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比伦酒店 阿诺德·贝内特著 T·拉克索尔与女儿
目录 第一章 百万富翁与侍者 第二章 拉克索尔先生如何获得晚餐 第三章 凌晨三点 第四章 王子登场 第五章 雷金纳德·迪莫克遭遇之事 第六章 金色大厅内 第七章 内拉与王子 第八章 男爵夫人的到来与离去 第九章 两个女人与左轮手枪 第十章 海上 第十一章 宫廷典当商 第十二章 罗科与111号房间 第十三章 在皇家寝宫 第十四章 罗科回答几个问题 第十五章 游艇冒险的终结 第十六章 红帽女人 第十七章 欧根王子的获释 第十八章 夜半时分 第十九章 大巴比伦酒店里的皇室成员 第二十章 萨姆森·利维先生祝欧根王子早安 第二十一章 费利克斯·巴比伦的归来 第二十二章 大巴比伦酒店的酒窖 第二十三章 酒窖里的后续事件 第二十四章 那瓶酒 第二十五章 蒸汽快艇 第二十六章 夜间追逐与码头浪子 第二十七章 汤姆·杰克逊先生的供述 第二十八章 重回皇家寝宫 第二十九章 西奥多被召去救场 第三十章 结语
第一章 百万富翁与侍者
“先生,您需要什么?” 大巴比伦酒店著名的领班侍者朱尔斯,正恭敬地弯腰对着那位刚刚走进吸烟室、瘫坐在温室旁藤椅里的机敏中年男子询问。时间是六月一个格外闷热的夜晚七点四十五分,大巴比伦酒店即将供应晚餐。各种身材、年龄和国籍的男士们,个个都身着无可挑剔的晚礼服,散布在这间宽敞昏暗的厅堂里。温室传来阵阵淡淡的花香和喷泉的叮咚声。在朱尔斯的指挥下,侍者们在厚实的东方地毯上轻盈穿梭,如杂技演员般平衡着手中的托盘,接收并执行命令时,流露出一种唯有顶尖侍者才掌握精髓的深沉重要感。这里的氛围宁静而闲适,正是大巴比伦酒店的独特之处。在这样一家管理完美的企业里,似乎不可能发生任何破坏那平静而高雅的生活节奏的事情。然而,就在那个夜晚,大巴比伦酒店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先生,您需要什么?”朱尔斯重复道,这次他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庄严的责备:他可不习惯对同一个顾客重复询问两次。
“噢!”那位机敏的中年男子抬头说道。他显然对大名鼎鼎的朱尔斯一无所知,当他捕捉到侍者脸上的表情时,灰色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给我来一杯‘天使之吻’。”
“抱歉,先生?”
“给我来一杯‘天使之吻’,最好快一点。”
“如果那是美式饮料,恐怕我们这里没有,先生。”朱尔斯的声音冷淡而清晰,几位男士不安地环顾四周,似乎在抗拒这种对宁静的丝毫干扰。然而,当他们看到朱尔斯正与之对话的那位男士时,又稍稍放下心来,因为那人看起来完全是一位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英国绅士,那种凭直觉就能分辨酒店优劣、知晓在何处可以适度挑剔、在何处又该像在俱乐部里一样安分的行家。大巴比伦酒店的吸烟室正是那种需要像在自己俱乐部一样举止的地方。
“我没指望你们有存货,但我猜,即便是在这家酒店里,你也能调配出来。”
“这不是一家美式酒店,先生。”这番话里暗含的傲慢,巧妙地掩盖在恭顺的语调之下。
机敏的中年男子坐直了身子,平静地注视着正在拉扯他那标志性红鬓角的朱尔斯。
“拿一个利口酒杯,”他语气中带有一丝生硬和宽容,“倒入等量的黑樱桃酒、奶油和薄荷甜酒。不要搅拌,也不要摇晃。把它给我送来。还有,听着,告诉调酒师——”
“调酒师,先生?”
“告诉调酒师把配方记下来,因为只要这天气持续,我每天晚餐前可能都需要一杯‘天使之吻’。”
“我会把酒给您送去的,先生。”朱尔斯冷淡地说道。这是他的最后反击,以此表明他不同于普通侍者,任何对他不敬的人都要后果自负。
几分钟后,当那位机敏的中年男子正品尝着“天使之吻”时,朱尔斯正与负责大巴比伦酒店接待处(bureau)的斯宾塞小姐商议。这间接待处相当宽敞,设有两扇推拉式玻璃隔断,可以俯瞰入口大厅和吸烟室。酒店大部分文书工作并不在这里进行。这里主要是斯宾塞小姐的领地,她在大巴比伦酒店的地位和知名度与朱尔斯不相上下。大多数现代酒店都有男职员负责管理接待处。但大巴比伦酒店却独树一帜。自从大巴比伦酒店将那宏伟的烟囱耸入云端以来,斯宾塞小姐几乎一直担任着接待员,尽管其他酒店不断更迭,她却始终坚守岗位。她总是穿着得体的黑色丝绸裙,佩戴一枚小小的钻石胸针,袖口洁净无瑕,一头烫过的黄发,看起来和许多年前毫无二致。她的年龄——除了她自己,或许还有另一人,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她那优雅而迷人的身段无可挑剔;每到傍晚,她就是酒店里一道有益的装饰,任何酒店都可以为此感到自豪。她对《布拉德肖铁路指南》、轮船班次、剧院和音乐厅节目的了解无人能及;然而她从不旅行,也从不去看戏或听音乐会。她似乎把全部生命都耗在了那间办公领地里,为宾客提供信息,给各部门打电话,或是像现在这样与她私交甚好的员工进行亲密交谈。
“107号是谁?”朱尔斯问这位身着黑衣的女士。
斯宾塞小姐查阅了登记簿。
“西奥多·拉克索尔先生,纽约人。”
“我就猜他是纽约人,”朱尔斯在一段短暂且意味深长的沉默后说道,“但他英语说得跟我们一样好。说他每天晚上都要一杯‘天使之吻’——黑樱桃酒加奶油,请注意——我得盯着点,别让他在这儿待太久。”
斯宾塞小姐冷笑着回应。将西奥多·拉克索尔仅仅称为“纽约人”的想法触动了她的幽默感,她并非完全缺乏这种幽默感。当然,她和朱尔斯都心知肚明,这位西奥多·拉克索尔一定就是那位独一无二的西奥多·拉克索尔,美国第三富有的人,因此很可能也是世界上第三富有的人。尽管如此,她还是立刻站到了朱尔斯一边。
正如世上只有一个拉克索尔,世上也只有一个朱尔斯。斯宾塞小姐本能地分担着后者的愤慨:竟然有人,无论是百万富翁还是皇帝,胆敢在大巴比伦酒店的范围内要求一杯“天使之吻”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黑樱桃酒和奶油调和物。在酒店界,人们普遍认为,在大巴比伦酒店,除了老板之外还有三尊“神”——领班侍者朱尔斯、斯宾塞小姐,以及权力最大的一位,名厨罗科。罗科年薪两千英镑,在卢塞恩湖畔还有一栋别墅。诺森伯兰大道和泰晤士河岸上所有的大型酒店都曾试图从大巴比伦酒店挖走罗科,但都以失败告终。罗科深知,即便贵为大巴比伦酒店的主厨,他也无法再高攀了。这家酒店从不做广告,也不属于任何联合公司,却稳居欧洲酒店之首——在昂贵程度、排他性以及那种被称为“格调”的神秘品质上,均是首屈一指。
大巴比伦酒店位于泰晤士河岸,尽管比例高贵,但被周围几座宏伟的建筑衬得有些渺小。它只有三百五十间客房,而四分之一英里内就有两家酒店分别拥有六百间和四百间客房。另一方面,大巴比伦酒店是伦敦唯一一家拥有真正且常年使用的皇室宾客独立入口的酒店。大巴比伦酒店如果哪天没能接待至少一位德国王子或某位印度邦的王公,那便是虚度光阴。费利克斯·巴比伦——酒店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与伦敦的别称无关——在1869年创办这家酒店时,就立志要服务于皇室,这正是他获得巨大成功的秘诀。
作为一名富有的瑞士旅馆老板和金融家的儿子,他设法与几家欧洲宫廷的官员建立了联系,在这方面他不惜重金。许多国王和不少公主都称他为“费利克斯”,并亲昵地把酒店称为“费利克斯的店”;费利克斯发现这对生意大有裨益。大巴比伦酒店正是据此经营。其政策的核心是低调,始终是低调,以及宁静、简约、深沉。这里就像一座隐姓埋名的宫殿。屋顶没有烫金招牌,入口处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你沿着河岸大街旁的一条小巷走进去,看到面前是一座朴素的棕色建筑,有两个桃花心木旋转门,每个门后都站着一位职员;门无声地开了;你走进去;你便置身于费利克斯的店了。如果你打算入住,你或你的随从会将名片交给斯宾塞小姐。你绝不会询问房价。在大巴比伦酒店谈论价格是不合规矩的;价格极其昂贵,但你从不提及。在你离店时,会收到一张简明扼要、没有琐碎细节的账单,你只需默默付钱。你得到的只有庄重的礼遇,仅此而已。没人会邀请你光临,也没人会表达希望你再次光临的愿望。大巴比伦酒店远高于这种营销手段;它通过无视竞争来战胜竞争;因此在旺季几乎总是客满。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比其他任何事都更让大巴比伦酒店感到恼火——或者说让它感到被冒犯——那就是被拿来与美式酒店相提并论,或被误认为是一家美式酒店。大巴比伦酒店坚决抵制美式的饮食和住宿方式——尤其是美式的饮酒习惯。因此,对于朱尔斯在被要求为西奥多·拉克索尔先生提供“天使之吻”时所表现出的愤慨,人们便不难理解了。
“西奥多·拉克索尔先生还有其他人随行吗?”朱尔斯在与斯宾塞小姐继续交谈时问道。他在这个客人的名字上加重了讽刺的语气。
“拉克索尔小姐——住在111号房间。”
朱尔斯停顿了一下,抚摸着他那紧贴在洁白衣领上的左鬓角。
“她住哪儿?”他带着某种特殊的强调问道。
“111号。我没办法。那一层没有其他带浴室和更衣室的房间了。”斯宾塞小姐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式的辩解。
“为什么不告诉西奥多·拉克索尔先生和拉克索尔小姐我们无法接待他们?”
“因为巴布斯就在旁边听着。”
在广袤的世界上,只有三个人敢用这个俏皮却略显刻薄的昵称“巴布斯”来称呼费利克斯·巴比伦先生:这三个人是朱尔斯、斯宾塞小姐和罗科。这个名字是朱尔斯发明的。除了他,没人会有这份机智或胆量。
“你最好今晚让拉克索尔小姐换个房间,”朱尔斯在又一段沉默后说,“交给我处理,我会搞定的。再见!现在是八点差三分。今晚我将亲自负责餐厅。”
朱尔斯说着离开了,缓慢而沉思地揉搓着他那双白皙的手。这是他的习惯,他喜欢用一种奇特且环绕的方式揉手,这个动作预示着某种不同寻常的骚动即将来临。
八点整,晚餐准时在巨大的餐厅内供应,那是一间既素雅又富丽的白金风格厅堂。在靠近窗户的一张小桌旁,一位年轻女士独自坐着。她的礼服显示出巴黎的风情,但她的脸庞却无可争议地透着纽约的气息。那是一张自信且迷人的脸,属于那种完全习惯于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女性:那种教导过数百位镀金青年如何真正去取悦和奔走的女性,那种在父母二十年左右的溺爱下,已经把自己视为俄罗斯沙皇女性化身的女性。这样的女性只有在美国才能造就,而且她们只有在欧洲才能完全绽放,她们自认为是上天创造了欧洲这个大陆来供她们消遣。
窗边的年轻女士不满地扫了一眼菜单。然后她环顾餐厅,在赞赏那些食客的同时,觉得餐厅本身有点小且简朴。接着,她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去,告诉自己,虽然黄昏时的泰晤士河还凑合,但绝对比不上哈德逊河,她父亲在哈德逊河畔有一座价值十万美元的乡间别墅。随后她回到菜单上,撇了撇可爱的嘴唇,说似乎没什么可吃的。
“抱歉让你久等了,内拉。”说话的是拉克索尔先生,那位敢在大巴比伦酒店吸烟室点“天使之吻”的胆大百万富翁。内拉——她的本名是海伦——谨慎地朝她父亲笑了笑,保留着如果自己想发火就发火的权利。
“你总是迟到,爸爸,”她说。
“只在度假的时候,”他补充道,“有什么吃的?”
“没有。”
“那就随便吃点吧。我饿了。我只有在极其无聊的时候才会感到饿。”
“不列颠清汤,”她开始从菜单上读起来,“热那亚酱苏格兰三文鱼,龙虾冻。噢,天哪!在这种夜晚,谁会想吃这些可怕的烂泥?”
“但内拉,这是欧洲最好的烹饪了,”他抗议道。
“喂,爸爸,”她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忘了吗?明天是我的生日。”
“我哪次忘了你的生日,我这最昂贵的女儿?”
“总的来说,你是一位相当令人满意的爸爸,”她甜甜地回答,“为了奖赏你,今年我只要一个你给过我最便宜的生日礼物。而且我就要今晚拿到。”
“好吧,”他带着那种长期培养出来的、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泰然自若的父亲般的耐心,说道,“是什么?”
“就是这个。今晚晚餐我们要菲力牛排和一瓶巴斯啤酒。那一定会非常美味。我会爱死它的。”
“但是亲爱的内拉,”他惊叫道,“在费利克斯的店里吃牛排喝啤酒!这不可能!况且,不满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士是不被允许喝巴斯的。”
“我说的是牛排加巴斯,至于二十三岁,明天我就满二十四岁了。”
拉克索尔小姐紧咬着洁白的小牙。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传来。朱尔斯站在他们桌边。一定是出于纯粹的冒险精神,他才选择了这张桌子亲自服务。通常朱尔斯晚餐时不亲自服务。他只是像船长在二副当值时那样,在甲板上敏锐地巡视。酒店的常客们觉得能得到朱尔斯的亲自服务是一种荣幸。
西奥多·拉克索尔犹豫了一秒,然后以一种极其漫不经心的神态下达了命令:
“两份菲力牛排,还有一瓶巴斯啤酒。”这是西奥多·拉克索尔一生中最勇敢的举动,尽管在之前的多次危机中,他不乏过人的胆识。
“菜单上没有,先生,”处变不惊的朱尔斯说道。
“没关系。去弄来。我们要这个。”
“好的,先生。”
朱尔斯走到服务门前,假装往里看了一眼,随即立刻折返回来。
“罗科先生向您问好,先生,但他很遗憾今晚无法为您提供牛排和巴斯啤酒。”
“罗科先生?”拉克索尔轻声问。
“罗科先生,”朱尔斯坚定地重复道。
“罗科先生是谁?”
“罗科先生是我们的主厨,先生。”朱尔斯露出了那种面对被要求解释莎士比亚是谁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两人对视着。西奥多·拉克索尔,那位拥有千里铁路、数座城镇、在国会拥有六十张选票的不可一世的拉克索尔,竟然被一名侍者,甚至是被整个酒店所拒绝,这简直不可思议。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当欧洲那衰败但顽固的脊梁抵住墙壁时,百万富翁的军团也无法绕过它的侧翼。朱尔斯保持着强者的冷静,那是胜券在握的神情。他的脸仿佛在说:“你赢了我一次,但这次不行,我的纽约朋友!”
至于内拉,了解她父亲的她预见到有趣的事情即将发生,自信地等待着牛排。她并不感到饿,她等得起。
“抱歉失陪一下,内拉,”西奥多·拉克索尔平静地说,“我两秒钟就回来,”随即大步走出了餐厅。餐厅里没有人认出这位百万富翁,因为他并不为伦敦所知,这是他二十年来首次访问欧洲。如果有人认出了他,并捕捉到他脸上的神情,那人可能会为一场足以将整个大巴比伦酒店炸入泰晤士河的爆炸而战栗。
朱尔斯战略性地退到了角落。他已经开火了;现在轮到对手反击。漫长而丰富的经验告诉朱尔斯,一个试图征服侍者的客人几乎总是会输;侍者在这种较量中拥有太多优势。
第二章 拉克索尔先生如何获得晚餐
尽管如此,有些人习惯于坚持己见,即便是在一家排他性酒店里做客人也是如此:西奥多·拉克索尔早已养成了这种实用的习惯——除非他那失去母亲却性格倔强的独生女海伦认为他的做法与她冲突,这种情况下西奥多就会投降并退让。但当西奥多和他的女儿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那么上帝也帮不了任何不识相地站在他们路上的障碍物。朱尔斯,这位伟大且敏锐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对父女那可怕的突出下巴,否则他很可能重新考虑牛排和巴斯啤酒的问题。
西奥多·拉克索尔径直走到酒店的入口大厅,进入了斯宾塞小姐的圣地。
“我要见巴比伦先生,”他说,“立刻,一刻也不能耽误。”
斯宾塞小姐悠闲地抬起她那亚麻色的头。
“恐怕……”她开始套用惯常的程式。劝退那些想见巴比伦先生的客人是她日常职责的一部分。
“不,不,”拉克索尔急促地说道,“我不需要任何‘恐怕’。这是公事。如果你是普通的酒店接待员,我早就塞给你几枚金币,事情也就办成了。”
“既然你不是——既然你显然不是那种会被贿赂的人——我只想告诉你,我必须立刻因为一件极其紧急的事务见巴比伦先生。我叫拉克索尔——西奥多·拉克索尔。”
“纽约的?”门口传来一个带点外国口音的声音。
百万富翁猛地转身,看到一个身材稍显矮小、长相像法国人的男子,秃顶,留着灰胡子,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加长礼服,戴着一副连接在细小银链上的眼镜,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少女般清澈无邪。
“世上只有一个,”西奥多·拉克索尔言简意赅地说。
“您想见我?”新来的人建议道。
“您是费利克斯·巴比伦先生?”
那人鞠了一躬。
“此时此刻,我见您的意愿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拉克索尔说,“我渴望见您,巴比伦先生,简直如坐针毡。我只需要几分钟的私人谈话。我想我能在那个时间内解决我的事。”
巴比伦先生做了一个手势,邀请这位百万富翁走进旁边的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巴比伦先生的私人房间,那里陈设着路易十五风格的家具和挂毯,堪称奇迹:像大多数拥有高收入的单身汉一样,巴比伦先生有着极其昂贵的“品味”。
酒店老板与他的客人相对而坐。西奥多·拉克索尔在这场冒险中遇到了百万富翁常见的幸运,因为巴比伦先生一贯的做法是,无论来访者多么显赫、多么富有、多么固执,他从不让自己接受客人的访谈。如果他不是恰好在那一刻走进斯宾塞小姐的办公室,如果他不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这位百万富翁的面相所打动,那么凭借拉克索尔先生所有的美国式精力和聪明才智,也绝不可能在那天晚上与大巴比伦酒店的主人进行谈话。然而,西奥多·拉克索尔并不知道他仅仅是靠着一个意外才得偿所愿。他将这一切功劳都归于自己。
“我在几个月前读到过纽约的报纸,”西奥多连嗓子都没清,开门见山地说道,“说你这家酒店,巴比伦先生,要卖给一家有限公司,但看来那笔交易并没有完成。”
“确实没有,”巴比伦先生坦率地回答,“原因在于,提议收购的公司与我之间的中间人想赚取一笔巨额的秘密利润,而我拒绝参与其中。他们坚持己见,我也寸步不让,于是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谈定的价格令人满意吗?”
“非常满意。”
“我能问问价格是多少吗?”
“您是买主吗,拉克索尔先生?”
“您是卖主吗,巴比伦先生?”
“我是,”巴比伦说,“只要条件合适。价格是四十万英镑,包括租赁权和商誉。但我只接受一个条件,即买方不得以更高的价格将物业转让给有限公司。”
“我要问您一个问题,巴比伦先生,”百万富翁说,“过去四年里,您的平均利润是多少?”
“每年三万四千英镑。”
“我买了,”西奥多·拉克索尔满意地微笑道,“如果我们愿意的话,现在就交换合同信件吧。”
“拉克索尔先生,您做决定的速度真快。但也许您已经考虑这个问题很久了?”
“恰恰相反,”拉克索尔看了一眼手表,“我考虑了六分钟。”
费利克斯·巴比伦鞠了一躬,显然对财富的这种突发奇想早已习以为常。
“出名的一大好处,”拉克索尔继续说道,“就是不必费心去做初步的解释。巴比伦先生,您大概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我对您也了解不少。我们无须赘述,彼此心照不宣即可。说真的,买酒店或买铁路,就像买块手表一样简单,前提是你有能力处理这笔交易。”
“正是如此,”巴比伦先生微笑着表示赞同,“我们来起草那份简单的非正式合同吧?还有些细节需要考虑。不过我想到您还没用晚餐,或许您更愿意在晚餐后再处理这些琐碎问题。”
“我还没有吃晚餐,”百万富翁强调道,“在这件事上,您能帮我个忙吗?请您把罗科先生叫来好吗?”
“您自然是想见他的。”
“是的,”百万富翁说,并补充道,“关于我的晚餐。”
“罗科是个伟大的人,”巴比伦先生一边按铃一边喃喃自语,全然忽略了最后那句话。“向罗科先生转达我的敬意,”他对那个应召而来的传令侍者说,“如果方便的话,我很乐意请他过来片刻。”
“您给罗科开多少薪水?”拉克索尔打听道。
“年薪两千,待遇等同于大使。”
“我会给他大使的待遇,外加三千。”
“您会很明智的,”费利克斯·巴比伦说。
就在这时,罗科走进了房间,步伐非常轻柔——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瘦削,有着一双修长的手和一撇过分长的棕色丝绒胡须。
“罗科,”费利克斯·巴比伦说,“介绍一下,这是来自纽约的西奥多·拉克索尔先生。”
“荣幸之至,”罗科鞠躬道,“是那位——那位,您怎么称呼来着,百万富翁先生?”
“正是,”拉克索尔插话道,并迅速继续说,“罗科先生,在告知任何人之前,我想先通知您,我已经买下了大巴比伦酒店。如果您觉得愿意给我这个特权继续留任,我很高兴为您提供三千英镑的年薪。”
“三千,您说?”
“三千。”
“荣幸之至。”
“那么现在,罗科先生,能不能请您帮个大忙,安排一份简单的牛排和一瓶巴斯啤酒,由朱尔斯——我特别指名朱尔斯——在十分钟后送到餐厅的17号桌?还有,明天能赏光与我共进午餐吗?”
罗科倒吸一口凉气,鞠了一躬,嘟囔了几句法语,转身离开了。
五分钟后,大巴比伦酒店的买家和卖家已经在酒店信笺上签下了一份简短的文件。费利克斯·巴比伦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而这种英雄式的淡定和不惊讶,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让西奥多·拉克索尔印象深刻。拉克索尔问自己,世界上有几个酒店老板会眼睁睁看着那份牛排和巴斯啤酒被送走,而连一句评论都没有。
“您希望从什么日期开始生效?”巴比伦问道。
“哦,”拉克索尔轻松地说,“那无关紧要。就从今晚开始吧,怎么样?”
“随您的便。我早就想退休了。既然时刻已经到来——且如此戏剧性——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回瑞士去。在那里花不了多少钱,但那是我的故土。我将成为瑞士最富有的人。”他带着一种忧伤的幽默感微笑起来。
“我想您应该相当富裕吧?”拉克索尔用他那种轻松随意的口吻说道,仿佛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
“除了将从您那里得到的钱,我还有五十万的投资。”
“那么您将快成为百万富翁了?”
费利克斯·巴比伦点了点头。
“我祝贺您,亲爱的先生,”拉克索尔用一位法官对刚获准入职的律师说话的口吻说道,“九十万英镑,折合成法郎,听起来会很不错——在瑞士。”
“当然,对您来说,拉克索尔先生,那笔钱简直是贫困。那么,如果可以猜测一下您自己的财富?”费利克斯·巴比伦在模仿对方的随性。
“我不清楚,差个五百万左右吧,”拉克索尔真诚地说道,语气中透着如果自己能算清一定会告知对方的意思。
“您有过焦虑吗,拉克索尔先生?”
“现在依然有。我正带着女儿在伦敦度假,好让这种感觉暂时消失。”
“那么,购买酒店是您消遣的方式吗?”
拉克索尔耸了耸肩。“这比搞铁路换换口味,”他大笑道。
“啊,我的朋友,您一点都不知道您买了什么。”
“噢!我知道,”拉克索尔回应道,“我买下的正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酒店。”
“那是真的,那是真的,”巴比伦沉思地凝视着那块古老的波斯地毯,承认道,“无论哪里,都没有能与我这家酒店相比的地方。但您会后悔这笔交易的,拉克索尔先生。当然,这不是我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重复,您会后悔买下它的。”
“我从不后悔。”
“那您很快就会开始后悔的——也许就在今晚。”
“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大巴比伦酒店就是大巴比伦酒店。您以为因为您能控制一家铁路公司、一座钢铁厂或一条轮船航线,所以您就能控制任何东西。但不行。大巴比伦酒店不行。大巴比伦酒店有着某种……东西——”他摊开了双手。
“仆人们当然会偷您的东西。”
“当然。我想我每周因此损失一百英镑。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而是客人。客人们太……太显赫了。”
“伟大的大使们、伟大的金融家们、伟大的贵族们,所有推动这个世界的人,都住在我这里。伦敦是一切的中心,而我的酒店——您的酒店——是伦敦的中心。曾有一位国王和一位太后同时住在这里。想象一下!”
“莫大的荣幸,巴比伦先生。但困难究竟在哪里呢?”
“拉克索尔先生,”回答的声音很低沉,“您的精明去哪儿了?那份让您积累了连您自己都无法估算的巨额财富的精明?您难道没察觉到,一个习惯性地庇护着世界所有力量和权威的屋檐,必然也会庇护那些无名的、无数的阴谋家、策动者、作恶者和捣乱分子吗?这事儿就像白天一样清晰——也像夜晚一样黑暗。拉克索尔先生,我永远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人包围着。我永远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只是偶尔,我会得到一些暗示,窥见一些奇怪的行径和秘密。”
“您提到了我的仆人。他们几乎都是好仆人,技术精湛,能力出众。但除此之外他们是什么?据我所知,我的第四副主厨可能就是某个欧洲政府的特工。据我所知,我那无价的斯宾塞小姐可能正领着高级裁缝店或法兰克福银行家的薪水。甚至罗科,除了罗科本人,可能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让一切变得更有趣了,”西奥多·拉克索尔评论道。
“爸爸,你去了好久,”当他回到餐厅17号桌时,内拉说道。
“才二十分钟,我的宝贝。”
“但你说两秒钟。这可是有区别的。”
“嗯,你看,我得等牛排做好。”
“你弄到我的生日大餐没费什么劲吧?”
“没费什么劲。但它可不像你说的那么便宜。”
“爸爸,你什么意思?”
“只是我把整家酒店都买下来了。但别声张。”
“爸爸,你一直是一位可爱的父亲。你会把酒店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吗?”
“不会。我会经营它——作为一种消遣。顺便问一下,那张椅子是谁的?”
他注意到桌上多摆了一副餐具。
“那是我的一位朋友,大约五分钟前来的。我当然告诉他得和我们分吃牛排。他马上就到。”
“我可以冒昧地问问他的名字吗?”
“迪莫克——名字叫雷金纳德;职业,波森亲王阿里伯特的英国随从。我去年秋天和赫蒂表姐在圣彼得堡时认识他的。噢,他来了。迪莫克先生,这位是我亲爱的父亲。他已经把牛排搞定了。”
西奥多·拉克索尔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有着深邃的黑眼睛和一张清新的、孩子气的脸庞。他们开始谈话。
朱尔斯端着牛排走近。拉克索尔试图捕捉侍者的眼神,但没成功。晚餐继续着。
“噢,爸爸!”内拉喊道,“你放了好多芥末!”
“是吗?”他说,随后他恰好瞥了一眼左侧两扇窗户之间的镜子。他看到了朱尔斯倒映在镜中的身影,他站在他身后,并看到朱尔斯对着迪莫克先生——名字叫雷金纳德——使了一个缓慢、意味深长、不祥的眼色。
他沉默地审视着自己的芥末。他想,或许自己确实加得太多了。
第三章 凌晨三点
雷金纳德·迪莫克先生证明了,尽管他极其年轻,却是一位深谙世故、阅历丰富且善于交谈的人。他和内拉·拉克索尔之间的谈话似乎从未中断。他们闲聊着圣彼得堡,涅瓦河上的冰,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歌剧男高音,俄罗斯茶的品质,俄式香槟的甜美,以及莫斯科生活的其他各个方面。俄国的话题结束后,内拉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她在沙皇首都见过这位年轻人之后的所作所为,这段叙述将话题引回了伦敦,直到最后一块牛排被吃完。西奥多·拉克索尔注意到,迪莫克先生对自己过去和未来的行踪提供的消息非常稀少。他把这位青年视为典型的宫廷随从,并纳闷他是如何获得波森亲王阿里伯特随从这一职位的,而且那位波森亲王阿里伯特又是何方神圣。这位百万富翁想自己好像曾听过波森这个名字,但不确定;他猜想那可能是德国那些默默无闻的小邦国之一,那里五分之四的国民都是宫廷官员,剩下的是烧炭工或旅店老板。在餐点快结束前,拉克索尔说得很少——也许他的思绪正忙于朱尔斯给迪莫克使的那个眼色,但当冰激凌和咖啡上完后,他决定为了酒店的利益,最好还是查清他女儿这位朋友的底细。他从不怀疑她拥有自己朋友的权利;他一直给予她令人吃惊的自由,依靠她继承的理智来让她远离是非;但撇开那个眼色不谈,内拉对待迪莫克先生的态度让他感到震惊,那是一种亲昵的轻蔑中夹杂着明显的想要讨好和取悦对方的渴望。
“内拉告诉我,迪莫克先生,您在波森亲王阿里伯特身边担任机要职位,”拉克索尔说,“请原谅一个美国人的无知,但阿里伯特亲王是一位在位亲王吗——就是我们欧洲人称之为‘统治亲王’的那种?”
“殿下并不是在位亲王,也不太可能成为,”迪莫克回答,“波森大公国的大公宝座目前由殿下的侄子,欧根大公占据。”
“侄子?”内拉惊讶地喊道。
“怎么了,亲爱的女士?”
“但阿里伯特亲王肯定很年轻吧?”
“亲王,受家庭历史上偶尔出现的某种偶然性因素影响,年纪正好和大公一样大。先大公结过两次婚。因此,这位叔叔才会显得如此年轻。”
“当一个和你年纪一样大的人的叔叔,真是太有趣了!但我猜这对阿里伯特亲王来说没什么意思。我猜他一定得对他的侄子表现得非常恭敬和顺从,之类的吧?”
“大公和我的殿下亲如兄弟。目前当然,阿里伯特亲王名义上是王位继承人,但想必您也知道,大公很快就要迎娶皇帝的一位近亲,如果有了后代——”迪莫克先生停下来,耸了耸他那笔直的肩膀。“大公,”他没说完最后那句话继续道,“更希望阿里伯特亲王能成为继承人。他其实不想结婚。私下里说,严禁外传,他认为结婚相当无聊。但当然,作为一名德国大公,他必须结婚。这是他对国家、对波森应尽的义务。”
“波森有多大?”拉克索尔直截了当地问。
“爸爸,”内拉笑着插话,“你不该问这么不方便的问题。你应该猜到,打听一个德国公国的大小是不礼貌的。”
“我敢肯定,”迪莫克带着礼貌的微笑说,“大公本人也和任何人一样,觉得他领土的大小很滑稽。我忘了具体的英亩数,但我记得有一次,阿里伯特亲王和我一天之内就从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又走了回来。”
“那么大公在他的领地里走不了多远?您可以说他的帝国是不落日的?”
“的确如此,”迪莫克说。
“除非天气阴沉,”内拉插话道,“大公总是满足于待在家里吗?”
“恰恰相反,他是个伟大的旅行家,比阿里伯特亲王还要热衷。我可以告诉您一个目前在这家酒店外无人知晓的事,大公殿下将带着一小队随从,明天抵达这里。”
“在伦敦?”内拉问。
“是的。”
“住在这家酒店?”
“是的。”
“噢!太棒了!”
“这就是为什么您卑微的仆人今晚会在这里——算是一个先遣队。”
“但我明白,”拉克索尔说,“您是……附属于阿里伯特亲王,那位叔叔。”
“是的。阿里伯特亲王也会来。大公和亲王有关于大公婚约投资的重要事宜要处理……在最高层,您明白的。”
“对于一个如此谨慎的人,”拉克索尔想,“您真是相当健谈。”然后他大声说道:“我们去露台上走走吗?”
当他们穿过餐厅时,朱尔斯拦住迪莫克先生递给他一封信。“刚由信使送到的,先生,”朱尔斯说。
内拉落后一步,跟父亲贴耳低语:“让我和这个男孩单独待一会儿——好爸爸。”
“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数字,一个顺从的无名小卒,”拉克索尔一边暗中捏了捏她的手臂一边回答,“把我当成这样吧。随心所欲地用我。我去照看我的酒店了。”不久之后,他消失了。
内拉和迪莫克先生坐在露台上,啜饮着冰饮。他们是一对璧人,掩映在一位切尔西批发花商应命摆放的植物丛中。经过的人私下里评论,看那样子,对话中正酝酿着一段浪漫史。也许确实如此,但若要预判这段浪漫史会以何种确切形式发展,则需要对内拉·拉克索尔的性格有更深入的了解。
朱尔斯亲自为他们服务,在十点钟时,他又送来了一封信。在请求了一千次原谅后,雷金纳德·迪莫克扫了一眼信件,借口为他那波森大公叔叔的殿下处理紧急事务而先行告辞。他询问是否要帮她叫拉克索尔先生,或护送拉克索尔小姐去她父亲那里。但拉克索尔小姐愉快地说,她不需要护送,打算回房休息。她补充说,她和父亲总是努力保持互不干涉。
就在那时,西奥多·拉克索尔再次找到了巴比伦先生的私人房间。然而在抵达那里之前,他已经发现,不知通过什么神秘的方式,酒店老板换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酒店宇宙的最底层。走廊里都在议论这件事,甚至连低级杂役们也在讨论,就好像这事与他们有关似的。
“来根雪茄,拉克索尔先生,”温文尔雅的巴比伦先生说,“再来一口全欧洲最陈年的干邑。”
几分钟内,这两人便开始急促而热烈地交谈。费利克斯·巴比伦对拉克索尔吸收酒店管理细节的能力感到惊讶。而至于拉克索尔,他很快意识到,费利克斯·巴比伦一定是酒店经理中的王者。在此之前,拉克索尔从未想过管理一家酒店,即使是一家大酒店,会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或者会对经理的智力提出任何过高的要求;但他现在看出,自己低估了酒店的潜力。大巴比伦酒店的业务量是巨大的。拉克索尔凭借他那组织天才,足足用了半小时才掌握了酒店洗衣房的运作细节。而洗衣房仅仅是数十个活动分支中的一个,而且还不是很大的一个。核对供应品、在厨房接收的原材料与餐厅及客房用餐人数之间建立平均比率的机制,非常复杂且微妙。当拉克索尔领会之后,他立刻提出了一些改进意见,这导致了一场漫长的理论讨论,讨论又引出了题外话,随后费利克斯·巴比伦在一次心不在焉中打了个哈欠。
拉克索尔看了看壁炉架上精美的镀金时钟。
“天哪!”他说,“已经三点了。巴比伦先生,请接受我的道歉,我竟然让您陪我到这么荒唐的时间。”
“我已经很多年没度过这么愉快的夜晚了。您让我彻底畅谈了我的爱好。该道歉的是我。”
拉克索尔站起身。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巴比伦说,“您以前和酒店打过交道吗?”
“从没,”拉克索尔说。
“那么您错失了职业天赋。您本可以成为最伟大的酒店经理。您会比我更强,而我是无与伦比的,尽管我只经营一家酒店,而有些人有半打。拉克索尔先生,您为什么从没经营过酒店?”
“天知道,”他大笑道,“但您在恭维我,巴比伦先生。”
“我?恭维?您不了解我。我不恭维任何人,除了偶尔对个别极其显赫的客人。那种情况下,我会对账单给出合适的指示。”
“说到显赫的客人,我听说一对德国亲王明天要来这儿。”
“正是。”
“我们需要做什么吗?需要正式迎接他们吗——站在入口大厅鞠躬,或者类似的事情?”
“不一定。除非您自己想这样做。现代酒店的经营者与中世纪的店主不同,即便是亲王,除非出了什么乱子,否则他们也不指望见到经理。事实上,尽管波森大公和阿里伯特亲王以前都曾屈尊下榻于此,但我甚至从未见过他们的面。您会发现一切安排都已就绪。”
他们又交谈了片刻,随后拉克索尔说了声晚安。“让我送您回房间吧。电梯已经停运,这里将会是一片死寂。至于我自己,我就睡在这儿。”巴比伦先生指了指一道内门说道。
“不用了,谢谢,”拉克索尔说,“让我独自探索一下我自己的酒店吧。我相信我能找到自己的房间。”当他真正走进走廊时,拉克索尔却不太确定自己能否找到房间了。房间号是107,但他忘了是在二楼还是三楼。
乘坐电梯时,人对楼层是毫无知觉的。他经过了几处电梯口,却没看到楼梯的影子;在所有讲究的酒店里,楼梯早已过时了,虽然酒店建筑师们出于旧习仍会建造楼梯,但它们都被塞进偏僻的角落里,以免碍了那些娇惯的国际旅客的眼。酒店显得既广阔又怪异,冷冷清清。电灯在漫长的间隔中偶尔闪烁。在厚实的地毯上,拉克索尔穿着薄底鞋的脚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悠闲地徘徊着,感到相当有趣,甚至被这突如其来的夜晚与神秘感所触动。他觉得仿佛能听到上层空间传来的一千种鼾声。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架楼梯,非常昏暗且狭窄,很快他就到了二楼。他很快发现这一层的房间号没超过七十。他又碰到另一架楼梯,便上了三楼。通过墙壁的装饰,他认出这一层才是他的地盘,当他漫步在长长的走廊时,他低声吹起了一段若有所思、心满意足的口哨。他以为听到了横向走廊里有脚步声,便本能地躲进了一个放着服务柜和椅子的凹处。他确实听到了脚步声。谨慎地向外窥视时,他发觉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其中一间卧室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截白丝带。接着,一个男人从横向走廊的拐角转了出来,拉克索尔缩了回去。是朱尔斯——朱尔斯双手插在口袋里,一顶松垮的帽子遮住了眼睛,但其他装束如常。
那一瞬间,拉克索尔异常清晰地想起费利克斯·巴比伦在第一次会面时对他说的话。他希望自己带了左轮手枪。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一家伦敦口碑无可挑剔的酒店里感到需要一把左轮手枪,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这种攻防武器的必要性。他私下决定,如果朱尔斯经过他躲藏的凹处,他就揪住这家伙的喉咙,以那种姿态向这个极其可疑的侍者质问几句。但朱尔斯停下了。这位百万富翁又谨慎地观察起来。朱尔斯正极其温柔地转动着系有白丝带的房门把手。房门缓缓打开,朱尔斯消失在房间里。片刻之后,这个夜游的朱尔斯又出现了,他像开门时一样轻柔地关上门,取下丝带,原路返回,消失在横向走廊尽头。
“这真古怪,”拉克索尔说,“古怪到家了!”
他想去看看那个房间的号码,于是悄悄走了过去。
“好吧,我真是见鬼了!”他惊奇地低语道。
房号是111,他女儿的房间!他试着打开门,但门锁着。他冲回自己的房间(107号),抓起一对左轮手枪中的一支(那是专门为百万富翁制造的),顺着横向走廊追赶朱尔斯。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朱尔斯正若无其事地向外望去。十步无声的跨越,西奥多·拉克索尔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有话直说,我的朋友,”百万富翁开口了,漫不经心地在空中挥了挥手枪。朱尔斯无疑被吓了一跳,但凭借令人钦佩的自控力,他一秒钟内就恢复了镇定。
“先生?”朱尔斯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刚才在111号房间到底在干什么。”
“我被要求去那儿,”对方冷静地回答。
“你在撒谎,而且撒得一点都不高明。那是小女的房间。现在——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我就决定是该毙了你还是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请原谅,先生,111号房间住的是一位绅士。”
“我劝你,反驳我是个严重的判断失误,我的朋友。别再有下次。我们一起去那个房间,你得证明住在那儿的是位绅士,而不是我女儿。”
“不可能,先生,”朱尔斯说。
“那可未必,”拉克索尔说着,一把揪住朱尔斯的袖子。百万富翁确定无疑地知道内拉住在111号,因为他曾陪她检查过房间,并亲眼看到她的行李、女仆和她本人都已安然入住。当他们到达111号时,拉克索尔低声说:“现在,开门。”
“我得敲门。”
“那正是你不能做的。开门。你肯定有万能钥匙。”
面对着左轮手枪,朱尔斯顺从了,尽管他做出了一个无奈的手势,仿佛他不愿为这次对酒店礼仪的亵渎负责。拉克索尔走了进去。房间里灯火通明。
“有位访客坚持要见您,先生,”朱尔斯说完便溜了。
雷金纳德·迪莫克先生仍穿着晚礼服,抽着烟,匆忙从桌边站起。
“噢,亲爱的拉克索尔先生,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我女儿呢?这是她的房间。”
“我没听清您的话,拉克索尔先生?”
“我不妨直说,这是拉克索尔小姐的房间。”
“我亲爱的先生,”迪莫克回答道,“您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想。出于对您女儿的尊重,我才没把您强行赶出去,这种想法真是太离谱了。”
百万富翁鼻梁中间的一个小点突然变白了。
“经您允许,”他平静地压低声音说,“我要检查一下衣帽间和浴室。”
“听我说一句,”迪莫克劝道,语气温和了一些。
“我待会儿再听你说,我的年轻朋友,”拉克索尔说,接着他搜查了浴室和衣帽间,一无所获。“为了避免对我的态度产生误解,迪莫克先生,我得告诉你,我对女儿有着绝对的信任,她和任何我认识的女性一样能照顾好自己,但自从你进入这家酒店以来,这里已经发生了一两件相当神秘的事情。就是这样。”感觉到肩膀处有一阵穿堂风,拉克索尔转向窗户。“比如,”他补充道,“我发现这扇窗户破了,破得很严重,而且是从外面破的。这怎么可能发生呢?”
“如果您愿意听听道理,拉克索尔先生,”迪莫克用他最外交的口吻说道,“我会试着向您解释。我大约十一点经过这条走廊时,发现拉克索尔小姐正被酒店员工的事弄得很烦心。拉克索尔小姐正准备在这间房休息时,一块大石头(一定是有人从泰晤士河防洪堤扔进来的)砸破了窗户,正如您所见。除了窗户破损带来的不便外,她不想再待在这房间里了。她认为既然能飞进来一块石头,就可能飞进来第二块。因此她坚持要换房间。员工们说没有其他带衣帽间和浴室的空房了,而您女儿对这些很讲究。我当即提出和她交换房间。她赏脸接受了我的提议。我们各自的行李都搬动了——就是这样。我希望,此时此刻,拉克索尔小姐正在124号房安睡。”
西奥多·拉克索尔沉默地盯着这年轻人看了几秒。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进来,”拉克索尔大声说。
有人推开门,但停在了门口。是内拉的女仆,穿着晨衣。
“拉克索尔小姐向您问好,并致以一千个歉意,她有一本书落在这个房间的壁炉架上了。她睡不着,想读书。”
“迪莫克先生,我向您道歉——正式道歉,”当女孩拿着书离开后,拉克索尔说道。“晚安。”
“请别放在心上,”迪莫克温文尔雅地说道——并将他送出门外。
第四章 亲王的登场
尽管如此,仍有一些琐事压在拉克索尔的心头。首先是朱尔斯的那个眼色。然后是门把手上的丝带、朱尔斯对111号房间的造访,以及那扇窗户——从外面被砸破的窗户。拉克索尔没忘现在已是凌晨三点。那一夜他没怎么睡,但他很高兴自己买下了大巴比伦酒店。这是一项有望带来乐趣和消遣的收购。
第二天一早,他很早就碰到了巴比伦先生。“我已经清理了私人办公室里的所有个人文件,”巴比伦说,“现在交给您使用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暂时以客人的身份留在酒店。在完成收购手续方面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定,而且有些事情您可能想问我。况且,说实话,我也不急着这么快就离开这个老地方。这对我来说会是一场割舍。”
“如果您能留下,我将不胜荣幸,”这位百万富翁说,“但必须是以我的客人身份,而不是酒店的客人。”
“您真是太客气了。”
“至于说想咨询您,毫无疑问我会有所需要,但我不得不说,这家酒店看起来运转得相当自主。”
“啊!”巴比伦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过这种能‘自我运转’的酒店。如果真能如此,您可以肯定它们遵循的是重力法则,只会走下坡路。您接下来的日子可够忙的。例如,您听说斯宾塞小姐的事了吗?”
“没有,”拉克索尔说,“她怎么了?”
“她昨晚神秘失踪了,没人能对此事做出任何解释。她的房间空了,行李也不见了。您得找人接替她,而这人可没那么容易找。”
“嗯!”拉克索尔停顿了一下说,“今天空缺的岗位可不止她一个。”
稍后,这位百万富翁搬进了前任老板的私人办公室并按了铃。
“叫朱尔斯来,”他对门童说。
在等待朱尔斯时,拉克索尔思考着斯宾塞小姐失踪的问题。
“早上好,朱尔斯,”当那位沉着的侍者赶到时,他愉快地问候道。
“早上好,先生。”
“坐下吧。”
“谢谢,先生。”
“我们今天早些时候见过面,朱尔斯。”
“是的,先生,在凌晨三点。”
“斯宾塞小姐的离职相当奇怪,不是吗?”拉克索尔暗示道。
“确实非比寻常,先生。”
“你当然知道,巴比伦先生已经把他在这家酒店的所有权益转让给我了?”
“我已获悉此事,先生。”
“我想你了解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对吧,朱尔斯?”
“作为领班,先生,随时留意全局是我的职责。”
“你作为一个外国人,英语说得非常好,朱尔斯。”
“作为一个外国人,先生!我是英国人,在赫特福德郡土生土长的。也许我的名字让您误解了,先生。我之所以叫朱尔斯,是因为任何一家真正高级的酒店,其领班都必须有一个法文或意大利文的名字。”
“我明白了,”拉克索尔说,“我觉得你一定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朱尔斯。”
“那不该由我来说,先生。”
“你为这家酒店效力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可不短。你不觉得是时候跳出这种生活轨迹了吗?你还年轻,或许能在更广阔的领域闯出一番名声。”
拉克索尔审视着这个男人,对方也稳稳地回视着他。
“您对我不满意吗,先生?”
“坦率地说,朱尔斯,我觉得——我觉得你……呃……眼色太多了。而且我认为,一个领班在凌晨三点从卧室门把手上取走白丝带,这种习惯是非常令人遗憾的。”
朱尔斯微微一震。
“我明白了,先生。您想让我走,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吧,我不能说我感到意外。有时酒店老板和领班之间难免性格不合,如果有一方不走,酒店就会遭殃。我会走的,拉克索尔先生。事实上,我也已经在考虑辞职了。”
百万富翁赞赏地笑了笑。“你需要多少工资作为违约金?我打算让你在一小时内离开酒店。”
“我不需要任何违约金,先生。我会不屑于接受任何补偿。我会在十五分钟内离开酒店。”
“那好,再见。只要你别再踏进我的酒店,我祝你一切顺利,同时也对你表示钦佩。”
拉克索尔站起身。“再见,先生。谢谢。”
“对了,朱尔斯,你去申请其他任何欧洲一流酒店的职位都没用,因为我将采取措施确保你的申请被拒。”
“且不论伦敦本身就有至少半打酒店会为能得到我而欣喜若狂,先生,”朱尔斯回答道,“我可以告诉您,我将告别我的职业生涯。”
“真的!你要把你的大脑用到别的方向上去了?”
“不,先生。我打算在阿尔伯马尔街或杰明街租套房,做一个悠闲的绅士。我攒了大约两万英镑——虽是区区小数,但足够我所需,现在我要去享受生活了。请原谅我用私事打扰您。再次向您道别。”
那天下午,拉克索尔和费利克斯·巴比伦先是去了城里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然后又去了证券经纪人那儿,以便执行收购酒店的具体细节。
“我打算定居英国,”拉克索尔在回来的路上说,“这是唯一一个……”他停住了。
“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让你能投入资金、消费资金时感到安全的地方。在美国,没有什么是值得消费的,没有什么可买。在法国或意大利,则没有真正的安全感。”
“但您难道不是一个纯粹的美国人吗?”巴比伦质疑道。
“我是个纯粹的美国人,”拉克索尔说,“但我父亲,他最初是牛津大学的一名铺床工,最终靠匹兹堡的钢铁赚了一千万美元——我父亲采取了明智的预防措施,让我受了英国式的教育。我和所有中上阶层的子弟一样,在牛津度过了三年!这对我很有益。它比许多成功的投机更有价值。它教会我英语语言与美国语言不同且更胜一筹,而且英国人的生活中有些东西——我还说不出确切是什么——是美国人永远得不到的。”“瞧,”他补充道,“在美国,我们还在贿赂法官和报纸。我们谈论十八世纪,仿佛那是世界的开端。是的,我将把我的资产转移到伦敦。我将在公园巷建一座房子,买下一座拥有像A. T. & S.铁路那样悠久历史的古老乡村宅邸,然后平静地、逐渐地安定下来。你不知道吧——作为一个百万富翁,我还是个相当好相处的人,社交广泛,可我在整个纽约市竟然找不到六个真正的朋友。想想看!”
“而我,”巴比伦说,“除了洛桑童年时代的朋友外,没有任何朋友。我在英国待了三十年,除了对英语语言的完美掌握以及能装满一个大箱子的金币外,一无所获。”
这两位财阀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说到金币,”拉克索尔说,“你认为朱尔斯在为你效力期间攒下了多少钱?”
“噢!”巴比伦笑了,“我可不敢猜。他有独特的机遇——机遇。”
“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两万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吗?”
“一点也不。他向你交底了吗?”
“差不多吧。我已经解雇他了。”
“你解雇他了?”
“为什么不呢?”
“没什么理由不。但我过去十年一直想解雇他,却从未拿出勇气来。”
“这其实很简单,我向你保证。在把他打发走之后,我反而有点喜欢这家伙了。”
“斯宾塞小姐和朱尔斯——一天之内全走了!”费利克斯·巴比伦感慨道。
“还没人顶替他们,”拉克索尔说,“然而酒店依然在运转!”
但当拉克索尔回到大巴比伦时,他发现斯宾塞小姐的接待位上坐着一位庄重、傲慢的女孩,穿着得体的黑色礼服。
“天哪,内拉!”他走向接待台大喊,“你在干什么?”
“我在接替斯宾塞小姐的位置。我想帮你打理酒店,爸爸。我觉得我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酒店接待员。我已经跟办公室的一位打字员塞琳娜·史密斯小姐商量好了,让她把所有的技巧和诀窍都教给我,我会做得很好的。”
“但听着,海伦·拉克索尔。全伦敦都会议论这件事的——最伟大的美国女继承人竟然成了酒店接待员!我来这儿是为了安静和休息的!”
“我猜你买下这家酒店也是为了安静和休息吧,爸爸?”
“你非得坚持吃那块牛排,”他反驳道,“马上从这儿离开。”
“我既然在这儿,就要留下,”内拉说着,故意向她父亲发笑。
就在这时,一张约三十岁、金发男人的脸出现在接待台的窗口。他衣着考究,气质高贵,看起来相当愤怒。
他死死盯着内拉,猛地向后退去。
“啊!”他惊呼道,“是你!”
“是的,殿下,确实是我。爸爸,这位是阿里伯特·冯·波森亲王殿下——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之一。”
“你认识我的名字,小姐?”这位新来者用德语喃喃道。
“当然,亲王,”内拉甜美地回答,“去年春天在巴黎时,您还只是斯廷博克伯爵——无疑是在隐姓埋名地旅行……”
“安静,”他挥着手恳求道,额头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第五章 雷金纳德·迪莫克遭遇了什么
没过多久,他们三个便开始谈笑风生,至少看上去非常自然。阿里伯特亲王变得彬彬有礼,甚至对内拉表现得毕恭毕敬,对内拉的父亲也比他们各自的身份所要求的更加友好。后者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这位他平生接触的第一位皇室成员。他认定这个年轻人仪表堂堂,“身上没有那种虚矫”,如果去一家一流公司做推销员,一定会是个出色的料子。这就是西奥多·拉克索尔对这个日后可能成为波森在位大公的人的初步评价。
内拉突然想到,在这个酒店的前台接待这位尊贵的年轻男子实在不够得体,她不禁为此莞尔。他就站在那里,头从前台窗口探进来一半,漫不经心地倚靠着木质框架,看上去就像个股票经纪人,又或是纽约滑稽剧团的经理。
“殿下是独自一人旅行吗?”她问道。
“一系列的意外让我不得不如此,”他说,“我的侍从本该在查令十字车站与我会合,但他没来——我实在想不出原因。”
“是迪莫克先生吗?”拉克索尔插话问道。
“是的,迪莫克。我不记得他以前有过爽约的情况。你们认识他?他来过这儿?”
“他昨晚和我们一起用了晚餐,”拉克索尔说,“是在内拉的邀请下,”他又恶意地补充了一句;“但今天我们没见到他。不过我知道,他已经预订了国宾套房,还有与之相邻的55号套房。是这样吧,内拉?”
“是的,爸爸,”她说着,先是端庄地查阅了一下账簿。“殿下肯定希望能被引领到您的房间——我是说套房。”随后,内拉故意对着亲王笑了笑,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该由谁来引领您,这是真的。事实是,我和爸爸在经营酒店这行上还很生疏。您看,我们昨晚才买下这个地方。”
“您买下了这家酒店!”亲王惊呼道。
“正是如此,”拉克索尔说。
“那么费利克斯·巴比伦已经走了?”
“如果他还没走,那也快了。”
“啊!我明白了,”亲王说,“这是你们美国式的‘大手笔’。你们买下来是为了转手卖掉,对吧?你们是在度假,却忍不住通过这种方式赚取几千英镑来放松一下。这种事我听说过。”
“亲王,在厌倦这笔交易之前,我们是不会转手的。有时我们厌倦得很快,有时则不然。这取决于……嗯?什么?”
拉克索尔突然中断了谈话,去应付一位悄悄进入前台的制服仆人,那人正对他做出急促而神秘的手势。
“拜托,先生,”那人通过疯狂的手势恳求西奥多·拉克索尔出去。
“请别管我,拉克索尔先生,”亲王说,于是大巴比伦酒店的老板在向阿里伯特亲王微微鞠了个古怪而生硬的躬之后,便随着仆人离开了。
“我能进去吗?”当那位百万富翁离开后,亲王立刻对内拉说道。
“不可能,亲王,”内拉笑道,“严禁访客进入前台的规矩是非常严格的。”
“既然您昨晚才接手,怎么会知道规矩这么严格?”
“我知道是因为这规矩是我今天早上亲自定的,殿下。”
“但说真的,拉克索尔小姐,我想和您谈谈。”
“您是想以阿里伯特亲王的身份和我谈,还是以去年我在巴黎认识的那位朋友——那位熟人——的身份呢?”
“以朋友的身份,亲爱的女士,如果我可以这么称呼的话。”
“您确定不需要先被引领到您的套房去吗?”
“还没到时候。我会等迪莫克来;他很快就会到的。”
“那我们去父亲的私人房间喝茶吧——也就是老板的私人房间,您知道的。”
“好极了!”他说。
内拉打了个电话,又按了几个铃,她的举止总体上足以向各位亲王以及任何相关人士证明,她是一位具备商业直觉和素养的年轻女性。随后,她从办公椅上起身,走出前台,在两名仆人的引领下,带着阿里伯特亲王走向了那间路易十五式风格的房间,也就是前一天晚上她父亲与费利克斯·巴比伦进行长谈的地方。
“您想和我谈什么?”她一边为他倒上第二杯茶,一边问道。亲王接过茶杯时看了她一眼,作为一个心智健全、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他此刻除了她的美丽,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天下午,内拉确实美极了。即便是最美丽的女人,其风采也是时起时落的,而内拉的风采在今天下午达到了顶峰。她活泼、敏锐、傲慢,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甜美,仿佛散发着生命本身的欢愉与充沛。
“我忘了,”他说。
“您忘了!这可真是太糟糕了。您让我觉得那件事非常重要。当然,我也知道那不可能是什么大事,因为男人,尤其是亲王,从不会和女人讨论任何真正重要的事情。”
“请记住,拉克索尔小姐,今天下午在这里,我不是亲王。”
“您是斯廷博克伯爵,是这样吗?”
他惊了一下。“只对您而言,”他压低了声音,不自觉地说道,“拉克索尔小姐,我特别希望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去年春天去过巴黎。”
“国家机密?”她微笑道。
“国家机密,”他严肃地回答,“连迪莫克都不知道。真奇怪,我们竟然在那家僻静的小酒店成了同住的房客——奇怪却令人愉悦。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特罗卡德罗博物馆一起度过的那段雨天午后。我们谈谈那个吧。”
“谈论雨,还是博物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下午,”他重复道,忽略了她话语中的轻快。
“我也一样,”她轻声附和,回应着他的情绪。
“您也喜欢吗?”他急切地问道。
“那些雕塑真是太壮观了,”她回答,匆忙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啊!确实如此!告诉我,拉克索尔小姐,您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我不能说,”她回答,“那是我的秘密。不要试图探究它。谁知道如果您深究下去,会发现什么恐怖的事情呢?”她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只有她一人。亲王陷入了沉思——仿佛在苦恼着什么。
“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您,”他说。
“为什么不呢?”
“人们永远见不到那些想见的人。”
“至于我,我一直确信我们会再次相遇。”
“为什么?”
“因为我总是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那么,您是想再次见到我?”
“当然。您让我感到非常好奇。我从未见过另一个像斯廷博克伯爵那样能把雕塑谈得那么好的人。”
“拉克索尔小姐,您真的总是能得到您想要的东西吗?”
“当然。”
“我想,那是因为您父亲非常有钱吧?”
“噢,不,才不是呢!”她说,“仅仅是因为我总是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这和爸爸完全没有关系。”
“但拉克索尔先生确实非常富有?”
“富有可不足以形容他,伯爵。没有词能形容。爸爸挣的美元数量多得简直可怕。最糟糕的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曾告诉我,当一个男人挣到一千万时,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那一千万变成两千万。于是它就这么持续增长。”
“我尽我所能地花钱,却依然赶不上增长的速度;当然,爸爸在花钱方面更是完全指望不上。”
“您没有母亲吗?”
“是谁告诉您我没有母亲的?”她平静地问道。
“我……呃……打听过您的事,”他以同样坦诚而谦卑的态度说道。
“尽管您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我?”
“是的,尽管如此。”
“真有趣!”她说,随即便陷入了沉思的沉默中。
“您的生活一定很奇妙,”亲王说,“我很羡慕您。”
“您羡慕我什么?我父亲的财富吗?”
“不,”他说,“是您的自由与您的责任。”
“我没有什么责任,”她评论道。
“请原谅,”他说,“您有的,而且您终将感受到它们。”
“我只是个女孩,”她突然以一种纯真的语气低语道,“至于您,伯爵,难道您自己就没有足够的责任吗?”
“我?”他悲伤地说,“我没有什么责任。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一个必须装作非常重要的殿下,时刻小心翼翼,绝不能做任何一个殿下不该做的事。呸!”
“但如果您的侄子尤金亲王去世了,您难道不会继位吗?那时您不就会拥有那些您如此渴望的责任了吗?”
“尤金去世?”阿里伯特亲王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不可能。他健康得完美无缺。三个月后他就要结婚了。不,我永远不会是除了殿下之外的任何人,那是上帝造物中最令人卑视的。”
“那您刚才提到的国家机密呢?那不是一种责任吗?”
“啊!”他说,“那已经结束了。那属于过去。那是我枯燥生涯中的一场意外。我再也不会是斯廷博克伯爵了。”
“谁知道呢?”她说,“顺便问一下,尤金亲王今天不来这儿吗?迪莫克先生告诉我们他会来的。”
“看!”亲王回答道,他站起身,俯身向她,“我要向您吐露心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想。”
“别泄露国家机密,”她笑着看着他的脸,警告道。
但就在这时,房门被粗鲁地推开了。
“直接进来,”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是西奥多·拉克索尔。两个人抬着担架上的一具俯卧的人体走了进来,拉克索尔跟在后面。
内拉猛地跳了起来。拉克索尔看到女儿在这里,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内尔。这里,”他对那两个人说,“再抬出去。”
“天哪!”内拉惊呼道,恐惧地注视着担架上的人体,“是迪莫克先生!”
“正是,”她父亲默认道,“他死了,”他简洁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更委婉地告诉你。抱歉,殿下。”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迪莫克死了!”阿里伯特亲王低声呢喃,他跪在担架旁,“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可怜的家伙正穿过中庭走向门廊时倒下了。一位看到这一幕的门卫说他走得非常快。起初我以为是中暑,但不可能,尽管天气确实有些热。一定是心脏病。但不管怎样,他死了。我们尽力了。我已经叫了医生,也报了警。我想得进行尸检。”
西奥多·拉克索尔停住了,在尴尬而庄重的沉默中,他们都注视着那名死去的年轻人。他的面容略显憔悴,双眼紧闭;仅此而已。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可怜的迪莫克!”亲王惊呼,声音哽咽,“我竟然还因为这孩子没能在查令十字车站见到我而生气!”
“爸爸,您确定他死了吗?”内拉说。
“你最好离开,内拉,”拉克索尔唯一的回答是这句话;但女孩站在原地,开始低声啜泣。前一天晚上,她还暗自嘲笑过雷金纳德·迪莫克。她曾刻意从他那里套取自己特别感兴趣的话题,而她也确实做到了,当时还一直在嘲笑他年轻人的粗鄙——他的虚荣、他透明的狡诈、他那荒谬的架子。她并不喜欢他;甚至还提防过他,认定他并不“讨人喜欢”。但现在,当他躺在担架上时,这些都被遗忘了。她甚至开始为此自责。这就是死亡那奇怪而又令人敬畏的力量。
“请帮我把这个可怜的家伙送到我的套房,”亲王对随从们做了个手势说,“医生也该到了。”
那一刻,拉克索尔突然感到自己不过是个摊上麻烦事的酒店老板。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从未买下大巴比伦酒店。
一刻钟后,阿里伯特亲王、西奥多·拉克索尔、一位医生和一名警督出现在亲王的接待室里。他们刚从侧厅出来,雷金纳德·迪莫克的遗体就停放在那里。
“怎么样?”拉克索尔瞥了医生一眼,问道。
医生是个身材魁梧、长相年轻的男人,有着一双敏锐且爱开玩笑的眼睛。
“不是心脏病,”医生说。
“不是心脏病?”
“不。”
“那是什么?”亲王问道。
“尸检后我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医生说,“现在我确实无法回答。这些症状非同寻常。”
警督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六章 金厅
那天晚上,大巴比伦酒店在金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金厅是一座巨大的沙龙,附属于酒店,虽然算不上酒店的核心部分,但也绝对不像酒店本身那样具有排他性。西奥多·拉克索尔对此事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是一场由萨姆森·利维夫妇为朋友们举办的娱乐活动。萨姆森·利维夫妇是谁他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什么,只知道萨姆森·利维先生是证券交易所里俗称“卡菲尔马戏团”那一部分的显要成员,他的妻子是一位鼻梁高挺、佩戴着许多钻石的丰满女士,他们非常富有且好客。西奥多·拉克索尔并不希望当晚在自己的酒店举办舞会,就在晚饭前,他甚至想下达一道禁令,关闭金厅并禁止举办舞会,至于萨姆森·利维夫妇因此遭受的损失,由他赔偿。他采取这种做法的理由有三点——首先,他感到压抑和不安;其次,他不喜欢萨姆森·利维这个名字;第三,他想向这些所谓的财阀们展示他们的财富对他来说一文不值,他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对待西奥多·拉克索尔,而且只要动动手指,西奥多·拉克索尔就能连同整个“卡菲尔马戏团”一起把他们买下来。但某种直觉警告他,尽管这种独断专行的做法在自由之国美国可能被容忍,但在英国却绝对行不通。他本能地感觉到,在英国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而这件事恰恰就是其中之一。于是舞会照常进行,萨姆森·利维夫妇根本没察觉到,在当晚受邀来到大巴比伦酒店金厅的近千名宾客眼中,他们差点就让自己显得非常愚蠢。
大巴比伦酒店的金厅本就是为舞会而建的。一个由镀金和青金石拱门支撑的露台环绕着大厅,那些不能或不想跳舞的男士、淑女和监护人便可以从这个有利位置俯瞰全场。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大多数人也确实利用了它。而大家所不知道的——没人知道的——是,在露台上方,尽头墙上有一个小小的铁栅窗,酒店管理人员可以从那里监视不仅是舞者,甚至包括露台上的人。
对于外行来说,在像大巴比伦酒店金厅这样奢华且著名的场所举行的社交聚会上需要监视,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从那个小窗户里曾窥探到过奇特的事物和意想不到的面孔,不止一位欧洲侦探曾守在那里,并取得了极其圆满的结果。
十一点时,西奥多·拉克索尔被烦闷的心绪所困,发现自己正透过那扇小铁栅窗百无聊赖地看着。内拉和他在一起。
他们曾一起在酒店的走廊里游荡,这些走廊对他俩来说依然陌生,纯属偶然,他们才发现了这间能暗中窥探萨姆森·利维夫妇舞会的小房间。除了舞厅吊灯的光亮,这间小隔间里一片漆黑。内拉正透过窗户向外看;她父亲站在后面。
“不知道哪位是萨姆森·利维夫人,”内拉说,“不知道她是否和她的名字相配。爸爸,您难道不想拥有一个那样的名字吗——就像那种人们一下子就能记住的名字——而不是拉克索尔?”
小提琴声和嘈杂的人声温和地升腾到他们这里。
“嗯!”西奥多应道。“诅咒那些晚报!”他不合时宜但又真诚地补充道。
“爸爸,您今晚真是太糟糕了。晚报又做什么了?”
“唉,我的大小姐,它们把我写进去了一个,又把你写进去了一个;它们正像疯了一样制造悬念。是年轻的迪莫克之死开了头。”
“爸爸,您肯定没指望能让自己远离报纸。再说,关于报纸,您应该庆幸自己不在纽约。试想一下,亲爱的老《先驱报》会把您昨晚那笔小小的交易编造成什么样。”
“那倒是真的,”拉克索尔赞同道,“但明天早上,整个纽约还是会传遍的。最糟糕的是,巴比伦跑去瑞士了。”
“为什么?”
“不知道。我想是对他故乡的突然向往吧。”
“这对您有什么影响?”
“没什么。只是我感觉有点孤单。经营这家酒店时,我感觉想找个人倚靠一下。”
“爸爸,如果您有这种感觉,那您一定是病了。”
“是的,”他叹了口气,“我承认这对我是很不寻常的。但或许您还没意识到,内拉,我们正处于一件相当古怪的事情之中。”
“您是指可怜的迪莫克先生的事吗?”
“一部分是迪莫克,另一部分是别的事情。首先,那位斯宾塞小姐,或者不管她那倒霉的名字叫什么,神秘消失了。然后是扔进您卧室的石头。然后我在凌晨三点撞见那个无赖朱尔斯与迪莫克密谋。再接着,您那位尊贵的阿里伯特亲王在没有随从的情况下抵达——我相信这对一个亲王来说是极度怪异且恶劣的行径——而且,我还发现我的女儿与这位亲王关系十分亲密。然后年轻的迪莫克死了,还要进行尸检;接着,本应来此用晚餐的尤金亲王及其随从竟然根本没出现——”
“尤金亲王没来吗?”
“他没来;阿里伯特叔叔对他急得团团转,正向全欧洲发报。总之,事情正变得越来越热闹。”
“爸爸,您真的认为朱尔斯和可怜的迪莫克先生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认为!我确定!我告诉您,昨晚在晚餐时,我亲眼看见那个无赖给迪莫克使了个眼色,那意味深长——嗯!”
“所以您捕捉到了那个眼色,是吗,爸爸?”
“怎么,您也看到了?”
“当然,爸爸。我正打算告诉您呢。”
这位百万富翁哼了一声。
“瞧,爸爸,”内拉突然低声说道,指着他们下方的露台,“那是谁?”她指向一个后脑勺有一块秃顶的男人,他正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舞厅。
“嗯,那是谁?”
“那是朱尔斯吗?”
“天呐!以先知的胡须发誓,就是他!”
“或许朱尔斯先生是萨姆森·利维夫人的客人。”
“不管他是不是客人,他都得滚出这家酒店,就算得由我亲手把他扔出去也一样。”
西奥多·拉克索尔没再多说一字就消失了,内拉紧随其后。
但当这位百万富翁赶到露台楼层时,却哪里也看不到朱尔斯,无论是露台上还是舞厅里。他没大声说话,只是悄悄地低语着恶毒的诅咒,到处搜索却一无所获。最后,经过曲折的楼梯和走廊,他又回到了原来的观察点,希望能再次从有利位置巡视全场。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和他几分钟前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舞会现场。听到脚步声,那人吃惊地转过身。
是朱尔斯。
两人在半明半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
“晚上好,拉克索尔先生,”朱尔斯冷静地说,“对于出现在这里,我深表歉意。”
“习惯的力量,我想,”西奥多·拉克索尔冷淡地说。
“正是如此,先生。”
“我以为我已经禁止您再踏入这家酒店了?”
“我以为您的命令仅适用于我的职业身份。我今晚是作为萨姆森·利维夫妇的客人来的。”
“以你这位城里名流的新角色,嗯?”
“正是。”
“但我可不允许名流出现在这里,我的朋友。”
“对于出现在这里,我已经道过歉了。”
“既然已经道过歉,那你最好离开;这是我给您的一条无私的建议。”
“晚安,先生。”
“还有,我说,朱尔斯先生,如果萨姆森·利维夫妇,或是其他任何希伯来人或基督徒,再次邀请您到我的酒店来,请您务必拒绝他们的邀请,这对我将是一种礼貌。您会发现那是对您而言最稳妥的做法。”
“晚安,先生。”
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西奥多·拉克索尔已经查明,萨姆森·利维夫妇的邀请名单虽然相当长,但其中并未提及任何名为朱尔斯的人。
他坐得很晚。确切地说,他彻夜未眠。他是一个通过长期的训练,在感到有必要或环境使然时,能够从容地摒弃睡眠的人。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进行着少有人能及的深思。清晨六点,他绕着自己酒店的商务区走了一圈,观察从科芬园、史密斯菲尔德、比林斯盖特以及其他奇怪地方运来的补给品。他发现厨房部门的运作相当有趣,并在心里记下了需要改进的地方,以及他打算涨薪的员工和需要削减工资的员工。早上七点,他恰好站在行李升降梯旁,目睹了大量行李卸下,并消失在一辆卡特·帕特森公司的货车里。
“那是谁的行李?”他严厉地问道。
行李管理员带着委屈的表情向他解释说,那并不是谁的特定行李,而是属于不同的客人,要去往不同的目的地;事实上,那是预先寄送的“快运”行李,每天清晨大约这个时间,酒店都会运走同等数量的行李。
西奥多·拉克索尔走开了,早餐只喝了一杯茶,吃了半片吐司。
十点钟,他被告知警察督察想见他。督察说,他是来监督将雷金纳德·迪莫克的遗体移往审讯室邻近的停尸房的,一辆合适的灵车正在酒店后门等候。
督察还带来了传票,要求他和波森的阿里伯特亲王以及门房出席审讯。
“我以为迪莫克的遗体昨晚就已经移走了,”拉克索尔疲惫地说。
“不,先生。事实上,那辆车当时在执行另一项任务。”
督察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拉克索尔感到厌恶,便简短地叫他去履行职责。
几分钟后,督察派人传话,请求拉克索尔先生移步到二楼。拉克索尔去了。在最初安放雷金纳德·迪莫克遗体的前厅里,督察、阿里伯特亲王和两名警察都在场。
“怎么了?”拉克索尔在与亲王互致问候后说道。接着,他看到一张棺材横放在两把椅子上。“我看到弄来了一口棺材,”他评论道,“很好。”他走近棺材。“它是空的,”他随口说道。
“正是如此,”督察说,“死者的遗体不见了。
阿里伯特亲王殿下告诉我,虽然他就住在走廊对面的房间里,但他对这件事也毫无头绪。”
“我确实不知道!”亲王说,尽管他说话时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和尊严,但看得出他深感痛苦,甚至有些沮丧。
“好吧,我真是——”拉克索尔嘟囔着,停住了话头。
第七章 内拉与亲王
西奥多·拉克索尔觉得,一具尸体这样笨重的东西竟能从他的酒店里被移走,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线索或关于作案时间和方式的蛛丝马迹,简直是不可能的。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拉克索尔感到了一阵冰冷而严厉的愤怒。他甚至想解雇酒店的全体员工。他亲自审问了夜班守卫、女仆以及所有可能或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但都无济于事。雷金纳德·迪莫克的尸体彻底消失了——像一个没有血肉的幽灵一样消失了。
当然,还有警察。但西奥多·拉克索尔对警察评价甚低。他向他们通报了情况,带着耐心的疲惫回答了他们的质询,并对那一方面不抱任何期望。他还与波森的阿里伯特亲王进行了几次交谈,但尽管亲王表现得十分温文尔雅,且毫无疑问地对死去的侍从的命运感到担忧,拉克索尔却觉得他有所隐瞒,似乎在讲述他所知的情况时有所保留。拉克索尔凭借特有的洞察力认定,雷金纳德·迪莫克的死仅仅是一件小事,它仿佛发生在一个远为深奥的谜团的边缘。因此,他决定保持警惕,睁大眼睛等待,直到发生其他事情来揭开这件事的真相。目前,他只采取了一项措施——他安排不让迪莫克尸体失窃的消息见报。令人惊讶的是,当保守秘密的人处理得当,兼具坚决与劝导时,秘密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拉克索尔非常巧妙地办到了这一点。这是一项复杂的工作,他的成功让他颇感自得。
同时,他意识到自己暂时被一群不知名的策划者击败了,而他深信朱尔斯是其中的重要一环。他几乎不敢直视内拉的眼睛。这女孩显然指望他能用百万富翁的魔法棒,一举揭开这个阴谋。在她出生的那片土地上,她早已习惯了看到他完成那些不可能的壮举。在那里,他是“老板”;人们在他的名字面前战栗;当他希望某事发生时——它就发生了;如果他想知道某事,他便能知道。但在这里,在伦敦,西奥多·拉克索尔不再是那个西奥多·拉克索尔了。他在纽约呼风唤雨,但伦敦似乎对他并不怎么感兴趣,而且伦敦确实有各种各样的人有能力对他——对西奥多·拉克索尔——嗤之以鼻。他和他的女儿都无法习惯这一事实。
至于内拉,她稍微花了一些心思在办公室的日常事务上,并以友好的兴趣关注着阿里伯特亲王的进进出出。她察觉到了她父亲没能察觉的一点:殿下表现出的疏离态度仅仅是为了掩盖他内心深处的焦躁与惊惶。她看出这个可怜人脑子里没有确定的计划,而且他正受到某种目前还没向任何人吐露的事情的困扰。她了解到他每天清晨都会独自在维多利亚堤道上踱步,似乎漫无目的。第三天清晨,她决定在堤道上开车兜风有益于健康,于是吩咐备好马车并动身出发,身着一件奇妙的油灰色长裙。在布莱克法利亚桥附近,她遇见了亲王,马车在人行道旁停了下来。
“早上好,亲王,”她问候道,“您是把这里错当成海德公园了吗?”
他欠身微笑道:
“我习惯在清晨到这里散步。”
“您让我感到惊讶,”她回答,“我原以为我是伦敦唯一一个比起海德公园的尘土,更喜欢在这里欣赏河景的人。真不明白为什么伦敦人除了那个荒谬的公园之外,从不到别处锻炼。要是他们有中央公园的话——”
“我认为堤道是整个伦敦最美的地方,”他说。
她从兰道马车里微微探出身,将脸凑近他。
“我真觉得我们是志趣相投的人,您和我,”她低语道;然后说,“再见,亲王!”
“请等一下,内拉·拉克索尔小姐。”他急促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恳求。
“我赶时间,”她撒了个谎,“我今早可不仅仅是为了锻炼。您无法想象我们有多忙。”
“啊!那我就不打扰您了。但我今晚就要离开大巴比伦酒店了。”
“是吗?”她说,“那殿下是否愿意赏光,今天到我父亲的房间与我共进午餐?父亲会外出——他要去城里见些股票经纪人。”
“我将不胜荣幸,”亲王说,他的神情表明他是真心的。
内拉驾车离去。
如果这顿午餐很成功,那结果部分要归功于罗科,部分要归功于内拉。亲王除了必要的礼节性谈话外,几乎没说什么。女主人谈兴甚浓且谈吐不俗,但却没能调动起客人的情绪。用过咖啡后,他相当正式地向她告别。
“再见,亲王,”她说,“但我以为——也就是说,不,我没想什么。再见。”
“您以为我想和您商量什么事。确实想过;但我决定,我无权用我的私事来打扰您的思绪。”
“但如果——如果我愿意被打扰呢?”
“那是您的好意。”
“坐下,”她突然说,“把一切都告诉我;记住,是一切。我热爱秘密。”
几乎在他意识到之前,他便已经开始向她讲述,语速急促而热切。
“我为什么要用我的私事来烦扰您呢?”他说,“我不知道,我说不上来;但我感觉我必须这么做。我感觉您会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理解我。可我又凭什么觉得您会理解我呢?再次说明,我不知道。拉克索尔小姐,我将用一句话向您披露全部困扰。波森的世袭大公尤金亲王失踪了。四天前,我本应在奥斯坦德与他会面。他在伦敦有事。他希望我与他同行。我让迪莫克先走,自己则等候尤金。他没有到达。我向他最后一站科隆发了电报,得知他确实按计划离开了那里;我还得知他途经了布鲁塞尔。他一定是在布鲁塞尔到奥斯坦德码头火车站之间失踪的。他随身只带了一名侍从,而那名侍从也失踪了。拉克索尔小姐,我无需向您解释,当我的侄子这样重要的人物失踪时,必须谨慎行事。不能在伦敦《泰晤士报》上登寻人启事。这种失踪必须保密。波森和柏林的人都以为尤金在伦敦,就在这家酒店里;或者说,他们曾这样认为。但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来自皇帝陛下的密码电报,一封非常古怪的电报,询问尤金何时返回波森,并要求他先去柏林。那封电报是发给我的。现在,如果皇帝认为尤金在这里,他为什么要让电报发给我呢?我已经犹豫了三天,但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亲自去见皇帝,将事实告诉他。”
“我想您只是必须对他保持坦诚吧?”内拉本想这么说,但她忍住了,改口道:“皇帝是您的上司,不是吗?你们称他为‘同僚中的第一人’。”
“陛下是我们的领主,”阿里伯特平静地说。
“您为什么不立即采取行动去探寻您那位王室侄子的下落呢?”她单纯地问道。在那一刻,这件事在她看来是如此直接明了。
“因为可能发生了两种情况中的一种。要么尤金被——简单地说,被绑架了;要么他有自己的理由去改变计划,保持隐身状态——远离电报、邮政和铁路。”
“什么样的理由?”
“不要问我。在每个家族的历史中,总有一些段落——”他停住了。
“那么尤金亲王来伦敦的目的是什么?”
阿里伯特犹豫了一下。
“钱,”他终于说道,“作为一个家族,我们非常贫穷——比柏林任何人猜测的都要贫穷。”
“阿里伯特亲王,”内拉说,“要我告诉您我的想法吗?”她靠回椅背,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他那苍白、清瘦而高贵的脸庞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紧紧抓住了她的视线。绝不会有人把这个男人错认为除了亲王之外的任何人。
“请讲,”他说。
“尤金亲王是阴谋的受害者。”
“您这么认为?”
“我完全确信。”
“但这为什么呢?针对他的阴谋能有什么目的?”
“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冷冷地说道。
“啊!或许,或许,”他说,“但是,亲爱的拉克索尔小姐,您为什么如此肯定?”
“有几个理由,它们都与迪莫克先生有关。殿下,您是否曾怀疑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并不完全忠于您?”
“他绝对忠诚,”亲王带着无比坚定的口吻说道。
“万分抱歉,但他并非如此。”
“拉克索尔小姐,如果除了您以外的任何人做出这种断言,我一定会——我一定会——”
“把他关进波森最深的地牢里?”她轻声笑了。
“听我说。”于是她告诉了他酒店里在他抵达前夜发生的事情。
“拉克索尔小姐,您的意思是,可怜的迪莫克和那个叫朱尔斯的家伙之间存在某种勾结?”
“确实存在勾结。”
“不可能!”
“殿下,想要探寻谜团根源的人绝不会使用‘不可能’这个词。但我会为年轻的迪莫克先生说一句。我认为他忏悔了,而正是因为忏悔,他才——呃——死得如此突然,他的尸体才会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
“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这些?”阿里伯特惊呼道。
“亲王们很少听到真话,”她说。
她表现出的冷静、言语间的坚定以及那种对世事通透的了解,让他感到惊讶。
“拉克索尔小姐,”他说,“如果允许我这么说,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女性。我能依靠您的同情——您的支持吗?”
“我的支持,亲王?但怎么支持?”
“我不知道,”他回答,“但如果您愿意,您能帮我。女人,如果拥有智慧,总是比男人拥有更多的智慧。”
“啊!”她懊悔地说,“我没有智慧,但我相信我能帮您。”
是什么促使她做出那样的断言,她自己也解释不清。但她确实说了,而且她有一种预感——一种预知——这一切终将被证明是正确的,尽管通过什么手段,借由什么好运,对她来说仍是个谜。
“去柏林吧,”她说,“我明白您必须这么做;您没有别的选择。至于其他的事,我们走着瞧。事情总会有转机。我会在这里。我父亲也会在这里。您尽可把我们当成您的朋友。”
他离开时吻了她的手,随后,当她独自一人时,她一次又一次地吻着他嘴唇触碰过的地方。此刻,在独处的宁静中回想这一切,所有事情都显得陌生、虚幻而飘忽。当今时代真的可能存在阴谋吗?奇怪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在欧洲吗?它们真的会发生在伦敦的酒店里吗?那天晚上她和父亲一起用了晚餐。
“我听说阿里伯特亲王走了,”西奥多·拉克索尔说。
“是的,”她应道。她对他们的谈话只字未提。
第八章 男爵夫人的到来与离开
次日清晨,午餐前夕,一位女士带着一名女仆和相当数量的行李来到了大巴比伦酒店。她是一位微胖的老太太,留着白发,戴着老式的无边女帽,脸上带着一种对万事万物都感到惊奇的古怪而单纯的微笑。
然而,她给人一种属于某种贵族阶层的印象,尽管并非英国贵族。她对待女仆的态度——她用蹩脚的英语与女仆交谈,那女孩显然是英国人——显得格外傲慢,带着某种欧洲贵族特有的冷静而自觉的傲慢。这位女士名片上的名字是:“泽林斯基男爵夫人”。她要求住在三楼。内拉当时正好在办公室。
“住三楼,夫人?”内拉用她最职业的语气问道。
“我说过要住三楼(tird floor),”微胖的老太太说道。
“我们二楼还有空房。”
“我想住高一点,远离尘土,采光更好,”男爵夫人解释说。
“夫人,我们三楼没有套房。”
“没关系,不要紧!你们难道没有两间相通的房间吗?”
内拉相当尴尬地查阅了她的登记簿。
“122号和123号是相通的。”
“或者是121号和122号?”微胖的老太太快速说道,随即咬了咬嘴唇。
“请原谅。我应该说的是121号和122号。”
当时,内拉把男爵夫人纠正她的数字看作是一种巧合,但事后,当男爵夫人乘电梯上去时,她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也许泽林斯基男爵夫人以前住过这家酒店。为了方便起见,酒店保存着一份访客索引,这份索引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内拉查阅了一下,但里面并没有泽林斯基这个名字。就在那时,内拉开始产生一种联想——这在她第一次看到男爵夫人出现在办公室时就曾飞快地掠过脑海——这位男爵夫人的五官对她来说隐约有些熟悉。她想到的不是以前见过这位老太太,而是她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见过一张轮廓相似的脸。内拉想到了去查阅《戈达年鉴》——那本记录了欧洲大陆所有蓝色血统迷宫的档案;但《戈达年鉴》中并未提及任何泽林斯基男爵领地。内拉询问男爵夫人打算去哪里吃午餐,被告知已经为她在餐厅预留了桌位,她当即决定自己也去餐厅用餐。坐在角落里,被一根柱子半遮着,她可以观察所有的客人,监视每一群进出的人。不久,男爵夫人出现了,尽管六月天气炎热,她仍身着黑衣,披着一条精致的蕾丝披肩;显得十分庄重、古怪,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内拉专注地观察着她。这位女士胃口很好,不慌不忙地享用着午餐丰盛的菜单。内拉注意到她有一口漂亮的白牙。接着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男爵夫人点了一份奶油泡芙作为甜点,内拉惊奇地看到那位小老太太取下了顶部,用勺子悄悄从里面取出了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张折叠的纸。如果不是像猞猁一样盯着看,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动作有什么异常;事实上,这件事被忽视的概率是九百九十九分之一。但不幸的是,男爵夫人偏偏碰上了那千分之一。内拉跳了起来,走到男爵夫人身边,对她说:
“恐怕这份塔塔饼不太新鲜,夫人。”
“谢谢,它很美味,”男爵夫人冷冷地说;她的微笑消失了。“你是谁?我以为你是办公室职员。”
“我父亲是这家酒店的老板。我以为塔塔饼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内拉直视着男爵夫人的脸。那张折叠的纸,上面还沾着一点奶油,正躺在盘子边缘下面。
“不,谢谢。”男爵夫人露出了她那单纯的微笑。
内拉离开了。除了那张纸,她还注意到了一件琐事——即如果愿意,这位男爵夫人完全可以发出清晰的英语“th”音。
那天下午,内拉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户沉思良久,然后突然跳了起来,双眼放光。
“我知道了,”她拍着手惊呼道,“她是斯宾塞小姐,乔装打扮的!我怎么早没想到呢?”她的思绪瞬间转到了阿里伯特亲王身上。“也许我能帮他,”她自言自语道,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办公室,询问男爵夫人是否对晚餐有过任何指示。她感到必须制定一个计划。她想抓住罗科,让他招供。她现在知道,无可比拟的罗科也卷进了这桩神秘事件中。
“泽林斯基男爵夫人大约一刻钟前离开了,”服务员说。
“可她今天早上才刚到。”
“男爵夫人的女仆说,她主人收到了一封电报,必须立即离开。男爵夫人结清了账单,坐一辆四轮马车走了。”
“去哪儿?”
“行李箱上贴着去奥斯坦德的标签。”
也许是直觉,也许纯粹是冒险精神使然;但那天晚上,人们在晚上十一点从多佛出发前往奥斯坦德的汽船上,看到了内拉的身影。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打算——甚至连她父亲也没说,她离开时他并不在酒店。她匆匆写了一张便条告诉他过一两天就回来,并把信投在了多佛。那艘汽船是“玛丽·亨利埃特号”,一艘又大又豪华的船,其甲板上的特等舱足以媲美丘纳德和白星航运公司的豪华客轮。这些特等舱中的一间,也就是最好的一间,显然有人住,因为窗户上的每一道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内拉并不指望男爵夫人一定在船上;男爵夫人完全可能赶上了八点钟的轮渡,也可能根本没去奥斯坦德,而是去了完全相反方向的某个地方。尽管如此,内拉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那个自称泽林斯基的女人可能就在那间拉着窗帘的特等舱里,在整个月光皎洁、航行平稳的旅途中,她从未放松过对那扇门和窗户的观察。
“玛丽·亨利埃特号”在凌晨两点准时抵达奥斯坦德港。码头上挤满了往常那种嘈杂、手舞足蹈的人群。
内拉守在特等舱门附近,最后她终于看到了舱门打开,四位中年英国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从内拉瞥见舱内的情况来看,他们显然在航行途中一直忙于打牌。
毫不夸张地说,她感到非常恼火。她假装是对客观情况感到恼火,但实际上她是对自己——内拉·拉克索尔感到恼火。凌晨两点,没有行李,没有同伴,也没有行动计划,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外国港口——一个名声不佳的港口,拥有着欧洲管理最差的几家酒店。她在码头上徘徊了几分钟,随后看到远处有另一艘汽船的烟雾。她向一名官员询问那是什么船,对方告诉她那是从多佛出发的八点钟班轮,因中途抛锚,在加来进行了必要的简单维修,现在比预定时间晚了近四个小时到达目的地。她那善变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就在一分钟前,她还认为自己不过是个参与一场徒劳追逐的傻瓜。现在,她觉得毕竟自己还是非常敏锐和狡猾的。她坚信自己能在第二艘船上找到那个泽林斯基女人,并提前把功劳都记在了自己账上。这就是人性。
那艘汽船进港的速度似乎慢得没完没了。内拉在堤道上走了几分钟以便更好地观察。小镇寂静无声,几乎空无一人。它有一种虚假而阴森的面貌。她想起曾听过关于这个浮华度假胜地的传闻,除了蒙特卡洛之外,这里在旺季容纳的恶棍比欧洲任何地方都多。她记得来自五湖四海的镀金冒险家们聚集在这里,或是为了生意,或是为了享乐,而本世纪后半叶一些最离奇的犯罪案件,正是在这处国际罪恶的渊薮中策划并成熟的。
当第二艘汽船抵达时,内拉站在舷梯尽头,靠近检票员。第一个走上岸的人——不是泽林斯基男爵夫人,竟是斯宾塞小姐本人!内拉立刻转过身,遮住脸,而斯宾塞小姐提着一个小包,脚步笃定地向海关走去。她看起来对奥斯坦德港相当熟悉。月光如昼,内拉有充分的机会观察她的猎物。她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出,泽林斯基男爵夫人不过是斯宾塞小姐乔装打扮的。同样的步态,同样的头部和臀部摆动方式;白发很容易用假发解释,而皱纹则可以用画笔和油彩化出来。斯宾塞小姐,此刻她那头秀发又恢复了往常的黄色,她顺利地通过了海关,内拉看到她叫了一辆封闭式马车,对车夫说了些什么。车辆随即驶离。内拉跳上了紧随其后开过来的一辆敞篷马车。
“跟着那辆马车,”她用法语简短地对车夫说。
“遵命,夫人!”车夫挥动马鞭,马儿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一阵剧烈的蹄声,飞快地向前冲去。看来这位车夫对跟踪其他马车早已习以为常。
“这下我可是彻底卷进去了!”内拉自言自语道。她不安地笑了笑,但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
追逐的车辆在前方保持了一段距离。它几乎横穿了整个城镇,钻进了库萨尔南侧的一片迷宫般的小巷里。然后,内拉的马车逐渐追了上去。前方的车在一座高大的暗色房子前猛地停下,斯宾塞小姐走了出来。内拉叫车夫停车,但车夫一心想看个究竟,只顾着抽打马匹,完全无视了她的命令。就在斯宾塞小姐消失在那座暗色房子里时,他得意洋洋地在房子前停了下来。另一辆马车驶走了。内拉不知所措,走下马车,给了车夫一些钱。就在同一时刻,一个男人重新打开了刚刚关上的大门。
“我要见斯宾塞小姐,”内拉冲动地说。她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斯宾塞小姐?”
“是的,她刚到。”
“我想没问题,”男人说。
“我想也是,”内拉说着,从他身边走进屋里。她对自己如此大胆感到惊讶。
斯宾塞小姐正要走进狭窄门厅旁的一间房间。内拉跟着她进了屋,这间屋子带着比利时旅店那种破旧的陈设风格。
“好吧,斯宾塞小姐,”她向这位前泽林斯基男爵夫人打招呼道,“我想你没料到会见到我。你今天下午走得太突然,几天前走得也很突然;所以我特意过来打听几件事。”
客观地说,斯宾塞小姐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表现得相当沉稳。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唯一的波动迹象是她急促的呼吸。
“你已经不再是泽林斯基男爵夫人了,”内拉继续说,“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请坐,”斯宾塞小姐模仿着女孩的语调说道,“你是个相当机灵的年轻女人,这一点我承认。你想要什么?我的账目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账目没问题。我不是为了账目来的。我是为了雷金纳德·迪莫克的谋杀案,为了他尸体的失踪,以及波森的尤金亲王的失踪而来的。我以为你或许能在我正在进行的调查中帮我一把。”
斯宾塞小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站起身,迅速向壁炉架走去。
“你可能是个美国佬,但你是个傻瓜,”她说。
她伸手去拉铃绳。
“如果你还珍惜自己的性命,就别按那个铃,”内拉说。
“如果什么?”斯宾塞小姐反问。
“如果你还珍惜自己的性命,”内拉冷静地说,话音刚落,她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左轮手枪。
第九章 两个女人与左轮手枪
“你——你这样做只是为了吓唬我,”斯宾塞小姐声音低沉而颤抖地说道。
“是吗?”内拉回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坚定,尽管如果不仔细看,她因兴奋而剧烈颤抖的手还是会暴露一切。“是吗?你刚才说我可能只是个美国妞,是个傻瓜。好吧,我确实是个美国妞;而在我的国家,如果寄宿学校不教射击,至少还有很多女孩会摆弄左轮手枪。我恰好就是其中之一。我告诉你,如果你按响那个铃,你会有苦头吃的。”
这番话大多是内拉在虚张声势,她很担心被斯宾塞小姐识破。幸运的是,斯宾塞小姐属于那种除了身体勇气外,其余勇气一应俱全的女人。斯宾塞小姐或许能成功抵御任何道德考验,但一旦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皮肉受到威胁,她就会屈服。内拉立刻察觉到了这个有用的事实,并据此采取行动,尽可能掩盖自己内心的异样感。
“你最好现在就坐下,”内拉说,“我会问你几个问题。”
斯宾塞小姐顺从地坐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努力想挤出一个正式的微笑。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离开大巴比伦酒店?”内拉开始审问,摆出了一副严厉、律师般的表情。
“我有命令,拉克索尔小姐。”
“谁的命令?”
“呃,我——我——事实上,我是个已婚妇女,这是我丈夫的命令。”
“你丈夫是谁?”
“汤姆·杰克逊——就是朱尔斯,你知道的,大巴比伦酒店的领班。”
“所以朱尔斯的真名是汤姆·杰克逊?他为什么要让你不辞而别?”
“我确实不知道,拉克索尔小姐。我发誓我不知道。他是我的丈夫,当然,我得听他的,就像你将来也会听你丈夫的一样。上帝保佑你,希望你能找个比我丈夫更好的男人!”
斯宾塞小姐露出了一丝泪意。
内拉扣动左轮手枪的击锤,使其处于待发状态。“好吧,”她重复道,“他为什么要让你离开?”她对自己表现出的冷静感到无比惊讶,同时也有一丝欣喜。
“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你。”
“你必须说,”内拉用一种可怕而无情的语气说道。
“他——他希望我到奥斯坦德来。出了些岔子。噢!汤姆是个可怕的人。如果我告诉了你,他会——”
“是酒店里出了岔子,还是这里出了岔子?”
“都有。”
“是为了波森的尤金亲王吗?”
“我不知道——也就是,是的,我想是这样。”
“你丈夫和尤金亲王有什么关系?”
“我相信他和他有些——有些生意往来,金钱上的生意。”
“迪莫克先生也参与了这桩生意吗?”
“我想是的,拉克索尔小姐。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发誓。”
“你丈夫和迪莫克先生那天晚上在111号房间吵架了吗?”
“他们确实有些纠纷。”
“结果就是你立刻去了奥斯坦德?”
“是的,我想是这样。”
“你在奥斯坦德要做什么?你丈夫给了你什么指示?”
斯宾塞小姐的头埋进了手臂里,趴在分隔她和内拉的桌子上,似乎在剧烈抽泣。
“可怜可怜我吧,”她咕哝道,“我不能再说了。”
“为什么?”
“如果他知道,他会杀了我。”
“你跑题了,”内拉冷冷地指出,“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明白告诉你,我有充分的理由破釜沉舟,如果哪怕你发生什么意外,我也会宣称是出于自卫。现在,你在奥斯坦德究竟要做什么?”
“反正我会因此而死的,”斯宾塞小姐哀鸣道,随即带着一种绝望的狂暴说道,“我得监视尤金亲王。”
“在哪里?在这座房子里吗?”
斯宾塞小姐点了点头,内拉抬头看去,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那么尤金亲王是个囚犯?有人在朱尔斯的授意下绑架了他?”
“是的,如果你一定要这个答案的话。”
“为什么非得你亲自来奥斯坦德?”
“噢!汤姆信任我。你看,我了解奥斯坦德。在去大巴比伦酒店之前,我游历过欧洲,汤姆知道我懂点门道。”
“你为什么要在大巴比伦酒店找这份工作?”
“因为汤姆让我去。他说我在那里能帮上他的忙。”
“你丈夫是无政府主义者,或者类似的人吗,斯宾塞小姐?”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早就告诉你了。但他那种人总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的。”
“你知道他杀过人吗?”
“绝无可能!”斯宾塞小姐义正词严地反驳道,甚至对这个想法都感到厌恶。
“但迪莫克先生被杀了。他是被毒死的。如果他没有被毒死,为什么他的尸体会被偷走?这一定是为了阻止调查,掩盖罪证。告诉我这件事。”
“我以死发誓,”斯宾塞小姐说着,从桌边站起来一点,“我以死发誓,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迪莫克先生已经死了。”
“你发誓你对此毫无怀疑?”
“我发誓我没有。”
内拉倾向于相信这个说法。女人和女孩在这间廉价、凌乱、灯火摇曳的房间里对视着。斯宾塞小姐紧张地把黄色的头发理顺,仿佛逐渐恢复了镇定。这一切对内拉来说就像一场梦,一场令人不安、阴森的噩梦。她有点不知所措。她感到自己还没掌握什么确凿的消息。“尤金亲王现在在哪儿?”她最终问道。
“我不知道,小姐。”
“他不在这个房子里吗?”
“不在,小姐。”
“啊!我们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把他带走了,拉克索尔小姐。”
“谁把他带走了?你丈夫的朋友们?”
“他的一些——熟人。”
“也就是说,你们有一帮人?”
“我们有一帮人——一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斯宾塞小姐颤声说。
“噢,你一定知道,”内拉冷静地微笑着,“你不可能这么无辜,汤姆·杰克逊夫人。你别想跟我玩花招。你得记住,我可是你所说的‘美国妞’。有件事我打算在五分钟内弄清楚,那就是——你那位迷人的丈夫是如何绑架尤金亲王的,以及他为什么要绑架他。我们先从第二个问题开始。你已经回避过一次了。”
斯宾塞小姐看着内拉的脸,然后垂下眼帘,手指不安地摆弄着桌布。
“我怎么告诉你呢,”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占了上风,就在为了你自己的乐趣折磨我。”她摆出一副受迫害者的无辜模样。
“汤姆·杰克逊先生想从尤金亲王身上弄钱吗?”
“钱!才不是!汤姆从不缺钱。”
“但我是说一大笔钱——几万,几十万?”
“汤姆从没想过要谁的钱,”斯宾塞小姐固执地说。
“那他有什么理由想要阻止尤金亲王去伦敦吗?”
“或许有。我不知道。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内拉停下来思考。接着她举起了左轮手枪。这是一种机械的、无意识的动作,她当然没打算真的使用武器,但奇怪的是,斯宾塞小姐再次在枪口下畏缩了。即使在那一刻,内拉也感到惊奇,像斯宾塞小姐这样的女人,竟然会如此天真地认为这枪真的会派上用场。由于内拉自己毫无身体上的恐惧感,她极难想象别人会如此轻易地被身体上的恐惧所左右。尽管如此,她看到了自己的优势,并无情地利用了它,还尽可能地增加了戏剧性的手势。她将手枪举到与斯宾塞小姐脸部齐平的位置,突然,一种新奇、怪异的感觉攫住了她。她意识到,如果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把她逼得太紧,她真的会扣动扳机。她感到害怕——害怕她自己;她陷入了一种原始而野蛮的本能之中。刹那间,她仿佛看到斯宾塞小姐死在脚下——警察——法庭——绞刑架。那太恐怖了。
“说,”她声音嘶哑地说,斯宾塞小姐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汤姆确实说过,”那个女人快速而敬畏地低语道,“如果尤金亲王到了伦敦,就会打乱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什么计划?回答我。”
“上帝救救我,我不知道。”斯宾塞小姐瘫坐在椅子上。“他说迪莫克先生临阵脱逃了,他必须解决掉他,然后是罗科——”
“罗科!罗科怎么了?”内拉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握着左轮手枪的手指更紧了。
斯宾塞小姐眼睛睁得更大;她用呆滞的目光盯着内拉。
“别问我。那是死路一条!”她的眼睛仿佛因为恐惧而凝固了。
“确实如此,”内拉说,这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第三者口中发出的。
“那是死路一条,”斯宾塞小姐重复着,她的头和肩膀逐渐向后仰去,无力地垂在椅子上。内拉意识到对方突然晕厥了。她放下左轮手枪,绕过桌子。她又恢复了自我——那个女性的、富有同情心的、原来的内拉。看到这一幕,她感到如释重负。但就在同一瞬间,斯宾塞小姐像猫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抓起左轮手枪,用一个狂野的动作把它甩向窗户。手枪撞碎玻璃飞了出去,在空中走火了,随之是一阵沉寂。
“我告诉过你,你是个傻瓜,”斯宾塞小姐缓缓说道,“像个女强盗一样闯到这儿来,想从我这儿占便宜。我们现在扯平了。你吓到了我,但我知道我比你聪明,只要坚持得足够久,最终我一定会赢。现在该轮到我了。”
目瞪口呆,被斯宾塞小姐那番话中蕴含的真实感所击垮,内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种巨大的愚蠢感如潮水般涌过她全身。她甚至感到一阵羞愧。但即便是到了这一步,她依然无所畏惧。她勇敢地面对那个女人,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对策。她能想到的只有贿赂——一笔巨额贿赂。
“我承认你赢了,”她说,“但我还没完。听着。”
斯宾塞小姐环抱双臂,鄙夷地瞥了一眼门口,脸上带着冷笑。
“你知道我父亲是个百万富翁;也许你知道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如果我以名誉担保绝不泄露你告诉我的任何事,你要多少钱才肯放我走?”
“你建议给多少?”斯宾塞小姐漫不经心地问。
“两万英镑,”内拉果断地说。她已经开始把这件事视为一笔商业运作了。
斯宾塞小姐撇了撇嘴。
“十万。”
斯宾塞小姐又撇了撇嘴。
“好吧,那就一百万。我可以信赖我父亲,你也可以。”
“你认为你在他眼中值一百万?”
“是的,”内拉说。
“你认为我们能信任你会兑现这笔钱?”
“当然可以。”
“我们之后不会受到任何报复吗?”
“我会给你我的保证,还有我父亲的保证。”
“呸!”斯宾塞小姐叫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分钱不要就放你走?你不过是个冒失、愚蠢的女孩。”
“我知道你不会。我太了解你的脸了。”
“你说得对,”斯宾塞小姐缓缓回答,“我不会。哪怕美国所有的美元放在我面前,我也不放你走。”
内拉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又坐回了椅子上。破碎窗户吹进的凉风拂过她的脸颊。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但内拉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无法从斯宾塞小姐脸上移开。她的耳朵里响起了阵阵潮水声。她失去了知觉,无力地滑倒在地。
第十章 海上
内拉觉得仿佛被轻轻摇晃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摇篮正带着一种既缓慢又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柔节奏前后摆动。这种感觉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还伴随着一阵快速、安静而沉闷的节奏声。柔和而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推着她前行,尽管她身不由己,却仍处于一种愉悦的平静之中。她纳闷母亲是否正跪在身旁,在自己稚嫩的耳边低语着摇篮曲。接着,奇异的色彩在她眼前游走,她的眼睑颤动着,最终醒了过来。有那么几秒钟,她的目光徒劳地四处游移,试图寻找关于周围环境的线索,除了感到宁静,以及一种巨大的、致命的挣扎终于结束后的释然之外,她什么也没意识到;她不在乎在与另一个灵魂的搏斗中自己是胜是负;一切都结束了,完成了,而这种结局的知觉令她感到满足与安宁。渐渐地,她的大脑从那种痴迷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始捕捉周围事物的表象,她看到自己正在一艘游艇上,而这艘游艇正在航行。摇篮的晃动正是船只平稳的摇曳;那阵节奏声是螺旋桨的转动;那些奇异的色彩是太阳升起时,投射在游艇尾迹后方那遥远而渐退的海岸上的云层色调;母亲的摇篮曲则是舵手哼唱的歌谣。内拉一生中曾有过许多游艇旅行的经历。从哈德逊河的水域到地中海更蔚蓝的波涛,她在所有季节和天气里都乘过游艇。她热爱水,而此刻,她觉得能再次身处水上是如此的美妙、顺理成章。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又让头垂了回去:她疲惫不堪,浑身无力;她只渴望孤独与平静;她没有任何忧虑,没有焦虑,没有责任:从她遇见斯宾塞小姐到现在,或许已经过去了一百年,而那次会面的记忆仿佛已经消退到她脑海中最遥远的背景中去了。
这是一艘小游艇,她那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刻看出,它属于豪华船只中的顶级贵族。当她躺在甲板椅上(那一刻,她甚至没去猜测带她到这里的人是谁)时,她审视着这艘船上所有可见的细节。甲板像她的手一样洁白光滑,接缝处像蓝色的静脉般沿长度延伸。所有的铜制品,从细长烟囱周围的环箍到罗经柜的凹面,都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
锥形的桅杆以一种时髦的角度向上伸展,索具看起来像纺出的丝绸。没有张帆;游艇正在蒸汽驱动下航行,航速大约七八节。她判断这是一艘百吨左右的船,很可能是克莱德建造的,船龄不超过两三年。
甲板上除了舵手以外空无一人:这人穿着一件蓝色运动衫;但运动衫上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缩写,系在主桅索具上的白色救生圈上也没有名字,挂在右舷吊艇架上的抛光小艇上也没有名字。她用虚弱的声音呼唤那个男人,又呼唤了一次,但掌舵者没理会她,继续着他安静的歌唱,仿佛宇宙中除了游艇、大海、太阳和他自己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接着,她的目光扫过他们正急速远离的陆地轮廓,她勉强辨认出了一座灯塔和一个巨大的白色不规则圆顶,她认出那是奥斯坦德的库尔萨尔赌场,那个蒙特卡洛赌博宫殿的华丽竞争对手。所以,她正在离开奥斯坦德。阳光抚摸般落在她身上,如同一种疗愈剂。周围的水域正从奇妙的灰色和深蓝色转变为更加美妙的粉红色和半透明的非人间绿色;黎明的魔法万花筒正如常运转,无视凡人的兴衰变迁。
她在远处的某处辨认出了一面帆——那是某种奥斯坦德渔船在经历了一夜拖网后返航的褐色船帆。接着,桨轮的拍水声传进她的耳朵,一艘汽船笨拙地驶过,像一只乌龟般在波浪中摇晃前行。那是来自伦敦的“燕子号”。她能看到它的一些乘客好奇地倚在船尾栏杆上。一个穿着雨衣的女孩向她挥手示意,她机械地挥动手臂回礼。那艘“燕子号”舰桥上的军官向游艇打招呼,但舵手没有回应。一分钟后,“燕子号”在远处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内拉试图在甲板椅上坐直,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她甩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发现自己被一块宽带子绑在了椅子上。瞬间,她警觉、清醒,并且愤怒;她知道自己的危险并未过去;她感觉到这可能才刚刚开始。她那懒散的满足感、那种梦幻般的平静与安宁感彻底消失了,她鼓起勇气去面对一个严峻而艰难的局面。
就在那一刻,一个男人从下面走上来。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无可挑剔的蓝色制服,戴着顶盖式游艇帽。他礼貌地摘下了帽子。
“早上好,”他说,“美丽的日出,不是吗?”当她被捆在椅子上时,他语气中那种精明且算计的傲慢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像所有生活在那些金钱能抚平一切褶皱、法律能严厉制止混乱的优渥地区的人一样,她很难意识到,还有其他地区金钱毫无用处而法律毫无权力。二十四小时前,她会断言她所经历的那种遭遇是不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她会轻快地谈论文明、十九世纪、进步和警察。但她的经历正在教导她,人性始终未变,在我们这些好市民赖以生存的脆弱安全表层之下,黑暗而隐秘的犯罪势力仍在活动,正如在那个你无法从切普赛德走到切尔西而不被窃贼袭击的年代一样。她的经历正在以一种极好的方式教会她这一课,比她在巴黎、伦敦和圣彼得堡侦探警察局里所能学到的还要深刻。
“早上好,”那个男人重复道,她以阴郁、愤怒的目光看着他。
“是你!”她惊呼道,“是你,托马斯·杰克逊先生,如果这是你的名字的话!把我从这椅子上放开,我就和你谈谈。”她说话时双眼闪烁着光芒,眼中的轻蔑令她的美貌大增。托马斯·杰克逊先生,也就是朱尔斯,大巴比伦酒店曾经的领班,自认为是个女性美貌的鉴赏家,而内拉·拉克索尔的身影如同一记绝美的重击击中了他。
“乐意之至,”他回答道,“我忘了,为了防止你跌倒,我把你固定在椅子上了”;他动作迅速地解开了带子。内拉站起身,浑身因愤怒和鄙夷而战栗。
“现在,”她面对着他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昏倒了,”他泰然自若地回答,“也许你不记得了。”
那男人用一种典型的姿势向她提供了一张甲板椅。内拉不得不承认,尽管她极不情愿,但这家伙确实有气质,有一种教养。没人会猜到他做了二十年的酒店服务员。他那修长、柔韧的身材和轻松、随意的仪态看起来就像是一位贵族,他的声音安静、克制且充满权威。
“那与我被绑架到你这艘游艇上毫无关系。”
“这不是我的游艇,”他说,“但那是个次要细节。至于更重要的问题,请原谅我提醒你,就在几个小时前,你还在我家里用左轮手枪威胁一位女士。”
“那么那是你的家?”
“为什么不呢?难道我不能拥有一个家吗?”他笑了笑。
“我必须要求你立刻调转游艇,马上送我回去。”她试图坚定地说话。
“啊!”他说,“恐怕那是不可能的。我出海并非打算立刻、马上就回去。”在最后几个词里,他微微模仿了她的语调。
“当我回去的时候,”她说,“当我父亲得知这件事时,那对你来说将是糟糕透顶的一天,杰克逊先生。”
“但如果你的父亲没听说呢……”
“什么?”
“假设你永远回不去了呢?”
“那么,你是打算把谋杀我的罪名背在良心上吗?”
“说到谋杀,”他说,“你差点就杀了我朋友斯宾塞小姐。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斯宾塞小姐在船上吗?”内拉问道,或许在一位女性的存在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斯宾塞小姐不在船上。船上除了你和我,以及一小队船员——我得补充一下,是非常谨慎的船员——之外,没有别人。”
“我没什么话再对你说了。你必须走你自己的路。”
“谢谢你的许可,”他说,“我会让人送些早餐给你。”
他走到沙龙的楼梯口吹了声口哨,一个黑人男孩端着一托盘巧克力出现了。内拉接过托盘,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了海里。杰克逊先生走开几步,然后又折了回来。
“你有胆识,”他说,“我很欣赏胆识。那是一种罕见的品质。”
她没有回答。“你为什么非要卷进我的事情里来呢?”他继续说。她再次没有回答,但这个问题让她开始思考:她为什么要卷进这桩神秘的事情里来?这与她那快乐、如蝴蝶般的生活中一贯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驰,去插手严肃的事情。她仅仅是出于渴望正义得到伸张、邪恶受到惩罚吗?还是出于对冒险的渴望?又或者,也许是出于想要为阿里伯特亲王殿下效劳的愿望?“你处于这种困境并不是我的错,”朱尔斯继续道,“我没把你带进来。是你自己闯进来的。你和你的父亲——你们的行动节奏未免太快了些。”
“那还有待观察,”她冷冷地插话。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我重申,我忍不住欣赏你——当然,是在你不干涉我私事的时候。那是我从未容忍过任何人的行为——即便是百万富翁,或是美丽的女人。”他鞠了一躬。“我告诉你我打算做什么。我打算护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并把你留在那儿,直到我的行动结束,彻底消除受干扰的可能性。你刚才提到了谋杀。那想法真是粗鄙!只有业余选手才会实践谋杀……”
“那雷金纳德·迪莫克是怎么回事?”她迅速插嘴道。
他严肃地停顿了一下。
“雷金纳德·迪莫克,”他重复道,“我原以为他得的是心脏病。让我再给你送点巧克力上来。我肯定你饿了。”
“在碰你的食物之前,我会先饿死,”她说。
“勇敢的生物!”他喃喃自语,目光游走在她的脸上。她那卓越、傲慢的美貌征服了他。“啊!”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多么好的妻子!”他向她走近了些。“你和我,拉克索尔小姐,你的美貌与财富,加上我的头脑——我们可以征服世界。很少有男人配得上你,但我就是其中之一。听着!你可能会做得更糟。嫁给我。我是个伟大的人;我将来会更伟大。我崇拜你。嫁给我,我会救你的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重新开始。过去的一切将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有点突然——朱尔斯,”她带着尖刻的轻蔑说道。
“你难道指望我按常理出牌吗?”他反驳道,“我爱你。”
“姑且承认吧,”为了辩论,她说,“那么你现在的妻子会怎样?”
“我现在的妻子?”
“是的,那个所谓的斯宾塞小姐。”
“她告诉你我是她丈夫?”
“顺带提了一句。”
“她不是。”
“也许不是。但尽管如此,我想我还是不会嫁给你。”内拉像一尊轻蔑的雕像站在他面前。
他靠得更近了。“那么,给我一个吻;就一个吻——我不会要求更多;只要你双唇的一个吻,你就自由了。男人们曾为一个吻而毁灭自己。我会的。”
“懦夫!”她怒喝道。
“懦夫!”他重复道,“我是懦夫吗?那我就做个懦夫,不管你愿意与否,你都得吻我。”
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当她在那闪烁着欲望的目光下惊恐地后退,并发出不由自主的尖叫时,一个身影从几英尺外的小艇里跃出。伴随着精准击向杰克逊先生耳朵的一记重拳,杰克逊先生瘫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波森的阿里伯特亲王手持左轮手枪站在他上方。这可能是杰克逊先生一生中最大的惊吓。
“别惊慌,”亲王对内拉说,“我出现在这里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等我处理完这家伙,我会向你解释的。”
内拉想不出要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了亲王手中的左轮手枪。
“为什么,”她评论道,“那是我的手枪。”
“没错,”他说,“我也会解释那个的。”
掌舵的那个人对眼前的一幕毫无反应。
第十一章 法院典当商
“萨姆森·列维先生想见您,先生。”
这番话由仆人对西奥多·拉克索尔说出,唤醒了正处于沉思中的百万富翁,而那沉思的内容恰恰与愉快相反。事实是,并且有必要强调,大巴比伦酒店的主人拉克索尔先生,绝不处于一种自我满意的状态。一个谜团缠绕着他的酒店,而凭借他所有的敏锐和对事物的洞察力,他却无法解开这个谜。他嘲笑警察的徒劳努力,但无法诚实地说自己的努力就不那么空手而归。公众正在议论纷纷,毕竟,可怜的迪莫克尸体的失踪已经以某种间接的方式传开了,而西奥多·拉克索尔不喜欢自己那无可挑剔的酒店成为险恶流言的对象。他严峻地思索着,如果公众和周日小报知道所有其他尚未公开的现象,比如斯宾塞小姐的失踪、朱尔斯奇怪的造访,以及波森的尤金亲王未曾抵达,他们会怎么说。西奥多·拉克索尔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他进行了一场详尽的私人调查却一无所获,他投入了一定的金钱却依然一无所获。警察说他们有线索;但拉克索尔评论说,掌握线索向来是警察的分内之事,他们通常也只有线索,而没有后续的线索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情。整件事中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他的酒店,他那美丽的新玩具,同类中最好的酒店,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这片阴云并未影响生意,但尽管如此,它依然是一片阴云,他激烈地厌恶它的存在;或许更准确地说,他激烈地厌恶自己无法驱散它的无能。
“萨姆森·列维先生想见您,先生,”仆人重复道,因为没收到主人听见他说话的信号。
“我听见了,”拉克索尔说,“他想亲自见我吗?”
“他指名要见您,先生。”
“也许他是想找罗科,关于菜单或类似的事情?”
“我去询问一下,先生,”仆人说着准备退下。
“站住,”拉克索尔突然命令道,“让萨姆森·列维先生到这里来。”
那位“卡菲尔马戏团”的大证券经纪人以一种简单、不加掩饰的姿态走了进来。他是一个相当矮胖、脸色红润的男人,穿着典型的希伯来金融家风格,表链太多而背心太少。他那只肥硕的手里拿着一根金头手杖,戴着一顶崭新的丝绸礼帽——因为今天是星期五,而列维先生每周五都会买一顶新帽子,假日除外。他呼吸沉重,鼻子不停地嗅着,仿佛刚刚完成了什么赫拉克勒斯式的体力劳动。他以一种夹杂着些许尴尬的表情瞥了美国百万富翁一眼,但同时他那圆圆的红脸上也显露出一种坦率的钦佩和善意。
“拉克索尔先生,我想是——西奥多·拉克索尔先生。很荣幸见到您,先生。”
这就是萨姆森·列维先生的第一句话。从形式上看,这就像三流烟囱清洁工的问候,但奇怪的是,西奥多·拉克索尔喜欢这种语调。他对自己说,在这里,在谁也不会指望能找到一个诚实人的地方,竟然有一位诚实人。
“你好,”拉克索尔简短地说,“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的……”
“我想您的时间很有限,”萨姆森·列维回答,“反正我的时间很有限,所以我直接切入正题吧,拉克索尔先生。我是一个直率的人。我不假装是什么绅士或那种废话。我是个证券经纪人,这就是我,我不介意谁知道。前几天晚上我在这个酒店办了一场舞会。它花了我两千多英镑,顺便说一下,我今天早上已经为您那笔账单开了支票。我不喜欢舞会,但它们对我来说有用,我那小妻子喜欢,所以我们就办了。现在,关于那场舞会,我对酒店的管理没什么可抱怨的:做得非常体面,非常体面,但我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您的客人里混进了一个私人侦探?”
“一个私人侦探?”拉克索尔惊呼道,对这项指控感到有些惊讶。
“是的,”萨姆森·列维先生坚定地说,他在椅子上扇着风,以一种有冤屈的人那种直截了当、严肃的表情盯着西奥多·拉克索尔。“是的;一个私人侦探。我知道这事儿不大,我也敢说作为老板,您认为您有权在那个领域做您想做的事;但我刚才来就是为了告诉您,我反对。我是从原则出发的。我并不生气;这是原则问题。”
“我亲爱的列维先生,”拉克索尔说,“我向您保证,既然我已经把黄金大厅租给了一个私人用于私人娱乐,我是绝不会梦想做出您所暗示的那种事的。”
“真的吗?”萨姆森·列维问,用了他自己那种充满画面感的语言。
“真的,”拉克索尔微笑着说。
“我的舞会上出现了一位我没邀请的绅士。我对人脸有着惊人的记忆力,我知道。事后有几个人问我他在那里干什么。有人告诉我他是您的服务员之一,但我没信。我对大巴比伦酒店一无所知;它不太符合我的 tavern 风格,但我不认为您会派自己的服务员去监视我的客人——除非,当然,您派他去当服务员;而这家伙什么服务也没做,虽然他喝酒倒是喝了不少。”
“也许我可以为这个谜团提供一些线索,”拉克索尔说。“我可以告诉您,我已经知道那个人在未受邀请的情况下参加了您的舞会。”
“您是怎么知道的?”
“纯属偶然,列维先生,并非通过调查。那个人是这家酒店以前的服务员——事实上是领班——朱尔斯。毫无疑问您听说过他。”
“我没听说过,”列维先生肯定地说。
“啊!”拉克索尔说,“我得到的消息是每个人都知道朱尔斯,但看来并非如此。好吧,不管怎样,在您舞会的那天晚上之前,我已经解雇了朱尔斯。我命令他永远不得再踏入大巴比伦酒店一步。”
‘我在想一种新的蛋黄酱,下周有一份菜单要用到。’
‘你不用材料就能发明这些东西吗?’拉克索尔问。
‘当然。我是在脑子里构思。我在思考。为什么需要材料?我懂得所有的风味。我思考,思考,再思考,就成了。我写下来。把食谱交给我的首席主厨——这就行了。我甚至不需要尝,就知道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这就像创作音乐。伟大的作曲家又不在钢琴上作曲。’
‘我明白了,’拉克索尔说。
‘就是因为我这样工作,你才每年付我三千英镑,’罗科庄重地补充道。
‘听说朱尔的事了吗?’拉克索尔突然问。
‘朱尔?’
‘是的。他在奥斯坦德被捕了,’这位百万富翁巧妙地冒了个险撒谎道。“据说他和另外几个人卷入了一宗谋杀案——谋杀雷金纳德·迪莫克。”
‘真的?’罗科拖长了音调说,几乎掩饰不住一个哈欠。他的冷漠是如此超然、如此完美,以至于拉克索尔立刻看出来这是因应情势装出来的。
‘看来,警察到底还是有点用的。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们还配得上领的那份薪水。明天要对酒店进行一次彻底而系统化的搜查,’拉克索尔继续说道。“我跟你提这个是
因为我相信你作为一个极具天赋的厨师,会愿意配合我们,确保搜查工作不会对你的厨房造成任何不必要的干扰。”
罗科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感激的神情。“拉克索尔先生,只要搜查的人能保证不弄乱我的调料台,我完全没意见。你知道,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很好,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务实的态度,”拉克索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罗科的办公室。他听见身后传来罗科那优雅的哼唱声,那人正重新回到他那些虚构的蛋黄酱配方中去了。
拉克索尔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心中充满了警觉。他刚才对罗科撒的那个关于朱尔在奥斯坦德被捕的谎言,显然并未引起对方丝毫的恐慌。罗科那完美的冷静,要么说明他对此一无所知,要么说明他已经预见到这只会是迟早的事。
他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相反,他绕了个弯,来到了大巴比伦饭店那复杂的通风管道系统附近。他记得自己之前的发现——那个从111号房间的浴室通往楼下国宾套房浴室的秘密通道。
他再次站在了那狭窄的木制导管前。虽然刚才在罗科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但其实他内心深处明白,这整件事背后的阴谋比他最初想象的要深重得多。他必须弄清楚,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酒店幕后,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他不曾察觉的罪恶。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绳梯。正如他之前发现的那样,这里是观察那间奢华套房的最佳瞭望点。如果罗科真的像他所暗示的那样,是某种罪恶勾当的参与者,那么他很可能还会回到这里。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尘埃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异样气息——那是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拉克索尔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在经营一家饭店,更是在与一群能够随意玩弄生死规则的人进行一场博弈。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响动从下方传来。那是锁芯转动的声音。紧接着,灯光亮起,将套房那金碧辉煌的墙壁照得通亮。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是罗科。他看上去不再是刚才办公室里那个闲适的艺术家,而是动作迅速、眼神锐利。
拉克索尔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那个针孔般的观测口。他看到罗科并没有去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张宽大的豪华睡床,他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表情显得格外凝重。在这场寂静的夜晚,拉克索尔意识到,他已经站在了真相的边缘,而真相,正随着罗科的每一个动作,缓缓揭开它那狰狞的一角。
“拉克索尔先生,再见。”他温文尔雅地说道,再次鞠了一躬,比刚才还要深。 “再见:我实在不愿以这种卑劣的方式占你的便宜,但你不得不承认,你表现得太天真了。如我先前所言,你在某个层面确实是个聪明人。但我的聪明才智,正是要在那个层面之后才发挥作用。再次道别。毕竟,我今晚是没法安睡了,但或许这总比睡在警察局的牢房里要好。如果你大声呼喊,也许能吵醒某人,最终从这部电梯里获救。但我建议你还是冷静下来,等到明天吧。那样会显得更有尊严。第三次,再见。”
说完,罗科没有丝毫加快脚步,而是走进了走廊,消失不见了。
拉克索尔一言不发。他对自己感到无比厌恶,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他紧握双拳,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在寂静中,他能听见罗科的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渐行渐远。
这是拉克索尔一生中遭受的最沉重的打击。
第二天早上,大巴比伦饭店的贵族客人们被一个传闻惊醒:饭店的百万富翁老板因某种意外在电梯里被关了一整晚。传闻还称,罗科与他的新主人发生了争执,随即不告而别。一位公爵夫人说,罗科的离职将导致饭店的毁灭,对此,她的丈夫劝她不要胡言乱语。
至于拉克索尔,他派人叫来了负责迪莫克一案的侦探,并勇敢地向他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对于拉克索尔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这次叙述无疑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真是个离奇的故事!”马歇尔侦探评论道,他无法抑制住一丝微笑。“结局虽不幸,但你确实获得了一些有价值的事实。”
拉克索尔没有说话。
“我本人也有一条线索,”侦探补充道。“你发消息的时候,我正要上去找你。我需要你陪我去一个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你现在能跟我一起去吗?”
“乐意之至,”拉克索尔说。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送来了一封电报。拉克索尔拆开读道:
“请立即前来。内拉。奥斯坦德惠灵顿饭店。”
他看了看手表。
“我去不了了,”他对侦探说,“我要去奥斯坦德。”
“去奥斯坦德?”
“是的,现在就去。”
“可是,拉克索尔先生,”侦探抗议道,“我的事很紧急。”
“我的也是,”拉克索尔说。
十分钟后,他在前往维多利亚车站的路上。
第十五章 游艇冒险的终结
我们现在必须回到内拉·拉克索尔和波森的阿里伯特王子身上,他们正身处那艘无名游艇之上。王子首先做的事,是利用几段绳索将朱尔,即汤姆·杰克逊先生,彻底捆住。尽管杰克逊先生先前被击昏得失去了知觉,且耳后有一块挫伤,但谁也说不准他何时会醒来并变得暴力。于是,王子将他的手脚捆好,又将他固定在一根支柱上。
“我希望他不会死,”内拉说。“他看起来脸色苍白。”
“这个世界上的‘杰克逊先生们’,”阿里伯特王子一本正经地说道,“除非被绞死,否则是不会死的。顺便问一下,我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来干涉我们。或许他们是对我的左轮手枪——我是说,对你的左轮手枪——感到忌惮吧。”
他和内拉都抬头看了看那位泰然自若的舵手,他正驾驶着游艇笔直地驶向大海。此时,他们距离比利时海岸已有两英里左右。
王子用法语命令那名水手调转船头,重新驶向奥斯坦德港,但那家伙对呼喊充耳不闻。王子举起左轮手枪,本意是想吓唬舵手,那人随即用法语和佛兰芒语混合的语言快速说了起来。他说他接到了朱尔的严令,无论甲板上发生什么,都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他是这艘游艇的船长,必须驶向某个英国港口,具体名称他无可奉告:他必须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游艇全速前进。他看起来是一个身材魁梧、意志坚定的人,王子一时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对方的回应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面露愠色。
阿里伯特王子徒劳地解释说,百万富翁拉克索尔的女儿内拉·拉克索尔小姐是被汤姆·杰克逊先生劫持的;他徒劳地挥舞着左轮手枪进行威胁;这位阴沉但勇敢的船长只是说,那与他无关;他有指令在身,并且一定会执行。他甚至讽刺地提醒这位对话者,他才是游艇的船长。
“我想,射杀他是不行的,”王子对内拉说。“我或许可以在他的腿上开个洞,或者做类似的事情。”
“这太冒险了,而且对这位有着非凡责任感的船长来说也太残酷了,”内拉说。“况且,整船的船员可能会转而对付我们。不,我们得想点别的办法。”
“我很好奇船员们都在哪里,”王子说。
就在这时,倒在甲板上被捆住的杰克逊先生显露出苏醒的迹象。他的眼睛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四周。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子身上,王子正举着左轮手枪站在他面前。
“是你,是吗?”他虚弱地喃喃道。“你在船上干什么?是谁把我捆成这样的?”
“听着!”王子回答,“我不想和你争辩,但这艘游艇必须立即返回奥斯坦德,你会被交给当局处理。”
“真的吗!”汤姆·杰克逊先生冷笑道。“我会吗!”接着,他用法语向掌舵的人喊道:“喂,安德烈!把这两个人扔到小艇上去。”
情况变得有些特殊。王子除了持有内拉的左轮手枪外别无依靠,他几乎不知道是该继续坚持用更强硬的手段,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持尊严地接受现状。
“我们用小艇吧,”内拉说;“我们一小时就能划到岸上。”
他觉得她说得对。就这样离开游艇似乎有些丢脸,而且这无疑意味着那个罪大恶极的托马斯·杰克逊先生逃脱了。但还能怎么办呢?王子和内拉在船上是一方;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却不知道对手的实力。他们虽然抓住了敌方的首领并将其捆住,但这个人已经证明了他有下达命令的能力,即使给船长封住嘴,如果船长坚持他那固执的航向,也无济于事。此外,随意开枪还有明显的风险。王子感到,随意开枪不知会引向何种后果。
“我们会用小艇,”王子迅速对船长说道。
下层传来了铃声,一名水手和一个黑人男孩出现在甲板上。螺旋桨的转动减慢了。游艇停了下来。小艇被放下。当王子和内拉准备下到那只小木船时,被捆在地上的汤姆·杰克逊先生对内拉说道:
“再见,”他说,“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片刻之后,他们坐进了小艇,小艇漂离了船身。游艇的螺旋桨搅动着海水,美丽的船身滑向远方。随着距离拉开,船尾出现了一个身影。是托马斯·杰克逊。
他已经被手下释放了。他用一块白手帕捂着耳朵,对着小艇上那两个落魄却又胜利的乘客露出了一抹冷静而神秘的微笑。朱尔这一生头一次失败了;或者说,用“被反将一军”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像朱尔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打败的。他那好运气的特征在于,即便是在他因严重危害社会罪被当场抓获的时刻,他依然能从容脱身——且不留下任何线索。
早晨的阳光下,大海平静而蔚蓝。小艇在游艇离去的水波中懒洋洋地摇晃着。随着雾气散去,海岸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看起来奥斯坦德似乎距离不到一缆之遥。巨大的库萨尔大厅的白色圆顶在淡青色的天空下闪烁,港口内轮船的烟雾清晰可见。海面上是一群挂着棕色船帆、带着昨夜收获返航的渔船。远处海滩上,五颜六色的沐浴篷清晰可辨。一切看起来都完全正常。内拉和她的同伴都很难相信,就在过去的一小时内发生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然而,不到一英里外的游艇证明了,确实发生了非常惊人的事情。那游艇不是幻觉,那个船尾上阴险注视的身影也不是幻觉。
“我猜朱尔当时太惊讶、太虚弱了,没能问出我是怎么上了他的游艇的,”王子说着,握住了船桨。
“哦!你是怎么上来的?”内拉问,脸庞焕发出光彩。“真的,我差点把那部分给忘了。”
“我得从头说起,那会花点时间,”王子回答。“我们不如把这段叙述留到上岸以后再说?”
“我来划桨,你来讲,”内拉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幸福地看着她,但轻轻拒绝了交出船桨。
“我在这里不就足够了吗?”他说。
“足够了,是的,”她回答,“但我还是想知道。”
他用长而舒缓的动作划动小艇向岸边驶去。她坐在船尾。
“没有舵,”他提醒道,“所以你得指挥我。让船头对准灯塔。潮水似乎涨得很猛;那会对我们有帮助。岸上的人会以为我们只是去进行了一次清晨的小游览。”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救我性命的吗,王子?”她说。
“救你的性命,拉克索尔小姐?我没救你的命;我只是把一个人打倒了。”
“你救了我的命,”她重复道。“那个恶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在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那你一定是一位勇敢的女性,因为你对死亡毫无畏惧。”他那赞赏的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她身上。片刻间,双桨停止了拨水。
她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
“昨晚在马车里看见你,纯属偶然,”他说。“事实上,我当时还没胆量带着我的故事去柏林。我留在奥斯坦德,想看看能不能靠自己做点侦探工作。”
“我能看到你是我的幸运。我尽可能快地跟在那辆马车后面,在你进入那幢可怕的房子时,我只瞥见了你一眼。我知道朱尔与那幢房子有关。我猜到了你在做什么。我很为你担心。幸运的是,我已经把那房子仔细勘察过了。它后面有一条狭窄的小巷,有个入口。我从那里钻了进去。我进入了后院,站在你与斯宾塞小姐谈话的房间窗下。我听到了所有说的话。你跟踪斯宾塞小姐从大巴比伦饭店到奥斯坦德,这是一次勇敢的冒险。好吧,我不敢强行进入,以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导致我们俩都陷入困境。我只是在监视。啊,拉克索尔小姐!你面对斯宾塞小姐时真是太棒了;如我所说,我听到了每一个字,因为窗户微微开着。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然后她用诡计骗了你,左轮手枪飞出了窗外。我捡起了它,心想它大概会有用。接着是一阵寂静。起初我没猜到你昏倒了。我以为你逃脱了。当我发现真相时,介入已经太晚了。当时除了斯宾塞小姐,还有两个男人,两人都穷凶极恶——”
“另一个人是谁?”内拉问。
“我不知道。天很黑。他们把你载到了港口。我又跟了上去。我看见他们把你抬上了船。在游艇起锚前,我设法溜进了小艇,没被人发现。我全身伸展地躺在里面,没人怀疑我的存在。我想,剩下的你就都知道了。”
“游艇当时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游艇已经做好了出海的准备。船长那家伙就在驾驶台上,蒸汽也烧起来了。”
“那么他们一直在等我!这怎么可能?”
“他们是在等某人。我不认为他们等的是你。”
“第二个人也上船了吗?”
“他帮忙把你抬过舷梯,但他又回到了马车上。他就是车夫。”
“还有其他人看到这件事吗?”
“码头上空无一人。你看,当晚最后一班轮船已经到港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内拉低声惊叹道。
“这世界真是奇妙!”
对于他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奇妙的世界,尽管未必是内拉·拉克索尔原意指的那种奇妙。他们刚刚从一段极其令人不安的经历中脱身。除了其他琐碎的不便,他们连早餐都没吃。他们正处在海上的一只小船里。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至少对这位王子来说,他对他那皇室侄子的安全有着最严重的焦虑。然而——然而——他们谁也不希望这只小船在夏日潮汐上的旅程就此结束。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们俩都有种模糊的愿望,希望它能永恒持续下去:他懒洋洋地划着桨,她不时地用那令人心荡神驰的俏丽头颅动一动来指引方向。这种情况该如何解释呢?嗯,他们都很年轻;他们都有着极佳的健康状况,有着青春的所有热情;而且——他们在一起。
船真的很小;她的脸距离他的脸不到一码。在他眼中,她被美丽和巨大的财富所环绕;在她眼中,他被男性的无畏和皇位的辉煌所环绕。
但所有的航行终有尽头,要么在岸边,要么在海底,最终小艇穿过了港口的石码头。王子划到最近的台阶,系好船,他们登了岸。此时已是清晨六点,灿烂的阳光开启了新的一天。在这个早晨,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现在,接下来去哪儿?”王子说。“我得送你去一家酒店。”
“我听你的,”她应道,那抹微笑让他的血液加速奔涌。他这时才察觉到她已疲惫不堪,正承受着突如其来的自然反应。
在惠灵顿饭店,王子告诉睡眼惺忪的门房,他们是乘布鲁日的早班火车来的,想立即用餐。这时间早得离谱,但一枚普通的英国金币在任何比利时酒店都能创造奇迹,没过多久,内拉和王子就在饭店的阳台上享用着专为他们匆忙冲泡的巧克力。
“我从未尝过这么棒的巧克力,”王子赞叹道。
这话荒谬至极,因为惠灵顿饭店并不以巧克力闻名。然而,内拉还是热情地回应道:“我也没尝过。”
随后是一阵沉默,内拉可能觉得自己表现得太狂热了,便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道:“我必须立刻给爸爸发电报。”
于是,西奥多·拉克索尔收到了那封将他从马歇尔侦探那里引开的电报。
第十六章 戴红帽子的女人
“有一件事,王子,我们必须立刻解决,”西奥多·拉克索尔说道。
他们三个人——拉克索尔、他的女儿和阿里伯特王子——正围坐在惠灵顿饭店一间包厢的餐桌旁。拉克索尔已经在下午的船上按时抵达,并由另外两人在码头接应。他们晚餐吃得很早,拉克索尔已经听完了内拉和王子在海上和陆地上的全部冒险经历。至于他自己昨晚的经历,他只字未提,只是尽量轻描淡写地解释说迪莫克的尸体已经找到了。
“是什么事?”王子回答拉克索尔的话道。
“我们必须决定是立刻把发生的一切告诉警察,还是由我们自己负责解决。对于该采取哪种方式,毫无疑问。出于谨慎考虑,我们理应信任警察,并将此事完全交给他们处理。”
“哦,爸爸!”内拉用她那嘟着嘴的冲动方式喊道。“你一定不能想那种事情。要知道,乐趣才刚刚开始呢。”
“你管昨晚叫乐趣?”拉克索尔神情严肃地看着她问道。
“是的,我管它叫乐趣,”她立刻说道,“现在是。”
“好吧,我不这么认为,”百万富翁言简意赅地回应;但也许他想到了自己在电梯里的处境。
“你难道不认为我们可以再进一步调查一下吗,”王子明智地建议道,同时敲碎了一颗核桃,“就再进一步——如果我们最终一无所获,那时再咨询警察也不迟,机会多得是。”
“你建议我们怎么开始?”拉克索尔问。
“好吧,内拉小姐昨晚勇敢进入的那幢房子,”他向她投去赞赏的一瞥;“拉克索尔先生,你我可以详细勘察一下那个住处。”
“今晚?”
“当然。我们或许能做点什么。”
“我们可能会做得太多。”
“比如?”
“我们可能会射伤某人,或者被误认为是窃贼。如果我们越界触犯了法律,即便我们动机良好,也不能成为开脱的理由。”
“确实,”王子说。“然而——”他停住了。
“然而你很反感让警察介入此事。你想要独自享受狩猎的快感。你正被狩猎的热情所点燃。不是这样吗?听听老人的建议,王子,今晚先睡一觉吧。我可没兴趣连续两个晚上进行夜间冒险。至于你,内拉,滚去睡觉。我和王子要就着这鬼地方能搞到的饮料聊聊。”
“爸爸,”她说,“你今晚真是太讨厌了。”
“也许吧,”他说。“我确实对你独自跑到这里来感到非常恼火。这简直太离谱了。如果我不是那个最愚蠢的父亲——好了!晚安。九点钟了。我相信王子会原谅你的。”
如果内拉当时不是真的太累了,阿里伯特王子或许能见识到这位百万富翁和他那充满活力的后代之间一场善意却固执的冲突。事实是,内拉表现得异常乖顺地离开了,留下了两位男士。
“现在,”拉克索尔突然改变语气说,“我想,终究我还是你今晚业余调查的最佳人选。而且,如果我必须说实话,我认为睡上一觉反而是我们能做的最糟糕的事。但我当时很担心内拉,至少得确保她明天之前不会遇到危险。她是个很难管的家伙,王子,我得提醒你,”他冷冷地笑了笑,“如果我们今晚真的能有所建树,明天早上一定会遭到她的责备。你准备好承担这个风险了吗?”
“我准备好了,”王子微笑着说。“但内拉小姐是一位神经极其坚韧的年轻女士。”
“她确实是,”拉克索尔干巴巴地说道,“我有时倒希望她能少点这种韧劲。”
“我对拉克索尔小姐怀有最高的敬意,”王子说道,目光直视着拉克索尔小姐的父亲。
“您过奖了,王子,”拉克索尔说道,“让我们谈谈正事吧。假设如果您能设法避开警方,您是有理由不让警察介入此事的,我这样认为对吗?”
“是的,”王子说着,眉头锁了起来,“我非常担心我那可怜的侄子卷入了一些他不愿公开的麻烦。”
“那么,您不相信他是受害者,遭到了不测?”
“我不相信。”
“如果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原因是什么?”
“拉克索尔先生,我们是在私下交谈——对吧?几年前,我那愚蠢的侄子有过一段韵事——一段与柏林舞台上一位女明星的韵事。据我所知,那位女士可能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女性,但对于一位在位王子而言,此类事情一旦涉及就无法避免丑闻。我原以为这段关系早就结束了,因为我侄子与艾克斯坦-施瓦茨堡的安娜公主的订婚即将宣布。但昨天,我看见我所提到的那位女士在迪格大道(Digue)上驾车。她出现在这里与我侄子的失踪,这种巧合实在太不同寻常,无法忽视。”
“但这个理论怎么解释雷金纳德·迪莫克(Reginald Dimmock)被谋杀一事呢?”
“解释不通。我的想法是,可怜的迪莫克被谋杀和我侄子的失踪完全没有关联——除非,确实是这位柏林女演员在与凶手们勾结。我倒没想过这一点。”
“那么,您打算今晚做什么?”
“我打算进入拉克索尔小姐昨晚进去过的那幢房子,查出点确凿的情况。”
“我同意,”拉克索尔说,“我会很乐意去做的。但请允许我直言,王子,您的推测是不对的。我敢打赌十万美元,尤金王子(Prince Eugen)是被绑架了。”
“您有什么根据如此肯定?”
“啊!”拉克索尔说,“那说来话长。请允许我先问您一个问题。”
“您知道您的侄子,尤金王子,欠了一百万的债吗?”
“一百万!”阿里伯特王子惊呼道,“这不可能!”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拉克索尔冷静地说道。随后,他向对方讲述了从萨姆森·列维(Mr Sampson Levi)先生那里了解到的所有情况。
“对此您有何看法?”拉克索尔结束了叙述。阿里伯特王子没有回答。
“对此您有何看法?”拉克索尔追问道。
“只能说,尤金即使活着,也已经破产了。”
“一点也不,”拉克索尔愉快地反驳道,“一点也不。我们走着瞧吧。现在我最想从您这里知道的一点是:”
“以前有没有人为安娜公主提过亲?”
“有。去年。波斯尼亚国王曾提过,但他的求婚被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侄子被认为与她更为匹配。”
“不是因为这位波斯尼亚国王的人品实在不怎么样吗?”
“不是。遗憾的是,涉及到皇室联姻时,通常不可能去考虑人品问题。”
“那么,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安娜公主与您侄子的婚事告吹,波斯尼亚国王在那边就会有很好的机会?”
“确实。从政治角度来看,局面会变得非常理想。”
“多谢!”拉克索尔说,“我愿再赌十万美元,是波斯尼亚的某个人——我不是指责国王本人——在背后操纵此事。巴尔干政客的手法向来半东方化。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内拉昨晚冒险的那幢珍贵的房子。”
“但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确实,”拉克索尔说,“而且我们还需要些东西。比如,一盏暗灯。我想我得出去找找灯。”
“还有左轮手枪吗?”阿里伯特王子建议道。
“需要带手枪吗?”这位百万富翁笑了笑,“也许真用得上。”“给,朋友,”拉克索尔说着,从裤子后兜掏出一把。“您的呢?”
“我,”王子说,“我拿着您女儿那把。”
“该死,你居然有这个,”拉克索尔自言自语道。
当时是九点半。他们决定等到午夜之后再采取行动会比较稳妥。还有三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我们去看看赌博吧,”拉克索尔提议道,“说不定能撞见那位柏林女士。”
这个提议起初并非认真,但两人都觉得比起干等,去库萨尔大厅(Kursaal)那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消磨时间也不错,在旺季,那里赢得和输掉的金钱数额不亚于蒙特卡洛。他们进入大厅时,时钟正敲响十点。大厅里坐着不少人——其中包括一些欧洲最臭名昭著的人物。在那个鱼龙混杂的聚会上,人人平等。电灯冷冷地、公正地照着义人和恶人,照着傻瓜和骗子,照着欧洲人和亚洲人。和往常一样,女人们占据了赌桌边的最佳位置。
这场景对阿里伯特王子来说相当熟悉,他在摩纳哥频繁目睹过,但西奥多·拉克索尔此前从未踏入过欧洲的任何一家赌场;他对于博彩规则只有最模糊的概念,但他立刻产生了兴趣。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在观察离他们最近的那张赌桌。拉克索尔一言不发。
他双眼紧盯着赌桌,耳朵留意着玩家和荷官的每一句话,上了他的第一堂轮盘课。他看着一个毛头小伙赢了一万五千法郎,却被一个只比小伙大一点点、涂脂抹粉的女孩以最无耻的方式偷走;他看着两个老赌徒押上钱币,输光后安静地走出大厅;他看着庄家在一轮中赢走了五万法郎。
“这倒挺有意思,”他最终说道,“但赌注太小,不够刺激。我也想碰碰运气,就当是积累经验。我注定会赢的。”
“为什么?”王子问。
“因为在运气游戏中,我总是赢,”拉克索尔带着轻快的自信回答,“这就是我的命。而且,您得记住,今晚我是个新手,而您知道新手总有新手运。”
十分钟内,那张桌子的荷官不得不暂停操作,等待补充筹码。
“我说什么来着?”拉克索尔说着,领着王子走向大厅深处的另一张赌桌。无数好奇的目光追随着他。一位老妇人,其华丽的装束暗示着她试图掩饰衰老,用法语恳求他为她押上一枚五法郎的硬币。她递给他硬币。他收下后,随手回赠了一张百法郎面值的纸币。她紧紧攥着那张脆响的纸钞,神经质般地匆匆溜回了自己的桌子。
第二张赌桌旁气氛颇为紧张。玩家的最前方是一位身着黑色丝绸露肩晚礼服、戴着一顶夸张红色画框帽的女士。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八岁;有着深色的眼睛、丰满的嘴唇,以及一个典型的犹太式鼻子。她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险感,人们常称之为“朱诺式”的冷艳。这位女士是全场的焦点。人们私下议论,她今天在这张桌子上已经赢了一十六万法郎。
“您说对了,”阿里伯特王子向西奥多·拉克索尔低语道,“那就是那位柏林女士。”
“该死,果然是她!她看见你了吗?她认得出你吗?”
“她大概认得我,但她还没抬头看。”
“那你就躲在她身后。我打算给她找点活干。”凭借着精明的手腕,拉克索尔巧妙地挤到了那位红帽女士对面。他在前一张桌子的辉煌战绩已经传开,人们视他为一位认真且强劲的对手。第一轮,那位女士在“双零”上押了一千法郎;拉克索尔在“十九”号上押了一百,在“奇数”上押了一千。
十九号赢了。拉克索尔收到了四千四百法郎。接连九轮,拉克索尔都押了十九号和奇数;九轮里,那位女士都押了双零。九轮下来,拉克索尔连赢九次,那位女士连输九次。其他玩家察觉到这已演变成一场决斗,大多退后观看这两人。阿里伯特王子始终站在那顶巨大的红帽子背后,一动不动。游戏继续。拉克索尔偶尔会输掉些微小数目,但百分之九十九的运气都站在他这边。正如桌边一位英国旁观者所言,“他怎么玩怎么赢”。午夜钟声敲响时,那位红帽女士只剩下一千法郎。随后她走运了半小时,但到一点钟时,她的资源耗尽了。在那晚早些时候传说她赢下的一十六万法郎中,拉克索尔手里握着约九万,其余的都被庄家拿走了。
这对红帽朱诺来说简直是灾难。她跳了起来,跺着脚,匆匆冲出了大厅。拉克索尔和王子保持着审慎的距离跟了上去。
“查清她的动向或许会有帮助,”拉克索尔说。
大厅外,强烈的弧光灯下,远处是库萨尔大厅脚下永不停歇的拍岸浪声,红帽朱诺叫了一辆马车,飞快地驶离。拉克索尔和王子坐上一辆敞篷马车紧随其后。然而,还没走出一英里,阿里伯特王子就叫停了马车,让拉克索尔下车,付了车资并将车夫打发走了。
“我肯定我知道她要去哪儿,”他解释道,“我们步行跟过去会更好。”
“你的意思是她正前往昨晚那件事情的事发地点?”拉克索尔说。
“正是。我们将——用你们的话说,一石二鸟。”
阿里伯特王子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位女士的马车停在内拉·拉克索尔和斯宾塞小姐前一天晚上会面的那幢房子前,就在两人出现在街角时,她消失在建筑内。王子没有沿着那条街走,而是领着拉克索尔走向通往房后的小巷,并一路清点着门牌。没过几分钟,他们翻过了一堵墙,极其谨慎地潜行穿过一片狭长的空地——一半是花园,一半是铺石院子,最后匍匐在一扇窗户下——那扇窗户有窗帘遮挡,但留了一道缝。
“听着,”王子用极轻的耳语说道,“他们在说话。”
“谁?”
“柏林女士和斯宾塞小姐。我肯定那是斯宾塞小姐的声音。”
拉克索尔大胆地将法式窗户又推开了一点,将耳朵贴向缝隙,里面透出一道黄色的光束。
“你来我这个位置,”他向王子耳语,“她们在说德语。你听得更明白。”
两人在窗下无声地交换了位置,王子侧耳细听。
“那么你拒绝了?”斯宾塞小姐的访客正在说。
斯宾塞小姐没有回答。
“连一千法郎都不行吗?我告诉你,我总共输掉了两万五千法郎。”
依然没有回答。
“那我就把一切都说出来,”那位女士愤怒地一口气说道,“我做了我答应过的事。我把诱饵引诱到这里,你们把那个可怜的小矮子关在你们那恶心的地下室里,现在连区区一千法郎都不肯给我。”
“你已经拿到了你的报酬。”这是斯宾塞小姐的声音。声音冷漠、平静,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还要一千。”
“我没有。”
“那我们就走着瞧。”
阿里伯特王子听到了一阵裙裾飞扬的摩擦声;接着是另一个动作——一扇门关上了,窗户缝隙透出的光束瞬间消失。他猛地将窗户推开。室内一片漆黑,看起来空无一人。
“现在轮到你的那盏灯了,”他在向西奥多·拉克索尔翻译完两个女人的谈话后,急切地说道。拉克索尔从防尘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掏出那盏暗灯,点亮了它。光束在地面上扫过。
“那是什么?”阿里伯特王子惊呼一声,指向地面。灯光投射在一块垂直的栅格上,透过栅格,可以隐约辨认出一个地下室。两人同时跪下,向那幽暗的地下室窥视。在一把破椅子上,一个年轻人无力地坐着,双眼紧闭,头沉重地耷拉在胸前。
在微弱的灯光下,他呈现出一种如死尸般苍白而恐怖的颜色。
“会是谁呢?”拉克索尔说。
“是尤金,”王子低声回答。
第十七章 尤金王子的获救
“尤金,”阿里伯特王子轻声呼唤道。听到自己的名字,地下室里的年轻人无力地抬起头,盯着栅格,注视着把他和两名救援者隔开的障碍。但他的神情没有任何认出的迹象。他茫然、呆滞、傻乎乎地盯着看了几秒,双眼在灯光的强照下眨动,随后脑袋又慢慢耷拉回胸前。他穿着一套深色粗花呢旅行服,拉克索尔注意到他的衣袖——左边那只——在袖口上方被撕开了,左肩上有污渍。一个脏兮兮的亚麻领子,已经完全失去了浆挺,半扣着,松垮地围在囚徒的脖子上;他那双棕色靴子的鞋带是散开的;地板上还散落着一顶帽子、一方手帕、一段表链和几枚金币。拉克索尔用灯光扫过地下室的角落,但除了波森(Posen)世袭王子所坐的那把椅子,以及放着一个盘子和一个杯子的小木桌外,没发现任何其他家具。
“尤金,”阿里伯特王子又喊了一声,但这次他那落魄的侄子没有任何反应,于是阿里伯特低声对拉克索尔说:“也许他看不清我们。”
“但他一定能认出你的声音,”拉克索尔声音沉重、阴郁地说道。一阵沉默,站在地上的两人犹豫地互相对视。他们心里都清楚必须进入那个地下室把尤金王子救出来,却又都对接下来的一步心生恐惧。
“感谢上帝,他没死!”阿里伯特说。
“他可能比死了还惨!”拉克索尔回答。
“比……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疯了。”
“来吧,”阿里伯特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精力几乎是大吼道——那是某种狂野的行动冲动。他从拉克索尔手中一把夺过灯,冲进了刚才听到斯宾塞小姐和红帽女士谈话的那个黑暗房间。片刻间,拉克索尔站在窗边一动未动。“来吧,”阿里伯特王子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命令,“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拉克索尔感到一种愚钝和古怪,“我不知道。”
接着,他沉重地跟着阿里伯特王子走进房间。壁炉架上有两根已经熄灭的蜡烛,拉克索尔机械地、不假思索地将其点亮,两人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狭小、寒酸、破旧,墙纸丑陋,画框里的画也极其难看。椅子上扔着一件男士晚礼服外套。门关着。阿里伯特王子转动把手,却推不开。
“锁上了,”他说,“显然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胡说,”拉克索尔没好气地反驳,“他们怎么会知道?”他握住把手,猛地摇晃门扉,门开了。“我告诉过你没锁,”他补充道,这小小的成功似乎让他定下心来。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作用:两个勇敢的成年男子,竟然被地下室里一个无助生物的幻影吓到了(这确实等同于被吓到了)。渐渐地,他们都从中恢复过来。下一刻,他们已经来到了通往前门的走廊。前门大开着。他们向街头望去,上下都没有一个人影。街道仅由三盏煤气灯照亮,显得异常阴森而神秘。
“她走了,这很清楚,”拉克索尔指的是那个红帽女人。
“你觉得斯宾塞小姐也跟着她走了吗?”阿里伯特问。
“不。她会留下的。她绝不敢离开。我们去找地下室的入口。”
幸运的是,找到地下室的台阶并不困难,因为阿里伯特王子在后退一步时差点一头栽下去。灯光照亮了弯曲的台阶。
拉克索尔无声地拿回灯,走在前面,王子紧随其后。台阶尽头是一个短走廊,一个女人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她的眼睛反射着灯光,在午夜里像猫眼一样闪亮。当两人靠近时,他们看到是斯宾塞小姐挡住了去路。她似乎半跪在石地板上,手里拿着的东西乍看像把匕首,但实际上只是一把相当长的面包刀,并无多少浪漫色彩。
“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她尖叫道,“滚回去;你们不能到这儿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危险神色,身体因难以克制的强烈情绪而颤抖。
“现在听着,斯宾塞小姐,”拉克索尔冷静地说,“我觉得这出戏演够了。你最好站起来离开,否则我们只能强行把你拖走。”
他拿着灯,泰然自若地向她走去。没多说一个字,她将刀刺入他的手臂,灯随即掉落熄灭。拉克索尔发出一声惊呼,更多是出于愤怒而非疼痛,他后退了几步。在黑暗中,他们依然能看到她那双眼睛闪烁的寒光。
“我告诉过你们不能到这儿来,”女人说,“现在退回去。”
拉克索尔竟然笑了。那笑声很古怪,但他确实笑了,无法自控。这个女人,这个文职办事员,竟想靠一把面包刀阻挡他和阿里伯特王子的去路,这激起了他的幽默感。他划亮一根火柴,重新点燃蜡烛,再次面对斯宾塞小姐。
“我还会再刺的,”她带着一种冷酷的决心说道。
“哦,不,你不会的,姑娘,”拉克索尔说;他掏出左轮手枪,上膛,举起手。
“放下你那玩具,”他坚定地说。
“不,”她回答。
“我会开枪的。”
她紧紧抿住嘴唇。
“我会开枪的,”他重复道,“一——二——三。”
砰!砰!他连开两枪,刻意避开了她。斯宾塞小姐毫无畏惧——拉克索尔大为吃惊——如果他能将她此刻的行为与前一天晚上内拉威胁她时她那种卑微的恐惧对比一下,他会更加吃惊一千倍。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他说,“但没用。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胆色;她只是用一种恐惧压制了另一种恐惧。她极度害怕拉克索尔的左轮手枪,但她更害怕别的东西。
“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我不敢,”她带着哀伤的颤音说,“汤姆让我看管着。”
仅此而已。男人们能看到泪水顺着她那满是皱纹的可怜脸庞流下。
西奥多·拉克索尔开始脱下他的浅色外套。
“看来我得脱掉外套来对付你了,”他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随后,他迅速动作,将外套猛地罩在斯宾塞小姐头上,飞扑上去抓住她的双臂,阿里伯特王子从旁协助。
她的挣扎停止了——她被制服了。
“这就对了,”拉克索尔说,“我本来就没打算真用那把手枪——当然,我是说真的要动武的话。”
她们将她抬上楼,她并未反抗,直到上到楼上,将她锁进了一间卧室。她躺在床上,仿佛精疲力竭。
“现在该轮到我可怜的尤金了,”阿里伯特王子说。
“您不觉得我们最好先搜查一下这栋房子吗?”拉克索尔建议道,“弄清楚我们的处境会更稳妥些。你知道,我们可担负不起任何伏击之类的意外。”
王子表示同意,于是他们将房子从上到下搜了个遍,但没发现任何人。随后,他们锁上了前门和客厅的法式落地窗,再次前往地下室。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新的障碍。地下室的门不出所料是锁着的;没有任何钥匙的迹象,而且看起来那是一扇沉重的门。他们不得不回到关押斯宾塞小姐的卧室,向她索要地下室的钥匙。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汤姆拿着呢,”面对他们的质问,她虚弱地回答,“汤姆拿着呢,我向你们发誓。他是为了安全才拿走的。”
“那你们怎么喂食囚犯?”拉克索尔尖锐地问道。
“通过栅格,”她回答。
两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感觉到她在说真话。他们第三次来到地下室门前。拉克索尔徒劳地撞击着门;他除了让门摇晃之外别无他法。
“我们一起试试,”阿里伯特王子说。“预备,开始!”只听咔哒一声。
“再来,”阿里伯特王子说。又是一声脆响,接着上方的合页脱落了。剩下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他们跨过破烂的门框,走进了尤金王子的囚室。
囚犯依然坐在椅子上。破门时那惊天动地的噪音和忙乱似乎并没有让他从昏沉中惊醒,但当阿里伯特王子用德语对他说话时,他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叔叔。
“你不跟我们走吗,尤金?”阿里伯特王子说,“你知道,你不需要再待在这里了。”
“别管我,”那奇怪的回答传来,“别管我。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是来带你脱离困境的,”阿里伯特温和地说。拉克索尔站在一旁。
“那家伙是谁?”尤金尖锐地问道。
“那是我的朋友拉克索尔先生,一位英国人——或者我应该说,美国人——我们欠了他很多。来,跟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尤金。”
“我不去,”尤金固执地回答。“我在等她。你以为是有人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关在这儿的吗?我告诉你,我在等她。她说她会来的。”
“她是哪位?”阿里伯特顺着他的话问道。
“她!嘿,你知道的!噢,我忘了,你当然不知道。你不能问。
别打听,阿里伯特叔叔。她戴着一顶红帽子。”
“我带你去找她,我亲爱的尤金。”阿里伯特王子把手放在对方的肩上,但尤金猛地甩开了他,站起身,随后又坐了回去。
阿里伯特看向拉克索尔,两人又看向尤金王子。后者的脸涨得通红,拉克索尔观察到他的左侧瞳孔比右侧散得更开。那人开始自言自语,嘟囔着奇怪、破碎的句子,时而抱怨,时而哀鸣。
“他的精神崩溃了,”拉克索尔用英语低语道。
“嘘!”阿里伯特王子说,“他听得懂英语。”但尤金王子对这简短的对话毫无反应。
“无论如何,我们最好把他弄到楼上去,”拉克索尔说。
“是的,”阿里伯特表示赞同,“尤金,那位戴红帽子的女士,那位你在等待的女士,在楼上。她派我们下来请你上去。你不去吗?”
“老天!”那个可怜的人惊呼道,带着一种虚弱的愤怒。“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阿里伯特,随即一头栽倒在地。他昏过去了。两人将他抬起来,沿着石阶扛上去,极其小心地放在沙发上。他躺在那里,鼻孔发出怪异的呼吸声,双眼紧闭,手指蜷缩;他的身体时不时会抽搐一下。
“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去找医生,”阿里伯特王子说。
“我去,”拉克索尔说。就在这时,法式落地窗上传来急促而生硬的敲击声,拉克索尔和王子惊恐地回头望去。一张女孩的脸贴在巨大的玻璃窗上。是内拉。
拉克索尔解开插销,她走了进来。
“我找到你们了,”她轻松地说,“你们本可以告诉我的。我睡不着。我问了旅馆的人你们是否休息了,他们说没有;所以我溜了出来。我猜到你们在哪儿。”拉克索尔问她这番胡闹是什么意思想打断她,但她用一个漫不经心的手势制止了他。“这是什么?”她指着沙发上的身影问道。
“那是我的侄子,尤金王子,”阿里伯特说。
“受伤了吗?”她冷冷地问,“希望没有。”
“他病了,”拉克索尔说,“他的脑子出了问题。”
内拉开始用专家般的手法检查昏迷的王子,那是一个曾在纽约接受过顶尖医院培训的女孩所具备的专业素养。
“他得了脑膜炎,”她说,“仅此而已,但这已经够严重的了。你知道这栋非凡的房子里哪儿有床吗?”
第十八章 夜深时分
“无论如何都不能搬动他,”那个深色皮肤的比利时小个子医生说,他的眼睛似乎透过眼镜在审视着什么;他说得非常肯定。
那个声明多少确定了他们的计划。这对内拉来说确实是职业上的胜利,因为在医生到来之前,她就已经告诉过他们同样的话了。在请医生之前,他们经过了相当激烈的争论。阿里伯特王子主张将整件事作为他们三人之间的最高机密。西奥多·拉克索尔对此表示部分同意,但他进一步建议,无论冒多大风险,都应立即将病人送往英国。拉克索尔有个想法,觉得如果能在自己的酒店里,他会感到更安全,也能更好地处理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内拉对这个想法嗤之以鼻。以业余护士的身份,她向他们保证尤金王子的病情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预想的都要严重得多,并敦促他们应彻底接管这栋房子,直到尤金王子康复。
“那斯宾塞那个女人怎么办?”拉克索尔说。
“让她待在原地。把她关起来。守住这栋房子,抵御一切来者。如果朱尔斯回来,直接拒绝他进入——就是这样。你们有两个人,所以当房子的前任住户回来时,或者看管斯宾塞小姐时,你们得留心,而我就负责照料病人。但首先,你们得去请医生。”
“医生!”阿里伯特王子惊恐地说,“难道不需要向医生做出什么尴尬的解释吗?”
“一点也不!”她回答,“为什么要解释?在奥斯坦德这种地方,医生的谨慎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他们见得太多,早已不再有好奇心。况且,你想要你的侄子死吗?”
两个男人都被这个女孩对局势敏锐的掌控力惊到了,于是他们开始像下属一样听从她的吩咐。
她告诉父亲去寻找医生,他去了。她给了阿里伯特王子其他一些指令,他也立即执行了。
到第二天傍晚,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医生来了又走,往返了几次,送来了药,对病情的前景似乎相当乐观。一位老妇人被雇来做饭和打扫卫生。斯宾塞小姐被关在阁楼上,不见踪影,等待对她处置的决定。房子外没有一个人提出过任何疑问。那条特定街道的居民想必已经习惯了邻居们的奇怪行为、无法解释的现身与消失、诡异的搬迁与入驻。这三个意志坚定且行动力强的人——拉克索尔、内拉和阿里伯特王子——看起来就像是这栋房子的合法且惯常的住户,没有任何外在证据能说明情况并非如此。
第三天下午,尤金王子的病情明显且严重地恶化了。内拉前一天晚上和这一整天都守在他身边。
她父亲在酒店待了一个上午,而阿里伯特王子则负责守卫。这两个男人从不同时离开房子,而且晚上总有一个人担任哨兵。这天下午,阿里伯特王子和内拉坐在病人的卧室里。医生刚走。西奥多·拉克索尔在楼下读《纽约先驱报》。王子和内拉靠近窗户,那里可以俯瞰后花园。
这间破旧寒酸的小卧室,居然成了像波森的尤金王子这样一位欧洲显贵的避难所,真是奇怪。令人好奇的是,内拉和她父亲虽然是狂热的民主主义者,却不知为何被病榻上那位王子的皇室身份和重要性所打动——这种打动是阿里伯特从未给过他们的。他们都感觉到,在这里,在他们的照料下,存在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接触过的独特个体。甚至他在谵妄时的姿态和语调,都有一种突兀却带着屈尊俯就的命令感——一种威仪与傲慢的独特混合。至于内拉,她最初是被他亚麻布袖口上那个皇冠下美丽的“E”字,以及他苍白、消瘦手指上的图章戒指所吸引。毕竟,这些微不足道的外部标志,至少与那些更深层但不那么显眼的意义一样有效。拉克索尔一家也适时注意到了阿里伯特王子对待他侄子的态度:那既是慈父般的又是充满敬畏的;它清楚地表明,阿里伯特王子尽管经历了这一切,仍然继续将他的侄子视为其君主和主人,视为一个被自然且不可避免的排场与威严所环绕的存在。起初,这种态度在这些美国人看来是虚伪和不真实的;他们觉得那是装出来的;但渐渐地,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错了,虽然美国可能已经摒弃了“君主迷信”,但在世界的另一部分,这种“迷信”却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你和拉克索尔先生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在两人沉默良久后,阿里伯特王子非常安静地说道。
“为什么?怎么说?”她不带矫饰地问,“我们自己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你知道的。它始于我们的酒店——你一定不能忘了这一点,王子。”
“我没忘,”他说,“我什么都没忘。但我忍不住觉得,是我把你们带进了一个奇怪的纠葛中。为什么你和拉克索尔先生会在这里——你们本该是在度假的!——藏身于异国的一栋陌生房子里,忍受各种麻烦和各种风险,仅仅是因为我急于避免丑闻,避免与我那误入歧途的侄子有关的任何闲言碎语?波森的世袭王子是否会遭受公开的耻辱,这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波森的王位成了欧洲的笑柄,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影响呢?”
“我真的不知道,王子,”内拉顽皮地笑了笑,“但我们美国人有一种习惯,那就是既然开始了,就一定要把它做到底。”
“啊!”他说,“谁知道这件事会如何收场呢?我们所有的麻烦、焦虑、警惕,可能最终都会化为泡影。我告诉你,当我看到尤金躺在那里,想到在他康复之前我们无法得知他的故事时,我就快要疯了。如果我们知道——知道他能告诉我们什么,我们本可以安排一切,理顺事项,为未来做准备。我告诉你,我快要疯了。如果内拉小姐你出了什么事,我会自杀的。”
“但为什么呢?”她质问道,“假设,我是说,假设我真会出什么事——这不可能。”
“因为是我把你拖进了这件事,”他盯着她说,“这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你只是在发善心。”
“你怎么知道这对我就毫无意义呢,王子?”她快速地问他。
就在这时,病人做了一个抽搐的动作,内拉飞奔到床边安抚他。从床头,她看向阿里伯特王子,他回以她明亮而激动的目光。她穿着旅行装,外面系着一条巨大的白色比利时围裙。疲惫和睡眠不足带来的深色眼圈环绕着她的双眼,在王子看来,她的脸颊显得凹陷而单薄;她的头发浓密地覆盖在鬓角,遮住了一半耳朵。阿里伯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带着忧郁的专注凝视着她。
“我想我去休息一下,”她终于说,“关于药物你应该都知道了。”
“好好睡吧,”他说着,轻轻为她打开门。然后他独自与尤金待在一起。那天晚上轮到他值班,因为他们仍然半信半疑地预料着朱尔斯可能会进行某种奇怪的、突然的拜访、突袭或其他动作。拉克索尔睡在底楼的客厅里。
内拉住在二楼朝前的卧室里;斯宾塞小姐被关在阁楼上;最后那位女士异常安静,也不好奇,从内拉那里拿食物,什么也不问;老妇人晚上则回到港口附近的住所。阿里伯特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坐在侄子的床边,机械地照料着他的需求,时不时死死盯着那张空洞、痛苦的脸,仿佛想要从那面具中榨取出它所隐藏的秘密。阿里伯特备受折磨,他想如果能和尤金王子进行半小时,哪怕只有一刻钟的理性交谈,一切可能都会澄清并理顺,但残酷的事实是,在热病消退之前,尤金根本不可能进行理性的谈话。随着午夜临近,守夜者因为重病患者身边似乎总是环绕着那种强烈、带电的气氛而变得神经质,愈发沦为模糊而可怕忧虑的猎物。他的心智歇斯底里地沉浸在最致命的可能性中。
他想如果尤金不幸死在那张床上会发生什么——他该如何向波森和皇帝解释这件事,他该如何为自己辩护。他看到自己因谋杀罪受审,被判刑(他——一位皇室血统的王子!),被带上断头台……这一幕在欧洲一个多世纪以来都前所未闻!……然后他再次看向病人,觉得在那张痛苦的脸庞上每一个扭曲的特征中都看到了死亡。他几乎要尖叫出声。他的耳朵听到了一声独特的、回响的鸣响。他吓了一跳——那不过是城市钟楼敲响了十二点。但还有另一种声音——门外有一种神秘的摩擦声。他听了听;然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但他仍然感到被吸引到门口,在一段漫长得仿佛无止境的时间过去后,他走过去打开门,心跳剧烈。内拉倒在门垫上,瘫成一团。她穿着整齐,但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抓住她纤细的身体,把她抱起来,放到壁炉旁的椅子上,让她躺在那里。他已经把尤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我的天使?”他低语道,然后吻了她——吻了她两次。他只能看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她。
终于,她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我在哪儿?”她模糊地问,当认出他时,声音颤抖,“是你吗?我做了什么傻事吗?我晕倒了吗?”
“发生了什么?你病了吗?”他焦虑地问。他跪在她的脚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看到朱尔斯在我床边,”她喃喃道,“我确定我看到了他;他对我笑。我还没脱衣服。我吓得跳起来,但他已经不见了,然后我跑下楼来找你。”
“你在做梦,”他安抚道。
“是吗?”
“一定是的。我没听到任何声音。不可能有人能进来。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叫醒拉克索尔先生。”
“也许我在做梦,”她承认道,“多傻啊!”
“你太累了,”他说,依然不自觉地握着她的手。他们注视着彼此。她对他笑了笑。
“你吻了我,”她突然说,他脸涨红了,站到了她面前。“你为什么要吻我?”
“啊!内拉小姐,”他低语,急促地挤出这些话,“原谅我。这是不可原谅的,但请原谅我。我被自己的感情淹没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吻我?”她重复道。
“因为——内拉!我爱你。但我没权利说这话。”
“你为什么没权利说这话?”
“如果尤金死了,我就要对波森尽责——我将成为它的统治者。”
“好吧!”她冷静地说,带着一种动人的自信,“爸爸有四千万财富。你难道不能退位吗?”
“啊!”他发出一声低吟,“你要逼我说出这些话吗?我无法逃避对波森的责任,而波森的在位王子只能迎娶公主。”
“但尤金王子会活下去,”她肯定地说,“如果他活下来——”
“那么我就自由了。为了让你成为我的人,我会放弃我所有的权利,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王子?”
“如果你愿意屈尊接受我的手。”
“那么,我足够富有吗?”
“内拉!”他向她弯下腰。
就在这时,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阿里伯特走到窗边打开它。在星光下的阴影中,他可以看到房子后面架起了一架梯子。他想他听到了花园尽头有脚步声。
“是朱尔斯,”他向内拉惊呼道,没再多说一个字就冲上阁楼。阁楼是空的。斯宾塞小姐神秘地消失了。
第十九章 大巴比伦酒店的皇室
大巴比伦酒店的皇室套房在酒店世界,乃至其他地方,都以其独特的方式,因无与伦比而闻名。德国的一些宫殿,尤其是巴伐利亚那位疯狂的路德维希的宫殿,可能拥有在华丽奢侈和纯粹狂野的财富神话感上超过它们的房间和大厅;但无论在哪里,哪怕是在纽约第八大道,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被称为更完整、更完美、更诱人,或者——同样重要的一点——更舒适。
套房由六个房间组成——前厅、沙龙或接见厅、餐厅、黄色客厅(皇室成员在此接见朋友)、图书馆以及国宾卧室——最后那间我们已经见过了。其中最重要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当然是接见厅,这是一个长五十英尺、宽四十英尺的房间,拥有俯瞰泰晤士河、射击塔以及西南铁路更高处信号灯的绝佳视野。这个房间的装饰主要是德国风格,因为其每六位皇室住户中就有四位是日耳曼血统;但它最大的荣耀在于其法式天花板,那是弗拉戈纳尔的一件杰作,从卢瓦尔河畔的一座著名宫殿中整体拆迁过来。墙壁是镶板橡木,带有一圈八英尺高的阿拉斯织锦护墙板,模仿了独特的欧洲大陆范例。地毯是一整块编织而成的,是土耳其工艺最精湛的古董样本,是费利克斯·巴比伦从一位贫穷的罗马尼亚王子手中廉价购得的。银质烛台,现在装上了电灯,来自莱茵河,每一件都有其独特的历史。那张皇室座椅——称之为“宝座”不合礼仪,尽管它确实等同于宝座——是拿破仑从一座奥地利城市掠夺来的,由费利克斯·巴比伦在一位法国收藏家的拍卖会上买下。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各站着一个巨大的、十六世纪德国彩陶的怪诞花瓶。这些是德国威廉一世在1875年法国麻烦期间首次以匿名身份访问伦敦时,赠送给费利克斯·巴比伦的。
接见厅里只有一幅画。那是波森运气不佳却高贵的佩德罗皇帝的肖像。这幅画由佩德罗亲自赠予费利克斯·巴比伦,它孤零零地悬挂在那里,崇高而寂寥,提醒着君王与王子们:帝国终会消逝,伟大终会坠落。在1887年大庆典期间——当时大巴比伦酒店的屋檐下同时住着七位拥有皇家血统的人——一位居住在套房里的王子曾向费利克斯发出一道生硬的指令,要求撤下这幅肖像。费利克斯恭敬地拒绝了,于是那位王子搬去了另一家酒店,结果在那里丢失了两千英镑的珠宝。大巴比伦酒店的皇家接见厅,如果人们了解它的话,其实是伦敦的一处奇景,但它从不对外展示。如果你问酒店仆人关于它的奇闻,他们只会告诉你一些愚蠢的事实,比如清洗那块土耳其地毯需要花五十英镑,或者其中一个巨大的花瓶底座上有一道裂纹,是因为四位年轻公主、一位巴尔干国王和他的副官们某晚玩“瞎子摸人”游戏时动作太粗鲁所致。
就在七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波森的阿里伯特王子正站在这个宏伟房间的窗龛里。他衣着得体,身穿英国文明中典型的燕尾服,扣眼上别着一朵栀子花,长裤前襟有着不可或缺的折痕。他看起来颇为闲适,似乎也在等待某人,因为他频繁地快速回头,看向皇家座椅后方的门。终于,一个干瘪、驼背的老人,带着明显的德国面相,出现在门后,并将一些文件放在了椅子旁的一张小桌上。
“啊,汉斯,我的老朋友!”阿里伯特走近老人说道,“我必须和你谈谈一两件事。你觉得殿下的身体如何?”
老人行了个军礼。“不太好,殿下,”他回答,“自从殿下成年起,我就是他的侍从,在他之前,我还是他皇室父亲的侍从,但我从未见过——”他停了下来,皱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你从未见过什么?”阿里伯特慈爱地看着这位老人。你可以看出,尽管两人的地位有天壤之别,但他们过去一直很亲近,将来也还会如此。
“您知道吗,王子,”老人说,“我们要在这接见厅里接待那位金融家萨姆森·列维——是这个名字吗?恕我冒昧建议,图书馆难道不足以接待一位金融家吗?”
“人们确实会这么想,”阿里伯特王子表示赞同,“但也许你的主人有特别的理由。告诉我,”他迅速转移话题,“你当初是怎么离开在奥斯坦德的殿下,独自回到波森的?”
“是他的命令,王子。”老汉斯曾拥有丰富的皇室侍从经验,深谙欧洲宫廷的一半秘密,他给了阿里伯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派我回来执行——执行一项任务,殿下。”
“然后你又回到这儿与他会合?”
“正是如此,殿下。虽然说实话,我曾开始担心可能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殿下在奥斯坦德病得很重,汉斯。”
“我听说了,”汉斯干巴巴地回应,缓慢地搓着双手,“而且殿下至今尚未完全康复。”
“还没。我们曾一度对他的生命不抱希望,汉斯,但幸亏他底子好,才平安渡过了那场劫难。”
“我们得照顾好他,殿下。”
“是的,确实,”阿里伯特严肃地说,“他的生命对波森来说极其宝贵。”
就在这时,波森的王储尤金走进了接见厅。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制服似乎让他感到不适。他的头发略显凌乱,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安,几乎是一种惊恐的焦虑。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害怕回头,生怕看到不该存在之物的人。但与此同时,他无疑是位皇室成员。尤金在奥斯坦德那栋破旧房子里的病态模样,与此刻这位在大巴比伦酒店皇家套房中,被现代文明所能提供给位高权重者的奢华与威仪所簇拥的尤金王子相比,那种反差极其鲜明。奥斯坦德那场绝望的插曲现在被掩盖了,被翻篇了。它被假定为从未发生过。它只像一个秘密的羞耻,藏在那些见证过它的人的心底。尤金王子康复了;至少他在恢复期,并已被接回伦敦,重新拾起了他作为王子的生活轨迹。戴红帽子的女人,那不可腐蚀且野蛮的斯宾塞小姐,那肆无忌惮而聪明的朱尔斯,那黑暗潮湿的地窖,那恐怖的小卧室——这一切都结束了。多亏了阿里伯特王子和拉克索尔一家,他平安从中脱身。他能够恢复其公开的官方生涯。皇帝已被告知他平安抵达伦敦,只因在奥斯坦德发生了不可避免的耽搁;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报纸的宫廷纪事中。简而言之,一切都被抹平了。只是——只是朱尔斯、罗科和斯宾塞小姐仍然逍遥法外;雷金纳德·迪莫克的尸体仍埋在波森宫殿的家庭陵墓中;而尤金王子还得去接见萨姆森·列维先生。
毫无疑问,尤金王子的心头压着不少沉重的事。他似乎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尽管他最近经历了那些极其非凡的事件,那些迫切需要叔侄间解释和坦诚的事件,但他几乎不对阿里伯特王子说一句话。任何哪怕再直接的关于奥斯坦德日子的暗示,都被他以或多或少的巧思所忽略。阿里伯特王子对朱尔斯阴谋真相的了解,实际上并不比他和拉克索尔访问奥斯坦德赌场的那晚多出多少。尤金很清楚自己是被那个戴红帽子的女人通过某种手段绑架的,但毫无疑问,因为羞于成为她的玩物,他根本不愿采取任何行动来厘清此事。
“你打算在这个房间接见,尤金?”阿里伯特问他。
“是的,”回答带着一丝烦躁,“为什么不?即使我在这里没有随从,难道我就不能以得体的方式举行接见吗?……汉斯,你可以走了。”老侍从迅速消失了。
“阿里伯特,”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王储继续说道,“你以为我疯了。”
“亲爱的尤金,”阿里伯特吃惊地说,“别荒唐了。”
“我说你以为我疯了。你以为那场脑膜炎给我留下了永久的创伤。好吧,也许我确实疯了。谁知道呢?上帝知道我最近经历的一切足以让我发疯。”
阿里伯特没有回答。事实上,他确实闪过一个念头,认为尤金的大脑还没恢复正常的节律和活力。然而,侄子的这番话反而立即让他恢复了对其完全清醒的信任。他确信,只要能重新获得侄子的信任,那种他们从小一起玩耍时就存在的兄弟般的信任,一切或许都能好转。但目前看来,尤金并没有要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迹象。
这位年轻的王子刚刚从死亡阴影的幽谷中走出来,但幽谷的阴影依然附着在他身上,似乎他无法将其驱散。
“对了,”尤金突然说,“我想我应该报答那些拉克索尔人。我确实很感激他们。如果我送那女孩一只手镯,再给那父亲一千基尼——你看这样如何?”
“我亲爱的尤金!”阿里伯特惊愕地喊道,“一千基尼!你可知道西奥多·拉克索尔即使买下整个波森也不会破产。一千基尼!你不如直接给他六便士。”
“那我要给什么?”
“什么都别给,除了你的感谢。除此之外任何东西都是侮辱。他们可不是普通的酒店经营者。”
“我不能给那个小女孩一只手镯吗?”尤金王子发出一声邪恶的笑声。
阿里伯特注视着他,坚定地说:“不能。”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吻她?”尤金王子漫不经心地问。
“吻谁?”阿里伯特红着脸,愤怒地努力保持冷静与漠然。
“那个拉克索尔家的女孩。”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我的意思是,”尤金王子说,“在奥斯坦德我生病的那晚。你以为我在说胡话。也许我是。但不知为何,我记得特别清楚。我记得在那一瞬间,我抬了一下头,就在那一瞬间,你吻了她。哦,阿里伯特叔叔!”
“听着,尤金,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爱内拉·拉克索尔。我会娶她。”
“你!”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尤金笑了,“啊!”他说,“他们刚开始时都这么说。我自己也这么说过,亲爱的叔叔;听起来不错,但毫无意义。”
“在这一案中,这意味着一切,尤金,”阿里伯特平静地说。他语气中某种坚定的腔调让尤金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不能娶她,”尤金说,“皇帝不会允许这种贵庶通婚的。”
“皇帝与此事无关。我将放弃我的权利。我将成为一个平民。”
“那样的话,你就没多少财产可言了。”
“但我妻子会有。考虑到我为了娶她所作出的牺牲,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财产交给我,用于我们共同的生活,”阿里伯特强硬地说。
“你绝对会变得富有,”尤金沉思道,他的思绪停留在西奥多·拉克索尔那传说中的财富上。“但你考虑过这个吗?”他问道,温和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光芒,“你考虑过我还没结婚,随时可能死去,然后王位就会传给你——传给你,阿里伯特?”
“王位永远不会传给我,尤金,”阿里伯特柔声说,“因为你会活着。你已经彻底康复了。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担心的是接下来的七天,”尤金说。
“接下来的七天!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担心它们。如果我能挺过它们——”
“萨姆森·列维先生,陛下,”汉斯高声通报。
第二十章 萨姆森·列维先生向尤金王子问早安
尤金王子一惊。“让他进来,”他说,向汉斯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萨姆森·列维先生可以立刻进入。
“我先请求一分钟,”阿里伯特说着,轻轻把手放在侄子的手臂上,给老汉斯投去一个眼神,那眼神成功地让那位训练有素的仆人迅速退出了门外。
“什么事?”尤金王子恼怒地问,“为什么要这么严肃?别忘了我和萨姆森·列维先生有约,不能让他等。有人说,守时是王子的礼貌。”
“尤金,”阿里伯特说,“我希望你像我一样严肃。为什么我们不能互相信任?我想帮你。我帮过你。你是我的名义上的君主;但另一方面,我有幸是你的叔叔:我有幸与你同岁,且从青年时代起就是你的伴侣。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我本以为多年前你就已对我敞开心扉,但我最近才发现,即便在那时你也有自己的秘密。现在,你生病后,变得更加遮遮掩掩了。”
“你是什么意思,阿里伯特?”尤金用一种既可能是敌对也可能是友好的语气说道,“你想说什么?”
“好吧,首先,我想说的是,你无法从那位受人尊敬的萨姆森·列维先生那里达成目的。”
“是吗?”尤金轻快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有什么生意?”
“我只能说我知情。你永远也从他那里拿不到那一百万英镑。”
尤金王子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咽下了惊慌。“谁在乱嚼舌根?什么一百万?”他的目光不安地在房间里游移。“啊!”他假笑着说,“我明白了。我在谵妄中胡言乱语了。你千万别当真,阿里伯特。发烧时,人的思维会变得荒诞离奇。”
“你在谵妄时从不说话,”阿里伯特反驳道,“至少不谈论你自己。我在奥斯坦德见到你之前,就知道这笔筹款计划了。”
“谁告诉你的?”尤金凶狠地追问。
“那么你承认你在试图筹集贷款?”
“我不承认任何事。谁告诉你的?”
“百万富翁西奥多·拉克索尔。这些富人之间没有秘密。他们组成了一个圈子,比我们的圈子更紧密,尤金,也更强大。他们交谈,在交谈中统治世界,这些百万富翁。他们才是真正的君主。”
“诅咒他们!”尤金说。
“是的,也许吧。但让我回到你的案子上。当我发现拉克索尔了解你的事务竟然比我还要多时,我的羞愧和厌恶有多深,你可以想象。幸好,他是个好人;值得信任;否则,当我发现你所有的私人底细都掌握在他手中时,我真会做出什么绝望的举动。尤金,我们开门见山吧;你为什么需要那一百万?你真的欠债这么多吗?我不想借机说教,我只是问问。”
“如果我真的欠了一百万又怎样?”尤金佯装勇敢地说道。
“哦,没什么,我亲爱的尤金,没什么。只是在十年里挥霍掉这么多钱,数额有点大,不是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别问我,阿里伯特。我一直是个傻瓜。但我向你发誓,那个你称之为‘戴红帽子的女士’的女人是我最后一次愚蠢行径。我即将娶妻,做一个体面的王子。”
“那么,和安娜公主的订婚已经成了定局?”
“基本上是这样。一旦我处理好和列维的事,一切都会顺遂。阿里伯特,我绝不会为了帝国的王位失去安娜。她是一位善良纯洁的女性,我像爱天使一样爱她。”
“然而,尤金,你却要在债务问题上欺骗她?”
“不是欺骗她,而是欺骗她那些荒谬的父母,或许还有皇帝。他们听到了流言,我必须通过向他们出示一份清白的财务状况来平息那些流言。”
“我很高兴你对我如此坦诚,尤金,”阿里伯特王子说,“但我必须对你直言。你永远娶不到安娜公主。”
“为什么?”尤金又变得傲慢起来。
“因为她的父母不会允许。因为你无法向他们出示清白的财务状况。因为萨姆森·列维永远不会借给你那一百万。”
“解释一下。”
“我打算这么做。你在奥斯坦德被绑架了——这是一个可怕的词,但我们必须使用它。”
“没错。”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是因为那个邪恶的红帽子女人和她的同伙想从我这里弄点钱。幸运的是,多亏了你,他们没得逞。”
“完全不是,”阿里伯特说,“他们不想要你的钱。他们很清楚你没钱。他们知道你是欧洲王子中那个调皮的学生,对王国毫无责任感和义务感。我来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吧。”
“等你骂够了我再说,亲爱的叔叔。”
“他们绑架你仅仅是为了让你离开英国几天,仅仅是为了强迫你爽约萨姆森·列维。看来他们成功了。假设你从列维那里拿不到钱,在整个欧洲还有别的金融家能给你钱吗——凭你所能提供的这种奇怪的抵押品?”
“可能确实没有了,”尤金王子平静地说,“但你看,我会从萨姆森·列维那里拿到钱。列维答应过,而且我从其他渠道得知他是个守信用的人。他说,只要经过某些手续,那笔钱在——”
“在?”
“在六月底之前都是有效的。”
“现在已经是七月底了。”
“好吧,一个月算什么?他只会很乐意借出这笔钱。他能得到优厚的利息。你到底是怎么把你那老成持重的脑袋里这种针对我的阴谋论给装进去的?这个想法很荒谬。针对我?为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波斯尼亚?”阿里伯特冷冷地问。
“波斯尼亚怎么了?”
“不用我提醒你,波斯尼亚国王自然受制于奥地利,他的王位得益于奥地利。奥地利急于让他完成一桩有影响力的好婚事。”
“好吧,随他去。”
“他确实要去。他要娶安娜公主。”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行。他一年前就在那里试探过,被拒绝了。”
“是的;但他会再次试探,而这一次他不会被拒绝。哦,尤金!你难道看不出这个针对你的阴谋是由某些了解你底细的人精心策划的,他们的目的就是阻止你和安娜公主结婚吗?在欧洲,只有一个人有动机想要阻止你娶安娜公主,那就是打算自己娶她的人。”尤金脸色惨白。
“那么,阿里伯特,你是想告诉我,我在奥斯坦德的被拘留是由波斯尼亚国王的代理人策划的?”
“我正是这个意思。”
“目的是为了停止我和萨姆森·列维的谈判,从而终结我与安娜结婚的可能性?”
阿里伯特点了点头。
“你是我的好朋友,阿里伯特。你是好意。但你错了。你是在杞人忧天。”
“你忘记雷金纳德·迪莫克的事了吗?”
“我记得你说过他死了。”
“我没那么说过。我说的是他被暗杀了。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可怜的尤金。”
“呸!”尤金说,“我不相信他被暗杀。至于萨姆森·列维,我跟你打赌,一千马克,今天早上我和他就能谈妥,我离开伦敦前就会拿到那一百万。”阿里伯特摇了摇头。
“你对列维先生的为人似乎很有把握。你以前常和他打交道吗?”
“好吧,”尤金犹豫了一秒,“一点点。在我的位置上,哪个年轻人没在某个时候和萨姆森·列维打过交道?”
“我就没有,”阿里伯特说。
“你!你是个老古董。”他按响了银铃,“汉斯!我要见萨姆森·列维先生。”
于是阿里伯特审慎地离开了,尤金王子坐在那把巨大的天鹅绒椅子上,开始翻看汉斯先前放在桌上的文件。
“早上好,殿下,”萨姆森·列维走进门时鞠躬说道,“希望殿下身体安康。”
“还算过得去,谢谢,”王子回应道。
尽管萨姆森·列维和欧洲任何普通人一样,与皇室成员打过不少交道,但在面试的前几分钟,他从未学会如何面对这些高贵的人物时感到从容。事后他会恢复对自己及能力的掌控,但刚开始时,他总是感到慌乱,脸色通红,且容易出汗。
“我们直接谈正事吧,”尤金王子说,“请坐,列维先生。”
“谢殿下。”
“关于我们之前已经基本谈妥的那笔贷款——我记得是一百万,”王子漫不经心地说。
“一百万,”列维玩弄着他巨大的表链,表示默认。
“一切手续都已齐备。文件在这里,我想立刻把这件事了结。”
“正是,殿下,但是……”
“但是什么?几个月前,您还对抵押品表示过最热忱的满意,尽管我完全准备承认,这种抵押品的性质相当罕见。您也同意了利率。列维先生,可不是谁都能以百分之五点五的利率贷出一百万的。而且十年内全部款项将如数偿还。我——嗯——我相信我曾告知过您,安娜公主的财产,她很快就会接受我的求婚,最终金额将达到五千万马克左右,也就是你们英国货币的两百多万英镑。”尤金王子停了下来。他并不喜欢以这种推心置腹的方式与金融家交谈,但他感到时局如此,不得不为之。
“您看,是这样的,殿下,”萨姆森·列维先生用他那朴实的英国口语开头说道。“是这样的。我说过我可以把那笔钱留到六月底,而您本应在那之前在这里和我面谈。由于没有收到殿下的消息,也不知道殿下的住址,尽管我的德国代理人进行了各种探询,我以为您已经做出了其他安排,毕竟这几个月来资金非常廉价。”
“我当时不幸被困在奥斯坦德,”尤金王子尽量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说道,“因为——因为一些重要的事务。我并没有做出其他安排,我确实需要那一百万。如果您能行个方便,把它汇入我伦敦的银行账户……”
“非常抱歉,”萨姆森·列维先生说道,带着一种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极度且耀眼的礼貌,“但我的财团已经把钱贷给别人了。这笔钱在南美洲——我不妨告诉殿下,我们已经把它贷给了智利政府。”
“见鬼的智利政府,列维先生,”王子惊呼道,脸色变得惨白。“我必须得到那一百万。这可是说好的。”
“承认,这确实是说好的,”萨姆森·列维先生说,“但殿下违背了约定。”
室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您的意思是,”王子带着紧绷的镇定开口道,“您没有能力把那一百万借给我了?”
“我可以在两年后让殿下拿到一百万。”
王子做了一个烦躁的手势。“列维先生,”他说,“如果您明天不把钱交到我手中,您将毁掉一个最古老的统治家族,顺带一提,您还将改变欧洲的版图。您言而无信,而我曾指望过您。”
“请原谅,殿下,”小列维愤然起身说道,“言而无信的并非是我。我请求再次重申,那笔钱已不再由我支配,告辞了,殿下。”
于是萨姆森·列维先生带着一个笨拙且愤愤不平的鞠躬离开了接见室。这是十九世纪末的一个典型场景——一个脑满肠肥、平庸世俗、大腹便便的小个子男人,出生在布里克斯顿的一栋半独立别墅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周日在昂贵的电动游艇上顺流而上,在一家属于美国百万富翁的旅馆里,面对并彻底击溃了一个统治种族的代表,这些男人们几个世纪以来翻阅过欧洲历史的每一页,即便在他们祖传的城堡中,依然被权势和排场的一切外在条件所簇拥。
“阿里伯特,”过了一会儿,尤金王子说,“你是对的。一切都完了。我只有一个避难所……”
“你不是指……”阿里伯特停住了,目瞪口呆。
“是的,我就是指那个,”他迅速说道。“我可以安排得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
第二十一章 菲利克斯·巴比伦的回归
在尤金王子与萨姆森·列维先生那场决定命运的会面当晚,西奥多·拉克索尔正漫无目的地、有些不安地在大巴比伦酒店的入口大厅和相邻的走廊里徘徊。他一两天前才从奥斯坦德回来,并竭尽全力地试图忘记那件将他带到那里的事——事实上,试图将其视为已经终结之事。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他低声嘟囔着,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碰,这对他毫无作用:如果说他在纽约操纵市场、策划大型方案的经验教会了他什么的话,那肯定就是这一点。然而,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立场。这些王子们出现在他的酒店里,激起了这个职业生涯从未被击败过的男人的战斗本能。他可以说是站在了他们这一边,即便波森的王子们不想继续他们自己的战斗,但他,西奥多·拉克索尔,想要为他们继续下去。在某种程度上,这场战斗当然已经赢了,因为尤金王子已经被从一个极其困难和危险的境地中救了出来,而敌人——包括朱尔斯、罗科、斯宾塞小姐,或许还有其他人——也已被击溃。但他认为,这还不够;这远远不够。罪犯们,因为他们确实是罪犯,依然逍遥法外,他认为这是一个荒谬的反常现象。此外还有一点:他没有向警方说明发生的一切。他蔑视警察,但他几乎无法不察觉到,如果警察偶然获得了案件真相的线索,他可能会陷入相当尴尬的境地,原因很简单:在法律眼中,隐瞒他所隐瞒的一切已构成了轻罪。他问了自己第一千遍,为什么他要对警察采取隐瞒政策,为什么他要以任何方式参与波森的事,以及为什么在此时此刻,他会如此焦虑地想要进一步追究此事?对于前两个问题,他回答得有些无力,说是受了内拉的影响,也源于一种天生的冒险精神;对于第三个问题,他回答说他一向习惯于把事情做到底,现在仅仅是出于一种孩子气的、固执的欲望,想要把这件事也做到底。此外,他非常清楚自己有能力将其做到底。他还有一种额外的冲动,尽管他并未向自己承认,因为他天生反感宏大的词汇,那就是对正义的抽象热爱,是盎格鲁-撒克逊人那种根深蒂固的本能,即帮助正确的一方获胜,即便为此必须冒巨大的风险,却没有任何相应的回报。
七月最后一天的那晚,他在宏伟的酒店里踱步时,脑海中盘旋着这些思绪。社交媒体已经报道了一周,说伦敦城空了,但尽管有这些报道,伦敦似乎依然像往常一样拥挤。大巴比伦酒店当然不像一个月前那样人满为患,但生意依然过得去。在季末,社交界的轻盈蝴蝶们习惯在大型酒店里盘旋一两天,然后才翩然飞往城堡、乡间别墅、草地、荒原、湖泊和溪流。门廊里的巨大藤椅上坐满了上了年纪或中年的绅士,他们正沉浸在利口酒、雪茄和漂浮在泰晤士河上空那轮满月的各种乐趣中。偶尔,一位穿着完美、挽着骑士手臂的漂亮女士在露台漫步时,会转身拖曳着她的裙摆。服务员、身着制服的领班和金饰门童无声地走动着;每隔一会儿,首席门童就会吹响尖锐的哨子,出租马车伴随着清脆的铃声驶来,载走一对对蝴蝶去往某个娱乐或无聊的场所;偶尔,一辆由昂贵且自觉高贵的马匹牵引的私人马车仅凭其外观的荣耀就让出租车相形见绌。那是一个炎热的夜晚,适合去夏日的林间,除了车辆之外,没有任何快速的移动。世界——也就是说,大巴比伦酒店的世界——似乎完全沉浸在消化和闲谈的庄严过程中。甚至泰晤士河堤上那一长排煤气灯,从左向右延伸,在宁静、温暖、抚慰的空气中几乎没有颤动。头顶的星辰眨着眼俯视着大巴比伦酒店那巨大的建筑,月亮以温和而永恒的面孔注视着它;不幸的是,它们对这酒店及其住客的想法无法被记录下来。西奥多·拉克索尔对月亮的想法倒是可以记录下来:他觉得它很碍眼。它那愚蠢的凝视不知何故吸引了他的目光,从而干扰了他复杂的冥想。他环视着周围那些衣着讲究、心满意足的人们——他的客人,他的顾客。他们似乎完全忽略了他。
可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个子高挑、身材消瘦,有着铁灰色头发和消瘦、坚毅、果决面孔,穿着美式晚礼服却显得漫不经心的男人,竟是大巴比伦酒店的唯一主人,也可能是欧洲最富有的人。如前所述,拉克索尔在英国并非名流。
大巴比伦酒店的客人们只看到一个不安的男人,他的不安扰乱了他们的宁静,但从他的神色判断,对他提出异议是不明智的。因此,西奥多·拉克索尔继续他的徘徊,无人质疑,他不断对自己说:“我必须做点什么。”但做什么呢?他想不出什么可行的路径。
最后,他径直穿过酒店,从另一个入口走出去,顺着那条不起眼的小侧街,进入了狭窄而拥挤的斯特兰德大街那咆哮的洪流中。他跳上一辆去普特尼的公共汽车,付了五便士车费,然后发现车上那些卑微的乘客正盯着一个穿着晚礼服却没穿防尘大衣的男人看,于是他又跳了下来,完全没注意到售票员向他竖起大拇指,并向乘客挤眉弄眼,仿佛在说:“看,那是疯子。”他走进一家烟草店,要了一支雪茄。店员温和地问要什么价位的。
“你们这里最好的雪茄是多少钱?”西奥多·拉克索尔问。
“每支五先令,先生,”店员立刻回答。
“给我一支一便士的,”西奥多·拉克索尔简短地要求道,然后抽着那支一便士的雪茄走出了店门。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当他正呼吸着尤金·里梅尔香水店飘出的芳香时,一位绅士正缓慢地朝相反方向走来,平静地向他打招呼:“晚上好,拉克索尔先生。”这位百万富翁起初并没有认出他的谈话对象,那人穿着旅行大衣,提着一个手提包。接着,他脸上闪过一丝愉快的微笑,伸出了手。
“噢,巴比伦先生,”他向对方打招呼,“在全世界所有人中,您就是我最想遇见的人。”
“您过奖了,”那位瑞士籍的英国人说道。
“不,我没有,”拉克索尔回答,“这可不是我的习惯,就像它不是您的习惯一样。我本来想和您好好长谈一番,瞧!您就出现在这儿了!您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洛桑,”菲利克斯·巴比伦说。“我在那里完成了职责,没别的事可做,而且我想家了。我感到了一种伦敦的乡愁,所以我就过来了,就像您看到的那样,”他举起手提包示意拉克索尔看。“一把牙刷,一把剃须刀,两双拖鞋,嗯?”他笑了。“我在走过来的时候还正琢磨着该住在哪儿呢——我,菲利克斯·巴比伦,在伦敦流离失所。”
“我建议您住在大巴比伦酒店,”拉克索尔笑着回应。
“那是一家好酒店,而且我本人认识老板。”
“那是不是太贵了点?”巴比伦说。
“对您来说,先生,”拉克索尔回答,“全包价每周只需要半克朗。您接受吗?”
“我接受,”巴比伦说,并补充道,“您太好了,拉克索尔先生。”
他们一同溜达回酒店,没说什么特别的事,但对彼此的陪伴感到非常满足。
“客人多吗?”菲利克斯·巴比伦问。
“非常可观,”拉克索尔说着,尽量装出一副专业酒店老板的样子。“我想我可以用仓库经理的话说,如果这附近有生意可做,那一定是我在做。”
“今晚人们都在露台和门廊里——因为天气热得该死——冰块的消耗量简直大得惊人——几乎和纽约一样多。”
“既然如此,”巴比伦礼貌地说,“请让我再请您抽一支雪茄。”
“但我还没抽完这一支呢。”
“这正是我想请您再抽一支的原因。像您手里这种雪茄,我亲爱的朋友,绝不应该在大巴比伦酒店的范围内抽,即便是大巴比伦酒店的老板也不行,尤其是在所有客人都聚集在门廊的时候。它的烟味会毁掉任何一家酒店的。”
西奥多·拉克索尔笑着点燃了巴比伦给他的那支罗斯柴尔德哈瓦那雪茄,他们挽着手臂进入了酒店。但他们刚登上台阶,小菲利克斯就成了无数问候的对象。看来他曾在他从前的客人们中非常受欢迎。最后他们到达了经理室,巴比伦在那里享用了一只鸡,拉克索尔协助他喝掉了一瓶海德西克·蒙诺波尔(Heidsieck Monopole)金色标签香槟。
“这只鸡烤得近乎完美,”巴比伦终于说道。“这是酒店的功劳。但是,我亲爱的拉克索尔,为什么,以上帝的名义,为什么要和罗科吵架?”
“那么您听说了?”
“听说!我亲爱的朋友,这在欧洲每一份报纸上都有刊登。有些期刊预言,现在罗科已经离职,大巴比伦酒店不出半年就得关门。但我当然知道得更多。我知道您允许罗科离开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而且您肯定提前安排好了替代人选。”
“事实上,我并没有提前安排,”西奥多·拉克索尔有些懊悔地说;“但幸运的是,我们在第二副厨师中发现了一位艺术造诣仅次于罗科的人才。然而,那纯粹是好运气。”
“确实,”巴比伦说,“在如此严重的事情上依赖单纯的好运气,岂不是太轻率了?”
“我没有依赖单纯的好运气。我除了罗科什么都没依赖,而他欺骗了我。”
“但您为什么要和他吵架呢?”
“我没有和他吵架。有一天晚上,我发现他在总统套房里给一具尸体做防腐处理……”
“您什么?”巴比伦几乎尖叫起来。
“我发现他在总统套房里给一具尸体做防腐处理,”拉克索尔用最平静的语调重复道。
两人凝视着对方,随后拉克索尔给巴比伦的杯子斟满了酒。
“告诉我,”巴比伦说着,深深地靠进扶手椅里,点燃了一支雪茄。
于是拉克索尔向他讲述了波森事件的全过程,包括他所知道的所有细节。这是一段漫长而复杂的陈述,大约花了一个小时。在这期间,小菲利克斯始终一言不发,几乎没有动过一块肌肉;只有他那双小眼睛凝视着蓝色的烟雾缭绕。壁炉上的钟敲响了午夜。
“该喝威士忌苏打水了,”拉克索尔说,起身仿佛要去按铃;但巴比伦挥手制止了他。
“您告诉过我,这位萨姆森·列维今天觐见了尤金王子,但您没告诉我会见的结果,”巴比伦说。
“因为我还不知道。但我毫无疑问明天会知道。在此期间,我相当肯定列维拒绝提供尤金王子所需的那一百万。我有理由相信这笔钱已经贷给别人了。”
“嗯!”巴比伦沉思道;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对于通过总统套房浴室进行监视的那个安排,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您为什么不惊讶?”
“噢!”巴比伦说,“那是一个如此明显的招数——如此容易实施。至于我,我特别小心,从不让自己卷入这些事情。我知道它们存在;我隐约感觉到它们存在。但我也觉得它们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我的任务是为那些不介意付费的人提供最奢华的食宿;我做到了我的本职工作。如果酒店里还有其他暗中进行的活动,我早就决定除非它们引起了我的注意,否则就视而不见;而它们从未引起过我的注意。不过,我承认,这类事情确实有一种令人愉悦的刺激感,毫无疑问您已经体验过了。”
“确实如此,”拉克索尔简单地说道,“尽管我相信您在嘲笑我。”
“绝非如此,”巴比伦回答。“那么,如果我可以问的话,您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西奥多·拉克索尔说。
“好吧,”巴比伦停顿片刻后说,“让我们开始吧。首先,如果您得知我今天碰巧见到了朱尔斯,您可能会感兴趣。”
“您见到了!”拉克索尔异常平静地说道。“在哪里?”
“噢,是在今天清晨,在巴黎,就在我离开那里之前。那次会面纯属偶然,朱尔斯见到我似乎颇为惊讶。他恭敬地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要去瑞士。在那一刻,我确实以为我要去瑞士。我曾想到,毕竟我在那里会更快乐,我最好回头,不再见伦敦。然而,我又改变了主意,决定来伦敦,承担在没有酒店的情况下在伦敦受苦的风险。接着我问朱尔斯要去哪里,他告诉我他要去君士坦丁堡,因为他对那里一家新的法国酒店感兴趣。我祝他好运,我们就分开了。”
“君士坦丁堡,嗯!”拉克索尔说。“我想那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但是,”巴比伦接着说,“我又看见了他。”
“在哪里?”
“在查令十字车站,就在我很高兴见到您之前几分钟。朱尔斯先生终究没去君士坦丁堡。他没看见我,否则我会建议他,从巴黎去君士坦丁堡通常不会经过伦敦。”
“这家伙的厚脸皮!”西奥多·拉克索尔惊呼道。“这家伙那华丽而巨大的厚脸皮!”
第二十二章 在大巴比伦酒店的酒窖里
“您对这个朱尔斯的背景了解多少?”西奥多·拉克索尔问,给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
“一无所知,”巴比伦说。“在您告诉我之前,我想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名叫托马斯·杰克逊,当然我确实知道那不是朱尔斯。我当然不知道斯宾塞小姐是他的妻子,但我早就怀疑他们的关系比酒店内各自职责所要求的程度要亲密得多。关于朱尔斯——他永远会被叫作朱尔斯——我所知道的全部就是,他凭借某种神秘的个人力量,逐渐在酒店里获得了显赫的地位。毫无疑问,他是我所知道的最聪明、最有头脑的服务员,而且他特别擅长在一项艰巨的任务中保持自己的尊严,同时又不干扰他人的尊严。恐怕这些信息太模糊,对解决目前的困境没什么实际帮助。”
“目前的困境是什么?”拉克索尔神情淡然地问道。
“我想目前的困境是搞清楚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伦敦。”
“这很容易解释,”拉克索尔说。
“如何解释?您是认为他急于向正义投案自首,还是习惯的枷锁将他束缚在酒店里?”
“都不是,”拉克索尔说。“朱尔斯打算再试一次——仅此而已。”
“再试一次什么?”
“针对尤金王子。不是针对他的性命,就是针对他的人身自由。这次极有可能是前者;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前者。他已经猜到我们因为急于让尤金王子的困境保持绝对隐秘而受到束缚,他正在利用这一事实。正如他自己所承认的那样,他本就已经相当富有,那么提供给他的报酬一定是天文数字,他已下定决心要将其搞到手。近来他已经多次证明自己是个大胆的家伙;如果我没猜错,他很快会证明自己还要大胆得多。”
“但他能做什么呢?你总不会认为他会在这家酒店里企图伤害尤金王子的性命吧?”
“为什么不会?如果雷金纳德·迪莫克(Reginald Dimmock)仅仅因为被怀疑可能会背叛阴谋就遭到杀害,为什么尤金王子就不会呢?”
“但这将是一场不可言说的罪行,会对酒店造成无穷无尽的伤害!”
“确实如此!”拉克索尔承认道,微笑着。小菲利克斯·巴比伦似乎振作起精神,试图去领会那恐怖的想法。
“这到底该如何实现呢?”他终于问道。
“迪莫克是被毒死的。”
“是的,但那时罗科(Rocco)在这里,而罗科是同谋。可以想象罗科或许能办到——勉强可以想象。但没有罗科,我无法认为这是可能的。我甚至不认为朱尔斯会尝试。你看,在大巴比伦酒店这样的地方,正如我可能无需向你指出的那样,食物必须经过许多人之手,因此要毒害一个人而不至于同时毒死五十个人,那将是一项极精细的操作。此外,尤金王子,除非他改变了习惯,否则总是由他自己的随从老汉斯(Hans)侍候,因此任何在送餐前夕篡改烹饪菜肴的企图都将极其危险。”
“承认这一点,”拉克索尔说,“不过,酒可能更容易下手。你想过这点吗?”
“我没想过,”巴比伦承认道,“你是个充满创意的理论家,但我恰好知道尤金王子的酒总是在他本人在场的情况下开启的。毫无疑问那将由汉斯开启。因此,酒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我的朋友。”
“我不明白为什么,”拉克索尔说,“我对酒一窍不通,也很少喝酒,但我觉得一瓶酒在还在地窖里的时候就可能被做了手脚,尤其是在酒店里有同伙的情况下。”
“那么你是认为你还没有摆脱所有的同谋者吗?”
“我认为朱尔斯可能在大楼里还有同伙。”
“而且一瓶酒可以在不留下任何操作痕迹的情况下开启并重新封口?”巴比伦带着一丝讽刺。
“我不认为为了毒害酒非得打开瓶子,”拉克索尔说,“我从未尝试过用一瓶酒去毒害任何人,也不自诩有什么下毒的天赋,但我认为我能构思出几种搞定这一诡计的方法。当然,我承认我在朱尔斯的意图上可能完全猜错了。”
“啊!”菲利克斯·巴比伦说,“我们脚下的酒窖是伦敦的奇迹之一。我希望你意识到,拉克索尔先生,当你买下大巴比伦酒店时,你买下的可能是英国乃至欧洲最顶级的酒藏。在估值时,我将其算作六万英镑。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确保酒窖受到妥善保护。即便朱尔斯想要在没有酒窖管理员配合的情况下闯入酒窖,也会遇到巨大的困难,而那位酒窖管理员是——或者曾经是——廉洁无私的。”
“我很惭愧地说,我还没检查过我的酒,”拉克索尔微笑着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我曾一两次费心在酒店里转转,但在行程中我都忽略了地窖。”
“不可能,我亲爱的伙计!”巴比伦说道,对这种坦白感到好笑,对他而言——一位伟大的鉴赏家和美酒爱好者——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你真的必须明天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我陪你去。”
“为何不今晚呢?”拉克索尔冷静地建议道。
“今晚!时间太晚了:哈巴德(Hubbard)肯定已经睡觉了。”
“请问哈巴德是谁?我对这个名字只有模糊的记忆。”
“哈巴德是大巴比伦酒店的酒窖管理员,”菲利克斯带着某种强调说道,“一个四岁左右沉稳的男人。他有酒窖的钥匙。他了解每一个货架上的每一瓶酒,它们的年份、品质、价值。而且他是个禁酒主义者。哈巴德是个奇人。没有他的知晓,任何酒都不能离开酒窖,没有他的知晓,任何人也不能进入酒窖。至少,在我那个时代是这样的,”巴比伦补充道。
“我们会把他叫醒的,”拉克索尔说。
“但现在是凌晨一点,”巴比伦抗议道。
“没关系——前提是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地窖在白天和晚上是一样的。所以,为何不现在就去呢?”
巴比伦耸了耸肩。“随你的便,”他带着他那不可摧毁的礼貌同意道。
“现在,去找这位带着橱柜钥匙的哈巴德先生吧,”当他们一起走出房间时,拉克索尔说道。尽管时间很晚了,但酒店当然并没有停止夜间运营。仍有几位客人在公共房间里徘徊,还有几位疲惫的服务员在值班。其中一位被派去寻找那位奇特的哈巴德先生,幸运的是,这位先生还没真正休息,尽管也快要休息了。他亲自把钥匙交给了拉克索尔先生,在与他的前任主人简短交谈后,大巴比伦酒店的现任主人和前任主人便踏上了前往酒窖的路。
这些地窖延伸到整个酒店足足一半的表面积之下,更确切地说是靠近斯特兰德(Strand)的那纵向的一半。
由于地势从斯特兰德向河流倾斜,大巴比伦酒店可以说是靠近斯特兰德的地方比靠近泰晤士河的地方更深。靠近泰晤士河一侧,在入口水平面之下,有一个地下室和一个次地下室。靠近斯特兰德一侧,则有地下室、次地下室,以及位于这一切之下的巨大酒窖。在走下四层工作楼梯,穿过一条与厨房平行的长通道后,两人发现自己面对一扇门,门被解锁后通向另一段楼梯。楼梯脚下就是酒窖的正门。入口外面是酒窖升降机,用于将美酒运送到楼上,对面则是哈巴德先生的小办公室。到处都有电灯。
巴比伦由于最熟悉这里,拿着那串钥匙,打开了大门,随后他们进入了第一个酒窖——五个酒窖套间中的第一个。拉克索尔不仅被这里冰冷的凉意所震撼,也被其广阔所震撼。巴比伦抓起了一个放在手边、连着长电线的便携式手提电灯,挥舞着照亮了这里的空间。在那闪烁的照明下,这间地下室显得无比怪诞而神秘,一排排编号的酒架延伸到远方,光芒在瓶肩上闪烁着遥远的光点。随后,巴比伦打开了固定的电灯,西奥多·拉克索尔开始了他对自己财产中最有趣部分的亲自导览。
看着菲利克斯·巴比伦对这些令人振奋的液体的纯真热情,正如北方人所说,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他向拉克索尔困惑的目光展示了按顺序排列的来自三个大洲——不,四个大洲的各种酒,因为在大众化的酒类收藏中,绝不会缺少开普殖民地那种绝妙而甘甜的康斯坦提亚(Constantia)酒。从勃艮第无与伦比的产物开始,他继续介绍了梅多克(Médoc)、波尔多(Bordeaux)和苏玳(Sauterne)的红酒;然后是阿伊(Ay)、奥特维耶(Hautvilliers)和皮埃里(Pierry)的香槟;接着是德国的霍克(Hock)酒和摩泽尔(Moselle)酒,以及美茵(Main)、内卡(Neckar)和瑙姆堡(Naumburg)的出色仿香槟;然后是匈牙利著名且可爱的托卡伊(Tokay),以及所有奥地利品种的法国酒,包括卡洛维茨(Carlowitz)和索姆劳尔(Somlauer);之后是西班牙的干雪莉酒,包括最纯正的曼萨尼亚(Manzanilla)、阿蒙提拉多(Amontillado)和维诺德帕斯托(Vino de Pasto);接着是马拉加(Malaga)酒,既有甜的也有干的,还有所有来自加泰罗尼亚的“西班牙红酒”,包括那通常用于圣餐的深色“帐篷酒”(Tent);随后是闻名遐迩的波尔图(Oporto)波特酒。接着他转到意大利酒窖,滔滔不绝地讲起皮埃蒙特的巴罗洛(Barolo)、托斯卡纳的基安蒂(Chianti)、罗马教区的奥尔维耶托(Orvieto)、那不勒斯的“基督之泪”(Tears of Christ),以及西西里岛更普通的马沙拉(Marsala)酒。如此种种,详细程度之高,无法在此一一赘述。
在酒窖套间的尽头有一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通向一个补充的、较小的酒窖,那是一个约十五到十六英尺见方的房间。
“里面有什么特别的吗?”拉克索尔站在门前,好奇地问,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瓶子的瓶口。
“啊!”巴比伦惊叹道,几乎咂了咂嘴,“那是精华所在。”
“最好的香槟,我想?”拉克索尔说。
“是的,”巴比伦说,“最好的香槟就在那儿——一种非常特别的希勒里(Sillery),和你能在任何地方找到的一样精致。但我看出,我的朋友,你陷入了把香槟置于所有葡萄酒之首的常见错误。那个殊荣属于勃艮第。拉克索尔先生,在那地窖里有陈年勃艮第,你猜它花了多少钱?八十英镑一瓶。大概它永远不会被喝掉,”他叹了口气补充道。“它太贵了,即使对王子和财阀来说也是如此。”
“不,它会被喝掉的,”拉克索尔很快地说。“明天你和我得开一瓶。”
“然后,”巴比伦继续说道,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爱好中,“还有一种1706年的莱茵葡萄酒样本,在1873年维也纳博览会上引起了巨大轰动。还有一种来自设拉子的绝妙波斯葡萄酒,我在别处从未见过。此外还有无与伦比的罗曼尼-康帝(Romanée-Conti)年份酒,这是所有现代勃艮第酒中最伟大的。如果我没记错,尤金王子每次来这里住,总是要喝一瓶。当然,它不在酒店的酒单上,只有少数顾客知道它。我们不会在餐厅里刻意兜售它。”
“确实如此!”拉克索尔说,“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了那间因珍贵藏品而显得几乎神圣的石室,拉克索尔带着一种极其专注且好奇的神情环顾四周。在最远处有一个栅格,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什么?”百万富翁敏锐地问道。
“那只是一个通风栅格。良好的通风是绝对必要的。”
“看起来坏了,不是吗?”拉克索尔建议道,随后迅速将手指放在巴比伦的肩膀上,“地窖里有人。你听不到那下面的呼吸声吗,就在那个架子后面?”
两个男人在天花板上那盏单灯的照射下,紧绷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仔细聆听。半个地窖都笼罩在阴影中。最终,拉克索尔坚定地走过架子之间的中央通道,转向右边的角落。
“出来,你这坏蛋!”他用一种低沉、近乎恶狠狠的语气说道,并将一个蜷缩的身影拖了出来。
他本以为会发现一个男人,但被他愤怒地抓住的却是他自己的女儿,内拉·拉克索尔(Nella Racksole)。
“你这是想要活捉朱尔斯先生吗?”巴比伦说道,他似乎对这种处理罪犯的新奇方式感到相当吃惊。“难道,”他补充道,“直接把你的怀疑告诉警察,把一切交给他们去处理,不是更简单也更容易吗?”
“我亲爱的伙计,”拉克索尔说,“我们在没有警察参与的情况下已经走得太远了,在这个相当深入的阶段再把他们牵扯进来并不明智。况且,如果你非要知道不可的话,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亲自抓住那个无赖。我把你和内拉留在这里,既然内拉坚持要看个究竟,我会安排好一切,只要朱尔斯进入地窖,他就别想再逃出来——至少别想通过那个栅格逃走。你们最好待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在那间大酒窖里;你们在那儿就能观察到情况,我这就马上离开。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留意那家伙的一举一动。如果他在酒店里有任何同伙,我们很可能通过这种方式发现同伙是谁。”
拉克索尔划着一根火柴,并用双手遮住火光,将他们两人带出了那个小地窖。“现在,如果你从外面把这扇玻璃门锁上,他就没法从这条路逃走:玻璃窗格太小,木框也太结实。所以,如果他钻进了这个陷阱,你们两个就能有幸亲眼看到他在里面绝望地挣扎,而且不会有任何个人危险;不过,你们最好别露面。”
片刻之后,菲利克斯·巴比伦和内拉在酒窖的黑暗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听着西奥多·拉克索尔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但这些脚步声还没消失,另一种声音就传入了他们的耳中——小地窖的栅格正在被移开。
“希望你父亲能及时赶到,”菲利克斯低声说道。
“嘘!”女孩警告他,他们并排蹲伏在紧张的寂静之中。
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却又非常利索地将身体从栅格的孔洞中钻了进来。监视者只能在黑暗中模糊地看清他的轮廓。
随后,在进入地窖内部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向电灯开关并打开了灯。那毫无疑问是朱尔斯,而且他非常熟悉地窖的布局。巴比伦看到这位大胆且肆无忌惮的前服务员带着如此自信和坚决的神情在珍贵的酒窖里走动,不禁难以抑制地吃了一惊。朱尔斯径直走到一个编号为17的小酒格前,从那里拿出了最上面的一瓶酒。
“罗曼尼-康帝——尤金王子的酒!”巴比伦低声惊呼道。
朱尔斯用一种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工具,整齐而迅速地除去了封印。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里面似乎装着某种黑色药膏。他将手指在里面抹了抹,然后涂抹在瓶颈的顶部,刚好是软木塞接触玻璃的地方。转瞬间,他已灵巧地将封印复原,并把酒瓶放回了原位。接着他关掉灯,朝孔洞走去。当他钻到一半时,内拉惊呼道:“他毕竟还是要逃掉了。爸爸没赶上时间——我们必须阻止他。”
但巴比伦,这位谨慎的化身,强行而又礼貌地制止了这位他认为鲁莽且轻率的美国女孩,还没等她挣脱,朱尔斯那敏捷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第二十四章 一瓶葡萄酒
至于西奥多·拉克索尔,原本打算从地窖外面抓住那家伙,他以最快的速度从酒窖出来,上了底楼,穿过四合院离开酒店,穿过四合院,走进了索尔兹伯里巷(Salisbury Lane)的尽头。由于大巴比伦酒店建筑规模极其宏大,仅仅是这段距离的穿行就将近四分之一英里,而且由于路程中包含许多楼梯、大约两打弯道,以及几条在那天深夜处于完全或近乎完全黑暗中的通道,拉克索尔是不可能在五分钟之内完成这段路程的。事实上,他到达索尔兹伯里巷尽头时已经过了六分钟,因为他在走廊里被一位迷了路、满身威士忌味的客人耽搁了近一分钟,被问了一些问题。众所周知,索尔兹伯里巷尽头附近有一个急转弯。拉克索尔以极快的赛跑速度绕过了这里,但他倒霉地直接撞上了一位不久前还礼貌地给朱尔斯提供火柴的警察。那位警察此时的心情似乎没那么随和了。
“喂!”他说,他那生性多疑的性格无疑被眼前这一幕激起了——一个衣着礼服却没戴帽子的男人在巷子里狂奔。“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么急着要去哪儿?”他强行扣住西奥多·拉克索尔片刻,并打量着他的脸。
“好了,警官,”拉克索尔平静地说道,“请别开这种玩笑了。我一刻也不能耽误。”
“冒犯了,先生,”警察嘀咕道,虽然有些犹豫,语气也不太友好,随后拉克索尔被允许继续前行。这位百万富翁诱捕朱尔斯的计划是顺着梯子下到那个小小的下沉庭院,然后躲在某处方便的砖墙墩后,直到那位汤姆·杰克逊(Tom Jackson)先生进入地窖。因此,他敏捷地翻过栏杆——他自己酒店的栏杆——正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爬时,瞧!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并用力猛地把他向后拉。事实是,西奥多·拉克索尔没把那位警察算进去。那位治安维持者因为怀疑拉克索尔的行为,悄悄跟在他后面进了小巷。看见这位百万富翁翻越栏杆激起了他的斗志,结果就是拉克索尔被屈辱地抓住了。西奥多徒劳地抗议、解释、咒骂着。只有一件事能让这位固执的警察满意——那就是拉克索尔必须跟他回酒店核实身份。如果拉克索尔被证明确实是拉克索尔,大巴比伦酒店的拥有者,好吧——警察答应道歉。于是西奥多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个建议。证明身份当然只需要几分钟,在那之后,拉克索尔尽管恼火,却依然冷静如初,回到了他的栏杆处,而警察则走向他巡逻路线的另一头,去那儿可能会遇到同事聊聊天。
与此同时,我们的朋友朱尔斯,对外面发生的争执一无所知,对所面临的特别风险也毫无察觉,当然正身处地窖之中,他在拉克索尔第一次到达栏杆之前就已经到了那里。朱尔斯能从地窖逃脱,与拉克索尔离开栏杆的那段时间正好吻合,这确实是他的幸运。当拉克索尔第二次走下小巷时,他看到一个身影在前方约五十码处走向泰晤士河防洪堤(Embankment)。他瞬间断定那就是朱尔斯,警察抓捕的动作太迟了。他开始奔跑,朱尔斯听到追踪的动静也随之奔跑。这位前服务员跑得飞快;他直奔防洪堤墙上的某一点,在拉克索尔极度震惊的注视下,纵身跃过了墙,看起来像是跳进了河里。“他绝望到要自杀吗?”拉克索尔边跑边惊呼,但一秒钟后,汽艇的喷气声和鸣笛声告诉他,朱尔斯还没到非自杀不可的地步。当这位百万富翁穿过防洪堤的马路时,他看到汽艇的烟囱从防洪堤墙下移了出来。它转向河道中央,向伦敦桥方向驶去。河面上笼罩着一层寂静的薄雾。拉克索尔束手无策……
尽管拉克索尔现在已经在大巴比伦酒店的范围内两次在智斗中落败,一次败给罗科,一次败给朱尔斯,但他无法真正责怪自己计划的失败——这次失败归咎于一个局外人的多管闲事,加上纯粹的坏运气。因此,他没让这个意外影响他当晚的睡眠。
第二天,他找到了阿里伯特亲王(Prince Aribert)——两人之间现在已经建立起一种明确、坦诚的友谊——并将昨晚发生的事,特别是关于那瓶罗曼尼-康帝被动了手脚的事情,向他透露了。
“我相信你昨晚是和尤金王子(Prince Eugen)共进晚餐的?”
“是的。奇怪的是,我们正好喝了一瓶罗曼尼-康帝,那是尤金极其钟爱的一种美酒。”
“那你今晚还要和他共进晚餐吗?”
“很有可能。恐怕今天将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尤金希望能明天一早就回波森(Posen)。”
“亲王,”拉克索尔说,“你有没有想到,如果朱尔斯成功毒害了你的侄子,他很可能也会成功毒害你?”
“我没想到这点,”阿里伯特笑着说,“但看起来确实如此。看来只要能干掉他特定的目标,朱尔斯对周围可能意外卷入其中的人根本不在乎。不过,我们现在不必担心那个了。你知道是哪瓶酒,你可以马上销毁它。”
“但我没打算销毁它,”拉克索尔冷静地说,“如果尤金王子今晚要求供应罗曼尼-康帝,正如他很可能会做的那样,我建议就供应那瓶特定的酒——给他,也给你。”
“那你这是要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毒害我们?”
“那倒未必,”拉克索尔微笑道,“我的想法是揪出酒店里的同伙。我已经询问过酒窖职员哈巴德(Hubbard)。那么,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哈巴德先生卧病在床,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据我所知,哈巴德正遭受一场昨晚才开始的食物中毒。他说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他在酒窖里的位置今天将由他的助手接替,那只是个年轻人,但看起来是个相当机灵的年轻人。不用说,我们会盯着那个年轻人的。”
“等一下,”阿里伯特亲王打断道,“我不太明白你认为这毒是怎么下的。”
“那瓶酒现在正由专家检查,他受命尽可能少地去除朱尔斯抹在瓶口边缘的那些东西。今天晚些时候,它会被秘密放回原位。我的构想是,在倒酒的动作中,酒液会带上一些毒药——我认为那毒性很强——从而在进入酒杯时变得致命。”
“但负责侍酒的仆人难道不会擦拭瓶口吗?”
“也许擦得很不仔细。而且,他极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擦掉;其中一些巧妙地被抹在了瓶口的内侧边缘。再说,要是他忘了擦瓶子呢?”
“尤金王子的晚餐一直是由汉斯侍候的。这是这位忠实的老家伙亲自保留的一项荣誉。”
“但如果汉斯……”拉克索尔停住了。
“汉斯是同伙!我亲爱的拉克索尔,这说法简直荒谬得不可能。”
那天晚上,阿里伯特亲王在皇家套房那宏伟的餐厅里与他尊贵的侄子共进晚餐。汉斯负责侍酒,菜肴由其他仆人送到门口。阿里伯特发现他的侄子神情沮丧,沉默寡言。前一天,在与萨姆森·列维(Sampson Levi)那次徒劳的会谈后,尤金王子曾绝望地威胁要自杀,而且要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阿里伯特曾强迫他以名誉担保绝不再有此念头。
“殿下要喝什么酒?”当汤上完后,老汉斯用他那柔和的语调问道。
“雪莉酒,”尤金王子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之后来点罗曼尼-康帝吗?”汉斯说。阿里伯特抬头迅速看了一眼。
“不,今晚不用了。我今晚想喝点希勒里(Sillery),”尤金王子说。
“我想我还是喝罗曼尼-康帝吧,汉斯,”他又说道,“它比香槟更合我胃口。”
那款著名且无与伦比的勃艮第酒被随烤肉端了上来。老汉斯温柔地用柳条篮托着它,以精准的数学逻辑插入开瓶器,拔出了软木塞,并呈给主人检查。尤金点了点头,示意他放下。阿里伯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一刻也不愿相信汉斯不是忠诚的化身,然而,尽管他极力克制,拉克索尔的话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就在那一刻,尤金王子在桌对面低语道:
“阿里伯特,我收回我的承诺。注意,我收回它。”阿里伯特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汉斯。那位白发苍苍的仆人敷衍地用餐巾围着那瓶罗曼尼-康帝的瓶颈擦了擦,倒了一杯酒。阿里伯特全身颤抖。
尤金拿起杯子,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别喝,”阿里伯特非常冷静地说道,“有毒。”
“有毒!”尤金王子惊呼道。
“有毒,殿下!”老汉斯带着极其震惊和担忧的神情惊叫道,他抓住了杯子。“不可能,殿下。是我亲自开的瓶。没有别人碰过它,而且木塞也是完整的。”
“我告诉你它有毒,”阿里伯特重复道。
“请殿下宽恕一个老人家,”汉斯说,“但说这酒有毒,就是在说我是个谋杀犯。我会向您证明它没毒。我喝给您看。”说着,他将杯子举向颤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阿里伯特看出,老汉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朱尔斯的同伙。他从座位上弹起,将杯子从这位年迈仆人的手中打落,碎片带着清脆的碎裂声部分落在桌上,部分掉在地板上。亲王和仆人在一种令人痛苦而恐怖的寂静中对视着。
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阿里伯特看向一旁。他看到尤金的身体软绵绵地向前滑倒,压在椅子的左扶手上;亲王的手臂垂下,毫无生机;他的双眼紧闭;他失去了知觉。
“汉斯!”阿里伯特喃喃道,“汉斯!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五章 汽艇
汤姆·杰克逊先生想通过汽艇从酒店成功逃脱的念头,就其本身而言是非常出色的,但就西奥多·拉克索尔而言,他认为这还不够完美。
西奥多·拉克索尔带着一种独特的快意认为,他现在掌握了抓获大巴比伦酒店前服务员的实质且明确的线索。他对伦敦港一无所知,但他碰巧对规模更大但略小一些的纽约港非常了解,他确信要找到朱尔斯的汽艇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困难。对于那些不完全熟悉泰晤士河及其码头的人来说,从伦敦桥到格雷夫森德(Gravesend)的河道似乎是一片广阔且未经测绘的船只荒原——在这片荒原里,即使隐藏一艘三桅帆船也能做得天衣无缝。对这些人来说,在河上寻找一艘汽艇的想法,大约等同于在干草堆里寻找一根针。但事实是,在圣凯瑟琳码头(St Katherine’s Wharf)和布莱克沃尔(Blackwall)之间有成百上千的人,他们对泰晤士河的了解就像郊区房主了解自家后花园一样——他们能在半英里的距离外认出成千上万艘船并叫出它们的名字,他们了解大河上每一艘船的动向,他们认识从伦敦塔到格雷夫森德以及更远地区的所有船长、所有工程师、所有驳船工、所有领航员、所有持证船夫以及所有无证的无赖。对于这些泰晤士河专家来说,水面上发生的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事件都会被注意到并讨论——一只小划艇换了主人,他们就能敏锐地猜出成交的价格以及新主人对它的意图。他们有观察河流的习惯,仅仅是为了看个热闹,他们像傍晚聚在村舍门口的家庭主妇一样谈论一切。如果“城堡邮轮公司”(Castle Liner)的大副被解雇了,他们能告诉你他跟船长说了什么,老头子对他说了什么,两人对董事会说了什么,把这事讨论完之后,他们会愉快地转而讨论比尔·史蒂文斯(Bill Stevens)把他的驳船弄沉在西印度二号船坞外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的。
西奥多·拉克索尔没有可靠的方法来识别载走汤姆·杰克逊先生的那艘汽艇。午夜过后天空阴沉了下来,而且还有轻微的薄雾,他只看出那是一艘低矮的船,大约六十英尺长,可能是黑色的。他亲自彻夜守候在河边观察上行的船只,第二天早上他雇了一个人来接替他,只要有汽艇驶向威斯敏斯特方向,那人就会通知他。中午,在与阿里伯特亲王交谈后,他乘着租来的划艇顺流而下,一直到了海关大楼(Custom House),到处搜寻任何一艘有可能是他要找的目标的船只。
但他一无所获。因此,他相当肯定那艘神秘的汽艇停在海关大楼下游的某个地方。他在海关大楼的台阶上岸,询问了一位级别极高——仅次于专员——的官员,他曾在纽约招待过此人,而那人曾在伦敦劳埃德(Lloyd’s)的业务中见过他。在这位大人物阴暗宽敞的办公室里,进行了一场长谈——一场拉克索尔不得不运用一定说服力的谈话,最终以这位高级官员按响铃声而告终。
“让哈泽尔先生(Mr Hazell)——332号房间——来见我,”这位官员对前来回应传唤的男孩说道,随后转向拉克索尔:“我几乎不需要重复,我亲爱的拉克索尔先生,这绝对是非官方的。”
“当然,没问题,”拉克索尔说。
哈泽尔先生走了进来。他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穿蓝色哔叽制服,有着一张苍白、锐利的脸,留着棕色胡须和一撇相当英俊的棕色小胡子。
“哈泽尔先生,”那位高级官员说,“让我为你介绍西奥多·拉克索尔先生——你无疑对他名声如雷贯耳。哈泽尔先生,”他又对拉克索尔说,“是我们外勤人员之一——我们称之为检查官。现在他值夜班。他在河上有条船和几个手下,有权登船检查任何船只。哈泽尔先生和他的船员在这一带到格雷夫森德之间对泰晤士河的了解,那绝对是权威。”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拉克索尔简单地说,两人握了握手。
拉克索尔满意地观察到,哈泽尔先生表现得非常从容。
“好了,哈泽尔,”高级官员继续说,“拉克索尔先生想请你今晚在河上协助一次私人探险。我会给你批一晚的假。我把你叫来,部分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事,部分是因为我相信你可以信赖,把它视为完全非官方的事,并且不会到处乱说。你明白吗?我想如果你帮了拉克索尔先生,你不会后悔的。”
“我想我明白了,”哈泽尔微笑着说。
“还有,顺便说一句,”高级官员补充道,“虽然这事是非官方的,但如果你穿上你的官方大衣可能会更好。明白吗?”
“绝对,”哈泽尔说;“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的。”
“现在,哈泽尔先生,”拉克索尔说,“你愿意赏光和我共进午餐吗?如果你同意,我想去你平时常去的地方吃。”
于是,西奥多·拉克索尔与海关外勤职员乔治·哈泽尔就在伦敦城的“托马斯排骨店”共进午餐,吃的是羊排,喝的是咖啡。这位百万富翁很快就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个精明强干、见解独到的人。
“告诉我,”当两人进入抽烟阶段时,哈泽尔说道,“那些写杂志的人说的有几分准头?”
“你指什么?”拉克索尔不解地问。
“嗯,你是位百万富翁——据我所知,还是‘最好的那类’。人们经常看到关于百万富翁的文章和访谈,描述他们的私人火车车厢、哈德逊河上的蒸汽游艇、大理石马厩等等。你刚好有这些东西吗?”
“我在纽约中央铁路上有一节私人车厢,还有一艘两千吨的双桅帆船游艇——不过它不在哈德逊河上。眼下它正好停在东河。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城郊宅邸的马厩确实铺了大理石。”拉克索尔大笑起来。
“啊!”哈泽尔说,“现在我总算相信我是在和一位百万富翁共进午餐了。
奇怪的是,这类事实——尽管本身无足轻重——竟如此吸引人的想象力。你现在在我眼里才像个真正的百万富翁。你已经告诉我一些个人信息,我也投桃报李。我一年挣三百英镑,加班费或许还能多拿六十磅。我独自住在莫斯科苑的两间房里。我有足够的钱,在办公室之外我总是做自己喜欢的事。至于办公室,我原则上是能少做就少做——这简直就是我们和委员们之间的斗争,看谁能占上风。他们试图压榨我们,我们也试图对付他们——总体来说旗鼓相当。你知道,兵不厌诈,政府办公室里可没那十诫。”
拉克索尔笑了。“你今天下午能请假吗?”他问。
“当然,”哈泽尔说,“我会找个哥们儿帮我签到,然后我就自由了。”
“好,”拉克索尔说,“我希望你能跟我去大巴比伦酒店。那样我们可以详谈我的那点小事。我们能乘你的船吗?我想见见你的船员。”
“没问题,”哈泽尔答道,“我的那两个家伙是你见过最懒、最没灵魂的家伙。他们吃得多,又贪杯,但他们熟悉这条河,也精通本行,只要给钱又不让他们赶时间,任何合乎规矩的事他们都干。”
那天晚上,天刚擦黑,西奥多·拉克索尔便与他的新朋友乔治·哈泽尔登上一艘漆成黑色的海关划艇,船由两名船员操控——两人都是这条河的自由民,这一身份赋予了他们陆地居民所不熟悉的某些特权。这是一个阴云密布、让人感到压抑的傍晚,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无法照亮那刚刚涨过潮的缓慢水流。锚泊的蒸汽船——主要是通用轮船公司和阿伯丁航运公司的船只——庞大的身躯高高耸出水面,沉重地拽动着系泊浮筒。河流两岸,仓库裸露的墙壁像灰色的悬崖峭壁拔地而起,伸出蒸汽起重机奇特的吊臂。向西,塔桥以其令人生畏的拱门跨越河面,上方是一百五十英尺高处悬空的行人步道。
向东望去,伦敦码头区,一片烟囱和桅杆的森林在阴森的苍穹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巨大的驳船,每艘由一个人在船尾掌着两支巨桨操纵,以各种角度笨拙地旋转着顺流而下。偶尔,一艘拖船忙碌地喷着气经过,闪烁着红绿信号灯,拖着一长串笨拙的驳船。接着,一艘马盖特客轮从每个舷窗透出电灯的光亮,满载着两千名疲惫的远足者转向抛锚。万物笼罩在一种神秘的氛围中——一种陌生、遥远且不可名状的意境。当宽阔平坦的小船在巨大的船壳阴影下、绷紧的缆绳之下、覆盖着绿色粘液的浮筒旁起伏漂荡时,拉克索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身处伦敦的心脏——这个世界上最平庸的城市。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在这看似荒芜的水域、在这诡异的十点钟时分,几乎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对他来说,几英里外人们正坐在剧院里为闹剧鼓掌,而几码外的坎农街车站里,人们正平静地搭乘火车前往那些他正逐渐熟悉名字的高雅郊区,这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他体验到一种升华的快感,这种感觉常在我们置身于与惯常环境截然不同的境地时产生。最普通的声音——人们的呼喊声、链条滑过槽口的响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在他耳中转化为某种可怕而萦绕心头的声音,充满着重大的暗示。他俯身看向船侧的棕色水流,自问那深处潜藏着怎样恐怖的秘密。随后他把手伸进裤子后兜,触碰到了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柄——那熟悉的质感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划桨手接到指令,缓慢地顺流而下前往“码头区”,即塔桥下方那段宽阔的河道。这两名船员此前并未被告知此次行动的具体目的,但既然已经安全起航,哈泽尔认为有必要向他们透个底。“我们希望能遇上一艘相当可疑的蒸汽发射艇,”他说,“我这位朋友非常急于见到它,在他见到之前,什么都做不了。”
“是什么样的船,先生?”掌舵的划桨手问道,这是一个长着一张胖脸、看起来完全无法进行任何严苛劳作的男人。
“我不知道,”拉克索尔回答,“但我估计它大约六十英尺长,漆成黑色。我想我见到它时能认出来。”
“那可没多少线索,”另一个人简短地嚷道。但他没再多说。他和他的同伴每人都从西奥多·拉克索尔那里领到了一枚英国金币作为预付款,而一枚金币足以让泰晤士河船夫那原本爱讽刺的本能和多嘴的毛病消停不少。
“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拉克索尔突然说道,“刚才忘了告诉你,哈泽尔先生。它的螺旋桨转动时似乎带着一种不规律的、跛行般的节奏。”
两个船夫都笑了起来。
“噢,”那个胖桨手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了,先生——那是杰克·埃弗雷特的发射艇,通常叫‘蠕行号’(Squirm)。它装的是四叶螺旋桨,其中一片叶片断掉了一截。”
“没错,肯定是它,”船头的那个男人附和道,“如果你要找的是它,我今天早上才看到它停在樱桃花园码头边上。”
“无论如何,我们尽快去樱桃花园码头,”拉克索尔说。小船横穿河道,开始沿着右岸悄悄滑行,摸索着经过一个个码头;即使在那个钟点,许多码头依然忙于起重作业,吊臂空着降入船舱,满载着货物升起。当两名船夫在退潮的水流中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船只时,哈泽尔向这位百万富翁解释说,“蠕行号”是河上最臭名昭著的船只之一。看来,当有人打算进行某种需要水上作业的勾当或阴谋时,埃弗雷特的发射艇总是能以合适的价格被雇佣。这艘“蠕行号”惹过无数麻烦,虽然算不上光彩,但每次都能平安脱身。河警一直盯着它,最神奇的是,老埃弗雷特作为船主,从未在任何非法勾当中被抓到把柄。执法人员一次也没能证明“蠕行号”的持有者有任何确凿的罪行,尽管当时就有好几个曾雇佣过它的人正关在女王陛下遍布全国的各个监狱里。不过最近,由于螺旋桨损坏且埃弗雷特一直拒绝修理,这艘艇即便是对不法之徒来说,也染上了一种恶名,于是这群人逐渐放弃了它,转而使用更不容易被辨认的船只。
“你的朋友,汤姆·杰克逊先生,”哈泽尔对拉克索尔说,“在租用‘蠕行号’时犯了个判断错误。以他那样的经验和档次,本该更聪明些才对。现在你肯定能找到线索了。”
此时船已接近樱桃花园码头,但不幸的是,一层薄薄的夜雾席卷了河面,在三十码开外已无法清晰辨认物体。当海关的小船擦着码头滑过时,船上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搜寻那艘神秘发射艇的踪影,却一无所获。小船继续随波逐流,船员们停下了划桨。
接着,他们差点撞上一艘抛锚的挪威帆船,那船的船首指向下游。他们从这艘船的左舷经过。就在他们绕开斜桅时,那个胖子兴奋地叫道:“那是它的鼻子!”他把小船掉头,开始逆着潮水划回去。果然,那艘失踪的“蠕行号”正舒适地锚泊在挪威帆船的右后方,巧妙地藏在船与岸之间。船员们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第二十六章 夜间追逐与码头浪童
“我先登船,”哈泽尔向拉克索尔耳语道,“我会假装怀疑他们船上藏有应税货物,这能让我有机会仔细搜查一番。”
他穿着那身海关制服大衣,戴着带尖顶的帽子,在拉克索尔看来颇为轻快地跨上了发射艇的低矮甲板。“有人在吗?”
拉克索尔听到他喊道,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了。哈泽尔喊道:“我是海关检查官,我要搜查这艘发射艇!”随后他消失在船中央的小船舱里,拉克索尔便听不到什么了。对这位百万富翁来说,哈泽尔似乎去了好几个小时,但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什么也没发现,”他跳回小船时说,随后私下对拉克索尔说:“船上有个女人。看起来倒像是你对斯宾塞小姐描述的那样。蒸汽已经升起来了,但没有轮机员。我问轮机员在哪儿,她问我关我什么事,并要求我办完差事赶紧滚蛋。看起来挺精明。我把鼻尖伸进每个角落搜了一遍,没看到其他人的踪影。也许我们最好划开一点,在附近埋伏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事发生。”
“你确定他不在船上?”拉克索尔问。
“确定,”哈泽尔肯定地说,“我知道怎么搜船。看这个,”他递给拉克索尔一把两英尺长的钢质钎子,带有木柄。“那个,”他说,“是海关搜查的辅助工具之一。”
“冒昧去船上把那位女士带走,行吗?”拉克索尔不确定地建议道。
“嗯,”哈泽尔同样不确定地说,“至于那个——”
“他跑哪儿去了?”是船头的那个男人打断了哈泽尔。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哈泽尔和拉克索尔都隐约看到一艘小艇从小艇从挪威帆船的前缘溜走,消失在下游的薄雾中。
“我敢发誓,那是朱尔斯,”拉克索尔叫道,“追上他,伙计们!追上了每人赏十英镑!”
“趴下划,伙计们!”哈泽尔说,那艘沉重的海关小船猛冲出去进行追击。
“这下可有乐子了,”拉克索尔评论道。
“那得看你管什么叫乐子,”哈泽尔说,“在这种雾天里顺流狂奔可没什么乐子可言。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因为撞上周围这些驳船而去见上帝。我猜那家伙一看见我们就在小艇里躲了起来,我一走他就解开了缆绳。”
小船随着潮水飞速前进。掌舵全靠运气和直觉。哈泽尔握着绳索,不得不不时猛力拽动船头以避开驳船或抛锚的船只。在拉克索尔看来,整条河上似乎到处都抛着锚。他焦虑地四处张望,但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迷雾和模糊的船影,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突然轻声说道:“我们在正确的航线上;我看到他在前面了。我们在拉近距离。”又过了一分钟,小艇清晰可见,距离不到二十码,那个疯狂摇桨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朱尔斯——朱尔斯,穿着一件浅色花呢西装,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
“你说得对,”哈泽尔说,“这真是乐子。我想我开始兴奋起来了。这比在管弦乐队里拉长号刺激多了。我撞沉他,好吗?——然后我们就能把那家伙从水里捞上来。”
拉克索尔点点头,但就在那一刻,一艘挂着红帆的驳船从迷雾中横穿过海关小船的船首,小船险些遭逢灭顶之灾。当他们脱身,并完成了一番冷静而漫不经心的咒骂后,小艇在雾中几乎已不可辨认,那个胖子喘息的声音大得几乎能在岸上听到。拉克索尔极其渴望做点什么,但却束手无策;他只能无助地坐在船尾哈泽尔的身边。渐渐地,他们开始再次追上那艘小艇,小艇上那唯一的船员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当他们以绝对优势追上去时,小艇的船头一转,那艘微小的船只钻进了一处水巷,穿过两艘抛锚的矿石驳船之间,它们在萨里郡岸边约五十码处黑沉沉地停着,空无一人。“向右舷,”拉克索尔说。“不,伙计!”哈泽尔回答,“我们穿不过去。他肯定会从下面出来;那只是个假动作。我要保持我们的船头直行。”
他们继续前行,胖子用力划着,脸在浓重的阴霾中依然闪闪发光。从两艘驳船之间出来的是一艘空荡荡的小艇,它漂荡着、旋转着向下游格林威治方向漂去。
胖子向他的同伴咕哝了一句,海关小船停止了前进。
“他没事,”船头的男人说,“如果你要找的是他,他就在那驳船中的一艘上,你只要跨上去把他抓下来就行了。”
“就是这样,”最靠近的驳船深处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朱尔斯——也就是汤姆·杰克逊先生的声音。
“听到他了吗?”胖子笑着说,“他是个狠角色,确实。但如果我是你,哈泽尔先生,或者你,先生,我可不会那么急着跨上那艘驳船。”
他们把小船倒退到最靠近的驳船船尾下,抬头向上看去。
“没关系,”拉克索尔对哈泽尔说,“我有左轮手枪。我该怎么爬上去?”
“是啊,我敢说你确实有一把左轮手枪,”哈泽尔尖锐地回答。
“但你不能用它。决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如果开了枪,河警会立刻赶过来,那我就彻底完了。如果举行调查,委员们才不会理会我的上司指派我干这差事的事实,他们会要求我离开这个部门。”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拉克索尔说,“我当然会承担全部责任。”
“无论你承担多少责任都没用,”哈泽尔反驳道,“你又不能让我重回岗位,我的前途就全完了。”
“但还有别的职业,”拉克索尔说,他真心想用一颗精准的子弹让他的前服务员跛掉。“还有别的职业。”
“海关就是我的职业,”哈泽尔说,“所以别开枪。我们在这儿等等;他跑不掉的。你想要的话可以拿走我的钎子”——他把搜查工具递给拉克索尔。“你可以随心所欲,只要你做得干净利落,别闹出动静就行。”
片刻之间,四个人在小船里保持着静止,四周是旋转的迷雾,身下是黑色的河水,上方是一艘半装载的驳船,上面藏着一个绝望而机智的人。突然,雾气散开并分块消逝,仿佛在某种怪物的呼吸下一般。天空露了出来;那是一片晴空,月亮正照耀着。这种转变正是那种在大河上最常发生的快速气象变幻。
“那可好多了,”胖子说。与此同时,一个脑袋出现在驳船边缘。那是朱尔斯的脸——阴沉、险恶且带着嘲弄。
“船里的是拉克索尔先生吗?”他冷静地询问,“如果是的话,请拉克索尔先生上来吧。拉克索尔先生抓住了我,只要开口,我就是他的了。我在这儿。”他在驳船上挺直了身躯,在夜空下显得很高,船上所有人都看到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把短匕首。“现在,拉克索尔先生,你追我追了很久了,”他继续道,“我在这儿呢。你怎么不上来?如果你自己没那胆量,就劝劝别人代替你上来……所有人都会受到同等的优待。”朱尔斯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笑声。
他正笑到一半,突然向前一趔趄。
“你在我的驳船上干什么?下去!”夜色中响起了一个男孩尖细的声音。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身影静静地出现在朱尔斯身后,两只小手狠狠一推,将他推入了水中。他发出一声清脆的咕嘟声掉进水里。很明显,游泳并不在朱尔斯的技能范围内。他疯狂地挣扎着,然后沉了下去。当他再次浮出水面时,被拖进了海关小船。绳子被拿了出来,一两分钟后,那人屈辱地被捆绑在小船底。在一名码头浪童——一个可能在驳船上比朱尔斯本人还没权待着的驳船男孩——的帮助下,拉克索尔赢得了这场博弈。这是几周以来,这位百万富翁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容与满足。他俯身看向朱尔斯瘫倒的身体,手中握着哈泽尔的专业钎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他?”哈泽尔问。
“我们划船到大巴比伦酒店前面的登陆台。我向你保证,他会住进我的酒店,被妥善安置的。”
朱尔斯一言不发。
在那晚拉克索尔与海关人员分道扬镳之前,朱尔斯已被安全送入大巴比伦酒店,两名船夫也每人领到了十英镑。
“你今晚住这儿吗?”百万富翁对乔治·哈泽尔先生说,“天色已晚。”
“乐意之至,”哈泽尔说。第二天早晨,他发现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在等着他,餐巾里夹着一张面额一百英镑的英格兰银行钞票。但是,尽管他直到很久以后才听说,在那顿丰盛的早餐前,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
第二十七章 汤姆·杰克逊先生的供词
朱尔斯在“大巴比伦酒店”担任领班的那几年,他所住的小卧室在西奥多·拉克索尔将他突然解雇后一直空着。此后,酒店并未正式任命其他领班来接替他的职位;事实上,像“大巴比伦”这样拥有庞大员工队伍的地方,少了一个人——哪怕是独一无二的朱尔斯——也几乎不会被人察觉。领班的职责通常更具装饰性、表演性,在道德层面上的威慑力也远大于实际用途,泰晤士河堤上的这家大酒店亦是如此。于是,拉克索尔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尽可能隐秘地将他的囚犯转移到这间空卧室里。事实证明,这样做毫无难度;面对上风势力的压制,朱尔斯表现得极为顺从。
拉克索尔带着一位老门房上了楼,此人多年来一直负责酒店的门外接待工作——他头发花白,像梗犬一样精干,像獒犬一样强壮。他带着双手被缚的朱尔斯走进卧室,吩咐门房守在门外。
朱尔斯的卧室是一间相当普通的房间,尽管比起伦敦西区客栈通常为仆人提供的住宿条件要略好一些。房间大约十四英尺长、十二英尺宽。里面摆着一张床架、一个衣柜、一个洗脸台兼梳妆台,还有两把椅子。门后有两个挂钩,床边铺着一条地毯,铁制壁炉架上放着几件廉价的装饰品。房里还有一个电灯。窗户很小,呈方形,位置很高,正对着内庭院。
房间位于顶层——第八层——从窗户望去,视线可以直接垂直落到地面。下方二十英尺处是一条约一英尺宽的窄檐;窗户上方三英尺左右处,突出了另一条更宽的檐口,再往上就是酒店高耸陡峭的屋顶,不过从窗户里看不见。拉克索尔审视着窗户和外面的环境,心中暗想,无论如何,朱尔斯是不可能从那个出口逃脱的。他抬头看了眼烟囱,发现烟道太窄,根本无法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身体。
随后,他叫进门房,两人合力将朱尔斯牢牢绑在床架上,但允许他保持平卧的姿势。整个过程中,俘虏一言不发,只是露出一抹轻蔑的微笑。最后,拉克索尔搬走了装饰品、地毯、椅子和挂钩,并拆卸了电灯的开关。接着,他和门房离开了房间,拉克索尔从外面锁上门,将钥匙放进兜里。
“你要守在这里,”他对门房说,“守上一整晚。你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别睡觉。如果你听到房间里有任何轻微的响动,就吹响你的出租车哨子;我会安排好回应这个信号。如果没有声音,就什么也别做。我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你明白吗。我信任你;你也可以信任我。”
“可是明天早上仆人们起床时会看到我在这里,”门房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说,“他们肯定会问我在这儿干什么。我该怎么跟他们说?”
“你当过兵,是吧?”拉克索尔问。
“我参加过三次战役,先生,”对方回答道。说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种值得原谅的自豪,指了指胸前的勋章。
“好,假设你正在站岗,营地里有个爱管闲事的人问你在干什么——你会怎么说?”
“我会叫他赶紧滚开,否则后果自负,而且要说得快些。”
“明天早上如果必要的话,就这样做,”拉克索尔说完便离开了。
当时大约是凌晨一点。这位百万富翁回房休息了——不是他自己的卧室,而是第七层的一间房。不过,他没睡多久。黎明刚过,他就清醒了,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朱尔斯的事。
他确实非常想知道朱尔斯的底细,并下定决心,如果可能的话——无论是通过说服还是其他手段——一定要从他嘴里撬出来。对于西奥多·拉克索尔这种性格的人来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六点钟,明媚的晨光洒入窗内,他穿好衣服,再次上楼来到第八层。门房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板但保持着警惕,见到主人,他起身敬了个礼。
“发生了什么事吗?”拉克索尔问。
“没有,先生。”
“仆人们说了什么吗?”
“现在只有十几个人起床,先生。其中一个问我在搞什么名堂,我就告诉她,我是在照看一只公牛犬和一窝小崽子,那是您特别关照的,先生。”
“很好,”拉克索尔说着打开门走了进去。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朱尔斯原本是仰面躺着,现在不知怎么竟翻了个身,变成了趴着。他默默地注视着,对百万富翁怒目而视。拉克索尔向他致意,并大模大样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他坐在梳妆台上,紧挨着手枪,双腿悬空,离地面有几英寸高。
“我想和你谈谈,杰克逊,”他开口道。
“你想跟我谈多久都行,”朱尔斯说,“但我不会配合的,你可以打赌。”
“我希望你能回答几个问题。”
“那两码事,”朱尔斯说,“只要我被绑成这样,我就不会回答任何问题。这一点你也可以打赌。”
“聪明点对你有好处,”拉克索尔说。
“只要我被绑着,我就不会回答问题。”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松开你的腿,”拉克索尔礼貌地建议道,“这样你就能坐起来了。别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你没有。我算过了,你这小子可是受到了非常优待的。好了!”他说着解开了俘虏腿上的绳索。“现在我再说一遍,你最好识相点。你最好承认自己在这场游戏中已经彻底输了,并据此行事。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凭我一己之力打败你,不借助警察,而且我已经做到了。”
“你毁了你自己,”朱尔斯反驳道。“你违背了法律。如果你有脑子,就不会插手;你本该把一切交给警察。他们会胡乱折腾个一两年,然后一事无成。现在谁去告诉警察?是你吗?你打算把我交给他们,然后说:‘看,我替你们抓到他了’?如果你真这么做,他们会让你解释很多事情,到时候你看起来就会像个傻瓜。一桩罪行不能抵消另一桩,你会明白这一点的。”
朱尔斯以敏锐的洞察力准确地看出了拉克索尔所处的困境,这当然也是拉克索尔自己从未试图掩饰的难题。他很清楚必须面对这一切。然而,他并没有让朱尔斯猜到他的心思。
“与此同时,”他冷静地对对方说,“你在这里,是我的囚犯。你犯了一系列各式各样的罪行,其中就包括谋杀。你本该被绞死。你知道这一点。我完全没有理由去报警。我自己把你干掉也是轻而易举,你罪有应得。我只是在执行正义,省去了刽子手的麻烦。我怎么把你弄进酒店的,就能怎么把你弄出去。几天前,你在奥斯坦德借或者偷了一艘蒸汽游艇。你拿它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我严重怀疑我女儿差点就在你的游艇上被谋杀。现在我也有艘蒸汽游艇。假设我用它像你用你的船那样!假设我把你偷运上去,开到公海,然后某个晚上请你走下甲板掉进海里。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这种事还会再发生。如果我真这么做,至少我能得到满足,因为我知道我替社会除掉了一个恶棍。”
“但你不会的,”朱尔斯低声说。
“不,”拉克索尔坚定地说,“我不会——只要你今天早上表现得好。但我向你发誓,如果你不配合,我绝不会罢休,直到你死为止,不管有没有警察。你还不了解西奥多·拉克索尔。”
“我相信你是认真的,”朱尔斯惊奇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发现重要情报后的兴味。
“我相信我是认真的,”拉克索尔继续道。“现在听着。最好的结果是你被交给警察。最坏的结果是我亲手解决你。如果是交给警察,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可能只被判二十年苦役,因为虽然你谋杀雷金纳德·迪莫克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要定你的罪还是有点难度。可落在我手里,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我把你交给警察还是执行私刑,全看你怎么回答。顺便告诉你,后一种方案对我来说简单得多。而且我真的会这么做,除非我觉得你是个非常聪明且非凡的人;除非我多少对你那令人厌恶的技巧和足智多谋有些暗中佩服。”
“这么说,你觉得我很聪明?”朱尔斯说。“你说得对。我确实很聪明。要是运气没跟我作对,我早就把你耍得团团转了。你之所以获胜,靠的不是本事,是运气。”
“失败者总是这么说。滑铁卢之战对英国人来说无疑纯属运气,但那毕竟是滑铁卢。”
朱尔斯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你想知道什么?”他礼貌地问。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想知道你在酒店里的同伙的名字。”
“我没有同伙了,”朱尔斯说。“罗科是最后一个。”
“别一开口就对我撒谎。如果你没有同伙,你是怎么做到让那瓶特定的罗曼尼-康帝正好送到尤金亲王殿下桌上的?”
“那你当时就发现了,是吗?”朱尔斯说。“我正担心这个。让我解释一下,那根本不需要同伙。那瓶酒放在酒架的最顶层,自然会被拿走。况且,我把它往外挪了挪,比其他的更突出一些。”
“那么,前天晚上哈伯德生病,不是你安排的?”
“我根本不知道,”朱尔斯说,“优秀的哈伯德竟然没有享受他习惯的健康状况。”
“告诉我,”拉克索尔说,“你对尤金亲王殿下心怀怨恨的起因是什么?”
“我对尤金亲王殿下的生命没有怨恨,”朱尔斯说,“至少起初没有。我只是为了报酬而承担任务,确保尤金亲王在某个日期之前不会在伦敦见到某个叫桑普森·利维的先生,仅此而已。这看起来很简单。我以前参与过比这复杂得多的交易。我坚信在罗科和艾姆——还有斯宾塞小姐的帮助下,我能搞定。”
“那个女人是你妻子吗?”
“她想是,”他讥笑道。“请别打断。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结果你却如此冒失地买下了酒店。我现在不介意承认,从那天晚上你在走廊里撞见我起,我就在心底里怕你,尽管当时我连对自己都不愿承认。我觉得把行动转移到奥斯坦德更安全。我原本打算在酒店里处理尤金亲王,但随后决定在欧洲大陆拦截他,于是我派斯宾塞小姐带着指令去了。祸不单行,就在那时,和我们同伙的那个傻瓜迪莫克决定抗命。哪怕是最微小的差错都会毁掉一切,我只好——只好把他清理掉。他想退出——他犯了严重的良心不安,必须采取强硬手段。我对他英年早逝感到遗憾,但他那是自找的。好吧,一切本来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你和你那聪明的女儿似乎铁了心要插手,又在奥斯坦德出现在我们面前。不过,距离我雇主提到的日期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了。我把可怜的小尤金关了规定时间,然后你就设法把他弄走了。我不否认你在那次赢了,但按照我最初的指令,你赢晚了。时间已经过去,所以据我所知,尤金亲王见不见桑普森·利维先生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我的雇主们依然感到不安。即便小尤金在奥斯坦德病了几周,他们依然不安。看来他们担心,即便在那个日期之后,尤金亲王和桑普森·利维先生的会面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所以他们又来找我。这次他们想让尤金亲王——嗯——彻底被解决掉。他们开出了高价。”
“什么报酬?”
“第一次任务我收了五万英镑,罗科拿了一半。如果事情顺利,罗科还会被授予某个著名的欧洲勋章。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远比钱财更让他心动——这个虚荣的家伙!第二次任务他们出价十万。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很遗憾,我没能赚到它。”
“你是想告诉我,”拉克索尔听到这番冷静的供述,尽管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仍感到毛骨悚然,“他们出十万英镑让你毒杀尤金亲王?”
“你说得太粗鲁了,”朱尔斯回答。“我更愿意说,如果尤金亲王在合理时间内去世,我能得到十万英镑。”
“那你的这些该死的雇主是谁?”
“这,老实说,我不知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是谁付了你那五万英镑,又是谁承诺给你十万的。”
“嗯,”朱尔斯说,“我有个模糊的概念。我知道他经由维也纳从——嗯——波斯尼亚来。我的印象是,这件事与波斯尼亚国王的订婚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他是个年轻的君主,几乎还在政治的襁褓之中,毫无疑问,他的大臣们认为最好由他们来安排他的婚事。他们去年尝试过,但失败了,因为他们看中的公主已经对另一位亲王芳心暗许。那位亲王恰好就是波森的尤金亲王。波斯尼亚国王的大臣们非常清楚尤金亲王的情况。他们知道他不还清债务就无法结婚,也知道他只能通过那个犹太人桑普森·利维还债。对我来说不幸的是,他们最终想彻底搞定尤金亲王。他们担心他毕竟可能在不需要桑普森·利维帮助的情况下安排婚事,所以——好吧,你知道剩下的部分了……真是可惜,可怜的小无辜波斯尼亚国王得不到他大臣选定的那位公主了。”
“那你觉得国王本人没有参与这桩令人发指的罪行?”
“我断定没有。”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拉克索尔简单地说。“现在,告诉我你直接联系的那个雇主的名字。”
“他只是个代理人。他自称斯莱扎克——S-l-e-s-z-a-k。但我猜那不是他的真名。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一个老人,经常在巴黎丽兹酒店出没。”
“我和斯莱扎克先生会见面的,”拉克索尔说。
“在这一世是不可能了,”朱尔斯急忙说道。“他死了。我昨晚才听说——就在我们那场小冲突之前。”
一阵沉默。
“这样也好,”拉克索尔最后说道。“尤金亲王活着,尽管阴谋重重。毕竟,正义得到了伸张。”
“拉克索尔先生在里面,但他不见任何人,小姐。”声音从门后传来,是门房的。拉克索尔跳起来,走向门口。
“胡说,”门外传来一个女性短促的回答。“马上让开。”
门开了,内拉走了进来。她眼含泪水。
“哦!爸爸,”她喊道,“我刚听说你在酒店里。我们到处找你。快过来,尤金亲王快不行了——”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停住了。
后来,当朱尔斯再次独处时,他自言自语道:“也许我还能拿到那十万英镑。”
第二十八章 再次回到皇家卧室
当在皇家餐厅发生罗曼尼-康帝那瓶酒的插曲后,阿里伯特亲王和老汉斯发现尤金亲王已经昏迷不醒地瘫倒在椅子上时,两人最初都以为尤金肯定已经喝下了那瓶毒酒。但稍加思索,他们便意识到这不可能。如果波森的世袭亲王已经濒死或死去,他的状况一定是由罗曼尼-康帝以外的原因造成的。阿里伯特俯身查看,从亲王唇间散发出的强烈气味立刻揭示了灾难的原因:那是鸦片酊的气味。事实上,那种阴森药物的味道此刻似乎沉重地弥漫在整个餐桌上方。阿里伯特脑海中随即闪过了真正的解释:尤金亲王趁阿里伯特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时,屈服于突如其来的绝望冲动,决定自杀,并当场付诸了实施。
鸦片酊一定早就在他口袋里了,而这证明了这位不幸的亲王在此前即便在他做出明确承诺之后,也曾考虑过这种行径。阿里伯特此刻痛苦地清晰回想起侄子的话:“我收回我的承诺。注意——我收回它。”一定是在说出那句正式的撤回后,尤金就立即试图自杀。
“是鸦片酊,汉斯,”阿里伯特显得有些无助地喊道。
“亲王殿下不会真的服毒了吧?”汉斯说。“这不可能!”
“我怕这不仅是可能的,而且太可能了,”另一人说。“是鸦片酊。我们该怎么办?快,快点!”
“必须唤醒殿下,亲王。他需要催吐剂。我们最好把他抬到卧室去。”
他们照做了,把他放在那张大床上;接着阿里伯特配制了芥末水作为催吐剂,并给他灌了下去,但没有任何效果。病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全身肌肉松弛。他的皮肤触感冰凉,半眯的双眼中可见瞳孔已痛苦地收缩。
“出去,去叫医生,汉斯。就说尤金亲王突然病倒了,但并不严重。真相绝对不能外传。”
“必须唤醒他,殿下,”汉斯说着,匆匆离开了房间。
阿里伯特将他的侄子从床上扶起,摇晃他,掐他,粗暴地弹他的脸,对他大喊大叫,将他拖来拖去,但都无济于事。最终,他因纯粹的体力耗尽而停下手来,又将亲王放回床上。流逝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漫长。在这庄严大套房的寂静中,在电灯清冷而昏黄的光照下,与这具失去知觉的躯体独处,阿里伯特陷入了最绝望的思绪之中。他侄子那悲剧性的职业生涯迫使他去面对现实,他意识到,对于这位生于历史悠久的王位、天性善良、意志薄弱且不幸的孩子来说,一个早逝而蒙羞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只要有一点点好运,他那在对与错之间平衡得如此均匀的性格,或许就能走上正途,尤金也本可以在欧洲舞台上表现得至少体面一些。但现在看来一切都结束了,最后的棋子也已走完。在这场灾难中,阿里伯特看到了自己希望的破灭。因为阿里伯特将不得不继承他侄子的王位,而他本能地感到,天性并没有让他成为统治者。出于一种自然的本能,他在内心抗拒着君主制的前景。君主制意味着许多他深知自己完全无法胜任的东西。这意味着一场政治联姻,即一场被迫的婚姻,一场违背意愿的结合。那么,Nella呢——Nella!
汉斯回来了。“我已经派人去叫最近的医生,还有一位专家,”他说。
“好,”阿里伯特说,“希望他们能快点。”然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张卡片。“你自己把这个交给Miss Racksole。如果她不在酒店,查清楚她在哪里并跟着她。记住,这至关重要。”
汉斯鞠了一躬,第二次离去,阿里伯特又剩下一个人了。
他凝视着尤金,又一次疯狂地试图将他从致命的昏迷中唤醒,但无济于事。他走到窗边:透过开启的窗扇,他能听到堤岸下经过的出租马车发出的叮当声、门房的哨声,以及河上蒸汽拖船的汽笛声。世界似乎一如既往地运转着。这是一个荒谬的世界。
他别无所求,只愿放弃王储的头衔,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与世上最好的女人结为伴侣……但现在!……
呸!他真是自私,当尤金命悬一线时,他竟然只想着自己。然而——Nella!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显然是医生。几个简短的问题之后,他已经掌握了病情的要点。“请帮我按一下铃,亲王。我需要一些热水,还需要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和一名护士。”
“谁需要护士?”一个声音说道,Nella安静地走了进来。“我是护士,”她对医生补充道,“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生与死的挣扎。第一位医生、随后赶到的专家、Nella、阿里伯特亲王和老汉斯,仿佛组成了一个拯救垂死者的联盟。酒店里的其他人并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当一位亲王病倒,尤其是因自己的行为而病倒时,确切的真相是不会向全世界公布的。
根据官方消息,除非亲王已经驾崩,否则他绝不会患上重病。这就是政治手腕。
尤金亲王病情最糟糕的一点在于,催吐剂完全失效。
两位医生都无法解释这种失败,但它却显而易见。联盟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境地。最后,那位来自曼彻斯特广场的著名专家宣布,除非尤金亲王天生的强健体魄能不借助医学手段自行排出毒素——就像醉汉能通过睡眠醒酒一样——否则他毫无生还的希望。他们尝试了一切办法,甚至包括人工呼吸和注射热咖啡。发表完这份声明,这位曼彻斯特广场的专家便离开了。此时已是凌晨一点。通过一种有时会因其微妙含义而令我们震惊的、既奇怪又徒劳的巧合,这位专家在西奥多·拉克索尔和他所俘虏的人进入酒店时与他们擦肩而过。两人都没有丝毫怀疑对方的行径。
在皇家卧室里,一小群守候者围在床边。缓慢的分钟在凄凉的行列中消逝。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接着,床上那一直静止不动的人影抽动了一下;双唇微启。
“有希望了,”医生说,并施用了由Nella递过来的兴奋剂。
一刻钟后,病人恢复了知觉。在医学史上第一万次,一个健康的体魄创造了几个世纪以来累积的医学技术所无法企及的奇迹。
随后,医生离开了,声称尤金亲王已“走上康复的坦途”,并承诺几小时后再来。晨曦初现。Nella拉开厚重的窗帘,让阳光洒进室内。
老汉斯因过度疲劳,在房间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打起盹来。
这种剧烈的反应让他吃不消了。Nella和阿里伯特亲王相视一眼。他们虽然没有交换过关于彼此的只言片语,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他们以完美的默契紧握双手。他们短暂的恋爱一直以沉默的方式进行,现在依然如此。没有说出一个字。阴霾已从他们头上散去,但只有他们的双眼表达了宽慰与喜悦。
“阿里伯特!”床上传来微弱的呼唤。阿里伯特走向床边,而Nella留在窗户附近。
“怎么了,尤金?”他说,“你现在好多了。”
“你认为呢?”对方喃喃道。“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所做的一切,阿里伯特。我一定给你造成了难以忍受的麻烦。我做得太笨拙了;这正是我所恼火的。鸦片酊是个软弱的权宜之计;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又不敢向任何人求助。我不得不亲自出去买那东西。这一切真是太笨拙了。
不过,谢天谢地,它并未完全无效。”
“你是什么意思,尤金?你已经好多了。一两天内你就会完全康复。”
“我快死了,”尤金平静地说。“不要自欺欺人。我死是因为我想要死。注定如此。我从心跳的感觉就能知道。几个小时内一切就会结束。波森的王位将是你的,阿里伯特。你会比我更称职地填补那个空位。别让他们在那边知道是我自己服毒自杀的。让汉斯发誓保密;让医生发誓保密;你自己也别透露半个字。我一直是个傻瓜,但我不希望人们知道我还是个懦夫。也许这不是懦夫行为;也许这终究是勇气——斩断乱麻的勇气。我无法承受任何真相披露后的耻辱,阿里伯特,而真相迟早会大白。我把自己变成了傻瓜,但我准备为此付出代价。我们波森人——我们总是付出代价——除债务外的一切。啊!那些债务!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债务,我本可以面对那个本应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分享我的王位。我本可以隐藏我的过去,重新开始。有了她的帮助,我确实可以重新开始。但命运一直在与我作对——总是!总是!顺便问一下,关于我的那个阴谋是什么,阿里伯特?我忘了,我忘了。”
他的双眼闭上了。突然传来一阵噪音。老汉斯从椅子上滑落到地板上。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羞愧地溜出了房间。
阿里伯特握住侄子的手。
“胡说,尤金!你在做梦。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振作起来。”
“都是为了那一百万,”病人呻吟道。“区区一百万英镑。波森的国债是五千万,而我,波森的亲王,却连一百万都借不到。如果我能拿到这笔钱,我或许能再次抬起头来。再见,阿里伯特……那个女孩是谁?”
阿里伯特抬起头。Nella正沉默地站在床脚,眼里含着泪水。她绕到床边,把手放在病人的心口上。她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而在阿里伯特看来,她的眼中流露出了突然的绝望。
就在这时,汉斯重新进入房间,向她招了招手。
“我听说拉克索尔先生已经回到酒店了,”他低声说,“而且他抓住了那个叫朱尔斯的男人,人们都说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那天夜里,Nella曾多次打听她父亲的下落,但一无所获。现在,早晨六点半,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的传言在酒店仆人中间神秘地散开了。没有人能确定传言是如何起源的,但它确实起源了。
“我父亲在哪里?”Nella问汉斯。
他耸了耸肩,指了指上方。“有人说在最顶层。”
Nella几乎是跑出了房间。她打断朱尔斯和西奥多·拉克索尔谈话的情景前文已有描述。当她和父亲一起走下楼梯时,她又说了一遍:“尤金亲王快不行了——但我认为你能救他。”
“我?”西奥多惊呼道。
“是的,”她肯定地重复道。“我会告诉你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必须照做。”
第二十九章 西奥多受命援救
当Nella和父亲从顶楼走下楼梯时——电梯还没开始运行——她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显得有些困惑,甚至被她脸上极其严肃的表情吓到了。
“爸爸,”女孩开口道,“你很有钱,不是吗?非常、非常有钱?”她焦虑而胆怯地笑了笑。他不记得曾见过她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他想开个玩笑,但忍住了。
“是的,”他说,“我是。你到现在应该知道了。”
“你多久能凑到一百万英镑?”
“一百万——什么?”他大叫道。即使是他,也被她对这笔巨款的冷静提及给震惊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一百万英镑,我说。也就是说,五百万美元。你多快能凑到那么多钱?”
“哦!”他回答道,“如果操作得当,大约一个月吧。我可以在一个月内抛售那么多资产而不会惊动华尔街和其他地方。但这需要一些安排。”
“太慢了!”她惊呼道。“如果非要不可,你不能快点吗?”
“如果真到了非要不可的地步,我一周内能搞定,但这会把事情搞得鸡飞狗跳,而且我会在交易中亏本。”
“难道你,”她坚持道,“难道你不能今天早上就出发,想方设法筹到一百万,哪怕是人命关天的事?”
他犹豫了。“听着,Nella,”他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回答我的问题就行,爸爸,尽量别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想我或许能在这个早上搞到一百万,哪怕是在伦敦。但代价会非常高。这可能会花掉我五万英镑,而且纽约那边会闹得天翻地覆——我持有的资产会发生某种全球性的剧烈贬值。”
“为什么纽约会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纽约会知道这件事!”他重复道。“我的乖女儿,当任何人借贷一百万英镑时,全世界都会知道。你以为我能走到英格兰银行的理事们面前说,‘听着,借给西奥多·拉克索尔一百万周转几周,他会给你们一张借据和一份股票担保书’吗?”
“但你能搞到,对吧?”她又问。
“如果伦敦有一百万,我想我能搞定,”他回答。
“好吧,爸爸,”她环住他的脖子,“你必须去把它搞定。明白吗?这是为了我。我以前从未真正向你要求过什么大事。但我现在要求了。我真的很需要它。”
他盯着她看。“我给你颁个奖,”他最终说道。“你那冷静得惊人的胆量应得此奖。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一切乱七八糟事情的真正含义了。到底是什么?”
“我是为了尤金亲王,”她开始说,起初有些犹豫,断断续续。
“如果借不到一百万还债,他就完了。他深深地爱着一位公主,却因为债务无法与她结婚。
她的父母不会允许的。他本该从桑普森·利维那里得到这笔钱,但因为朱尔斯,他去晚了。”
“这些我都知道——也许比你知道的还多。但我没看出这和我或你有什么关系。”
“重点在于,爸爸,”Nella继续道,“他试图自杀——他太绝望了。是的,真的是自杀。他昨晚喝了鸦片酊。那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他挺过了第一波冲击,但他身体非常虚弱,而且他一心求死。我真的相信他会死。现在,如果你能借给他那一百万,爸爸,你就能救他一命。”
Nella带来的消息对拉克索尔来说是一个相当令人不安的惊喜,但他隐藏得很好。
“我一点也不想救他的命,Nell。我不太看得起你的尤金亲王。我尽我所能帮过他——但那只是为了公平竞争,而且因为我反感阴谋和秘密谋杀。
如果他想自杀,那是另一回事。我说的是:随他去吧。
谁该为他背负一百万英镑的债务负责?他只能怪他自己和他那糟糕的习惯。我想如果他真的挂了,波森的王位就会传给阿里伯特亲王。那也是件好事!阿里伯特比他侄子强得多。”
“这就是重点,爸爸,”她热切地抓住机会说道。“我希望你救尤金亲王,恰恰是因为阿里伯特——阿里伯特亲王——不想继承王位。他宁愿不要。”
“宁愿不要!别胡扯了。如果他诚实面对自己,他会承认他会很高兴得到它的。王位对他来说,可以说是流淌在血液里的。”
“你错了,父亲。原因在于:如果阿里伯特亲王继承了波森的王位,他就被迫要娶一位公主。”
“噢!亲王就该娶公主。”
“但他不想。他想放弃所有的王室权利,像个普通臣民一样生活。他想娶一个不是公主的女人。”
“她有钱吗?”
“她父亲有,”女孩说。“噢,爸爸!你难道猜不到吗?他——他爱我。”她的头靠在西奥多的肩膀上,开始哭泣。
这位百万富翁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Nell!”他终于开口,“那你呢?你也爱他吗?”
“爸爸,”她回答道,“你真笨。你以为如果我不爱他,我会这样烦恼吗?”她泪中带笑。她从父亲的语气中知道自己已经大获全胜。
“这真是个极其奇特的安排,”西奥多评论道。“但当然,如果你认为这会有用,你最好去告诉你的尤金亲王,那一百万可以搞定,如果他真的需要的话。我想应该会有可靠的抵押,否则桑普森·利维是不会卷进去的。”
“谢谢,爸爸。别跟我一起去;我一个人或许能处理得更好。”
她行了一个正式的屈膝礼,消失了。拉克索尔拥有百万富翁所必需的天赋,即同时处理几件事务——无论大小——他去下达关于早餐以及支付前一天晚上助手乔治·哈泽尔报酬的命令。随后,他给费利克斯·巴比伦的房间发了邀请,请那位先生与他共进早餐。在向巴比伦讲述了抓捕朱尔斯的经过,并就酒店管理的几个要点,特别是酒窖的警卫工作进行了长谈后,拉克索尔戴上帽子,走向河岸大街,叫了一辆出租马车,驶向伦敦金融城。他在那里运作的流程和性质太过复杂和技术化,此处不再赘述。
当Nella回到皇家卧室时,医生和那位著名专家都在场。她一进门,两位医生便从床边走开,在窗框的凹处低声交谈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病例!”专家说。
“是的。诚如您所说,问题的根源在于神经质的体质。当你拥有这种体质与强健的体魄相互对抗时,结果往往会异常奇怪。查尔斯爵士,您认为还有希望吗?”
“如果我在他恢复意识时见到他,我会说有希望。坦白说,当我昨晚——或者说今天清晨——离开时,我没指望亲王能活下来,更不用说恢复意识并开口说话了。按照一般的医疗准则,他应该能轻而易举且确定无疑地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但我不认为他会。我不认为他想恢复。而且此外,我认为他仍处于自杀狂热的影响下。如果有一把剃刀,他会割开自己的喉咙。你们必须维持他的体力。必要时进行注射。我下午再来。我现在得去圣詹姆斯宫。”专家匆匆离去,带着恭敬的鞠躬和几句给阿里伯特亲王的礼貌性安慰。
他走后,阿里伯特亲王把另一位医生拉到一边。“忘记一切吧,医生,”他说,“除了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之外,告诉我实话。您能救下殿下吗?告诉我实话。”
“没有实话,”医生的回答是,“未来不掌握在我们手中,亲王。”
“但您觉得有希望吗?是还是否。”
医生看着阿里伯特亲王。“不!”他简短地说,“我没希望。当病人并不站在我这一边时,我从不抱希望。”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殿下根本没有求生欲望。您一定也观察到了。”
“太明显了,”阿里伯特说。
“您知道原因吗?”
阿里伯特点头表示肯定。
“但无法消除吗?”
“无法消除,”阿里伯特说。他感到袖子被碰了一下。那是Nella的手指。
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前厅。
“如果你愿意,”当他们独处时,她说,“尤金亲王可以得救。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安排好了?”他俯身看着她,几乎带有一丝惊惶。“去告诉他,那一百万英镑——他幸福所必需的那笔钱——很快就会到位。告诉他,如果这能让他感到满足的话,那笔钱今天就会到位。”
“但你这是什么意思,Nella?”
“我说的就是我字面上的意思,阿里伯特,”她抓住他的手,紧握在掌心。
“就是我说的。如果一百万英镑能救尤金亲王的命,那这笔钱他可以随时动用。”
“但怎么——你怎么做到的?靠什么奇迹?”
“我父亲,”她温柔地回答,“会做任何我要求的事。别浪费时间了。去告诉尤金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去吧!”
“但我们不能接受这笔——这笔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恩惠。这不可能。”
“阿里伯特,”她急忙说,“记住,你现在不是在波森举行宫廷接待。你是在英国,在和一个一直习惯于我行我素的美国女孩说话。”
亲王摊开双手,走回卧室。医生正在桌边写处方。阿里伯特走到床边,心脏狂跳不止。尤金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迎接他。
“尤金,”他低声说,“仔细听我说。我有消息了。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为你筹到了那一百万。一切都定好了,你可以放心。但你必须好起来。听到我说的了吗?”
尤金几乎要在床上坐起身来。“告诉我,我不是在说胡话,”他惊呼道。
“你当然不是,”阿里伯特回答。“但你决不能坐起来。你必须保重身体。”
“谁会借这笔钱?”尤金用虚弱而又愉悦的耳语问道。
“别管那么多。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专心养病吧。”
病人脸上的变化非同寻常。他的精神状态仿佛焕然一新。医生惊讶地听见他开口要求进食。至于阿里伯特,他坐了下来,被自己内心汹涌的思绪淹没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金钱的价值和它那不可思议的力量——那种哲学家假装蔑视、而世人却愿为之出卖灵魂的阿堵物。他的心几乎要因为对那位非凡的Nella的钦佩而炸开了,正是她,凭着一己之力,将两个男人从绝望的泥潭中拉起,送上了希望与幸福的云端。“这些盎格鲁-撒克逊人,”他自言自语道,“真是个了不起的民族!”
到了下午,尤金的情况已有了显著而明确的好转。医生们第三次对病情的进展感到困惑,此时宣布一切危险已经过去。在阿里伯特看来,这宣布的语气似乎暗示着,这一幸运的结果全归功于无可匹敌的医术,但也许是阿里伯特多心了。无论如何,他当时心情宽宏,准备宽恕一切。
“Nella,”稍后,当他们再次在隔间里独处时,他说,“我要对你说什么才好?我该如何感谢你?我又该如何感谢你的父亲?”
“你最好别感谢我父亲,”她说。“爸爸会假装把这当作一笔纯粹的商业交易,当然,它确实也是。至于我,你可以——你可以——”
“嗯?”
“吻我,”她说。“好了!你确定你正式向我求过婚了吗,mon prince?”
“啊!Nell!”他惊呼道,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做我的人吧!我想要的只有这些!”
“你会发现,”她说,“你还得得到爸爸的同意才行!”
“他会制造困难吗?他不会的,Nell——对你,他不会的!”
“你最好去问问他,”她甜甜地说道。
片刻之后,拉克索尔本人走进了房间。“好些了吗?”他指着卧室的方向问道。“非常好,”那对情侣异口同声地回答,两人都红了脸。
“啊!”拉克索尔说。“既然如此,如果你能抽出一点时间,亲王,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第三十章 结论
“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亲王,”拉克索尔一离开房间便开始说道,“正如我刚才所说,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能来我的房间吗?我们先在那儿谈谈。整个酒店都在兴奋地议论纷纷。”
“乐意之至,”阿里伯特说。
“很高兴尤金亲王殿下正在康复,”拉克索尔出于礼貌说道。
“啊!关于那件事——”阿里伯特开口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稍后再谈,亲王,”拉克索尔打断了他。
他们来到了房东的私人办公室。
“我想把昨晚的事情全部告诉你,”拉克索尔继续道,“关于我如何抓获朱尔斯,以及我今天早上的审讯。”接着,他详尽地讲述了整个经过,事无巨细。“你看,”他总结道,“我们对波斯尼亚的怀疑大体上是正确的。但至于波斯尼亚,我越想越觉得,要将他们那些罪恶的政客绳之以法,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关于朱尔斯,你打算怎么办?”
“跟我来,”拉克索尔说着,领着阿里伯特去了另一个房间。房中有一张沙发,上面盖着一块亚麻布。拉克索尔掀开布——他总是无法克制自己在关键时刻卖关子——露出了一个死人的遗体。
那是朱尔斯,他已经死了,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或印记。
“我已经叫了警察——不是街上的巡警,而是苏格兰场的一名警官,”拉克索尔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里伯特惊愕而又吃惊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他被严密地关在卧室里。”
“确实如此,”拉克索尔回答。“我今天下午上楼去,主要是给他送些食物。负责看守的伙计当时正在门外。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也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当我进入房间时,朱尔斯已经不见了。
他通过某种方式解开了束缚;随后设法把衣橱的门拆了下来。他把床挪到了窗前,通过将衣橱门的三分之二伸出窗外,并将内端卡在床头的栏杆下,他为自己搭建了一个窗外极其不稳的平台。所有这些动作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一定是从窗户钻了出去,站在那个小平台上。用手指,他刚好能够到酒店屋檐下宽大飞檐的外缘。凭着手臂的蛮力,他把自己荡到了这个飞檐上,进而登上了真正的屋顶。这样他就能在整个屋顶上自由活动了。
在朝向索尔兹伯里巷的那一侧,有一部铁制的消防逃生梯,从屋顶的脊梁一直延伸到与地下室齐平的小院子里。朱尔斯一定以为他已经大功告成了。但不幸的是,铁质逃生梯上的一根横档因为漆得太烂已经锈透了。它断裂了,朱尔斯毫无防备,跌向地面。这就是他所有聪明才智的终点。”
当拉克索尔说完,他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姿态将亚麻布重新盖了回去。
当汤姆·杰克逊——那个曾经的大巴比伦酒店的骄傲——那黑暗而动荡的一生被埋入坟墓后,我们所描述的这些人便不再有什么麻烦了。斯宾塞小姐,那个金发碧眼、对一位天才恶棍忠心耿耿的奴仆,从此音讯全无。或许直到今天,她依然活在某个廉价的外国寄宿公寓里,成了她同伴们眼中的一个谜。至于罗科,他确实又有了消息。在那些事件过去几年后,费利克斯·巴比伦得知,那位无与伦比的罗科已经到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凭借他的烹饪技术,正在那里为一家新开的豪华酒店创造财富。巴比伦将这个消息转告了西奥多·拉克索尔,如果拉克索尔愿意,他本可以动用法律力量去对付他。但拉克索尔看到一切迹象都表明罗科现在正在诚实地从事他的职业,便决定不再理会他。朱尔斯去世后,拉克索尔遇到的唯一困难——当然,这是一个他预料到的困难——是与警方有关的。警方非常理所当然地想要了解情况。他们要求得知拉克索尔在迪莫克事件中到底做了什么,从他第一次去奥斯坦德,一直到他叫他们去接收朱尔斯的尸体。而拉克索尔绝不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他们。毫无疑问,他触犯了英国的法律,可能也触犯了比利时的法律;当然,在法律正义的眼中,他动机的道德高尚并不能成为这种行为的借口。对朱尔斯的死因调查引起了一些麻烦,以及九十九条零散而不同的传言。最终,双方达成了一种妥协。拉克索尔的首要目标是安抚那位探长,因为他此前曾生硬地拒绝遵循探长提供的线索(顺便说一句,那条线索是错误的)。在那之后,剩下的事情只需要技巧和耐心了。他向当局证明,尽管手段强硬,但他是在完全诚实的心态下行事的,并且实质上的正义已经得到伸张。此外,他还巧妙地暗示,如果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将抗拒到底。最后,他通过美国大使,成功地为这一局势带来了某些缓和的影响。
波森世袭亲王康复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仍住在巴比伦大酒店的阿里伯特表示希望与这位百万富翁交谈。尤金亲王在汉斯和几位他召来的宫廷官员陪同下,已经带着巨大的光环,带着那笔宽裕的一百万英镑离开了,去正式安排他的订婚事宜。
关于那一百万,尤金提供了令人满意的个人担保,这笔钱将在十五年内还清。
“你想和我谈谈,亲王,”当他们坐在拉克索尔的房间里时,拉克索尔对阿里伯特说。
“我想告诉你,”阿里伯特回答,“我打算放弃我作为波森王室亲王的所有权利和头衔,今后以哈茨伯爵的身份为人所知——这个爵位是我通过母亲获得的。
此外,我每年有两万英镑的私人收入,并在波森有一座城堡和一处城内府邸。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在此请求与你的女儿结婚。我爱她,而且我足够自负,相信她也爱我。我已经请求她做我的妻子,她也同意了。我们等待你的批准。”
“你让我们的家庭感到荣幸,亲王,”拉克索尔带着一丝微笑说道,“而且是多方面的。我可以问问你放弃亲王头衔的理由吗?”
“很简单,因为贵庶通婚的想法,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你和Nella来说,都是令人反感的。”
“那很好。”亲王笑了。“我想你一定想到过,对于你这种地位的人来说,每年一万英镑的收入有点太少了。Nella挥霍得可怕。我曾见过她一年花掉六万美元,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下。天哪!她会在十二个月内让你破产的。”
“Nella必须改掉她的习惯,”阿里伯特说。
“如果她愿意这样做,”拉克索尔接着说,“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同意。”
“我代表她和我自己,感谢你,”阿里伯特严肃地说。
“而且,”这位百万富翁继续道,“为了不让她改得太痛苦,我将绝对转让给她,并由你们的孩子(如果你们有的话)继承,总额为五千万美元,也就是说,一千万英镑,全部投资于稳健、精选的铁路股票。我估计这大约是我财产的一半。Nella和我一直都是平分财产的。”
阿里伯特没有回答。两人默默握手,随即Nella走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晚饭后,拉克索尔和他的朋友费利克斯·巴比伦正在巴比伦大酒店的露台上散步。
费利克斯开启了话题。
“我想,拉克索尔,”他说,“你还没厌倦巴比伦大酒店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厌倦了没有它的日子。自从我把它卖给你,我有一千次想过撤销这笔交易。我无法忍受无所事事。你卖吗?”
“也许吧,”拉克索尔说,“也许我会动心卖掉。”
“你要什么价,我的朋友?”费利克斯问道。
“当初的价,”拉克索尔果断回答。
“呵!”费利克斯惊呼道。“我卖给你的酒店,连同朱尔斯、罗科和斯宾塞小姐。你把那三个无价的仆人都弄丢了,然后竟然按原价把没有他们的酒店卖给我!这简直是荒唐。”这位小个子男人对自己幽默的言辞开怀大笑。“尽管如此,”他补充道,“我们不会为价格争吵。我接受你的条件。”
就这样,一连串复杂的事件链条画上了句号,而这一切始于西奥多·拉克索尔在大巴比伦酒店的客饭餐桌前点了一份牛排和一瓶巴斯啤酒。
阿诺德·贝内特所著《巴比伦大酒店》,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