他看着Anderson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新的敬佩。
“他能侦破天下任何事,”Porter笑着说,对自己开的玩笑感到一点点虚弱。
“好吧,让我们去搜查那间旧木屋吧,”Bonner宣布道,迈步走向柳树丛。人群退缩了。“如果你们怕的话,我自己进去,”他继续说,“我坚信你们什么也没看见,那孩子听到的声音不过是风穿过树梢的啸叫。现在,说实话,你们有多少人真的看见了?”
“我看见了,”每个人的喉咙里都异口同声地发出了这个声音,以至于Jim Borum随后的补充誓言在此时显得尤为突出,犹如高潮般有力。
“那这就值得一探究竟,”这位Boston人宣布,“这确实是一件非常神秘的事,至少你,镇治安官先生,应该支持我去揭开真相。再告诉我一遍,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允许任何人教我怎么履行职责,”Anderson喷着鼻息说,他的徽章因受损的自尊而颤抖,“我当然要去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必须看看那房子里有什么。起初我还以为是流浪汉。”
“好吧,带路吧;我跟着你!”Bonner咧嘴笑着说。
“我以为你那么急着想带头呢!”Anderson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技巧反讽道,“如果你真那么勇敢,你就自己先走。我跟你打赌,你不敢。”
Bonner笑得声音大到足以唤醒Bramble县所有的鬼魂,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房子走去。Anderson Crow紧随其后,剩下的人拖在后面,全都警惕着任何反抗的迹象。
“要是能找到那盏该死的灯就好了,”Anderson嘟囔道,他走的时候仔细地搜寻着深草,同时任由Bonner远远地超过他,抵达了那阴森的旧门口。
“跟上!”那位无畏的带头人在里面喊道,看着除了治安官外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你们不需要灯。现在还是白天,老兄。我们要找出你们所有人窗前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他最后一次露面了,”Isaac Porter咕哝着,看着那宽阔的背影消失在那被称为门口的低矮洞口中。房子里没有窗框或玻璃,门也早已腐烂脱落。
“他再也不会出来了。我们回家吧,”Ed Higgins下了定论。
“你们来不来?”Bonner在屋内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预言式的阴森。
“该死的,你就不能等一分钟吗?”Anderson Crow回应道,虽然勇敢,但仍坚持不懈地寻找着那盏急需的暗灯。
“这儿一切正常。这房子里好几年没住过人了。进来吧,这儿挺好的!”
Anderson Crow最终冒险走到门口,向里窥探。Bonner正站在破旧的壁炉旁,平静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你跟我开的这个玩笑可真不错,”他咆哮道,“我还以为会有点什么动作。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也根本没来过人。”
“天哪,伙计,当他们不想让你看见的时候,你是看不见鬼的!”Anderson Crow说,“那是鬼,这已经定论了。我一直都知道。从来没见过什么人类长成那样,也没见过什么活的东西像它那样呻吟。”
此时,其余的人也都赶到了小屋门口。不太胆小的人冒险走了进去,而另一些人则满足于透过小窗向内观望。
“好吧,如果你们确定真的看见了什么,我们最好彻底搜查一下房子和周围的场地,”Bonner说着,随即开始在两个房间里嗅探起来。
地板摇摇欲坠,屋内弥漫着腐朽木头的气味。半脱落的墙壁上挂着霉菌,天花板上结满了蛛网,墙角污秽之处覆盖着腐烂的真菌。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极不招人待见的洞穴,任何自重的鬼魂都不会选择在此安家。当到了该爬上那个小阁楼的时候,Bonner的追随者们反抗了。他只好被迫独自前往,提着其中一个小男孩找到的那盏灯。房子的这一部分比楼下还要令人作呕,其状况简直无法形容。他没有看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便极其厌恶地退了出来。接着是去地窖。他依然没有追随者,Tinkletown的男人们断然拒绝去往埋葬老Mrs. Rank尸体的地方。Bonner嘲笑了他们,独自走了下去。那里因岁月久远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而令人反胃,但比起楼上,这里反而更干净些。地窖比楼上的任何起居室都要小,只能穿过厨房才能到达。没有通往屋外的大门,但在南端有一个小窗户。Bonner仔细检查了房间,然后回到人群中。出于某种原因,治安官一行人在他去楼下后就退到了空地上。没人知道确切原因,但当其中一个人开始向外走时,其他人便或多或少地带着些急促跟了上去。
“你看见什么了吗?”治安官问道。
“老Mrs. Rank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Bonner以一种极其神秘的神态反问道。没人回答;但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向后挪动的脚步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询问的神情。“别退到那口露天的水井里去,”门口那个感到好笑的年轻人警告道。Anderson Crow警觉地向后看了一眼,当发现水井至少有五十英尺远时,他不满地脸红了。“我在下面看见了看起来像女人脚趾的东西,”Bonner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上帝啊!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治安官转向他的朋友们惊呼道。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起Anderson曾对他们说过什么,但所有人都一致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我想那应该是脚趾的鬼魂,因为当我试图去捡它时,它扭动着溜走了,而且我想它还发出了窃笑声。它消失了——怎么了?你们要去哪儿?”
只需说明的是,治安官和他的搜捕队有序地撤退到了远处一个没那么黑暗的地方,在那儿等待Wicker Bonner的到来,后者则悠闲地笑着检查了房子的外部和相邻的场地。除了一片破败之外,他没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带着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回到了队伍中。
“好吧,我想我还是回冰上吧,”他说,“那个地方安静得像坟墓一样。你们这群爱开玩笑的家伙,我承认是我输了。”
但Bonner感到困惑,心里没底。他已经把房子从上到下彻底搜查了一遍,什么异常也没看到,但这些男人和男孩如此笃定,让他无法相信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蒙蔽了。
“这倒让我感兴趣了,”他最后说,“Crow先生,我们这样办。你和我今晚到这儿来,搭个帐篷,轮流守夜直到天亮。如果有什么可看的东西,我们会发现它是什么的。我会从我们的船屋弄两张草垫子来,然后……”
“我有风湿病,Bonner先生,睡在这沼泽地里会要了我的命的,”Anderson急忙反对道。
“好吧,那我一个人来。我不怕。我并不是说我要睡在那破旧的棚子里,但我会睡在这儿的树林里。没人能在那种地方睡觉。有人愿意自愿陪我吗?”
沉默。
“我不怪你们。我承认,这确实需要胆量。我唯一的条件是你们明天一早从村里下来。我可能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Crow先生。”
“我们会找到他的尸体的,”老Borton先生呻吟道。
“嘿,先生,”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我跟你一起待着。”是Bud开口了,后来整个Tinkletown都传颂着他英勇的故事。这个男孩一直默默崇拜着这位来自Boston城的勇敢运动员,他准备在这场冒险中与他同甘共苦。当这位大英雄拍着他的背,称他是人群中唯一的男子汉时,他兴奋得浑身颤抖。
那天晚上八点,Bonner和坚定却颤抖着的Bud从河边的岸上走上来,在闹鬼的小屋附近的树林中搭起了一个帐篷。他们从河下的雪橇上搬来了铺盖和补给。Bud有一把旧的单管猎枪、一把刀和一根他刚开始学习抽的烟斗;Bonner带来了一条Navajo毯子、一把左轮手枪和一根沉重的步行手杖。他还有一个大酒壶以及那根随他一起从Harvard毕业的烟斗。
九点钟,他把一个病恹恹的男孩塞进了凉飕飕的窝里,男孩不想承认烟斗对他来说太烈了,但当他发现自己裹在毯子里,头完全缩在看不见的地方时,他感到轻松多了。Bud花了一个小时向Bonner讲述Rosalie Gray被绑架的故事,以及他自己在此案中表现出的英雄行为。他承认他打倒了其中一个恶棍,但对方人太多了。Bonner礼貌地听着,然后——把这位英雄送去睡觉了。
午夜时分,Bonner打了个盹。大约一小时后,他突然笔直地坐了起来,完全清醒且警觉。他有一种模糊的印象,觉得自己冷得要命,而且浑身汗毛竖立。
第十八章
雪橇里的人
让我们回到Rosalie在Mrs. Luce的前门被抓住并带走的那天晚上,尽管她那年轻的保卫者们进行了英勇的抵抗。
Rosalie一直给那位老太太朗读Thackeray的作品,直到两人都昏昏欲睡,Roscoe在前门那震耳欲聋的敲门声确实带来了一种受欢迎的解脱。Mrs. Luce年纪太大,不会被吓得缩短寿命,但完全可以同意她的说法,那次吵闹至少让她少活了三个月。
由于Elsie Banks的背叛而感到极度郁闷,Rosalie在室内没找到什么能让夜晚变得愉快的事,但当她从外面关上Mrs. Luce的门时,清新的空气立刻让她的精神振奋起来。我们只需要参考Roscoe那生动的叙述,就能证明随后几乎立刻发生的一切。她被抓住了,头被一件厚披风或毯子紧紧裹住;然后她被扔进了雪橇,除了窒息感和氯仿的气味外,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她恢复知觉时,她正躺在户外的地上,四周一片漆黑。三个男人站在附近,但看不见任何车辆。她试图站起来,但因为被捆绑着而无能为力。嘴被布紧紧封住,使她无法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听懂了男人们之间低语的含义。
“你把车安置好了吧,Bill——你确定没人听见或看见你吗?”这是她能听清的第一串问题,显然是基于之前的报告或解释。
“确定。这地方的人天一黑就睡觉。他们除了在这儿睡觉也没别的事干。”
“没人知道我们用了那家伙的雪橇和马——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个大个子说道,显然是领头的。她注意到他们叫他Sam。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她带过河,且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伙计们,我们现在走的不是大道;我们得小心点。我会把她扛到岸边;但一定要准确地踩在我的脚印里——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走过的。明白吗?”
“河面结冰了,我们在冰上不会留下痕迹。而且天太黑了,没人能看见我们。快走吧,Sammy;这儿冷得要死。”
那个大个子像拎羽毛一样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她感觉到自己被迅速带过一片倾斜的林地,下到河岸边,这似乎有两三百码远。在这里,一行人冒险踏上宽阔的冰封河面之前停留了许久,显然是在确保道路畅通。Rosalie此时感官已完全恢复,开始以一种后来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清晰和冷静来分析局势。她没有因恐惧而歇斯底里,反而真的体验到了一种真实情感带来的战栗。她毫不怀疑绑架她的人是受与她早期生活有关的人指使的,而且奇怪的是,在经历了多年那些遥远却深切关注她的人的暗中注视后,她无法相信自己会遭受身体伤害。
不知怎的,一个令人振奋的信念掠过她的脑海:困扰她身世的谜团终于要揭开了,连同所有那些被尘封的过去。那一刻,死亡的念头根本没进入她的脑海。后来她会觉得,无论以何种方式,死亡都是最受欢迎的。
绑架者们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穿过了河流。没有月亮,夜色漆黑如墨。她暴露在外的脸部皮肤被冷风刺得发疼,但她裹在毯子里,身体并未感受到零下天气的寒冷。
终于穿过了冰面,休息了几分钟后,Sam抱着她开始攀登陡峭的河岸。她当时和后来都不知道为什么不让她自己走。可能,甚至很可能,男人们以为他们的俘虏还没醒。她没做任何事让他们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再次穿过树林,Sam的同伴们像之前一样踩着他的脚印走。在艰难穿过灌木丛后,他们又停了一次,Sam发出简短命令让Davy先行去察看周围是否安全。他们似乎在黑暗中迷路了两次,但最终来到了开阔地。
“到了!”Sam扛着她穿过空地时咕哝道,“辛苦了一晚,伙计们,但我猜我们现在安全了。去吧,Davy,把陷阱门打开!”
Davy发出一声宏亮但尖锐的咒骂,催促着他那臃肿丑陋的身影走到其他人前面。
片刻之后,暴徒们和他们的受害者穿过一扇门,进入了一个比外面更黑暗的地方。Davy正在仔细敲击他们所处房间的地板。突然,微弱的亮光洒满房间,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低语道:
“抓到她了吗?”
“让开——我们快冻死了,”Davy粗鲁地回应。
“Bill,下去接住她;扛着这个一百二十磅重的家伙我累坏了,”Sam咆哮道。
下一刻,Rosalie感觉到自己被放下地下的活门,接着被迅速带过一条又长又窄的通道,通道里由第四个尚未露面的团伙成员手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地照亮着。
“好了!”Bill粗鲁地将他的负重扔在通道尽头那个相当宽敞的洞穴角落里的稻草堆上,“不知道这小傻瓜是不是死了。她这会儿该醒了。”
“她睁着眼睛呢,”对面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Rosalie将目光转向那个方向。她像被恐惧迷住了一样盯着那里看了足足一分钟,她的目光聚焦在这一生中见过的最令人厌恶的人脸上——那是Davy母亲的脸。
那个女人是个女巨人,一个长着男人脸、毛发浓密且臃肿的巨大而丑陋的生物。她那不修边幅的头发灰白得近乎惨白,牙齿如烂木桩,眼睛几乎隐藏在浓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野蛮的满足感,让女孩感到惊骇。
自冒险开始以来,她的心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当她闭上眼睑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妈,你干嘛那样吓她,”Davy咆哮道,“别那样看着她,否则……”
“听着,小子,如果你不想让我当场踢爆你的头,就别那样跟我说话。我是你妈,Davy,而且……”
“行了。现在可不是拌嘴的时候,”Sam嘟囔道,“我们完事了。老婆子,去弄点吃的喝的;再给这女孩也来一杯。我想她是晕过去了。快点;我想睡了。”
“最好解开她的手——看看她有没有冻伤,”Bill残忍地补充道。
老太婆粗暴地割断了捆绑女孩手脚的绳索,然后斜着眼看向Sam,后者正站在不远处的煤油炉边取暖。他点了点头,她立刻解开了封住Rosalie嘴巴的布。
“尖叫也没用,小姑娘。除了我们没人会听见你——而且我们是你的朋友,”老太婆狞笑道。
“Maude,想叫就让她叫吧。这可能会让她舒服点,”Sam说道,本意是想表现得和善。Rosalie本能地环顾四周寻找那个叫Maude的人。团伙里只有一个女人。Maude!那就是这个生物的名字。Rosalie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反而大笑起来。
听到笑声,那个女人慌忙后退。
“该死的!”她喘着气说;“她——她疯了!”
男人们惊诧地转向她们。Bill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到女孩强忍着让脸部恢复平静,意识到她是在克制自己的笑意,因为这肯定会冒犯到他们。
“哎,”他咧嘴一笑,“我不怪她笑!Maude,不管你怎么说,你的名字跟你一点都不配。”
“这名字跟其他名字一样好……”那个老巫婆瞪着他开始说道;但Sam插话命令她去给他们弄点热咖啡,同时他要跟女孩谈谈。“坐起来!”他粗鲁地对Rosalie说,“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Rosalie挣扎着坐起来,因寒冷和缺乏活动,她的四肢和背部僵硬无比。“别问问题,因为不会有答案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些关于你作为我们的客人该如何表现的建议。你得像家人一样。也许我们会在这儿待一天,也许一周,但不会超过那个时间。”
“你介意告诉我我在哪儿以及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你们为什么要犯下这种暴行?我做了什么……”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道。他举起手打断了她。
“你忘了我刚才说过别问问题。没什么可告诉你的,就这些。你在这儿,这就够了。”
“好吧,那么谁有权回答问题呢,先生?我有权询问。你们有……”
“够了!”他咆哮道,“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把塞子塞回你嘴里。为了让你不担心,我要对你说:你的朋友不知道你在哪儿,即使他们试着找,也找不到你。除非我们接到转移你的命令,否则你得一直待在这个洞穴里。时候到了,我们会把你带到下令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和你没关系了。会有其他人来接手。只要你不试图逃跑,在这里就不会受伤害——尖叫也没用。这儿虽然不是宫殿,但比坟墓强。所以聪明点。我们要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把你交给适当的人。就这些。”
“你所说的那个人是我的——我的母亲还是父亲?”Rosalie屏住呼吸问道。
第十九章
与绑匪在一起
Sam盯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近乎真实的惊愕。
“你母亲还是父亲?”他反问道,“这——这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想他们这会儿也在问一堆关于这件事的问题呢。”
“Crow先生和夫人不是我的父母,”她说;然后机敏地补充道,“而且你们知道这一点,先生。”
“我听过那句‘孩子永远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的谚语,但这父母双双成谜的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猜是氯仿的关系。Bill,把那酒拿来。她还在说胡话呢。”
他试图引诱她喝下一些威士忌,但她坚决拒绝,直到最后,Sam带着邪恶的咆哮,命令那个女巨人按住她,强行将那辛辣的烈酒灌进她喉咙里。经过短暂的挣扎,但Rosalie根本不是那个巨大女人的对手,那粗壮的手臂紧紧缠绕着她;当液体流过她的舌头时,她在那些自诩为医生的家伙们的野蛮笑声中,听到了Bill沙哑的喊声:
“别伤着她,Sam!放开她!”
“闭上你的嘴!Bill Briggs,别插手这件事。我会——好吧,你知道的。喝下去,该死的!”
Rosalie被那个女人扔回稻草堆上,一边呛咳一边喘息,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她的喉咙因威士忌的灼烧而发痛,双眼因愤怒和无助的泪水而模糊。
“别在我面前摆什么高姿态,你这只小猫,”老太婆尖叫道,揉着Rosalie在挣扎时踢到的膝盖。
“在那儿躺好,”Sam补充道,“我们不想伤害你,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明白吗?现在,一个字也不许说!Davy,把咖啡壶给我。去看看所有门都锁好没有,我们要睡了。Maude,你坐着守夜。如果她敢出声,就狠狠揍她一下。”
“你放心,我会的。她会发现她不是在参加什么周日学校的野餐。”
“不许酗酒!”Sam在分配少量威士忌时命令道。随后,这群人狼吞虎咽地吃着培根和豆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后来,男人们躺在稻草堆上,很快都打起了呼噜。那个大个子女人重新给灯笼加了油,把它挂在洞穴墙上的钉子上;然后她在通往地下通道的方形门口守岗,坐在一只倒扣的威士忌木桶上,背靠着洞穴墙壁。她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瞪着Rosalie,并不时用最恶毒的咒骂谨慎地咒骂她——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的俘虏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却无法闭眼入睡。
Rosalie在意识恢复清醒和镇定后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心沉到了谷底。在从接触到老太婆和Sam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她陷入了一种预示着后来绝望的心理颓废状态。那天晚上她没有睡觉。她的大脑中充满了关于逃跑的旋转念头、关于自己未来命运的猜测、对结局不如最初印象那般好转的悲惨恐惧,以及最重要的是,对那个老太婆的极度恐惧——她打着盹,却像远古时代守卫财宝的巨龙一样监视着她。
囚禁他们的洞穴横宽约三四十英尺,形状几近圆形,低矮的顶部向岩石地面倾斜。墙上零星分布着一些壁龛,在与通道入口相对的那一侧,有一个黑色的小洞口,无疑通向外面的世界。她在洞穴中停留期间,从未见人使用过那个洞口,这使她认定它并无实际用途。洞内用两三台煤油炉取暖并进行烹饪。此外还有几盏灯笼、一些工具(如铁锹、斧头、撬棍、大锤等等)、木桶凳子,以及一张粗糙的桌子,它被用作餐厅、厨房、洗碗间乃至卧室的一切用途。Sam睡在桌子上。马毯杂乱地扔在地板上。当团伙睡觉时,它们就充当被褥。其他时候,它们和门垫没什么两样。墙上的一个壁龛被当作垃圾坑, occupants随手扔来的骨头或残渣都堆在那里。没人费心去仔细清理垃圾坑,也没人假装为他人打扫。洞内气味恶臭,因煤油炉排出的烟雾无处散发,空气闷热且近乎窒息。
几小时后,尽管这段时间显得漫长如年,男人们开始自然地呼吸,洞穴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他们醒了。年迈的Maude从打盹中醒来,忧心忡忡地看了看Sam,又戳了戳角落,确认那个“战利品”没有消失,接着开始笨重地准备餐食,姑且算是早餐吧。在“客厅”里完成了勉强的洗漱,一只水桶充当了公用的洗脸盆。没人彻夜脱过衣服,甚至连鞋子都没脱。在Rosalie看来,这帮人似乎随时处于准备撤离的状态。
Rosalie不肯吃东西,也不愿用四人刚用过的水洗脸。Bill Briggs生性尚存一丝细腻,便从通道尽头取来了一些新鲜的水。为此,他遭到了同伙的辱骂。
“在这儿取水可不容易,Briggs,”Sam咆哮道,“我们得省着点用。”
“行了,别在这儿大惊小怪的,”Bill反驳道,“我今晚会从河边把它扛上来。不用你动手。”
“她可没比我金贵到哪儿去,”Maude冷哼道,“我倒是注意到,没人给我送私人洗澡水来。过来吃点东西,你这只耗子!你是想让我们硬灌你吗——”
“如果她不想吃,别去哄她,”Sam说,“她很快就会克服的。我们受雇只是把她带来并带走,又不是要让她吃饭或洗澡。那跟我们没关系。”
“好吧,她不吃就会死,而且你知道的,Sam Welch,那可不行,”老妇人反驳道。
“她在饿死前会吃的,Maudie;别担心。”
“我绝不会吃一口的!”Rosalie喊道,眼中闪烁着勇敢而顽固的光芒。她正站在远处的角落里,用手帕擦拭着脸。
“喔,你又能说话了,是吧?好极了!现在我们能听到她的生平故事了,”大个子Sam大笑着,嘴里塞满了培根和面包。Rosalie脸红了,泪水涌上眼眶。
整整一天,她都忍受着这帮人的嘲弄和讥讽。她对Davy那邪恶的色迷迷的眼神感到恐惧,甚至超过了对其他人粗暴言语的畏惧。当他靠近时,她缩向墙角;当他开口时,她瑟瑟发抖;当他试图触碰她的身体时,她尖叫起来。正是这一举动招致了Sam对Davy的愤怒。他严厉地命令Davy将爱意仅限于目光,不得付诸行动,这为他赢得了女孩某种程度的感激。
“她不能受到伤害,”这是Sam的法令。“这也是底线。”
“噢,你去——”Davy好斗地开始顶撞。
“你说什么?”Sam咆哮着,怒目圆睁地转向他。Davy躲到他母亲身后,回瞪着。Bill移步到Sam身边。空气中一时间弥漫着争斗的迹象。Rosalie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Davy的脸上露出了杀气。“我会把你浑身的骨头都拆了!”Sam补充道;但Bill简短地用一句话制止了他。
“蠢货!”只有这一个词,却让暴怒的Sam恢复了理智。麻烦暂时平息了。
“Davy才不怕他,”那位worthy(值得的人,此处为讽刺)的母亲尖叫道。
“你说的对,我才不怕!”Davy在连串的咒骂后补充道。Sam露出恶毒的冷笑。
“我想没什么好打的,”他说,虽然看起来并不像那么回事。“我们要是动手就是傻子。一切皆输,一无所获。我只想说,Davy,你不准碰那个女孩。”
“谁要碰她了?”Davy挺着胸脯勇敢地咆哮道。“而且你也不准碰她,”他补充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尽管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洞穴里永远是黑夜,三个男人又睡着了,由Maude担任守卫。筋疲力尽、身体虚弱的Rosalie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第二天早上,她勉强吃了一些培根和面包,喝了一些冒着热气的咖啡,这让那个老巫婆感到嘲弄般的快意。
“你还是得吃,对吧?”她沙哑地叫道。“最后还不是得喂饱那张漂亮的脸蛋。我想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的小姐。”
老妇人从不公开对女孩施加暴力。她对领头的人有些畏惧——并非肉体上的恐惧,而是一种野兽对主人特有的诡异敬畏。她私下里却以踩踏女孩的脚趾、掐她的胳膊和大腿、揪她的头发、把热咖啡洒在她的手上、低声咒骂她,以及实施各种无法反抗的小羞辱为乐,因为很简单,没人能证明那是她干的。她的话和Rosalie的话分量相当。
紧张局势每小时都在恶化。女孩因恐惧、厌恶和不确定而变得虚弱且发烧。她的耳中充斥着他们淫秽行径带来的恐怖,双眼几乎无法睁开,因为她实在不忍看到眼前可能发生的景象。她心中不断祈祷着能脱离他们的魔掌。她性格极其坚强,身体健康,不会祈求死亡,但她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将来要实施的报复。
第三天,这帮人变得忧郁而丑陋。禁锢对他们而言和对她一样令人烦躁。他们焦躁不安,咒骂连连。每天日落时分,Sam都会冒险穿过通道,进入夜色。每次他都要离开两三个小时,而每次回到这肮脏的洞穴,都会让这伙人怒火更盛。他们期待的消息迟迟未来,真正主使者的命令也未下达。他们整天玩牌,最后开始醉得厉害。第三天,Davy和Sam之间发生了两次殊死搏斗。在两人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后,Bill和老妇人才将他们拉开。
“她病了,Sam,”Bill嘟囔着,在第四天临近结束时站在那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的俘虏身边。Sam几乎整晚没回来,回来时愁眉苦脸,带不回任何总部的消息。“如果我们再不出去,她会死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们也会。看看她!她苍白得像张纸。让我们带她出去透透气,Sammy。这很安全。带她到小木屋里待一会儿。今晚我们可以带她去外面。上帝啊,Sammy,我还有点良心!我不能看着她死在这个洞里。看看她!你没看出来她快不行了吗?”
在经过正反双方的一番争论后,大家决定让女孩偶尔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是安全的,也确实明智。那天早上,Sam带她穿过通道来到小木屋。在寒冷新鲜空气中待的半小时使她恢复了元气,身体明显强壮了。她的精神振奋起来。她开始提出问题,而出于某种原因,他也开始留意这些问题。也许是局势的令人烦躁,他自己渴望离开,以及他对那个未能遵守绑架前承诺的人的愤怒,使他开始毫无保留地交谈。
第二十章 洞穴中
“我们还待在这里可不是我的错,”他咆哮着回答她的痛苦哀求。“我听过你祈祷Crow老爹来救你。好吧,他不知道你在哪儿,算他走运。要是知道了,三分钟内我们就会把那个老家伙剁成肉酱。别再祈祷了。祈祷就像梦——晚上做做,第二天醒来就纳闷为什么。现在,听着,Gray小姐,我们干这烂差事可不是为了寻求刺激。我们和你一样急着想脱身。”
“我只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我会有什么下场?”Rosalie顺从地说道。她站在桌子对面,Sam正坐在那里抽着那支巨大的黑烟斗。团伙的其他成员在周围懒散地躺着,阴沉着脸,因无法离开洞穴而内心焦躁。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关在这儿。我只知道这太该死的慢了。要不是我能从中捞到不少钱,我早就不干了。”
“但我会有什么下场?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这正在毁掉我。你看!我身上都是被掐出来的青紫。那老太婆从不放过任何伤害我的机会。”
“她嫉妒你,因为你长得漂亮,就这么简单。女人都一样,该死!要不是因为有个爱嫉妒的老婆,我才不会干这行呢。”
他闷闷不乐地抽了很久的烟斗,显然在脑海中反复权衡着某个难题。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先用一句咒语打头阵,揭开了谜底。“我让你了解一下这事。不能说出名字;那不道义。你看,是这样的:你在这个国家是不受欢迎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确实不受欢迎。”
“在这个国家不受欢迎?”她茫然地喊道。“我没挡谁的路。我的生活和我的爱只属于那个你们把我带离的宁静家园。我不求别的。你不能替我转告你的雇主吗?如果我被释放,我绝不会干涉——的计划。”
“恐怕不是那样。你对某人一定非常重要,否则就不会费这么大周折了。有趣的是,我们不能伤害你。你知道的,你不能被杀。这才是最奇怪的部分,不是吗?”
“我承认,这对我来说听起来还算顺耳,”Rosalie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说道。“但看起来依然很可怕。”
“好吧,不管怎样,这是某人计划的一部分,要让你彻底离开这个国家。我想你会被带上一艘船,横跨大洋。可能是巴黎或伦敦,你永远也不能回到美国了。永远,我是这么被告知的。”
Rosalie哑口无言,惊呆了。她的双眼因怀疑和恐惧的痛苦而睁大,嘴唇蠕动着,仿佛要说出那些无法吐露的字眼。在她能从紧缩的喉咙里发出声音之前,老Maude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在告诉她什么,Sam Welch?你就不能管好你的嘴吗?”她叫道,带着威胁的表情向他逼近。
“喔,这跟你没关系,”他反驳道,但脸上突然露出一种不安的表情。一场激烈而愤怒的争论随之爆发,全团伙都参与了进来。形势是一对三,领头人被迫承认,无论私下还是公开,他都没有权利对女孩透露此事。她的恳求和承诺都是徒劳。一旦Sam决定守口如瓶,她的眼泪也就没用了。因为不得不向其他人屈服而对自己感到愤怒,又因为她看到了他的投降而感到狂怒,Sam没有任何预兆,突然用宽大的手掌狠狠扇在她的头部一侧,将她扇得撞进了角落。她头晕目眩,受伤且半昏迷,跪倒在地,无法站立。她带着怜悯的目光缩成一团,躲避着似乎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打击。Bill Briggs抓住了领头人的胳膊将他拉开,咒骂着,咆哮着。
下午晚些时候,Bill获准带她到上面的小木屋,呼吸几分钟空气,看一眼即将消失的日光。她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急忙拉开,但在那之前,她认为自己看到了不远处树丛中挤着一群人。一声求救的尖叫涌到嘴边;但Bill沉重的手有效地制止了它。他粗壮的胳膊把她推向活板门;一秒钟后,她掉到了下面,摔得浑身淤青,因失望和绝望而半昏迷。
尽管那一瞥时间极短,但她确信自己认出了人群中的两张面孔——Anderson Crow和Ed Higgins。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意味着搜寻者就在附近,而且那位亲爱的Crow老爹正带领着他们。她的希望飞升起来,当Bill气喘吁吁地带回消息时,她无法抑制那扫过受惊人群的胜利目光。
在那之后,洞穴里死一般的安静。Maude用割掉舌头的威胁恐吓俘虏保持沉默。后来,可以听到小木屋地板上有脚步声。那是人声,伴随着一阵响亮的笑声,然后是某人在作为掩护的小木屋一端的地下室里发出的声音。那之后,一片死寂。日落时分,Sam悄悄溜出去侦察。他带回了报告,说树林和沼泽里已空无一人,那些搜寻者,如果他们确实是的话,已经走开了。
“自打Davy祖母的骨头在那地下室里存放了几个月后,这房子就被认为闹鬼了。那帮傻瓜可能以为他们看见了鬼——而且他们现在还在逃呢。”
直到那时,Rosalie才意识到她就在沼泽地那个闹鬼的小木屋里,这对整个Tinkletown来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距离她自己的壁炉不过三英里!距离Crow老爹和其他她长期生活在他们的爱与温暖中的人们不过半小时路程!
“这儿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Sam在晚饭时咆哮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今晚要出去看看有没有关于——关于那一方的消息。这些家伙并不全是傻子。有人很快就会发现活板门,到时候就完了。我想他们明天之前不会回来。见鬼,早该有来自——老板的消息了。大家都躲好;我会在天亮前回来。这次我要么一定会查出点什么,要么就得知道原因。我厌倦了这事。永远不知道哪一分钟会被端掉,或者气球什么时候会炸。”
他再次溜进夜色,留下他的同伙们因下午那场令人吃惊的事件而感到或多或少的惴惴不安。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每过一分钟,Rosalie都竖起耳朵倾听靠近的救援者的第一声响动。她的精神虽有些消沉,但希望依然强烈。她确信外面的人看到了她的脸,他们终于发现了她被关押的地方。他们发现活板门的迷惑秘密只是时间问题。她唯一的恐惧在于,她可能会在救援者完成交付前被绑架者转移。她明亮、狂热、渴望的双眼在凹陷的苍白脸颊上闪烁着,这比他愿意承认的更令Bill Briggs动容。这个恶棍比同伙少了几分铁石心肠,开始为她感到难过。
十一点,这三人因焦躁不安而显得焦虑且丑陋。他们毫无睡意。Davy那一晚去了活板门不下百次。他的母亲打破了克制的束缚,抱着威士忌酒壶,守夜期间一口接一口地灌着。最后,Davy被逼无奈,坚持要分一杯羹。Bill喝得很少,没过多久Rosalie就观察到他眼中闪烁着飘忽、紧张的光芒。他时而偷偷地将某些物品塞进外套口袋。耳罩、围巾、手套、火柴、烟草,还有许多块面包和培根,都被悄悄塞进了他外套的口袋里。她终于意识到Bill准备逃跑。希望就在他身上。如果能诱使他给她一个同等的逃跑机会!
母子俩在他们的——不是杯中,而是壶中——变得醉醺醺的;但Davy还有些理智,喝得比较谨慎,这似乎让紧张的Bill感到恼火。
“我需要空气——新鲜空气,”Rosalie突然从角落里呻吟道,这种压力对她的神经来说太大了。Bill大步走过去,盯着那颤抖的身影看了整整一分钟。“带我出去透透气——就一分钟,求求你。我在这里快死掉了。”
“让我带她出去,”老Maude嘎嘎笑着说。“我会给她所有她想要的空气。我自己也想——想要点空气。让我给她空气,Bill。算我请客,伙计。让我——”
“闭嘴,Maude!”Bill咆哮道,不安地环顾着洞穴。“我带她到小木屋里待两分钟。没危险。”
Davy表示抗议,但Bill坚持己见,仅仅因为他很清醒,知道自己对这对半醉半醒的家伙的影响力。Davy放他们穿过活板门,答应在下面等着,直到他们准备回来。
“你要离开吗?”Rosalie在他们走到寒冷的黑夜中时低声问道。
“嘘!闭嘴,该死的!”他嘶声道。
“带我一起走。我知道回家的路,你不用担心我。我喜欢你,但我恨其他人。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走吧!如果我有一点领先,他们抓不住我的。”
“我想带你走,但我——我不敢。Sam会追捕我并杀了我——他一定会。我自己要走——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发发慈悲吧!别把我一个人留给他们。噢,上帝,如果你……”
她悲惨地呻吟着恳求他;但他心如铁石,主要是因为害怕后果。在他内心深处,他或许愿意给她机会,但他的理智看到了危险,态度坚决。
“我告诉你我会做什么,”他最后低声说。“我把你送回去,然后我去告诉你的朋友你在哪儿以及如何救你。真的!我发誓,我会的。我知道这事儿横竖都一样,但我宁愿那么做。他们两个小时后就会到,你就会自由了。没人会知道。诅咒你的呜咽!闭嘴!该死的,滚回去!别向Davy告发我,我发誓会帮你脱身的。”
片刻之后,他将她拖回了小屋,她因突如其来的重击而痛苦地呻吟、哀求并哭泣着。十分钟后,他再次外出,这一次表面上是为了去见Sam;但Rosalie知道,他这一去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活板门
一弯病态的新月将模糊而幽灵般的光束投射在柳树环绕的沼泽上,照向沼泽边缘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透过茂密的灌木丛,在骷髅般的树梢高处,丑陋的阴影相互嬉戏,而风与枝桠组成的坟场管弦乐队尖叫着奏起挽歌,那声音在Bonner耳中显得沉闷;但让他这位高大的运动员浑身战栗的,并非沼泽中诡异的乐音。
一系列沉闷而令人心碎的呻吟声,如同一个极度痛苦的女人发出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他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冷汗渗出体表。他的神经因恐惧而紧绷,双眼因惊骇而睁大。出于本能,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腰间的左轮手枪,目光投向那座标志着鬼屋存在的黑色方块。夜晚的管弦乐似乎走向了终章,随后陷入了一段冰冷的沉寂。呻吟声最终化作窒息般的啜泣,Bonner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一个突然的念头闪过,他滚下床,摸索着来到Bud的毯子堆旁。但解决问题的答案并不在那里。那孩子睡得正熟,嘴里没有任何声响。呻吟声来自另一个源头,无论那是人类还是其他什么,就在那发出窸窣声的夜晚里。
他小心翼翼地从帐篷里出来,勇气重新回到了身上,但身体依然在颤抖。Bonner凝神观察着Johanna Rank那漆黑宅邸中的动静。他隐约期待着看到一道幽灵般的光影掠过窗户。灌木丛中一片漆黑,但身后阴影重重的沼泽将那座房子衬托出黑色的剪影。他四肢着地躲在一堆茂密的灌木后,神经质地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意识到自己需要它来平复情绪,就在这时,一种新的声音盖过了微弱的啜泣声,传进了他的耳朵。接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低语,那些字句清晰地回响着:
“去你的!”
他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因为那个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肘边。啜泣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扼住了。
聆听者的第一反应是效仿Anderson Crow,疯狂地跑进夜色中。但在这种本能的恐慌之下,掩藏着一颗骑士般的心。某种直觉告诉他,荒野中的那个女人需要男人的援手;他的血液开始重新沸腾。很快,沉默被一声尖锐的绝望呼喊打破:
“发发慈悲吧!噢,上帝……”那个让他浑身战栗的声音呻吟道——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高贵,却已支离破碎。他的手指重新有力地扣住左轮手枪,但几乎在瞬间,枯叶的沙沙声传进他的耳朵:那个男人和他的受害者正在朝房子走去。
Bonner蜷缩在灌木丛中,仿佛僵住了一般。他开始理解局势。他隐约记得曾听闻Tinkletown关于他叔叔家发生的那场骚动,他此前曾在那里与几名仆人住了一个月进行射击练习。过去几天里,空气中到处充斥着那起耸人听闻的绑架案——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被劫持,而她的亲友们却束手无策。整个事态如旋风般在他面前铺开;这让他感到虚脱。他竟然在这世界偏僻的角落撞上了那伙歹徒和他们的受害者,这里距离他们据称逃往的城市远隔千里。他手中握着破局的关键,心中充满了古人的热血。
昏暗的门口出现了一点光亮,一个矮壮的男人高举着灯笼。片刻之后,另一个人将那无助的女孩拖过门槛,带进了屋里。就在Bonner挺直身子准备冲下去的时候,灯光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小屋。地板上传来脚步声,铰链发出吱呀声,随后是一道门被鬼鬼祟祟地关上的声音。接着,一切归于绝对的寂静。
Bonner既勇敢又明智。他看出如果现在冲向房子,不仅可能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她。在黑暗中,强盗占据了所有优势。他盯着前方那团黑影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可怜的女孩!”他模糊地嘟囔着,“该死的畜生!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会收拾他们的!用不了多久了,伙计们。”
他的思索很快有了结果。他爬向Bud的行军床,将他从沉睡中唤醒。两分钟内,那孩子便穿过树林向镇上跑去,任务是尽快带上Anderson Crow和一大批人马赶到这里。
“我来守卫,”Wicker Bonner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Bonner的心思愈发集中在小屋里那个可怜的囚徒身上。热血充斥着他的理智,他几乎无法克制冲进去对付那群恶棍的冲动。但他猛地停住了。他去哪里找他们?他不是那天早上刚搜过房子吗?那里有任何生命迹象吗?这个记忆让他惊呆了。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困惑地盯着那座房子,直到一个答案浮现在脑海。
他现在明白,那座老房子里藏有一个秘密房间,还有一条秘密的出入通道。在确信了这个推论后,Wicker Bonner决定开始他个人的营救Rosalie Gray的行动。迟钝的Anderson Crow赶到这里还需要几个小时;而Bonner绝不是那种在有能力施救的情况下,还会眼睁睁看着女人陷入危难的人。况且,乡民们向他讲述的关于Miss Gray美貌的故事,让他处于一个容易动情且单身的年纪。浪漫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已准备好去冒险。
他爬向门口,侧耳倾听。理智告诉他外围很安全;既然那帮歹徒躲得如此隐秘,也就无需哨兵了。片刻之后,他屏住呼吸爬进房间,摸索着朝地窖楼梯的方向走去。他才走出几英尺,就听到了人声。他潜入一个角落,等待事态发展。声音来自下方,但不是他此前定位的地窖房间。片刻后,一个男人钻过地板上的洞爬进屋里,正如他所料。下方透出的一抹微光清晰地映照出那个邪恶的身影,但Bonner感觉自己隐藏得很好。那个在屋里的男人对着下方的人说道:
“我半小时后回来,Davy。我去Point那边等Sam。他这时候应该能从总部带回些消息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得在这破地方待个没完。她现在本该到巴黎一半的路程了。”
“他们不想冒险,Bill,直到风头过去。”
“好吧,只要我不在,你和你老娘就别碰她,就这样,”Bill Briggs警告道。
活板门被关上了,Bonner听着那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溜进了夜色。他没花多长时间决定该怎么做。这是除掉其中一个歹徒的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几分钟后,灌木丛中发生了一场遭遇战,Bill暂时“出局”了。Wicker Bonner用一记重锤般的打击将他击倒,当他回到小屋时,Bill已被捆绑并堵住嘴,像个无助的俘虏一样躺在帐篷里。
他的征服者感到无比满足,用帐篷上的“缆绳”余料将自己武装起来,随后冷静地坐下,等待那个名叫Sam的人回来,想必他是去碰头“打听消息”了。他完全可以从容等待。既然两个歹徒已在伏击中被解决,他与那个叫Davy的男人便有了公平对决的机会。
等待似乎过了几个小时,他才听到有人在灌木丛中鬼鬼祟祟靠近的声音。他因寒冷而身体僵硬,对这漫长的拖延感到焦躁,但真正的危险迫近时,他的血液再次沸腾。门口再次发生了一场短暂、剧烈而无声的搏斗,Wicker Bonner再次战胜了一个毫无防备、此时已不省人事的强盗。Sam,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很快也被捆绑并堵住嘴,身体被拖进了灌木丛中的帐篷里。
“现在轮到Davy了,”Bonner嘟囔着,纯粹为了享受力量感而伸展着他强壮的双臂。“用不了几分钟,你这林中弱女子就能感受到心跳了。”
他轻笑着爬进小屋,事先侧耳倾听了片刻。他静静地贴着地板躺了几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他解决了一个难题。那个叫Davy的男人是Rank老太太谋杀案凶手的儿子,而和他一起守夜的“老太婆”正是他的母亲,即那位历史上David的妻子。毫无疑问,当David Wolfe将她自己的母亲剁成肉酱时,正是她拿着灯笼。这解释了这伙人为何出现在鬼屋,以及为何他们知道那个地下室的存在。
Bonner的灵感开始减退。到目前为止,纯粹的运气帮了他,但去巢穴里挑衅David是另一回事。他唯一的希望是能发现那男人正在睡觉。他根本没把那个老太婆考虑在内。要是他早知道,就会明白她才是所有人中最危险的一个。
他想,机会在于计谋。经过调查,他发现从上面根本无法打开活板门。想要救出Miss Gray,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实施一个大胆的诡计。他凭着运气,轻轻敲了敲记忆中活板门所在的地板位置。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下方传来一阵响动,接着是有人摆弄门栓的声音。Bonner向后退去,祈祷着不要有光亮透出。他一手握着左轮手枪准备随时开火,另一只手拿着那根沉重的拐杖。他的计划已经完全制定好了。片刻后,活板门被掀开了一部分,一股暖空气扑面而来。
第二十二章
杰克,屠龙勇士
“是你吗,Sam?”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声问道。没有光。
“嘘!”Bonner嘶声道,压低了嗓音。“都进来了吗?”
“Bill在外面等你呢。我妈和我都在这儿。快下来。怎么了?”
“那女孩怎么样?”
“哭得像个婴儿。我妈正和她在洞里。快点!这东西很重。”
回答他的是Bonner左手猛地抓住门边,先把左轮手枪塞进裤袋。随后他无声地将沉重的拐杖向空中抡下,下方传来的微光映照出Davy在洞口那颗乱蓬蓬的脑袋。这是一记势大力沉且精准的打击。Davy的身体从洞口栽倒下去,一秒钟后,Bonner也跳进了洞里。他将活板门大开着,以备撤退之需。Bonner停留了片刻,确认那人已失去知觉且血流不止,并顺手从Davy身上夺走那把大左轮手枪后,便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在大约一百英尺外,在那条低矮长廊的尽头,他看到了微弱的灯光。他毫不犹豫地朝光亮处走去,觉得冒险中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一道阴影出现在他与灯光之间,他停下了脚步。这阴影显现为一个女人的轮廓,一个巨人般的生物,正专注地向走廊上方窥探。
“怎么了,Davy?”她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你这该死的蠢货,除了摔断脖子你还会干什么?我想你是从台阶上滚下来了吧?是你吗,Sam?”
没得到回答,那女人抓起灯笼,大胆地向Bonner逼近,而Bonner正站在长廊深处,既惊讶又犹豫不决。在他眼中,她看起来比任何男人都更可怕,于是他做好了战斗准备。
“站住!”当她离他还有十英尺时,他大喊道。“别反抗;你被包围了!”
女人像被枪击中一样停了下来,向前瞪视着,仿佛才第一次看见他,随即发出了一声充满愤怒的可怕尖叫。她将灯笼摔在地上,抬起手臂,不顾Bonner的枪口正对着她,朝着他近距离开了一枪。他听到子弹击碎了耳边腐朽的木梁。与她的意图相反,灯笼并没有熄灭。相反,它喷溅着火花,依然在地上发挥着照明作用。
还没等Bonner下定决心向那女人开枪,她便扑了上来,边跑边开火。他没时间反击。巨大的身躯将他压倒,手枪也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幸运的是,他空出的手抓住了她的左轮手枪,阻止了她用接下来的子弹轰掉他的脑袋,那些子弹全部打偏了。
接着是一场殊死搏斗。身为职业运动员的Bonner意识到,她的力气竟比他还大,在狂乱中更加不要命,心中充满了杀意。当他们来回扭打,她的咒骂和尖叫充斥耳膜时,他开始感受到失败的绝望。她正用那条强壮的手臂将他压制,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随后,一个声音扭转了战局,因为它激起了他与那女人同等的狂乱。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走廊里传来,凄惨而恐惧。
他知道如果对手战胜了他,那个可怜女孩的下场会如何。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同时变得滚烫与冰冷。他愤怒地爆发出了自己出色的力量,局势扭转了。大个子女人气喘吁吁、咆哮着被击倒。他将她沉重地甩在地上,随即跳开捡起左轮手枪,预料着她会再次攻击。他第一次意识到左腿传来剧烈的疼痛。那女人猛烈地试图起身,随后又跌了回去,呻吟咒骂着。
“你赢了!你抓到我了!”她尖叫道。“我的腿断了!”接着她嘶喊着Davy、Bill和Sam的名字,向法律和导致他们毁灭的叛徒降下诅咒。
Bonner自己的腿也在摇晃,覆盖着鲜血,他试图让她安静下来,但毫无成效。他看出她已彻底瘫痪,腿在沉重的身体下扭曲着。当他将她翻过来时,她痛苦的尖叫声确凿地证明她并非装模作样。她的髋关节脱臼了。这个年轻人还有足够的理智在冒险进入Miss Gray所在的、多半已陷入昏厥的洞穴之前,先回到Davy身边。那人还在呼吸,但因头部的重击仍处于昏迷状态。Bonner迅速将他的手脚捆住,以防万一自己因腿部枪伤而丧失行动能力;随后他提着灯笼,一瘸一拐地从呻吟着的“亚马逊女战士”身旁走过,去寻找Rosalie Gray。直到后来他才想到,自己竟然单枪匹马制服了一伙穷凶极恶的罪犯,一切进展得竟是如此简单,直到遇见那个女人之前。
在那老太婆呻吟处几码外,他发现了歹徒们居住的洞穴。Bonner举起灯笼,急切地向洞内窥探。在最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孩,她那充满恐惧的双眼紧紧盯着这个陌生人。
“你好,Miss Gray,”他语气轻快地打着招呼。她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抹过双眼,凄然地试图开口。但话语却卡在喉咙。“期待已久的救援到了。你自由了——我是说,只要我们能找到出去的路。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克,屠龙勇士——嘿!别这样!噢,该死!”她已瘫倒在地,陷入了深度的昏厥。
Wicker Bonner拖着受伤的腿,因失血过多而虚弱,因情绪激荡而头晕,是如何将她从洞穴中经由长廊、穿过活板门带进帐篷的,只能靠想象,无法用语言描述。他只知道必须把她从那个地方带走,而自己的力气很快就会耗尽。当她在清晨睁开双眼颤抖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与此同时,他已经止住了腿部肌肉处的血流,用一截绳子紧紧捆住了肢体。那是一道由大口径子弹造成的丑陋的擦伤,肯定会让他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得不拄着拐杖。即便现在,他也几乎无法移动那条腿。一小时以来,他一直在向迟钝的Anderson Crow发泄怒火,他本该早些出现在现场。他的两个俘虏此时已完全清醒,正用充满恨意的双眼瞪着帐篷里的同伙。
Rosalie Gray,虽面容憔悴、衣衫凌乱,却比传说中更加美丽,起初不敢相信自己已脱离了歹徒的魔掌。他花了许多分钟——许多痛苦的分钟——才说服她这不是梦,他确实是Wicker Bonner,一位绅士。他背靠着帐篷支柱坐在那里,透过帐篷门帘面对着小屋,手中握着左轮手枪,向她讲述了那一夜的冒险,而她眼中闪烁、声音中颤抖的感激之情,让他觉得一切付出都得到了十倍的回报。作为交换,她向他讲述了被俘的经过、洞穴中可怕的经历,以及那些几乎将她逼至极限的威胁。
“噢,噢,为了这个,我可以永远爱你!”她沉浸在喜悦中喊道。狂喜的笑容跃入Bonner的双眼。
“永远从这一刻开始,Miss Gray,”他说;两人莫名其妙地握了握手。后来,他们时常回想起这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并誓言这确实是开始。他们年轻、单身,充满了对生活浪漫的憧憬。
“那些可怕的人真的都被抓住了吗——还有那个女人?”在听完他讲述了又一段惊险经历后,她喊道。Sam和Bill愤怒地咆哮着。“要是他们跑了怎么办?”想到这,她的双眼睁大了。
“他们跑不掉,”他简洁地说。“我希望那个警长和他的自行车大队快点过来。那个女人和Davy需要救治。我可不想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死掉。你知道的,Miss Gray,人不想杀人。”
“但他们正在一点点杀了我,”她反驳道。
“哎哟!”他呻吟着,腿部传来一阵剧痛。
“怎么了?”她惊慌地喊道。“我们为什么要等那些人?来吧,Mr. Bonner,带我去村里——求求你。我疯了,我简直快疯了,我想见Crow老爹和母亲。我可以走过去——有多远?——求求你,带我去。”她正急切地说着,直到看到他脸上痛苦的神情——他极力隐藏的神情。她站在他面前,挺拔、强壮而热切,而他在日晒的肤色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做不到,Miss Gray。抱歉。你看!无风不起浪——我是说,有血就有伤口。换句话说,我算是彻底废了。”
“彻底废了?噢,你没有——你不会死的!你受伤了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于是她跪倒在他身边,深色的双眸焦急地打量着他,眼中满是绝望,直到他脸上勉强挤出一抹胜利的微笑。俘虏们发出可闻的冷笑。“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噢,那些人为什么还不来!一定到中午了,或者——”
“才早上六点,Miss Gray。别担心。我没事。腿上挨了一下;那个老太婆打中了我。你知道,我没法走路——不过——”
“你还把我背到这里,做了这一切,却连提都没提——噢,你是多么善良、勇敢和高尚!”
当Anderson Crow和半个Tinkletown的镇民在一两个小时后被Bud从睡梦中叫醒并赶到现场时,他们发现Wicker Bonner躺在床垫上,头枕在Rosalie的腿上。这位年轻女子手里握着他的左轮手枪,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谁要是敢来骚扰她照看的人,她就开枪。两个束手无策的歹徒蜷缩在帐篷角落里咒骂着。
Anderson Crow在经过一小时的审议和解释后,扑向那些被捆绑且无法动弹的强盗,英勇地将这伙人统统装车拉到了镇上的“牢房”。Wicker Bonner和他的护士被送进城里,营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县城,最终传到了这片土地的四面八方,因为Bonner议员的侄子可是一位显赫的人物。
Bonner坐着Peabody的雪橇前往Anderson Crow家的路上,经过主街时,他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是此时此刻的英雄,因为难道不是Rosalie Gray本人——那位因折磨而脸色苍白、体弱多病的姑娘——成了他最忠诚的奴仆吗?当Tinkletown看到Bonner的头枕在她的肩膀上,而Anderson Crow在载着绑匪的雪橇上高呼赞许时,它还能做些什么呢?那四个强盗,其中两个因昨晚与Wicker Bonner的较量而惨不忍睹,被一股脑儿地塞进了看守所,成了一群沮丧阴郁的幽灵。
“我欠你一千美元,”当雪橇停在警长家门前时,Anderson对Bonner说。整个Tinkletown的人都在这里观看,想看看当Rosalie回到家人身边时,Crow太太和他们一家会有什么反应。院子里挤满了张望的村民,当Crow太太冲出来,几乎是把Rosalie从雪橇上拽下来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腼腆的欢呼。“Blootch” Peabody英勇地插了进来,试图以Chesterfield般的优雅把姑娘扶下来。但Crow太太坚持己见。
“我就用食宿来抵债吧,”Wicker Bonner向Anderson咧嘴一笑,两名壮汉将他从雪橇上抬了下来。
“Bud在哪儿?”当其他人进屋后,Anderson问道。
“他留在‘牢房’那儿看守囚犯呢,” “Blootch”说。“没人能找到门钥匙,也没人愿意留在那儿。他们虽然没被锁在里面,但Bud手里有两把左轮手枪,他说他们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否则别想逃走。”
第二十三章
Tinkletown的动荡
Anderson Crow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他觉得比昨晚睡觉前年轻了二十岁。他的喜悦和自豪感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只有尊严才阻止了这场灾难。
“Crow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伙人?”Bonner问道,他舒舒服服地躺在警长那把Morris椅上。尽管“Doc” Smith给他缝了针,但他感觉非常舒适;他不得不承认,心中带着一丝暖意,扮演这样一位女英雄的护花使者确实感觉不错。
“嗯,我当然要保护他们。只要我是这个镇的警长,就没人能私刑处决他们,”Anderson说,完全忘了自己还没去过监狱,那里Bud少爷依然全权负责,虽然没钥匙,但态度很坚定。“我估计今天或明天得把他们移交给县警长。我们这该死的老牢房可不怎么安全。我们抓到的这伙人可是穷凶极恶。我记不起以前抓过这么大一群人了。”
“Crow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抓到的只是雇佣兵?他们的雇主,不管他是男是女,现在还逍遥法外,可能正嘲笑我们呢。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顺藤摸瓜,把头目抓获吗?”
“哎呀,你说得对,”Anderson说。“我今天早上想到了这一点,但之后就彻底抛到脑后了。这就是失策的地方,Bonner先生。现在可能太晚了。你当时就该想到那个头目。我看——”
“哎呀,Crow爸爸,”Rosalie喊道,脸颊上重新泛起红晕,“Bonner先生不是已经尽了力吗?难道不是他只身一人抓获了他们,把我从比死还难受的境地中救了出来吗?”
“Rosalie,我不是在对他冷嘲热讽,”Anderson语气严厉地反驳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没被冒犯,Miss Gray,”Bonner笑道。“我们都会犯错。不过,我刚想到,Crow先生或许还是能查出谁是头目。我想,可以从囚犯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Bonner先生,你说得又对。真奇怪你怎么能读懂我的心思。我正打算去监狱,把他们关进‘汗室’里拷问呢。”
“汗室?你是说汗箱(sweat box)吧,Crow先生,”Bonner笑着纠正道。
“不,先生;是个房间。我们找不到足够大的箱子。我用的是留给女性囚犯的那个单间。也许哪天镇委员会会置办一个正规的箱子,但目前为止,那个单间一直用着挺好。Eva,我晚饭时分回来。你照顾好Rosalie。让她睡一会儿,我觉得你最好给她喂点奎宁之类的药——”
“Anderson Crow,我知道该给她吃什么,”妻子不满地说道。“你快走吧。你早该在三个小时前就去照看那些绑匪了。我敢打赌Bud看守他们都快累坏了。他从九点就在那儿了,现在都两点半了。”
“Roscoe在帮他,”Anderson嘀咕着,感到有些尴尬。
就在这一瞬间,前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Ed Higgins和“Blootch” Peabody破门而入,兴奋得气喘吁吁。
“快点,Anderson——去监狱,”前者急促地说道;说完就像风一样跑了。 “Blootch”不想错过任何好戏,转过身跟了上去,如果可能的话还想超过他。他冲出门时没关门,顺便在身后大喊道:
“那老太婆上吊自杀了!”
在Tinkletown二十四小时内经历了这么多变故之后,若再说民众面对命运这最后一次严峻考验时彻底崩溃,那简直是多此一举。全村人像被侧舷炮火击中一样,整齐划一地瘫倒在地,形象地说,就是在自己的血泊中挣扎。震惊笼罩了全镇。接着,人们的理智一个接一个地从灰烬中爬出来,虽然缓慢但确凿无疑,只为了猜想下一次闪电会劈向哪里。自美国独立战争以来,这个小镇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接连不断的变故。就连末日审判、加百列吹响号角时,恐怕都无法比这多产的一小时带来更多的战栗。
老Maude在牢房里自杀确实是事实。她被送来后,立即被安置在监狱办公室的一张行军床上,并派人去请Dr. Smith;但他当时正在乡下出诊。Bud Long在六七个男孩的簇拥下,手里拿着革命战争时期的滑膛枪(这些枪如果不扛在肩上就根本打不响),守在木墙铁栏的小监狱前,尽职尽责地看守着囚犯。这牢房本是为流浪汉和醉汉准备的,而不是为了关押穷凶极恶的歹徒。就在英勇的Bud全神贯注地看守时,他的囚犯们正盘算着把监狱拆成碎片,找准时机逃进山林。他们知道铁栅门没锁,但以为那个地方被复仇的村民团团围住,如果敢露头就会像老鼠一样被砍死。如果他们知道Bud只有一个人,很可能早就冲出来夺走他的枪,狠狠地打他的屁股,然后大摇大摆地逃之夭夭了。
整个上午,老Maude都在办公室里呻吟咒骂,无人照看。Bud正向朋友们吹嘘他是如何在山洞里把她击倒两次的——尽管她在那之前开了六枪,还用匕首刺向他。这时,屋内突然停止了呻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Doc” Smith恰好在此时赶到,发现男孩们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里面是否会传出那富有表现力的咒骂。过了好一会儿,围观人群壮大到足以促使人们进入监狱内部。Bud摆出警长的威严,带头走了进去。
那个老太婆再也忍受不了痛苦,深知自己在监狱里的日子终将到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用拧成条的床单将自己吊死在床边的窗棂上。“Doc”检查时,她已经死透了。全员委员会立即出发去通知Anderson Crow。有一分钟,监狱看起来好像完全无人看守,但Bud忠诚地回到了岗位,并在Roscoe和医生的支援下留守。
当Crow先生到达监狱时,局势恢复了一些秩序。他首先锁上了铁栅门,从而阻止了火爆的David在他们割断绳子前出来看他母亲。一名信使被派往Boggs City去请验尸官,随后那具庞大的尸体从她最后悬挂的地方被取了下来。
“见鬼,今天真是忙死我了!”Anderson说。“到晚上之前,我没时间去审那几个家伙。但我估计他们跑不了。那是什么,Blootch?”
“我正要问Bud他们还在不在里面,”Blootch说。
“Bud,还在吗?”Anderson焦急地问。
“当然,”Bud挺起胸膛回答。连Blootch都羡慕他。
“她死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了,”Anderson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死者的手腕,观察道。“见鬼,有一件事我很高兴!”
“什么事,Anderson?”
“我们不用去接她的髋关节了。省了一笔开支。”
“但恐怕我们还得埋葬她,”Isaac Porter说。
“是的,”Anderson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得埋葬。不过——不过——”他的脸因为释然而亮了起来——“又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所以担心什么呢。”
当验尸官在六点后不久赶到时,陪审团组建完毕,证人也宣誓完毕。十分钟内,验尸官作出了自杀的裁定,随后便启程回Boggs City了。他甚至不知道死者的髋关节曾经脱臼。Anderson坚持要进行尸检,但被那个多事的医学博士嘲笑了一番。
“去年十一月我居然投了那个傻瓜一票,”Anderson愤怒地说道,目送验尸官开车离去,“但如果我再干这种蠢事,你们就往死里踹我。Bud,当心点!你拿着那些手枪在干什么?见鬼,你没脑子吗?那样胡乱指着。万一走火打到人怎么办——”
“噢,那不是手枪,”Bud嘴里塞着东西,嘲弄道。“这是博洛尼亚香肠。从昨晚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我饿坏了。”
“好吧,外面天黑了,”Anderson突然溜进监狱,解释道。“我想我得让那些家伙进汗箱审一审。”
“什么?”George Ray问道。
“汗箱——b-o-x,箱子。你听不清吗?”
“我还以为你用单间呢。”
“见鬼,不!除了乡巴佬,没人管那叫单间,”Anderson不屑地说道。
那三名囚犯对他怒目而视,当问他是否要让他们饿死时,声音听起来极度恶毒,以至于可怜的Anderson匆忙跑回家,命令妻子打点“一篮子面包、黄油和杂物给囚犯送去”。直到九点钟,他才下定决心拎着篮子返回牢房。他把中间的时间都花在向Rosalie和Bonner讲述监狱里的惊人变故,并吸收来自那位来自波士顿的清醒年轻人的建议。
“Crow先生,我真想跟你一起去看看那几个人,”Bonner遗憾地感叹道。“但医生说在伤口愈合前我必须保持安静。我想,如果我们联手,一定能从那帮无赖嘴里把整件事套出来。”
“噢,别担心,”警长说;“我会学到该学的一切。你随便去问Alf Reesling,我是怎么审人的。”
“Alf Reesling是谁?”
“你在波士顿没听说过他吗?哎呀,每个来这儿的戒酒讲师都说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酒鬼。我本以为他的名声早就传到波士顿了。二十五年来他只清醒过一次。”
“这可能吗?”
“那是在他妻子去世的时候。他说他当时感觉太好了,根本没必要喝醉。好吧,等我回来再告诉你详细经过。Rosalie,别担心了。我会查出这事背后是谁在指使,到时候我们就真相大白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Anderson,那些囚犯恐怕快饿死了,”Crow太太提醒道。
“见鬼,确实!”他大喊一声,匆匆钻进了夜色中。
牢房里几乎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办公室里点着那盏照着老太婆尸体的灯,那确实是伸手不见五指。两三名胆小的市民站在远处,在Thompson的饲料场门前,敬畏地看着那座地牢。Anderson的脚步随着靠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方块而变得缓慢迟疑。雪在他的脚下吱吱作响,刺骨的寒风恶意地撕扯着他没有遮挡的耳朵,让他烦躁不堪。事实上,他被激怒了,放下篮子,对着耳朵猛烈拍打了几分钟,才继续缓慢前进。他讨厌走进死人躺着的地方。
突然,他下定决心,如果没人在场作证,那些人的招供在法庭上将毫无价值。他没有多作思索,匆忙返回Lamson的商店。在那里,经过半小时关于时事话题的交谈后,他将整群人都指派为副手,陪他一同前往监狱。
“Bud在哪儿?”他严厉地问道。
“在家睡觉呢,可怜的孩子,”老Borton先生说。
“嘿,见鬼的臭小子,他怎么不在这儿——”Anderson刚开口,随即打住,以免被人群看出他原本指望Bud来当探险队的领头人。“我是想让他做记录,”他改口道。Squires编辑主动请缨担任秘书、提示员、翻译,以及他那尖刻的舌头所能胜任的一切职位。
“那好吧,走,”Anderson推着他向前。Harry带着队伍快速穿过黑暗的街道,速度快得有些不必要;事实上,人群中的大多数人根本跟不上他,很快就远远落后了。
Harry直接走进办公室,Blootch和警长紧随其后。Maude像一座裹着床单的纪念碑,依然占据着房间中央。一行人一言不发地从那个阴森、沉默的东西身边走过,进入监狱走廊。囚室区域黑得像厄瑞玻斯(Erebus),一阵冷风吹向客人们的脸。
“你们几个,出来!”Anderson勇敢地对着黑暗喊道;但囚犯们毫无回应。
原因非常简单:几个小时前,他们已经平静地卸下了一扇窗户,这会儿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没法回答问题了。
第二十四章
绑匪的逃亡
尽管夜已深,搜索队还是被组织起来,派往全国各地搜寻。骑手们疾驰在每条路上发出警报,车站站长把新闻电报发往全国各地。在Boggs City,警长责骂Anderson Crow是个傻瓜,称Tinkletown是一所露天疯人院,并派他的副手们前来协助追捕。警长本人承担起带领每一支独立小分队的任务。他被这一巨大的不幸打击得晕头转向,难怪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涵盖整个行动。
说句公道话,Tinkletown的市民们确实尽了一切合理努力去重新抓捕这些人。镇上几百名身体强壮的男子都响应了警长的号召,支持法律,没有人拒绝在寒冷的夜晚出门搜寻森林和田野。
Rosalie在傍晚早些时候被Crow先生为追捕行动准备的嘈杂声吵醒,她下楼后就再也没了睡意。Bonner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那儿现在成了临时的卧室。
“Crow先生,如果你能把那两把左轮手枪递给我,”他说,指着他从Davy和Bill那里缴获的两把大口径自动手枪,“你走的时候,我会尽我所能守卫这所房子。”
“守卫?为什么?又没人会偷房子。”
“我们不该忘记,这些无赖可能会心生一计,杀个回马枪,试图再次绑架Miss Gray。有她在手,他们就能拿到赎金;没她,他们的辛苦就白费了。这是一伙亡命之徒,他们可能会觉得这计划值得冒险。”
Rosalie感激而明亮的目光让Bonner的身体产生了一阵并非源于伤痛的颤栗。
“别担心这个,”警长说。“一个半小时内我们就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Anderson,那把马枪你可得小心点,”他的妻子神经质地说道,“自战争以来就没开过火,弄不好会在后面把你给崩了。”
“见鬼,Eva!”Anderson咆哮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哪头是枪口吗?”说完他带着满腹委屈冲了出去。
Edna Crow坐在前窗守望了几个小时。每当一队搜寻者匆匆经过,她就向家里的其他成员汇报。Bonner命令Rosalie远离窗户,担心外面会有冷枪射入。Roscoe不时给壁炉添火。老式起居室里倒也温暖舒适,尽管屋里的人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当他们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在靠近前门处跌倒时,巨大的兴奋感袭来。起初他们担心是某个被追捕者击伤的绑匪倒地而亡,但随后从人行道传来的凄凉求救声让他们稍感安心。倒地的那个人时不时会把自己撑起来,足以从栅栏缝隙中窥视,随后的每一声叫喊似乎都比之前的更加有力。最终他们变得不耐烦了,接着充满了愤怒。显然,这个陌生人对这户人家的冷漠待客感到不满。
“你是谁?”Edna把窗户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问道。于是门口那人倒在地上,发出了极其凄惨的呻吟。
“是我,”他回答。
“‘我’是谁?”
“‘Rast——‘Rast Little。我想我要死了。”
屋里进行了匆忙的商议,随后Roscoe勇敢地冒险走到人行道上。
“‘Rast,你中枪了吗?”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没;我只是受伤了。Rosalie在里面吗?”
“在。她——”
“那我想我得进去。该死!从我家走到这儿路可真长。我想我得在这儿过夜。要是明天我好不了,就得待更久。我还得有人照顾呢。”
“Rosalie正在给Bonner先生当护士,”Roscoe好意提醒道,依然挡在‘Rast’试图挤进来的栅栏门口。
“给谁?”
“Bonner。”
“好吧,”‘Rast思索片刻后说道,“他应该被送往医院。让我靠着你,Roscoe。我几乎走不动了,胳膊疼得厉害。”
Little先生虽然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也加入了搜捕队,直到他体力不支,昏倒在路边。他被抬进屋里,在火炉前找了把暖和的椅子坐下。他狠狠地瞪了Bonner一眼,随后便陷入了倔强的赌气中。他偶尔呻吟几声,大肆渲染自己的病情,但对任何表现出的同情都表现出尖酸的反感。最终,他在椅子上睡着了,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即便要爬着回去,他明天一早也要回家。显然,‘Rast在对Rosalie Gray重燃爱火后,已经把Miss Banks忘得一干二净了。Tinkletown的爱情之路注定坎坷。
搜寻者们空手而归。凌晨时分,大多数人已在妻子的安抚下睡在了自家床上,并许诺明天要吃顿晚早餐。第二天,生意迟迟没能引起公众的注意。Tinkletown的男人们昏昏欲睡,女人们则津津乐道地聊个不停。有太多的话题要讨论,还有更多的期待。周边所有县的官员都撒开了天罗地网,随时等待着歹徒落网的消息。
然而,那天、第二天,甚至之后的每一天,都没有传来他们被捕的消息,Tinkletown只好回归平静。镇理事会下令修缮牢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而镇上唯一一位在押绑匪的葬礼也激起了一丝波澜。卫理公会教堂的牡蛎晚宴被迫推迟,但人们也感到些许宽慰,因为夏天快到了,那些蒙昧的非洲人不需要这笔钱买冬装。牧师家的招待会也办砸了。不过他及时得到了预警,没能如愿收到预期的礼物,只换来了一罐醋、两条面包和一磅蜂蜜,这全是他自己的错。这是第一次“一磅”派对变成了一桩赔本生意。
Anderson Crow对这些亡命之徒展开了不懈的搜寻。他拒绝接受Wicker Bonner关于他们已躲进纽约市的推测。他坚持认为他们还在附近,等着机会把Davy母亲的尸体挖出来运走。
“别想糊弄我,Bonner先生,就连他那样的恶棍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没有感情,”他争辩道。“Davy或许算不上什么好榜样,但他对他母亲是有感情的,这点你可别忘了。”
“哎呀,Crow大叔,他是世界上最冷血的畜生!”Rosalie喊道。“我亲眼见过他不止一次把她打倒在地,甚至还踢过她。”
“那只是记忆偏差,仅此而已。他当时想的肯定是他的妻子,如果他有妻子的话。”
在一次公开会议上,镇理事会因未能采纳Anderson三年前提出的加固监狱的建议而受到谴责。
“如果监狱关不住人,我抓贼还有什么用?”Anderson宣称。“如果镇理事会不打算阻止他们天一黑就逃跑,那我就没工夫去追捕这些亡命之徒了。我想问问,这有什么用?正义何在?我可不想让人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关押囚犯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他们被捕后立刻自杀。要是能行,我立马辞职。”
当然,没人会同意这一点。结果,会议投票从公司基金中拨款近五百美元用于加固和现代化改造“铁窗”。会议达成共识,要在Crow先生的监督下安装一个“汗箱”,并将警长的工资每年增加五十美元。在通过这项深得民心的决议后,Crow先生站起身,庄严地告知大家,他们对他的信任没有错付。他宣称绑匪很快就会再次落网,这让会议陷入了一片沸腾。面对急切的询问,他只是声称自己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为了大局不便透露。那天晚上,每个人都带着歹徒即将被捕的保证回了家。Anderson向镇理事会承诺,在监狱修好之前,他不会去抓他们。
Wicker Bonner拄着拐杖走动已是近两周之后的事了。他腿上的伤口很深,愈合得很慢。他的叔叔,那位国会议员,从纽约派来了一位外科医生,但那位尊贵的医生对“Doc” Smith的治疗方法表示赞赏,随即把年轻人留给了一位出色的护士——Rosalie Gray照顾。国会议员Bonner的仆人每隔一两天就会送来书籍、报纸、糖果和从城里带来的新鲜补给,但无论如何询问这位年轻人何时打算回到河对岸的大房子,都得不到满意的答复。Bonner开始厌恶起放弃Rosalie的朗读、她的照料,以及那日益清晰的关于她个人魅力的感受。
“Watkins,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路,”他对看管人说。“恐怕我的心脏出了毛病。”
Bonner被迫待在Anderson Crow家里,这让镇上的年轻小伙们极其恼火。“Blootch” Peabody因为极度沮丧,在周末快结束时喝得烂醉,闹出了一场惊人的丑闻。由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狂饮,三天后他才缓过劲来。随后他戒了酒,并在祈祷会上深情地谈论酗酒的危害,以至于镇上的妇女们发起了一场禁酒运动。由于Peabody的药店是镇上唯一能买到威士忌的地方,“Blootch”很快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从神坛上走了下来,努力改过自新。
Bonner是Anderson Crow患难与共的朋友。两人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商量对策,而这位年轻人的见解也不容忽视。他提出了一个关于幕后主使动机的理论,解释了为何要把Rosalie流放到一个她本不该回来的地方。他相信,那个在她婴儿时期遗弃她的人,是受了觊觎本该属于这孩子的一笔财产的驱使。最终处理这笔财产的条件无疑是不宜剥夺这女孩的生命。策划者无论与孩子有何种关系,一定预感到有一天这名真正的继承人可能会派上用场。要么是因为这种恐惧,要么是因为那层关系如此深厚,以至于这位幕后策划者的心中也对这位无辜的受害者怀有爱意。
“Gray小姐,谁敢说,”一天晚上,他们坐在火炉前时,Bonner说道,“那位把你留给Crow先生的女人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假设某位富有的亲戚,比如说祖父母去世后,有一大笔遗产要托付给你。这自然意味着其他人会愤恨这份遗赠,而且很可能带有些许道理。我们假设,当你达到一定年龄时,财产就归你自己所有。难道你没发现,那一天会彻底摧毁那个被剥夺继承权的人保留这笔财富的希望吗?即便是母亲,也可能出于野心,被诱惑而去采取极端手段将财富据为己有。或者,她可能受到了比她意志更坚定的人的影响——一个唯利是图的男人的意志。这种种可能性,如果你仔细分析,都是成立的。”
“但此人为什么要将我彻底逐出国门?我在国内并不比在欧洲任何地方更危险。还有,想想他们用来把我从Tinkletown带走的手段。我难道不是被世界遗忘多年了吗?为什么——”
“确实;但我深信,我想Crow先生也同意我的看法,最近的这次行动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某个人提出了要求,此人的心并不在此,但其手却掌控着试图保护你的那份爱。换做别人,早就让你没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Anderson庄重地表示赞同。
“我不想要那笔钱!”Rosalie哭着说。“我在这里很幸福!为什么他们不能放过我?”
“Gray小姐,我告诉你,除非发生什么意外,否则那个女人终有一天会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你的财富和你的名字。”
“我不敢相信,Bonner先生。这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
“得了吧,Rosalie,梦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Anderson Crow插嘴道。“你总得有醒来的时候,明白吗?”
第二十五章 随着心灵渐老
随着体力恢复,Bonner开始着手探究这个谜团的渴望也愈发强烈。他自告奋勇去联系他的叔叔,并打算通过他开始系统地梳理Rosalie那错综复杂的身世。他不惜重金,决心投入时间和智慧去解决这个问题。他知道Rosalie实际上出身高贵,配得上任何男人想要赋予她的名字——一个男人向与之共度余生的女人所承诺的爱之名。
日日夜夜,这段日益增长的感情让他体会到了其中的神圣。他没有闭目塞听。对于像Wick Bonner这样见多识广的大人物来说,待在她身边而不坠入爱河,和Tinkletown那些粗鲁卑微的青年一样是不可能的。当他的心向她敞开时,它也同样脆弱。她的美貌吸引着他,她天性纯良的品质感召着他;她的纯洁、温柔与善良,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她如六月的阳光般清新、明亮、头脑清晰,对他而言是一个发现——对Bonner而言,他曾见过各种环境下的女性。他的心日夜都被她填满;因为他日夜都在琢磨,她是否也会像他爱上她那样,对他产生好感。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电报。那是他的母亲和姐姐发来的,她们刚从百慕大抵达波士顿,电报内容简短却不容置疑:她们正动身前往Tinkletown来照料和看护他。Bonner陷入了恐慌。他立刻意识到,她们不可能住进Crow先生的家里,而且他也瞒不住自己的真实病情。他的母亲自然会坚持让他立刻搬到河对岸的Bonner宅邸,等身体好转就立刻回波士顿;而他聪明的姐姐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动机。Bonner先生爱她们,但他对她们即将到来的前景感到极其厌烦。他有些匆忙而混乱地派人去找“Doc” Smith。
“医生,我还要多久才能下地?”他焦虑地问道。
“现在就可以。”
“你没开玩笑吧!你知道,我还没觉得有力气呢。”
“噢,你的腿恢复得很好,危险期已经过了。当然,你暂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敏捷,也不能不拄拐走路,但我没看出你有什么理由继续在这儿磨蹭。Bonner先生,你随时都可以走。”
“听着,医生,我不敢换医生。你把这案子处理得非常好,要是换了别人,可能会把一切都搞砸。我已经决定让你照顾我直到伤口完全愈合。这事就这么定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能冒险。离彻底愈合还要多久?”
“我想还得两周吧。”
“好吧,我就待在这儿,让你每天查看。这事太严重了,我不能掉以轻心。对了,我母亲要来,我敢说她会想让我回波士顿。我们的家庭医生是个老古董,我不放心把这事交给他。医生,如果你能让我在这儿待到完全康复,那真是帮了我大忙。我打算告诉母亲,在彻底排除败血症危险之前,搬动我不妥当。”
“败血症?现在已经没危险了,先生。”
“这可说不准,”Bonner睿智地说。
“但如果还有危险,我就是个十足的傻瓜了,”医生抱怨道。“她们会怎么看待我这个医生?”
“她们肯定会认为你谨慎负责,你知道,这对母亲来说很有吸引力,”Bonner更加睿智地说。“再说,这是我的腿,医生,我得按我的方式来治疗。我想在你照顾下再待两周就能痊愈了。母亲必须为我考虑,仅此而已。我希望你明天过来换个绷带,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Doc” Smith并不迟钝。他看到的比Bonner想的要多,因此在回诊所的路上,他暗自窃笑。在拐角处,他遇见了Anderson Crow。
“嘿,Anderson,”他半开玩笑地说,“那个年轻的Bonner旧病复发了。”
“见鬼!”
“他那一两周内都不能移动了。”
“你得把它锯掉吗?”
“什么?腿?”
“当然。那是他唯一感到疼痛的地方,不是吗?”
“我想不是。我打算把他的心吊起来,”Smith哈哈大笑,以为这算是个精彩的笑话。但他错了。Anderson火急火燎地回到家,私下叮嘱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Rosalie,要对Bonner百般呵护,因为他的心脏脆弱,容易出大问题。最重要的是,他叮嘱他们不要把这令人难过的消息告诉Bonner。那会极大地打击他的信心。整整一个星期,Anderson都用焦急的眼神注视着Bonner,每当这个大块头用力时,他都疼得直抽搐;每当Bonner发出爽朗的笑声,他都哀叹不已。
“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当Anderson每晚回家时,Bonner总是准时问道。他指的是对逃犯的追捕。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Anderson沮丧地回答。“Jimmy Borton大叔今天收到一封从Albany寄来的信,他女婿说前几天在Albany火车站看见了三个生面孔。我让Jimmy大叔写信去问他,是否见过符合特征的人,你知道的。但那三个人坐火车去了纽约,所以我想他们现在已经跟丢了。这是我办过的最令人头疼的案子。”
“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头目当时就在这附近?比如说在Boggs City。按照Rosa——我是说Gray小姐的说法,那个叫Sam的男人每晚出去接受指示。好吧,他要么去了Boggs City,要么去了他和上级约定的会面地点。他很有可能就在我遇险的那天晚上见到了这个人。现在,我们该做的就是查清楚那天晚上这附近有没有陌生人出现。Boggs City酒店的登记簿可能会给我们线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Crow先生,明天过来的那位纽约侦探可以让他查查这方面的线索。这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吧?”Bonner问道,他总是顾及这位心地善良、头脑简单的老警长的感受。
“一点也不会,而且我会尽全力协助他的,先生,”Anderson大度地回应道。“嘿,Eva,这儿有封给Rosalie的信。这是三天内她收到的第二封了。”
“是Miss Banks寄来的。她们有通信往来,Anderson,”Crow太太说。
“还有,Eva,我决定了一件事。从现在起,我们得考虑过没有那五千美元的日子了。”
“天哪,An—der—son Crow!”
“没错。我们要去找她的亲人,就算必须放弃那五千美元也要找。这是正道。她三月份就满二十一岁了,到时候我无论如何都得处理监护权的事。但是,该死的,Bonner先生,她说她不要我们为她攒下的钱。”
“她也跟我提过,Crow先生。我觉得她有一半是对的。如果她听我的建议,她会和你平分。你知道,你有权获得全部——这本应是你的报酬——而她不听你把钱全给她的计划。不过,我觉得她现在不该身无分文。她可能永远都用不上这笔钱——只要你在世她肯定用不上——但对她来说,未雨绸缪总归是件聪明的事。不过我敢说你们自己能协调好。我没有权利干涉。有我的信吗?”
“有。我差点忘了给你。这封是如果你母亲寄来的,我想。这封是你姐姐的,还有这封是你的——你的心上人,我猜。我通过评估……这些信件推断出来的,”他接着说起他是如何得出结论的,而这些结论全都是错的。这些只不过是波士顿社交活动的邀请函。“但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Mr. Bonner。我想那些我们追捕的歹徒正在给我设陷阱。我想我离他们的踪迹越来越近了。我今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什么信?”
“匿名信。你没听说过吗?这封信就是为了把我诱进陷阱才写的。他们想除掉我。但我会耍他们的。我才不会理会它。”
“老天,Anderson,我敢打赌你迟早会被暗杀的!”他可怜的妻子喊道。“我希望你别再追捕那些人了。”
“Crow先生,我能看看那封信吗?”Bonner问道。Anderson偷偷从内口袋里掏出那个方方正正的信封递了过去。
“他们得起得够早才能抓到睡着时的我,”他自豪地说。Bonner从信封里抽出了信件。读着读着,他的眼睛闪烁起来,嘴角抽动,但他脸上一副礼貌而严肃的表情,随即将信递还给警长。“看起来像个陷阱,对吧?”Anderson说。“你看,上面没有签名。那些恶棍不敢署名。”
“如果是我的话,Mr. Crow,我就不会跟Gray小姐提这件事。你知道,这可能会让她不安,”Bonner说。
“你也一样,Eva,”Anderson转而命令道。“别让那孩子担心。她什么都不能知道。”
“我不觉得这是个陷阱,”Eva读完信后评论道。Bonner趁机放声大笑起来。他尽可能地忍住了。Anderson所描述的“匿名”信,只不过是一份礼貌而正式的邀请函,邀请他参加Colonel Randall在河对岸举办的“暖房宴”。信上写着:
“Mr. and Mrs. D.F. Randall诚邀您出席暖房宴,时间:190--年1月30日,星期五,晚上八点。地点:Rockden-of-the-Hills。”
“这上面也写着我的名字,Anderson,”他的妻子指着信封说。“这是他们去年秋天盖好的新房子。匿名信!胡扯!我敢打赌邮局里还有给姑娘们每人一封的邀请函。”
“Roscoe拿到了一些邮件,”元帅有些羞怯地咕哝道。“那个该死的小子在哪儿?他扣下这样的信件,真该被狠狠抽一顿,”他咆哮着,急于把话题引开。整个晚上他都在冥思苦想,终于鼓起勇气要求Bonner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他在请柬一事上犯的错误。Roscoe拿出了给他的姐妹和Rosalie的请柬。此外他还宣布,镇上有一半人都收到了。
“Mr. Bonner,待会儿有一封电报送给你,”他说。“Bud正出门给Mr. Grimes送一封,回来的路上会在这里停一下。电报到的时候我正好在车站。是你母亲发来的,说她明天一早就会从Boggs City赶过来。”
“谢谢你,Roscoe,”Bonner带着戏谑的目光看向Rosalie说道;“你省去了我读电报的麻烦。”
“他们明天就到了,”很久之后,当Crow家的人最后几个散去睡觉时,Rosalie说道。“你得跟他们一起走了,不是吗?”
“我想我在这里真是个可怕的累赘,你会很高兴摆脱我的,”他轻声说道,目光凝视着燃烧的“原木”。
“你走的时候,大概也一样会感到如释重负,”她说得如此冷淡,以至于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明显的打击。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女孩的脸。她显得和五月的早晨一样平静而安详。她的眼睛同样凝视着火焰,手指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椅臂上的流苏。
“天哪!”他心想,一股软弱感突然袭上心头;“我敢说她一点也不在乎!”
第二十六章
左心室
第二天,Bonner夫人和Bonner小姐降临了Tinkletown。她们乘汽车从Boggs City赶来,她们的到来在镇上引起了一阵新的骚动。Tinkletown有一半的妇女都找借口在当天某个时段从Crow先生的家门前走过,其中不少人还特意登门向Crow夫人致意,不管她们是否欠这份礼数,这让那位可敬的女士感到十分窘迫。
Wicker的母亲是一位漂亮、高贵的女性,其家谱可以追溯到巴比伦或是其他什么历史起点。她的祖先在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是保皇党,她对此引以为豪。诚然,她丈夫的先辈在那段日子里曾射杀过几个英国人,并成功地将她的一些祖先赶到了长岛,但这在二十世纪的今天已经无关紧要了。Mr. Bonner早已入土为安;而五十岁的遗孀俨然是她所视范围内一切的主宰,这范围可不算小。Bonner家族拥有丰富的物质财富、显赫的社会地位以及深厚的传统。那个刚进入社交界的女儿,是一位比Wicker小几岁的漂亮姑娘。她是他的心头肉。在Wicker眼中,这个纤细的女孩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最风趣、最漂亮的姑娘。现在,他不禁琢磨起当那个不是他妹妹的女孩和她站在一起时,会与她有何不同。
自然,当这些来自波士顿的时髦女性踏进这寒酸的屋子时,Crow夫人和她的女儿们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失措。她们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点镇定,在开场白中笨拙得一塌糊涂。
然而,Rosalie的表现却如最挑剔的人所要求的那样平静、甜美且沉着,她迎接客人们时没有一丝困惑或笨拙的迹象。当Bonner注意到母亲脸上浮现出的惊讶神色时——随着女孩在无意识的考验中表现得越来越出色,这份惊讶丝毫不减——他感到一阵喜悦和自豪。
“天哪!”他欢欣鼓舞地对自己说,“她值得骄傲——她是个女王!”
当天晚些时候,在那顿虽朴素却隆重(在Tinkletown这种矛盾是允许的)的午餐后,Bonner夫人找了个机会向他表达了她的惊讶和赞许。凭借真正贵族的洞察力,她并没有忽视这个像荒野中盛开的玫瑰般美丽的女孩。Rosalie那种促使她自己和Crow一家人都退出屋子,给Bonner一家人留下不受干扰相处空间的机敏,也没能逃过这位精明的社交名媛的眼睛。
“她很非凡,Wicker。跟我说说她。她怎么会住在这个糟糕的镇上,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于是,Bonner滔滔不绝地讲述了神秘的Gray小姐那详尽且有些冗长的历史,他重述了从她那坦诚的嘴里听来的故事,并加上了他自己的润色——如果她能听到这些添油加醋的内容,恐怕脸早就红透了。他母亲的兴趣并非装出来的;他的妹妹也被这叙述深深吸引。
“谁知道呢,”她欢呼道,黑眼睛闪闪发光,“她可能是一位坐拥百万家产的继承人!”
“或者是一位皇室血统的公主!”她母亲以一种罕见的热情附和道。“唯有血统才能让这女孩拥有如今的气质。上帝知道,亿万财富也无法抵消在——在Winkletown——或者那是叫什么名字?——度过一生的影响。无所谓了,Wicker——随便什么名字都行。坦白说,我对这个女孩很感兴趣。让她在这样一个地方萎缩直至死去,简直是一种罪过。”
“可是妈妈,她爱这些人,”Bonner毫无生气地抗议道。“这些年来他们对她一直很好。他们就像父母、保护者一样——”
“他们也为此得到了很好的报酬,我的儿子。请不要误解我,我没打算把她从他们手中夺走。我不是要重建她的生活圈。绝不是。我只是说,让她一生都被关在这个——这个沙漠里是一种罪过。我很怀疑她的出身是否能查明,或许查不到也罢。不过,我确实对她感兴趣。”
“妈妈,我想邀请她去波士顿住上一两周会很不错,你不觉得吗?”Edith Bonner热切但又有些迟疑地建议道。
“太棒了!”Wicker兴奋得忘了自己是个残疾人,“让她去和你住一段时间吧,Ede。这对她来说会是一次很棒的款待,而且,天哪,我想这对我来说可能也有点好处。”
“你的热情真感人,Wicker,”他的母亲完全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毫无疑问你也认为波士顿也会受益。”
“哎,妈妈,你这样说话可不像你,有点刻薄了,”他轻松地说道。“况且,在世界各地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我开始觉得波士顿除了人口,还有其他东西是可以扩大的。用知识铺平街道,让我们连自己的脚步都无法偏离,这固然很好;但我倒挺喜欢偶尔迷路的感觉,即便我必须抬头仰望那片和其他世界仰望的一样的平凡旧天空,你懂的。我最近学到,照耀波士顿的同一轮太阳,也照耀着世界的其他角落。”
“没错,它也照耀在Tinkletown,”她母亲平静地赞同道。“但是,亲爱的——”她转向女儿——“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等一等再发出邀请。没有理由急于冲进未知。让时间顺其自然吧。”
“天哪,妈妈,你说话有时候真像Anderson Crow。他经常说这样的话,”Wicker欣喜地喊道。
“天呐!你怎么能这么说,Wicker?”
“好吧,你会喜欢老Anderson的。他是个宝贝!”
“我敢说——一颗祖母绿。不,不——那不公平也不友善,Wicker。我收回前言。Crow先生和他们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原谅我的刻薄。Crow先生虽说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可思议的人,但我喜欢他。他有一颗心,这比我们大多数人所能说的要好。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你什么时候准备动身去波士顿?明天?”
“老天,不行!我很久都不能动弹——有坏疽之类的危险。真是惊人,妈妈,这些乡村医生竟然如此能干。Smith医生简直是个奇迹。他——他——救了我的腿。”
“孩子——你不是说——”他母亲的声音颤抖着说。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没事了,但当然,我得格外小心几周。你知道,谁也说不准。败血症之类的。但别谈这个了——太可怕了。”
“确实如此。你一定要格外小心,Wicker。答应我不要做任何傻事。在医生允许之前不要使用你的腿——但我有更好的办法。我们要派人去请J----医生。他可以从波士顿赶来两三次——”
“绝不可以,妈妈!胡扯!Smith这一分钟知道的比J----一个月知道的都多。他处理这个案子的方式正合我意。我看就让他顺其自然吧。你知道J----总是想切除所有能切掉或锯掉的东西。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让他对我下手。我还需要我的腿。”
不用说,Bonner夫人被这一论点彻底说服了。她命令他待在原地,直到能够绝对安全地被转移到河对岸,在那里他可以在进入出生地之前恢复健康。此外,她宣布她和Edith将留在Boggs City直到他完全脱离危险,每天乘他们包租的汽车过来。Bonner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想保住自己伤员的地位,就必须贿赂“Doc” Smith和整个Crow家族。
当“Doc” Smith被考验时,他为了自己的客户(他拒绝称其为病人)进行了出色的撒谎,Bonner夫人被说服了。Crow先生和Eva激烈地抗议说这个年轻人一点也不“麻烦”,他想住多久都行。
“他是位绅士,Bonner夫人,”元帅宣布道,仿佛他是第一次让这位母亲意识到这个事实,“Crow夫人和我商量过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是一位十足的绅士。”
“谢谢你,Crow先生。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Bonner夫人机智地说道,“那么他不介意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我敢说不。如果他愿意,我还要任命他为副元帅呢。”
“Wick,我想拍一张你戴着徽章穿制服的照片,”Edith调侃道。
就在那天傍晚两位女士离开前往Boggs City前,Bonner设法对Edith说了几句话。
“嘿,Ede,我觉得你今年春天邀请Gray小姐去波士顿,是非常体面的做法。你会喜欢她的。”
“Wicker,如果不是太俗气的话,我真想暗自发笑,”她平静地审视着他,让他感到有些局促,“你知道,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或许妈妈是,但我可不是你那可爱的妹妹。振作点,哥哥。你会好起来的,就像其他人一样。我会邀请她来的,但是——求你别皱眉头。我会怀疑什么的。”
在那些日子里,两个女孩在Tinkletown享受的许多小型汽车短途旅行中,Bonner小姐发现Rosalie身上有许多可爱的品质,许多值得敬重的地方,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未来。她特意通过“推论”来了解Rosalie对这位大哥的感情。她本以为会发现Rosalie暗藏真实情感的蛛丝马迹,但相反,令她惊讶甚至有些懊恼的是,这位少女以一种快乐的坦率回应了所有的提议,这彻底排除了她爱上这位据说是无法抗拒的哥哥的可能性。Edith小姐的心完全放下了,但出于身为妹妹的傲慢自负,她对竟然有人能认识这位珍爱的哥哥而不沦陷的事实感到不满。她甚至有些乖戾地想,如果能抓到Rosalie哪怕一瞬间的松懈,流露出对他超过友情的温柔,她一定会恨死她。
世故且老练的Bonner小姐很快读懂了这些篇章——她浏览得很快——但她在字里行间看到了很多东西。如果她的母亲也有同样的洞察力,那位非常可敬的女士或许会在某些方面感到无比轻松。
Bonner这些日子过得很艰难。待在室内简直比受刑还痛苦,而他根本不可能出门。他的腿以令人沮丧的急速愈合着,但他的心却陷入了一种无视人类医治的疾病。如果他与母亲和那位红润脸庞的年轻女子的离别带有某种解脱感,那他一定会被原谅。心痛是不分对象的。
她们要在清晨乘火车返回波士顿,约定Rosalie六月份去她们那里。说实话,Bonner夫人和她的女儿都很高兴她答应了。如果她们对她身世可能揭露出的不光彩真相感到不安,她们也故意蒙上眼睛,沉浸在后果的游戏中。
Bonner夫人在汽车里等着,已经和Wicker道了别。
“我会密切关注他的,Bonner夫人,”Anderson承诺道,“如果他的情况有一丁点变化,我就给你们发电报。我今天问了‘Doc’ Smith关于他情况的真相,而且——”
“真相?你是什么意思?”她惊恐地喊道。
“别担心,太太。他说他恢复得很好。他告诉我等他回到波士顿就脱离危险了。他的心脏让医生有点担心。我求他说明白点,告诉我到底受了多大影响。他说:‘目前,只有左心室——不管那是什么——只有左边那块受了点伤,但右边那块似乎需要换个空气。’”
第二十七章
嘲讽的狞笑
“我喜欢你妈妈,”Anderson晚些时候对Wicker说,“她真是位完美的女士。该死,能见到一位懂得如何做淑女的富人真是种解脱。她一点也不傲慢,但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贵族。我有没有跟你讲过Courtwright法官夫人的事?没有?好吧,那是在很久以前,就在Tinkletown。法官断定这里是个夏季度假的好地方——所以他和她就在那边的河堤上建了一座宏伟的住宅。那是河这边唯一的避暑地。好吧,Courtwright夫人当然得担起领袖的责任。她高高在上,让大家明白她是什么女王之类的人物,而她们只不过是乡巴佬。该死的,那些愚蠢的女人竟然也任由她这么做。看起来好像是因为她的曾祖父在英国是个乡绅,所以她有权装腔作势。好吧,她统治了那儿两个夏天,没有人能不经上帝的特别恩准靠近她。她从不用正眼看人;她的下巴抬得那么高,以至于她只能透过鼻孔看人。
“她丈夫老得像玛土撒拉——就是说,他像玛土撒拉年轻时一样老,可以这么讲——她把他吓得够呛。但我治住了她。第二个夏天结束时,她准备卷铺盖走人,管她是公爵夫人还是什么。给你个建议,Wick。如果你想把一个女王拉到你的水平,就让她知道你在嘲笑她。好吧,先生,法官夫人过去常常对我扬起鼻子,直到我觉得自己小得看不见。我的自尊心在尘埃里打滚。最后,我想出了一个对付她的主意。每次见到她,我就对她咧嘴笑——一言不发,明白吗,只是看着她,就好像我觉得她很有趣。好吧,先生,我坚持得很好。没过多久,她看起来就好像被蜜蜂蛰了,却找不到蛰伤的地方。我总是抓到她偷偷瞥我,而她每次都发现我脸上挂着笑——那种健康、灿烂的笑。
“没什么好笑的,明白吗,但她不知道。她开始整理后脑勺的头发,对自己的衣服感到担忧。然后她会擦擦脸,看看粉有没有涂匀,同时纳闷我到底在笑什么。如果她坐在马车里经过,她会回头看我是否在笑;我一直都在笑。从来没断过。这期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咧着嘴笑,就好像她让我乐得要命。渐渐地,我开始科学地运用它。我练到只要她抓到我笑,我就尽量隐藏。当然,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她焦虑、扭动,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像腌过一样。该死,她竟然开始忽略她作为曾孙女的职责了!她没时间去凌驾于她的乡巴佬之上了。她太忙于纳闷我到底在笑什么。
“然后她开始变得消瘦、苍白。看起来她好像一直在见鬼。我那该死的笑容每时每刻都在追着她。当然,她没法对此抱怨。那样做根本不行。她只能忍着。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她不去参加会议了,几乎停止了开车穿过小镇。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人们说她因为整理头发而快要疯了。她在八月前因为担心瘦了三十磅,九月一来,法官不得不带她去进行休养治疗。他们再也没回过Tinkletown,法官不得不以一半的成本卖掉了那处房产。两年来,只要有人笑,她几乎就要歇斯底里。但这治好了她。这改变了她的观念。据说她改掉了那高高在上的习气,我听说她现在是Boggs City最可爱、最甜美的老太太之一。但Blootch Peabody说,直到今天,每当有人注意到她的头发,她还是会感到慌乱。上帝知道我才没笑她的头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你呢?”
Bonner对这个实验笑得前仰后合;但Rosalie激烈地表达了她对元帅这种手段的不赞同。
“这是我听过你做的唯一一件真正卑鄙的事,Crow爹地!”她喊道,“太残忍了!”
“既然你是女人,当然会站在她那边,”他平静地说,“二十年前我告诉Crow太太这件事时,她也是这么说的。女人没什么幽默感,对吧,Wick?”他现在叫他Wick了;年轻人很享受这种亲昵。
Bonner能够拄着拐杖走动的那几天到来了,他没有迟疑,立刻利用了这种特权带来的便利。这意味着他可以与Rosalie一同享受惬意的散步,也意味着他的心情高涨到了极点,仿佛连天空都无法将其束缚。小镇并没有迟缓地做出结论。每个人都说这会是一段“良缘”。毫无疑问,这位有趣的波士顿人已经扫清了障碍。Tinkletown的追求者们绝望地放弃了竞争,并退出了这场角逐,他们寄希望于Bonner伤势的彻底痊愈不仅能让他离开这个村庄,也能让他从Rosalie Gray的思绪中消失。大多数年轻小伙子都以哲学家的态度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渺茫。唯有Blootch Peabody和Ed Higgins,由于彼此间存在个人竞争,依然心怀希望并不断坚持,他们之间的苦涩感反而与日俱增,而非针对Bonner。
Anderson Crow和Eva感到非常高兴,而Crow家的小姐们在试图让这位年轻人对自己的才艺产生兴趣却徒劳无功后,便转而与老两口站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向全世界耳语说“这简直太完美了”。Roscoe却没那么大度。他对于可能失去Bonner这位朋友并将其困在讨厌的婚姻枷锁中感到无比厌恶。从他那少年的视角来看,这是像Bonner这样的好人所不应遭受的命运。他甚至对Bud Long说,Rosalie根本配不上他;但Bud——这位在短暂生命的大部分时光里一直以一种无望的虔诚崇拜着Rosalie的人——却针对此言论表达了强烈而又窘迫的异议。在除了Bonner和Rosalie本人以外的所有人心中,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定局。他们依然步调一致、幸福地,或许是如梦似幻地生活着,任由现在和未来顺其自然,并将过去堆砌成高山——那些高山如此高耸陡峭,以至于他们在退缩时也无法逾越。
Bonner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爱河——事实上,在这种情感面前,他失去了过去在面对琐碎情事时所拥有的勇气,只能在看似熟悉却又崭新的海洋中茫然挣扎。每时每刻,他都在寻觅她眼中爱的最初迹象,等待着情感的初次触碰;但如果她的防御中存在任何软肋,也没有向这位渴望征服者的敏锐感知揭示过。于是,他们就这样穿过了寒冷的二月——那寒意在他们看来却温暖如春——穿过明亮的白昼与黑暗的夜晚,迅速而笃定地走向了那一天:那一天将宣告他的某种疾病痊愈,却又让他的心灵陷入另一种沉重的苦恼。
在这一切过程中,他不断对自己说,只要她此时此刻生活在他的生命中,她的身世如何并不重要,然而一个静谧而冷静的声音,却在如洪钟般不懈地通过他大脑的每一个角落劝诫他推迟决定。“等等!”偏见那冷静的声音说道。他的心没有听见,但他的大脑听见了。只要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流露出一丝顺从,他的大脑就会对这细小而冷静的声音充耳不闻——但她的双眼坚守着阵地,而那声音也随之存续了下来。
他不得不离开Crow先生家的日子正在迅速临近。他不能再继续侵占元帅的好客与宽容了——尤其是他已经婉拒了对方提出的担任副镇长职位的邀请。他们曾共同探讨过绑架悬案的每一个可能的侧面,并为系统性地寻求真相打下了基础。他们已无事可做。正如他所承诺的,Bonner已将案件交给全国最伟大的侦探之一去处理,并提供了关于这女孩生平的每一个已知细节。Tinkletown虽然包含了这个谜团,却无法提供答案。这一点毋庸置疑;因此,Mr. Bonner不得不极不情愿地向自己承认,他再也没有任何合理的借口留下来了。那位从纽约来的大侦探曾来到镇上,在最严密的保密掩护下收集了所有事实,在Boggs City追寻了每一个可能的线索阴影,并已返回大都市,在那里从二十一年前开始重新搜寻。
“四周,”当他们从最后一次参观Turnip Creek的废弃磨坊归来时,Bonner若有所思地对她说。这是一个明媚温暖的二月早晨,充满了春天的气息,又弥漫着某种更为甜美的芬芳。“对我而言,这是充满闲适与喜悦的四周——在岁月的荒废中,几乎是一生的时光。Miss Gray,这时间对你来说显得漫长吗——哦,我记得,我应该叫你Rosalie。”
“感觉就像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而不是才四周,”她温柔地说道。“这些都是快乐的几周,不是吗?我……我们的唯一担心就是你在这个简陋的小家里住得不舒服。这和你习惯的……”
“家是由家里的人组成的,”他试图引用一句模糊的古语说道。他模糊地感觉到她脸上带着一丝含蓄的微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无论如何,我得到的不仅仅是舒适。我感到快乐——从未如此快乐。我这一生都将围绕着这一个月来构建——我的过去到此为止,我的未来从这里开始。Rosalie,”他迅速地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无法被拒绝的爱意,“你就是我从今往后所认知的生命的灵魂。是你让Tinkletown变成了一个王国,让它的一户人家变成了宫殿。别转过脸去,Rosalie。”
但她将脸转向了他,在这荒凉的古老树林里,当她的目光与他交汇时,那双深邃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别,求你别,Wicker,”她轻柔而坚定地说道。她的手瞬间触碰了他的手臂。“你会理解的,不是吗?求你别这样!”话语中蕴含着深意。
他的心变得像冰一样冷,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明白了。她不爱他。
“是的,”他说,声音沉闷而沙哑,“我想我明白了,Rosalie。我自作多情了,真是个傻瓜。呸!傻瓜的自负!”
“你不能那样说,”她说道,脸上因痛苦和怜悯而抽搐。“你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了不起的——最善良、最真诚的。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嘴唇上带着一丝苍凉而忧伤的微笑。
“我明白了,”他打断道,“别说了。我希望有一天你会觉得可以谈谈别的,我也希望,Rosalie,情况不会总是这样。让我们谈点别的吧。”但两人都不想开口,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小时。在进入家门视野前,那凝固的沉默才被打破。“我可以从Bonner Place过来见你吗?”他最后问道。他第二天就要过河,去他叔叔家住上一两周。
“可以……常来,Wicker。我每天都想见到你。是的,每天;我确定,”她惆怅地说道,眼中流露出一丝他并未察觉的渴求,因为他正目视前方。如果他看到了那种眼神或捕捉到她声音中真实的语气,世界或许就不会对他显得如此阴暗了。当他再次看向她时,她的表情几乎平静得安详。
“你六月份还是会去波士顿的,对吧?”
“如果你的姐妹……和你的母亲还希望我去的话。”
她想到的是自己,这个身世不明的人,即将进入他家人的宅邸;她想到的是那些质疑、推测——甚至是那些将成为她在那座骄傲宅邸中受到欢迎之背景的恐惧。Rosalie Gray不再认为自己是Anderson Crow快乐、无忧无虑的养女;她只把自己看作一个被遗弃者、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世界对她而言正变得苦涩。但Bonner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不能,也不应该知道。
“你知道她们希望你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急切地问道,一个奇怪而模糊的远景瞬间在他面前升起,却在被分析之前就消逝了。
“人们总是这么说,”她微笑着回答。“这是被邀请的代价。你姐妹给我写过一封最亲切的信,我也回信了。我们彼此喜爱,她和我。”
“Rosalie,我会给你写信的,”他突然说道;“你会回信吗?”
“是的,”她单纯地告诉他。他的心跳加速,却又迟疑,随之迷失。“我今天收到了Elsie Banks的一封长信,”她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他感到寒意的冷淡。
“哦,”他说;“她是你的朋友,据说她曾要嫁给或正要嫁给Tom Reddon。我在哈佛时认识他。告诉我,他们结婚了吗?”
“没有。本来定在三月举行,但现在她写信说她母亲病了,必须去加利福尼亚住上几个月。Reddon先生想立即结婚,或者至少在他们去西部之前结婚;但她说,在母亲如此需要她的时候,她无法答应。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我猜他们最终会结婚,然后一起去加利福尼亚。这看起来是简单而正当的方式,不是吗?”
“我觉得任何方式看起来都是正当的,”他说。“他们相爱,所以有什么关系呢?你很了解Reddon吗?”
“我见过他很多次,”她以一种明显的逃避态度回答道。
“他是一个……”但他在这里停住了,仿佛突然瘫痪了一般。真相如同一道致命的闪电射入他的大脑。对他来说,一切现在都如白昼般清晰。她弯下腰捡起路边一根纤细且折断的芦苇,脸别向了一边。“上帝!”那是几乎从他唇边溢出的呼喊。“她爱Reddon,而他要娶她最好的朋友!”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渗出了冷汗。他遭遇了爱情的末日——希望的终结。
“他一直都爱她,”Rosalie如此平静地说,以至于她的勇气让他感到震惊。“我希望她不要让他等太久。”
Rosalie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Bonner会那样惊愕地看着她说:
“天哪,你真是个……奇迹,Rosalie!”
第二十八章 盲人的眼睛
Bonner离开时没有再对她说一句爱语。他看到了希望的徒劳,且他足够高尚,去尊重她对于那个她似乎感到厌恶的话题保持沉默的请求。他走时如同一个被征服且屈服的人;他走时,心中第一次有了铁一般的重担——深深嵌入并折磨着他。
Bonner从河对岸来过两次。Anderson注意到他看起来“憔悴”了,而Rosalie则将他脸上的饥渴与苍白误认为是室内监禁带来的消瘦。他比往常更白,眼睛和嘴角逐渐显露出的固执神情,若是世故之人一眼便能看穿。那是他未来的岁月里,他的爱将要进行战斗的最初迹象。他没有在Rosalie身上看到任何软化的迹象。她不让他窥探她勇敢的小小心灵,于是他背对着战场逃回了波士顿,半是战败,却在潜意识里为另一天的斗争积蓄力量。那时他并不知道,她也不知晓,他的爱并未被彻底击败;它只是遭遇了第一次挫折,仅此而已。
Tinkletown舍不得他离去,但因为他承诺会回来而感到欣慰。每个人都在他背后狡黠地挤眉弄眼,因为Tinkletown当然明白这一切。他会常回来,最后甚至不再离开——因为磁铁最终会把他带走。那些好管闲事、性情温和却喋喋不休的人,不必将这个故事演练到结局;那将是多余的。然而,在此必须说明的是,Rosalie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就纠正了许多人心中揣测的想法。事实似乎不太可能如他们所想所愿那样发展。消息很快传到了Blootch Peabody和Ed Higgins那里,两人都渴望重燃破灭的希望,兴致勃勃地在同一个晚上去探望Rosalie。据记录,从八点到十点,他们两人之间没说超过两打的话,因为对彼此在场的怨恨是如此强烈。
三月到来,随之而来的,是令Anderson Crow极度震惊的、迟到了几周且一直神秘的一千美元。在某一天,这位老元帅带着Rosalie去了Boggs City,监护权诉讼程序在法律上结束了。她无精打采地接受了他所存钱款的一半,并拒绝全部收下。正如她所遗憾的那样——如果不是如他所愿的话——她现在可以自主决定自己的行为了。
“我还可以继续和你住在一起,Crow爹地,对吧?”在三月的暴风雪中开车回家时,她惆怅地问道。“这并不意味着从今天以后我就不能再做你的小姑娘了,是吗?”
“别那么说,Rosalie Gray,否则我就让你不吃晚饭就上床睡觉,”他用最严厉的语调咆哮着,但当时泪水正滚落他的脸颊。
“你知道吗,爹地,我真心希望那个大城市来的侦探永远也别查出我是谁,”经过长时间的沉思后,她说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查不到,你就没有任何理由把我赶走了。”
“如果你再说这种话,我不仅要让你去睡觉,还会狠狠地教训你一顿……”
“但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你没权利,”她如此明快地说道,以至于他猛地挥动马鞭抽在马背上,并用力擤了两次鼻涕,作为对他内心感激之情的充分表达。
“好吧,我最近没从那个厉害的侦探那儿听到任何消息,我开始觉得他也没比我强到哪儿去,”他自豪地说道。
“他连我的一半好都没有!”她喊道。
“我是指作为侦探,”他道歉地补充道。
“我也是,”她真诚地同意道;但这话他没听进去。
家里有一封Edith Bonner写给她的信。信中带来了消息,说Wicker要到南方去疗养。自从那次事故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三月的寒风正暂时将他驱逐离去。那天晚上,Rosalie心如刀绞,内心深处一种静谧而冰冷的恐惧挥之不去,令她彻夜难眠。他没有给她写信,她开始担心他们相处的那一个月对他而言终究不过是件琐事。现在,她为自己曾产生过这种恐惧而感到困扰与悲伤。Edith在信中继续说,她哥哥见过那位纽约侦探,后者依然毫无头绪,却仍在挣扎,坚信机缘巧合会为他打开道路。
Rosalie无论如何努力去克制,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依然变得苍白,脸颊也失去了圆润。她的一思一念都随着那个去了南方的人。她爱他如爱生命,但在上帝证明她身世的纯洁并昭告天下之前,她无法向他,或此后任何人表白。当最后她从遥远的南方收到一封长长的、友好的,甚至是庄重的信时,红润开始在她的双颊挣扎着回归,温暖也重新回到了她的心田。她的回应得到了他迅速的答复,而那红润增长的速度比春天本身还要快。友谊,甜蜜而忠诚,标志着他们之间传递的每一个字,但每一封信中都有一个珍贵的世界——至少对她而言,是一个充满安慰与希望的世界。她在祈祷、渴望、期盼着六月的到来——甜蜜的六月及其温柔的触碰——六月,伴随着它那苦甜参半的滋味和云层中的阳光。现在,她正在忘记在那次从Boggs City回家的路上对Anderson Crow所表达的愿望。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强烈的希望:那个曾经被轻视的侦探或许能清除谜团,给她一个权利,让她能够无需羞耻与绝望地站在他人中间。
“收到Wick的信挺频繁的吧,Rosalie?”一天晚上,当Blootch在场时,Anderson顽皮地问道。求婚者不安地动了动,而Rosalie瞪了Anderson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责备,同时也满是淘气。
“他偶尔会写信,爹地。”
“我不知道你们经常通信,”Blootch说。
“我没说经常,Blucher。”
“我敢打赌他写了些甜言蜜语,”Blootch带着一种并非出自内心的轻蔑说道。
“你猜得真准!”她捉弄地喊道。
“好吧,我想我该走了,”Blootch愤怒地爆发道;“天色不早了。”
“他今晚睡不着觉了,”Anderson眼里闪烁着光芒,随着那求婚者愤恨地摔上院门,他说道。“嘿,Rosalie,有件事一直让我心烦意乱。我干脆说出来算了。你爱Wick Bonner吗?”
她一惊,有那么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随后,目光变得迟疑并垂了下去。她的呼吸带着惊恐与惊讶的喘息,双颊变得滚烫。当她再次抬头时,眼神变得柔软而恳求,嘴唇轻微地颤动着。
“是的,Crow爹地,我爱他,”她几乎是耳语道。
“那他呢?他怎么样?”
“我无法回答,爹地。他没跟我说过。”
“好吧,他应该说,该死的!”
“即便他试着说,我也不能允许。”
“什么!你不会允许?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爹地,我没有资格获得他的爱。这是不对的——全都错了。晚安,爹地,”她喊道,冲动地吻了他一下,在他能拦住她之前冲了出去,但走之前他还是听到了半声抽泣。他坐着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力拍了拍膝盖,挺起肩膀,像老虎钳一样咬紧了下颚。他站起身,大步走上楼,敲了敲她的门。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窥视着他——一个穿着白衣的凄凉身影。
“别担心,Rosalie,”他咽了口唾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顺顺利利的。我刚在楼下发了个庄重的誓言。”
“誓言,爹地?”
“是的,女士;我向所有至高无上的圣物发誓,即使到世界末日我也要找出你的父母是谁。你在每个人眼里都将获得公正。现在,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去睡觉。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又找到一条线索了。”
她在他蹒跚离去时,充满爱意地笑了。可怜的老Anderson对自己的自信,仅次于他对自己那伟大的爱。
六月终于向Rosalie露出了微笑,她动身前往波士顿。据Tinkletown虔诚的印象,她的长裙来自Albany,而她的幸福来自天堂。在她离开后的两周里,Anderson Crow对着愿意倾听的耳朵说得声嘶力竭,总是称赞他这位昔日的被监护人穿着每一件奇妙的长裙出现在社交圈时的美丽。
这篇卑微的叙述并不涉及波士顿社交生活的荣光与怪癖。它只与Anderson Crow和Rosalie Gray在与一个叫Tinkletown的地方相关的历险有关。Rosalie在那六月中体验到的快乐与愉悦,在本质上并不罕见。Anderson Crow的孤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人们停下来思考一下世界对其他人是如何运转的话。总之,Bonner一家,无论母亲、儿子还是女儿,都竭尽全力让那一个月成为女孩一生中难忘的时光——而且他们成功了。那通常的欢闹,同样的老一套经历,出现在任何一个像她这样被招待、被庆祝、被钦佩的凡人身上。她很成功——在各方面都令人愉悦——不仅对她的主人,对她自己也是如此。如果在这些日子和夜晚里,有一朵乌云悬在她的头顶,世人也无从知晓;那银色的衬里总是清晰可见。
有一次,她与Bonner一家一同驱车外出时,看见了一个她认识,却万万没想到会再见到的人。她绝不会认错他。那人正是绑匪头目Sam Welch。他站在拥挤的街角注视着她,但在Bonner设法让警察追踪他之前,他就彻底消失了。
剑桥大学的毕业典礼引得数百位老校友重返校园——那些在各个学术和体育领域都享有盛誉的人物。其中就有英俊的Tom Reddon。他来到Bonner家中看望她。Elsie Banks将于九月从火奴鲁鲁归来,他们定于秋季完婚。Wicker Bonner急切地观察着她眼中是否有爱情的困惑,然而什么也没有。那天晚上,在面对他一次冲动的追问时,她告诉他,她并不在意Reddon,也从未对他产生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柔情愫。
“Rosalie,你曾经爱过吗?”他冷酷地问道。
“爱过,”片刻之后,她勇敢地迎向他的目光说道。
“那你是否永远无法学会去爱别人了?”
“我想不能,Wicker,”她轻柔至极地说道。
“请原谅,”他谦卑地说道,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我不该问的。”
于是,他继续做那个盲人,尽管光芒正全数照进他的眼中。
第二十九章
神秘的提问者
七月,Rosalie的访问结束了,Tinkletown再次沐浴在她的微笑中,尽管人们仍不免好奇,为何她的笑容总是带着忧伤与渴望。她与Bonner之间的关系比以往更加亲近、更加珍视彼此,然而,对于横亘在他们心头最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任何一方试图去跨越那沉默的鸿沟。她只知道Anderson Crow并没有“追踪”到线索,而那位纽约的侦探也已数周没有消息。毫无疑问,后者已经放弃了搜寻,因为关于他最后的消息是他带着妻子去欧洲进行了一次期限不明的休假旅行。这一切对她来说显得如此阴暗而绝望。如果Bonner在波士顿访问结束时向她施加压力,很有可能——甚至是极有可能——她会在自己的决心面前动摇。毕竟,如果幸福向她招手,并承诺永不终结,她又何必剥夺自己的幸福呢?
Tinkletown周边的低地在夏季变得闷热潮湿,但河对岸的高山上,空气却清凉、明净且令人振奋。人们开始从遥远的城市匆匆赶往他们的乡间别墅。没到月底,几十处美丽的居所便已开放,住满了富豪们的儿女。他们懒洋洋地在这些举世闻名的奇妙山峦中漫步、驾车、游玩,又懒洋洋地纳闷世上的其他人为何那样生活。此刻在山里的有Randalls一家、Farnsworths一家、Brackens一家、Brewsters一家、Van Wagenens一家、Rolfes一家以及其他许多人家。Tinkletown偶尔能看到他们乘坐着轻便马车、刹车马车和汽车悠闲经过——但极其令人怀疑的是,他们在经过时是否曾正眼看过Tinkletown。
Anderson Crow在自身重要性的光芒下膨胀、盛开。步入晚年,他变得挑剔起来。只有在自家后院的私密空间里,他才会脱下那件黑色羊驼毛上衣;他开始鄙视从前那些从黎明到黄昏,无论是在街上还是在别处都赤膊不穿上衣的日子。他的徽章被整齐地别在翻领上,而不是像往昔那样别在背带上。他的威严依旧,但那种老派的易怒感已经缓和了许多。在这些新的日子里,他变得体贴——且带有优越感。他难道不是镇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吗——有着六千美元的积蓄?他难道不是镇上最受尊敬的公民吗,连镇长和议员们都得算在内?最重要的是,他难道不是Bonner一家的至交吗?
Bonner一家打算在国会议员位于大河对岸的家中度过八月。单是这一事实就足以让Crow一家从最细微的根基处振奋起来。Rosalie是这次家庭聚会的宾客之一,但她的寄养姐妹们并非那种会心生嫉妒的人。她们与她一起沉浸在准备迎接那段愉悦时光的狂欢中。
随着Bonner一家的到来,Anderson再次燃起了揭开Rosalie身世之谜的决心。几个月来,这一野心一直处于沉寂状态,但现在,随着她所爱之人的临近,这位老元帅的奉献精神再次被点燃,他每天都发誓,无论这个谜题是否愿意被解开,都一定要将其查个水落石出。
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可怜的老Alf Reesling抓来“严加拷问”,而一无是处的Tom Folly也度过了许多个不安的夜晚,纳闷元帅为何如此执着地跟踪他。
“Alf,”Anderson在一次审讯中质问道,“1883年2月18日那天晚上你在哪儿?别犹豫。快说。你在哪儿?啊哈,答不上来了吧。这看起来很可疑。”
“我敢说我能答上来,”Alf勇敢地眨着浑浊的双眼说道。“我在Tinkletown。”
“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我在睡觉。”
“几点?小心点,别撒谎。”
“他们把你放在门廊那天是几点?”Alf反问道。
“正好十一点半。”
“你说得对,Anderson。那正是我在睡觉的时候。”
“你能证明吗?有证人吗?”
“有,但他们不记得是哪天晚上了。”
“那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Alf,我依然认为你和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我没有,Anderson,苍天为证。”
“好吧,该死的,总得有人干过,”元帅怒吼道。“如果不是你,那是谁?回答我,先生。”
“哎呀,你这烦人的家伙,Anderson Crow,我可没有多余的孩子留在大门口。我一直都在努力克制自己别在那儿把自己给留下了。再说,把她留在那儿的是个女人,对吧?好吧,见鬼,我可不是个女人,对吧?看看我的胡子,天哪!我……”
“我没说你留下了篮子,Alf;我只是说你和这件事有关。我记得那天晚上那地方有一股浓烈的酒味。”Anderson立刻嗅了嗅空气。“该死的,和现在一样的味道——你喝醉了。”
“Tom Folly也喝酒,”Alf抗议道。“他喝马天尼鸡尾酒。”
“你不喝吗?”
“不喝了。我最后一次点那玩意儿是在Boggs City的一家荷兰餐馆里。服务员一句英语都不会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喝得那么多的原因。我每次点‘干马天尼’,他都给我端来三杯。他根本不懂怎么拼写。不,先生,Anderson;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女人。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我记得再清楚不过了,上床前我还说那天晚上是个睡觉的好天气。我记得看了看厨房的钟,正好是十一点十八分。然后我说……”
“今天就到这儿吧,Alf,”提问者打断道,目光突然聚焦在街头的某处。“过去二十年里你已经跟我说过六百遍了。走吧,我看到那帮小伙子在铁匠铺旁边玩掷马蹄铁游戏了。我跟你赌一局,赌注是雪茄。”
“我要是输了可付不起,”Alf抗议道。
“我知道,”Anderson说;“我没指望你能付。”
Bonner第一次开着汽车过来,要把Rosalie接到河对岸去的那天,Anderson沉浸在一种全新且惊人的感觉中。他悄悄地把那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拉进马厩,远离屋子。不知为何,尽管Bonner面带微笑,但他看起来更苍老、更严肃了。他嘴角和眼中那种坚定固执的表情,让Anderson感到新鲜。
“嘿,Wick,”元帅神秘兮兮地开口道,“我遇到难题了。”
“什么?又是难题?”
“不;还是原来的那个。我今天——就在不到两个小时前——差点摸到点线索。我在那边的十字路口附近遇到一个人,我敢肯定在Rosalie被放在门廊那阵子见过他。更有意思的是,他拦住我,问起她的事。见鬼,我真希望我当时问了他的名字。”
“不是吧!”Bonner惊呼道,全神贯注。“问起她?他是个陌生人吗?”
“我想是的。至少,他说他有二十多年没来过这儿了。你看,是这样的。我当时在Lem Hudlow家,问他昨晚有没有猪被偷——你知道,Lem住在济贫院附近。他说没少,还反问我有没有找到什么猪。我告诉他没有,据我所知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我想也许他家丢过猪。你知道,这事儿说不准,时刻关注业务总是有好处的。好吧,我正慢悠悠地往回赶,这时一个骑马的家伙过来了。那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我想大约五十岁,穿着那种时髦的骑马装。‘这不是Crow先生,我那位做侦探的老朋友吗?’他说。‘是的,先生,’我说。‘我想你不记得我了,’他说。我告诉他我记得,但我撒谎了。他要是觉得我没认出他,那我这个侦探的脸往哪儿搁,你懂吧?
“我们聊了聊天气和庄稼,他骑着马跟在马车边上。该死,他的脸我很熟悉,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最后,他俯下身,神情肃穆地说道:‘那年放在你门廊上的小女孩,你还留着吗?’他这么一说,你敢打赌我当时跳了一下。‘是的,’我说,‘但她现在不是小女孩了。她长大了。’‘她漂亮吗?’他问。‘是的,’我说,‘像斑点狗一样漂亮!’‘我很想见见她,’他说。‘我听说她是个漂亮的婴儿。我希望她非常、非常幸福。’‘这关你什么事?’我严厉地问道。‘我对她很感兴趣,Crow先生,’他回答。‘可怜的孩子,我一直挂念着她,’他神情非常庄重地继续说。我立刻开始怀疑他肯定和她的身世有很大关系。不知为何,我禁不住觉得我在Rosalie被丢下——我是说留下——的时候,在Tinkletown见过他。
“‘我希望你给了她良好的教育,’他说。‘是的,她受的是镇上最好的教育,’我说。‘那每年寄来的那一千美元都收到了吗?’‘每个二月都收到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什么时候见见她,不让她知道,Crow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先生?’我追问。‘如果她觉得我把她当作好奇的对象,大概会让她感到厌烦,’他说。‘替我告诉她,’他继续说,准备抽马鞭,‘她有一位不知名的朋友,愿意付出所有来帮助她。’天哪,他还没等我再说一个字,就催马飞奔而去。我本来还想问他一大堆问题呢。”
“你真的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在什么情况下见过他了吗?”Bonner大声喊道,显得非常激动。
“我今晚得好好想想。他是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家伙,衣服袖口上还带着一条黑色的重孝带。Wick,我敢打赌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认定了他是她父亲!”
Bonner急切地从元帅那里榨取了所有可能的信息,特别是关于陌生人的长相、嗓音、他们分别时他走的方向,随后凄惨地断定一个极好的机会被无可挽回地错过了。Anderson在盘问中提到,那陌生人告诉他“马上就要去纽约,然后去欧洲”。他的母亲刚去世不久。
“我得试着在Boggs City截住他,”Bonner说;半小时后,他驾驶着那辆大汽车全速冲向县城,那是一条通往Bonner庄园的绕行路。开往纽约的火车已经开了,但没有人见过符合Anderson描述的那个男人。
“很抱歉,Rosalie,”稍晚些时候,Bonner说道。他正载着她在兜风。“那是一个渺茫的希望,而且Crow先生的印象也很可能是错的。那个人可能和这件事完全没关系。我得承认,他的举止和提问看起来确实耐人寻味,他有可能知道真相。无论如何,他今天没去纽约,而且直到明天都不会有下一班火车。我明天一早去接Crow先生,如果他出现,我们就开车过来看看。”
“我觉得这是在白费力气,Wicker,”Rosalie绝望地说。“Crow爹地以前也干过这种事。”
“但这次似乎不同。那个人的举动很奇怪。他一定有理由对你感兴趣。我简直疯了一样渴望解开这个谜团,Rosalie。这对我来说意味着生命。”
“哦,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她深情地呼喊道,他的心因对她的怜悯而猛跳。
“我爱你,Rosalie。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取你的幸福。听着,亲爱的——别躲开我!你怕我吗?”他几乎是在她耳边哀求着。
“我……我只是在担心危险,Wicker。你没在看路,”她说着,脸涨得通红。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发出欢快的笑声。
“路很宽,视野清晰,”他欢呼道。“我们是单独在一起,我们只是在漂流。这台机器里充满了幸福。Rosalie——Rosalie,我高兴得想大喊!你爱我吗?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吗?”
她脸色苍白,沉默不语,既因这一切的欢乐而感到虚弱,也因这一切的痛苦而感到心碎。欢乐在于她完全明白他爱她,并且在笼罩她的阴云之下依然对她表白;痛苦在于她确信自己不能接受这份牺牲。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盯着他们正行驶其上的宽阔道路。
“Wicker,你现在不能问我,”最后,她勇敢而恳切地说道。“知道你爱我,这感觉很甜蜜。它对我而言就是生命——是的,生命,Wicker。但是,你难道看不明白吗?不,不!你不该有这种期待。你不该问。别,别这样,亲爱的!”当他向她倾身,眼中闪烁着激情,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时,她退缩着喊道。
“但我们彼此相爱!”他喊道。“剩下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要的是你——你!”
“你考虑过吗?你想过吗?我想过,一千遍,一千个痛苦的念头。我不能,我不会成为你的……你的妻子,Wicker,直到……”
他争辩、恳求、命令,却全是徒劳。她意志坚定,并且她觉得即使不公正,自己也是正确的。在这之下潜藏着恐惧,那种可怕的恐惧,即她可能是一个爱情的结晶,是激情下的私生子。那是几乎将她压垮至毫无生气的重担;那是那道耻辱的印记。
“不,Wicker,我是认真的,”她最终决绝地说道。“直到我能用一个名字来交换你的名字之前,绝不。”
“你的名字终有一天会是Bonner,就算我必须摧毁整个宇宙的社会体系来为你揭开另一个名字,也在所不惜。”
那辆汽车,出于某种非凡的巧合,在一棵大橡树阴凉的树荫下停了十分钟之久,但那可是一棵睿智、审慎的老橡树。
第三十章
半球火车抢劫案
Anderson Crow住在Tinkletown主要大街的最南端。“牢房”位于大街的远端,法律的家与非法之徒的家之间至少隔了半英里。元帅Crow天生对壮观场面的热爱,是这两处建筑不邻近的唯一解释。他对于走完整条街道去骑马或散步有着一种内在的荣耀感,而且他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民众会忽视他所展现出的外在荣耀。
商人们最初的计划是将监狱建在离其最高官员家不远的地方,但Crow先生断然且沉重地否决了这个方案。他带着那种使他引人注目的威严说,他“才不想让人们来到他自家门前被捕”。由此可以推断,他希望作恶者能自己选择被捕地点。
鉴于摆在他们面前的前景,即Rosalie可能的婚姻以及每年汇款的中断,Crow夫妇正变得节俭起来。既然她要离开整整一个月或更久,Anderson便产生了登报招租客和食客的想法。通过把Roscoe赶出他的床位,他们腾出了一间可以看到侧面“门廊”外牡丹花圃的空房。
Rosalie离开后不久的一个早晨,Crow先生正懒洋洋地扭着他那稀疏的下巴胡须。他倚在邮局前的镇水泵上,阳光无力地照射在他那件羊驼毛上衣翻领上那枚闪亮的徽章上。一个陌生人从邮局走出来,向元帅走近。
“是Crow先生吗?”他带着相当大的敬意问道。
“是,先生。”
“他们告诉我你这儿招租客。”
“看情况。”
“我叫Gregory,Andrew Gregory,我来这儿是为Penobscot的人类人寿保险公司推销保险。如果你需要推荐人,我可以从纽约或波士顿找来。”
陌生人是个四十出头、面容瘦削的男人,衣着考究,说话方式干练而愉悦。他的胡子和髭都是黑色的,相当浓密。Crow先生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我想我不需要推荐人。我们的费用是每周六美元,包食宿。孩子会打扰你吗?”
“一点也不会。你有孩子吗?”
“有几个,或多或少吧。他们大多都长大了。”
“我租两周,至少,”Gregory先生说道,他看起来是个行动派。
近一个星期以来,这位保险代理人勤奋而徒劳地推销着他的业务。Tinkletown的农民和市民们对买保险并不热衷。他们会和热心的Gregory先生聊庄稼和政治,但仅此而已。然而,他的圆滑为他赢得了许多仰慕者。不少人承诺如果他们决定“买保险”的话,一定会优先考虑他。镇上只有一个男人愿意投保,但他年纪太大,实在没什么保障价值。Calligan先生据称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他想要那份二十年期满的保险计划。Gregory通过预付房租在Crow家赢得了好感。此外,他是个随和的家伙,有一肚子直接来自百老汇的精彩故事。在邮局和Lamson的商店里,他很快就成了大红人。即使是那些晚上出来买东西的妇女们——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习俗——也会在门廊上的圈子外徘徊,沉迷于“天方夜谭”的第二版。
“我们这位元帅朋友,”一周结束的一个晚上他说,“告诉我下周镇上会有演出。我没看见任何海报。”
“Mark Riley前天就说要把那些广告贴上,”Anderson Crow带着恼火的语气说道,“但他一直没做。剧团代理人把单子留在这儿并雇了Mark,但他慢得要命,演出结束了他都不会贴完。我明天得找他谈谈。”
“是什么演出?”Jim Borum问道。
“有点像马戏团,但又不是,”Anderson说。“他们没说有动物。”
“看来不带动物园啊,”Gregory评论道。
“看来是这样,”Anderson慢慢分析着这个词。
“我听说那是帐篷下的舞台表演,”邮政局长主动补充道。
“正是如此,”编辑Harry Squires带着一种优越感说道。“他们要演莎士比亚的《皆大欢喜》。那可是场精彩的演出。我们在办公室印好了宣传单。明天就会在镇上分发,还会有一大批送到河对岸的避暑胜地去。预售代理人说这是高水准的表演,尤其能吸引山里那些富有的城里人。你知道,这算是一种露天演出。”接着,Squires先生不得不向镇上的同僚们解释了所有关于Boothby剧团即将于下周四晚在Tinkletown上演《皆大欢喜》的已知细节。代理人选定Hapgood’s Grove作为表演场地。
“他们不演日场吗?”Williams太太问道。
“当然不,”Harry生硬地说。“这又不是博物馆。”
“当然不是,”Anderson Crow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这是一个剧团。”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Mark Riley便带着浆糊和刷子出发了。还没到中午,Tinkletown的木栅栏、谷仓和空白墙面上就闪现出巨大的红蓝色字母,穿插在莎士比亚、Boothby经理、罗瑟琳、奥兰多,以及一两个穿着皇室长袍的额外国王的画像周围。十几个小男孩分发着Banner印刷厂印制的传单,Tinkletown被一种自三年前Forepaugh马戏团造访县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兴奋感搅得心神不宁。不用说,Boothby经理将带着“无与伦比的阵容”呈现《皆大欢喜》。他有着“全明星阵容”,直接来自“宇宙各大顶级剧院”。
当Mark Riley下午带着浆糊和刷子再次出发进行第二次巡游时,他以一种极其热切的迅捷速度“贴满”了小海报,以至于惊呆了的民众还以为他在宣布演出延期。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是在预告一条消息:半球干线与快递公司愿出赏金一万美元,用于“缉拿”前几天抢劫其最富有列车之一的歹徒;这伙人不仅劫走了六万多美元的财物,还冷血杀害了两名信使。那场火车大劫案发生在州西部,距离Tinkletown数百英里,但几乎所有的市民都从Boggs City的周报上读到了关于此事的报道。
“我在Gregory先生的纽约报纸上看到了那则消息,”Anderson Crow对Lamson店里的人群说道。
“天哪,那一定很刺激!”Isaac Porter张着嘴,急切地想要了解细节。于是,Crow警长讲述了那起在7月31日清晨震惊世界的罪案经过。那列快车在一个偏僻地点被六名蒙面人拦截。保险柜被炸开,财物被洗劫一空,作案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有撒旦本人相助。当局一筹莫展。巨额赏金的开出,是希望以此诱使团伙中某个心怀不满的爪牙告发同伙。
“你要去追捕他们吗,Anderson?”老Borton先生问道,他对镇上的首席警官怀着矢志不渝的信念。
“那些家伙这会儿肯定已经在亚洲了,”Crow先生不屑地断言,完全忘了离抢劫发生还没过一周。他从侦探徽章上掸下一只苍蝇,随即又恶狠狠地朝着同一只昆虫挥了一记,因为它紧接着袭击了他的G.A.R.纪念章。
“我倒不这么认为,”Lamson先生说。“他们很可能还在本州,甚至就在本县。你可猜不透那些狡猾的亡命之徒。嘿,Harry!火车劫匪那边还有消息吗?”Harry Squires带着一脸仿佛有新闻的样子走向这群人。
“我正要说呢,”他说。“那帮该死的混蛋昨晚在Vanderskoop抢了州立快车,弄走了十三百美元。说真的,他们简直是神了!火车司机说他们只有五个人。”
“哎呀,该死,Vanderskoop离Boggs City往西才第四站!”Anderson Crow惊呼道,竖起了他那官方的耳朵。“你觉得他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到这儿来的?”
“他们大概是从亚洲回来的路上顺便停了一下,”Lamson先生干巴巴地评论道;但没人理会他。
“Harry,你还有关于演出的消息吗?”Jim Borum问。“确定会来吗?”当一场“演出”正朝这边赶来时,Tinkletown谁还在乎什么火车劫匪呢?
“确定。报纸评价非常好,”Harry说。“他们都说扮演罗瑟琳的Marmaduke小姐棒极了。我们有她的剪影,说真的,她是个大美人。我能想象自己下周四晚上坐在前排的样子,那感觉简直再好不过了。”
“我说,Anderson,我觉得Mark Riley把那些悬赏海报贴在演出画报上简直是丢人现眼,”Isaac Porter嘟囔道。“他简直一点脑子都没有。”
人群一致转头去查看两块相邻的公告板。Mark要么是出于恶意,要么是由于疯狂,把悬赏通告贴在了罗瑟琳在“雅登森林”出场时的下半身位置上。义愤填膺的选民们陷入了一阵沉思。
“我不明白他怎么能在不把她双腿一起刮掉的情况下撕掉那些赏金海报,”Anderson Crow困惑地沉思着。Tinkletown的两名家庭主妇突然离开了人群走进商店。于是,火车劫匪暂时被遗忘了。
但Crow警长作为一名捉马贼能手和犯罪抑制者的名声不断鞭策着他。这似乎是在呼唤他采取行动去抓捕火车劫匪。整个下午他都在反思。Tinkletown看到他的情绪,便没有去打扰。他被允许平静地抚摸胡须,尽情思考。入夜时分,他的脸已变成了一张深不可测的面具,这时大家便知道,Bramble县捕马贼侦探协会主席已下定决心要破解这个重大难题。他悄悄来到家里的阁楼,检查了他的“伪装”。在他职业生涯的某个遥远时期,他曾买过一堆最令人惊叹的假胡子、假发和服装,那是任何落魄喜剧演员为了救急而变卖的家当。他试了每一件单品,寻找最好的个人效果;然后又把它们搭配在一起。确实,要认出他是Anderson Crow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没谁能断定他还是个人类。
“我要去追那帮恶棍了,”当他深夜下楼来到餐桌旁就座时,他向Andrew Gregory和全家人宣布道。
“爸,你不让他们在这儿演出了吗?”Roscoe痛苦地问。
“在这儿演出?你在说什么?”
“他指的是火车劫匪,Roscoe,”男孩的母亲解释道。孩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是一群危险之徒,”Gregory自告奋勇地说,他已经在Albany待了两天。“报纸上全是他们的罪行。都是最恶劣的刽子手。”
“放过他们吧,Anderson,”他的妻子恳求道。“如果你把他们逼进死角,他们会开枪的,而你这种人肯定会直接跟进他们的老巢。”
“见鬼,Eva,你难道不觉得我也能开枪吗?”Anderson喷着气说。“你以为我这些年来在谷仓里留着那些上膛的左轮手枪是干嘛用的?只为了当装饰品吗?差得远呢!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那是用来射击的。该死,Gregory先生,你根本不知道一个男人如果有个胆小的妻子和一堆愚蠢的孩子会受到多大的阻碍。我简直不敢回头,就怕他们会为我的安全吓得要死。”
“妈叫你别自己刮后颈的时候,你用剃刀割伤过自己一次,”其中一个女儿说。“她想让你让Beck先生帮你刮,但你偏不听。”
“你以为我想让殡仪员帮我刮胡子吗?我还没那么想被刮胡子。Beck是殡仪员,Gregory先生。”
“嗯,他也经营理发店,”女儿坚持道。
接下来的三天里,Tinkletown几乎没见到这位兼任消防队长和街道专员的警长。那位多重身份的先生正忙于重大要务。每天清晨,他都神秘地溜到河上或河下的树林里,他的“轻便马车”座位下藏着一个奇怪的包裹。两把已经十年没开过火的左轮手枪,静静地躺在仪表板上的盒子里。Anderson严肃但坚定地拒绝让任何人同行,也不许任何人盘问他。进城的农民们说在小路和树林里见过他,但当他们问他跟踪什么时,他只是友好地眨眨眼。
“他在追捕火车劫匪,”整个Tinkletown都严肃地解释道。于是,农民和他们的妻子不再吝啬Anderson Crow吃过的鸡肉晚餐,也不怪他打扰了田里的人。只要他能找到借口在他们的树荫下小睡,进行他的秘密搜捕,这就够了。
“有他们的线索吗?”George Ray一天傍晚问道,他停在Anderson的后门栅栏旁,看着警长为他那头心怀感激的马卸下挽具。George的耐心早已耗尽。
“谁的线索?”Crow先生带着一副极好的无辜模样问道。
“劫匪的。”
“我没在跟踪什么劫匪,George。”
“那该死的一整天你在全国各地到底在跟踪什么?”
“我在调教这匹小马驹,”警长平静地回答,同时向老Betty挤了挤眼——他已经赶着这匹马用了同一辆轻便马车二十年了。当George带着被羞辱的冷哼声离开时,Andrew Gregory从谷仓走出来,他一直在那儿等着Crow先生回来。
“我发现了一些大动静,”他压低声音宣布,先向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
“天哪!你逮到Farnsworth先生了?”
“这和保险无关,”代理人急忙解释道。“我听到了一些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消息。”
“你不是说剧团黄了吧?”
“不——不;这与——与……”此时Gregory先生向前倾身,在Anderson耳边低语了几句。Crow先生立刻停下了脚步,眼睛瞪得滚圆。Betty正被牵往水槽,因为她是瞎的,且没有停下的指令,便径直撞在了主人的身上。
第三十一章
《皆大欢喜》
“你——没——开——玩——笑——吧!吁!该死的!你这老东西,看不见路吗?”Betty被猛地拽住停了下来。“你听到了什么?”Anderson问,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
“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对方谨慎地说。“把马安顿好,然后到那边的牧场见我。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不会被别人听见。”
“我马上就来。嘿,Roscoe!先给Betty喂点吃的和水。快点。告诉妈我们准备好就去吃晚饭。”
Anderson和Andrew Gregory穿过牧场大门,一直走到绿草如茵的草甸深处。一旦完全离开了偷听的范围,Gregory停了下来,两人坐在一处小土丘上。代理人显然正在压抑着巨大的兴奋。
“那些火车劫匪就在这附近,”他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说道。Anderson不由自主地向后看了看。“我不是说他们就在这片牧场里,Crow先生。你一直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倾向于与你分享这个秘密。如果我们一起行动,我们就能平分那一万美元的赏金,因为我非常确定我们可以逮住那帮家伙。”
“你有什么计划?”Anderson问,想到这里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在进一步探讨此事之前,Gregory问Anderson是否愿意签署一份文件,同意与他平分赏金。这一点很容易达成,随后保险员便揭开了他的秘密。
“我从纽约的一位朋友那里得到了确切线索,他绝不会指错路。关于他的真相是这样的:他以前在我们公司工作,但拿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钱。这让他被判了刑。他刚出来,而且对这些劫匪了解颇深。其中一些人曾和他一起被关在Sing Sing监狱。头目曾想拉他入伙,他勉强答应了。他的任务是向团伙通报纽约警方的动向。明白吗?”
“当然,”Anderson喘着气说。
“嗯,我的朋友想要改过自新。他要求的只是赏金的一小部分。如果我们抓住了那个团伙,我们给他一千左右,没问题吧?”
“当然,”Anderson庄重地回答。
“这是他写给我的信。我念给你听。”在渐浓的暮色中,Gregory向Tinkletown的警长读了这封信。“现在你看,”信读完后,他说,“这意味着只要我们严格保密,我们就可能掌控全局。谁也不能听到半个字。他们可能在Tinkletown就有眼线。我们只有闭紧嘴巴才能成功。”
“像蜂蜡一样紧,”Anderson Crow保证道。
简而言之,写给Andrew Gregory的那封信揭露了火车大劫案团伙的计划,以及他们即将在某一天出现的位置。他们打算在《皆大欢喜》露天演出的当晚突袭Tinkletown,而他们最绝望的一击将是这次行动的成果。他们的方案是在表演进行时,劫持并抢劫所有的观众。Anderson Crow惊出了一身冷汗。演出只剩下三天了,他觉得他至少需要三个月来准备。
“我们到底该怎么抓住那伙可怕的团伙,就凭你和我?”他问,表达了自己的疑虑和恐惧。
“我们得雇点帮手,就这么简单。”
“我们需要一个团。”
“别那么想。振作起来,伙计,别怕。”
“怕?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你没听说过我是怎么抓住那些绑架我女儿Rosalie的家伙的吗?好吧,你随便问个知道的人。嗯!我想那足以证明我的英勇。但这些家伙会为我们做好准备,不是吗?”
“我们可以轻易地戏弄他们。我整个下午都在想一个计划。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确切在哪里,所以今晚没法把他们一网打尽。我们得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我的计划是从纽约请半打能干的私家侦探。下周四晚上,我们可以把他们分散在观众席中,当合适的时间到来时,我们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扑向那帮家伙。我认识纽约一家大私家侦探社的社长,我认为最好的计划是让他派几个好手来。花不了多少钱,我宁愿要那些无所畏惧的专业人士在这里,也不愿要你那些能召集来的乡巴佬。借用一句冒犯的话,他们中的一个顶得上你十个同胞,Crow先生。你和我可以保守秘密,我们能把事情办好,但如果我们让更多Tinkletown的傻瓜参与进来,我们就是蠢蛋。如果你同意,我今晚就写信给Pinkerton先生。他可以让他的手下化装好,在周四下午准备就绪。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来负责这件事,因为你知道怎么对付小偷,而我不懂。你怎么说?”
Anderson已经准备好并渴望同意任何事情,但他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承担这项任务的最高指挥权。Gregory先生立刻恳求他指挥。这关乎行动的成功;任何其他结果都意味着失败。
“但我该怎么知道谁是劫匪?”警长紧张地连根拔起蓝草问道。
“你会认出他们的,放心吧,”Andrew Gregory说。周四到了,“剧团”也随之到来。Anderson Crow已经三晚没睡了,他充满了紧张和责任感。那天清晨,他便早早地开始搜寻可疑人物。Gregory定于晚上七点半与纽约的侦探们会面。按照之前的安排,这些陌生人将以绅士的装束随意地在Tinkletown旅馆集合,等待指令。两位大策划家仔细制定了行动方案。当Gregory想到Tinkletown即将经历的轰动时,他暗自窃笑——而且他常常想到这一点。
Boothby全明星剧团的主要成员“住”在旅馆里,那旅馆简陋得几乎要在这种不寻常的尊贵压力下坍塌。美丽的Marmaduke小姐(实际上是Cora Miller小姐)在那儿,Trevanian小姐、Gladys Fitzmaurice小姐、Richmond Barrett(私下里叫Jackie Blake)、Thomas J. Booth、Francisco Irving、Ben Jefferson等人也都在。旅馆蓬荜生辉。整个Tinkletown都带着毫不勉强的敬畏注视着这家被鄙视的老“餐馆”。
经理是一个忙碌且全神贯注的人,看起来像是团里地位最低的雇工。他中午来到旅馆,散布消息说预售票已售罄,看来会有一大群观众。于是,全明星阵容里一片欢腾,因为这项事业的最后阶段将得到实质性的加强。
“我们不用走着回家了,”扮演奥兰多的那个英俊小伙Jackie Blake宣布。
“光荣的莎士比亚,你又活过来了,”已经在舞台上奔波了五十年的Ben Jefferson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救了呢。”
“也没人会为了伙食费扣留我们的行李箱了,”Marmaduke小姐愉快地补充道。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女人,疯狂地爱着Orlando先生。
“如果有人扣留了奥兰多的行李,我今晚就没法公开露面了,”Blake先生说。“奥兰多只有这一条短裤。”
“你可以穿件雨衣,”Booth先生建议道。
“或者借借树上的短裤,”Irving先生补充。
“没完了,”Jefferson嘟囔道,他讨厌那些不是他自己说的双关语。
“我们让这个小镇惊艳一下吧,Cora,”Jackie Blake说;还没等Tinkletown喘过第二口气,男女主角便缓缓走在了那条主要也是唯一的干道上。
“天哪!她真是个美人,不是吗?”Ed Higgins咕哝道,他是Lamson店唯一的店员。他在门口站着,直到她消失在视野外,又在那里站了近一个小时等着她回来。Tinkletown的男人们只看了一眼那个漂亮的年轻女人,但那一眼却是持续不断的。
“如果这个破镇子今晚能弄出足够的钱让我们不至于流落街头,我会永远对它脱帽致敬,”Jackie Blake说。
“Boothby说票卖光了,”Marmaduke小姐说,她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虑。“哦,我多想回家啊。”
“我宁愿在纽约挨饿,也不愿在高山上享受盛宴,”他神往地说。归根结底,Tinkletown顶礼膜拜的偶像不过是凡人罢了。两个月来,Boothby剧团一直处于颠沛流离之中,为了维持生计而苦苦挣扎,时刻预料着崩溃的到来。“全明星”们不过是一群奋斗中的年轻戏剧演员,之所以在炎热的季节里坚持演出,仅仅是因为生活所迫。他们无缘享受轻松惬意的夏天。
“别担心,亲爱的,”她说,转动着绿色阳伞,遮挡住至少十几个男人热烈却又充满赞美的注视;“我们的运气会变好的。我们不会永远这样四处流浪。”
“有一件事值得庆幸,小家伙,”Jackie说,脸庞亮了起来。“今年秋天我们还是同一个剧团。那是运气,不是吗?我们一回到纽约就结婚,至少我们不会再被迫分开一整个演出季了。”
“你不觉得这很动人吗,Jackie亲爱的?整个演出季,然后是下一个,再然后是往后所有的日子?哦,亲爱的,难道这不会很甜蜜吗?” 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爱情初现的梦。
“嘿,这是什么?”Orlando the Thousandth惊呼道,停在一张遮住了他那搭档肖像画下半身的布告前。“悬赏一万美元!天哪,Cora,难道我不想抓住那些家伙吗?太棒了,对吧?但那可是一伙亡命之徒!最穷凶极恶的那种!”
就在这时,两人都意识到身后有人正在仔细地打量他们。他们转过身,看见了Anderson Crow,他那别在胸前的徽章闪闪发光。
“你好,警官?”Jackie兴高采烈地说道。Marmaduke小姐沉浸在幸福中,向这位留着下巴胡须的严厉男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Anderson已经年过七旬,但这笑容让他吸气时几乎整个人都要离地而起。
“好得很,谢谢;你呢?在看悬赏启事?让我告诉你们点事。马上就要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是……那些家伙知道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但说到这儿,Anderson猛地停住了,意识到自己差点泄露了一个惊天秘密。他不敢让自己继续交谈下去,于是生硬地说了句:“下午好,”便匆匆沿着街道走开,两只耳朵都火辣辣的。
“古怪的老家伙,不是吗?”Jackie评论道,随后便在漫步前行中将他抛诸脑后。
那天傍晚,Tinkletown挤满了陌生人。天气晴好,正如那位前站代理人所预料的那样,许多住在河对岸山里的避暑客都赶来看表演。Bluff Top Hotel派出了一个庞大的代表团,来寻求生活的多样性。在Hapgood's Grove附近的街道上,停满了汽车、轻便马车、维多利亚马车、干草车和“日落”车。用那位宣传人员夸张的话说,这将是一场“由社区精英组成的文明观众群体”。
傍晚时分,一个令人生畏的念头闯入了警长的脑海。他想到,这伙强盗可能还计划把Rosalie Gray掳走。毕竟,这可能是他们潜入这个社区的最主要动机。他浑身冒着并非因天热而出的冷汗,在Wicker Bonner进城的瞬间就拦住了他。Rosalie当然是去Crow家短暂停留,顺便探望一下那家人。
“听着,Wick,我要你帮我个忙,”Anderson急切地把那个年轻人拉到一边。“我不能告诉你全部,因为我受过死亡誓言的约束。但听着,我怕今晚要出事。这里有很多陌生人,我担心Rosalie。混乱中可能会有人想绑架她。现在我希望你好好看护她。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也别让任何人把她从你身边抢走。我也会盯着她的。答应我。”
“当然,Crow先生。我会照顾好她的。这也是我希望余生……”
“随时可能发生什么,”Crow先生打断道,然后悄然溜走了。
Bonner对老人的担忧发出轻松的笑声,将其归因于他那古怪的性格。后来,当一行人进入场地时,他在入口附近又看见了老人。Bonner一行人占据了由警长预留的前排显眼位置。那群人总共有十个,另外六个是来自波士顿的年轻人,组成了这次家庭聚会。
展馆的侧墙围住了树林中最美的一片区域。一端是正迅速坐满观众的座位。在另一端,在那大地铺就的绿色地毯上,是舞台,由昏暗的柔和射灯和上方几颗辅助的星星照亮。除了大自然本身提供的背景外,别无他物。一阵小提琴声划破了热切交谈的嗡嗡声。
Anderson Crow的心在那迷人的场地内,但人却在别处。在《皆大欢喜》表演开始的同时,他正身处自家谷仓的阁楼里,面对着Andrew Gregory和那五名来自纽约、长着络腮胡的助手。Gregory在旅馆与侦探们会合,并指引他们来到警长的谷仓,在那里进行最后的指示。半个小时里,这群人与Anderson Crow商讨着计划,压低声音说着神秘的话语,这些声音直到警长临终前依然在他耳边回响。
“我们已经锁定了那些家伙,”Gregory先生坚定地断言。“绝不会有错。他们已经混在观众席里了,只要信号一出,他们就会动手抢劫所有观众。我们必须抢先制住他们,Crow先生。别那样做!你不需要伪装。把那些黄胡子放在口袋里就行。我们其他人会进行伪装。这些人来的时候就化过妆,因为强盗一眼就能认出他们。他们熟悉全国每个侦探的脸。如果不是这些胡子和假发,他们早就被Pinkerton的人发现了。现在,你知道你在行动中的任务了吧?”
“是的,先生,”Anderson恭敬地回答,他的下巴胡须可怜地颤动着。
“那我们就准备行动了。只需要一点胆量,就这样,我们很快就能把那些强盗关进我们需要他们待的地方,”Andrew Gregory说。
戏演到第二幕时,Orlando在“休息室”对舞台导演说:
“那个老乡下人在后台干什么,Ramsay?天哪,伙计,他带着两把枪。这是要抢劫吗?”与此同时,Rosalind和另外两名女演员惊恐而愤慨地从化妆帐篷里冲了出来。Marmaduke小姐怒目圆睁,质问舞台导演。
“这是什么意思,Ramsay先生?”她喊道。“那个老头用左轮手枪指着我们,强迫我们离开化妆室,而且——你看!他现在正对男演员们做同样的事。”
确实如此。Anderson Crow带着两把马枪,正驱赶着演员们朝舞台中心走去。他用颤抖的声音命令他们留在那里,并承担后果。片刻之后,Tinkletown的警长挥舞着军火大步走进聚光灯下,面对着一群惊讶且暂时感到滑稽的观众。他那因兴奋而变得尖锐的声音传到了场地最偏远的角落。在他身后,演员们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对他们来说,他就是那个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负责查封个人财产的警官。观众们起初还觉得这只是个笑话而哄堂大笑,但很快便改变了看法。在他开场白之后,现场陷入了一片骚乱。
第三十二章
Anderson Crow的运气
“不许任何人离开这个帐篷!”Crow先生命令道,勇敢地挺身而出,平举着左轮手枪。乐队成员尽量缩着身子,因为其中一把枪晃动得有些危险。“女士们先生们,不必惊慌。火车劫匪就在你们中间。”
现场传来几声女性的尖叫,一片男性的“什么!”声,一声半心半意且不确定的窃笑,以及人们纷纷回头。
“坐好!”Anderson命令道。“他们逃不掉的。我已经包围了他们。我现在要求所有在场的强盗以法律的名义投降。和平投降你们就不会受伤;如果反抗,我们就把你们炸得粉碎,哪怕冒着伤害妇女儿童的风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把手举起来!”
他威严地等待着,但由于震惊或顽固,强盗们并没有举起手。
“你们这帮该死的家伙被包围了!”Anderson Crow大喊,“你们最好还是放弃吧!来自纽约市的二十名Pinkerton警探就在这儿,你们逃不掉的!把手举起来!”
“那个该死的老傻瓜是认真的,”河对岸的Brewster法官喘着气说。
“他疯了!”Bonner议员喊道。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把手举起来!”入口处传来一个坚定而清晰的声音。与此同时,五个留着络腮胡的人仿佛变戏法似地出现,举着左轮手枪,完全控制了局势。说话的人正是保险代理人Andrew Gregory。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Anderson兴高采烈地喊道。“我想我和侦探们已经把你们包围了,对吧?”
观众们坐着,惊呆了,瘫痪了。当场地内发生这一切时,场地外的一名侦探正悄悄地扎破所有汽车的轮胎,Bracken先生那辆巨大的旅行车除外,其原因稍后便会知晓。
“天哪!”Brewster法官呻吟道。半打妇女晕了过去,一百个男人冒出了冷汗。
“所有人,举起手来!”Andrew Gregory命令道。“我们不能冒险。火车劫匪就在这群观众里。他们本来想抢劫在场所有人,但我们比你们更快,我这可怜的家伙。这里已经被包围了!”
“Gregory先生,保险……”Anderson Crow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Crow先生在这次侦探工作中功不可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你们这些非盗贼人士的安全保障。你们都举手了吗?谢谢。Crow先生,请让那些演员保持安静。现在,女士们先生们,要把强盗和诚实的人区分开来并不总是件容易的事。我先给那些亡命之徒一个和平投降的机会。没有人站出来吗?很好。都保持举手的姿势。谁敢放下手,就会立即被视为亡命之徒,并可能因为愚蠢而挨上一颗子弹。无辜者必须与有罪者一同受苦。Crow先生,我们开始搜查吧?”
“是的,先生;尽管搜,动作快点,”Anderson Crow回答。
“很好,那么,以法律的名义,我的人将开始搜查。他们会从你们中间穿过,女士们先生们,任何阻挠他们前进的企图都将遭到即刻的……嗯,你们懂的。”
在僵住的观众还没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三名侦探已迅速穿梭于人群中,剥夺了妇女们的珠宝,拿走了男人们的钱财和手表。人群中发出了对Anderson Crow的零星抗议,但很快被“搜查队”强行压制。对于这位可怜的警长来说,好在他永远不会知道观众在那可怕的瞬间是如何看待他的。
这一切在五分钟内就结束了。侦探们在Crow警长的眼皮底下和枪口前搜查了观众中每一个看起来富有的人,然后带着讥讽的微笑,在侧墙那扇晃动的门帘处向人群作了热情的告别。Andrew Gregory大笑着对人群喊道: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在人群中发现的强盗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事实上,除了华尔街,我从未见过如此难得的抢劫团伙集合。今晚Tinkletown唯一完全诚实的人是你们尊敬的警长Anderson Crow。相信我,他诚实得可笑。他可能是个该死的傻瓜,但他很诚实。别怪他。感谢大家对我们搜捕火车劫匪的慷慨协助,我们向你们致以亲切的告别。如果我们以后在特快列车上旅行,或许还会再见。晚安!”
伴随着嘲讽的笑声,Andrew Gregory放下门帘,追随同伙而去。Bracken的司机昏迷在路边,一名“侦探”坐在了他的驾驶座上。就在观众们张大嘴巴想要表达愤怒和惊讶时,那辆载着六名武装人员的大型旅行车冲了出去。它像一列特快列车一样飞驰在黑暗的道路上,自身的噪音淹没了远处人们的呐喊。
Bonner从震惊和愤怒中恢复过来,带头追赶,并首先命令Rosalie带着女眷回家锁好门。
Anderson Crow意识到自己被这群狡猾的恶棍耍得团团转,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羞愧。如果不是他借着夜色逃脱,愤怒的群众可能已经杀了他。这位Tinkletown的骄傲在极度的痛苦中颤抖呻吟,盲目而麻木地逃进了河边的森林。他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些“侦探”从富有的游客身上掠走了至少一万美元的现金和珠宝。毋庸置疑,《皆大欢喜》的演出戛然而止,因为这并非他们所“喜欢”的。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刚刚目睹了著名的“火车劫匪”。
Jackie Blake刚穿好一半衣服,就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响亮的惊呼,以至于之前的谈话都显得像耳语一样。
“天哪!”他脱口而出;然后冲过草地,奔向女演员的化妆帐篷。“Cora!Cora!快出来!”
“我不行,”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那再见了;我走啦!”他喊道。这促使她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跑了出来。“说,你还记得我们今天走过的那条河边小路吗?那些家伙往那个方向去了,对吧?你还不明白吗?那个路段被冲毁了!如果他们不知道,整伙人现在要么在峡谷底,要么就在河里!别声张!还有机会,亲爱的;悬赏说‘死的活的都行!’我走了!”
她试图叫住他,但已经太晚了。手里拿着自己的左轮手枪,这个半是Orlando、半是Blake的年轻人沿着那条人迹罕至的河边南路疾驰而去。在他身后,Tinkletown正对着这场大灾难疯狂哀嚎,但在面对现实时却普遍感到无能为力。很少有人有心去追捕强盗。Blake很快就成了一人奔跑。离那条冲毁的路段还有一英里多,但兴奋感让他渴望迎接考验。道路穿过树林,沿着俯瞰河流的高崖延伸。他并不知情,但这条路是通往南部碎石公路的“捷径”。通过这条路线,强盗们避开了Boggs City。
Blake脑海中充满了这群自负的逃亡者遭遇灾难的可能性。路段是新冲毁的,他赌的就是他们不知道这一事实。如果他们哪怕以半速撞上那里,整行人都会被甩出一百英尺远,摔在河岸上或直接掉进激流中。那样的话,有些人,如果不全是,也会受到重伤。
当他接近路弯时,天上的星光为他指引了方向,一个男人的突然出现让他几乎吓得魂飞魄散。那人跌跌撞撞地从路边走出,痛苦地摇晃着,乞求饶命。
“站住,否则我就开枪!”Jackie Blake喊道。那个可怜的身影不仅站住了,还一屁股坐在了路中间。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开枪!”一个沙哑的声音呻吟道。“我没和他们同伙。他们骗了我——他们骗了我。”那是Anderson Crow,如果不是Jackie Blake厉声喝止,他还会一直嘟囔个不停。
“你是警长,对吧?那个该死的乡巴佬——”
“是的,就是我。随你怎么叫吧,只要别开枪就行。你是谁?”Anderson呻吟着,双膝跪地爬了起来。他正用枪管握着自己的左轮手枪。“别管我是谁。我没时间了。听着,你最好跟我走。也许我们能截住那些恶棍。他们往这边来了,而且——”
“带我去见他们,”Anderson咆哮道,认出了这是一个朋友。愤怒涌上心头,驱散了他灵魂中的羞耻。“我要跟他们这群混蛋拼了,该死的!”而且他是认真的。
Blake没停下来解释,而是继续前行,命令Crow先生跟上。警长凭借着罕见的远见,在气喘吁吁地追随那轻盈的年轻演员时,戴上了他的黄胡子。后者意识到,胜算对他非常不利。如果遇到反抗,警长可能会是一个有价值的助手,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在所希望的那种困境中发现强盗。
“你到底要去哪儿?”警长喘着粗气问道,在后面踢起了一阵大灰。对方没有回答。他的整个灵魂都沉浸在被冲毁的路段已经困住强盗的希望中。他几乎在祈祷情况确实如此。如果成功了,赏金可以分给这个可怜的老警长——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尖叫,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开始原地跳个不停。Anderson Crow停得太猛,导致他的膝盖接下来的几周都僵硬无比。Jackie Blake的狂梦成真了。那辆巨大的汽车撞上了冲毁的路段,现在正横在峭壁底部,碎成了废铁!在来自天堂的微弱光线下,Blake可以看到下面那个黑色的残骸,但太黑了,分不清其他物体。他正要下到河岸时,Anderson Crow追了上来。
“怎么了,伙计?”他喘着气问。
“他们就在那儿,你没看见吗?他们就是从这里冲下峭壁的——快来。我们抓住他们了!”
“等等!”Anderson抓住他的胳膊惊呼道。“别像个该死的傻瓜一样冲下去。如果他们还活着,随时都能把你打成筛子。小心点。”
“天哪,你说得对。你毕竟是一只聪明的老猫头鹰。我没想到这点。我们侦察一下。”
兴奋不已,这对奇怪的追捕搭档悄悄地绕道而下。他们爬过岩石,钻过灌木丛,最后来到一个开阔地,距离那辆巨大的机器停靠的地方不到二十英尺,那里正好在湍急深水的边缘。他们听到呻吟声和微弱的哭喊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可怜的咒骂。从藏身处,他们数出了四个躺在岩石上的身影,看起来像是死了。两人进行了一次耳语式的战争磋商,制定了行动计划。
“投降!”Jackie Blake站在高处喊道。他和Anderson用手枪瞄准了倒下的强盗。回答他们的是更响的呻吟声,几句更凶狠的咒骂,接着传来一个虚弱、痛苦的声音:
“看在上帝的份上,把这机器从我腿上移开。我要死了。救命!救命!我们投降!”
十分钟后,欢欣鼓舞的捕获者们将痛苦不堪的Andrew Gregory从机器下解救出来,并成功地捆绑了五个半昏迷男人的手脚。Gregory双腿骨折,另一人的头骨被撞裂。第六个人不见踪影。灾难是彻底的,伟大的火车劫匪的覆灭是耻辱的。Gregory抬头看着Anderson Crow的脸,在痛苦中微笑着沙哑地说:
“该死的倒霉运气;但如果非要被抓,我很高兴是你抓的,Crow。无论如何,你是个好傻瓜。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带我去找医生。”
“该死的!我为你难过,Gregory先生……”Anderson开始说道,几乎要哭出来。
“别浪费时间了,老伙计。我需要医生。其他人死了吗?”他呻吟道。
“我不知道,”Jackie Blake回答。“有些人看起来像是死了。我们没法把你背上那个山坡,但我们会做第二好的选择。警长,我留在这儿看守囚犯,你跑回村子求援——带上医生。”
“跑快点,Anderson,”Gregory补充道。“你总是慢得要命。别走,要跑。”
不久之后,当Anderson气喘吁吁但欣喜若狂地跛行进村时,激动的群众本已准备对他动私刑,但随着他的第一句话出口,气氛变了。
“Jackie Blake在哪儿?”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啜泣着,抓住这位骄傲警长的胳膊猛烈地摇晃。
“天知道,女士。他被偷了吗?”
她让他明白了情况,于是他们领路前往冲毁的路段,演员、观众和整个城镇跟随其后,美丽的Rosalie拖着这位劳苦功高的英雄,以一种近乎让他崩溃的速度前进。
后来,当五名强盗被送到村里后,Jackie Blake高兴地告诉他的爱人,他预期的那七千美元到手了。Anderson Crow同意只拿三千美元作为他参与抓捕的份额。其中一名强盗死了。第六个人的尸体几周后在河里被发现。
“真高兴我先到了现场,”Blake说道,满心期待着最终会交到他手中的奖金。“不过,Anderson Crow到底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家伙。他真是个狠角色!”他正对着Wicker Bonner和一群纽约人说着。
Tinkletown甚至在Anderson Crow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讨论要为他立一座纪念碑。人们普遍认为,纪念碑应该在他还能欣赏的时候就竖起来,而不是在他死后,那时他根本不知道碑有多大、花了多少钱。
“天哪!真是场伟大的俘获!”他明显地挺起了胸膛。“我就知道他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该死的!他们没料到我会出手,对吧?呸!他们竟以为能彻底糊弄住我,真是滑稽,尽管我不得不承认,起初他们确实把我骗了。那是一伙穷凶极恶的家伙,而且狡猾得很。”
“你干得太漂亮了,Anderson,”George Ray说。“你知道路段被冲毁的事吗?”
“我当然知道!”Anderson轻蔑地哼了一声。“哎呀,天哪,难道我不是为了及时赶到并在Bracken先生的汽车开来之前挪开路障,差点连腿都跑断了吗?见鬼!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第三十三章
Bill Briggs讲述的故事
Tinkletown沉浸在兴奋之中。终于,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视着这里。大新闻被传送到世界尽头;每一个细节都被挖掘得令人揪心。Hemisphere公司通过电报宣布,随时准备交出那一万美元;而Bramble县的警长以及所有能赶到的美国副法警也蜂拥至Tinkletown,想要分一杯羹。
在《Banner》报所称的“大凉亭抢劫案”发生的第二天清晨,Anderson Crow和Bonner早早就出发去查看那些受伤的亡命之徒,他们此时都被关在改建过的旧监狱里,严加看守。尽管其中一名强盗已经死亡,其余的人也伤势过重,估计活不过当天,但五十名武装人员还是整夜守在那里。
一名骑马的人在邮局附近经过这位警长及其朋友,正向北疾驰而去。他友好地挥动了一下马鞭,Bonner回礼致意。Anderson僵住了,试图说话,但整整一分钟都没能发出声音;他被兴奋惊得目瞪口呆。
“就是他!”他总算喘着气说道。“就是我那天看到的那个人——那个骑马的家伙!”
“他?”Bonner大喊道,开心地笑了起来。“哎呀,那是John E. Barnes,一位律师,没准哪天能当上美国参议员呢。天哪,Crow先生,你这回可是猜得太离谱了!他正住在他的岳父Brewster法官家里。”
“什么!好吧,天哪!我以为我认识他,”Anderson叫道。“他们没法糊弄我太久,Wick——他们谁都别想。他就是二十多年前和Brewster法官的女儿私奔的那家伙。天哪,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站在这个地方。他卖给我一辆马车——但我把钱要回来了。我当天就把他逮捕了。”
“逮捕了John Barnes?”Bonner惊愕地问。
“没错——因为谋杀——只不过他并不是凶手。我们沿着河追他——他和那个女孩——一直追到Bracken家,但我们在赶到之前他们就结婚了。该死,那是忙碌的一天!当时也干了些相当不错的侦探工作。我——”
“Barnes先生对Rosalie很感兴趣?”Bonner突然问道。“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事?”
“这也是我纳闷的地方。她大概是在私奔两年后来到这里的,但我记不起从那以后还见过他。”
“这很奇怪,Crow先生,”Bonner严肃地思索着。“我知道他有个儿子。他妻子在孩子出生一年左右就去世了。小Barnes现在大概二十一岁。天哪!我听人说过,Barnes和他的妻子感情并不好。人们说她是心碎而死的。我常听母亲提起这件事。我在想——天哪,Rosalie和John Barnes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Anderson Crow,我……我在想有没有这种可能?”Bonner因兴奋、惊疑和怀疑而颤抖着。
“我正在查那条线索,”Anderson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尽管他内心在颤抖。这种暗示让他感到一阵激动,但把每个发现都当作自己的功劳已经是他的第二天性了。“自从我在路边看到他以来,我就一直在追踪他。告诉你吧,Wick,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已经快查清了。等这些该死的强盗被转移到Boggs City或者埋掉之后,我就去从Barnes先生嘴里套出真相。我已经追查他二十一年了。”当然,Anderson忘了,如果不是Bonner提醒,他早就把Barnes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是一件棘手的事,Crow先生。我们必须谨慎行事,”Bonner严肃地说。“如果Barnes先生真的对她感兴趣,我们不能鲁莽行事;如果他不感兴趣,我们也不能随便把他牵扯进来。这需要机智——”
“见鬼,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Anderson反驳道。“侦探总是得机智点。他们必须这样,你看,如果他们想同时追踪好几条线索的话。天哪,Wick,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再等几天,Crow先生,”Bonner试图拖延时间。“别着急。我们现在还得应付你和那个年轻演员昨晚抓到的那几个人。”这个年轻人的计划是完全不让Anderson介入,并把这条看似不可能的线索交给纽约办事处。
“如果不是那个年轻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警长说。“他昨晚确实帮了我大忙。”了解真相的Bonner忍住笑意,反而因为老人的这番善意欺瞒而对他多了几分喜爱。
他们进入了“监狱”,那里现在充满了医院的气味和景象。六名医生已尽可能让那四名受伤的强盗感到舒适。他们躺在监狱餐厅的床垫上,由一群好奇的市民看守着。
“那是Gregory!”Anderson靠近那群伤员时低声说道。他指着最远的那张床。“他昨晚发誓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他昨晚一定是在车上刮了胡子,”尽管Gregory只是丢掉了他戴了好几天的假胡须。
“等等!”Bonner惊呼道,在第一张床边停了下来。他俯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名受伤强盗的脸。“天哪!”
“怎么了?”
“我敢发誓,Crow先生,这家伙就是去年绑架Rosalie Gray那伙人中的一个。我能肯定。你不记得那个她曾试图求情的家伙了吗?Briggs!就是他!Briggs!”
当这名字被半喊出来时,伤者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张痛苦扭曲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病态的苦笑。
“她替我求情,是吗?”他虚弱地喃喃道。“她说她会帮我的。她是个讲义气的人。”
“你对她还算不错,”Bonner说。“你怎么会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又有什么绑架计划吗?”
“没——据我所知没有。你不就是那个搞定我们的人吗?听着,我跟你交底,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对她做点好事的。你们揍我的时候,我正打算甩掉那帮人。说真的,先生,我是想带她去找她朋友的。听着,我不知道伤得有多重,但如果我能活着受审,老板,请尽力帮我一把。我真的,我是她的朋友。”
Bonner在Anderson脸上看到了怜悯之情,于是粗暴地把他拉开了,尽管Bill的请求并不是对这位老警长说的。
“在这儿等我,Crow先生,”他们走到办公室时,他说。“你太激动了。我去和他谈谈。”他立刻回到了伤者的床边。
“听着,Briggs,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但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大忙。医生怎么说?”
“如果他们没撒谎,我几周内就能下地走动了。肩膀和几根肋骨裂了,腿也断了。我动弹不得。天哪,那一下摔得太狠了!”回想起汽车的那一跃,他不寒而栗。
“Sam或者Davy在这帮人里吗?”
“没有;Davy在Blackwell's Island,Sam跟我说他要去加拿大养病。Jim Courtney是这伙人的头目。他用的是Gregory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正对着乡巴佬咒骂的家伙。”
“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坦白从宽,Briggs。这对你会有好处。”
“做污点证人?既然我们都被当场抓获了,那还有什么用?”
“如果你能把有关绑架案的所有内幕都告诉我们,我保证会设法减轻你的刑罚。我是Bonner国会议员的侄子。”
“是吗?那天晚上在树林里,我还以为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抢劫犯呢。你简直比Sam Welch本人还行。伙伴,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其实也没多少。现在闭嘴对我没好处,如果你说的话能算数,也许告密对我有些帮助。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让这些庸医给我点安眠药。他们难道不知道吗啡是干什么用的吗?”
在对医生又是一番咒骂后,Bill被挪进了办公室。就在这时,Anderson从餐厅走了进来,显得格外兴奋。
“我从Gregory那里得到了口供,”他说。“他承认他该被吊死。”
“什么!”
“他就是这么说的。这是他的原话,清清楚楚:‘我该被吊死好几次。’‘为什么?’我问。‘因为我真是个该死的傻瓜,’他说。‘但这又不是什么死罪,’我说。你知道,尽管如此,我还挺喜欢Gregory的。‘这是世界上最严重的罪行,’他说。‘那你承认你犯了这条罪?’我问,急着把他定死,你看。‘你赌吧,我当然承认。如果他们吊死我,那一定是因为我是个胡言乱语的白痴,而不是因为我曾经开过枪。只有白痴才会被抓,这就是我感到如此该死的内疚的原因。听着,Crow先生,每次你看到一个证明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的家伙,就把他拉出去吊死。他活该,我只想说这些。世界上最严重的罪行就是刑事上的疏忽。’别烦我了,Wick;我要把它写下来让他签字。”
“听着,伙计,”Bill Briggs费力地插进他们的谈话;“只要我能做到,我就想对你和她做点正确的事。你对我不错,我不会忘的。再说,你说过如果我把你了解的去年那次绑架案的内幕告诉你们,你会让我好过点。好吧,我最好现在就说,因为在这些医生折腾完我之前,我可能就没命了。而且,他们这一两天就要把我押送到县城去了。现在,我告诉你的全是实情。也许这对你没啥帮助,但能给你提供一条线索。”
“说吧,”Bonner屏住呼吸喊道。
“好吧,一天晚上Sam Welch来到Branigan的店里找我——就在第四大道——说他有个大活儿。我们去了Davy Wolfe家,见到了他和他的母亲——就是那个老妖婆,你记得吧。长话短说,Sam说这是一起绑架案,Wolfe母子也要入伙,因为他们七十年代就住在这附近,干过不少勾当。只要我们能把那女孩安全送上一艘去欧洲的船,就能拿到五千美元。Sam告诉我们,策划这事的人是个阔绰的大人物,在政治、金融、社交界都吃得开。他付得起钱,但他不想露面。除了Sam,没人见过他的脸。Sam以前混过政界。就在我们离开纽约来这儿之前,那阔佬带着另一个人来到Davy家下达最后指令。明白吗?那天冷得像地狱一样——那两人裹得严严实实,我们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其中一个上了年纪——我想五十多岁吧——另一个是个年轻人。这点我确定。
“他们说,事情办妥时,他们中会有一个人在这附近;我们出发时先付一千美元;把她关进洞里时再付一千;剩下钱等到我们把她送到纽约码头时付清——要活的,而且没受伤。明白吗?我们被告知她余生都要为了‘健康’去旅行。我清楚地记得一件事:那个老家伙对年轻人说:‘她绝不能知道这件事,否则一切都会毁了。’他指的不是女孩。这件事里还有另一个女人。他们似乎非常担心在不让这个女人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任务。
“好了,我们准备出发,那两人掏出了一千大洋——也就是说,年轻人从老家伙那儿拿过钱交给Sam。Sam拿了三百,我们每人两百。当他们透过窗户看街上有没有人监视房子时,我问Sam他知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名字。他发誓说不知道,但我认为他在撒谎。但就在他们离开房子前,我偶然看到了老家伙帽子里面——他戴着顶硬圆顶礼帽。帽子顶部有一个金灿灿的大字母。”
“那个字母是什么?”Bonner急切地追问。
“是个B。”
Bonner看着Anderson,仿佛脚下的地板正在塌陷。
“那个年轻人低声对老家伙说了些什么,提到要坐夜车回大学,周六再下来。”
“去大学?哪所大学?他提过名字吗?”Bonner叫道。
“没有。他就说了这么多。”
“天哪,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Bonner自言自语道。
“好吧,我们来到这里干了这票。我想你知道那回事。Sam有一天晚上在Boggs City见到了那个年轻人,并从他那里得到了指示。他要帮我们用车把她弄走,老头则要和她一起横渡大洋。我知道的就这些。那次没按他们的剧本走,但Sam说这事迟早会成的。”
Bonner满心焦急与兴奋,迅速环顾四周寻找Anderson,但警长已经偷偷溜出了房间。于是,他走到门口,叫喊着Anderson Crow的名字。Bud Long就在那里。
“Anderson五分钟前就走了,走得飞快,”他说。“他是去追一个叫Barnes的家伙了。他叫我等你出来的时候告诉你。”
第三十四章
Elsie Banks回归
Bonner被警长的举动弄得相当恼火和惊慌,他竭尽全力想要在Barnes先生遭遇不测、毁掉一切之前把他拦住。他派人骑着自行车和马去追赶他;但都没成功。Crow先生搭上了一辆汽车,那车刚把两名从Boggs City来的报社记者送到。他们为了赶上回纽约的火车开得飞快,但还是同意在离Brewster法官家不到一英里的大桥处把警长放下。
他懊恼万分,准备开着自己的车火速跟上Anderson。Rosalie匆忙做好了随行的准备。她那天要回庄园参加聚会,对局势感到焦虑,也和Bonner一样急切地想要阻止可怜的Anderson Crow做出鲁莽举动。
警长已经领先了他们半个多小时。Bonner自己开车,而且今天开得横冲直撞。运气从一开始就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位精力充沛的老侦探,在他那漫不经心的一生中,第一次展现了真正的速度,在Bonner经过大桥前的四分之三小时就离开了那里,疯狂地冲上了通往Brewster法官家的小山。
“如果那个麻烦的老爸在我也能拦住Barnes之前就见到了他,亲爱的,一切就全完了,”Bonner叹息道,这是他几英里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Barnes会有防备,做好任何准备的。那个老头——请原谅我这么说——那个老乡巴佬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谨慎有多重要。”
“可怜的老爸,”她叹了口气,心中充满怜悯。“他以为他是在为我好。Wicker,我希望……希望那不是Barnes先生,”她补充道,说出了她心中挣扎已久的想法。
“为什么不呢,亲爱的?”
“那意味着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他不想认我这个孩子——要么认不出,那更糟。Wicker,我不想知道真相。我害怕……我害怕。”
她像一片叶子般颤抖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痛苦,眼帘因警觉而紧绷。
“别那么想,亲爱的,”他喊道,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立刻理解了她眼中的处境。“说实话,我不相信Barnes先生和你有什么亲缘关系。如果他确实与此案有关,那也是以律师的身份。”
“但他应该是个正直的人。”
“确实,我仍然相信他是。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参与这种勾当的人。我们全凭推测——你看,把线索串联起来,希望它们能吻合。但无论如何,我们绝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如果他确实有兴趣,我们就必须让他现形。这可能意味着解开整个谜团的线索,亲爱的。别看起来那么难过。要勇敢。最终结果如何并不重要,我一样爱你。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妻子。”
“我是爱你的,Wicker。我永远爱你。”
“可爱的小甜心!”
他们终于疾驰到了Brewster家宅邸的门岗,那辆突突作响的机器猛地停了下来。在向门房打听之前,Bonner冲动地将她没戴手套的手拉向唇边。
“现在什么都无法改变了,”他说。
门房回答了Bonner急切的询问,告诉他们Barnes先生在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前和一个老头一起走了,那个老头自称是侦探,并且已经把这位大律师逮捕了。
“天哪!”Bonner倒吸一口凉气,心沉到了谷底。
“这简直是暴行,先生!Barnes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先生。这肯定是个可怕的错误,先生,”门房哀叹道。“Brewster法官在Boggs City,那个人根本不愿等他回来。他甚至没告诉Barnes先生他被控什么罪。”
“你听过比这更蠢的事吗?”Bonner吼道。Rosalie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们朝哪个方向走了?”
“警长告诉Barnes先生,他必须立刻和他一起去Tinkletown,先生,即便他得一路走着去。那位老先生说了些什么,先生,说是那儿有个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来。Barnes先生不由得笑了,先生,看起来还挺和气的。他说他愿意跟他走,但他不走路。于是他把自己那辆汽车开了出来,先生,他们就这么一起走了。他们走了捷径,先生,沿着渡口路,朝Tinkletown开去。Barnes先生说他中午之前就会回来,先生——如果他没被私刑处死的话。”
“一切都完了,”Bonner沮丧地呻吟道。有些东西从他脚下溜走了,用比喻来说,他正悬在半空中。“没什么可做的了,Rosalie,除了去追他们。Crow先生把一切都毁了。我把你送到Bonner庄园跟你母亲和Edith待在一起,然后我得赶快回Tinkletown去。”
这种兴奋让Rosalie的神经承受不了。半小时后,当他把她放在他叔叔的避暑别墅时,她处于体力崩溃的状态。把她留下来向那些好奇的朋友解释情况后,他再次加速赶往Tinkletown,心里咒骂着Anderson Crow是个爱管闲事的老糊涂。
与此同时,Tinkletown正张大嘴巴注视着一个新的轰动事件。Anderson和Bonner之间的竞速还没怎么开始,一辆疲惫不堪的马车就顺着镇上的主街驶来。车夫身后坐着一位面容苍白但神情急切的年轻女子,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街角的转弯处,那里隐藏着Anderson Crow的家。在那年轻女子旁边慵懒地倚靠着另一位女性,年纪大得多,从外表看,健康状况堪忧。街上的年轻男人们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冒险向这位年轻女子脱帽致意,样子就像是在向鬼魂敬礼。他们中很少有人能得到Elsie Banks的点头回应,她曾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女王。
Roscoe Crow看到马车里是谁时,立刻跳到了大门口,先是向屋里正在接受邻居们祝贺和慰问的母亲和姐妹们大喊。
Miss Banks立刻询问是否能见到Rosalie。
“她不在,”Roscoe说。“她走了一个月——在Bonner家。他是她的对象,你知道的。妈!这是Miss Banks!Edner!Sue!”Mrs. Crow和女孩们飞快地跑到门口,叽叽喳喳地表达着她们的惊讶和问候。
“这是我的母亲,”这位年轻女士介绍道。“我们刚从纽约过来,Mrs. Crow。我们这周就要去英国了,走之前我必须见到Rosalie。我们要怎么才能到Mr. Bonner的住处?”
“在河对面,离这儿大概十二英里,”Mrs. Crow说。“进来歇歇脚吧。你们不用今天就回去,对吧?你还没结婚吗?”
“没有,Mrs. Crow,”Elsie回应道,脸上带着僵硬、敷衍的微笑。“谢谢,我们不能停留。我们今晚必须赶回纽约,但我走之前一定要见Rosalie。你知道,Mrs. Crow,我不打算回美国了。恐怕我们要在伦敦永远住下去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Rosalie的机会了。我今天必须赶去Bonner庄园。可是,天哪,我又累又热,而且路途太远了,”她懊恼地叫道。“你知道路吗,车夫?”车夫粗鲁地承认他不知道。Roscoe急切地提议担任向导,从而解决了这个难题。
起初Mrs. Banks试图劝阻女儿不要进行这趟长途旅行,但女孩很固执。她母亲随后断然拒绝陪同,抱怨着头疼和心口痛。最终,这位年长的女士决定接受Mrs. Crow的邀请,留在屋里直到Elsie回来。
“我会把Rosalie带回来的,妈妈,”Elsie准备驱车离开时说道。Mrs. Banks虚弱而憔悴,无精打采地低下头,转身跟着女主人进了屋。随着Roscoe坐在车夫旁边的座位上,马车轻快地顺着林荫道出发了,朝渡口路和Bonner庄园驶去。
回到Anderson Crow和他的鲁莽行径。正如门房所说,这位徒步赶来、满身尘土的警长毫无客气地向Mr. Barnes发难。当这位老对手到达时,这位大律师正在庭院里散步。他在树木间走近时认出了那个古怪的身影。
“你好,Mr. Crow!”他愉快地招呼道。“你又要逮捕我吗?”他走上前去握手。
“是的,先生;你是我的囚犯,”Anderson气喘吁吁,但神情严厉地说。“我认得你,Mr. Barnes。否认是没用的。”
“进来坐下吧。你看起来累了,”Barnes和蔼地说,把他的话当成玩笑;但Anderson骄傲地坚持立场。
“你别想跟我玩花招。对我客气没用,伙计。这次你逃不掉了。”
“你不是认真的吧?”Barnes惊呼道。
“我执行公务时从不开玩笑。跟我走。你回头再说。你的雇佣兵在监狱里,他能指认你;所以别反抗。”
“等一下,先生。指控是什么?”
“我暂时还不知道。你自己比我更清楚是什么罪。”
“听着,Mr. Crow。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逮捕了我,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你又来抓我。除了犯错抓我,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这是你唯一的职业吗?”
Anderson愤愤不平地喷着气。被逼无奈之下,他告知John Barnes,他被指控犯有绑架、谋杀未遂、重婚、遗弃儿童以及世间几乎所有其他罪行。Barnes起初很气愤,最后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大度地同意随捕获者前往Tinkletown。不仅如此,他还提供了交通工具。在仆人们极度的惊恐中,他欢快地与Mr. Crow一起出发了,一名囚犯开着他自己的巡逻车。两人正抽着俘虏最好的雪茄。
“你能让我们用你的汽车,真是太好了,Mr. Barnes,”Anderson一边善意地喷着烟圈,一边在尘土中疾驰而去。“要是走过去可就远了。我会为你这件事美言几句的。”
“别提了,老兄。我反而挺享受的。在这里待得太闷了。你看,我没能像预想的那样早点离开。所以,我被指控是Rosalie的父亲,嗯?还遗弃了她?还绑架了她?天哪,为了这些罪名我该被吊死!”
“这没什么好笑的,朋友。你应该感到羞愧。那天你在路上拦住我打听她的时候,我就盯上你了。你真是个大傻瓜。完全是不打自招。”
“听着,Mr. Crow,我不喜欢打乱你的希望和算计,”Barnes严肃地说。“你记得,我以前做过一次。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你当时错了,现在也错了。要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对你这个漂亮的小流浪儿感兴趣吗?”
“没必要,”警长抗议道。
“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儿子在学校读书时在纽约遇见了她。他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了她的故事,并转述给了我。我自然感兴趣,所以就问了你。他说她非常漂亮。故事就是这样,我亲爱的先生。”
“这话说得挺好听,但你帽子里的那个B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哦,你是说政治上的野心(bee)?”
“见鬼的政治!我说的是Briggs看到的那个首字母。不;等等!别回答。别说任何会让你自证其罪的话。”
“我的帽子里从来没有过首字母,我也不认识Briggs。Mr. Crow,你疯得像个疯子。”他准备让机器停下来。“我要回家了。你可以随我回去,或者下车自己走,随你便。”
“等等!别那样!我会确保付给你使用这台机器的费用。再说,该死的,你是我的囚犯。”这对Barnes来说太过分了。他大笑不止,并没有调头回去。
刚过渡口,他们避让到一旁让一辆马车通过。车箱上坐在车夫旁边的男孩疯狂地向他们大喊,Anderson自己也试图让机器停下。
“停下!”他喊道;“那是Roscoe,我的孩子。等等!他旁边是谁?天哪,竟然是Miss Banks!天啊,她回来教书了吗?吁!调转车头,Mr. Barnes。他们在向我们招手让我们回去。看起来事情还挺急的。”
Barnes顺从地调转车头,跑回到马车停下的地方。一小时后,汽车驶入了Bonner庄园的私家车道,Anderson Crow脸上带着辉煌的胜利感,将Miss Banks从车厢里搀扶出来,交到了Rosalie Gray的怀里,后者起初错把那辆汽车当成了另一辆。Anderson傲慢得简直要爆炸,他向在阳台上集合的一行人挥挥手,漫步走到Mr. Barnes的座位旁,用一种几乎让这位曾经的俘虏感到崩溃的从容姿态为自己的雪茄点火,然后说道,显然是对全世界说的,因为他没有特别针对谁:
“我就知道,只要他们肯给我点时间,我就能解决这该死的问题。”
第三十五章。
故事讲完了
Elsie Banks在楼上Mrs. Bonner的房间里拥有一个小而精的听众席。她从纽约——严格来说是从加利福尼亚——赶来,提供了那段将让Rosalie Gray的心永远平静下来的叙事。这不是一项令人愉快的任务;对于这个一生都享受着奢华生活的坚强女孩来说,这不是一次容易的牺牲。她那听得入迷的听众包括Mrs. Bonner和Edith、Wicker Bonner、Anderson Crow、Rosalie,以及John E. Barnes,他远非法律的囚徒,现在已成了Miss Gray的代理律师,在几小时前被他曾经的捕获者聘请。
“我解雇你了,先生,”Anderson在路边听完Miss Bank的陈述后说。“你不再是囚犯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先生?”
“没什么,Mr. Crow,只想向你和你的被监护人在这个非同寻常的事情上提供我的法律服务。把这件事交给我,先生,多亏了这位年轻女士,她很快就能拿回属于她的一切。我可以补充一点,因为我不习惯招揽客户,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向你的被监护人收取任何费用。我的服务完全免费,Mr. Crow,这是为了回报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以如此宽宏大量的方式给予我的信任。被你逮捕是一种荣誉;说实话,这绝非耻辱。”
在Mrs. Bonner私人的起居室里,Elsie Banks眼中干涩,言语苦涩,讲述了她一生中发生的故事。我无法像她那样讲述,因为她当时能让听众落泪。我只能转述基本事实,尽可能地使用她的原话。Rosalie Gray被震惊和怀疑弄得虚弱无力,喉咙里堵着一块无法消解的硬块,眼里噙着泪水,靠在安乐椅上看着她那不幸的朋友。
“我将为Mr. Barnes提供我所说一切的证据,”Miss Banks说。“亲爱的Rosalie,确认我所要讲述的一切并不困难。如果你允许我毫无干扰地讲完故事,随后让我走开,而不必给予怜悯或轻蔑,我会非常、非常感激你们所有人——尤其是你,亲爱的Rosalie。相信我,我用我的整个灵魂爱着你。
“我是自愿来找你的,我的母亲现在Tinkletown,她顺从了良心的召唤,现在比她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乐。一种比她自己的意志或荣誉更强大的影响,一种本质上邪恶的影响,促使她默许了这件可怕的错事。它也阻挠了她在后来几年中可能拥有的任何想要弥补的良知。那种影响来自Oswald Banks,一个卑鄙的怪物,我在一岁时,母亲就嫁给了他。我母亲是Lord Abbott Brace的女儿,但违背了她父亲的意愿,嫁给了我的生父George Stuart,他当时在伦敦是一位才华横溢但激进的报刊撰稿人。为此,外祖父把她赶出了家门并剥夺了她的继承权。外祖父憎恨他及其观点,即使在我父亲去世后,也就是他们结婚两年后,他依然无法原谅我母亲。
“我母亲唯一的兄弟Lord Richard Brace,娶了Duchess of B----的女儿。Rosalie,你就是英国W--郡Brace府的Lady Rosalie Brace,是那个时代最崇高、最富有的人之一,General Lord Abbott Brace的真正孙女。请让我讲下去;我无法忍受被打断。我所说之事的绝对、不可更改的证据,将通过我母亲的供词来确立,她手里掌握着所有必要的文书,可以将她本应给我的东西归还给你。
“你母亲在你出生几周后就去世了,Sir Richard在父亲的不满面前依然爱着我母亲,他把你托付给她照顾,而自己心碎地冲向埃及去寻找慰藉。据说他恨你,因为你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在你出生后的第二天,老Lord Brace更改了遗嘱,将大笔非限定继承的财产遗赠给你,由你父亲托管,直到你年满二十一岁。当时我快两岁了,那个老人出乎意料地表现出慈悲,增加了一条规定:如果你在那之前去世,就把所有这些钱在我二十一岁生日时交给我。这些钱的利息,每年五千英镑,在一种情况下定期付给你,或者在另一种情况下付给我。Oswald Banks是一个美国人,我母亲在她第一次婚姻前几年在伦敦遇见了他。他是宾夕法尼亚一家大制造公司的伦敦代表。他雄心勃勃、肆无忌惮,聪明得超乎想象。他现在依然具备所有这些特质,甚至更多,因为他现在是个胆小鬼。
“好吧,就是他策划了那个邪恶的阴谋,企图有一天得到你的遗产。他强迫我可怜的母亲顺从,她成了他可悲的工具,而不是受人尊敬的妻子和帮手。一天晚上,当你三周大时,我们住的房子被烧成了平地,住户们险些丧命。实际上,逃生是如此仓促,以至于有人说你在混乱中被落下了,第二天全世界都被告知,Lord Brace的孙女已经在火海中丧生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继父不敢做得那么绝去杀你。是他放的火,但他早几小时就把你秘密地转移到了城里另一家小旅馆,当然,是交由一位值得信赖的女仆照顾。我母亲对此负责。她不听他把你留在屋里的可怕计划。但你当时和死掉也差不多了。没人知道真相,你被认为已经失踪了。一周后,我母亲和Mr. Banks启程前往美国。你和我与他们同行,但你是作为女仆Ellen Hayes的女儿去的。
“这就是我母亲在多年后告诉我的故事。我继父的计划当然是把你放在一个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确保我们的外祖父没能成功更改遗嘱。此外,他铁了心要让自己被任命为受托人——当Lord Brace去世财富移交时。那部分正如他所计算的那样实现了。让我把故事往后讲几个月。Lord Brace去世了,遗嘱经过了适当的遗嘱认证,条款也得到了执行。Brace府和庄园归了你父亲,而那笔遗产归了我,因为你被认为已经死了。我继父被任命为受托人。我相信他在英国和美国都提供了担保。无论如何,当我年满二十一岁时,这笔财富就归我了,但每年近两万五千美元的收益,都要作为受托人支付给我继父,由他安全投资。遗嘱中没有提到我母亲的名字,除了一次,是为了确认我是受益人。我只能在这个可憎阴谋的这个阶段补充一点:十九年来,我继父一直领取这笔收入,并用它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财富。通过投资本应属于我的钱,他赢得了属于自己的财富道路。
“Mr. Banks认为在大西洋的这一侧操作最安全。他和母亲在纽约定居,从那以后那里就一直是他们的家。在怀疑你已死后的头半年,他待在伦敦,纯粹是为了确立自己在Lord Brace心目中的地位。在Lord Brace去世后不到一年,你父亲被庄园里的偷猎者杀害了。他刚从埃及回来不久,全面掌控着Brace府的土地和财产。如果我继父对Brace府有什么图谋,那也失败了,因为土地和爵位直接传给了你父亲的表兄,现任勋爵Sir Harry Brace。
“关于当时和现在的英国状况就说到这里。我现在回到最令你感兴趣和担忧的那部分故事。我们抵达纽约后不到两周,我可怜的母亲就被迫放弃了这个危险的婴儿,她注定要像乌云一样悬在财富和荣誉之间。女仆因沉默而得到了优厚的报酬。顺便提一下,她在来到美国后不久就神秘地去世了,但在那之前,她给母亲留下了一份签过名的文件,清楚地阐述了所有与她参与那项可憎交易有关的细节。良心在我母亲心中不断运作;荣誉感不断涌现,却因对她所爱之人的恐惧和忠诚而被压制。
“他们决定,让你消失最人道的方式是把你放在某个远离纽约的善良人的门口。我继父和我母亲蓄意出发去执行这个所谓的仁慈使命。他们来到北方,在奥尔巴尼的车站偶然遇到了一位Boggs City的居民。他们当时正在讨论下一步该往哪儿走。我母亲坚定地决心要让你被托付给诚实、可靠、心地善良的人,他们不会滥用她所赋予的信任。那个Boggs City的人说,他去奥尔巴尼是为了看一项立法提案,该提案旨在为Tinkletown建立一座纪念碑——那里曾发生过一场革命战争的战役。正是他提到了Anderson Crow,正是他讲述的关于你善良和慷慨的故事,Mr. Crow,才使他们选择了你作为那个将抚养Rosalie的人,并连同她一起,为了你的劳累和她的需要,每年支付一千美元。”
“我母亲对我讲述那个二十一年前二月风暴之夜的描述,是我听过最令人怜悯的事。他们一同动身前往Tinkletown,为此在Boggs City租了一辆车。Mr. Banks把篮子留在你的门廊上,而我母亲站在街的那头等着他,冻得半死,心如刀绞。随后他们匆忙离开城镇,很快就安全踏上了前往纽约的路程。正是在后来我的继父身在伦敦时,母亲才去探望Rosalie,并向Mr. Crow支付了那笔令人难忘的初次款项。这件事是如何持续了这么多年,你们大家都知道。是我继父的狡诈,才使得想要查出那笔神秘资金的来源变得如此不可能。
“我们不断地旅行,总能在新的名胜中找到慰藉,母亲的良心因接触到美好与刺激而得到缓解。渐渐地,她对这些状况变得麻木了,毕竟,这笔钱财和骗局最终是为了让我这个亲生女儿变得富有,不是吗?Mr. Banks不断地将这一事实灌输给她,利用她的母爱和虚荣心。然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你从未被忽略,也从未被遗忘。我母亲始终挂念着你的安危。正是她安排你我进入纽约的同一所学校,也是她确保了你的教育在不引起任何风险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完善。
“当然,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我沉浸在财富和奢华中,却并不快乐。我本能地厌恶我的继父。他冷酷、残忍、不讲道理。正是因为他,我离开了学校,后来试图自食其力。Rosalie,你知道Tom Reddon是如何进入我生活的。他是William Reddon的儿子,我继父在芝加哥负责西部业务的商业伙伴。我们在芝加哥住了好几年,建立起了那项业务。直到最近,Mr. Banks还是Banks & Reddon钢铁厂的总裁。毫无疑问,你一定知道去年那家工厂被卖给了大型联合企业,老公司从此不复存在了。这一举动是英国方面要求关闭他所服务的信托机构并将其从记录中注销的结果。他的计划是解决这个问题,依法将遗产转交给我,然后永远利用我的无知来操控我。这笔钱在法律上虽然是我的,但在占有权上却要归他。
“但他低估了他合伙人的儿子。Tom Reddon以某种方式获悉了秘密,并迫使他将这个年轻人纳入了他所有的计划中。这发生在大约三年前,当时我还在学校。我在芝加哥就认识Tom Reddon。他赢得了我的爱。我不能否认这一点,尽管我今天对他有着比我预想中更深刻的厌恶。他甚至比我继父更加卑鄙。他毫无怜悯之心,着手抹去Rosalie可能获得补偿的每一个机会。时间开始向我证明,他并非我以为的那样。他的本性暴露无遗,我发现我无法嫁给他。此外,我母亲开始感到悔恨。她从麻木的沉睡中觉醒,并在我所涉及的范围内,竭尽全力地阻挠这两个阴谋家的诡计。压力终于使她垮了,去年冬天在我那次荒唐地逃离Tinkletown之后不久,我们就去了加利福尼亚。直到那次冒险之后,我才开始深刻地洞察到Tom Reddon那卑劣的灵魂。
“接着,整个阴谋中最无耻的部分发生了。Reddon十分清楚随时可能暴露,便催促我继父将你绑架,并迅速带往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让你永远无法被找到。即便Reddon也没有勇气杀了你。他们两人都没有胆量去实施真正的谋杀。你记得,就是在我们住在Colonel Randall家时,绑架发生了。Mr. Banks和Tom Reddon在纽约雇了手下。这些亡命之徒来到Boggs City时,Tom就在这里监视他们的行动。当Mr. Crow追踪我们时,Reddon一直在暗自窃笑,因为他知道在治安官不在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他把这件事办得多么‘成功’。没能彻底成功,那是我继父的错。
“我在纽约的母亲,被逼到了绝境,最终反抗他,要求他向Rosalie Gray——我们后来才知道她是这个名字——做出补偿。当然,这引发了一场争吵,几乎酿成灾难。他因她所采取的立场而焦虑万分,以至于没能执行他计划中将其余部分完成,即永远将Rosalie驱逐出这个国家。亲爱的,你本该被带到巴黎,永远关在那些可怕的疗养院里。那地方比坟墓还要糟糕。与此同时,这番耽搁给了Mr. Bonner救你脱离绑匪的机会。
“抵达纽约后不久,我与Thomas Reddon吵了一架,母亲和我逃到了加利福尼亚。他尾随我们并寻求和解。此时我对他已是深恶痛绝,于是向母亲求助。正是那时她告诉了我这个悲惨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会出现在Tinkletown。我们以某种方式获悉了绑架你并将你安置在无法被找到的地方的阴谋。我继父及其顾问那非人的计划是,宣布我母亲精神失常并将她关进疯人院,这样她真实的言论就永远不会被世人听见,即便传出去,也会被视为疯婆子的胡言乱语。
“我们到达纽约的那天,母亲将她手中所有的文件和每一份证据都交给了英国领事。她把故事讲给了他,也讲给了几位律师。领事事务所的一名成员拜访了我继父,并当面质问他这些指控。就在当晚,Mr. Banks失踪了,留下一张字条,说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他了。Tom Reddon已经去了欧洲。母亲和我打算本周启程前往英国,我来是请求Rosalie与我们同行。我希望她最终能站在那片知道她是Rosalie Brace的土地上。上周原本属于我的那笔财富,今天已是她的了。亲爱的Rosalie,我们并不贫穷,但我们已不像拥有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时那样富有了。”
第三十六章
Anderson Crow的辞职
几天后,Anderson Crow从纽约回到了Tinkletown。他在纽约送别了Rosalie Bonner及其丈夫前往英国,同行的还有Mrs. Banks和Elsie,她们搭乘的是同一艘轮船。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哔叽西装,戴着巴拿马草帽,穿着那双让他脚疼的漆皮鞋。此外,他还带着一根金柄大头的新手杖,领带上别着一颗硕大的珍珠领带针。不仅如此,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在Holland House的理发店修理得完美无缺。每天早晨,他妻子都不得不拿熨斗烫他的裤子以保持裤线。总而言之,Anderson不仅对他家人和全镇人来说是一个启示,对他自己也是如此。每次他在商店橱窗里瞥见自己,他都几乎要惊得踉跄一下。
他整天在街上闲逛,从这家店到那家店,或者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姿势斜靠在每一个顺手的立柱上。自然,他成了全镇谈论的焦点。
“天哪!”Alf Reesling在当天晚些时候看到他时惊呼道。“那是镇长吗?”
“是Anderson Crow,”Blootch Peabody解释说。
“谁死了?”Alf追问。
“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那他穿的是谁的衣服?”Alf继续说道,被眼前景象完全折服了。
“你最好别让他听见你这么说,”Isaac Porter警告道。“那是他在纽约弄来的。他说年轻的Mr. Bonner送给他当结婚礼物。Rosalie送了他一个珍珠玩意儿戴在领带上,该死的,要是他现在不时刻戴着领子可不行。那个律师Barnes送了他这根手杖。老天!他看起来像个国王,不是吗?”
就在这时,Anderson走近了Lamson商店前的人群。他走路的威严姿态似乎更多是在表达下肢的疼痛,而非上层建筑的尊严。
“你觉得他们现在走多远了,Blootch?”他郑重地问道。
“比你刚才问的时候大概又多出十英里,”Blootch查看了一下手表回答道。
“嗯,那他们很快就能到利物浦了。他们坐的是一艘非常快的船。听说不到六天就能到。让我想想。他们前天起航的。到现在他们肯定已经看不见陆地了。”
“是的,除非他们路过什么岛屿,”Blootch附和道。
“见鬼!你在胡说什么?”Anderson轻蔑地说,“古巴和波多黎各早就过啦。那些岛离波士顿不远。你不记得在美西战争期间波士顿人有多害怕吗?怕西班牙人的炮弹打高了砸坏了城市?什么岛不岛的!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到了深海区了,伙计们。天哪,我真为Rosalie担心。万一那该死的船撞上了礁石或者翻了什么的!他们可永远别想游回岸上。”
“哦,没有危险,Anderson,”Mr. Lamson说。“那些船非常安全。我想他们靠岸的时候会给你发报的。”
“不,Wick说他们会发电缆。该死,我真高兴这一切都解决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为了查出她父母是谁有多努力。当然,我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外国人,但Rosalie从来没有口音,所以你可以看出我是怎么被带偏的。她说的美国话和我们说得一样好。当我最终找到Miss Banks时,我高兴坏了。”人群没法跟他争论这一点。“那个Miss Banks是个好姑娘,伙计们。她做了正确的事。还有我的Rosalie——我是说Rosalie女爵。她坚持让Elsie留下一部分钱。Mr. Barnes下周要去英国帮忙处理Rosalie女爵的事。他说她在那儿有将近一百万美元被冻结着。不过,事情会很顺利,因为Mrs. Banks是这么说的。你听说Rosalie在确信自己是一位英国女爵时说了什么吗?”
“没有;她说什么了?”
“她只是翘起她那个该死的小鼻子说:‘只要我活着,我就是个美国人。’”
“好啊!”Alf Reesling大喊一声,把Isaac Porter的新帽子扔向空中。人群跟着欢呼起来。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一直都知道那天把Rosalie留在门廊上的是个男人?”Anderson问道。
“可你一直告诉我是个女人,”Alf说。“你还指控我是她。”
“胡扯!什么女人!我知道是个男人。Alf,告诉你们些你们不知道的事。就在她——我是说他——放下篮子之后,我仔细观察了我前门台阶上的脚印。脚尖明显地向外翻,在雪地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停顿了一下,好让这个结论在他们困惑的大脑中沉淀下来。“你们不知道吗?百分之百的女人上楼时脚尖都是向里撇的?为了不钩住裙子?天哪,你们本来也该想到的!”
有人曾向Anderson透露过这个女性特有的特征,他正充分利用这一点。顺便提一下,可以说Tinkletown的每一个男人都进行了实地观察,以求证这一点。
“有人看到MacFarlane牧师了吗?”Anderson继续说。“Wick Bonner给了我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让我交给他在那天晚上在我们家主持婚礼。走开,Ed Higgins!我可不会到处向人炫耀那张钞票。如果强盗知道我有这钱,他们可能会试着来偷。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放在一起。那不关我的事。喂,你们今晚来参加镇民大会吗?”
那天晚上他们都参加了镇务委员会的会议。会议像往常一样在Peterson杂货店上面的Odd Fellows大厅举行,当书记员宣读上次会议纪要时,里面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消息已经传开,说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这绝非空穴来风,因为会议开始后不久,Anderson Crow便起身向委员会致辞。
“先生们,”他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像我通知你们的那样出现在你们面前。我在此正式辞去Tinkletown治安官、街道专员和消防队长的职务——以及任何我可能忘记的其他工作。我现在建议你们任命Ed Higgins接替我的位置。他想要这份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说这对他生意的影响不会比对我大。这些年来我工作得很努力,我觉得我该休息一下了。况且,现在的情况是,小偷和其他罪犯因为我而不愿光顾Tinkletown,我觉得镇子在这方面被耽误了不少。要是没人来这儿犯罪,留着个治安官和监狱有什么用?如今他们非得去纽约或芝加哥作案,就因为那儿比这儿安全。看看我处理的最近这个案子,那不是在纽约策划的吗?好吧,这不该是这样的。连火车劫匪都把作案点选在纽约。我觉得如果我辞职给罪犯们一个机会,对本镇的利益最有利。你们都了解Ed Higgins。如果有谁能抓到他们,那肯定是他。我提议任命他。”
该提议获得通过,随之而来的还有在人们热烈要求下为Anderson Crow举行的感谢投票。
“你们令我深感荣幸,”当“赞成”的呼声平息后,这位前治安官说道。“我承诺尽一切可能协助Higgins治安官。在任何事情上我都会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过,我还要说,我并不打算退出侦探行业。我打算在这里开一家我自己的事务所。各种侦探业务都会承接,价格合理。我今天在Banner办公室印了这些名片,Mr. Squires打算在报纸上为我登一年的广告。”
他自豪地将一张名片递给委员会主席,然后告诉人群,在场每人都可以去找他的儿子Roscoe领一张,Roscoe会在会后的走廊里等着。名片上写着:
“Anderson Crow,侦探。 承接各类案件,保证满意。 擅长解决出生谜团。”
第二天,Mrs. Bonner在离去前往波士顿的途中听到他辞职的消息,干巴巴地对国会议员说:
“我依然坚持认为Anderson Crow简直不可理喻。”
毫无疑问,除了Tinkletown小镇之外,全世界都同意她的这一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