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
亚瑟·玛臣 著
目录
第一章 实验 第二章 克拉克先生的回忆录 第三章 复活之城 第四章 保罗街的发现 第五章 建议信 第六章 自杀者 第七章 苏活区的邂逅 第八章 残片
一 实验
“我很高兴你能来,克拉克;真的非常高兴。我还不确定你是否抽得出时间。”
“我能安排出几天空档;最近事情不算太忙。但你没有疑虑吗,雷蒙德?这绝对安全吗?”
两人正沿着雷蒙德医生宅邸前的露台缓慢踱步。太阳仍悬在西方的山脊线上,但散发着一种暗红色的光芒,投不下任何影子,空气中一片静谧;山坡上方的巨大森林吹来一阵阵甜美的气息,间或夹杂着野鸽柔和的低语。在下方那片漫长而迷人的山谷里,河流在孤寂的群山间蜿蜒穿行。随着太阳徘徊着消失在西方,一缕纯白的薄雾开始从山间升起。雷蒙德医生猛地转向他的朋友。
“安全?当然安全。手术本身非常简单;任何外科医生都能做。”
“在其他阶段没有危险吗?”
“没有;绝对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危险,我向你保证。你总是胆小,克拉克,一直如此;但你了解我的过往。过去二十年来,我一直致力于超验医学。我听过别人叫我骗子、江湖郎中和冒牌货,但我始终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五年前,我达到了目标,从那以后,每一天都是在为我们今晚要做的事做准备。”
“我倒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克拉克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雷蒙德医生。“你完全肯定吗,雷蒙德,你的理论不是一种幻象——一种虽然壮丽,但终究只是幻象的虚影?”
雷蒙德医生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他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消瘦,肤色苍白发黄,但当他面对克拉克回答时,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红晕。
“看看周围,克拉克。你看到了山,看到了一座接一座的山峦,就像海浪叠着海浪;你看到了树林和果园、成熟的谷物田,还有延伸到河边芦苇地的草地。你看到我站在这里,听到我的声音;但我告诉你,所有这些事物——是的,从天空中刚刚亮起的那颗星辰,到我们脚下坚实的土地——我说,这一切不过是梦境和影子;是那些将真实世界从我们眼中遮蔽起来的影子。有一个真实的世界,但它在这些浮华和幻象之外,在那些‘阿拉斯的追逐,生涯中的梦呓’之外,在这一切之外,如同隔着一层面纱。我不知道是否曾有人掀开过那层薄纱;但我知道,克拉克,今晚你我将亲眼见证它从另一个人的眼前被掀开。你可能觉得这全是奇怪的胡言乱语;它或许奇怪,但却是真实的,古人懂得掀开面纱意味着什么。他们称之为看见潘神。”
克拉克打了个寒颤;河面上聚集的白雾透着凉意。
“这确实奇妙,”他说,“如果我们所言非虚,雷蒙德,我们正站在一个奇异世界的边缘。我想,那把手术刀是绝对必要的吧?”
“是的;大脑灰质上的一点小损伤,仅此而已;某些细胞的细微重排,一种微观上的改变,一百个脑科专家里有九十九个都会忽略。我不想用这些‘专业琐事’烦你,克拉克;我可以给你列举一大堆听起来很唬人的专业细节,但听完后你依然会像现在一样一无所知。但我猜你在报纸的偏僻角落里偶尔读到过,大脑生理学领域最近取得了巨大进展。前几天我看到一段关于迪格比的理论和布朗·法贝尔的发现的文字。理论和发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我十五年前就站过了,我也不必告诉你,过去十五年里我可没停下脚步。只要说我五年前就有了那个发现,也就是我所说的十年前达到目标时指的那个发现,就足够了。经过多年的劳作,经过多年的摸索和在黑暗中前行,经过无数个令人失望甚至绝望的日日夜夜——在那些日子里,我有时会因为想到也许还有别人在寻找我所追求的东西而浑身战栗、背脊发凉——终于,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喜悦击中了我的灵魂,我知道漫长的旅程结束了。那似乎是一个偶然,一个瞬间的闲暇想法顺着我追踪过百次的熟悉路径延伸,伟大的真理突然向我爆发,我看见了,在视线的线条中绘制出了一整个世界,一个未知的领域;那是大陆、岛屿和广阔的海洋,自从人类第一次抬眼望向太阳、天堂的星辰和脚下安静的大地以来,据我所知,从未有船只航行过那里。你会认为这些全是夸张的辞藻,克拉克,但要做到平铺直叙很难。然而,我不知道我所暗示的那些是否能用简洁明了的术语表达出来。例如,我们这个世界如今已布满了电报线和电缆;思想以几乎等同于思想的速度,从日出到日落,从北到南,穿越洪水与荒原。假设当代的一位电学家突然意识到,他和他的朋友们不过是在玩弄鹅卵石,并误以为它们就是世界的基石;假设这样一个人看见了极尽的空间向电流敞开,人类的言语向着太阳、甚至超越太阳投射进更遥远的星系,口述语言的回声在界定我们思想的空旷虚无中回响。按照类比的逻辑,这很好地类比了我所做的事情;你现在可以稍微理解我那天晚上站在这里时的感受了;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山谷看起来和现在差不多;我站在那里,看见眼前横亘着那不可言说、不可思议的鸿沟,那是两个世界之间——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之间——深邃的鸿沟;我看着那巨大的空虚深渊在我面前变得朦胧,就在那一瞬间,一座光之桥从大地跃向了未知的彼岸,深渊被架通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查阅布朗·法贝尔的书,你会发现直到今天,科学家们仍无法解释大脑中某一组神经细胞的存在,也无法具体说明它们的功能。那组细胞就像是待租的土地,纯粹是虚构理论的荒地。我并不像布朗·法贝尔和那些专家那样,我完全了解那些神经中枢在事物体系中可能发挥的功能。只需轻轻一触,我就能让它们开始运作;只需一触,我就能释放出电流;只需一触,我就能完成这个感官世界与——我们稍后再补完这句话——之间的沟通。是的,手术刀是必要的;但想一想那把刀将产生什么效果。它将彻底夷平感官构筑的坚实围墙,大概,自人类诞生以来,将第一次有灵魂凝视那精神世界。克拉克,玛丽将看见潘神!”
“但你还记得你写给我的信吗?我以为有必要让她……”
他凑到医生耳边低语了剩下的部分。
“完全不需要,完全不需要。那是胡扯,我向你保证。事实上,这样更好;我对此非常确定。”
“好好考虑这件事,雷蒙德。这责任太重大了。如果出了差错,你余生都会陷入痛苦之中。”
“不,我想不会,即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如你所知,玛丽还是个孩子时,是我把她从阴沟里救出来的,那时她几乎快要饿死;我想她的生命属于我,可以随我意愿支配。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最好进去。”
雷蒙德医生领路走进屋子,穿过门厅,沿着一条长长的昏暗走廊走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沉重的门,示意克拉克走进他的实验室。这里曾是一间台球室,天花板中央有一扇圆顶玻璃窗,当医生点亮一盏带厚灯罩的灯并将其放在房间中央的桌上时,那窗户仍透下一种凄凉的灰色光芒,照在医生身上。
克拉克环顾四周。墙壁几乎没有留下一寸空白;四周摆满了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形状和颜色的瓶瓶罐罐,一端立着一个小小的齐彭代尔书架。雷蒙德指了指那个书架。
“你看见那本奥斯瓦尔德·克罗留斯的羊皮纸书了吗?他是最早向我指明道路的人之一,尽管我不认为他自己真的找到了。他有一句奇怪的话:‘每一粒麦子中都隐藏着一颗星辰的灵魂。’”
实验室里家具不多。中央的一张石桌,角落里有个排水口,两把扶手椅供雷蒙德和克拉克坐;除此之外,只有房间最尽头一把样子怪异的椅子。克拉克看着它,挑了挑眉。
“是的,就是那把椅子,”雷蒙德说,“我们不妨把它放到位。”他起身把椅子推到灯光下,开始升降它,放下座垫,调整背靠的角度,并调节脚托。它看起来足够舒适,雷蒙德医生操纵杠杆时,克拉克用手摸了摸柔软的绿色天鹅绒。
“好了,克拉克,让自己舒服点。我还有两个小时的工作要做;有些事情不得不留到最后处理。”
雷蒙德走到石台边,克拉克郁闷地看着他俯身在一排瓶子上方,点燃了坩埚下的火焰。医生在仪器上方的搁板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和那盏大灯一样罩着灯罩。坐在阴影里的克拉克望着这间巨大的、昏暗的房间,对强烈的光线与模糊的黑暗相互映衬产生的怪异效果感到惊奇。不久,他意识到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起初只是极淡的一丝,随着气味愈发浓郁,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没联想到化学商店或手术室。克拉克发现自己正漫不经心地试图分析这种感觉,半清醒间,他开始想起十五年前他在家附近树林和草地里徜徉的一天。那是八月初的一个酷暑天,热浪将所有事物和距离的轮廓都模糊在淡淡的薄雾中,观察温度计的人们都在谈论异常的数值,那温度几乎是热带级别的。奇怪的是,五十年代那个美妙的炎热日子又在克拉克的想象中升起;那弥漫四周的刺眼阳光似乎抹去了实验室里的阴影与光亮,他再次感受到灼热的空气在脸上拂过,看见热浪从草皮上升腾,听见夏日万物的低语。
“希望这气味没让你感到不适,克拉克;它没什么不健康的。它可能让你稍微有点困倦,仅此而已。”
克拉克听得清清楚楚,知道雷蒙德在对他说话,但他拼了命也无法从迟钝中振作起来。他只能想到十五年前那次孤独的散步;那是他最后一次注视着儿时熟悉的田野和树林,如今这一切都以明亮的光芒在他眼前像一幅画一样呈现出来。最重要的是,夏日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孔,混合着花香,以及树林里、深绿深处凉爽阴影里被太阳热度蒸发出的木香;还有那肥沃泥土的气息,仿佛伸展着双臂、带着微笑的嘴唇躺在那里,将一切都淹没了。他的遐想让他像很久以前那样漫步,从田野走进树林,追踪着山毛榉树闪亮的丛林间的一条小径;从石灰岩上滴下的水珠在梦境中听起来如同清脆的旋律。思绪开始游离并与其他想法交织在一起;山毛榉小巷变成了冬青树之间的小径,藤蔓在这里或那里从枝头爬向另一枝头,挥动着卷须,垂下紫色的葡萄,野生橄榄树稀疏的灰绿色叶子在冬青树的暗影下分外醒目。在梦境的深处,克拉克意识到从父亲家出来的那条小径竟领他走进了一个未被发现的国度,他正对这一切感到惊异时,突然,夏日的嗡嗡声与低语消失了,一种无限的寂静笼罩万物,树林变得静谧,在那一瞬间,他面对面地站在了一个存在面前,那既非人也非兽,既非生也非死,而是万物交融,是万物的形态却又空无一物。在那一瞬间,身与魂的圣礼消散了,一个声音似乎在哭喊:“让我们离开这里吧,”随后便是星辰之外的黑暗,永恒的黑暗。
当克拉克惊醒时,他看见雷蒙德正在将几滴油状液体倒入一个绿色的瓶子里,并用力塞紧了瓶盖。
“你打了个盹,”他说,“长途跋涉一定让你累坏了。现在完成了。我去把玛丽接过来;十分钟后回来。”
克拉克靠在椅背上感到疑惑。似乎他只是从一个梦境进入了另一个梦境。他半是期待地看着实验室的墙壁融化消失,期待着自己在伦敦醒来,为自己睡觉时的幻想感到战栗。但最终门开了,医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女孩,一身白衣。她长得如此美丽,以至于克拉克不再对医生写给他的内容感到惊讶。她此时正因为羞涩而满脸通红,连脖子和手臂都红了,但雷蒙德似乎无动于衷。
“玛丽,”他说,“时候到了。你现在是完全自由的。你愿意完全信任我吗?”
“是的,亲爱的。”
“你听到了吗,克拉克?你是我的见证人。椅子在这儿,玛丽。很方便。坐上去,靠着就行。准备好了吗?”
“是的,亲爱的,准备好了。开始前亲我一下。”
医生弯下腰,相当温和地吻了吻她的嘴。 “现在闭上眼睛,”他说。女孩闭上眼睑,仿佛累了,渴望睡眠,雷蒙德将绿色瓶子凑到她鼻前。她的脸变得惨白,比她的裙子还要白;她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在那股强烈的顺从感驱使下,像个准备祈祷的小孩那样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明亮的灯光完全落在她身上,克拉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夏日云朵掠过太阳时山峦光影的变化一样闪烁。接着,她全身惨白地静止不动了,医生翻开了她的一只眼睑。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雷蒙德用力按下一根杠杆,椅子瞬间向后倒去。克拉克看见他从她的头发里剪下一圈,像僧侣的头顶那样,灯被移得更近了。雷蒙德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了一件闪闪发光的细小器械,克拉克惊恐地转过头去。当他再次看过去时,医生正在包扎他造成的伤口。
“她五分钟后会醒来。”雷蒙德依然十分冷静。“没别的事了;我们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他们能听见缓慢、沉重的滴答声。走廊里有一座古老的钟。克拉克感到恶心和眩晕;双膝在他身下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突然,在他们的注视下,他们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女孩脸颊上消失的血色瞬间回归,接着,她的双眼突然睁开了。克拉克在她的目光下畏缩了。那双眼睛闪烁着可怕的光芒,望向遥远的地方,一种巨大的惊奇浮现在她脸上,她的双手伸出,仿佛要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转瞬之间,惊奇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最恐怖的惊悸。她脸上的肌肉发生了骇人的痉挛,她全身颤抖;灵魂仿佛在血肉的囚笼中挣扎战栗。那景象太可怕了,当她尖叫着倒在地上时,克拉克冲了过去。
三天后,雷蒙德带着克拉克来到玛丽的床边。她正躺着,睁着眼,头不停地左右摇晃,脸上带着茫然的傻笑。
“是的,”医生依然十分冷静,“真可惜;她彻底变成了一个白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她已经看见了伟大的潘神。”
二 克拉克先生的回忆录
克拉克先生,那位被雷蒙德医生选中去见证潘神奇异实验的绅士,其性格中奇妙地交织着谨慎与好奇;在清醒的时刻,他以毫不掩饰的厌恶来看待那些非同寻常与怪诞之事,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对于人类本性中所有更为艰深、玄奥的要素,却始终怀着一种瞪大双眼的探究欲。当他接受雷蒙德的邀请时,后一种倾向占据了上风,因为尽管他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一向将医生的理论斥为最荒唐的胡言乱语,可他私下里却始终珍藏着一种对幻想的信仰,并乐于见到这种信仰得到证实。他在那间阴沉的实验室里所目睹的恐怖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警示作用;他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桩并不怎么体面的勾当,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他勇敢地坚守着平凡的生活,拒绝了所有涉及神秘学调查的机会。事实上,基于某种顺势疗法的原理,他有一段时间经常参加著名灵媒的降神会,希望这些绅士拙劣的戏法能让他对各种形式的神秘主义彻底反感,但这种疗法虽然尖刻,却并不奏效。克拉克知道自己依然渴望着那个不可见的世界,渐渐地,随着玛丽那张因未知的恐惧而战栗、扭曲的脸庞从他的记忆中缓慢褪去,旧日的激情开始复苏。他整日忙于严肃而赚钱的事务,晚间放松的诱惑便显得格外强烈,尤其是在冬日的月份里,炉火将他那舒适的单身公寓映照得暖意融融,而一瓶精选的红葡萄酒就在他手边随时待命。晚餐消化后,他会装模作样地读一会儿晚报,但那仅仅是新闻目录的内容很快就让他感到乏味,克拉克会发现自己正带着热切的渴望,投向那张离炉火有一段宜人距离的旧式日本写字台。就像一个站在果酱柜前的孩子,他会犹豫不决地徘徊片刻,但欲望总是占了上风,最终克拉克会拉过椅子,点上一支蜡烛,坐在写字台前。它那一个个小格和抽屉里塞满了有关最病态主题的文件,而在写字台的凹槽里,安放着一本厚厚的手抄本,他将自己收藏的精华痛苦地记录在其中。克拉克对出版文学有着一种精妙的蔑视;如果一个鬼故事碰巧被印刷出来,它就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唯一的乐趣就在于阅读、汇编和重新整理他所谓的“证明魔鬼存在的备忘录”,沉浸在这项追求中,夜晚仿佛飞逝而去,黑夜显得太过短暂。
在某个特定的夜晚,一个丑陋的十二月之夜,雾气漆黑,霜冷刺骨,克拉克匆匆吃完晚餐,几乎不屑于履行他那拿起报纸又放下的惯常仪式。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打开写字台,静立片刻,便坐了下来。他向后靠去,沉浸在那种他常有的梦境之中,最终取出了他的书,翻到了最后一篇记录。那上面有三四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克拉克那圆润、端正的笔迹,在开头,他用稍大一点的字体写道:
友人菲利普斯医生告知我的奇特叙事。他向我保证其中陈述的所有事实皆严格且完全真实,但拒绝提供相关当事人的姓氏,或这些非凡事件发生的地点。
克拉克先生开始第十遍阅读这份记录,不时扫视一下他在听朋友讲述时所做的铅笔笔记。他有一种自负,以拥有一种文学才能为荣;他对自己文笔颇为自得,并费力地将这些情况按戏剧性的顺序排列。他读着下面这个故事:——
本陈述涉及的当事人是海伦·V(Helen V.),如果她还活着,现在想必是一位二十三岁的女性;瑞秋·M(Rachel M.),现已过世,比前者小一岁;以及特雷弗·W(Trevor W.),一名十八岁的白痴。在故事发生的那个时期,这些人居住在威尔士边境的一个村庄里,那地方在罗马占领时期颇为重要,但如今不过是一个散落的村落,人口不超过五百。它坐落于高地上,距海约六英里,由一片广阔而风景如画的森林遮蔽。
大约十一位年前,海伦·V在相当奇特的情况下来到了村里。据了解,她是一个孤儿,在婴儿时期被一位远亲收养,并一直由他在自己的家中抚养,直到她十二岁。然而,那人认为让孩子有同龄的玩伴会更好一些,便在几家当地报纸上登广告,为一名十二岁的女孩寻找一个舒适农舍的好去处,而R先生,也就是上述村庄里一位富裕的农场主,回应了这则广告。由于他的推荐人证明情况令人满意,那位绅士将他的养女送到了R先生那里,并附上一封信,信中他规定女孩必须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并声明她的监护人不必为教育问题操心,因为她所受的教育对于她未来将要占据的生活位置来说已经足够了。事实上,R先生被告知,允许这女孩寻找自己的消遣,并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打发时间。R先生按期在最近的车站接到了她,那是个离他家七英里远的小镇,除了她对以前的生活和养父保持缄默之外,他似乎没发现这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她与村里的居民属于截然不同的类型;她的皮肤是苍白的橄榄色,五官轮廓分明,带有一种异国情调。她似乎很容易就适应了农场的生活,并成了孩子们的最爱,他们有时会陪她去森林里漫步,因为这就是她的消遣。R先生称,他曾知道她吃过早饭后直接独自出门,直到天黑后才回来,由于担心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在外待上这么久,他与她的养父取得了联系,对方回了一张简短的字条,说海伦想怎样就怎样。冬天,当森林小径变得无法通行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卧室里,按照她亲戚的指示,她独自在那里睡觉。正是这些森林探险中的一次,发生了与这个女孩有关的首个奇特事件,时间大约在她来到村庄一年后。前一个冬天异常严寒,雪积得很深,霜冻持续的时间长得前所未见,而随后的夏天也因其极端的酷热而引人注目。在这个夏天最热的一天里,海伦·V离开农舍,像往常一样,带上了一些面包和肉作为午餐,开始她在森林里的长途漫步。田野里的一些人看见她正朝古罗马大道走去,那是一条穿过树林最高处的绿色堤道,他们惊讶地发现,尽管太阳的热度已经是热带级别的了,女孩却脱掉了帽子。恰巧,一个名叫约瑟夫·W的劳工正在罗马大道附近的森林里干活,十二点时,他年幼的儿子特雷弗给父亲送去了面包和奶酪作为午餐。饭后,当时大约七岁的男孩离开了正在干活的父亲,据他说,是去树林里找花,而那男人能听见他因新发现而高兴地喊叫,便没有感到不安。然而,突然之间,他惊恐地听到最可怕的尖叫声,显然是极度恐惧的结果,从他儿子走去的方向传来,他匆忙丢下工具,跑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顺着声音追踪路径,他遇见了正在没命奔跑且显然被吓坏了的小男孩,经询问,男人得知,在采了一束花之后,男孩感到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正如他所陈述的,他突然被一种奇特的声音惊醒,他称之为一种歌声,当他从树枝间窥视时,他看见海伦·V正和一个“奇怪的裸体男人”在草地上玩耍,他似乎无法更详细地描述那人。他说他感到极度恐惧,于是哭着跑去寻找父亲。约瑟夫·W朝着儿子指的方向走去,发现海伦·V正坐在木炭燃烧工留下的一片空地或开阔空间的草地上。他愤怒地指责她吓坏了他的小男孩,但她完全否认了这一指控,并嘲笑孩子关于“奇怪男人”的故事,约瑟夫本人对此也并没太当真。约瑟夫·W得出的结论是,男孩只是从突如其来的惊吓中醒来,正如孩子们有时会做的那样,但特雷弗坚持他的说法,并继续表现出明显的痛苦,以至于最终父亲把他带回了家,希望母亲能安抚他。然而,接下来的几周里,男孩给了他父母很多焦虑;他变得神经质,举止怪异,拒绝独自离开小屋,并不断在夜里惊醒,大喊着“树林里的男人!父亲!父亲!”,从而惊动了全家。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印象似乎逐渐消失了,大约三个月后,他陪同父亲去了附近一位绅士的家,约瑟夫·W偶尔会为那位先生干活。男人被领进了书房,小男孩被留在大厅里坐着,几分钟后,当那位绅士正在给W下达指示时,他们俩都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和倒地的声音惊呆了,冲出去后,他们发现孩子瘫软在地,脸因恐惧而扭曲。医生立即被叫来,经过一番检查,他认定孩子患上了一种类似癫痫的病症,显然……
并在一阵子后恢复了知觉,但随之进入了一种被医生描述为剧烈癔症的状态。医生给开了强效镇静剂,并在两小时内宣布他适合步行回家,但在穿过大厅时,惊恐的发作又回来了,而且更加剧烈。父亲察觉到孩子正指向某个物体,并听到了那句旧时的呼喊,“树林里的男人”,看向指引的方向,他看见一个外表怪诞的石雕头像,那是被嵌入了其中一扇门上方的墙壁里的。看来房屋主人最近对他的房产进行了改建,在挖掘办公用房的地基时,工人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头像,显然属于罗马时期,于是按所述方式安放了它。该地区最有经验的考古学家断定,这头像是一个法翁或萨梯。[*]
[* 菲利普斯医生告诉我,他见过那个头像,并向我保证,他从未见过如此生动、强烈的邪恶呈现。]
无论起因是什么,这第二次冲击对特雷弗这个男孩来说似乎太沉重了,以至于时至今日,他仍患有一种智力衰退,且几乎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海伦这个女孩也受到了R先生的严密盘问,但无济于事,她坚定地否认她吓过或以任何方式骚扰过特雷弗。
与这个女孩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第二件事件发生在大约六年前,并且具有更非凡的性质。
1882年夏天伊始,海伦与附近一位富裕农场主的女儿瑞秋·M建立了一种极为亲密的友谊。这个女孩比海伦小一岁,被大多数人认为是两人中更漂亮的一个,尽管随着年龄增长,海伦的五官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柔和了许多。这两个女孩一有机会就待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她那透明的橄榄色皮肤和近乎意大利人的外表,另一个则是我们乡村地区典型的红白肤色。必须指出的是,支付给R先生用于抚养海伦的费用在村里以其过分的慷慨而闻名,普遍的印象是,她将来有一天会从她的亲戚那里继承一大笔钱。因此,瑞秋的父母并不反对女儿与这个女孩的友谊,甚至鼓励这种亲密关系,尽管他们现在为当初这么做而感到苦涩的懊悔。海伦依然保持着她对森林的非凡喜爱,瑞秋也曾多次陪同她,两个朋友清晨出发,直到黄昏才从林中归来。在这几次郊游后,M夫人有一两次觉得女儿的举止相当怪异;她显得无精打采、如梦似幻,正如人们所描述的那样,“不像她自己了”,但这些异样似乎被认为太微不足道而未加关注。然而,有一天晚上,瑞秋回家后,她的母亲听到女孩房间里传来像压抑的哭泣声,进去一看,发现她半裸着躺在床上,显然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她一看见母亲,便惊呼道:“啊,母亲,母亲,你为什么要让我和海伦去森林里?”M夫人对如此奇怪的问题感到震惊,便开始询问。瑞秋告诉了她一个疯狂的故事。她说——
克拉克猛地合上了书,将椅子转向炉火。当他的朋友那天晚上坐在那张椅子上讲述他的故事时,克拉克曾在随后不久的一处打断了他,在极度的惊恐中切断了他的话。“天哪!”他当时惊呼道,“想一想,想一想你在说什么。这太不可思议了,太可怕了;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男人和女人出生、死去、奋斗、征服,或者或许失败,在悲伤中倒下,哀悼并承受多年奇怪的命运,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但不是这个,菲利普斯,不是这样的事情。一定有什么解释,一定有什么办法能摆脱这种恐惧。伙计,如果这种案例是可能的,我们的地球将变成一场噩梦。”
但菲利普斯还是把他的故事讲完了,最后总结道:
“她失踪至今仍是一个谜;她在大白天凭空消失了;他们看见她走在草地上,片刻之后,她就不在那里了。”
克拉克坐在火边,试图再次构思这件事,他的心再次战栗并退缩,在这些被奉为神明、在人类肉体中取得胜利的恐怖、难以言说的要素面前感到震惊。在他面前延展着森林中那条绿色堤道的漫长而昏暗的远景,正如他朋友所描述的那样;他看见了摇曳的树叶和草地上颤动的阴影,他看见了阳光和花朵,在远处,在漫长的距离深处,那两个身影向他走来。一个是瑞秋,但另一个呢?
克拉克尽其所能地试图不相信这一切,但在记录的结尾,正如他写在书里的那样,他写下了题词:
Et Diabolus incarnatus est. Et homo factus est.
三 复活之城
“赫伯特!天哪!这可能吗?”
“是的,我叫赫伯特。我想我也认得你的脸,但我记不起你的名字了。我的记性很古怪。”
“你不记得瓦德汉学院的维利尔斯了吗?”
“正是,正是。抱歉,维利尔斯,我没想到我竟然在向一位大学老友行乞。晚安。”
“我亲爱的伙计,没必要这么匆忙。我的房间就在附近,但我们先不去那儿。我们沿着沙夫茨伯里大道走一小段路怎么样?但你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赫伯特?”
“说来话长,维利尔斯,而且很奇怪,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听听。”
“那就走吧。挽住我的胳膊,你看上去不太结实。”
这对不相称的搭档沿着鲁珀特街缓慢走去;一个穿着肮脏、看起来邪恶的破布,另一个则穿着典型的城里绅士制服,整洁、光鲜,且显然非常富有。维利尔斯刚吃完一顿丰盛的多道菜晚餐,并在那一小瓶讨人喜欢的基安蒂红酒的辅助下,走出餐厅,处于一种对他来说几乎是慢性的心境中,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在那灯光昏暗的街道上探头探脑,寻找着那些伦敦大街小巷在每时每刻都充斥着的神秘事件与人物。维利尔斯以作为伦敦生活这种晦暗迷宫的资深探索者而自豪,在这种无利可图的追求中,他表现出的勤勉值得投入更严肃的工作。于是,他站在灯柱旁,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打量着过往行人,并以那种只有系统性食客才有的严肃态度,在心中刚刚陈述了这样一条公式:“伦敦被称为邂逅之城;它不仅如此,它还是复活之城。”这时,这些思绪突然被他手肘旁一声可怜的呜咽和一声令人痛心的乞讨所打断。他有些恼火地环顾四周,突然感到一阵震撼,发现自己面对着他那些多少有些做作的幻想的具象化证明。就在他身边,脸庞因贫困和耻辱而改变并毁容,身体几乎只裹着油腻、不合身的破布,站着他的老朋友查尔斯·赫伯特,他与他同日入学,曾一起度过十二个轮回的学期,在那期间他们既快乐又明智。不同的职业和迥异的兴趣中断了这段友谊,距离维利尔斯上次见到赫伯特已经六年了;而现在,他带着悲伤和惊愕看着这个人的残骸,同时也带着一种探究,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凄凉连锁反应将他拖到了如此悲惨的地步。维利尔斯在同情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业余神秘主义者的快感,并为自己在餐厅外那悠闲的推测感到自豪。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不止一个过路人惊讶地盯着这副不寻常的景象,一个衣冠楚楚的人挽着一个明显的乞丐,注意到这一点后,维利尔斯领着路走进苏活区一条僻静的街道。在这里,他重复了他的问题。
“赫伯特,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一直以为你会继承多塞特郡的一份优越地位。你父亲把你逐出家门了吗?肯定不是吧?”
“不,维利尔斯;我父亲去世后,我继承了所有的财产;他是在我离开牛津一年后去世的。他对我来说是一位非常好的父亲,我真诚地哀悼他的离世。但你知道年轻人的样子;几个月后,我来到城里,参加了不少社交活动。当然,我有极好的引荐,我设法以一种无害的方式玩得很开心。我确实玩了一些博弈,当然,但赌注从不大,我在赛马上的几次投注也让我赚了些钱——你知道,只有几英镑,但足够支付雪茄之类的小乐趣了。是在我第二季的时候,潮水转向了。当然,你听说我结婚的事了吧?”
“不,我从来没听说过。”
“是的,我结婚了,维利尔斯。我认识了一个女孩,一个拥有极其美妙又极其怪异之美的女孩,是在我认识的一些人的家里。我无法告诉你她的年龄;我从未问过,但据我猜测,我相识她时,她大约十九岁。我的朋友们是在佛罗伦萨认识她的;她告诉他们她是个孤儿,是一个英国父亲和一个意大利母亲的孩子,她迷住了他们,正如她迷住了我一样。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晚宴上。我当时正站在门口和一位朋友交谈,突然,在嘈杂的谈话声之上,我听到了一个似乎震颤了我心灵的声音。她正在唱一首意大利歌曲。那天晚上我被介绍给了她,三个月后,我娶了海伦。维利尔斯,那个女人,如果我还能称她为女人的话,腐蚀了我的灵魂。婚礼当晚,我发现自己坐在旅馆的卧室里,听着她说话。她坐在床上,我听着她用那美妙的声音诉说着,诉说着那些即便是在最黑暗的夜晚,哪怕我身处荒野之中,我也不敢低语的事情。你,维利尔斯,你可能觉得你了解生活,了解伦敦,了解这座可怕的城市里日日夜夜发生着什么;据我所知,你或许听过最卑劣之人的谈话,但我告诉你,你无法想象我知道什么,即使在你最奇幻、最丑陋的梦中,你也无法想象出我所听到的——以及所见到的——哪怕一丝阴影。是的,见到。我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事,那样的恐怖,以至于有时我自己都会站在街道中间,质问一个人是否可能亲眼见到这些事情还能活下来。一年之内,维利尔斯,我成了一个毁灭的人,在身体和灵魂上——在身体和灵魂上。”
“但是你的财产呢,赫伯特?你在多塞特郡有土地。”
“我全都卖了;田野和树林,那座亲爱的老房子——一切。”
“钱呢?”
“她从我这里拿走了全部。”
“然后就离开了你?”
“是的;她在一个晚上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确信,如果我再见到她,她会要了我的命。我故事的其余部分毫无趣味;卑劣的苦难,仅此而已。你可能认为,维利尔斯,我夸大其词是为了效果;但我连一半都没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一些能让你确信的事情,但你此后将再也无法享受快乐的日子。你会像我一样,度过余生,作为一个被纠缠的人,一个见过地狱的人。”
维利尔斯把这个不幸的人带到自己的房间,给了他一顿饭。赫伯特几乎吃不下什么,也几乎没碰放在他面前的那杯酒。他阴郁而沉默地坐在火炉旁,当维利尔斯给他一小笔钱打发他走时,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顺便问一下,赫伯特,”他们在门口告别时,维利尔斯说道,“你妻子的名字叫什么?我想你说的是海伦?海伦什么?”
“我遇见她时她用的名字是海伦·沃恩(Helen Vaughan),但她真实的名字我无法说出。我不认为她有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有人类才有名字,维利尔斯;我不能再多说了。再见;是的,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能帮到我的地方,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晚安。”
那人走进了寒冷的夜晚,维利尔斯回到了炉火旁。赫伯特身上有一种让他无法言喻地感到震惊的东西;不是他那破烂的衣衫,也不是贫困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而是一种像雾气一样萦绕在他周身的不确定性的恐惧。他已经承认自己并非没有过错;他曾公开表示,那个女人在身体和灵魂上都腐蚀了他,维利尔斯感到这个曾经的朋友,曾是那些邪恶场景的参与者,其邪恶程度超出了语言所能描述的范畴。他的故事无需证实:他本人就是具体的证明。维利尔斯好奇地思索着他听到的故事,猜测着这是否是他听到的全部,还是仅仅是一个开始。“不,”他想,“肯定不是终点,大概只是个开端。像这样的案子就像一串套娃;你打开一个又一个,发现每一个盒子里都有更奇特的工艺。很可能可怜的赫伯特仅仅是外面的盒子之一;后面还有更奇怪的在等着。”
维利尔斯无法将思绪从赫伯特和他的故事中移开,随着夜色渐深,那故事似乎变得愈发狂野。炉火似乎烧得低了,清晨的寒意钻进了房间;维利尔斯回头瞥了一眼,微微颤抖着,上床睡觉了。
几天后,他在俱乐部遇见了一位名叫奥斯汀(Austin)的熟人,此人以对伦敦生活——无论是其阴暗面还是光明面——的深入了解而闻名。维利尔斯依然沉浸在他在苏活区的邂逅及其后果中,心想奥斯汀或许能为赫伯特的历史提供一些线索,于是在一番闲聊后,他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是否碰巧知道一个叫赫伯特的人——查尔斯·赫伯特?”
奥斯汀猛地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盯着维利尔斯。
“查尔斯·赫伯特?三年前你不在城里吗?没有;那你一定没听说过保罗街(Paul Street)的案子?当时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
“那是什么案子?”
“嗯,一位绅士,一位地位颇高的人,被发现死在托特纳姆法院路(Tottenham Court Road)附近保罗街某栋房子的天井里,死状凄惨。当然,发现尸体的不是警察;如果你碰巧彻夜不眠且窗户亮着灯,警员会来敲门,但如果你碰巧死在别人的天井里,就没人会管你。在这个案子中,和许多其他案子一样,警报是由某个流浪汉拉响的;我指的不是普通乞丐或酒吧里的游手好闲者,而是一位绅士,他的生意或消遣,或者两者兼有,使他成为清晨五点伦敦街头的观察者。此人当时正,如他所言,‘回家’,至于从哪儿来或到哪儿去并不清楚,他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恰好路过保罗街。20号门牌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荒谬地声称,那栋房子有着他所见过的最令人不快的长相,但不管怎样,他向下朝天井瞥了一眼,非常惊讶地看到一个男人躺在石板上,四肢蜷缩在一起,脸部朝上。我们的绅士觉得那张脸看起来特别恐怖,于是跑去寻找最近的警察。警员起初倾向于轻描淡写,怀疑是普通的醉酒;然而,他走过来,在看了那人的脸后,语调立刻变了。那个捡到这根‘细长虫’的早起者被派去叫医生,警察则在门上又敲又砸,直到一个邋遢的女仆下来,看起来还没睡醒。警员向女仆指出了天井里的东西,她尖叫的声音足以惊醒整条街,但她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从未在房子里见过他,如此等等。与此同时,最初的发现者带着医生回来了,接下来的事就是进入天井。大门没锁,于是四个人一起走下台阶。医生几乎不需要检查;他说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也就是从这时起,案子变得有趣起来。死者没有被抢劫,他的口袋里有文件证明他——嗯,是一位出身名门、家境殷实的人,社交圈里的宠儿,据所知没有任何敌人。我不提他的名字,维利尔斯,因为这与故事无关,也因为在没有在世亲属的情况下挖掘死者的私事并无益处。下一个奇怪的点是医生们无法就他的死亡原因达成一致。他的肩膀上有轻微的淤青,但非常轻,看起来像是被人粗暴地从厨房门推出来的,而不是从街上的栏杆扔下去,或者被拖下台阶的。但除此之外,他身上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暴力痕迹,肯定没有能够解释他死亡的痕迹;当他们进行尸检时,也没有任何毒药的痕迹。当然,警察想知道关于20号房子里所有人的情况,在这里,我也从私人渠道听说,又出现了一两个非常奇特的点。看来这栋房子的居住者是查尔斯·赫伯特夫妇;据说他是一位地主,尽管大多数人都觉得保罗街并不是寻找乡村绅士的地方。至于赫伯特夫人,似乎没人知道她是谁或是什么人,而且,私下里说,我觉得那些挖掘她背景的人发现自己陷入了相当奇怪的水域。当然,他们两人都否认认识死者,在缺乏任何针对他们的证据的情况下,他们被释放了。但关于他们,有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流传出来。尽管发现死者时是清晨五点到六点之间,但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几位邻居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据所有人的叙述,他们当时评价得相当随意,由此看来,20号在保罗街口碑极差。侦探们试图追踪这些传言,找到一些扎实的事实根据,但没能抓到任何东西。人们摇头、挑眉,觉得赫伯特夫妇相当‘怪异’,‘宁愿不被人看到走进他们的房子’,等等,但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当局在道德上确信那个男人是在房子里的某种方式下死亡,并被从厨房门扔了出去,但他们无法证明,由于没有任何暴力或中毒的迹象,他们束手无策。一个奇怪的案子,不是吗?但奇怪的是,还有一些我没告诉你的事情。我恰好认识参与判定死因的医生之一,验尸后不久我见到他,问起这件事。‘你真的要告诉我,’我说,‘你被这个案子难住了,你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死于什么吗?’‘恕我直言,’他回答,‘我非常清楚死亡的原因。Blank死于惊吓,纯粹的、可怕的恐怖;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从未见过面部扭曲得如此丑陋的尸体,而我见过无数死者的脸。’这位医生通常是个足够冷静的人,他语气中的某种激烈感让我很惊讶,但我无法从他那儿再打听到什么。我想财政部没打算因把人吓死而起诉赫伯特夫妇;无论如何,什么也没做,案子就被人们遗忘了。你碰巧知道赫伯特的事吗?”
“嗯,”维利尔斯回答,“他是我的一位大学老友。”
“你是说真的?你见过他的妻子吗?”
“不,我没见过。我和赫伯特已经失联很多年了。”
“很奇怪,不是吗?在大学门口或帕丁顿车站和一个人分手,多年不见,然后发现他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冒出头来。但我真想见见赫伯特夫人;人们对她说了些极其非凡的事。”
“什么样的事?”
“嗯,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每一个在警察局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他们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同时也是最令人反感的。我和一个见过她的人谈过,我向你保证,他在试图描述那个女人时确实战栗了,但他无法说出原因。她似乎是一个谜;而且我想如果那个死者能讲故事的话,他会讲一些非常离奇的故事。这又是一个谜;一个像Blank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姑且这么叫他)那样受人尊敬的乡村绅士,在20号这样非常怪异的房子里想干什么?这完全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案子,不是吗?”
“确实如此,奥斯汀;一个非凡的案子。当我问你关于我老朋友的事时,我没想到会触碰到如此奇怪的金属。好吧,我得走了;再见。”
维利尔斯离开了,思考着他自己关于套娃的构想;这确实是奇特的工艺。
四 保罗街的发现
在维利尔斯与赫伯特会面几个月后,克拉克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饭后的炉火旁,坚决地守护着他的思绪,不让它们向写字台的方向游离。一个多星期以来,他成功地远离了那些“备忘录”,并怀着完全自我改造的希望;但尽管他百般努力,他还是无法压制住他最后记录的那个案子在他内心激起的惊奇和奇异的好奇心。他曾把这个案子,或者说是它的轮廓,推测性地告诉了一位科学界的朋友,对方摇摇头,认为克拉克变得古怪了。就在这天晚上,克拉克正努力将这个故事合理化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他的冥思。
“维利尔斯先生来见你,先生。”
“哎呀,维利尔斯,你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我想快有一年了吧。进来,进来。你怎么样,维利尔斯?需要什么投资建议吗?”
“不,谢谢,我想我那方面的投资都挺安全的。不,克拉克,我真的是来向你请教一件最近引起我注意的相当奇怪的事情。我怕我讲出我的故事时,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我自己有时也这么觉得,这正是为什么我下定决心来找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务实的人。”
维利尔斯先生并不知道那本“证明魔鬼存在的备忘录”。
“好吧,维利尔斯,我很乐意尽我所能给你建议。这个案子是什么性质的?”
“这完全是一件非凡的事情。你知道我的习惯;我总是睁大眼睛观察街头,在我的一生中,我偶尔遇到过一些奇怪的顾客,也遇到过奇怪的案子,但这个,我认为胜过一切。大约三个月前一个讨厌的冬夜,我正从一家餐厅走出来;我吃了一顿极好的晚餐,喝了一瓶不错的基安蒂,我站在人行道上片刻,思考着伦敦的街道以及穿梭其中的人群中隐藏着怎样的神秘。一瓶红酒会激发这种幻想,克拉克,我敢说我本该能写出一页小字来,但我被一个从我身后走来的乞丐打断了,他正在进行惯常的恳求。当然,我回过头看,这个乞丐竟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一个叫赫伯特的人——留下的残骸。我问他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他告诉了我。我们沿着苏活区那些又长又暗的街道走来走去,我在那里听了他的故事。他说他娶了一个比他小几岁的漂亮女孩,而且,用他的话来说,她腐蚀了他的身心。他不肯详述;他说他不敢,说他所见所闻的一切日夜困扰着他,当我看着他的脸时,我知道他在说实话。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我战栗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它就在那里。我给了他一点钱,让他走了,我向你保证,当他走后,我屏住了呼吸。他的存在似乎让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一切不都有点太虚幻了吗,维利尔斯?我猜那个可怜的家伙只是结了一门草率的婚姻,用平实的话说,走上了邪路。”
“好吧,听听这个。”维利尔斯把从奥斯汀那里听来的故事告诉了克拉克。
“你看,”他总结道,“几乎可以肯定,这个Blank先生,无论他是谁,死于纯粹的恐惧;他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极其可怕的东西,以至于缩短了他的寿命。而他所看到的,他肯定是在那栋房子里看到的,不知怎么的,那栋房子在邻里间名声很坏。我出于好奇去亲自看了看那个地方。那是一条令人悲伤的街道;房子足够老,显得卑微而阴郁,但又不够老,算不上别致。据我所见,大部分房子都被分租出去,有家具或无家具的,几乎每扇门上都有三个门铃。在这里或那里,底层被改成了最普通的商店;那是一条各方面都很凄凉的街道。我发现20号在招租,于是去中介那里拿到了钥匙。当然,我本不指望在那一带听到赫伯特夫妇的消息,但我还是开门见山地问那个人,他们离开那栋房子多久了,其间是否有过其他房客。他奇怪地看了我一分钟,告诉我赫伯特夫妇在那次‘不愉快事件’——正如他所称的那样——之后立即离开了,从那以后那栋房子就一直空着。”
维利尔斯先生停顿了片刻。
“我向来颇喜欢逛空房子;那些荒凉的空房间里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墙上残留着钉子,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我并不喜欢逛保罗街20号。我刚把脚踏进过道,就感觉到这房子的空气里有一种古怪而沉重的气息。当然,所有的空房子都有些憋闷,诸如此类,但这感觉截然不同;我无法向你描述,但它似乎让人难以呼吸。我走进前房、后房,还有楼下的厨房;它们都如你所料,肮脏而积满灰尘,但它们之中透着某种奇异的东西。我无法为你定义,我只知道我感觉很不舒服。然而,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是最糟糕的。那是个相当大的房间,从前那里的墙纸一定相当欢快,但我看到它时,漆面、墙纸,以及一切都显得格外凄凉。可那房间里充满了恐惧;我把手放在门上时,感到牙齿在打颤,当我走进去时,我以为自己会昏倒在地。然而,我振作起来,靠着尽头的墙站着,心中纳闷,这房间里到底有什么,竟能让我的四肢颤抖,心跳得如同临终一般。角落里堆着一堆散乱在地的旧报纸,我开始翻看它们;那都是三四年前的报纸,有的撕了一半,有的揉皱了,像是被当作包装纸用过。我把整堆报纸翻了一遍,在里面发现了一幅奇特的素描;我一会儿就拿给你看。但我无法待在那个房间里;我觉得它正压垮我。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户外,我深感庆幸。当我走在街上时,人们盯着我看,有一个人说我喝醉了。我在人行道上从一边踉跄到另一边,我费了极大的劲才把钥匙还给中介并回到家。我卧床休息了一周,患上了医生所谓的神经性休克和衰竭。有一天,我正在读晚报,恰好注意到一段标题为‘饿死’的小栏目。那是那种常见的报道;马里波恩(Marylebone)一家模范公寓,门锁了好几天,破门而入时发现一个死人在椅子上。报道称:‘死者名为查尔斯·赫伯特(Charles Herbert),据信曾是一位富裕的乡村绅士。三年前,他的名字因保罗街的一起神秘死亡事件而被公众所熟知,死者当时是该房子的房客,而在那栋房子的区域内,一位身份尊贵的绅士在颇有嫌疑的情况下被发现死亡。’一个悲惨的结局,不是吗?但毕竟,如果他告诉我的都是真的——我确信是真的——那这人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悲剧,而且比舞台上演出的那种悲剧要诡异得多。”
“这就是那个故事,对吧?”克拉克沉思着说。
“是的,就是这个故事。”
“好吧,真的,维利尔斯,我实在不知道该对此说些什么。毫无疑问,案子里的某些情况显得很特别,比如在赫伯特的房子区域内发现死者,以及医生关于死因的惊人见解;但归根结底,这些事实以一种直接的方式得到解释也是可以想象的。至于你走进那房子时自己的感觉,我会说那是由于丰富的想象力;你一定是在半意识的状态下,反反复复地思索着你所听到的东西。我确实看不出这件事还有什么可说的或可做的;你显然认为其中存在某种谜团,但赫伯特已经死了;那么你打算去哪里寻找呢?”
“我打算去找那个女人;那个他娶的女人。她才是谜团所在。”
两人坐在炉火边沉默不语;克拉克暗自庆幸自己成功维持了“常理倡导者”的形象,而维利尔斯则沉浸在阴郁的幻想中。
“我想我要抽支烟,”他终于说道,手伸进口袋摸索烟盒。
“啊!”他轻叫一声,微微一惊,“我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还记得我说过在保罗街那房子的旧报纸堆里发现了一幅相当奇特的素描吗?就是这个。”
维利尔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又小又薄的包裹。它用棕色纸包着,用绳子系住,绳结很难解开。克拉克不由自主地感到好奇;当维利尔斯费力地解开绳子、展开外层包装时,他向前倾了倾身子。里面还有第二层薄纸,维利尔斯取下它,一言不发地把那张小纸片递给了克拉克。
房间里足有五分钟陷入了死寂;两人坐得如此安静,以至于能听见门厅外那座高大的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其中一人的脑海中,那单调缓慢的声响唤醒了一段遥远、遥远的记忆。他专注地看着那张女人的头部钢笔素描;那显然是由一位真正的艺术家精心绘制的,女人的灵魂从眼中显露出来,嘴唇微张,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克拉克盯着那张脸;它勾起了他久远的一个夏日傍晚的记忆;他再次看到了那片漫长而美丽的峡谷,河流在山丘间蜿蜒,草地和麦田,暗红色的夕阳,以及从水面上升起的冰冷白雾。他听到一个声音跨越岁月的波涛对他说话,说着“克拉克,玛丽会看到潘神(Pan)!”然后他站在那阴森的房间里,站在医生旁边,听着那沉重的钟表滴答声,等待着,注视着,注视着那个躺在灯光下绿色椅子上的人影。玛丽站了起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心脏变得冰凉。
“这个女人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这就是赫伯特娶的那个女人。”
克拉克再次看着那幅素描;那终究不是玛丽。那确实有玛丽的脸,但还有别的东西,那是当那个身穿白衣的女孩和医生走进实验室时,他在玛丽脸上没有看到的,也不是在她那可怕的苏醒时,或是她躺在床上咧着嘴笑时所见的。无论那是什么,那种从双眼里透出的目光,那丰满嘴唇上的微笑,或是整张脸的神情,都让克拉克在灵魂深处战栗,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菲利普医生(Dr. Phillip)的话,“我所见过的最生动的邪恶呈现”。他机械地翻动着手中的纸,瞥了一眼背面。
“天哪!克拉克,你怎么了?你的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维利尔斯惊惶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而克拉克呻吟着向后倒去,让纸从手中滑落。
“我感觉不太舒服,维利尔斯,我老是发作这种病。给我倒点酒;谢谢,这样就行了。过几分钟我会好起来的。”
维利尔斯捡起掉落的素描,像克拉克那样翻过来看了看。
“你看到了那个?”他说。“我是靠这个才确定它是赫伯特妻子的画像,或者说是他遗孀的画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谢谢,只是一阵短暂的晕厥。我不认为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你说是什么让你辨认出这幅画的?”
“这个词——‘海伦’——写在背面。我没告诉你她叫海伦吗?是的;海伦·沃恩(Helen Vaughan)。”
克拉克呻吟着;毫无疑问,这绝无差错。
“那么,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维利尔斯说,“在我今晚讲的故事里,以及这个女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中,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地方吗?”
“是的,维利尔斯,”克拉克喃喃道,“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故事;确实是一个奇怪的故事。你必须给我时间考虑一下;我或许能帮你,或许不能。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好吧,晚安,维利尔斯,晚安。一周内再来找我。”
五 建议信
“你知道吗,奥斯汀,”当两位朋友在一个宜人的五月早晨沿着皮卡迪利大街(Piccadilly)从容漫步时,维利尔斯说道,“你知道我确信,你告诉我的关于保罗街和赫伯特一家的事,仅仅是一段非凡历史中的一个插曲吗?我不得不向你坦白,几个月前当我问你关于赫伯特的事时,我刚见过他。”
“你见过他?在哪里?”
“有一天晚上,他在街上乞求我的施舍。他处于极度悲惨的境地,但我认出了那个人,我让他告诉了我他的历史,或者至少是轮廓。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他被他的妻子毁了。”
“以什么方式?”
“他不肯告诉我;他只会说她从身心两方面毁了他。那人现在已经死了。”
“那他妻子去哪儿了?”
“啊,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我打算迟早找到她。我认识一个叫克拉克的人,一个枯燥的家伙,实际上是个生意人,但足够精明。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是生意意义上的精明,而是一个真正了解人和生活的人。好吧,我把案子摆在他面前,他显然深受震撼。他说需要考虑,让我一周后再来。几天后,我收到了这封不同寻常的信。”
奥斯汀接过信封,取出信,好奇地读了起来。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维利尔斯——我考虑了你那天晚上向我咨询的事情,我给你的建议是这样的。把那张画像扔进火里,从脑海中抹去那个故事。永远不要再想它,维利尔斯,否则你会后悔的。你无疑会认为我掌握了某种秘密信息,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但我只知道一点点;我像一个在深渊边窥视过并因恐惧而退缩的旅行者。我所知道的已经足够奇怪、足够恐怖,但在我的知识之外,还有更可怕、更不可思议的深渊和恐惧,远超任何冬夜火边讲述的传说。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探究分毫,如果你珍惜自己的幸福,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无论如何,欢迎来见我;但我们要谈论比这更令人愉快的话题。”
奥斯汀有条不紊地把信折好,还给了维利尔斯。
“这确实是一封非凡的信,”他说,“他说的‘画像’是指什么?”
“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去过保罗街,还做出了一个发现。”
维利尔斯像告诉克拉克那样讲了他的故事,奥斯汀静静地听着。他似乎感到困惑。
“你在那个房间里竟然有那种不愉快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他最终说道,“我并不认为那仅仅是想象力的问题;简而言之,那是一种排斥感。”
“不,与其说是心理上的,不如说是生理上的。就像我每次呼吸都在吸入某种致命的烟雾,它似乎渗透到了我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骨头和筋腱。我感到从头到脚都在受折磨,眼睛开始变得模糊;就像是死亡的临近。”
“是的,是的,确实非常奇怪。你看,你的朋友承认这个女人身上连着一些非常黑暗的故事。你讲述故事时,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是的,我注意到了。他变得非常虚弱,但他向我保证这只是他易发的短暂发作。”
“你相信他吗?”
“当时相信,但现在不信了。他听我说完时还比较冷漠,直到我给他看那幅画像。就是在那时,他出现了我所说的那次发作。我向你保证,他看起来气色惨白。”
“那么他一定以前见过这个女人。但也可能有另一种解释;也许让他熟悉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个名字。你怎么看?”
“我说不好。据我所知,是在他手中转动画像后,他才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知道,名字是写在背面的。”
“确实如此。归根结底,在这样的案子里,是不可能做出任何决定的。我讨厌通俗剧,没有比那种常见的商业鬼故事更让我觉得平庸和乏味的了;但真的,维利尔斯,看起来这一切背后确实隐藏着某种非常诡异的东西。”
两人不知不觉地转进了从皮卡迪利大街向北延伸的阿什利街(Ashley Street)。那是一条长长的街道,有些阴沉,但在这里或那里,更有品位的装饰用鲜花、明亮的窗帘和门上欢快的漆色点亮了那些黑暗的房子。奥斯汀停止说话时,维利尔斯抬头看了看其中的一栋房子;红白相间的天竺葵从每一扇窗台上垂下,水仙花色的窗帘从每扇窗户向两侧拉开。
“看起来很欢快,不是吗?”他说。
“是的,里面更欢快。我听说这是本季最令人愉快的房子之一。我自己没去过,但我见过几个去过的人,他们告诉我那里非常快乐。”
“这是谁的房子?”
“一位博蒙特夫人(Mrs. Beaumont)的。”
“她是何许人也?”
“我说不上来。我听说她来自南美,但归根结底,她是谁无关紧要。毫无疑问,她是一位非常富有的女士,一些上流人士已经开始接纳她。我听说她有一些极好的红酒,确实是了不起的葡萄酒,一定花了大价钱。阿根廷勋爵(Lord Argentine)当时正跟我说起这个;他上周日晚上在那儿。他向我保证,他从未喝过这样的酒,而且阿根廷勋爵,正如你所知,是个行家。顺便提一下,这让我想起来,博蒙特夫人一定是位相当古怪的女士。阿根廷勋爵问她那酒有多少年了,你猜她怎么说?‘大概一千年吧,我想。’阿根廷勋爵以为她在开玩笑,你知道,但当他笑时,她说她是认真的,并提出给他看那个瓶子。当然,在那之后他没法再说什么了;但作为一种饮料,这似乎太古老了,不是吗?瞧,我们到我的房间了。进去坐坐,好吗?”
“谢谢,我想我会的。我有一阵子没看那家‘古董店’了。”
那房间布置得既华丽又奇特,每一个罐子、书架、桌子,每一块地毯和装饰品,似乎都自成一体,保持着各自的个性。
“最近有什么新鲜货吗?”过了一会儿,维利尔斯问。
“不;我想没有;你见过那些奇怪的罐子,对吧?我想也是。过去几周我没碰到什么东西。”
奥斯汀在房间里从碗柜到碗柜、从书架到书架环顾四周,寻找新的奇物。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陈旧的箱子上,那箱子雕刻得既愉悦又古怪,立在房间的一个暗角里。
“啊,”他说,“我差点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奥斯汀打开箱子,取出一本厚厚的四开本大书,把它放在桌上,又重新抽起刚才放下的雪茄。
“你认识那个画家阿瑟·梅里克(Arthur Meyrick)吗,维利尔斯?”
“有一点;我在朋友家见过他两三次。他去哪儿了?我有一阵子没听到过他的名字了。”
“他死了。”
“不会吧!他还很年轻,不是吗?”
“是的;死时才三十岁。”
“他得了什么病?”
“我不知道。他是我的密友,一个非常好的家伙。他过去常来这儿和我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他是我见过最会聊天的人之一。他甚至能谈论绘画,这比大多数画家要好得多。大约十八个月前,他觉得工作太累了,部分是在我的建议下,他进行了一次漫游探险,没有明确的目的或目标。我相信纽约是他的第一站,但我从未收到他的消息。三个月前,我收到了这本书,还有一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行医的英国医生寄来的非常客气的信,说明他在梅里克先生病重期间照顾过他,死者曾强烈要求在他死后把随附的包裹寄给我。就是这样。”
“你还没写信询问详情吗?”
“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写。你建议我写信给那位医生吗?”
“当然。那这本书呢?”
“我收到它时是密封的。我想医生没看过它。”
“它是某种非常稀有的东西吗?梅里克也许是个收藏家?”
“不,我想不是,很难说是收藏家。现在,你觉得这些阿伊努(Ainu)罐子怎么样?”
“它们很特别,但我喜欢。但你不打算给我看可怜的梅里克的遗物吗?”
“是的,是的,当然。事实是,这东西相当特别,我还没给别人看过。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提这件事。就是它。”
维利尔斯拿过书,随意打开。
“那这不是一本印刷的书,是吗?”他说。
“不。这是我可怜的朋友梅里克收藏的黑白画作。”
维利尔斯翻到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有一个简短的题词,他读道:
Silet per diem universus, nec sine horrore secretus est; lucet nocturnis ignibus, chorus Ægipanum undique personatur: audiuntur et cantus tibiarum, et tinnitus cymbalorum per oram maritimam.
第三页上的图案让维利尔斯一惊,他抬头看向奥斯汀;奥斯汀正出神地望着窗外。维利尔斯一页接一页地翻着,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邪恶的“沃普尔吉斯之夜”(Walpurgis Night)中,那是死去的艺术家用黑白分明的笔触勾勒出的奇异、怪诞的邪恶。牧神(Fauns)、森林之神(Satyrs)和山羊之神(Ægipans)的身影在他的眼前跳跃,灌木丛的黑暗、山顶的舞蹈、孤独海岸上的景象、绿色的葡萄园、岩石和荒凉的地方,一一在他眼前闪过:一个人类灵魂似乎会在其面前退缩和战栗的世界。维利尔斯迅速翻过剩余的页面;他已经看够了,但当他快要合上书时,最后一页的图片吸引了他的目光。
“奥斯汀!”
“嗯,怎么了?”
“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是女人的脸,孤零零地画在白纸上。
“知道是谁?不,当然不知道。”
“我知道。”
“是谁?”
“那是赫伯特夫人。”
“你确定吗?”
“我完全确定。可怜的梅里克!他也是她历史里的又一个篇章。”
“但你觉得这些设计怎么样?”
“它们太可怕了。把书锁起来吧,奥斯汀。如果我是你,我就把它烧了;即使关在箱子里,它也一定是个可怕的伴侣。”
“是的,这些画作很奇特。但我真想知道梅里克和赫伯特夫人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她和这些设计之间有什么关联?”
“你说得对,赫伯特。这个名字让你感到惊讶,但我可以说,如果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你绝不会再有任何怀疑。我已经查清了所有脉络,尽管其中一些环节确实令人毛骨悚然。”
维利尔斯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叠整理好的文件。
“还记得那个叫克拉克的律师吗?我曾向他打听关于海伦·沃恩(Helen Vaughan)的情况。他当时表现得非常古怪,几乎是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我当时以为他是在维护什么职业秘密,但后来我意识到,他所隐藏的东西远比职业道德要沉重得多。经过一番调查,我发现克拉克其实一直都在为海伦·沃恩及其背后的势力提供某种法律上的‘保护’。至于那所谓的‘博蒙特夫人’,其实就是海伦·沃恩在伦敦的新化名。”
“这怎么可能?”奥斯汀惊叫道,“博蒙特夫人出现在伦敦社交圈才不过几个月,而海伦·沃恩的事……”
“时间对她而言似乎并不是障碍,”维利尔斯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平稳,“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阿什利街散步时,听到的关于那一千年的红酒的轶事吗?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某种无聊的玩笑,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她那令人战栗的自负罢了。”
他顿了顿,翻开手中的一页记录。
“我花了几周时间追踪那些与博蒙特夫人有关的人,尤其是那些在自杀前曾去过她家的人。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每一个死者——阿根廷勋爵、斯旺利勋爵(Lord Swanleigh)、克里尔-斯图尔特(Collier-Stuart)、赫里斯(Herries)以及克拉肖(Crashaw)——在他们生命最后的时刻,都曾与这个女人有过深度的接触。不仅仅是晚餐,更有一种某种深层的、难以名状的灵魂交换。我找到了一位曾经在博蒙特夫人府邸做过短工的仆人,他告诉我,那个家里经常会举行一些极其隐秘的聚会,那里的氛围……用他的话说,‘让人感到一种被亵渎的恐惧’。”
奥斯汀感到一阵寒意,“你难道是说,是她导致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维利尔斯站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着街上沉沉的暮色,“如果说世界上确实存在某种纯粹的、非人的邪恶,那么我确信海伦·沃恩就是它的化身。她不仅仅是破坏,她是将这些人拖入了一个他们无法承受的深渊。每一个被她接触过的人,最终都选择了以那种最绝望、最扭曲的方式结束生命。因为他们在看过了她向他们展示的东西之后,这世间的一切光明便都成了无法忍受的苦刑。”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奥斯汀颤抖着问,“难道就任由她继续下去吗?如果她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警察难道……”
“警察?”维利尔斯冷笑一声,“你要拿什么证据去控告她?控告她请人吃饭?控告她有一种让人绝望的魅力?那些自杀者没有一个是受她强迫的,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是这样。他们是自愿走向毁灭的,带着一种被迷住了的灵魂,走向了那个无法回头的终点。”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奥斯汀。
“我之所以把你叫来,不是为了让你感到恐惧,而是为了让你做好准备。今晚,我打算去一趟阿什利街。我有预感,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还会有更多人坠入那个深渊。哪怕我只能窥见一丝真相的边缘,我也必须去尝试。”
“我也要去,”奥斯汀坚定地说道,“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恶梦,那我们至少应该一起去面对它。”
“是的,赫伯特夫人,住在保罗街的,也是我早先那些冒险经历中未曾谋面的海伦·沃恩。你有理由认出她脸上的神情;当你回家时,看看梅瑞克那本恐怖书里的画像,你就知道你记忆的源头所在了。”
“你对此有证据吗?”
“有,最好的证据;我见过博蒙特夫人,或者我们该称呼她为赫伯特夫人?”
“你在哪里见过她?”
“绝不是在一个你会指望见到一位住在皮卡迪利大街阿什利街的女士的地方。我看见她走进了一栋房子,那条街是苏豪区最破败、最声名狼藉的街道之一。事实上,我当时有约,虽然不是约见她,但她在那里的出现,时间地点都分毫不差。”
“这一切听起来确实非常神奇,但我不能说它不可思议。你必须记住,维利尔斯,我曾见过这个女人,在伦敦社交界的日常往事中,她谈笑风生,在平凡的客厅里与平凡的人们一起啜饮咖啡。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没有让自己被猜测或幻想所左右。我搜寻博蒙特夫人时,并没有想过会在伦敦生活的浑浊水域中找到海伦·沃恩,但事实却是如此。”
“你一定去过些奇怪的地方,维利尔斯。”
“是的,我去过非常奇怪的地方。你知道,去阿什利街问博蒙特夫人要一份她过往历史的简短叙述是徒劳的。不;既然我不得不假设她的记录并不怎么干净,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在过去的某个时期,她一定混迹于一些不如她现在所处的圈子那般高雅的地方。如果你在河流的上游看到了污泥,你可以确信它曾经在下游。我去了下游。我一直喜欢为了消遣而深入‘古怪街’(Queer Street),我发现我对那个地方及其居民的了解非常有用。或许不必多说,我的朋友们从未听说过博蒙特这个名字,而且由于我从未见过这位女士,也完全无法描述她的长相,我不得不以一种间接的方式着手工作。那里的人了解我;我曾偶尔帮过他们一些忙,所以他们提供消息时没有任何困难;他们知道我与苏格兰场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往来。不过,在得到我想要的之前,我不得不撒下许多网,而当我钓到这条鱼时,我并没有片刻认为它是我的目标。但我出于天性中对无用信息的喜爱,听了他们告诉我的东西,结果我发现自己掌握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尽管正如我所想,这并不是我正在寻找的故事。它是这样的。大约五六年前,一个名叫雷蒙德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我所指的那个街区。他们向我描述说,她非常年轻,可能不超过十七或十八岁,非常漂亮,看起来像是从乡下来的。如果说她在这个特定的区域落脚或与这些人交往是找到了她的同类,那我就错了,因为根据我所听到的,我认为伦敦最糟的巢穴对她来说都太好了。给我提供消息的那个人,正如你所料,并不是什么伟大的清教徒,他在向我讲述她所背负的那些无法言说的卑劣行径时,不禁战栗且作呕。在那里生活了一年,或者稍微多一点时间后,她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了,直到保罗街案件发生前后,他们才再次见到她。起初她只是偶尔出现在旧日的行踪地,后来变得更频繁了,最后像以前一样在那里安顿下来,并待了六到八个月。我没必要去细说那个女人过的生活;如果你想要细节,你可以看看梅瑞克的遗作。那些设计并非出自他的想象。她再次消失了,直到几个月前,那里的人才又见到了她。我的线人告诉我,她在某处租了些房间,他指给我看了那栋房子,而她习惯于每周去这些房间两三次,而且总是在早上十点。我料想她会在一周前某天的某个时候进行其中一次访问,于是我相应地安排与我的向导在九点四十五分去守候,她与时间同样准时。我和我的朋友站在拱门下,离街道有一段距离,但她看见了我们,并给了我一个我久久难以忘怀的瞥视。那一瞥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知道雷蒙德小姐就是赫伯特夫人;至于博蒙特夫人,她已经完全从我脑海中消失了。她进了那栋房子,我一直监视到四点钟,她走出来,然后我跟着她。那是一场漫长的追踪,我必须非常小心地保持在远处的背景中,同时又不能丢失她的踪影。她把我带到了河岸街,然后是威斯敏斯特,接着是圣詹姆斯街,顺着皮卡迪利大街。当看到她拐进阿什利街时,我感到一阵怪异;赫伯特夫人就是博蒙特夫人的念头涌入我的脑海,但这似乎太不可能了,无法成为事实。我在拐角处等着,一直盯着她,我特别注意记住了她停下的那栋房子。就是那栋挂着欢快窗帘的房子,花儿的家,那个克拉肖在花园里上吊自杀之夜所走出的房子。我正准备带着我的发现离开时,看到一辆空马车转过来并在屋前停下,我断定赫伯特夫人是要出去兜风,我猜对了。巧的是,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熟人,我们站在离车道不远的地方交谈,我背对着车道。我们待了不到十分钟,我的朋友摘下帽子,我环顾四周,看见了我跟踪了一整天的那位女士。‘那是谁?’我问道,他的回答是:‘博蒙特夫人;住在阿什利街。’当然,在那之后不可能再有怀疑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我,但我想她没有。我立刻回家了,仔细考虑后,我认为我掌握了足够好的案子可以去找克拉克。”
“为什么找克拉克?”
“因为我确信克拉克掌握着关于这个女人的事实,一些我一无所知的事实。”
“那么,后来呢?”
维利尔斯先生靠回椅背上,在回答之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奥斯汀:
“我的想法是,克拉克和我应该去拜访博蒙特夫人。”
“你绝不会进那样的房子吧?不,不,维利尔斯,你不能那样做。再说,考虑一下;会有什么结果……”
“我很快就会告诉你。但我正要说的是,我的信息并没有到此为止;它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完善了。”
“看看这叠整齐的小手稿;你看,是有页码的,而且我还用了红带子系起来,有一种礼貌的矫揉造作,对吧?它甚至有一种法律文件的气息,不是吗?扫一眼它,奥斯汀。这是关于博蒙特夫人为她最尊贵的客人们提供的娱乐活动的记录。写下这份记录的人逃脱了性命,但我认为他活不了几年了。医生告诉他,他的神经一定遭受了某种严重的打击。”
奥斯汀接过手稿,但并没有读。他随手翻开那些整齐的页面,目光被一个词和紧随其后的一个短语抓住了;他感到心力交瘁,脸色惨白,冷汗如水般从额角流下,他把纸扔在了地上。
“把它拿走,维利尔斯,永远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你是石头做的吗,伙计?死亡本身的恐惧和惊悚,想到那个站在清晨凛冽空气中、被绑在黑色平台上、耳朵里回响着丧钟、等待着门闩那刺耳撞击声的人,与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我不会读它;我再也无法入睡了。”
“很好。我可以想象你看到了什么。是的;这确实够可怕的;但归根结底,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个在我们这个时代、在昏暗的伦敦街道上演的古老谜题,而不是在葡萄园和橄榄树林之中。我们知道那些偶然遇见伟大的潘神的人遭遇了什么,而明智的人知道,所有的符号都是某种事物的象征,而非虚无。在那之下,人们很久以前就掩盖了他们对万物核心那最可怕、最隐秘力量的认知,这确实是一个精致的象征;在这些力量面前,人类的灵魂必然会枯萎、死亡并变黑,正如他们的躯体在电流下变黑一样。这样的力量无法被命名,无法被言说,无法被想象,除非披上一层帷幕和一个象征——一个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显得古怪、诗意的幻想,对某些人来说则显得愚蠢的传说。但无论如何,你和我都知道,在生命的隐秘之处,在人类血肉之下,可能潜藏着某种恐怖;那无形之物赋予了自己一个形体。噢,奥斯汀,这怎么可能?为什么太阳本身在面对这东西时没有化为黑暗,为什么坚硬的大地没有在这样的重压下熔化沸腾?”
维利尔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奥斯汀沉默了一会儿,但维利尔斯看到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我再说一遍,维利尔斯,你绝对不会进那样一栋房子吧?你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会的,奥斯汀,我会活着走出来——我,还有克拉克。”
“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能,你不会敢……”
“等一下。今天早上的空气非常宜人且清新;即使是在这条沉闷的街道上,也有微风吹拂,我心想去散散步。皮卡迪利大街在我面前展开一条明亮、清晰的视野,阳光在马车和公园里颤动的树叶上闪烁。这是一个快乐的早晨,男男女女看着天空,在忙碌或娱乐时微笑,风像在草地和芳香的金雀花丛中一样轻快地吹拂着。但不知怎么的,我离开了喧嚣和欢乐,发现自己正沿着一条安静、沉闷的街道缓慢行走,那里似乎没有阳光,也没有空气,少数行人拖着步子,在角落和拱门边犹豫徘徊。我走着,几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者在那里做什么,只是感到一种冲动,正如人们有时会有的那样,去进行更深入的探索,心中隐约想着达到某个未知的目标。就这样,我在这条街上前行,留意着牛奶店的小生意,对橱窗方寸之间挤在一起的便士烟斗、黑烟草、糖果、报纸和滑稽歌曲那不协调的混合物感到惊奇。我想,正是那阵突然穿过我身体的冷战,第一次告诉我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从人行道上抬起头,停在一家尘封的店前,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两百年前的红砖已经熏黑;窗户积聚了无数个冬天的灰尘。我看到了我需要的东西;但我认为过了五分钟我才稳住自己,能够走进去,以冷静的声音和镇定的面孔要求买下它。我想那时我的话语一定还有一丝颤抖,因为从后屋走出来、缓慢地在货架间摸索的老人,在系包裹时奇怪地看着我。我付了钱,站在柜台边靠着,有一种奇怪的迟疑,不想拿起东西离开。我打听了生意的情况,得知生意不好,利润惨淡;但街道早已不如交通分流之前了,那是在四十年前做的,‘就在我父亲去世前,’他说。我终于离开了,快步走着;那确实是一条凄凉的街道,我很庆幸能回到喧嚣和嘈杂中。你想看看我买的东西吗?”
奥斯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依然苍白且病态。维利尔斯拉开竹桌的一个抽屉,向奥斯汀展示了一长卷绳子,又硬又新;一端打着活套。
“这是最好的麻绳,”维利尔斯说,“正如那个卖给我的人所说,是按照老行当的规矩做的。从头到尾没有一英寸黄麻。”
奥斯汀咬紧牙关,盯着维利尔斯,看着看着,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你不会做的,”他终于咕哝道。“你不会让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天哪!”他突然猛烈地喊道,“你不是这个意思,维利尔斯,你不会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刽子手吧?”
“不。我会给出一个选择,让海伦·沃恩和这根绳子单独待在一个锁着的房间里十五分钟。如果我们进去时事情还没办妥,我就叫最近的警察。就是这样。”
“我必须走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受不了这个。晚安。”
“晚安,奥斯汀。”
门关上了,但片刻之后又打开了,奥斯汀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而可怕。
“我忘了,”他说,“我也有话要告诉你。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哈丁医生的信。他说他在梅瑞克死前照顾了他三周。”
“他说了是什么在壮年时期夺去了他的性命吗?不是热病吧?”
“不,不是热病。据医生说,是整个系统的彻底崩溃,很可能是由某种严重的震动引起的。但他说明病人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因此他在治疗这个病例时处于某种劣势。”
“还有别的吗?”
“有的。哈丁医生在信的结尾写道:‘我想这就是我关于你那位可怜的朋友所能提供给你的所有信息了。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待的时间不长,几乎不认识任何人,除了一个名声不太好的人,而且她已经离开了——一个沃恩夫人。’”
第八章 残篇
[在皮卡迪利大街阿什利街的著名医生罗伯特·马瑟森(Robert Matheson)博士的文件中——他于1892年初因中风突然去世——发现了一张手稿纸,上面写满了铅笔草稿。这些笔记是用拉丁文写的,缩写很多,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这份手稿只能勉强辨认,有些词汇至今仍避开了受雇专家的所有努力。手稿的右下角写有日期“1888年7月25日”。以下是马瑟森博士手稿的翻译。]
“如果能够公开发表,科学是否会从这些简短的笔记中受益,我不知道,但我相当怀疑。但我肯定永远不会承担发表或泄露此处所写任何内容的责任,不仅是因为我对在场的两个当事人所作的承诺,也因为其细节实在过于令人发指。很可能经过审慎考虑,在权衡了利弊之后,我终有一天会销毁这份文件,或者至少将其密封留给我的朋友D.,相信他的谨慎,让他觉得合适时使用或烧毁它。”
“正如应当的那样,我做了我所知道的一切,以确保我没有受到任何幻觉的影响。起初我大为震惊,几乎无法思考,但片刻之后,我确信我的脉搏平稳且规律,我处于真实且清醒的感官之中。然后我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虽然恐怖和令人反感的恶心在我体内升起,腐烂的气味窒息了我的呼吸,但我依然坚定。我当时有幸或受咒——我不敢说哪一个——看到了床上躺着的那东西,像墨水一样黑,在我眼前发生了蜕变。皮肤、肌肉、骨骼,以及我原以为不可改变、如金刚石般永恒的人体结构,开始融化和溶解。”
“我知道身体可以通过外部媒介分解为基本元素,但我本拒绝相信我所见的一切。因为这里存在某种我一无所知的内部力量,导致了溶解和变化。”
“这里也重复了塑造人类的所有过程。我看着形体从性别向性别波动,自我分裂,然后再次重组。然后我看到身体降格为它从中升华而来的野兽,那曾处于高处的事物沉入深渊,直至万物归宿的深渊。构成有机体的生命原则始终存在,而外部形体却在改变。”
“房间里的光线变成了黑色,那不是夜晚的黑暗,在那种黑暗中物体还能隐约可见,因为我可以清晰且毫无困难地看到。但那是光的否定;物体呈现给我的眼睛,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没有任何媒介,以至于如果房间里有一个棱镜,我将无法在其中看到任何折射出的颜色。”
“我注视着,最后我除了看到一种像果冻一样的物质外,什么也没看到。然后阶梯再次攀升……[此处手稿字迹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一个形体,在昏暗中在我面前形成,我不会再进一步描述它。但这个形体的象征可以在古代雕塑中看到,也可以在熔岩下幸存的绘画中看到,它们太肮脏而不便言说……正如一个可怕且无法言说的形体,既非人也非兽,蜕变为人形,最终死亡降临了。”
“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并非没有极大的恐惧和灵魂的厌恶,在此写下我的名字,声明我写在这张纸上的一切皆为真实。”
“罗伯特·马瑟森,医学博士。”
……雷蒙德,这就是我知道的和亲眼所见的故事。它所承载的重负让我无法独自承受,然而除了你,我又能对谁诉说呢?维利尔斯在最后时刻与我在一起,但他对树林中那个可怕的秘密一无所知;不知道我们两人亲眼看着死去的那个生命,是如何躺在夏日繁花丛中那片平滑、芬芳的草地上,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隐没在阴影中;也不知道它在握住那个名叫瑞秋(Rachel)的女孩的手时,是如何呼唤并召唤那些同伴,又是如何在我们将要踏足的大地上,塑造成了那种我们只能暗示、只能用比喻来命名的恐怖。关于这一切,我不会告诉维利尔斯,也不会告诉他那个使我如遭重击般的相似之处——当我看到那幅画像时,它令我心惊胆战,并在最后将恐惧的杯盏斟满。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揣测。我知道我所见到的那个毁灭的生命并非玛丽(Mary),然而在最后的痛苦时刻,玛丽的双眼确实注视着我。是否还有人能展示出这一连串可怕谜团中的最后一环,我不得而知;但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雷蒙德,那个人就是你。如果你知道这个秘密,那么无论你是否愿意,都由你自己来决定是否把它说出来。
我是在回到城里后立即写下这封信的。过去几天我一直待在乡下;或许你能够猜到我去了哪个地方。当关于伦敦的恐惧和惊奇达到顶峰时——因为正如我告诉过你的,“博蒙特夫人”在社交界广为人知——我写信给我的朋友菲利普斯医生(Dr. Phillips),简要勾勒了事情的梗概,或者说是暗示了所发生的一切,并请求他告诉我他向我讲述的那些事件所发生的村庄名称。他给了我那个名字,并说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这样做,是因为瑞秋的父母都已经去世,而其余的家人早在半年前就投奔了华盛顿州的亲戚去了。他说,这对父母毫无疑问是死于女儿那悲惨的死亡所带来的悲伤与恐惧,以及在那死亡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在收到菲利普斯回信的那天晚上,我到了卡尔梅恩(Caermaen),站在那古老的罗马城墙下——那城墙历经一千七百个寒冬已呈现出苍白色——我眺望着那片草地,那里曾矗立着更古老的“深渊之神”(God of the Deeps)的神庙,我看见一栋屋子在阳光下闪烁。那就是海伦(Helen)曾经住过的地方。我在卡尔梅恩待了几天。我发现,当地人知之甚少,猜测得更少。那些我曾向其谈及此事的人,似乎对一个古文物研究者(我自称如此)竟然会关心一桩村庄悲剧感到惊讶,他们只提供了一个非常平庸的版本,而你可以想象,我并没有透露任何我所知晓的事实。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片树林里,它耸立在村庄之上,顺着山坡攀爬而下,一直延伸到谷底的河边;雷蒙德,那是一个多么漫长而迷人的山谷,正如我们在某个夏夜走在你家门前时所看到的那样。我花了很多小时在森林的迷宫中徘徊,时而向左,时而向右,缓慢地踱步穿过灌木丛中阴暗而寒冷的幽径——即便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是如此;我驻足于巨大的橡树之下,躺在林间空地的短草地上,风中送来野玫瑰淡淡的甜香,与接骨木浓郁的芬芳交织在一起,那种混合的气味就像死者房间里的味道,是香烛与腐败混合而成的蒸汽。我站在树林的边缘,凝视着蕨类植物中高耸入云、在灿烂阳光下闪烁着红光的毛地黄,凝视着它们之外那茂密深邃的灌木丛,那里有泉水从岩石中涌出,滋养着潮湿而邪恶的水草。但在所有的游荡中,我避开了树林的一个部分;直到昨天,我才爬上山顶,站在了贯穿树林最高山脊的古罗马大道上。海伦和瑞秋曾沿着这条安静的通道走过,踩在绿草覆盖的路面上,两旁是高耸的红土堤岸和闪烁着光泽的深色山毛榉树篱。我沿着她们的足迹前行,不时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望去,一边看着树林向左右延伸开来,沉入广阔的平原,远处则是黄色的海面以及海那边的陆地。另一边是山谷、河流和连绵不断的山峦,宛如波浪起伏,树林、草地、麦田和闪闪发光的白色屋舍,还有巨大的山墙以及北方远处的蓝色山峰。最后,我终于来到了那个地方。小径走过一个平缓的斜坡,通向一片开阔地,四周环绕着厚厚的灌木丛,随后又变窄,延伸向远方那夏日热浪中淡淡的蓝色薄雾里。而瑞秋,一个女孩,曾走进这片怡人的夏日林间空地,离开时,又有谁能说她变成了什么呢?我在那里没待多久。
在卡尔梅恩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座博物馆,主要收藏在附近各地发现的罗马时期遗物。到达卡尔梅恩的第二天,我步行去了那个小镇,并借此机会参观了博物馆。在看过大部分雕塑石刻、棺木、戒指、钱币以及馆内收藏的镶嵌路面碎片后,我被带去看一根白石制成的小方柱,它是最近在那片我所说的树林中发现的,正如我询问后得知的那样,正是在那条罗马大道变宽的空地上。石柱的一侧刻有铭文,我做了记录。有些字母已经磨损,但我认为我所补全的部分应该没有疑问。铭文如下:
DEVOMNODENTi FLAvIVSSENILISPOSSVit PROPTERNVPtias quaSVIDITSVBVMBra
“致伟大的诺登斯神(深渊或深渊之神),弗拉维乌斯·塞尼利斯(Flavius Senilis)因在那阴影之下所见的婚礼,立此石柱。”
博物馆的管理员告诉我,当地的古文物专家们感到非常困惑,不是因为铭文本身,也不是因为翻译上的困难,而是对于铭文中提及的情况或仪式感到不解。
……好了,亲爱的克拉克(Clarke),关于你告诉我的海伦·沃恩(Helen Vaughan),你说你在极其恐怖且几乎不可置信的情况下看着她死去。我对你的描述很感兴趣,但你告诉我的大部分,不,是全部内容,我早已知晓。我可以理解你所提到的在画像和实际容貌中那种奇怪的相似之处;你看到了海伦的母亲。你还记得多年前那个宁静的夏夜吗?那时我曾与你谈论阴影之外的世界,以及潘神(Pan)。你记得玛丽(Mary)。她是海伦·沃恩的母亲,海伦是在那一夜过后的九个月出生的。
玛丽再也没有恢复理智。正如你所见,她一直躺在床上,在孩子出生后的几天,她就去世了。我想在最后时刻她认出了我;我站在床边,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往日的神情,接着她颤抖了一下,呻吟着死去了。那一夜你在场时,我做了一件邪恶的工作;我强行打开了生命之屋的大门,却不知道也不在乎可能会有什么东西走出来或闯进去。我记得当时你曾非常尖锐且正确地——在某种意义上——对我说,我通过一个基于荒谬理论的愚蠢实验,毁掉了一个人的理智。你责备我是对的,但我的理论并非完全荒谬。我说玛丽会看到的东西她确实看到了,但我忘了,人类的眼睛在注视这种景象时绝无法全身而退。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忘了当生命之屋被这样打开时,可能会有某种我们无法命名的东西进入,而人类的血肉可能成为某种令人胆寒的、无法表达的恐怖的遮羞布。我玩弄了我不理解的能量,你已经看到了结局。海伦·沃恩选择将绳子绕在颈项上死去是明智的,尽管那种死法极其恐怖。那张发黑的脸,床上那丑陋的形体,在你眼前从女人变为男人,从男人变为野兽,从野兽变为比野兽更糟的东西——这一切你所目睹的奇特恐怖,对我来说并不感到惊讶。你所说的你叫来的医生所看到并感到战栗的东西,我早就注意到了;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做了什么,当它才五岁大时,我就曾不止一次,而是好几次在它和一个玩伴玩耍时撞见它,你可以猜到那是什么样的玩伴。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持续的、具象化的恐怖,几年后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我把海伦·沃恩送走了。现在你知道是什么在树林里吓坏了那个男孩。关于那离奇故事的其余部分,以及你从朋友那里发现的你所告诉我的所有一切,我已设法陆陆续续地打听到了,几乎一直到最后一张。现在,海伦和她的同伴们在一起了……
全书完。
注:海伦·沃恩出生于1865年8月5日,地点在布雷肯郡(Breconshire)的红屋(Red House);死于1888年7月25日,地点在皮卡迪利大街(Piccadilly)的一条侧街上,即故事中所称的阿什利街(Ashley Str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