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之境的古宅
威廉·霍普·霍奇森
(手稿由托尼森与贝雷格诺格两位先生于1877年,在爱尔兰西部克雷顿村南侧的废墟中发现。此处收录并附注。)
致我的父亲 (其足迹踏遍了失落的纪元)
推开门, 侧耳倾听! 唯有风的闷响, 和那月光下 泪水的闪烁。 恍惚间, 那渐行渐远的脚步—— 步入黑夜,与死者同行。
“嘘!静听 那黑暗中 风的哀鸣。 嘘,静听,莫叹息,莫低吟, 那踏过失落纪元的脚步: 那催促你赴死的声响。 嘘,静听!嘘,静听!” 死者的脚步
作者手稿引言
关于随后几页中所述的故事,我已冥思良久。我深信自己的直觉并未出错,它促使我将这份记录以最本真的面貌呈现出来,正如它交到我手中时那般。
关于这份手稿本身——你需想象一下,当我初次接手它时,是如何好奇地将其翻阅,并进行了快速、粗略的审视。那是一本小书,却很厚,除了最后几页,全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那种古雅而清晰的字迹。时至今日,当我执笔写下这些文字时,鼻尖似乎仍能嗅到那股奇特的、淡淡的泥沼水味,指尖亦潜意识地留存着那些因长期潮湿而变得柔软、黏糊的纸张触感。
我阅读着,在阅读的过程中,掀开了那遮蔽心智的“不可能”之帷幕,窥见了未知之境。我徘徊于那些生硬、突兀的句子之间;而很快,我便不再对这些生硬的叙述有任何苛责。因为这份残缺的故事,比起我那野心勃勃的措辞,远更能将那位消失古宅中的隐士所试图传达的一切,真切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对于这份关于奇异与超自然之事的简单而生硬的陈述,我不多做评价。它就在你面前。个中内涵,须由每一位读者根据自身的能力与愿望,亲自去发掘。即便有人未能如我此刻这般,窥见那被冠以“天堂”与“地狱”之名的阴影画卷与构想,我也敢保证,仅将此故事作为故事来读,定能获得几分惊悚的体验。
威廉·霍普·霍奇森 1907年12月17日
一
手稿的发现
在爱尔兰极西之地,坐落着一个小村庄,名为克雷顿。它孤零零地立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脚下。四周延展开去的是一片荒凉且极度贫瘠的土地;在此地,你每隔很长一段距离,或许能偶遇几间早已废弃的小屋——没了茅草顶,显得格外凄清。整片土地荒芜且无人烟,地表几乎遮盖不住下方那嶙峋的岩石,而这些岩石在某些地方甚至凸出地面,形成波浪状的脊梁。
然而,尽管这里如此荒凉,我和我的朋友托尼森还是决定到此度过我们的假期。他是在前一年的一次长途徒步旅行中偶然闯入此地的,并发现那条流经村郊、未曾命名的小河,有着极佳的垂钓潜力。
我说这条河没有名字;我还可以补充一点,我至今查阅过的任何地图上,既没有这个村庄,也没有这条河流。它们似乎完全避开了人们的视线:事实上,若只看普通的旅游指南,它们仿佛根本不存在。这或许可以归咎于这里距离最近的火车站(阿德拉汉)足有四十英里之遥。
我和朋友抵达克雷顿那天,是一个温暖傍晚的早些时候。我们前一天夜里到达了阿德拉汉,在村邮局租来的房间里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出发,摇摇晃晃地挤上了一辆典型的爱尔兰轻便马车。
我们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才走完这段路,穿越的尽是些难以想象的崎岖小径,结果便是我们感到精疲力竭,脾气也变得有些暴躁。然而,在考虑吃饭或休息之前,我们必须先搭好帐篷,把行李安置妥当。于是,我们在车夫的协助下开始动手,很快便将帐篷搭在了村外靠近河边的一小块空地上。
随后,我们将行李安顿好,便打发走了车夫,因为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并嘱咐他两周后来接我们。我们带足了够吃两周的口粮,水则可以直接从河里取。燃料我们不需要,因为我们随身带了一个小型油炉,况且天气既晴朗又温暖。
选择露营而不是去租住那些农舍,是托尼森的主意。照他的话说,和一大家子健康状况存疑的爱尔兰人挤在一个角落,另一头还得塞进猪圈,头顶上还挂着一群掉毛的栖息家禽,时不时洒下它们的“祝福”,更别提满屋子浓重的泥煤烟味,让人只要刚把头探进门口就会喷嚏连连——这样的房间实在没什么好住的。
托尼森此时已点燃了炉子,正忙着切培根放入煎锅;于是我拿起水壶,下到河边去取水。路上,我不得不经过一小群村民,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倒没有什么敌意,只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提着装满水的水壶返回时,走到他们跟前,友好地点了点头,他们也同样点头回礼。我随口问了问钓鱼的情况;然而,他们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摇着头,盯着我看。我又问了一遍,特意转向肘边那个身材高大、憔悴的家伙;但依然没有得到回应。接着,那人转过头对同伴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飞快地说了些什么;刹那间,那群人全都开始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片刻之后,我猜出那应该是纯正的爱尔兰语。与此同时,他们向我投来许多目光。或许有那么一分钟,他们就这样彼此交谈着;随后,那个人转过脸面对我,说了些什么。从他的表情看,我猜他是在反问我;但我只能摇摇头,示意我听不懂他们想知道什么;于是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直到听见托尼森喊我快点带水壶回去。于是,我带着微笑和点头离开了他们,那群小人群中每个人也微笑着点头回应,尽管他们的脸上依然挂着困惑。
我走向帐篷时心想,很显然,这些荒野小屋的居民一个英语单词都不懂;当我告诉托尼森时,他评论说他早就知道了,而且这种情况在这一地区并不罕见,人们往往生于斯、死于斯,在那与世隔绝的村落里终其一生,从未与外界有过接触。
“真希望我们在车夫走之前让他帮我们翻译一下,”我们坐下吃饭时,我说道,“这些地方的人甚至不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真是奇怪。”
托尼森咕哝着表示赞同,随后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稍后,填饱了肚子,我们便开始交谈,规划起明天的行程;接着,抽完烟后,我们合上帐篷门帘,准备睡觉。
“你说外面的那些人有没有可能拿走什么东西?”我钻进睡袋时问道。
托尼森说他觉得不会,至少我们在的时候不会;况且,正如他解释的那样,除了帐篷,我们可以把所有东西都锁在我们用来装食物的大箱子里。我同意这一点,不久我们便都睡着了。
次日清晨,我们早早起床,去河里游了个泳;之后穿好衣服吃了早餐。接着,我们翻出渔具检查了一番,这时早餐也消化得差不多了,我们把帐篷里的一切安顿好,便大步朝着我朋友上次考察的方向走去。
白天我们钓得很开心,一路顺流而上,到了傍晚,我们收获了许久未见的漂亮渔获。回到村子,我们用当天的战利品美餐了一顿,随后,挑了几条品相最好的留作早餐,将余下的送给了那些聚在远处恭敬地看着我们行事的村民们。他们表现得非常感激,并堆砌起我所推测的那些爱尔兰式的祝福倾注在我们头上。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几天,收获颇丰,且食欲大增,足以对付我们的战利品。我们很高兴地发现村民们非常友好,而且没有迹象表明我们在外的时候他们曾擅自触碰过我们的行李。
我们是周二到达克雷顿的,直到随后的周日,我们才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以往我们总是顺流而上;然而那一天,我们放下了鱼竿,带上些干粮,朝着相反的方向开始了一场长途漫步。天气暖和,我们悠闲地走着,中午时分停在河岸边的一块平坦大石上吃午餐。午后,我们坐着抽了会儿烟,直到不想再闲着才继续前行。
我们又漫步了大约一个小时,安静而舒适地聊着各种话题,其间多次停下脚步,让我那身为艺术家的同伴画下几幅荒野风景的素描。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那条我们一直自信跟随的小河戛然而止——没入了大地之中。
“天哪!”我说,“谁能想到会这样?”
我惊愕地注视着;随后转向托尼森。他正一脸茫然地望着河流消失的地方。
片刻后,他开口道。
“我们往前走走看;它或许会再出现——无论如何,值得探究一番。”
我表示同意,我们再次向前走去,尽管漫无目的;因为我们根本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搜寻。我们又走了大约一英里;这时,一直好奇地四下张望的托尼森停下脚步,遮住双眼。
“看!”片刻后他说,“那边的雾气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就在那块巨石的连线上,对吧?”他用手指向前方。
我盯着看,过了一会儿,似乎看到了什么,但无法确定,便说了出来。
“不管怎样,”我朋友回答,“我们过去看一眼。”他便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不久,我们钻进灌木丛,过了一阵,来到一处高耸、布满巨石的河岸顶端,俯瞰着下方那片灌木与树木丛生的荒野。
“看起来我们像是闯进了一片石漠中的绿洲,”托尼森低声说着,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下方。随后他沉默了,双眼紧盯着前方;我也看了过去;因为在那片树木繁茂的洼地中心附近,一柱高大的雾霭正向着宁静的天空升腾,阳光照射其上,折射出无数道彩虹。
“真美!”我惊叹道。
“是啊,”托尼森若有所思地回答,“那边一定有个瀑布或者什么东西。或许那是我们的河又重见天日了。走,去看看。”
我们顺着倾斜的河岸走下去,钻进树木和灌木丛中。灌木丛杂乱无章,树木悬在头顶,使得此处显得阴郁难当;但这并未掩盖事实——许多树木都是果树,而且在这里,人们隐约能看出一些早已荒废的耕种痕迹。因此我意识到,我们正穿越在一片杂草丛生、古老而广阔的花园里。我向托尼森说了这一想法,他也认为我的判断确实有据可循。
这是个多么荒凉的地方啊,如此阴森而沉郁!不知为何,随着我们向前深入,那种古老花园带来的静谧孤独感与被遗弃感愈发强烈,让我感到阵阵发冷。人们可以想象灌木丛中潜伏着什么;而在这个地方的空气中,似乎笼罩着某种诡异的气息。我想托尼森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什么也没说。
突然,我们停住了脚步。通过树木,一阵遥远的声音传到了我们的耳中。托尼森俯身聆听。我此刻听得更清楚了;那是一种持续而刺耳的声音——一种嗡嗡的轰鸣,仿佛来自远方。我感到一种奇特、难以言喻的神经质感。我们究竟闯入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看着同伴,想看看他的想法;注意到他脸上只有困惑;然而,当我注视他的面容时,一种了然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他点了点头。
“那是瀑布,”他笃定地喊道,“我现在认出这声音了。”随后他开始用力拨开灌木丛,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随着我们深入,那声音愈发清晰,显示我们正径直朝它走去。轰鸣声稳步增强,离我们越来越近,直到正如我向托尼森指出的那样,听起来几乎是从我们脚下发出的——而我们依然被树木和灌木包围着。
“小心!”托尼森对我喊道,“看好路。”然后,突然间,我们从树丛中走出,来到一片开阔地。在我们面前不到六步远的地方,显出一个巨大的深渊,那轰鸣声似乎正是从深渊底部升起的,伴随着我们先前在远方高处所见的持续不断的雾状水汽。
我们伫立了足足一分钟,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随后我的朋友小心翼翼地走到深渊边缘。我跟了上去,我们一同俯瞰那翻涌的雾霭,下方近百英尺处,一股巨大的狂暴水流正从深渊一侧喷涌而出。
“天哪!”托尼森说道。
我沉默不语,感到阵阵敬畏。这景象如此出人意料地壮阔而诡异;尽管后一种感觉是后来才愈发强烈地袭上心头的。
片刻后,我抬起头看向深渊的另一侧。在那里,我看到某种东西在水雾中耸立:那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废墟的残骸,我拍了拍托尼森的肩膀。他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我指着那个东西。他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当那个物体进入他的视野时,他的双眼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
“过来,”他在喧嚣声中大喊,“我们去看看。这个地方有点古怪;我骨子里能感觉到。”他开始沿着坑洞般的深渊边缘走去。当我们靠近那个东西时,我发现自己最初的判断并没有错。那无疑是某种废墟建筑的一部分;然而现在我看出,它并非如我起初以为的那样建在深渊边缘;而是栖息在一根巨大岩刺的末端,那岩刺悬空向深渊伸出了五六十英尺。事实上,那团破碎的废墟简直是悬浮在半空之中。
到达废墟对面时,我们走上了那根突出的岩臂,我不得不承认,当我从那个令人眩晕的高处向下窥视那未知的深渊——那不断传来落水雷鸣与水雾升腾的深处——时,我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怖。
到达废墟后,我们小心翼翼地绕着它攀爬,在另一侧,我们发现了一堆倒塌的石块和瓦砾。当我开始仔细审视时,这废墟本身在我看来,似乎是一座庞大结构的外墙一部分,因为它是如此厚实且坚固;然而它为何会处于这种位置,我完全无法猜测。房子的其余部分,或者城堡,或者曾经存在过的什么东西,都在哪儿呢?
我回到了墙的外侧,并从那里走向深渊边缘,留下托尼森在废墟外侧的那堆石头和瓦砾中系统地挖掘。我开始检查深渊边缘的地表,看看是否还留有那废墟本应所属的建筑的其他残骸。尽管我非常仔细地勘察了土地,却看不出任何曾经有建筑建于此处的迹象,我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惑。
这时,我听到了托尼森的喊声;他正激动地叫着我的名字,我立刻沿着那岩石岬角匆忙赶往废墟。我心想他是不是伤着了,又转念一想,或许是他发现了什么。
我赶到那坍塌的墙边,绕了过去。我发现托尼森站在他从瓦砾中清理出的一小块空地上:他正拂去某样东西上的泥土,那看起来像是一本书,破损得十分严重;他每隔一两秒就张开嘴吼我的名字。当他看到我到来时,他把战利品交给我,嘱咐我把它放进书包里以免受潮,而他则继续他的探索。我照做了,但在放进书包前,我先用手指翻了翻书页,注意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齐的旧式文字,字迹清晰可辨,唯独在一处,许多书页几乎损毁了,沾满泥浆且皱缩成团,仿佛书在那部分被折叠过。我从托尼森那儿得知,他发现时就是这副模样,损害很可能是由于砌块坍塌压在了翻开的书页上造成的。奇怪的是,这本书相当干燥,我想这归功于它被深埋在废墟中得到了很好的保护。
将书妥善收好后,我转过身帮托尼森完成了他自愿承担的挖掘任务;然而,尽管我们努力工作了一个多小时,翻遍了整堆石头和瓦砾,却除了几块破碎的木头——可能是书桌或桌子的一部分——之外,一无所获;于是我们放弃了搜寻,沿着岩石走回了安全的陆地。
我们做的下一件事是绕着这巨大的深渊做了一次彻底的考察,我们观察到它的形状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唯有那座废墟耸立的岩刺突出,破坏了它的对称性。
深渊,正如托尼森所言,简直像是一个直通地心的巨大水井或深坑。
我们继续四下张望了许久,随后注意到深渊的北方有一块开阔地,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此处,距离那巨大坑洞的边缘有几百码远,我们发现了一片寂静的大湖——所谓寂静,是指除了某处有着持续的冒泡和咕噜声外,整片湖面静谧无声。
离开那喷涌瀑布的喧嚣,我们终于能够听清彼此的言语,无需再竭力嘶吼。我询问托尼森对此地的看法——我告诉他我不喜欢这里,越早离开,我便越是快慰。
他点头回应,眼神畏缩地瞥向身后的树林。我问他是否看见或听到了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默而立,仿佛在侧耳倾听,我也随之噤声。
突然,他开口了。
“听!”他急促地说道。我看向他,继而望向树丛与灌木丛深处,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张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之久,我却什么也没听到。我转身想对托尼森说些什么,就在我开口的瞬间,左侧的树林中传出一声怪异的哀鸣……那声音似乎在林间漂浮,伴随着枝叶的沙沙作响,随即便归于沉寂。
托尼森猛然开口,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离开这儿吧,”他说着,开始缓慢地向四周灌木树丛显得稀疏的地方走去。我跟在他身后,心头突地一惊,意识到太阳已垂向地平线,空气中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意。
托尼森没有再说话,只是稳步前行。我们此刻已置身林间,我紧张地四下环顾,却除了一片寂静的枝干、树干和纠缠的灌木丛外,一无所获。我们继续向前,除了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声响,再无杂音打破这份沉寂。然而,尽管环境如此静谧,我仍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仿佛我们并非孤身一人;我紧紧贴着托尼森走,甚至笨拙地踢了他的脚后跟两次,但他对此毫无反应。又过了一分钟,我们终于到达了树林的边缘,走到了荒野光秃秃的岩地上。只有在那一刻,我才摆脱了那一路上如影随形的恐惧。
当我们离去时,似乎又一次听到了那遥远的哀鸣,我对自己说那是风声——可那傍晚竟是一丝风也没有。
片刻后,托尼森开始说话。
“听着,”他果断地说,“我绝不会为了世间任何财宝在此地过夜。这地方透着某种邪恶——简直是魔鬼行径。刚才你说话后,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树林里充满了肮脏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
“是的,”我回答,回头看向那个地方,但那里已被隆起的地面遮挡住了。
“书在这儿,”我说着,将手伸进书包。
“你收好了吗?”他问,语气中透着突如其来的焦虑。
“收好了,”我回答。
“或许,”他接着说,“等回到帐篷,我们能从书里读出些什么。我们最好快点,离营地还很远,而且现在我可不想被困在这黑暗中。”
两小时后我们才抵达帐篷;我们立刻开始准备晚餐,因为自中午之后我们就没吃过东西。
晚餐后,我们收拾好餐具,点燃了烟斗。接着,托尼森让我把那份手稿从包里拿出来。我照做了,由于我们无法同时阅读,他建议我大声朗读。他深知我的习性,特意叮嘱道:“注意,别想跳过书中一半的内容不读。”
然而,若是他早知道书里写了些什么,他就会意识到这种忠告是多么多余。于是,坐在我们小帐篷的入口处,我开始了那诡异故事《边境之屋》(The House on the Borderland)的阅读(这便是手稿的标题);以下便是其中的内容。
II
寂静平原
我已老了。我住在这座古老的宅邸里,周围环绕着巨大的、杂草丛生的花园。
住在外围荒野的乡民们说我疯了。那是因为我从不与他们往来。我独自与年迈的姐姐住在这里,她也是我的管家。我们不雇佣仆人——我厌恶他们。我有一个朋友,一只狗;是的,我宁愿要老Pepper也不要世间其余一切生灵。至少他了解我——而且在我的阴郁时刻,他足够明智,会离我远点。
我决定开始写某种日记;这或许能让我记录下那些无法向人诉说的思想与感受;除此之外,我渴望记录下多年孤独中,在这座怪异老宅里所见所闻的奇异之事。
几个世纪以来,这座房子一直恶名昭著。在我买下它之前,已经有超过八十年无人居住;因此,我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这座老宅。
我并不迷信,但我已无法否认这座老宅里确实会发生一些事情——一些我无法解释的事情;因此,我必须尽我所能写下这些记录,以求心安;尽管如果在我死后这份日记被阅读,读者们只会摇摇头,更加坚信我是个疯子。
这座房子,真是古老啊!尽管它的年岁或许还比不上它那精巧的结构,那结构古怪且离奇到了极点。弯曲的小塔和尖顶占据了主导,轮廓宛如跳动的火焰;而建筑的主体则呈现出一个圆形的结构。
我听说在乡民中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说这地方是魔鬼建造的。不过,事实如何且不论。是真是假,我既不知道也不关心,除非它曾经帮我砍过价。
我一定是在这里住了大约十年,才见到足以支撑当地传言的实证。的确,我至少有十几次模糊地见到过令我困惑的事物,或许所感受到的远比见到的要多。随后,岁月流逝,年岁渐长,我常能意识到在空荡的房间和走廊里,某种不可见之物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即便如此,正如我所说,我在见到任何真正的所谓超自然现象之前,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那并不是万圣节。如果我是为了消遣而编故事,我可能会把它安在那个夜晚;但这是我亲身经历的真实记录,我绝不会为了娱乐任何人而提笔。不。那是元月二十一日凌晨,午夜过后。我正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读书。Pepper躺在离我椅子不远的地方睡着。
毫无预兆地,两支蜡烛的火焰变暗了,随即发出一种恐怖的幽绿色光芒。我迅速抬头,就在这时,我看着光线沉入一种暗沉的红褐色;于是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沉重的深红色黄昏,使得桌椅后的阴影呈现出双倍的漆黑;无论光线照到哪里,都仿佛有发光的血液溅洒在房间里。
地板下,我听到一声微弱、惊恐的呜咽,有什么东西挤进了我的双脚之间。是Pepper,他正蜷缩在我的晨袍下。Pepper,平时勇敢得像头狮子!
我想,正是狗的这个动作让我产生了最初那阵真实的恐惧。蜡烛火焰先变绿又变红时,我确实大吃一惊;但当时我一度以为这是由于某种有毒气体涌入房间所致。然而现在,我发现并非如此;因为蜡烛燃烧的火焰很稳定,并没有像充满烟雾时那样有熄灭的迹象。
我没有动。我感到非常害怕,但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大约有一分钟,我神经质地盯着房间四处。接着我注意到光线开始非常缓慢地沉降;直到最后,它们变成了微小的红色火点,如同黑暗中红宝石的闪烁。我依然坐着观看;一种梦幻般的冷漠感似乎悄然笼罩了我,驱散了刚才一直攫住我的恐惧。
在那间巨大古旧房间的尽头,我意识到出现了一抹微弱的红光。它稳步增长,用颤动的绿光填满了房间;随后它们迅速下沉,就像蜡烛火焰那样,转变为一种深沉、阴郁的深红色,光芒加强,将房间照亮在一种可怕的辉煌之中。
光线来自尽头的墙壁,并且越来越亮,直到那难以忍受的强光令我的眼睛产生剧痛,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或许过了几秒钟,我才得以睁开眼。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光线已经大大减弱;不再刺痛我的眼睛。随后,随着光线变得更加黯淡,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看着红光,而是透过红光,透过身后的墙壁向外眺望。
随着我逐渐适应了这个想法,我意识到自己正眺望着一片广袤的平原,那平原笼罩在弥漫于房间内的那种阴郁黄昏之中。这平原的浩瀚几乎难以想象。无论哪里,我都无法察觉它的边界。它似乎在不断扩展延伸,以至于肉眼无法感知任何界限。慢慢地,近处景象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接着,几乎在瞬间,光线消逝,那幻象——如果那确实是幻象的话——便随之褪去,消失了。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已不在椅子上。相反,我似乎正悬浮在椅子上方,俯瞰着下方那团模糊、蜷缩且沉默的东西。片刻后,一阵寒风吹过,我到了外面的黑夜中,像个气泡一样在黑暗中向上漂浮。随着移动,一种冰冷的寒意似乎包裹了我,使我战栗不已。
过了一会儿,我看向左右,看到了那深邃至极的黑夜,被远方的火光所刺破。我继续向前、向外漂浮。有一次,我回头望去,看到了地球,那是一个蓝色光芒的小新月,正向我的左侧远去。在更远处,太阳像是一滩白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猛烈地燃烧。
一段难以确定的时间过去了。接着,我最后一次看到了地球——一个永恒的、辐射着蓝光的球体,在以太的永恒中游弋。而我,灵魂尘埃中一片脆弱的薄片,无声地掠过虚空,从遥远的蓝色,进入了未知的广袤空间。
漫长的时间似乎从我身上流逝,此刻我已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已越过了恒星,坠入了外围等待着的巨大黑暗之中。整段旅程中,除了轻盈感和寒冷的不适,我几乎没有其他感受。然而现在,那种可怖的黑暗似乎潜入了我的灵魂,我被恐惧和绝望所填满。我将变成什么样?我要去向何方?就在念头形成的瞬间,那包裹我的不可捉摸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抹血色。它显得极其遥远,如同雾霭一般;然而,那种压迫感立刻减轻了,我不再感到绝望。
慢慢地,那遥远的红色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巨大;当我靠近时,它扩展成一片伟大的、阴郁的光辉——迟钝而震撼。我继续前行,不久便靠得极近,它似乎铺展在我的脚下,宛如一片深沉红色的汪洋。除了它在各个方向上似乎无穷无尽地延伸外,我看不见什么。
在接下来的空间里,我发现自己正向它降落;很快,我沉入了一片郁积的红云之海。慢慢地,我从云雾中浮现,在那里,在我的下方,我看到了那片巨大的平原,那是我曾从这座位于寂静之境边缘的宅邸的房间里看到过的。
随后,我着陆了,伫立在一片巨大的孤独荒野之中。此地笼罩在一种阴郁的黄昏中,给人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凉感。
在我右侧远方的天空中,燃烧着一圈巨大的暗红色火环,火环外缘喷射出巨大、扭曲的火焰,尖锐而参差不齐。火环内部一片漆黑,黑得如同外围黑夜的幽暗。我立刻明白,正是这奇异的太阳为这地方提供了惨淡的光芒。
从那奇异的光源处,我再次低头看向四周。目光所及,处处皆是那无尽平原的平坦与疲惫。我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甚至连古老居所的废墟都没有。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正被载着向前,漂浮在那平坦的荒原之上。我移动了似乎永恒之久。我并未感到多少急躁,尽管心中始终伴随着些许好奇和巨大的惊异。我始终看着周围那广阔无垠的平原;始终在寻找新鲜事物来打破这份单调;但这里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孤独、寂静和荒漠。
随后,在一种半清醒的状态下,我注意到平原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红雾。然而,当我更仔细地观察时,却无法断定它是否真是雾气;因为它似乎与平原融为一体,赋予它一种奇异的非现实感,传达出一种虚无的感觉。
渐渐地,我对这里的千篇一律感到厌倦。然而,又过了许久,我才察觉到我正被送往的那个地方的迹象。
“起初,我远远地看到了它,像平原表面的一座长丘。接着,随着我靠近,我发现自己错了;因为那并非低矮的丘陵,我辨认出那是一连串巨大的山脉,它们遥远的山峰高耸入红色的阴霾中,直到几乎没入视线之外。”
III
竞技场中的宅邸
于是,一段时间后,我来到了群山脚下。随后,我的旅程方向改变,我开始沿着山脚移动,直到突然间,我看到自己来到了一处巨大的裂口对面,那裂口通往群山内部。我穿过裂口,行进速度并不快。在我两侧,巨大、陡峭的岩石墙壁直冲云霄。在遥远的头顶上方,我辨认出一条红色的细带,那是峡谷的入口,隐没在难以攀登的山峰之间。内部一片幽暗,深沉而阴郁,透着寒冷的寂静。我稳步向前行进了一段时间,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深红色的光芒,那告诉我,我已经接近峡谷的尽头了。
一分钟转瞬即逝,我来到了峡谷的出口,凝视着一个巨大的群山环抱的竞技场。然而,对于群山和那地方恐怖的壮丽,我全不在意;因为我震惊地看到,在数英里外、占据着竞技场中心位置的,是一座由绿色翡翠建造而成的庞大结构。然而,令我如此震惊的并非发现了一座建筑;而是那个变得愈发明显的事实:除了颜色和巨大的尺寸外,这座孤独的结构与我所居住的房子在任何细节上都毫无二致。
我有片刻始终凝视着。即便在那时,我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一个问题在我脑海中形成,不断反复:‘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而我甚至无法从想象的深处给出答案。我似乎只能感到惊奇与恐惧。我又凝视了片刻,不断注意到吸引我的新鲜相似之处。最终,在疲惫与困惑中,我转过身,去观察我所闯入的这个陌生地方的其余部分。
在此之前,我一直沉迷于对那座宅邸的审视,以至于仅仅粗略地环顾了四周。现在,当我望去时,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怎样的地方。那竞技场——我暂且以此称呼它——看起来是一个直径约十到十二英里的完美圆圈,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宅邸矗立在中心。这地方的表面,如同那片平原,有着一种奇异的、迷蒙的外观,却又并非雾气。
从快速的扫视中,我的目光沿着环绕的群山坡面迅速向上。它们是多么寂静啊。我想,正是这种可憎的死寂比我至今所见或想象的一切更让我难以忍受。我此刻正抬头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岩。在那里,那不可捉摸的红色使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接着,当我好奇地窥视时,一种新的恐惧袭来;因为在右侧模糊的山峰高处,我辨认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形体,宛如巨人。它在我的视野中变得清晰。它有一个巨大的马头,长着硕大的耳朵,似乎正坚定地注视着竞技场内部。那种姿态让我产生了一种永恒守望的印象——仿佛它已在这阴郁的地方守卫了未知的永恒。怪物慢慢变得清晰;随后,我的视线突然从它身上转向更远、山峰更高处的东西。我恐惧地凝视了漫长的一分钟。我莫名地意识到某种并非完全陌生之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海深处搅动。那东西是黑色的,长着四条奇形怪状的胳膊。面部特征模糊不清,在脖子周围,我辨认出几个浅色的物体。细节慢慢呈现,我冷冷地意识到,那是头骨。在身体下方还有另一条环绕的腰带,在黑色的躯干上显得不那么深暗。然后,就在我费力想知道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一段记忆滑入我的脑海,我立刻知道,我正在看的是印度死亡女神——迦梨(Kali)的可怕塑像。
其他我学生时代的记忆漂进了我的思绪。我的目光落回那个巨大的兽头怪物身上。同时,我认出它是古埃及神祇塞特(Set),或称赛斯(Seth),灵魂的毁灭者。随着这份认知,一种巨大的质疑涌上心头——‘两个……!’我停下来,试图思考。超越我想象的东西窥探着我恐惧的内心。我模糊地看到了。‘神话中的古神!’我试图领悟这一切究竟指向何方。我的目光在两者之间颤动徘徊。‘如果……’
一个念头迅速闪过,我转过身,迅速向上瞥去,搜寻着左侧阴郁的峭壁。在一座大山峰下,有一个灰色形体隐约浮现。我纳闷为何自己没有早点看见它,随后想起自己还未查看过那个部分。现在我看得更清楚了。正如我所说,它是灰色的。它有一个巨大的头颅;但没有眼睛。脸部的那一部分是一片空白。
此后,我看见在群山之中还有别的东西。在更远处,那斜卧于高耸岩架上的,我辨认出一个灰白色的庞然大物,形状不规则且狰狞怪诞。它似乎毫无定形,除了一张污秽的、半兽般的脸孔,正从它躯干中央某处卑劣地向外窥视。接着我又看见了别的——成百上千个。它们仿佛是从阴影中生长出来的。其中好几个我几乎立刻就认出是神话中的神祇;另一些则对我而言非常陌生,彻底地陌生,超出了人类心智所能构想的范畴。
我向两侧望去,不断地看见更多。群山中充斥着诡异之物——兽神,还有那些令人发指且极其野蛮的恐怖存在,以至于可能性与体面都不允许我再尝试去描述它们。而我——我心中充满了沉重的恐惧、惊骇与反感,那是一种极度的战栗;然而,尽管如此,我仍感到无比好奇。难道在那古老的异教崇拜中,终究确实存在着什么东西,不仅仅是人类、动物和自然元素的拟人化神化吗?这个念头攫住了我——真的存在吗?
后来,一个问题不断在脑海中重复。它们是什么,那些兽神,还有其他的存在?起初,它们在我眼中不过是随意安置在周围群山那难以企及的山峰与峭壁之间的雕塑怪物。此刻,当我以更专注的目光审视它们时,我的思绪开始触及新的结论。它们身上有着某种东西,一种难以名状的静默生命力,向我那逐渐开阔的意识暗示着一种死中之生的状态——那绝非我们所理解的生命;而是一种非人的存在形式,很可能类似于一种永恒的恍惚——在那种状态下,完全可以想象它们将永远持续下去。“永恒的!”这个词不请自来地浮现在我的思绪中;于是,我随即开始纳闷,这或许就是神祇的不朽吧。
就在我沉思冥想之际,事情发生了。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巨大裂口出口的阴影边缘。现在,非我所愿,我漂出了那半明半暗的区域,开始缓慢地穿过竞技场——朝那座宅邸移动。见此,我抛开了所有关于上方那些巨大形态的念头——只能惊恐地盯着那座巨大的建筑,我正不可抗拒地被送向它。然而,尽管我认真搜寻,却没能发现任何我尚未见过的东西,因此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片刻后,我已到达宅邸与峡谷之间超过一半的路程处。四周弥漫着此地纯粹的孤独,以及不曾中断的死寂。我稳步靠近那座宏伟的建筑。接着,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视线,那是从宅邸巨大的扶壁之一后转出来的东西,随后完全暴露在我的视野中。那是一个巨大的躯体,移动时带着一种奇异的慢跑姿态,几乎直立,如人类一般。它赤身裸体,有着一种异常的、发光般的外观。然而,最吸引我也最令我恐惧的是它的脸。那是一张猪的脸。
我静默而专注地观察着这个可怕的生物,在那一刻,因对其动作产生兴趣,我竟忘记了恐惧。它笨拙地绕着建筑行走,每走到窗前便停下来窥视,并摇晃着窗棂——正如这宅邸里一样,窗户都被防护着;每当走到一扇门前,它便推门,鬼鬼祟祟地拨弄着门闩。显然,它在寻找进入宅邸的通道。
此刻,我距离那宏伟的建筑已不到四分之一英里,我依然被迫向前。突然,那东西转过身,向我这个方向投来狰狞的一瞥。它张开嘴,第一次,那令人厌恶之地的寂静被打破了,发出一声沉重、低沉的鸣响,让又一阵恐惧的战栗穿透了我的身体。接着,我立刻意识到它正迅速而无声地朝我冲来。瞬间,它已跨越了我们之间一半的距离。而我,依然无助地被载着去迎接它。只剩一百码了,那张巨大脸孔上野蛮的凶残感以一种纯粹的恐惧感令我麻木。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我几乎要尖叫出来;就在这绝境与绝望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正从迅速攀升的高度俯瞰着竞技场。我正在上升,不断上升。在一段难以想象的短暂时间内,我已到达了数百英尺的高空。在我下方,我刚才离开的地方被那污秽的猪状生物占据。它已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猪一样在竞技场表面嗅着、拱着。片刻后,它站起身,向上抓挠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我在这个世界上从未见过的渴望表情。
我持续不断地升得更高。似乎只过了几分钟,我已升到了那巨大的群山之上——独自飘浮在红色的远方。在下方极远处,竞技场隐约可见;那座宏伟的宅邸看起来不过像一个微小的绿色斑点。那猪状生物已不见踪影。
片刻后,我飞越了群山,来到了平原那广袤的广度之上。远方,在那圆环形太阳方向的表面,显现出一片模糊的斑块。我漫不经心地看向它。它在某种程度上使我想起了我最初瞥见那山中竞技场时的样子。
带着一种疲惫感,我向上望向那巨大的火环。那真是个奇异的东西!接着,当我注视时,从那黑暗的中心突然喷射出一股异常鲜艳的火花。与那黑色中心的大小相比,它微不足道;但就其本身而言,却宏伟壮观。怀着被唤醒的兴趣,我仔细观察着它,注意着它奇异的翻腾与闪烁。随后,在片刻之间,整个景象变得昏暗而不真实,随之消失在视线之外。感到无比惊诧,我低头看向我仍在上升离开的平原。于是,我收到了一个新的惊喜。平原——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一片红色的雾海铺展在我远方的下方。当我注视时,它逐渐变得遥远,最终消融进一片深红色的、深不可测的暗夜之中,化作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神秘。没过多久,连这也消失了,我被包裹在一种难以觉察、暗无天日的阴影之中。
IV
地球
我就这样处于此境,唯有我曾在这黑暗中度过一次的记忆,支撑着我的思绪。一段漫长的时间过去了——或许是无数个纪元。接着,一颗星星从黑暗中破空而出。它是这个宇宙中外围星团的第一颗恒星。片刻后,它已远在身后,而我四周闪耀着无数繁星的辉煌。后来,似乎过了数年,我看见了太阳,那是一团凝结的火焰。我随即认出,在它周围有几个遥远的光点——太阳系的行星。于是我再次看见了地球,那颗蓝色的、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星球。它变得越来越大,轮廓也逐渐清晰。
一段漫长的时间流逝了,最终我进入了世界的阴影——一头扎进那昏暗而神圣的地球之夜。头顶是古老的星座,还有一轮弯月。随后,当我靠近地球表面时,一种昏暗感扫过我,我似乎沉入了一片黑色的迷雾中。
有一段时间,我一无所知。我失去了知觉。渐渐地,我察觉到一种微弱、遥远的呜咽声。它变得清晰起来。一种绝望的痛苦感攫住了我。我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呼吸,试图大喊。片刻后,我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些。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舔我的手。有些潮湿的东西扫过我的脸。我听到一阵喘息声,接着又是那种呜咽。现在,那种声音传进我耳中,带有一种熟悉感,我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但那种压迫感已离我而去。我坐着,有什么东西在悲哀地呜咽,并舔着我。我感到异常困惑,本能地想要避开那个舔我的东西。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刻,我似乎既无法行动也无法思考。接着,记忆回归,我虚弱地唤了一声“Pepper”。回应我的是一声欢快的吠叫,以及随之而来更加疯狂的爱抚。
片刻后,我感觉有力气了,便伸手去摸火柴。我盲目地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手碰到了它们,我擦亮火柴,困惑地环顾四周。周围是我所有那些古老而熟悉的东西。我就这样坐着,心中充满迷茫的惊异,直到火柴的火焰灼烧了我的手指,我将它扔掉;与此同时,一声匆忙的痛呼与愤怒脱口而出,我自己声音的出现令我感到吃惊。
稍后,我又划亮了一根火柴,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点燃了蜡烛。在我这样做时,我注意到蜡烛并没有燃尽,而是被熄灭了。
随着火焰腾起,我转过身,盯着书房环视;然而并没有什么异常可见;突然,一股烦躁感涌上心头。发生了什么?我双手抱头,试图回想。啊!那宏伟、寂静的平原,还有那红火构成的环形太阳。它们在哪儿?我在哪里见过它们?过了多久了?我感到头昏脑涨,思绪混乱。我一两次不稳地在房间里踱步。我的记忆似乎变得迟钝,而我所见的那景象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回想起来颇为费力。
我记得自己曾在困惑中烦躁地咒骂过。突然,我感到一阵眩晕和虚弱,不得不抓住桌子支撑身体。在那几分钟里,我无力地坚持着;随后设法摇晃着侧身坐进椅子里。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好些了,成功走到通常存放白兰地和饼干的柜子前。我给自己倒了一点烈酒,一饮而尽。接着,抓了一把饼干,回到椅子上,开始狼吞虎咽。我模糊地对自己感到惊讶。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有数不清的漫长时光没有吃过东西了。
吃的时候,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扫视着各种细节,并在那包围着我的无形神秘之中,几乎下意识地寻找着某种可以抓取的实在之物。“一定,”我想,“一定有什么东西——”就在同一瞬间,我的目光落在了对面角落的时钟表盘上。随之,我停止了进食,只是凝视着。因为,尽管滴答声极其确切地显示它仍在走动,指针却指向午夜前的一刻;而我非常清楚,当我目睹刚才描述的第一桩怪事时,时间已过了午夜很久。
或许有一分钟,我感到震惊与困惑。如果那个时刻与我上次看表时一样,我会断定指针卡在了某个位置,而内部机械仍在正常运转;但那绝无法解释指针为何会向后移动。接着,就在我那疲惫的头脑中转动这一问题时,一个念头闪过:现在已接近二十二号的早晨,而我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对可见世界都处于无意识状态。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全部注意达一分钟之久;随后我开始继续吃。我依然非常饿。
第二天早晨早餐时,我漫不经心地问了姐姐关于日期的问题,发现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我确实——至少在精神上——失踪了近一天一夜。
姐姐没问我任何问题;因为这绝不是我第一次因为沉迷于书籍或工作,而一整天甚至两三天不出书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依然充满惊奇,想要知道那个难忘的夜晚我所见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我很清楚,我的好奇心恐怕很难得到满足。
V
坑中的东西
正如我之前所说,这座房子周围环绕着巨大的地产和荒芜的杂草丛生的花园。
在后方约三百码处,有一个幽暗而深邃的峡谷——被乡民称为“坑”(the Pit)。底部流淌着一条迟缓的溪流,上面树木垂盖,从上方几乎看不见。
顺便提一下,我必须解释这条河源于地下,在峡谷的东端突然涌出,又同样突兀地消失在形成其西端的悬崖之下。
那是在我关于巨大平原的幻象(如果那确实是幻象的话)过去几个月后,我才特别注意到这个“坑”。
有一天,我正好沿着它的南缘散步,突然,几块岩石和页岩从我脚下方的悬崖表面松脱,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坠入林中。我听见它们溅入底部河水的声音;随后是一片死寂。如果不是Pepper立刻开始狂吠不止,我绝不会对这起事件多加思索;而且无论我如何命令他都无法使其安静下来,这在他身上是极罕见的举动。
感觉到坑里一定有人或有东西,我迅速跑回房子拿了一根木棍。当我回来时,Pepper已经停止了吠叫,正不安地在边缘处嗅着,发出低沉的咆哮。
吹哨示意他跟随,我开始谨慎地向下攀爬。坑底的深度大约有一百五十英尺,我们花费了不少时间并格外小心,才安全抵达底部。
一旦下到坑底,Pepper和我便开始沿河岸探索。由于树木遮盖,那里非常阴暗,我警惕地移动着,目光四处扫视,手中握紧木棍。
Pepper此刻安静下来,全程紧紧跟在我身边。就这样,我们搜寻了河流的一侧,什么也没听到也没看见。然后,我们越过了河——用了最简单的方法,跳过去——并开始披荆斩棘地原路返回。
我们大概走了一半路程,又听到了另一侧——即我们刚走过来的那一侧——传来落石的声音。一块大岩石穿过树梢轰然坠下,击中对岸,反弹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落了我们一身。对此,Pepper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随后停下,竖起耳朵。我也听着。
一秒钟后,一声响亮的、半人半猪般的尖叫从树丛中传出,听起来大约在南侧悬崖的一半高度。坑底传来了同样的叫声作为回应。见此,Pepper短促而尖锐地吠叫一声,跃过小河,消失在灌木丛中。
紧接着,我听到他的吠叫声变得深沉且频率加快,中间夹杂着某种混乱的叽里咕噜声。声音停止了,在随后的寂静中,升起了一声半人般的痛苦惨叫。几乎立刻,Pepper发出一声长长的痛嚎,随后灌木丛剧烈摇晃,他夹着尾巴跑了出来,边跑边回头看。当他跑到我身边时,我看到他侧腹部有一道巨大的爪伤,伤口极深,几乎露出了肋骨。
看到Pepper伤成这样,一股狂怒涌上心头,我挥舞着木棍,跳过小河,冲进Pepper跑出来的树丛中。当我强行闯入时,我以为自己听到了呼吸声。下一瞬间,我冲进了一片小小的空地,正好看到一个白色的、灰白色的东西消失在对面的灌木丛中。我大喊着向它跑去,但尽管我用木棍在灌木丛中击打、探寻,却没再看到或听到任何东西;于是我回到了Pepper身边。在那里,我用河水清洗了他的伤口,并用湿手帕缠在他的身上;做完这些,我们撤离了峡谷,重新回到了日光下。
回到房子时,姐姐问Pepper怎么了,我告诉她他跟一只野猫打架了,我听说这附近有好几只。
我觉得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会更好;虽然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几乎弄不明白;但我确实知道,我看见跑进灌木丛的那个东西绝不是野猫。它太大了,而且据我观察,它的皮肤像猪皮,只是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不健康的白色。而且——它直立或近乎直立地用后足奔跑,动作有些像人类。这是我在那短暂的一瞥中注意到的,坦白说,当我在脑海中反复思量此事时,我不禁感到一阵不安和好奇。
上述事件发生于早晨。
那么,那应该是午饭后,当我坐在那儿阅读时,突然抬头,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窗台上方窥视,只露出了眼睛和耳朵。
“天哪,是头猪!”我说着站起身。于是,我更完整地看见了那东西;但它绝非猪——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什么。它隐约使我想起那个曾困扰过巨大竞技场的恐怖之物。它有着一张怪诞的人类嘴巴和下颌;但几乎没有下巴。鼻子延伸成了一个猪吻;因此,那双小眼睛和奇怪的耳朵,使它看起来有种异常的猪样外观。额头几乎没有,整张脸呈一种不健康的白色。
或许有一分钟,我站在那儿,怀着日益增长的厌恶感和些许恐惧注视着它。它的嘴不停地无意义地嘟囔着,偶尔发出一声半猪般的哼哼。我想最吸引我的是它的眼睛;它们似乎偶尔闪烁着一种可怕的人类智慧,并不停地从我脸上移开,扫视着房间里的细节,仿佛我的凝视令它感到不安。
它似乎是用两只爪状的手支撑着窗台。这些爪子与脸部不同,呈一种泥土般的褐色,与人类的手有种模糊的相似,因为它们有四根手指和一个拇指;尽管这些手指直到第一节为止都是有蹼的,就像鸭子的脚那样。它也有指甲,但长而有力,比起其他东西,更像鹰的利爪。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感到某种恐惧;尽管几乎是一种非个人的恐惧。我可以这样解释我的感觉:那更像是一种厌恶感;就像一个人如果接触到某种超乎寻常的污秽之物,某种神圣的、属于某种前所未见的生存状态的东西时,可能会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我不能说当时我完全掌握了这野兽的各种细节。我想它们似乎是事后才浮现在我脑海中,仿佛印刻在我的大脑里。我在凝视那东西时想象得比看到的更多,而那些实质细节是后来才叠加到我意识里的。
我盯着那生物看了大概一分钟;随后,当我的神经稍微镇定了一些,我摆脱了笼罩我的那种模糊的惊恐,向窗户迈了一步。就在我这样做时,那东西缩了一下,消失了。我冲到门口,急忙四下张望;但只有纠缠的灌木丛和树丛映入眼帘。
我跑回屋里,拿起枪,冲出去在花园里搜寻。走的时候,我问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是否可能就是我在早晨瞥见的那一个。我倾向于认为是的。
我本打算带上Pepper;但转念一想,还是让他那伤口有机会愈合更好。此外,如果我刚才看见的那个生物,真如我所想的那样是它早晨的对手,那么带上它也不会有什么大用处。
我开始系统地搜寻。我下定决心,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找到那个猪状生物并除掉它。这至少是一个物质层面的恐怖之物!
起初,搜寻时我很谨慎,脑子里还记挂着Pepper的伤;但随着时间流逝,在那宏伟而寂寥的花园里,连半点活物的影子都没见着,我的担忧便减轻了。我甚至觉得,若是能看见它,我反倒会感到欣慰。任何东西都比这死寂要好,那种时刻挥之不去的预感——那生物正潜伏在我经过的每一丛灌木后——实在太折磨人。后来,我变得不顾危险,甚至直接冲进灌木丛,边走边用枪管拨弄探查。
有时,我大声呼喊;但回应我的只有回声。我以为这样或许能吓唬它,或是诱使它现身;结果却只引来了姐姐Mary,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告诉她,我看见了伤到Pepper的那只野猫,正试图把它从灌木丛里赶走。她似乎只信了一半,带着一脸怀疑的神色回了屋。我纳闷她是否看见或猜到了什么。整个下午,我都在焦虑地进行搜寻。我觉得如果不把那头畜生从灌木丛中揪出来,我就无法入睡;然而,当夜幕降临,我依然一无所获。这时,当我转过身准备回家时,右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短促、模糊的声响。我瞬间转身,迅速瞄准,朝那声音的方向开了一枪。紧接着,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仓皇逃窜。它移动得很快,一分钟内就跑出了我的听觉范围。走了几步后,我停止了追赶,意识到在迅速汇聚的黑暗中这注定是徒劳的;于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感,我进了屋。
那天晚上,姐姐睡下后,我绕着一楼所有的窗户和门检查了一遍;确保它们都关得严严实实。就窗户而言,这种预防措施几乎多余,因为底层的窗户都装有坚固的栅栏;但至于门——一共五扇——检查一下是明智的,因为当时没有一扇是锁上的。
锁好这些门后,我回到书房,然而不知为何,这地方头一次让我感到格格不入;它显得如此巨大且充满回声。我试着读了一会儿书;但最终发现根本静不下心,于是带着书来到厨房,那儿正燃着一堆大火,我便坐在那里。
我敢说,我大概读了两个小时,突然,一个声音让我放下书,屏息凝神地听。那是某种东西在后门摩擦和捣鼓的声音。门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吱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推搡它。在那短短的几瞬里,我体验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那种程度是我此前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我的双手颤抖,冷汗渗出,我不由得剧烈地发抖。
渐渐地,我平静了下来。外面的潜行声消失了。
随后,我坐着沉默而警惕地守了一个小时。突然间,那种恐惧感再次袭来。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蛇盯住的动物。然而现在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尽管如此,毫无疑问,某种无法解释的影响力正在起作用。
渐渐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某种声音钻入了我的耳朵——那声音最终汇聚成了一阵微弱的低语。它迅速演变并增强,变成了一阵低沉却极其恐怖的兽类尖叫合唱。那声音似乎是从大地深处升起的。
我听到一声闷响,迟钝而半知半解地意识到我把书掉在了地上。此后,我就那样坐着;直到日光惨淡地透进那巨大厨房装有栅栏的高窗时,黎明才发现了我。
随着晨光出现,那昏沉与恐惧感离我而去;我恢复了神智。
于是,我捡起书,悄悄走到门边倾听。寒冷的寂静中没有一丝声响。我站在那里等了片刻;然后,非常缓慢而谨慎地拉开门栓,打开门向外窥视。
我的谨慎是多余的。除了那灰蒙蒙的景象——凄凉而纠缠的灌木丛和树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种植园——什么也看不见。
我打了个寒颤,关上门,静静地走上楼去睡觉。
VI
猪状生物
一周后的傍晚。姐姐坐在花园里织毛衣。我走来走去,读着书。我的枪靠在屋墙边;因为自从那奇异的东西出现在花园里后,我便认为采取预防措施是明智的。然而,整整一周,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都没有任何东西让我感到惊恐;所以我能够平静地回顾那次事件;尽管心中仍存着一种纯粹的惊奇与好奇。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正走来走去,有些沉浸在书里。突然,我听见远处“坑”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我迅速转身,看见一股巨大的尘柱升入傍晚的空中。
姐姐跳了起来,惊呼一声,满脸惊恐。
我让她待在原地,抓起枪,向“坑”跑去。当我接近它时,听到一阵沉闷的隆隆声,那声音迅速增强为咆哮,中间夹杂着更深重的破碎声,一股新的尘埃从“坑”中升腾而起。
噪音停止了,但尘埃仍在汹涌翻滚。
我到达边缘向下望去;但除了翻滚的尘云,什么也看不见。空气中充满了微小的颗粒,它们让我感到窒息且睁不开眼;最终,我不得不跑出那团烟尘,以获得呼吸。
渐渐地,悬浮的物质沉降下来,像帷幕一样挂在“坑”口上方。
我只能猜测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那是某种塌方;但原因超出了我的认知;即便如此,当时我心中已有了半点猜想;因为关于那些坠落的岩石和坑底那东西的念头已经浮现;但在混乱的最初几分钟里,我没能得出这场灾难所指向的自然结论。
尘埃缓慢地消散,直到不久后,我能够靠近边缘向下望去。
有一阵子,我无力地凝视着,试图穿透那烟雾。起初,什么也辨认不出。然后,当我注视时,我看见下方左侧有东西动了。我专注地望去,随后又分辨出另一个,再一个——三个模糊的形体似乎正在攀爬“坑”壁。我只能模糊地看到它们。就在我凝视并诧异之时,我听见右侧某处传来石块撞击声。我扫视过去;但什么也没看见。我探出身子,向下俯瞰,就在我站立的正下方;我看见的不是别的,而是一张狰狞的、白色的猪脸,它已经升到了距离我脚下不到两码的地方。在它下方,我还能辨认出好几个。那东西看见我时,突然发出一声粗野的尖叫,坑内各处都对此作出了回应。那一刻,一阵恐惧与惊骇的狂潮袭来,我俯下身,对着它的脸开了一枪。那生物立刻消失了,伴随着碎土和石块的滚落声。
那一刻的寂静,大概就是我得以保命的原因;因为就在寂静中,我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看见一群那样的生物正朝我跑来。我立刻举枪朝最前面的一只射击,它发出凄厉的嚎叫,一头栽倒在地。然后,我转身就跑。在从屋子到“坑”路程的一半多一点的地方,我看见了姐姐——她正朝我走来。由于夜幕已降,我无法清晰地看到她的脸;但她呼喊询问我为何开枪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快跑!”我大声回应。“快跑,活命要紧!”
她没再多问,转身就逃——用双手提起裙摆。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畜生正用后腿奔跑——有时会落到四肢着地。
我想一定是我的惊恐促使Mary跑得那么快;因为我深信,她当时还没有看见那些追逐着我们的地狱生物。
我们继续跑,姐姐领头。
每过一刻,那临近的脚步声都告诉我,那些畜生正迅速追上我们。幸运的是,我一直习惯过着某种程度上活跃的生活。即便如此,这场奔跑的重压也开始严重地影响我。
前方,我能看见后门——幸好它是开着的。我现在落后Mary大约半打码远,呼吸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接着,有什么东西触碰了我的肩膀。我猛地扭过头,看见一张那样的怪诞、苍白的脸紧贴着我。其中一个生物跑得比同伴快,几乎追上了我。就在我转身时,它又伸出了手。我猛地侧身闪过,挥动枪管,重重地砸在那污秽生物的头上。那东西发出一声近乎人类的呻吟,倒了下去。
即使是这短暂的延迟也差点让剩下的畜生追上我;所以,我不敢浪费一秒时间,转身冲向门口。
到达门口,我冲进通道;然后迅速转身,猛地关上门并插上门栓,就在这时,第一只生物猛撞在门上,发出巨大的冲击声。
姐姐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她似乎处于昏厥状态;但我那时没时间照顾她。我必须确保所有的门都锁好了。幸运的是,它们确实都锁着。从书房通往花园的那扇门是我最后检查的地方。我刚确认它锁好了,就以为听见门外有响声。我静默不动,听着。没错!现在我能清晰地听见低语声,某种东西正滑过门板,发出一种刺耳的刮擦声。显然,那些畜生中的一些正在用爪子在门上摸索,试图寻找任何可以进入的途径。
这些生物能这么快找到门,对我而言,证明了它们具备思考能力。这向我保证,绝不能仅仅把它们视为一般的野兽。在第一个东西透过窗户窥视时,我就有过这种感觉。当时我用了“超人类”这个词来形容它,几乎是一种本能的觉知,认为那生物与畜生不同。某种超越人类的东西;但绝非善意,而是某种对人类伟大与善良敌对的污秽存在。总之,即某种既聪明又非人的东西。一想到这些生物,我就感到一阵反感。
此时,我想起了姐姐,便走到碗柜前,拿出一瓶白兰地和一个酒杯。拿着这些,我带上一根点燃的蜡烛,走回厨房。她没坐在椅子上,而是摔倒在地,面朝下躺着。
我非常轻柔地把她翻过身,稍微抬起她的头。然后,我往她嘴里喂了一点白兰地。过了一会儿,她微微颤抖起来。又过了一阵,她喘了几口气,睁开了眼睛。她用一种梦幻、茫然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我又喂了她一点白兰地。或许又过了约一分钟,她躺在那里沉默着,呼吸急促。突然间,她的眼睛再次睁开,当我注视时,我感觉到她的瞳孔在放大,仿佛恐惧随着意识的恢复一同回归了。接着,带着一个让我向后退缩的突兀动作,她坐了起来。察觉到她似乎有些头晕,我伸手去扶她。就在那时,她发出一声尖叫,挣扎着站起身,跑出了房间。
片刻间,我留在那里——跪着,手里拿着白兰地瓶。我感到极其困惑和震惊。
她会是在怕我吗?但不对!她为什么要怕我?我只能推断她的神经受到了严重打击,暂时精神失常了。楼上,我听见一扇门重重地关上,我知道她躲进自己的房间了。我把瓶子放在桌上。后门方向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走过去,听着。门似乎在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在与它较劲;但门结构极其坚固,不容易被撼动。
花园里升起一阵持续不断的声响。一个随意的听者可能会把它误认为是猪群的哼叫和尖叫。但当我站在那里时,我感觉到这些猪叫声中是有逻辑和含义的。渐渐地,我似乎能在其中追踪到类似人类语言的痕迹——胶着而粘稠,仿佛每一次发音都极其困难:然而,尽管如此,我逐渐确信这绝非单纯的杂音混合;而是一种快速的思想交流。
此时,过道里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幕降临后,老房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哭喊与呻吟声。毫无疑问,这是因为那时万物静寂,人有更多闲暇去倾听。此外,那种关于日落时温差变化会影响房屋结构的理论可能也有几分道理——导致它产生收缩和沉降,就像为了夜晚而固定身形一样。不管怎样,这事暂且不论;但在那个特殊的夜晚,我宁愿没有听到这么多诡异的声音。在我看来,每一声开裂和吱呀都像是那些东西正沿着黑暗的走廊走来;尽管我心里很清楚这不可能,因为我亲眼确认过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然而,这些声音渐渐让我的神经不堪重负,以至于即使只是为了惩罚自己的胆怯,我也觉得必须再次绕着地下室检查一遍,如果有东西在那里,我就要面对它。然后,我会上书房,因为我知道在被一群半兽、半其他、且彻底邪恶的生物包围的房子里,睡眠是不可能的。
从钩子上取下厨房的灯,我从一个地窖走到另一个地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穿过餐具室和煤堆室——沿着通道,进入了构成这老房子地下室的一百零一个隐蔽的死胡同和角落。然后,当我确认我已经去过每一个足够容纳任何大型物体的角落和缝隙后,我走向楼梯。
脚踏在第一级台阶上时,我停住了。我似乎听见了一阵动静,显然来自楼梯左侧的餐具间。那是我搜查过的最初几个地方之一,然而,我确信我的耳朵没有欺骗我。我的神经绷紧了,几乎没有犹豫,我举着灯走到门边。一瞥之下,我看到这地方空无一物,只有支撑着砖柱的沉重石板;我正要离开,确信自己听错了;这时,当我转身时,我的灯光映照出窗外高处两点明亮的光斑。有几秒钟,我站在那里,凝视着。接着它们动了——缓慢地旋转着,交替闪烁着绿色与红色的光芒;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那一刻我知道那是眼睛。
我缓慢地勾勒出其中一个东西阴影般的轮廓。它似乎正抓着窗户的栅栏,姿态显示它正在攀爬。我走到窗边,把灯举得更高。不需要害怕这生物;栅栏很坚固,它几乎不可能移动它们。然后,突然间,尽管明知那畜生够不着也伤不了我,那种一周前那一晚袭击过我的恐怖感觉又回来了。那是同样的无助、颤栗的恐惧感。我模糊地意识到,那生物的眼睛正以一种坚定、压迫性的凝视望着我。我试图转过身;但做不到。现在,我仿佛透过一层迷雾看着窗户。接着,我以为有更多的眼睛凑过来窥视,还有更多;直到一整群恶毒、凝视着的眼球似乎把我禁锢在了某种束缚中。
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眩晕和跳动。接着,我感觉到左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生理疼痛。它变得愈发严重,强迫,真的强迫我把注意力转过去。用尽全力,我向下看去;随之,禁锢我的魔咒打破了。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因为激动,无意识地抓住了滚烫的灯罩,把手烫得厉害。我再次抬头看向窗户。那迷雾般的外观消失了,现在我看见那里挤满了数十张野兽般的面孔。带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我举起灯,朝窗户全力掷去。它击中了玻璃(撞碎了一块),穿过两根栅栏之间的缝隙,飞到了花园里,飞溅出燃烧的油。我听见了几声痛苦的大叫,当我的视线适应了黑暗,我发现那些生物已经离开了窗户。
打起精神,我摸索着找到门,然后走上楼,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我感到头晕目眩,就像头部挨了一记重击。同时,我的手火辣辣地疼,我对那些东西充满了神经质的、沉闷的愤怒。
到达书房,我点亮了蜡烛。随着火焰燃起,光芒映照在侧墙上的枪架上。见到它们,我想起自己手里有一种力量,正如我之前所证明的,这对那些怪物来说似乎和对普通动物一样致命;我决定采取攻势。
首先,我包扎了手;因为疼痛很快变得难以忍受。那之后,感觉好了一些,我穿过房间走到枪架前。我在那儿选了一把重型步枪——一把老式且经得起考验的武器;备好弹药后,我爬上了房顶上的小塔楼之一。
从那里,我发现什么也看不见。花园呈现出一片模糊的阴影——树木耸立的地方或许稍微黑一点。仅此而已,我知道朝那片黑暗中射击是徒劳的。唯一能做的是等月亮升起;那时,我或许能有所斩获。
在此期间,我静静地坐着,保持耳聪目明。花园现在相对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哼哼或尖叫声。我不喜欢这种寂静;它让我纳闷这些生物正在密谋什么邪恶之事。我有两次离开塔楼,在屋里走了一圈;但一切都很安静。
起初,我听见了一声响动,是从“坑”的方向传来的,仿佛又有更多泥土塌落。紧接着,花园里的那些住客们一阵骚乱,持续了约十五分钟。随后,骚乱平息,一切又归于沉寂。
大约一小时后,月光出现在远处地平线上。从我坐的地方,能看见月亮掠过树梢;但直到它完全升起,脱离树影,我才能辨认出下方花园里的细节。即便如此,我也没看见那群畜生,直到我不经意间探身向前,才瞧见几只正趴在屋墙边。它们在做什么,我看不出个所以然。但这机会实在不容错过,于是我瞄准正下方的那一只开了枪。一声尖锐的惨叫响起,硝烟散去后,我看见它已经翻身仰卧,无力地抽搐着。随后,便不动了。其他的生物都已不见踪影。
紧接着,我听见“坑”的方向传来一声响亮的尖叫。花园各处,百余声尖叫同时作出了回应。这让我对那些怪物的数量有了些概念,我开始感到整件事正变得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我坐在那里,沉默而警惕,脑中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为何会发生这一切?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这意味着什么?随即,我的思绪飞回到那个关于“静默平原”的幻象中(尽管时至今日,我仍怀疑那是否真的是幻象)。那意味着什么?我琢磨着——还有竞技场里的那个“东西”?呕!最后,我想起了我在那个遥远地方见过的房子。那座房子,在外观结构的每一个细节上都与此地如此相似,仿佛它是照着眼前这座造的,又或是眼前这座照着那座造的。我此前从未细想过——
就在这时,从“坑”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长长的尖叫,一秒钟后,又是两声短促的。花园里瞬间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我迅速站起,俯身望向栏杆外。月光下,灌木丛仿佛活了过来。它们来回晃动,好似被一阵狂乱的强风吹拂;与此同时,一阵持续的沙沙声和急促的奔跑声传到了我耳边。有好几次,我看见月光照在灌木丛中奔跑的白色身影上,我开了两次枪。第二次,我的射击引来了一声短促的痛苦尖叫。
一分钟后,花园重归寂静。从“坑”的方向,传来一阵深沉、沙哑、如同猪叫般的混乱喧嚣。偶尔,愤怒的尖叫击破空气,随之而来的则是无数声哼哼。我意识到,它们或许正在举行某种会议,讨论如何进入屋内。此外,我感到它们似乎非常愤怒,大概是因为我那几枪打得准的缘故。
我想到,现在正是最后检查防御措施的好时机。我立刻着手去办,再次走遍整个地下室,仔细检查了每一扇门。幸运的是,它们都像后门一样,是由结实的橡木打造,镶嵌着铁钉。接着,我上楼到了书房。我更担心这扇门。它显然比其他的门更现代,尽管也算厚实,却远不如那些笨重的门坚固。
在此我必须说明,屋子这一侧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草坪,这扇门通向那里——书房的窗户也因此装有栅栏。除那扇从不开启的大正门外,所有的入口都在底层。
第七章 袭击
我花了一些时间琢磨如何加固书房的门。最后,我下到厨房,费了些力气搬上几块沉重的木料。我将它们斜撑在门后,从地板顶住,并在上下两端钉死。我卖力干了半小时,终于把门支撑到了我满意的程度。
随后,感到心安了一些,我穿回刚才脱下的外套,在回塔楼前处理了几件琐事。正是在忙活时,我听见门外有捣鼓声,锁扣被拨动了。我保持安静,屏息等待。很快,我听见外面有好几个那种生物。它们正轻声哼哼着交流。接着,有一分钟的时间归于平静。突然,一声急促而低沉的哼声响起,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吱呀声。若非我有支撑物,门早被撞开了。压力如开始时一样迅速消散,又传来一阵交流声。
不多时,其中一个“东西”发出轻微的尖叫,我听见其他东西靠近的声音。它们进行了一番简短的商议,随后再次陷入寂静;我意识到它们又叫来了几个同伴协助。感到这已是千钧一发之际,我严阵以待,举枪瞄准。如果门倒了,我至少要尽可能多地杀死它们。
低沉的信号再次响起,门在巨大的力量下又一次发出脆裂声。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压力始终未减,我紧张地等待着,每一刻都以为门会轰然倒塌。但并没有,支撑架撑住了,这次尝试无疾而终。紧接着又是它们那恐怖的哼哼交谈,而在那过程中,我似乎听到了新赶来的同伙的声音。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门被摇晃了好几次,之后它们再次安静下来,我知道它们正准备第三次撞门。我几乎绝望了。支撑物在前两次袭击中已经经受了严酷的考验,我深怕这次会撑不住。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如同灵感般闪过我那烦乱的脑海。我立刻跑出房间,飞奔上楼——因为此时绝不能犹豫。这一次,我没去塔楼,而是冲上了平坦的铅皮屋顶。一到那儿,我便奔向环绕屋顶的栏杆,向下望去。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低沉的哼声信号,即便在这里,我也听到了门在袭击下发出的哀鸣。
刻不容缓,我俯下身,快速瞄准并开了枪。枪声响亮,几乎与它合为一体的是子弹击中目标时沉闷的噗嗤声。下方升起一阵尖锐的哀号;门不再哀鸣了。接着,当我把重心从栏杆上移开时,一块巨大的石檐从我身下脱落,轰然坠入下方乱作一团的群体中。几声恐怖的尖叫在夜空中颤动,随后我听到了奔跑的足音。我谨慎地向下看去。月光下,我能看见那块巨大的檐石正横在门槛上。我以为在那下面看见了什么——几个白色的东西;但我无法确定。
就这样,几分钟过去了。
盯着下方时,我看见有个东西从屋子的阴影里转了出来。那是其中一个“东西”。它默默走到那块石头旁,弯下腰。我看不清它在做什么。一分钟后,它站了起来。它的利爪里抓着什么东西,它把它放到嘴边,撕咬着……
那一刻,我没反应过来。随即,我慢慢领悟了。那“东西”再次弯下腰。太可怕了。我开始给步枪装弹。当我再次看去时,那怪物正拽着石头——想把它移到一边。我把步枪架在栏杆上,扣动了扳机。那畜生面朝下倒了下去,轻轻踢腾了几下。
几乎与枪声响起的同时,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玻璃破碎声。我只来得及给武器重新装弹,便从屋顶跑下,冲下前两层楼梯。
我在那儿停下倾听。随着声音,又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丁零声。声音似乎来自下一层。我激动地冲下台阶,循着窗框的响动,抵达了后方一间空卧室的门口。我猛地推开门。月光微弱地照进屋内;大部分光线被窗前移动的身影遮挡。就在我站定时,一个家伙正爬进屋内。我平举武器,对着它近距离射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充斥了房间。当烟雾散去,我看见房间里空无一物,窗户也已空出。房间亮堂了些。夜风冷飕飕地从碎裂的窗格中吹入。在下方的黑夜里,我能听见一阵轻微的呻吟和混乱的猪叫声。
我迈步走到窗边,重新装弹,然后站在那里等待。不久,我听见一阵磨蹭声。从阴影处,我可以看清外面,而不会被发现。
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我看见有东西升到窗台上方,抓住了破碎的窗框。它抓住了木质部分,现在我能认出那是一只手和手臂。片刻后,其中一只猪状生物的脸显露出来。就在我还没来得及使用步枪或做任何事之前,一阵尖锐的“咔嚓”声响起——窗框在它的重量下断裂了。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大叫,告诉我它已经摔向地面。怀着它或许已摔死的残忍希望,我走到窗边。月亮躲进了云层,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站立的下方那持续不断的嗡嗡交谈声,表明附近还有不少畜生。
我站在那里向下俯视,惊叹于这些生物竟能爬得这么高;因为墙面相对平整,而距离地面的高度至少有八十英尺。
突然,当我俯身凝视时,我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割裂了屋侧的灰色阴影,形成一条黑线。它从窗户左侧约两英尺处经过。这时,我记起那是一根排水管,是几年前为了排放雨水安在那里的。我把这茬给忘了。现在我明白了,它们是怎么爬到窗户的。就在我解开谜题时,我听见一阵细微的滑行和刮擦声,知道又有另一只畜生爬了上来。我等了片刻,然后探出窗外摸了摸管子。令我高兴的是,它已经很松动了,我用枪管当作撬杠,勉强将它从墙上撬开。我动作很快。接着,我双手抓住管子,将其整根扯下,连同那只正紧紧抓住它的东西一起,重重地投进花园里。
我又等了几分钟倾听;但除了最初的那阵骚动,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知道,现在没必要再担心来自这个方向的袭击了。我已经移除了通往窗户的唯一路径,而其他窗户周围都没有水管来诱惑这些怪物的攀爬能力,我开始对自己逃离它们的魔爪更有信心了。
离开房间,我回到了书房。我很担心那扇门在最后一次袭击下是否顶得住。进去后,我点亮了两支蜡烛,转身看向门。其中一根巨大的支撑木被移位了,在门的那一侧,门被向内挤进了大约六英寸。
多亏我在那个节骨眼上赶跑了那些畜生,真是天助我也!还有那块檐石!我模糊地琢磨着,我究竟是怎么让它掉下去的。我开枪时并没注意到它松动了;然后,当我站起来时,它就从我脚下滑落了……我感到,击退袭击者与其说是靠我的枪法,不如说是靠它那及时的掉落。随后我想到,最好趁此机会再次加固那扇门。显然,自从檐石掉落后,它们就没再回来;但谁能说它们会走多久?
当即,我着手修复那扇门——干得又卖力又焦急。首先,我下到地下室四处搜寻,找到了几块厚重的橡木板。带着它们回到书房,移开支撑物,将木板顶在门上。然后,我将支柱的顶端钉在木板上,并在底部用力顶紧,再次钉死。
这样,我把门加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结实;因为现在门后有了板材的加固,我确信它能承受比以往更大的压力而不会倒塌。
此后,我点亮了从厨房带来的灯,下楼察看底层的窗户。
既然见识过这些生物拥有的力量,尽管底层的窗户装有坚固的栅栏,我依然感到相当不安。
我首先去了餐具室,那里令我清晰地回想起刚才的冒险。屋里阴冷,风从碎裂的玻璃中呼啸而入,发出怪异的声响。除了整体氛围的凄凉,屋子和我昨晚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我走到窗前,仔细检查栅栏,一边检查一边留意它们那让人心安的厚度。然而,当我更专注地看去时,发现中间那根栅栏似乎稍有弯曲,偏离了垂直线;但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它多年前就是这样了。我以前从未特别留意过。
我把手伸出破窗,摇了摇栅栏。它像岩石一样稳固。也许那些生物曾试着“撬动”它,发现力不从心便放弃了。此后,我绕着每一扇窗户依次检查,细致入微;但在其他任何地方,我都找不到曾被动过手脚的痕迹。检查完毕后,我回到书房,为自己倒了一点白兰地。然后便去塔楼守望。
第八章 袭击之后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左右,不久,东方的天空随着黎明的到来开始泛白。天色渐亮,我借着晨光认真地扫视花园;但无论何处都看不见那些畜生的踪影。我探出身子,向下俯瞰墙脚,想看看昨晚射杀的那只怪物的尸体是否还在。它不见了。我想,一定是其他怪物在夜里把它搬走了。
接着,我下到屋顶,穿过檐石掉落的缺口处。走到那里,我望了下去。没错,石头还在我最后一次看到的地方;但下面并没有什么东西的迹象;我也没看见那块石头掉落后我杀死的那些生物。显然,它们也被移走了。我转身,走回书房。在那里,我疲惫地坐下。我实在是太累了。天已经完全亮了;尽管太阳的光线还没感觉到炽热。时钟敲响了四点。
我惊醒过来,慌忙四顾。角落里的时钟显示是三点。已经是下午了。我一定睡了近十一个小时。
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坐在椅子上倾听。屋内一片死寂。我慢慢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我感到依然极其疲惫,于是又坐了回去;纳闷是什么把我吵醒的。
一定是钟声,我随即得出结论;正准备昏昏欲睡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动再次让我清醒。那是脚步声,仿佛有人正谨慎地顺着走廊向我的书房走来。刹那间,我跳了起来,抓起步枪。我静默地等待着。在我睡觉时,那些畜生闯进来了吗?就在我质疑时,脚步声停在门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顺着走廊离开了。我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向外张望。随即,我感受到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一个被减刑的罪犯——是我的姐姐。她正朝着楼梯走去。
我跨进大厅,正要喊她,却突然觉得她刚才那副鬼鬼祟祟从我门前溜过的样子非常古怪。我感到困惑,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不是她,而是这屋子里某种新的谜团。接着,当我瞥见她那条旧衬裙时,那想法转瞬即逝,我不由得轻笑起来。那件古老的衣服是绝对不会认错的。然而,我纳闷她到底在做什么;回想起她前一天的精神状态,我觉得最好还是悄悄跟上去——小心别惊动她——看看她要去干什么。如果她表现正常,那自然好;如果不然,我就必须采取措施限制她的行动。在威胁我们的危险面前,我绝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我迅速来到楼梯口,停了一会儿。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让我疯狂地冲了下去——那是撤去门栓的响动。我那个愚蠢的姐姐竟然在打开后门。
就在她的手触碰最后一根门栓时,我追上了她。她没看见我,等她反应过来时,我已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像只受惊的动物迅速抬头,放声尖叫。
“别这样,Mary!”我严厉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想告诉我,你根本不明白危险,以至于要这样拿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开玩笑!”
对此,她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剧烈地颤抖着,喘息着、啜泣着,仿佛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中。
几分钟里,我好言劝说她;向她指出谨慎的必要,并要求她勇敢点。现在没多少可怕的了,我解释道——我试图让自己相信我在说实话——但她必须理智些,这几天别试图离开这房子。
最终,我绝望地停下了。跟她说话没用;显然,她暂时有些神志不清。最后,我告诉她,如果她不能表现得理智一点,最好回房间去。
她依然不予理睬。于是,我不再多费口舌,把她抱在怀里送回了房间。起初,她疯狂地尖叫;但当我到达楼梯时,她已陷入了沉默的颤抖。
回到她的房间,我把她放在床上。她静静地躺着,既不说话也不啜泣——只是像打摆子一样剧烈抖动。我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我也没法为她做更多了,于是走到Pepper躺的大篮子旁。自从它受伤后,姐姐一直负责照顾它,毕竟伤势比我预想的要严重,我很高兴地注意到,尽管她心神不宁,却一直细心地照顾着这只老狗。我弯下腰跟它说话,作为回应,它虚弱地舔了舔我的手。它病得太重,做不了别的了。
随后,我走向床边,俯身看着姐姐,询问她感觉如何。可她只是抖得更厉害了。尽管这令我十分心痛,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出现似乎让她变得更糟了。
于是,我离开了她——锁上房门,将钥匙放进兜里。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这一天的剩余时间,我是在塔楼和书房之间度过的。至于食物,我从储藏室拿了一条面包上来,这一整天,我就靠着面包和一些红酒过活。
这是多么漫长而疲惫的一天啊。如果能像往常一样去花园里走走,我定会感到满足;但被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除了一个疯女人和一条病狗,再无他人作伴,这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神经崩溃。而在环绕屋子的杂草丛中,还潜伏着——据我所知——那些卑劣的猪头怪,正在等待机会。世上可有像我这般处境的人?
午后,我又去探望了姐姐一次,之后又去了一次。第二次去时,我发现她正在照料Pepper,但见我走近,她便毫无声息地缩到远处的角落里,那神情让我悲伤得无以复加。可怜的姑娘!她的恐惧深深刺痛了我,我不忍再无端打扰她。我笃信,过几天她会好起来的;在此期间,我别无他法,只能依然维持现状——尽管这看起来很残酷——让她继续待在房里。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一丝宽慰:她吃了一些我在第一次探视时带给她的食物。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幕降临,空气变得寒冷,我开始做准备,打算在塔楼里度过第二个夜晚——我带上了两支备用步枪和一件厚重的阿尔斯特外套。我装填好步枪,放在我的另一支枪旁;我打定主意,要让今晚出现的任何怪物都尝点苦头。我有充足的弹药,心想一定要给这些畜生一个教训,让它们明白强行闯入是徒劳的。
做完这些,我再次绕着屋子巡视了一圈;特意加固了支撑书房门的木料。随后,觉得已经竭尽所能确保我们的安全,我便回到了塔楼;途中,我顺便去看了姐姐和Pepper,算是最后的探视。Pepper睡着了,但我一进来它就醒了,摇着尾巴向我致意。我觉得它似乎好了一些。姐姐躺在床上,我无法判断她是否睡着了;于是我便离开了。
回到塔楼,我尽量让自己在现有条件下感到舒适,然后坐下来彻夜守望。黑暗逐渐笼罩,花园里的景物很快便隐没在阴影之中。头几个小时,我一直坐着,保持警惕,倾听着任何可能预示下方有动静的声响。四周太黑了,我的双眼派不上多大用场。
时光缓慢地流逝,没发生什么异常。月亮升起,照亮了花园,那里显得空无一人,一片死寂。整夜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没有一丝声响。
临近清晨,因为长时间的守望,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冰冷;同时,这些生物持续的沉寂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我不信任这种平静,宁愿它们公开攻击房子。那样的话,至少我能明确危险所在,并能予以应对;但像这样整夜等待,脑子里想象着各种未知的邪恶,只会让人精神崩溃。有一两次,我甚至闪过念头,或许它们已经离开了;但在内心深处,我无法相信事实会如此。
第九章
地窖之中
最终,疲惫、寒冷以及内心盘踞的不安,让我决定在屋子里走走;我先是去书房喝了一杯白兰地暖暖身子。喝完后,我仔细检查了房门,发现一切都和昨晚离开时一样。
我离开塔楼时,天色刚刚破晓;但在屋内,若不用光依然难以视物,于是我带着书房的一支蜡烛开始巡视。当我巡视完底层时,日光正苍白地从带栅栏的窗户里透进来。我的搜索没有发现任何新情况。一切似乎井然有序,我正要吹灭蜡烛时,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打算再检查一遍地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自从袭击当晚那次匆忙的搜索后,我还没下去过。
我犹豫了大概半分钟。我非常想放弃这项任务——事实上,我认为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么想——因为在这座房子所有宏大且令人敬畏的房间中,地窖是最巨大、最诡异的。那是一片阴森漆黑的洞穴,见不到一丝日光。然而,我不能推卸职责。我觉得这样做简直是懦弱。此外,我安慰自己,地窖确实是最不可能遇到危险的地方;毕竟,进入那里的唯一通道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门,而钥匙一直带在我的身上。
我将酒存放在这些地窖中最小的一间里,那是个靠近地窖楼梯尽头的阴暗地洞;除此之外,我很少再深入。事实上,除了前文提到的那次搜寻,我怀疑自己以前从未真正走遍过整个地窖。
当我用钥匙打开楼梯顶部那扇大门时,闻到一股奇异而荒凉的气味,我不由得紧张地停顿了片刻。随后,我将枪口向前,缓慢地走进了地下区域的黑暗中。
到达楼梯底部时,我站了一会儿,仔细聆听。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左侧某处传来水滴缓慢下落的声音。我站着观察时,注意到蜡烛的火苗烧得十分稳定;这里竟连一丝风都没有,火苗连晃都没晃一下。
我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地窖走到另一个地窖。我对它们的布局只有模糊的记忆,第一次搜寻留下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我依稀记得有一连串巨大的地窖,其中有一个比其他都大,屋顶由柱子支撑着;除此之外,我的脑海里只有冷、黑暗和阴影。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因为尽管感到紧张,我还是足够镇定,能够四下打量,记下所进入的各个拱顶的结构和规模。
当然,仅凭蜡烛的微光,我无法仔细检查每一处地方,但我还是注意到,墙壁建造得极其精确且讲究;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根粗壮的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拱形屋顶。
就这样,我最终来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大地窖。进入它需要穿过一道巨大的拱门,上面刻着怪异离奇的雕饰,在烛光下投射出诡谲的影子。我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些雕刻,心想自己对这栋房子竟如此陌生,真是奇怪。但考虑到这座古老建筑的规模,再加上平时只有我和年迈的姐姐居住,只按需使用其中几间房,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高举着烛火,走进地窖,沿着右侧缓慢前行,直到尽头。我走得很轻,不时谨慎地四下张望。但在光线所及之处,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顶端,我转向左侧,紧贴着墙壁继续前行,直到走遍了整个巨大的地窖。行进间,我注意到地面是由坚硬的岩石构成的,有些地方覆盖着潮湿的霉菌,有些地方则裸露着,或者只铺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我曾停在门口。此时,我转过身,从中央穿过,走在石柱间,不时向左右张望。走到地窖大约一半的地方时,我的脚踢到了某个东西,发出金属碰撞声。我迅速弯下腰,借着烛光一看,踢到的竟是一个大金属环。我俯得更低,拂去周围的灰尘,随后发现它连着一扇沉重的、因岁月侵蚀而发黑的活板门。
我感到一阵兴奋,猜测它通往何处,于是将枪放在地上,把蜡烛插在护圈上,双手抓住圆环向上拉。活板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空洞地回荡——沉重地打开了。
我用膝盖顶住边缘,伸手拿过蜡烛,探向洞口,左右晃动;但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感到困惑和惊讶。那里没有台阶的迹象,甚至看不出曾经有过台阶。除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什么都没有。我感觉自己仿佛正盯着一口深不见底、毫无侧壁的深井。就在我满腹狐疑地凝视时,我似乎听到下方极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低语。我迅速将头探进洞口,全神贯注地倾听。那可能是幻觉;但我敢发誓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窃笑,随即演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遥远的、微弱的咯咯声。我大惊失色,向后跳开,活板门随之轰然落下,发出的闷响震动着整个地窖。即使在那一刻,我似乎仍能听到那种嘲弄、令人不安的笑声;但我知道,这一定是我的想象。我听到的声音太过微弱,根本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活板门。
我颤抖着站在那里整整一分钟,神经质地向后和前方瞥去;但巨大的地窖静如坟墓,我渐渐摆脱了那种惊恐。思绪平复后,我再次好奇那扇活板门究竟通往哪里,但此时已没有足够的勇气进行进一步的调查。然而,我确实感到那扇活板门必须被封死。于是,我将之前沿东墙巡视时注意到的几块巨大的“加工过”的石料搬过来,压在了上面。
随后,在对地窖其余部分做了一次最终审视后,我沿着原路穿过地窖回到楼梯,最终回到日光下,那种完成了棘手任务的如释重负感油然而生。
第十章
等待的时光
此时阳光温暖而明亮,与阴暗凄凉的地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心情相对轻松地走回塔楼,俯瞰花园。那里一切平静,几分钟后,我下楼去了Mary的房间。
敲门并得到回应后,我打开了房门。姐姐正静静地坐在床上,仿佛在等待什么。她看起来恢复了正常,我走近时,她没有尝试挪开;但我注意到她焦急地审视着我的脸,仿佛心中仍存疑虑,无法完全确信我不会伤害她。
面对我关于她感觉如何的询问,她回答得相当理智,说她饿了,如果我不介意的话,想下楼准备早餐。我思忖了片刻,考虑让她出去是否安全。最终,我告诉她可以去,条件是她必须答应我,绝不试图离开房子,也不去摆弄任何外门。提到门时,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答应了我的要求,然后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我穿过房间,走向Pepper。它在我进入时醒了,但除了发出几声愉悦的轻叫并软弱地摆动尾巴外,一直很安静。此刻,我轻拍着它,它试图站起来,但刚起身又痛得小声哀叫着跌回原处。
我安抚它,让它躺好。它能好转令我非常高兴,同时也对姐姐在那种精神状况下依然能如此照料它感到欣慰,这体现了她天性中的善良。过了一会儿,我离开了它,下楼前往书房。
没过多久,Mary出现了,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早餐托盘。她走进房间时,我看见她的目光定在了支撑书房门的木料上;她的嘴唇紧抿,脸色似乎稍微苍白了一些;但仅此而已。她将托盘放在我手边,正要静静地离开时,我叫住了她。她显得有些胆怯,仿佛受了惊吓;我注意到她的手紧张地抓着围裙。
“好了,Mary,”我说,“振作起来!情况好转了。自昨天清晨起,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些畜生。”
她困惑地看着我,仿佛没听明白。接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是恐惧;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后,我保持沉默;显然,任何关于那些猪头怪的提及,都超出了她脆弱的神经所能承受的范围。
早餐结束后,我去了塔楼。在这里,我大部分时间都严密监视着花园。期间我下楼去了一两次,看看姐姐的情况。每一次,她都表现得很安静,且表现出一种奇特的顺从。事实上,最后一次时,她甚至主动开口,和我谈起了一件需要处理的家务事。虽然她显得格外胆怯,但我还是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是自从我抓到她试图解开后门、想要走进那群等待的畜生中间那个关键时刻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我好奇她是否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尝试,以及情况有多么危急;但我没有追问,觉得最好顺其自然。
那晚,我睡在床上;这是两晚以来的第一次。清晨,我早早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一切正常,我便上到塔楼查看花园。同样,我发现那里一片宁静。
早餐时,见到Mary,我很高兴地发现她已经足够掌控自己的情绪,能以完全自然的方式与我交谈。她说话理智而平静;只是小心地避开了过去几天的任何话题。对此,我迁就她,并没有尝试将话题引向那个方向。
清晨早些时候,我去看了Pepper。它恢复得很快;看来再过一两天就能真正下地走动了。离开餐桌前,我提到了它的好转。在随后的简短交谈中,我惊讶地从姐姐的话中察觉到,她依然以为它的伤是那只我编造出来的野猫抓的。这让我为欺骗她而感到一阵羞愧。然而,当初撒谎是为了防止她惊慌。况且,我本以为当那些畜生袭击房子时,她后来肯定知道了真相。
白天,我保持警惕;像前一天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塔楼里;但我没看到那些猪头怪的踪影,也没听到任何声响。有好几次,我想到那些东西或许终于离开了我们;但直到此时,我都拒绝认真考虑这个想法;然而现在,我开始感到有理由抱有希望了。距离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些东西已快三天了;但我仍打算保持最高度的谨慎。谁能保证,这种持续的沉默不是诱我离开房子的诡计——或许正要把我引向它们的怀抱。想到这种可能,我就足以保持审慎。
就这样,第四、第五和第六天平静地过去了,我没有尝试离开房子。
第六天,我很高兴地看到Pepper终于站了起来;尽管依然很虚弱,但它还是勉强陪我度过了那一整天。
第十一章
搜寻花园
时间过得多么缓慢;却依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些畜生还盘踞在花园里。
到了第九天,我终于决定冒险一试,如果风险存在的话,那就走出去。抱着这个目的,我仔细装填了一支猎枪——因为在近距离搏斗中,它比步枪更致命;随后,在从塔楼做了最后一次地面观察后,我叫上Pepper,向地下室走去。
站在门边,我承认自己犹豫了片刻。一想到阴暗的灌木丛中可能潜伏着什么,我的决心就动摇了。不过那只是一瞬间,我随即拉开了门栓,站在了门外的路径上。
Pepper跟在后面,停在门槛上疑惑地嗅着;它的鼻子沿着门框上下移动,仿佛在追踪气味。突然,它猛地转过身,开始在门周围跑来跑去,画着半圆和圆圈;最后回到门槛边,又开始嗅个不停。
起初,我站在一旁注视着狗;但我的目光始终有一半留意着四周蔓延的杂乱花园。现在,我向它走去,弯下腰,检查着它刚才嗅过的地方。我发现木头上覆盖着密集的划痕,纵横交错,乱作一团。此外,我还注意到门柱本身也有被啃咬的痕迹。除此之外,我一无所获;于是,我直起腰,开始绕着屋墙巡视。
Pepper见我走开,便离开门口跑在前面,一路上依然嗅来嗅去。有时它会停下来调查一番。可能是一条小径上的弹孔,或是沾了火药的弹塞。有时又是一块被扯开的草皮,或者一段杂草丛生的小径;但除了这些细枝末节,它什么也没发现。我审视着它行进时的状态,没发现它有任何不安的举动,足以表明它感觉到了任何怪物的靠近。由此我确信,至少目前花园里已经没有那些可恶的畜生了。Pepper是不容易被骗的,如果真的有危险,它一定会知道并及时提醒我,这让我感到宽慰。
我回到了最初射杀那第一个怪物的地方,停下脚步,仔细察看了一番;但什么也没看见。从那里,我继续走到那块沉重的压顶石跌落之处。它侧卧在地,看起来正如我射杀那个搬动它的畜生时留下的样子。在靠我这一端的右侧两英尺处,地上有一个巨大的凹坑,显露出它坠落时的冲击力。另一端仍陷在坑洞里——一半在内,一半在外。我走近了一些,更仔细地打量那块石头。那真是极其厚重的一块石料!而那怪物竟凭一己之力搬动了它,妄图触及下方的藏身之所。
我绕到石头的另一端。在这里,我发现可以往它下面看去,视线能探入近两英尺深。然而,我依然没能见到那些被击中怪物的踪影,这让我感到十分诧异。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曾猜测残骸已经被移走;但我无法想象移得竟如此彻底,以至于在石头下连一点能暗示它们下场的痕迹都没留下。我曾亲眼见过好几个畜生被压在它下面,力道之大,想必已将它们硬生生地嵌进了泥土里;而现在,竟连一丝残余都看不到了——甚至连一点血迹也没有。
我越琢磨越感到困惑;却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最终,我只好将其归为那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之一,就此作罢。
随后,我将注意力转向书房的门。现在,我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门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带来的后果;我惊叹于它即便在支撑木的加固下,竟还能如此顽强地抵挡住攻击。门上没有撞击的痕迹——事实上,它们并未直接撞击——但这扇门却是被某种极其庞大、无声的力道硬生生地从铰链上扯下来的。有一点发现让我深感震撼——其中一根支撑木的顶端竟直接洞穿了门板。仅此一点,就足以显现出那些怪物为了破门而入付出了多么巨大的努力,又是多么接近于成功。
我离开了那里,继续绕着屋子巡视,除了一无所获外,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直到走到屋后,我才在破损窗户下的长草中发现了那截我曾从墙上扯下来的管子。
接着,我回到屋里,重新锁好后门,上了塔楼。我在那里度过了整个下午,一边读书,一边不时向下瞥一眼花园。我已下定决心,如果今晚平安无事,明天就去一趟坑洞。或许,到那时我能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白天悄然溜走,夜幕降临,又像过去几晚一样过去了。
当我起床时,清晨的天色晴朗澄澈;我决定将计划付诸行动。早餐时,我仔细权衡了一番;随后,我到书房拿了霰弹枪。此外,我还装填好一支短小却沉重的手枪放进兜里。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有什么危险,一定是在坑洞的方向,而我打算做好准备。
我离开书房,带着Pepper从后门出去。一到外面,我迅速巡视了一圈周围的花园,然后向坑洞进发。路上,我保持着高度警惕,随时准备着枪。我注意到,Pepper跑在前面,没有任何迟疑的迹象。由此,我断定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于是加快步伐紧随其后。这时,它已经到了坑洞的边缘,正沿着边沿嗅探着前行。
一分钟后,我也到了它身边,向下望去。片刻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同一个地方,它改变得实在是太大了。两周前那片长满树木、阴郁幽暗的深谷,以及底部那条被树叶遮蔽、缓缓流淌的溪流,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参差不齐的裂谷,其中部分被一潭浑浊的湖水填满。深谷的一整侧被剥去了灌木,露出了光秃秃的岩石。
在我的左前方,坑洞的一侧似乎彻底崩塌了,在岩壁上形成了一道深邃的V字形裂口。这道裂缝从深谷的上缘一直延伸到接近水面的地方,深入坑洞侧壁约四十英尺。其开口处至少有六码宽,从这里开始,似乎逐渐收窄到约两码。但比这惊人的裂口更吸引我注意的,是在裂缝下方某处、正好处于V字夹角中心的一个大洞。它轮廓清晰,形状像是一道拱门;不过由于处于阴影中,我看得并不真切。
坑洞的对面依然保留着绿意;但有些地方被撕裂了,且到处覆盖着尘土和碎石,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我最初认为这里发生过滑坡的印象,现在看来,已不足以解释我所目睹的一切变化。那么,水呢?我突然转过身,因为我意识到在右侧某处有流水的声音。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既然注意到了,我便能轻易辨别出那声音来自坑洞的东端。
我缓慢地朝那个方向走去;随着我的靠近,声音愈发清晰,没过多久,我就站在了声源的正上方。即便如此,直到我跪下来,将头探出悬崖边缘,我才看清了缘由。在这里,声音清晰地传到我耳中,我看到脚下有一股清澈的流水,正从坑洞侧壁的一条小裂缝中涌出,顺着岩石奔流而下,注入下方的湖中。沿着悬崖再往前一点,我又看到了另一股,在那之后,还有两条更小的。那么,这些流水便是坑洞中积水的原因了;而如果岩石和泥土的崩落堵住了底部溪流的出口,那么毫无疑问,这些泉水正在造成积水的问题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然而,我仍绞尽脑汁地想解释这个地方整体上那种被震荡过的模样——那些小溪流,还有深谷上方那道巨大的裂缝!我觉得仅凭滑坡是不足以解释这些的。我可以想象地震或大爆炸能造成这种状况;但这两者在此地都未发生过。随后,我猛地站起身,想起了那声巨响,以及紧随其后、冲天而起的滚滚尘烟。但我摇了摇头,表示不信。不!那一定是我听到的岩石和泥土坠落的声音;当然,尘土自然会飞扬起来。然而,尽管有此推论,我心中仍有一种不安,觉得这个解释并不能满足我对概率的判断;但除此之外,我还能提出什么更合理的猜测呢?在我进行检查时,Pepper一直坐在草地上。现在,当我转向深谷的北侧时,它站起身跟了上来。
我缓慢地绕着坑洞巡视,时刻保持着警惕;但没发现什么我还没看到的东西。在西端,我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那四道瀑布。我估算了一下,它们距离湖面有相当一段距离——大约五十英尺。
我又逗留了一会儿,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但依然没看见或听到任何可疑的东西。整个地方安静得出奇;事实上,除了顶部那一端持续不断的流水声,再没有任何声音打破这寂静。
这一路上,Pepper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这在我看来,意味着至少目前附近并没有那些猪头怪。就我所见,它的注意力似乎主要放在了坑洞边沿草丛里的抓挠和嗅探上。有时,它会离开边缘,朝着屋子的方向跑去,仿佛在追踪无形的足迹;但每次过几分钟又会折返。我深信它实际上是在追踪那些猪头怪的脚步;而它们每一个似乎都将它引回坑洞的事实,在我看来,足以证明这些畜生已经全部回到了它们来的地方。
中午,我回家吃了午饭。下午,我带着Pepper对花园进行了初步搜索;但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那些怪物存在的迹象。
有一次,当我们穿过灌木丛时,Pepper发出一声凶猛的吠叫,冲进了一片丛林。我吓得猛地向后一跳,迅速举枪严阵以待;结果看到Pepper重新出现,正在追赶一只倒霉的猫,我不由得紧张地笑了出来。傍晚时分,我放弃了搜索,回到屋里。就在我们经过右侧一大丛灌木时,Pepper突然不见了,我听到它在里面以一种可疑的方式嗅着、咆哮着。我用枪管拨开中间的灌木,往里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许多枝条被压弯、折断;仿佛不久前曾有什么动物在那里筑过窝。我想,这大概是袭击之夜那些猪头怪所占据的据点之一。
第二天,我继续在花园中搜索;但一无所获。到了傍晚,我已彻底搜遍了每一个角落,现在我已能毫无疑问地确定,这地方再也没有潜藏的怪物了。事实上,我后来常想,我最初的推测是正确的,它们在袭击后不久就离开了。
第十二章 地下坑洞
又过了一周,期间我把大量时间都花在了坑洞口。几天前我就得出结论,大裂缝夹角处的那个拱形洞口,就是那些猪头怪从世界深处的某个邪恶之地钻出来的地方。这一猜测有多接近真相,我日后自会知晓。
可以理解,我当时充满了巨大的好奇,尽管伴随着一种恐惧,想知道那个洞通向什么地狱般的地方;不过,直到那时,我还没认真动过实地调查的念头。我对那些猪头怪的恐怖感根深蒂固,根本没想过要主动去往任何可能与它们接触的地方。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感觉渐渐淡去;所以几天后,当我想到或许可以爬下去看一眼那个洞时,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不过,即便在那个时候,我想我也没有真正打算尝试这种鲁莽的冒险。我无法确定,进入那个阴森森的洞口是否意味着必死无疑。然而,人类的好奇心就是如此顽固,到最后,我心中主要的渴望竟仅仅是发现那幽暗的入口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猪头怪的恐惧慢慢成了往事——比起其他,那更像是一种令人不快、难以置信的记忆。
于是,某一天,我抛开了一切思虑和幻想,从屋里找来一根绳子,将一端系在裂缝顶部、距离坑洞边缘稍远的一棵粗壮树木上,把另一端垂进裂缝,直到它正好悬在那黑暗洞口的前方。
随后,我小心翼翼地、带着对自己此举是否疯狂的疑虑,抓着绳子作为支撑,缓慢地爬了下去,直到抵达洞口。在这里,我依然抓着绳子,站在那里向内窥探。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响。然而,片刻之后,我似乎听到了一点动静。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但四周寂静如坟墓,我再次松了口气。就在同一瞬间,那声音又出现了。听起来像是费力的喘息声——沉重而急促。刹那间,我如石化般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但现在,声音又消失了,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焦虑地站在那里,脚下踢落了一块鹅卵石,它滚进黑暗中,发出一声空洞的叮当响。顿时,这声音被不断回荡,重复了二十多次;每一次回音都比上一次微弱,且仿佛正在远离我,向着遥远的深处传去。接着,当寂静再次降临时,我又听到了那种潜行般的喘息声。我每吸一口气,都能听到一声回应。那声音听起来正越来越近;随后,我又听到了其他几声;但更加微弱、更加遥远。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抓紧绳子,跳出危险区。我仿佛被麻痹了。我浑身冒出冷汗,试图用舌头湿润嘴唇。我的喉咙突然变得干涩,发出了嘶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以十几种可怕的喉音嘲弄地传了回来。我无助地窥视着黑暗;但依然什么也没看到。我感到一种奇怪的窒息感,又干咳了一声。回音再次响起,怪诞地起伏着,慢慢消逝在沉闷的寂静中。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屏住了呼吸。另一阵喘息也停止了。我再次呼吸,那声音又开始了。但此时,我已不再害怕。我知道那奇怪的声音并非由任何潜伏的猪头怪所发出;那仅仅是我自己呼吸的回声。
然而,我还是被吓得不轻,很高兴能爬出裂缝,把绳子收了上来。那时的我实在是太惊惶、太紧张了,根本没心思进入那个黑洞,于是回到了屋里。第二天早上,我感觉恢复了常态;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鼓起足够的勇气去探个究竟。
这段时间里,坑洞里的水位一直在缓慢上涨,现在距离洞口已经不远了。以这样的上涨速度,不到一周,水位就会没过洞底;我意识到,除非我尽快进行调查,否则恐怕永远也没机会了;因为水位会不断上涨,直到将洞口彻底淹没。
或许正是这个念头促使我采取了行动;总之,两天后,我站在了裂缝顶端,为任务做了充分准备。
这一次,我决心战胜自己的退缩,将这件事贯彻到底。抱着这个目的,我不仅带了绳子,还带了一捆蜡烛,打算用它们做火把;此外还有我的双管霰弹枪。腰带上,我别了一把装满铅弹的重型马枪。
像往常一样,我把绳子系在树上。随后,用一根粗绳将枪绑在背上,从坑洞边缘滑了下去。见我这般动作,一直警惕地注视着我行动的Pepper站起身,向我跑来,发出半是吠叫、半是哀号的声音,仿佛在警告我。但我已下定决心,命令它趴下。我本很想带它一起去;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当我的脸降至与坑洞边缘齐平时,它舔了舔我的嘴,然后用牙齿咬住我的袖子,用力往后拽。很明显,它不想让我去。但我心意已决,绝无放弃的打算;于是,我厉声让Pepper松口,继续向下爬去,把这个可怜的老伙计留在上面,听着它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般又叫又哭。
我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突起处滑向另一个。我知道一旦滑倒,就意味着要掉进水里。
抵达入口处,我松开绳子,解下背上的枪。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我注意到云层正在迅速聚拢——我向前迈了几步,好躲避风势,然后点燃了一支蜡烛。我将烛火举过头顶,紧紧握住枪,开始缓慢前行,目光四下扫视。
最初的一分钟里,我还能听到Pepper那忧郁的哀鸣声从上方传来。随着我渐渐深入黑暗,声音越来越弱;没过多久,就什么也听不见了。通道略微向下倾斜,并向左弯曲。随后它继续向前,依然保持向左,直到我发现它正引领着我直接朝屋子的方向而去。
我极其谨慎地向前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走了大约一百码后,突然,我似乎在身后的通道里捕捉到了微弱的声音。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屏息倾听。声响越来越明显,而且听起来正迅速靠近。现在,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了。那是奔跑时轻柔的脚步声。惊恐的最初几秒里,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接着,在意识到最佳应对方式的瞬间,我退到右侧的岩壁旁,将蜡烛举过头顶,持枪等待——诅咒着自己鲁莽的好奇心,竟将我带入如此绝境。
我没等太久,只过了几秒,两只眼睛便在黑暗中反射出了我烛火的光芒。我只用右手举枪,迅速瞄准。就在我瞄准的那一刻,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跃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充满喜悦、如雷鸣般震动回音的吠叫。是Pepper。它是如何设法爬下裂缝的,我简直无法想象。我紧张地抚摸着它的皮毛,注意到它浑身湿透;于是断定它一定是试图跟随我,结果掉进了水里;从中爬出来对它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
我等了一两分钟,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后继续沿路前行,Pepper安静地跟在后面。有这老伙计陪着,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欣慰。它是个伴儿,不知为何,有它跟在脚边,我没那么害怕了。而且,我知道如果在这笼罩我们的黑暗中有任何不速之客,它那敏锐的耳朵定能迅速察觉。
我们缓慢地走了几分钟;路径依然径直指向屋子。我断定,如果通道再长一点,我们很快就会站在屋子正下方了。我又谨慎地向前走了大约五十码。接着,我停下来,将光举高;而我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的这一举动感到庆幸;因为就在前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小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极度谨慎地向前爬行,向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接着,我横穿到通道的左侧,想看看路径是否还有延续。就在这里,紧靠岩壁的地方,我发现一条狭窄的小径,宽约三英尺,通向前方。我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但没走多远,就后悔自己贸然涉足。因为,才走了几步,那本就狭窄的通路,便变成了一条仅容立足的壁架,一侧是巍峨高耸、坚硬且纹丝不动的一整块岩墙,直抵那看不见顶的洞顶,而另一侧,则是那深不见底的裂渊。我不禁思忖,倘若在此遭到袭击,我将是何等无助,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而武器的后坐力都足以让我一头栽进下方的深渊。
令我深感宽慰的是,再往前走了一小段,小径突然又恢复到了原先的宽度。随着我不断前行,我逐渐察觉到小径正稳稳地向右偏移,于是,过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并非在向前方行进,而仅仅是在绕着那巨大的深坑兜圈子。显然,我已经走到了那条大通道的尽头。
五分钟后,我回到了出发的地方;我已经彻底绕了一圈,现在我猜想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其开口处直径至少有一百码。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陷入了困惑的思绪之中。“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一疑问开始在我脑海中不断回荡。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四下搜寻石块。很快,我找到了一块岩石,大约有小面包那么大。我将蜡烛竖直插在地面的一处缝隙里,往后退开几步,小跑一段,将那块石头向深渊抛去——我的本意是想把它扔得够远,以避开坑壁。随后,我俯身倾听;但尽管我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整整一分钟过去了,黑暗中却没有任何声响回传给我。
我随即明白,那坑洞深不可测;因为那石头如果撞到了什么东西,其体积足以让那个诡异地方的回声余音缭绕许久。即便是在刚才,洞穴也已将我脚步的回声千倍地放大。这地方令人敬畏,我很想原路返回,将这荒凉之地的秘密留在那儿不去解开;但这样做,意味着承认失败。
接着,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想看看这深渊的样貌。我想,如果把蜡烛摆在坑洞边缘,至少能对这地方有个模糊的观察。
我数了数,发现带的那捆蜡烛一共有十五支——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最初的打算是把它们扎在一起做一个火把。于是,我开始把这些蜡烛摆在深坑边缘,每隔约二十码摆放一支。
绕了一圈后,我站在通道里,试图勾勒出这地方的样子。但我立刻发现,这些蜡烛对于我的目的来说完全杯水车薪。它们的作用仅仅是让黑暗显得更加明显。不过,它们确实证实了我对开口大小的判断;尽管它们没能让我看清任何想看的东西,但那在深沉黑暗中形成的对比,奇怪地取悦了我。仿佛十五颗微小的星辰,在这地底的黑夜中闪烁。
就在我站着的时候,Pepper突然发出一声嚎叫,回声随之而起,以恐怖的变奏反复回荡,缓慢地消失在远方。我迅速举起手中仅剩的一支蜡烛,低头看向那条狗;就在同一时刻,我仿佛听见一种如同魔鬼般的窃笑声,从那此前一片寂静的深坑底部升起。我吓了一跳;随即便想起,那大概是Pepper嚎叫的回声。
Pepper已经离开我,沿着通道往上走了几步;它正贴着岩石地面嗅探;我以为听见它在舔水。我拿着蜡烛低身朝它走去。移动时,我听见靴子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烛光映照在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上,那东西迅速从我脚边溜过,奔向深坑。我弯下腰仔细查看;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呼。不知从通道上方何处,一股水流正迅速朝大坑开口的方向奔涌而来,且每秒都在壮大。
Pepper再次发出那种深沉的哀嚎,它向我跑来,咬住我的外套,试图把我往通道入口方向拖。我神经质地甩开它,迅速横穿到左侧的岩壁。如果有东西涌来,我得背靠着岩壁。
接着,当我焦虑地盯着通道上方时,烛光捕捉到了通道远方的一抹亮光。同一时刻,我察觉到一阵细碎的轰鸣声,它愈发响亮,以震耳欲聋的声浪填满了整个洞穴。从深坑中,传来一声深沉、空洞的回响,宛如巨人的啜泣。随后,我纵身跳到绕着深渊的小壁架上,转身看见一道巨大的泡沫之墙从我身边席卷而过,轰然跃入那静候的深渊。一阵水雾喷溅在我身上,熄灭了我的蜡烛,将我浑身淋透。我依然紧握着枪。离得最近的三支蜡烛灭了;但远处的那些只是微微闪烁了一下。冲刷过后,水流减缓为一道稳定的溪流,大约一英尺深;不过直到我取回一支点燃的蜡烛开始勘察时,我才看清这一点。幸运的是,当我跳向壁架时,Pepper跟了过来,现在它显得十分温顺,紧紧跟在我身后。
简单的查看让我发现,水流已经漫过了整个通道,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奔涌。就我站着的时候,水位就已经上涨了。我只能对发生的事情做个猜想。显然,山谷里的水通过某种方式冲进了这条通道。如果是这样,水势就会不断增大,直到我无法离开此地。这个念头令我胆战心惊。显而易见,我必须尽可能匆忙地撤离。
我抓着枪托探测水深。水没过膝盖稍浅一点。水流跌入深坑所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随即,我唤了一声Pepper,便踏入洪流,以枪为杖。瞬间,由于水流速度极快,水没过了我的膝盖,几乎直达大腿根部。有一瞬间,我差点失去平衡;但想到身后那一切,我激发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一步一步地艰难前行。
起初,我对Pepper的情况一无所知。我光是保持站立就已经尽了全力;当它出现在我身边时,我感到无比欣喜。它正英勇地涉水前行。它是一条大狗,腿细长,我想水流对它的阻力比对我的要小。无论如何,它比我应付得好得多;它像向导一样走在我前面,有意无意地帮我阻挡了一些水势。我们不断向前,挣扎着,喘息着,直到安全走过了大约一百码。然后,我也说不清是因为我大意了,还是岩石地面上有湿滑之处,我突然滑倒,面朝下摔了下去。瞬间,水流如瀑布般从我身上冲刷而过,以可怕的速度将我推向那个无底洞。我疯狂地挣扎;但根本无法立足。我无助地喘息着,溺着水。突然,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我的外套,把我拽住。是Pepper。发现我不见了,它一定是在黑暗的动荡中折返回来找我,并咬住我、稳住我,直到我能站起身。
我隐约记得曾短暂地看见过几点亮光;但对此我从未完全确定。如果我的印象无误,那么在Pepper将我拉住之前,我一定已经被冲到了那恐怖深渊的边缘。而那些亮光,当然只能是我此前点燃并留下的蜡烛。但正如我所说,我一点也不确定。我的眼睛里满是水,而且我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就这样,我失去了得力的枪支,没有了光,心乱如麻,水位还在不断上涨;我只能完全依赖我那老朋友Pepper,帮我逃离那地狱般的地方。
我正对着洪流。很自然地,这是我能维持站立片刻的唯一方式;因为即便老Pepper,若没有我哪怕是盲目的配合,也无法在如此狂暴的水势下支撑我太久。
也许过了一分钟,这段时间对我而言命悬一线;随后,我逐渐重新开始了在这条通道上的痛苦跋涉。于是,我开始了与死神最惨烈的抗争,并希望能从中获胜。我缓慢地、愤怒地、几乎绝望地奋力前行;而那忠诚的Pepper引领着我、拖拽着我,向上,向前,直到最后,我在前方看到了一抹神圣的光亮。那是出口。又走了几码,我终于抵达了开口处,身后的水势正贪婪地在我腰间翻滚咆哮。
现在我明白了灾难的原因。外面正下着大雨,简直是倾盆大雨。湖面已经与开口底部齐平——不!甚至不止是齐平,水位已经没过它了。显然,雨水抬升了湖面,导致了这提前到来的上涨;因为按照山谷注水的速度,水位本该再过两天才会到达入口处。
幸运的是,我下潜时用的绳子正垂进开口,随着奔涌的水流飘荡。我抓住末端,牢牢地系在Pepper身上,随即汇聚起最后一点余力,开始向悬崖一侧攀爬。当我抵达坑洞边缘时,已精疲力竭。然而,我必须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把Pepper拉到安全地带。
我缓慢而疲惫地拉扯着绳子。有一两次,我以为自己不得不放弃了;因为Pepper是一条沉重的狗,而我已经彻底瘫软。然而,一旦放手,意味着这老伙计必死无疑,这个念头激励我做出了更大的努力。对于结尾,我只有极其模糊的记忆。我记得在那些缓慢得异乎寻常的时间里不断拉扯。我还记得在经过一段仿佛无穷无尽的时间后,Pepper的口鼻出现在坑洞边缘。随后,一切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第十三章 大地窖里的陷阱
我想我一定是晕厥了;因为我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睁开眼,四周一片昏暗。我仰面躺着,一条腿蜷在另一条腿下面,Pepper正在舔我的耳朵。我感到浑身僵硬得可怕,从膝盖以下,那条腿失去了知觉。我这样躺了几分钟,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随后,我缓慢地挣扎着坐起身,四下打量。
雨已经停了,但树木仍在阴沉地滴水。深坑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流水潺潺声。我感到寒冷发抖。我的衣服湿透了,浑身酸痛。麻木的腿部知觉极其缓慢地恢复了,过了一会儿,我尝试站起来。第二次尝试时我成功了;但我站立不稳,且异常虚弱。我感觉自己快要病倒了,便踉跄着往屋子的方向走去。我的步伐凌乱,头脑昏沉。每迈出一步,四肢都传来一阵剧痛。
大约走了三十步,Pepper的一声叫喊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它。这只老狗正试图跟上我;但因为我拉它上来时用的绳子还绑在它身上,而绳子的另一头还没从树上解开,它无法再往前走。片刻间,我虚弱地摆弄着绳结;但绳子又湿又硬,我毫无办法。接着,我想起了我的刀,一分钟内,绳子就被割断了。
我是怎么回到屋里的,几乎不记得了,而随后的日子,我记得就更少了。有一点我很确定,若不是我姐姐坚持不懈的爱与照料,我现在绝不可能坐在这里写下这些。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近两周。又过了一周,我才强壮到能踉跄着走到花园里。即便那时,我还没法走到深坑那边去。我很想问问姐姐,水位涨到了多高;但觉得最好别向她提起这个话题。事实上,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下一条规矩,绝不和她谈论在这座古老的大屋里发生的诡异之事。
直到两天后,我才设法走到深坑边。在那里,我发现仅仅几周的缺席,这里已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我不再看向那个被填满四分之三的山谷,而是面对着一个巨大的湖泊,那平静的湖面冷冷地映照着光亮。水位已经涨到离坑洞边缘仅剩六英尺了。湖面只有一处在扰动,那便是远在沉寂的水面之下,那通往巨大的地底坑洞的入口张开之处。这里一直在冒着水泡;偶尔,还会有一阵古怪的啜泣般的咕噜声从深处传上来。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迹象能说明那些东西曾藏在下面。站在那儿,我感叹事情的结局竟如此奇妙。那些猪头怪所来的地方的入口,被某种力量封死了,这让我觉得再也不必担心它们了。然而,伴随着这种感觉,还有一种遗憾,那就是我永远也无法进一步了解那些可怕的东西究竟来自何方。它被永远地与人类的好奇心隔绝了。
奇怪的是——在得知那个地底深渊的存在后——“深坑”这个名字是多么贴切。人们不禁好奇它起源于何时。自然地,人们会下结论说,山谷的形状和深度暗示了“深坑”这个名字。然而,有没有可能它一直就蕴含着更深层的含义,一种暗示——如果人们早能猜到的话——关于那座古老大屋之下,地表深处那更巨大、更宏伟的深坑的暗示呢?在这房子之下!即便现在,这个想法对我而言依然陌生而恐怖。因为我已毫无疑问地证实,深坑正张开大口位于屋子正下方,而屋子显然是靠着某处位于深坑中心上方、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巨大拱形穹顶支撑着。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我因故下到地窖,突然想起去那座设有陷阱的巨大拱顶看看,确认一切是否如我离开时那般。
抵达那里后,我缓慢地穿过中间,直到来到陷阱处。它就在那儿,石头堆在上面,正如我最后一次看到的那样。我随身带着灯笼,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现在正是探明那橡木板下究竟有什么的好时机。我把灯笼放在地上,推开陷阱上的石头,握住圆环,将门拉开。就在我这样做的时候,地窖里充满了从深处传来的低沉雷鸣声。同时,一阵潮湿的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大量细密的水雾。于是,我带着半是恐惧、半是惊奇的感觉,匆忙地落下了陷阱门。
我有片刻感到困惑。我并没有特别害怕。对猪头怪的挥之不去的恐惧早已远离我;但我确实感到紧张和震惊。接着,一个念头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带着兴奋之情抬起那沉重的门。将它立起来,我抓过灯笼,跪下身,把它探进洞口。就在这时,潮湿的风和水雾直冲进我的眼睛,让我片刻间无法视物。即便在视线清晰后,除了一片黑暗和飞旋的水雾,我也看不见下方的任何东西。
意识到把灯笼举得这么高什么也看不清,我摸索口袋找绳子,想把它往洞口更深处放。就在我摆弄的时候,灯笼从我指间滑落,坠入黑暗中。片刻间,我注视着它的下落,看见光亮照在下方约八十或一百英尺处翻滚的白沫上。然后,它消失了。我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现在我明白了潮湿和噪音的来源。大地窖通过陷阱与深坑相连,陷阱正开在它的上方;而那些潮气,正是从坠入深处的湖水中升腾而起的水雾。
刹那间,我解释了此前困扰我的某些事情。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入侵的那个晚上,噪音听起来像是直接从我脚下升起的。还有当我第一次打开陷阱时听到的那声窃笑!显然,那些猪头怪中的一些一定就在我正下方。
另一个念头击中了我。它们都被淹死了吗?它们会溺死吗?我记得自己曾多么无法找到任何证据来证明我的射击确实致命。它们拥有我们所理解的生命,还是它们是食尸鬼?当我站在黑暗中,摸索口袋找火柴时,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现在手里握着火柴盒,划亮火光,走到陷阱门旁,将它关上。然后,我把石头重新堆了回去;之后,我离开了地窖。
于是,我想水流会继续咆哮着跌入那个无底的炼狱深坑。有时,我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渴望,想下到大地窖,打开陷阱,凝视那深不可测、喷着水雾的黑暗。有时,这种渴望变得强烈到几乎无法抗拒。并不是单纯的好奇心在驱使我;而更像是某种难以解释的影响在起作用。不过,我从不去;我打算压制这种奇怪的渴望,摧毁它;就像我摧毁自杀的邪恶念头一样。
这种认为存在某种无形力量在施加影响的想法,或许看起来毫无道理。然而,我的直觉警告我,事实并非如此。在这些事情上,直觉似乎比理性更值得信赖。
最后,有一个念头,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愈发强烈地浮现。那就是,我住在一座非常奇怪的房子里;一座非常恐怖的房子。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留在这里是否明智。然而,如果我离开,我又该去向何处,且同时能获得那种孤独感,以及那种令我旧日生活尚可忍受的她的存在感[1]呢?
第十四章 睡梦之海
在我日记中记述的上一件怪事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认真考虑过搬离这座房子,且本可能已经付诸行动;然而,发生了一件伟大而奇妙的事情,我正要将其写下。
当初我留在这里,尽管有那些无法解释的未知事物的幻影与景象,我的内心却给了我多么正确的建议啊;因为,若我没有留下来,我就不会再次见到我所爱之人的面容。是的,虽然鲜为人知,除了我妹妹Mary之外如今无人知晓,我曾爱过,而啊!我却失去了她。
我本想写下那些甜蜜往日的往事,但那无异于撕开旧日的伤口;然而,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因为她已从那未知之地来到我身边。奇怪的是,她警告过我;她曾恳切地警告我远离这座房子;恳求我离开它;但当我质问她时,她承认,如果我身在别处,她便无法来到我身边。然而,尽管如此,她依然恳切地告诫我;告诉我这地方很久以前就已沦为邪恶之所,受制于冷酷的法则,而此地无人知晓这些法则。而我——我只是再次问她,她是否会去别处找我,而她只能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正因如此,我才来到了她在那亲昵的谈话中所谓的“睡梦之海”所在地。我当时留在书房里读书,想必是在书上打了个盹。突然,我惊醒过来,猛地坐直了身子。有那么一刻,我环顾四周,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房间里笼罩着一层雾气,使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和陈设都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柔和感。
渐渐地,那雾气愈发浓重,仿佛是从虚无中滋生出来的一般。接着,房间里慢慢泛起了一道柔和的白光。烛火透过这层光晕,显得苍白无力。我左右张望,发现自己仍能看清每一件家具,但却以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方式,仿佛每一张桌椅的幽灵已经取代了实物。
渐渐地,我看着它们一点点褪色,直至最终化为虚无。现在,我再次看向蜡烛。它们光芒惨淡,甚至在我注视之下,变得愈发虚幻,随后消失了。房间此时被一种柔和而明亮的白色微光所充盈,犹如一层轻柔的光雾。除此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连墙壁都消失了。
不久,我意识到一种微弱而持续的声音,在那将我包裹的寂静中脉动着。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声音愈发清晰,直到我仿佛是在聆听某片大海的呼吸。我无法说出过了多久;但过了一会儿,我似乎能透过那雾气看清了;慢慢地,我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浩瀚而寂静的海边。这海岸平坦而漫长,向我的左右两侧延伸,消失在遥远的尽头。在前方,是一片静止的沉睡之海,显得无边无际。有时,我似乎能捕捉到其水面下的一抹微光;但对此我无法确定。而在我身后,耸立着高得异乎寻常的、荒凉的黑色悬崖。
头顶上方,天空呈现出一种统一的冷灰色——整个地方被一团巨大的苍白火球照亮,它悬浮在远方地平线的上方,在平静的水面上投射出泡沫般的光芒。
除了大海轻微的呢喃声之外,这里充斥着一种强烈的寂静。我站在那里许久,眺望着这片陌生之地。接着,就在我注视之时,一簇白色的泡沫似乎从深处漂浮上来,然后——即便现在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到了她的脸,不,是在凝视着她的面容——凝视着她的灵魂;她也回望着我,目光中交织着喜悦与悲伤,以至于我盲目地向她奔去;在痛苦的记忆、恐惧与希望的煎熬中,我怪异地哭喊着,求她来到我身边。然而,尽管我如此呼喊,她依然留在海上,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但在她的眼中,有着我曾在那一切之前,在我们分离之前,最先熟悉的那种人间柔情的余光。
“对于她的固执,我感到绝望,试图涉水走向她;然而,即便我心向往之,却无法成行。有什么东西,某种无形的障碍,阻挡了我,我只得留在原地,用灵魂深处的声音向她呼喊:‘哦,我亲爱的,我亲爱的——’但由于情绪太过强烈,我无法再多说一个字。就在那时,她疾驰而来,触碰了我,那感觉仿佛天堂开启。然而,当我向她伸出双手时,她用那温柔而坚定的双手将我推开,我感到一阵羞愧——”
残篇[2]
(残缺书页中尚可辨认的部分。)
……透过泪水……耳中响起永恒的喧嚣,我们离别了……我所爱之人。哦,我的上帝……!
我有一阵子处于恍惚之中,随后我独自处于黑夜的深处。我知道我正在回到已知的宇宙中。不久,我从那巨大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我来到了群星之间……漫长的时光……太阳,遥不可及。
我进入了将我们星系与外层恒星隔开的深渊。当我飞速穿过那分割黑暗的空间时,我专注地注视着我们的太阳,看着它变得愈发明亮与庞大。我曾回望星群,看到它们在我身后如移位般,映衬在巨大的夜幕背景下,那正是我灵魂飞驰的速度之快。
我靠近了我们的太阳系,此时我能看到木星的光芒。后来,我分辨出了地球之光那冰冷而蓝色的微光……我陷入了片刻的迷惘。在太阳周围,似乎有明亮的物体在快速的轨道上运行。向内,靠近太阳那狂暴的荣光处,旋转着两个疾驰的光点;而更远的地方,飞掠着一个蓝色的发光斑点,我知道那是地球。它在看似不到一个地球分钟的时间内绕着太阳转了一圈。
……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我看见了木星和土星的光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巨大的轨道上旋转。我不断靠近,注视着这奇异的景象——行星围绕母亲太阳的可见公转。就好像时间对我这个脱离肉身的灵魂而言已不复存在;因此,对于我来说,一年并不比地球上受困于肉体者眼中的一瞬更长。
行星的速度似乎在增加;不久,我便看着太阳,它被不同颜色火焰组成的如发丝般的圆环所环绕——那是行星的轨道,正以巨大的速度在中心烈焰周围飞驰……
“……太阳变得巨大,仿佛它正跳跃着向我迎面而来……而现在我已进入了外层行星的轨道范围,正飞速掠向那片区域,在那里,地球在它蓝色辉煌的轨道中闪烁,仿佛一团火热的雾气,以惊人的速度环绕着太阳……”[3]
第十五章 夜间的噪音
现在,我谈到了在这座充满谜团的房子里发生的所有怪事中最离奇的一件。它发生在不久前——就在这个月内;我深信我所见到的实际上是万物的终结。不过,还是回到我的故事上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直到现在,我从未能在事情发生后直接将它们写下来。仿佛我必须等待一段时间,恢复我应有的平衡,并消化——姑且这么说——我所听闻或见证的事情。毫无疑问,这样才是对的;因为通过等待,我能更真实地看待这些事件,并以一种更冷静、更审慎的心境将它们写下。顺便一提。
现在是十一月底。我的故事涉及本月第一周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个夜晚,大约十一点钟。Pepper和我待在书房里互相陪伴——那是我那间巨大的老屋子,我常在那里读书和工作。当时我正在读的,说来奇怪,是《圣经》。近来,我对这本伟大而古老的书产生了与日俱增的兴趣。突然,一阵明显的震动摇撼了房子,紧接着传来一阵微弱而遥远的嗡嗡声,并迅速演变成一种遥远而低沉的尖叫声。它让我想起了一种奇特而宏大的景象:那就像是闹钟在发条松开、即将停转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来自某个遥远的高度——夜空中的某处。并没有再次发生震动。我看向Pepper。它正安详地睡着。
渐渐地,那嗡嗡声减弱了,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寂静。
突然之间,尽头的窗户亮起了一道光,那窗户从房屋侧面突出,因此可以同时向东和向西眺望。我感到困惑,迟疑了片刻后,走到房间对面,拉开了百叶窗。就在这时,我看见太阳从地平线后升起。它以一种平稳而清晰的动作上升。我能看见它向上移动。似乎不到一分钟,它就到达了我刚才注视的树梢上方。向上,再向上——现在已经是光天化日了。在我身后,我察觉到一阵尖锐的、类似蚊子般的嗡嗡声。我环顾四周,知道那是来自时钟。就在我注视的同时,它走过了一个小时。分针在表盘上绕行的速度比普通的秒针还要快。时针也从一个刻度快速跳向另一个刻度。我心中涌起一种麻木的惊愕。片刻之后,似乎两支蜡烛几乎同时熄灭了。我迅速转回窗前;因为我看见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向我移来,就好像有一盏巨大的灯从窗外经过。
我此时看到,太阳已经升入高空,且仍在清晰可见地移动。它以一种非凡的飘行姿态从房子上方掠过。当窗户进入阴影时,我看到了另一件非凡的事情。晴天的云彩并没有悠闲地掠过天空——它们在疾驰,仿佛有一阵时速百里的狂风在吹拂。随着掠过,它们每分钟变换上千次形状,仿佛在诡异的生命力下扭动;随后便消失了。不久,又有其他的云团涌来,同样飞速掠过。
向西,我看到太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滑而迅速的动作坠落。向东,每一件物体的影子都向着即将到来的灰暗爬行。影子的移动清晰可见——那是被风吹动的树木的影子在潜行、在扭动。那是一番奇特的景象。
房间很快暗了下来。太阳滑向地平线,几乎以一种抽动的方式消失在我的视野中。透过那疾驰而来的黄昏灰暗,我看到银色的月牙从南方天空坠向西方。傍晚似乎融入了几乎瞬间到来的黑夜。在我上方,众多星座以一种奇异的、“无声”的环行向西掠过。月亮坠入了那夜幕深渊最后的千寻深处,只剩下星光……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嗡嗡声停止了;告诉我闹钟已经停了。几分钟过去了,我看到东方的天空变亮了。灰暗阴沉的早晨驱散了所有的黑暗,遮蔽了群星的行进。头顶上方,移动着一层厚重、永恒翻滚的巨大无缝灰云——那是一片若在普通的地球日中看来本应纹丝不动的云层天空。太阳对我隐去了踪迹;但每隔片刻,世界便会随着微光与阴影的波浪,明暗交替,明暗交替……
光线不断向西偏移,黑夜降临人间。随之而来的似乎是一场浩大的雨,以及一种极其响亮的声音——仿佛整整一夜的狂风呼啸被浓缩到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
这噪音几乎立刻就消失了,云层破开,我得以再次看见天空。群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西飞驰。此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尽管风声已过,但一种持续的“模糊”声响一直在耳边回荡。现在注意到它时,我才发觉它一直都在。那是世界的噪音。
随后,就在我刚刚领悟到这一点时,东方的光亮出现了。不到几次心跳的时间,太阳便迅速升起。我穿过树木看见了它,随后它便升到了树梢之上。向上——向上,它升腾而去,整个世界重见光明。它以一种迅疾、平稳的摆动到达了最高点,随后从那里落下,向西坠去。我看见白昼在我的头顶上清晰地滚动。几朵轻盈的云团向北飞散,消失不见。太阳以一次迅疾而清晰的俯冲落下,我周围出现了几秒钟黄昏那逐渐加深的灰暗。
南方和西方,月亮正在迅速下沉。黑夜已经降临了。似乎只过了一分钟,月亮便坠入了夜空那剩下的深渊。又过了约一分钟,东方的天空随着即将到来的黎明而泛光。太阳以一种令人恐惧的突兀感跃向我,并愈发迅速地向天顶飞升。接着,突然间,一件新鲜的事情进入了我的视野。一片黑色的雷雨云从南方汹涌而来,仿佛在瞬间跳跃了整个天空弧线。随着它的逼近,我看到它推进的边缘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在天空中翻动,扭转并迅速起伏,带着一种可怕的暗示。瞬间,整个空气中充满了雨水,上百道闪电仿佛汇成一场大雨向下倾泻。同一秒钟,世界的噪音被狂风的轰鸣声淹没,随之而来,我的耳朵在雷鸣的震颤打击下阵阵作痛。
在这场风暴之中,黑夜降临了;随后,在另一分钟内,风暴过去,我的听觉中只剩下那种持续的“世界噪音”的模糊感。头顶上方,群星正快速向西滑行;有什么东西,或许是它们所达到的特定速度,让我第一次敏锐地意识到:正是地球在自转。我似乎突然看见了世界——一团巨大的黑暗质量——在星空背景下清晰地旋转。
黎明和太阳似乎同时到来,地球自转的速度已大大加快。太阳划出一道长长而平稳的弧线飞升;越过最高点,掠入西方天空,继而消失。我几乎没感觉到傍晚的存在,它是如此短暂。随后,我注视着飞逝的星座和向西疾驰的月亮。似乎只过了几秒钟,它便迅速滑过夜空那深蓝色的穹顶,消失不见。几乎紧接着,早晨到来了。
现在似乎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加速。太阳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利落、清晰的弧线,消失在西方地平线后,昼夜也以同样的速度更替。
随着接踵而来的昼夜更替,我察觉到大地上突然覆盖了一层雪。黑夜降临,紧接着便是白昼。在太阳短暂的跃动中,我看到积雪已经消失;随后,又一次,黑夜降临了。
事情就是这样;即使是在经历了如此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我始终感受到一种极度的敬畏。看着太阳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升起又落下;看着(片刻之后)月亮——一个苍白且不断增大的球体——跃入夜空,以一种奇怪的速度滑过那巨大的蓝色弧线;随后,看着太阳紧随其后,仿佛在追逐般从东方天空跃出;接着又是黑夜,伴随着星座幽灵般飞速掠过,这一切都太令人难以置信。然而,事实确实如此——白昼从黎明滑向黄昏,夜晚迅速滑入白天,一次比一次快。
最后三次太阳的运行向我展示了一个覆雪的大地,在夜间,它在飞升与下坠的月光那快速变换的映射下,显得极其诡异。然而现在,天空被一片摇曳的铅白色云海所遮蔽,随着昼夜的更替,它忽明忽暗。
云层泛起涟漪并消失了,我面前再次出现了太阳飞速跃动的景象,昼夜交替宛如阴影般匆匆而过。
世界旋转得越来越快。现在,每一个昼夜都在几秒钟内完成;而速度仍在增加。
稍后,我注意到太阳后面开始隐约拖着一道火痕。这显然是因为它穿过天空的速度极快所致。随着日子飞逝,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快,太阳开始呈现出一颗巨大的、燃烧的彗星[4]的样子,在短暂的周期内划过天空。到了夜晚,月亮呈现出更真实的彗星模样;一个苍白、极其清晰、飞速行进的火团,拖着冷焰的痕迹。星星现在在黑暗中仅仅表现为细小的火线。
有一次,我从窗前转过身,瞥了一眼Pepper。在一天的时间闪烁中,我看到它正安静地睡着,我便再次转回去继续观察。
太阳现在正从东方地平线喷薄而出,宛如一枚巨大的火箭,从东向西的运行似乎只花了一两秒钟。我再也无法察觉云层在天空中的移动,天空似乎已经变得昏暗了一些。短暂的夜晚似乎失去了黑夜本应有的黑暗;以至于飞逝星辰那发丝般的火光也只显现得模模糊糊。随着速度增加,太阳开始在天空中极其缓慢地从南向北摆动,然后,再次缓慢地从北向南移动。
就这样,在一种奇特的思绪混乱中,时间流逝了。
这段时间里,Pepper一直睡着。不久,感到孤独而心烦意乱,我轻声呼唤它;但它毫无反应。我再次呼唤,提高了声调;它依然一动不动。我走到它躺着的地方,用脚碰了碰它,想唤醒它。就在这一动作之下,尽管很轻,它却散架了。这就是发生的事情;它确实、真实地崩解成了一堆腐朽的骨头和尘土。
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我盯着那一堆曾是Pepper的无形之物。我站在那里,感到震惊。发生了什么?我问自己;一时间无法理解那小小一堆灰烬的冷酷含义。接着,当我用脚搅动那堆东西时,我意识到这只有在漫长的时间跨度下才会发生。岁月——又见岁月。
外面,那交织、飘忽的光芒笼罩着世界。屋内,我站在那里,试图理解这意味着什么——那地毯上的一小堆尘土和枯骨意味着什么。但我无法进行连贯的思考。
我移开目光,环视房间,如今第一次注意到这地方看起来竟是如此尘封而苍老。到处都是灰尘与污垢;它们在角落里堆积成小堆,散落在家具之上。地毯本身已完全被这层无孔不入的物质覆盖,以至于不可见。我走动时,脚步下扬起阵阵细小的尘云,带着一股干燥而苦涩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引得我嘶哑地喘息。
突然,当我的目光再次落在Pepper的遗骸上时,我僵住了,不由自主地发出疑惑的声音——大声询问着,时光是否真的在流逝;我所认为的幻觉,是否实则是现实。我停顿了一下。一个全新的念头击中了我。我匆匆走过房间,来到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看向镜中;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步伐竟已变得蹒跚。镜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无法映出任何倒影,我颤抖着双手开始擦拭尘土。片刻后,我看到了自己。那个念头得到了证实。我不再是那个看起来不过五十岁、体魄健壮的伟岸男人,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弯腰驼背、衰朽不堪的老者,双肩萎缩,面容如同百岁老人般布满皱纹。我的头发——几个小时前还是近乎煤黑的颜色——如今已变得银白。只有双眼依旧明亮。我渐渐在那苍老的面容中,辨认出了往昔自己的模糊轮廓。
我转过身,蹒跚着走到窗前。如今我深知自己已然老去,而这种认知似乎更加重了我那颤抖的步伐。我有片刻忧郁地凝视着窗外那瞬息万变的模糊远景。即便在这短短时间内,一年便已流逝,我烦躁地挥了挥手,离开了窗边。就在那一刻,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因老年性震颤而不停抖动;一阵短促的啜泣从我喉咙中挣扎而出。
我带着颤抖的脚步,在窗户与桌子之间来回踱步,视线不安地四处游移。这房间破败得多么厉害。随处可见厚重的尘埃——浓厚、沉寂而漆黑。壁炉架已锈蚀变形。悬挂钟摆的铁链早已锈断,那沉重的砝码落在了地板上,化作两团铜锈色的圆锥体。
当我环顾四周,似乎能眼睁睁看着这房间里的家具在眼前腐烂、消融。这并非我的幻觉;因为片刻之后,侧墙上的书架便伴随着木料腐朽的断裂声与崩塌声垮掉了,将书本倾泻一地,满屋充斥着窒息的尘埃微粒。
我感到何等疲惫。走动时,我似乎能听到干枯的关节在每一步中发出的吱嘎碎裂声。我牵挂着我的妹妹。她是否也像Pepper一样死去了?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与突然。这定然是万物终结的开端!我本想去寻她,但感到力不从心。况且,近来她对这些变故表现得如此古怪。近来!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无力地发出嘲弄的笑声——那笑声中毫无喜悦,因为我意识到,我所说的“近来”,竟已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半个世纪!或许时间已经过去两倍之久!
我缓慢地移向窗边,再次眺望这个世界。这一时期昼夜的流逝,我只能描述为一种巨大而沉重的闪烁。时间每分每秒都在加速;以至于到了夜晚,我只能看到月亮如同一道摇曳的惨白火痕,时而是一条纤细的光线,时而化作一片星云状的路径,随后又周期性地缩小、消失。
昼夜的闪烁愈发迅疾。白昼显得明显阴暗了,大气中笼罩着一种诡异的暮色。夜晚变得明亮了许多,以至于群星几乎不可见,唯有偶尔出现几条如发丝般的火线,随着月亮轻微摆动。
昼夜的闪烁越来越快;突然之间,我意识到那闪烁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稳定的光亮,它从一道横跨南北、剧烈摆动的永恒火焰之河中倾泻而下,普照大地。
天空如今变得深暗了许多,那蓝色中带着一种深沉的阴郁,仿佛某种巨大的黑暗正透过天空窥视着地球。然而,其中又有一种奇异而可怕的清澈与空旷。我偶尔能瞥见一道幽灵般的火轨,在太阳光流中纤细而阴暗地摆动,转瞬即逝又再次重现。那便是几乎不可见的月光流。
注视着大地,我再次感觉到一种模糊的“闪烁”,它要么源于那摆动的太阳光流,要么源于地表那难以置信的快速变化。每隔片刻,积雪便会突然铺满大地,又迅速消失,仿佛有一个隐形的巨人不断地向地球披上一层白色的斗篷又将其扯下。
时间飞逝,我所感到的疲惫已无法忍受。我从窗前转过身,在房间里走了一遭,厚厚的积灰压制了我脚步的声响。每走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吃力。每当我带着疲惫的不确定感迈步时,全身的关节与肢体便传来无法忍受的剧痛。
我走到对面的墙边,无力地停了下来,昏昏沉沉地想着自己的意图。我看向左侧,看到了那把旧椅子。想到能坐上去,我的苦难中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然而,我因为太过疲惫、苍老,几乎无法提起精神去做任何事,只能站着,渴望自己能走完那几码的距离。我站立不稳,身体摇晃。甚至连地板都成了休息之处;但那里的灰尘太过浓厚、沉寂且漆黑。我费尽意志,转过身向椅子挪去。我呻吟着,带着感激坐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变暗。这一切太奇怪,太令人始料未及。昨晚,我还是个相对强健的老人;而现在,仅几小时后——!我看向那堆曾经是Pepper的灰尘。几个小时!我发出一声微弱、苦涩的笑声;那是一种尖细的、如老鸹般的笑声,令我昏沉的感官感到震惊。
我一定打了个盹。随后,我惊醒过来。房间某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坠落了。我模糊地看去,只见一团尘土悬浮在残骸堆之上。靠近门口的地方,又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那是其中一个柜子;但我太累了,没怎么在意。我闭上双眼,在那昏昏欲睡、半知半觉的状态中坐着。有一两次——仿佛穿过厚重的浓雾——我听到了细微的声响。随后,我定是睡着了。
第十六章 觉醒
我惊醒过来。片刻间,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随后记忆涌现……
房间里依旧充盈着那种奇异的、半日半月的光芒。我感到神清气爽,那疲惫不堪的疼痛已经消失。我缓慢地走向窗边,向外眺望。头顶上方,火焰之河在南北之间划出一道跳动的火之半圆。在这转瞬即逝的奇想中,我仿佛看到它如时空织布机上那巨大的梭子,正将岁月的经纬织就。因为时间流逝的加速如此巨大,太阳东升西落的感知已不复存在。唯一可见的运动,是太阳光流那南北向的节奏,如今已快到只能用“震颤”来形容。
当我凝视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最后一次在外星航行时的记忆。我记起在接近太阳系时那突如其来的景象:行星围绕太阳飞速旋转——仿佛时间的法则已被搁置,宇宙这台机器在短短几小时或几分钟内走完了永恒。这段记忆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尚未完全理解的暗示,仿佛我被允许窥见了更遥远的时空。我再次凝视着那震颤的太阳流。随着我的注视,速度似乎还在增加。在我观察时,好几代人的生命转瞬即逝。
突然,一种荒诞而严肃的念头击中了我:我还活着。我想到了Pepper,困惑着为何我没有落得同样的命运。它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或许纯粹是因为岁月过长而逝去。而我,竟在属于我的时代之后,又多活了数十万个世纪。
我漫无目的地沉思了一会儿。“昨天——”我突然停住。昨天!根本没有昨天。我所说的昨天,早已在那千万年深渊中湮灭。过度的思考让我感到眩晕。
片刻后,我离开窗边,环顾房间。它看起来不同了——奇怪而彻底的不同。随后,我知道了是什么让它显得如此诡异。它是空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甚至连任何细小的陈设都没有。渐渐地,我的惊异平复了,因为我记得这是我在入睡前目睹的那场腐朽进程的必然终局。千万年!亿万年!
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几乎没过窗座。在我沉睡时,它已无以复加地增长;那是无数岁月的积淀。毫无疑问,那些腐朽家具的微粒也贡献其中;而在这某处,Pepper早已化为尘土。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醒来后并未记得曾在那积灰中跋涉。确实,当我靠近窗户时,漫长如纪元的时光已经流逝;但这与我沉睡时消失的无尽时空相比,显然微不足道。我记得自己是坐在旧椅子上睡着的。它去哪儿了……?我看向它曾站立的地方。当然,椅子已不见踪影。我无法确定它是在我醒来后还是醒来前消失的。如果它在我身下腐烂,我本应被那垮塌惊醒。随后我记起,铺满地板的厚重尘埃足以缓冲跌落;所以我很有可能在灰尘上睡了一百万年甚至更久。
当这些念头流过脑海时,我随意地瞥向椅子曾立之处。随后,我第一次注意到,在那儿与窗户之间,没有我留下的任何脚印。但毕竟,我醒来后已经过了漫长的纪元——数万年之久!
我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落在椅子原有的位置。突然,我从恍惚中清醒,变得专注起来;因为在那里,在那站立之处,我辨认出了一道隆起,被厚重的尘埃勾勒出轮廓。它虽被掩盖,但我仍能看出它的成因。我知道——并因这一认知而战栗——那是一具历经岁月的死尸,躺在我曾沉睡之处下方。它向右侧卧,背对着我。我能辨认并追溯出每一道曲线与轮廓,它们仿佛在黑色的灰尘中被软化、被塑形。我试图用一种模糊的方式去解释它的存在。随着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它躺的位置正是我椅子垮塌时我必然倒下的地方——我渐渐感到困惑。
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这个想法令我的灵魂颤抖。它看起来既可怕又无法忍受;然而,它在我心中不断壮大,直到成为一种信念。那覆盖着尘埃的躯壳,那尘土的裹尸布,不是别的,正是我的死尸。我没有试图去证实。我如今已确信无疑,甚至纳闷为何我没有早点察觉。我是一个没有肉身的幽灵。
我站了片刻,试图将思维调整到这个新问题上。终于——我不清楚是多少个千年——我获得了一定程度的平静,足以让我去留意周围正在发生的事。
此时,我看到那长形的隆起物已经下沉、塌陷,与周围蔓延的灰尘平齐。新鲜的、无形的微粒已沉降在那由漫长纪元研磨出的坟墓粉末之上。我背对着窗户站了许久。渐渐地,我变得更加镇定,而世界随着世纪的流逝步入了未来。
不久,我开始勘察这间屋子。我看到,时间即便对这座奇异的古建筑也开始了破坏工作。它能屹立至今,在我看来,足以证明它不同于任何其他房屋。不知为何,我从未想过它会腐烂。虽然我无法说明原因。直到我深思良久,才彻底意识到,它所经历的超凡时长,足以将任何尘世采石场的石料彻底粉碎。是的,它毫无疑问正在腐烂。墙上的灰泥已经脱落,就像那木质的室内装修,早在许多纪元前就已化为乌有。
在我驻足凝思时,一块菱形小窗玻璃落了下来,在身后的窗台上轻叩一声,碎成一小堆粉末。当我转头看去时,我看到外墙两块石头之间透出了光亮。显然,砂浆正在剥落……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转过身看向窗外,向外窥探。我如今发现,时间的流逝速度已变得极其惊人。太阳光流那侧向的震颤变得如此迅疾,以至于那跳动的火之半圆融合并消失在一片覆盖了南半球天空大半的火海之中,横跨东西。
我从天空看向花园。它们现在只是一片模糊的、脏兮兮的浅绿色。我感觉到它们比往昔更高了;感觉它们仿佛向我的窗户靠近,就像是它们整体上升了一般。然而,它们仍远在下方;因为那承载着这座房屋的深坑之上的岩石,正高耸入云。
后来,我注意到花园那恒定的色彩发生了变化。那脏兮兮的浅绿色愈发苍白,向白色过渡。最后,在经历了漫长的间隔后,它们变成了灰白色,并保持了很久很久。最终,那灰色也像绿色一样,褪成了纯粹的白色。这种色调保持不变。由此我明白,北半球的世界,终于覆盖上了积雪。
就这样,历经亿万年,时间穿过永恒奔向终点——那个在地球旧日时光中,我仅以模糊猜测方式遥想过的终点。而如今,它正以一种无人曾预想过的方式降临。
我记得,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产生一种生动却病态的好奇心,想知道终点到来时会发生什么——但我的思绪似乎变得异常贫乏。
在此期间,腐烂的过程在持续不断地进行。仅存的几块玻璃早已消失;每隔一阵,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团升起的尘云,便诉说着某块砂浆或石料的陨落。
我再次抬头看向那片在我上方及南天深处震颤的火幕。凝视间,一个印象涌上心头:它失去了一部分最初的光泽——它变得更加黯淡,色调更加深沉。
我再次向下看向那模糊的世界白景。有时,我的目光会回到那燃烧着的、黯淡下去的火幕上,那是太阳,却又掩盖了太阳。有时,我看向身后,那沉默而宏大的房间内日益加深的暮色,以及那沉积了纪元的、沉睡的灰尘……
我就这样注视着岁月的飞逝,迷失在令人心力交瘁的沉思与疑惑中,被一种新的倦怠所占据。
第十七章 旋转的减缓
那可能是一百万年之后,我毫无疑问地察觉到,那照亮世界的火幕确实正在变暗。
又一段浩瀚的时光流逝,整片巨大的火焰已沉降为深铜色。渐渐地,它从铜色变为铜红色,有时又变为一种深沉而浓郁的紫色,其中透着一种奇异的血色阴霾。
尽管光线在减弱,但我没有察觉到太阳表面的运动速度有任何减缓。它依旧以那令人目眩的速度铺陈着面纱。
世界,我所能看到的这部分,已陷入一种恐怖的阴郁色调,仿佛万物的末日真的临近了。
太阳正在死去;这点毋庸置疑;而地球依然在空间与纪元中疯狂旋转。当时我记得,一种非凡的困惑感抓住了我。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思想在破碎的现代理论与古老的圣经世界末日故事之间混乱地徘徊。
随后,我第一次突然想起,太阳连同其行星系,一直以惊人的速度在空间中穿行。突然,问题升起——去往何处?我为此沉思了极久;但最终,在感到这种思索的徒劳后,我任由思绪飘向他处。我开始担心这座房子还能屹立多久。同时,我暗自发问,当那注定来临的黑暗时刻降临时,我是否注定要作为一缕幽魂,被困在地球上。从这些思绪中,我再次坠入关于太阳在空间中航行方向的猜测……又一段漫长的时光就这样消逝了。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飞逝,我开始感到严冬的寒意。随后我记起,太阳将死,寒冷必然会变得极其强烈。缓慢地,缓慢地,随着纪元滑入永恒,地球陷入了更沉重、更鲜红的阴霾。苍穹中那黯淡的火焰呈现出一种深沉、浑浊的色调。
终于,我意识到发生了变化。那悬挂在头顶并延伸至南天、不断震颤的火焰幕布开始变薄、收缩;在它之中,就像人们看到拨动后的琴弦产生的快速振动一样,我再次看见那太阳光流在南北之间晕头转向地颤动。
那火幕般的模样缓缓消失,我清晰地看到了太阳光流那减缓的节奏。然而,即便如此,它摆动的速度依旧快得不可思议。与此同时,那火弧的光芒变得越来越黯淡。在那之下,世界模糊地显现——那是一片混沌的、幽灵般的区域。
在头顶上方,那火焰之河摇曳得愈发缓慢,又愈发缓慢;直到最后,它以巨大的、沉重的节奏向北又向南摆动,每一次摆动持续数秒。一段漫长的空间过去了,如今那巨大光带的每一次摇摆几乎持续了一分钟;以至于在很久以后,我不再将其辨识为一种可见的运动;那流动的火,化作一条稳定的暗火之河,横跨在那看似死寂的天空。
一段不确定的时期过去了,火弧似乎不再那么轮廓分明。它在我看来变得愈发稀薄,我想偶尔还能看到黑色的条纹。不久,在我注视时,平滑的向前流动停止了;我能够察觉到,世界陷入了一种短暂但规律的黑暗。这种情况不断加剧,直到最终,黑夜再一次周期性地、短暂地降临在疲惫的地球之上。
夜晚变得越来越长,白昼与之相当;以至于最终,昼夜的长度增长到以秒计,太阳再次显现,如同在它飞行那炽热的薄雾中,一颗近乎隐形、呈铜红色的球体。与它轨迹中偶尔出现的暗线相对应,在半可见的太阳本身,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巨大的黑色带状物。
一年又一年闪逝入过去,白昼与黑夜扩展为分钟。太阳已不再呈现出尾迹的模样;此刻升起又落下——那是一颗巨大的、呈现炽热铜青色调的球体;部分环绕着血红色的带子,另一些则是我之前提到的深色带子。这些圆环——无论是红色还是黑色——厚度各异。有一段时间,我无法解释它们出现的原因。随后我想到,太阳不可能在整个表面均匀冷却;这些斑纹很可能是由于各区域温度差异所致;红色代表那些热量依然炽烈的部位,黑色则代表那些已经相对冷却的部分。
太阳竟以均匀定义的圆环状冷却,这让我感到奇特;直到我记起,它们可能只是孤立的斑块,由于太阳巨大的旋转速度,才呈现出带状的外观。太阳本身比我在旧世界时代所知的太阳要大得多;由此我推断,它距离我们近了许多。
夜晚,月亮依然可见;但显得渺小而遥远;她反射的光如此暗淡微弱,以至于她看起来几乎不过是我所熟知的旧日之月那渺小、昏暗的幽灵。
渐渐地,昼夜延长,直到它们相等的时间长度稍稍短于一个旧地球小时;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红铜色的圆盘升起又落下,上面交错着墨黑色的条纹。大约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又能清晰地看到花园了。因为世界现在变得非常静止,且不再改变。然而,我说“花园”是不准确的;因为那里没有花园——没有任何我所知晓或辨认出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我望向一片向远方延伸的广袤平原。在我的左侧稍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山脉。到处都是统一的白色积雪覆盖,有些地方隆起成土丘和脊状。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积雪竟是如此深厚。有些地方深不可测,正如我右侧远处那座高耸的、波浪状的山丘所见证的那样;尽管这也不排除部分原因是地表某种隆起所致。奇怪的是,我左侧提到的那道低矮山脉——并没有完全被普遍的积雪覆盖;相反,我可以看到它们裸露的、深色的山坡在几处显现出来。到处、永远都笼罩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死亡般的静寂与荒凉。那是一个垂死世界永恒而可怕的寂静。
在这段时间里,昼夜都在明显地延长。每一天,从黎明到黄昏,可能已经占据了大约两个小时。在夜里,我惊讶地发现头顶几乎没有星星,且这些星星虽然微小,却有着非同寻常的亮度;我将其归因于夜晚那种独特而清澈的漆黑。
向北望去,我能分辨出一种星云状的朦胧;看起来与银河的一小部分颇为相似。它可能是一个极其遥远的星团;或者——这个念头突然闪过——或许那便是我曾知晓、如今已永远留在身后的恒星宇宙——在空间深处,那团微弱发光的星云。
昼夜依然在缓慢地延长。每一次,太阳升起时都比落下时更加暗淡。黑暗的带状物宽度不断增加。
大约在这个时候,一件新鲜的事情发生了。太阳、地球与天空突然变暗,显然在短暂的时间内被遮蔽了。我有一种感知,一种确定的意识(通过视觉我无法得知更多),即地球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降雪。随后,瞬间,那遮蔽了一切的面纱消失了,我再次望向窗外。景象令我惊叹。这座房子及其花园所在的凹地,已被积雪填平。雪一直没过了我窗户的窗台。到处都是一片巨大的白色平原,它阴郁地捕捉并反射着垂死太阳那昏暗的铜色光芒。从地平线到地平线,世界已变成了一片无影的平原。
我抬头看向太阳。它散发着一种非凡、暗淡的清澈。此刻,我以一个直到那时才透过部分遮蔽介质观察它的人的视角,注视着它。它周围的天空变得漆黑,带着一种清澈、深沉的黑,那样的黑因其迫近、因其难以测量的深度以及绝对的敌意而令人惊惧。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一种全新的、战栗且恐惧的目光凝视着它。它太近了。如果我还是个孩子,或许我会说天空失去了屋顶,来表达我的感受与痛苦。
后来,我转过身,向房间内窥视。到处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无处不在的白色裹尸布。由于照亮世界的阴沉光线,我只能模糊地看到它。它似乎依附在废墟般的墙壁上;而那覆盖在地面上、没过膝盖的、厚重且柔软的积年尘土已无处可见。雪一定是透过窗户敞开的框架吹进来的。然而,它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堆积成雪堆;而是平整、均匀地铺在这间巨大的旧屋子里。此外,这几千年来根本没有风。但正如我所说,雪就在那里。
整个大地静寂无声。有一种寒冷,是任何活人从未经历过的。
如今,地球在白昼被一种极其悲凉的光所照亮,超出了我的描述能力。仿佛我正透过一片铜色的海,注视着那片广袤的平原。
显而易见,地球的自转运动正在稳定地消失。
终点来得如此突然。那是迄今为止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当垂死的太阳终于在世界边缘显现时,我已经对黑暗感到如此厌倦,以至于我将它当作朋友般迎接。它平稳地上升,直到地平线上方约二十度。随后,它突然停止,在经过一次奇怪的逆向运动后,静止不动——成为天空中的一面巨大盾牌。只有太阳的圆形边缘显现出光亮——只有它,以及赤道附近的一道细微光带。
渐渐地,就连这缕光线也熄灭了;如今,我们那伟大而荣耀的太阳所剩下的,仅仅是一个巨大的死寂圆盘,边缘环绕着一圈纤细的铜红色光芒。
第十八章
绿色的恒星
世界笼罩在一种狂暴的阴霾之中——寒冷且令人无法忍受。外面,一切都静悄悄——静悄悄!从我身后那黑暗的房间里,偶尔传来物体坠落的轻微沉闷声——腐烂石头的碎片。时间就这样流逝,黑夜掌握了世界,将其包裹在不可穿透的漆黑之中。
根本没有我们所知的夜空。甚至连那几颗零星的星星也彻底消失了。如果仅凭我所能见到的,我仿佛置身于一间没有灯光的封闭房间内。唯有在那深不可测的阴霾中,对面燃烧着那道巨大的、环绕着的暗火发丝。除此之外,包围我的整个广袤黑夜中没有一丝射线;除了在遥远的北方,那团柔和的、雾霭般的光芒依然闪耀。
岁月在静默中流逝。究竟度过了多长的时间,我永远不会知道。对我而言,守候在那里,仿佛永恒在悄无声息地来去;但我依然注视着。偶尔我只能看到太阳边缘的光辉;因为它现在开始时隐时现——闪耀片刻,随即又熄灭。
突然,在这些生命的间歇中,一道火焰切开了黑夜——迅速的一闪,短暂地照亮了死寂的大地;让我瞥见了它那平坦的孤独。光芒似乎来自太阳——从其中心附近的某处斜向射出。那一刻,我吃惊地凝视着。随后,跃动的火焰沉寂下去,阴霾再次降临。但现在不再那么黑暗了;太阳被一道细细的、鲜艳的白光所环绕。我专注地盯着。太阳上爆发了火山吗?但这个念头一经形成,便被我否定了。我觉得那光芒对于这种原因来说实在太过于强烈、过于洁白且巨大。
另一个念头浮现在我脑海中。那就是,其中一颗内行星坠入了太阳——在撞击下变得白炽。这个理论对我来说更具吸引力,也更圆满地解释了那意外照亮死寂世界的 blaze 那非凡的大小与亮度。
怀着浓厚的兴趣与感慨,我注视着黑暗中那条切开黑夜的白火线。它明确地告诉我一件事:太阳依然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因此,我知道岁月依然在以不可估量的速度飞逝;尽管就地球而言,生命、光与时间,都已属于一个消失在远古时代的事物。
在那一道火焰爆发之后,光芒仅表现为一圈明亮的火带。然而现在,随着我的注视,它开始缓慢地沉降为红晕,后来,又变为一种暗铜红色;就像太阳曾经做过的那样。不久,它沉降为更深的色调;又过了一段时间,它开始波动;有着发光的时期,转而又熄灭。就这样,过了很久,它消失了。
早在很久之前,太阳那闷燃的边缘已死寂为漆黑。于是,在那极尽遥远的未来时刻,地球,黑暗且极其静寂,沿着它那沉重的死太阳轨道继续前进。
在这期间,我的思绪难以描述。起初,它们是混乱的,缺乏连贯性。但后来,随着纪元的来去,我的灵魂似乎吸收了那笼罩着地球的压抑孤独与凄凉的精髓。
伴随着这种感觉,一种奇异的思想清晰感油然而生,我绝望地意识到,地球或许将永远在那巨大的黑夜中徘徊。有一段时间,这种不健康的想法充斥着我,带给我一种难以承受的荒凉感;以至于我几乎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感觉几乎不知不觉地减弱了,一种不理智的希望占据了我。我耐心地等待着。
时而,身后房间里物体坠落的声音沉闷地传到我的耳中。有一次,我听到一声巨大的碎裂声,本能地转过身去看;一时间忘记了那笼罩一切的、不可穿透的黑夜。不久,我的目光转向天空;无意识地向北转去。是的,那星云状的微光依然存在。事实上,我几乎可以想象它看起来确实变得清晰了一些。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将目光锁定在它上面;在孤独的灵魂中感受着,那柔和的薄雾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与过去的一种纽带。奇怪,人们竟能从这些琐事中获得慰藉!然而,如果我早知道——但我将在适当的时候谈到这一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注视着,没有经历任何在旧地球时代本会很快造访我的睡眠欲望。如果能迎来睡眠该多好;哪怕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远离我的困惑与思绪。
那令人不安的、巨大砖石坠落的声音几次打断了我的冥想;有一次,我似乎听到身后房间里有低语声。然而,试图看到任何东西都是完全徒劳的。这种漆黑几乎无法想象。它是切实存在的,对感官而言是极其粗暴的;仿佛有什么死物紧贴着我——某种柔软且冰冷的东西。
在这种压迫下,我心中滋生出一种巨大且难以承受的不安,它让我陷入了一种不适的沉思。我感到必须与之抗争;随后,希望分散我的思绪,我转向窗户,向北望去,寻找那星云般的白光,那依然被我认为是曾经离我们而去的宇宙那遥远而朦胧的光辉。就在我抬起眼睛的那一刻,一种惊奇的感觉令我战栗;因为此刻,那朦胧的光已化作一颗单一的、巨大的绿星,色彩鲜艳。
当我惊愕地凝视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地球一定是在向那颗恒星运动;而不是像我所想的那样远离。其次,那不可能是地球所离开的宇宙;而可能是一颗属于某个隐藏在深空巨大深处、遥远星团的恒星。怀着敬畏与好奇交织的心情,我注视着它,想知道还有什么新事物将被揭示给我。
有一段时间,模糊的思绪与猜测占据了我,期间我的目光不知疲倦地停留在黑暗中那唯一的光点上。希望在我心中滋长,驱散了似乎快要将我窒息的绝望压抑。无论地球驶向何方,它至少再次向着光明的疆域前行。光明!一个人必须在无声的黑夜中度过永恒,才能理解失去它后的全部恐怖。
缓慢而肯定地,那颗星在我的视野中增大,直到最终,它像旧地球时代的木星那样明亮。随着体积的增大,它的颜色变得更加引人注目;让我想起一颗巨大的祖母绿,向世界闪烁着火的光芒。
岁月在静默中飞逝,绿星在天空中化作一大片火焰。不久之后,我看到了一件令我惊异的事。那是在黑夜中一个巨大的新月轮廓;一个巨大的新月,似乎正在从周围的阴霾中生长出来。我完全被迷惑了,盯着它看。它看起来相当近——相对而言;我困惑于地球是如何在没有被我提前发现的情况下,如此接近它的。
那颗星投下的光线变得更强;不久,我意识到自己又能再次看到地貌了;尽管有些模糊。有一阵子,我凝视着,试图辨认是否能看清世界表面的任何细节,但我发现光线不足。过了一会儿,我放弃了尝试,再次瞥向那颗星。即使在我分心的短短时间内,它也已经显著增加,此时在我困惑的视野中,大约有满月四分之一的大小。它投下的光线异常强大;然而它的颜色却如此令人厌恶地陌生,以至于我所能看到的这部分世界,显得极其不真实;比起其他,更像是我望向一片阴影景观。
在这段时间里,那巨大的新月亮度不断增加,现在开始散发出一种可察觉的绿色色调。那颗星稳步增大体积与亮度,直到它显现出足以与半个满月相当的大小;随着它变得更加巨大与明亮,那巨大的新月投射出的光线也越来越多,尽管那是颜色愈发深邃的绿色。在它们光辉的共同照耀下,我面前延伸的荒野变得愈发清晰。很快,我似乎能够注视整个世界,在那奇异的光线下,它显得冰冷、恐怖且荒凉得令人绝望。
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那团绿色火焰的巨星,正从北方缓慢地向东方下沉。起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但很快,毫无疑问事实确实如此。它逐渐下沉,随着它的下落,那巨大的绿色光辉新月开始缩小、缩小,直到它成为那铅色天空背景下一道微弱的光弧。后来它消失了,在那个我曾看到它缓慢浮现的同一个位置湮灭。
此时,这颗星已来到隐藏的地平线约三十度之内。从大小上看,它现在足以媲美满月;尽管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辨识它的圆盘。这一事实让我推断它依然处于一个非凡的远距离之外;既是如此,我知道它的体积一定巨大到人类无法理解或想象。
突然,在我注视时,这颗星的下缘消失了——被一道笔直的暗线切断。一分钟——或一个世纪——过去了,它进一步下沉,直到它的一半已消失在视野中。在广袤平原的远方,我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正在遮蔽它,并迅速推进。现在只有三分之一的星体可见了。随后,仿佛一道闪电,这个非凡现象的答案在我面前揭示。这颗星正在死去的太阳那巨大质量之后下沉。或者更准确地说,太阳——服从于它的引力——正在向它升起,而地球紧随其后。随着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扩展,那颗星消失了;完全被太阳巨大的体积所遮蔽。地球上,再次落下了沉思的黑夜。
伴随着黑暗,一种难以承受的孤独与恐惧感袭来。第一次,我想到了“坑”及其住客。之后,在我的记忆中,浮现出那曾经缠绕在“沉睡之海”岸边、潜伏在这栋旧建筑阴影中的、更为可怕的“东西”。它们在哪里?我纳闷着——因为悲惨的思绪而战栗。有一段时间,恐惧占据了我,我疯狂且语无伦次地祈祷,希望能有一束光来驱散笼罩世界的寒冷漆黑。
我等待了多久,无法言说——无疑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期。随后,突然间,我看到前方亮起了一道光影。渐渐地,它变得更加清晰。突然,一道鲜艳的绿光在黑暗中闪过。同一时刻,我在黑夜的远方看到了一道铅色火焰的细线。仿佛只是一瞬间,它就长成了一大团火焰;在它之下,世界沐浴在祖母绿般的火光中。它稳步增长,直到不久,整颗绿星再次进入视野。但现在,它已几乎不能被称为一颗星;因为它已经增长到巨大的比例,比起旧时代的太阳,不知要大上多少。
“随后,在我凝视时,我意识到自己能看到那死寂太阳的边缘,像一弯巨大的新月般发光。缓慢地,它被照亮的表面向我舒展,直到其直径的一半可见;而那颗星开始向我的右侧坠落。时间流逝,地球继续前进,缓慢地穿过那死寂太阳巨大的表面。”
随着地球的持续前行,那颗星逐渐向右移去;最终,它照射在房子的后方,将一束束破碎的射线倾泻而入,穿透了那如骷髅般的墙壁。抬头望去,我看到天花板大部分已消失不见,使我得以看清楼上的楼层腐朽得更加严重。屋顶显然已完全不复存在;我能看到星光那绿色的光辉斜射进来。
XIX
太阳系的终结
从那曾是窗户的基座处,我曾在那儿凝视过那第一个致命的黎明,如今我能看出,太阳比“星”初次照亮世界时要大得多。它竟如此巨大,以至于其下缘似乎几乎触及了远方的地平线。就在我注视之时,我仿佛感到它正愈发靠近。照亮那冰封大地的绿色光辉,在稳步变得更加明亮。
就这样,事物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突然间,我看到太阳正在改变形状并逐渐缩小,就像月亮在过去岁月中会经历的那样。不久,受光面只有三分之一对着地球。那颗星向左方移去。
渐渐地,随着世界继续运行,星光再次照在了房子的正面;而太阳此时看起来仅是一道巨大的绿色火弓。似乎只是一瞬,太阳便消失了。那颗星依然完全可见。随后,地球进入了太阳的黑影之中,万物皆陷入黑夜——那令人无法忍受的、漆黑且无星的夜晚。
思绪纷乱的我,在黑夜中凝视着——等待着。或许已经过去数年,随后,在我身后的黑暗房子里,那凝滞的世界寂静被打破了。我仿佛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种模糊且含糊不清的低语声在我的感知中增强。我环顾这片漆黑,看见了无数双眼睛。在我凝视时,它们不断增多,并似乎向我逼近。有一瞬间,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紧接着,一阵狰狞的猪叫声在夜色中响起;在那一刻,我从窗户跃出,跳到了冰封的大地上。我只隐约记得自己跑了一阵;在那之后,我便只是等待——一直等待。我曾数次听到尖叫声;但听起来总像是从远处传来。除了这些声音,我对这房子的所在之处毫无头绪。时间向前流逝。我几乎没有任何知觉,唯余一种寒冷、绝望与恐惧的感觉。
仿佛过了一个时代,光亮显现,预示着光明的到来。它迟缓地增长。随后——伴随着一种超自然荣光的浮现——来自绿星的第一缕光线掠过黑暗太阳的边缘,照亮了世界。它落在一座巨大的、荒废的建筑上,距离我约有两百码。那正是那所房子。我凝视着,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在那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成群结队的污秽之物,几乎覆盖了整座古老的建筑,从摇摇欲坠的塔楼一直到基座。我能清晰地看见它们;它们正是那些猪形生物。
世界移入星光之中,我看到它此时似乎横跨了四分之一的天空。那惨淡光辉的壮丽是如此惊人,以至于它仿佛将天空填满了颤动的火焰。接着,我看到了太阳。它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其直径的一半已沉入地平线之下;随着地球掠过其表面,它似乎直耸入天际,成为一座巨大的翡翠色火穹。我不时地向房子那边瞥去;但那些猪形生物似乎并未察觉我的靠近。
岁月似乎缓慢地流逝。地球已几乎到达了太阳圆盘的中心。来自绿日——现在必须这样称呼它——的光芒,穿过了那古老房子霉烂墙壁上的缝隙,使它们看起来像是被绿色的火焰所包裹。那些猪形生物依然在墙壁上爬行。
突然,一阵巨大的猪叫声响彻云霄,从那无顶房子的中心,喷射出一道巨大的血红色火柱。我看到那些扭曲的小塔楼与角楼闪烁着火光;却依然保持着它们那扭曲的畸形。绿日的光束击打在房子上,与它那惨淡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使它看起来仿佛是一个红绿火光交织的熔炉。
我着迷地注视着,直到一种即将来临的危险的强烈预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抬头看去,立刻意识到太阳更近了;事实上,近到它似乎悬在世界之上。随后——我不知是如何发生的——我被带入了奇异的高处——如气泡般悬浮在那恐怖的光辉之中。
在我下方极远处,我看见了大地,那燃烧的房子化作一座不断升高的火焰之山,周围的地面似乎也在发光;在某些地方,一股股沉重的黄色烟雾从大地升腾而起。仿佛世界正从那唯一的火灾瘟疫点被点燃。我模糊地能看见那些猪形生物。它们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伤害。随后,地面似乎突然塌陷,房子连同其上那些污秽的生物一起,消失在地壳深处,向高空喷射出一团奇异的血色云雾。我想起了房子下方的那个地狱之坑。
过了一会儿,我环顾四周。太阳巨大的体积升到了我的高处。它与地球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突然,地球似乎向前冲去。片刻间,它便跨越了它与太阳之间的空间。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从太阳的表面,喷涌出一条不断增长的耀眼火焰之舌。它几乎跳跃到了遥远的绿日之上——穿透了翡翠色的光芒,如同一道致盲的火瀑。它达到了极限,随后沉寂;在太阳之上,闪烁着一大片燃烧的白色斑点——那是地球的坟墓。
太阳此时离我非常近。不久,我发现自己正在升高;直到最后,我漂浮在它之上,在那空虚之中。此时绿日巨大到仿佛填满了前方所有的天空。我低头望去,注意到太阳正直接从我下方经过。
一年或许已经过去——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我被留在了原地,独自悬浮。太阳出现在前方远端——那是巨大绿球那熔融辉煌中一个黑色的圆形团块。在边缘附近,我观察到出现了一抹惨淡的微光,标记着地球陨落的地方。由此我知道,那早已死去的太阳仍在旋转,尽管速度极慢。
在远方的右侧,我似乎有时能捕捉到一抹微弱的白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确定这是否仅仅是幻觉。就这样,我带着新的困惑注视了一阵;直到最后,我明白这并非虚幻之物,而是真实存在的。它变得愈发明亮;不久,从绿色之中滑出一个苍白、最柔和的白色球体。它越来越近,我看到它显然被一层轻轻发光的云所包裹。时间流逝……
我瞥向那不断缩小的太阳。它在绿日的表面上仅仅显现为一个黑点。当我注视时,我看到它稳步变小,仿佛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更宏大的天体。我专注地盯着。会发生什么?当我意识到它将撞上绿日时,我感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情绪。它变得不再比豌豆大,我用我的整个灵魂凝视着,试图见证我们星系的最终结局——那个曾承载着地球度过无数纪元,伴随着无数悲伤与欢乐的星系;而现在——
突然,有什么东西掠过我的视野,遮挡住了我正以灵魂全神贯注观看的景象。死去的太阳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看到;但基于后来我所见的一切,我没有理由怀疑它坠入了绿日那奇异的火焰之中,从而毁灭了。
紧接着,一个非同寻常的问题突然在我脑海中升起:这巨大的绿色火球,难道不是那广袤的中央太阳——那个我们的宇宙以及无数其他宇宙围绕其旋转的伟大太阳吗?我感到困惑。我想到那死去的太阳可能的结局,另一个念头木然地浮现——死去的恒星是否以绿日作为它们的坟墓?这个想法并没有给我带来荒诞感,反倒觉得既可能又合理。
XX
天体之球
有一阵子,许多思绪充斥着我的脑海,以至于我除了盲目地盯着前方,什么也做不了。我仿佛淹没在怀疑、惊奇与悲伤回忆的海洋中。
后来,我从迷惘中走了出来。我困惑地四处张望。于是,我看到了一幅如此非凡的景象,以至于有一阵子,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不是依然沉浸在思绪的幻觉混乱中。在统治一切的绿色之中,生长出了一条无穷无尽的、轻柔闪烁的球体之河——每一个球体都包裹在纯净云朵的神奇外衣中。它们向上、向下延伸至未知的距离;不仅遮住了绿日的光辉,还取而代之,提供了一种柔和的光亮,弥漫在我周围,正如我在此前或此后所见过的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
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这些球体有一种透明感,仿佛它们是由云雾状的晶体构成的,内部燃烧着一种温柔而克制的光芒。它们不断地从我身边掠过,漂浮着向前,速度并不快;仿佛它们拥有永恒的时间。我注视了很长一段时间,没能看到它们的尽头。有时,我似乎能在云雾中辨认出面孔;但非常模糊,仿佛部分是真实的,部分是由它们所显现的雾气构成的。
很久之后,我被动地等待着,心中涌起一种日益增长的满足感。我不再有那种无法言喻的孤独感;相反,我觉得自己比亿万年来都要不那么孤独。这种满足感不断增强,以至于我很乐意永远与那些天体球一起漂浮。
纪元流逝,我看见那些朦胧面孔的频率增加了,也变得更加清晰。这是否归因于我的灵魂已变得更加适应周遭环境,我不得而知——或许确实如此。但无论如何,我此刻确信的事实是,我愈发意识到自己周围存在一种新的神秘感,它告诉我,我确实已经闯入了一个未曾设想的区域的边界——某种微妙、无形的存在空间或形式。
那巨大的发光球体之流以不变的速度持续经过——亿万之数;它们依然不断到来,没有显现出结束甚至减弱的迹象。
随后,当我静默地漂浮在没有浮力的以太之上时,我感到一种突然的、不可抗拒的前进冲动,冲向其中一个经过的球体。一瞬间,我就来到了它身边。接着,我滑了进去,进入了内部,没有经历任何形式的阻力。在短暂的时间内,我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好奇地等待着。
突然间,我意识到一种声音打破了那不可思议的宁静。那声音如同平静时大海的低语——那是大海在睡梦中的呼吸。渐渐地,遮蔽我视线的雾气开始消散;于是,在某个时刻,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沉睡之海那静谧的表面上。
我凝视了片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我环顾四周。那巨大的苍白火球依然在那里,如我之前所见,在昏暗的地平线上一段距离处游弋。在我的左侧,越过大海的远方,我随后发现了一道微弱的线条,像是薄薄的雾霭,我猜测那是海岸,我和我的爱人曾在旧地球时代被赋予那些美妙的灵魂漫游时期,在那里相遇。
另一个不安的记忆涌上心头——关于那曾萦绕在沉睡之海海岸边的无形之物。那是那个静谧、无回声之地的守护者。这些以及其他的细节,我都记了起来,并毫无疑问地知道我正望向那同一片大海。带着这份确定,我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喜悦与颤动的期待,构想着自己或许即将再次见到我的爱人。我专注地四处寻找;但却没能看见她的身影。那一刻,我感到一阵绝望。我虔诚地祈祷,一直焦急地凝视着……大海是多么寂静啊!
在我下方极远处,我能看到那些曾经吸引过我注意的多变火径。我模糊地纳闷是什么导致了它们;也记得我曾打算问我亲爱的关于它们的事情,以及许多其他事项——而我却被迫在她离去之前,未能说出我希望表达的一半。
我的思绪猛地回转。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触碰了我。我迅速转过身。上帝啊,祢确实是仁慈的——是她!她抬头望向我的双眼,带着热切的渴望,我以我的整个灵魂低头看向她。我多么想拥抱她;但她那光荣纯洁的面容令我退避。随后,她从蜿蜒的雾气中伸出了她亲爱的双臂。她的低语传来,柔软得如同飘过云层的沙沙声。“最亲爱的!”她说。仅此而已;但我听到了,片刻间,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正如我所祈祷的那样——直到永远。
过了一会儿,她谈到了许多事情,而我倾听着。我甘愿在未来的所有纪元里都一直这样做。有时,我低声回应,我的低语再次为她那灵魂的面容带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细腻色调——那是爱情的红晕。后来,我更自由地交谈,她倾听着每一个字,并愉快地回答;以至于我已经置身于天堂。
她和我;除了静谧、广阔的虚空外别无他物;只有沉睡之海那平静的水面在倾听我们。
很久以前,那漂浮的云雾包裹之球已消失在虚无之中。于是,我们凝望着沉睡深渊的表面,彼此独处。独处,上帝啊,愿我在来世也是这样独处,却永远不再孤独!我拥有了她,而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了我。是的,纪元老化的我;怀着这个念头以及其他一些想法,我希望在未来可能依然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最后几年里,能够生存下去。
XXI
黑暗的太阳
我们的灵魂在喜悦的怀抱中停留了多久,我无法言说;但突然间,我因那照亮沉睡之海的苍白柔光减弱而从幸福中惊醒。我转向那巨大的白色圆球,心中有着即将来临的麻烦的预感。它的一侧正在向内弯曲,仿佛一道凸起的黑色阴影正扫过它。我的记忆回溯。正是这样,黑暗在上次我们离别前降临。我探询地转向我的爱人。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我注意到她变得多么苍白与虚幻,即便是在这短暂的片刻里。她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她双手的触碰已不再比夏日微风的轻抚更强烈,且变得愈发难以察觉。
巨大的球体已经有近一半被笼罩。一种绝望感攫住了我。她要离开我了吗?她必须像上次那样离开吗?我焦急、恐惧地质问她;而她,向我靠得更近,用那种奇异、遥远的声音解释道,在黑暗之日——她如是称呼——抹去光亮之前,她必须离开我是必然的。确认了这份恐惧,我被绝望所淹没;只能无声地凝视着那静谧大海的寂静平原。
黑暗在白色圆球的表面蔓延得如此迅速。然而,实际上,那段时间想必已长到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
最终,只有一弯苍白的火弧照亮了此时昏暗的沉睡之海。这期间她一直紧抱着我;但带着如此轻柔的抚摸,以至于我几乎没有意识到。我们一起等在那里,她和我;因悲伤而无言。在暗淡的光线下,她的面容显得朦胧——融入了环绕着我们的昏暗雾气中。
随后,当那一弯纤细的柔光已是照亮大海的全部光芒时,她放开了我——温柔地将我推开。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不能再留下来了,亲爱的。”这声音终结于一声啜泣。
她似乎从我身边漂浮而去,变得不可见。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微弱地;显然来自极远之处:——
“一会儿……”它遥远地消散了。呼吸间,沉睡之海陷入了黑暗。在我的左侧远处,我似乎在瞬间瞥见了一抹柔光。它消失了,在同一时刻,我意识到自己已不再位于静谧的大海之上;而是再次悬浮在无限的空间中,绿日——此时被一个巨大的黑暗球体所蚀——正出现在我面前。
彻底迷惘的我,几乎无法辨认地凝视着那在黑暗边缘跳动的绿色火焰之环。即便在我混乱的思绪中,我仍木然地对它们奇异的形状感到惊奇。无数的问题向我袭来。我想到的是我刚刚见过的她,而非眼前的景象。我的悲伤与对未来的思绪填满了内心。我注定要与她永远分离吗?即便在旧地球时代,她也曾只属于我一小会儿;随后她便离开了我,正如我所想的那样,永远地。自那之后,我仅仅在沉睡之海上见过她几次。
一种强烈的怨恨感充斥着我,伴随着痛苦的质问。为什么我不能与我的爱人一同离去?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分离?为什么我必须独自等待,而她却在沉睡之海静谧的胸膛上度过那漫长的岁月?沉睡之海!我的思绪不连贯地从苦涩的频道转向了新的、绝望的质问。它在哪里?它在哪里?我似乎才刚刚在它平静的表面与我的爱人告别,而它却彻底消失了。它不可能离得太远!还有我曾看到被隐藏在黑暗之日阴影中的那个白色圆球!我的视线停留在被蚀的绿日之上。是什么遮住了它?难道有一颗巨大的、死亡的恒星环绕着它?那个中央太阳——正如我已将其视作的那样——是一个双星吗?这个念头几乎是不请自来;但为什么它不能是这样呢?
我的思绪回到那个白色圆球。奇怪,它竟然……我停住了。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白色圆球与绿日!它们难道是同一个吗?我的想象力向后回溯,我记起了那个我曾被如此不可思议地吸引的发光球体。即使是暂时忘记它,也真是奇怪。其他的都在哪里?我再次回到我曾进入的那个球体。我思考了一阵,事情变得清晰起来。我构想出,通过进入那个不可触碰的球体,我立刻进入了某种更进一步、且在那之前不可见的维度;在那里,绿日依然可见;但作为一座巨大苍白的白光球体——几乎像是它的幽灵在显现,而非其物质部分。
我对此主题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记得在进入球体时,我如何立即失去了对其他事物的视线。在此后更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继续在脑海中轮转着不同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我的思绪转向了别处。我更多地回到了当下,开始四下张望,带着审视的目光。这是我第一次察觉到,无数道微妙的紫罗兰色光线正从四面八方穿透这奇异的半暗空间。它们从绿日的火红边缘辐射而出。它们似乎在我的视野中不断增多,以至于不多时,我便看出它们是不计其数的。黑夜中充斥着这些光线——它们呈扇形向外扩散,源自绿日。我推断,正是因为绿日的光辉被日食遮蔽,我才得以看见它们。它们径直伸向太空深处,随后消失不见。
渐渐地,当我凝视时,我注意到强烈的闪光点正穿过这些射线。其中许多似乎是从绿日出发,驶向遥远的距离。另一些则从虚空中涌出,朝太阳奔去;然而无一例外,每一道闪光都严格地沿着它所处的那条射线行进。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有当它们靠近绿日或离开它时,我才能将它们看作一个个独立的微小光点。在远离太阳的地方,它们在紫色的光芒中变成了鲜明火光的细线。
这些射线以及移动火星的发现,令我无比好奇。它们究竟通向何方,竟有如此之多的数量?我想到太空中的那些世界……还有那些火星!信使!或许,这个想法很荒诞;但我并未意识到它竟如此。信使!来自中央太阳的信使!
一个念头缓慢地浮现。绿日难道是某种伟大智慧的居所吗?这个想法令人困惑。那些不可名状之物的幻象模糊地升起。我是否真的已经发现了永恒者的栖息地?有一段时间,我木然地抗拒着这个想法。这太惊人了。然而……
庞大而模糊的念头在我心中孕育。我突然感到一种可怕的赤裸。一种令人畏惧的“临近感”令我战栗。
还有天堂……!那是一种幻觉吗?
我的思绪飘忽不定。沉睡之海——还有她!天堂……我猛地回到了现实。在身后那虚空的某处,一个巨大的黑暗物体正疾驰而来——硕大且寂静。那是一颗死星,正冲向恒星的埋骨之所。它从我和中央太阳之间穿过——将它们从我的视野中抹去,使我陷入了一片无法穿透的黑夜。
一个时代过去了,我又看见了那些紫罗兰色的射线。很久之后——那一定是数个纪元——前方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微光,我看见那颗正在远去的恒星边缘在微光中显现出黑暗的轮廓。因此,我知道它正在接近中央太阳。不久,我看见绿日的明亮光环在夜色中清晰地显现出来。那颗恒星已经进入了死日的阴影之中。在那之后,我只是等待。奇异的岁月缓慢流逝,而我始终专注地注视着。
我所预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突然而可怖。一道耀眼的强光爆发。一道白色的火焰流喷射穿过黑暗的虚空。在一段无法定义的时光里,它向外升腾——如同一朵巨大的火蘑菇。它停止了生长。接着,随着时间流逝,它开始缓慢地向后沉降。我现在看出,它来自黑日中心附近一个巨大的发光点。强大的火焰仍从此处向外升腾。然而,尽管它体型巨大,但这颗恒星的坟墓与死日那不可思议的质量相比,不过就像是一盏木星灯在海洋表面闪烁一般。
我在此再次说明,任何言语都无法向想象力传达那两颗中央太阳的巨大体积。
XXII
暗星云
岁月消融在过去,世纪、纪元。那颗炽热恒星的光芒沉降为一种狂暴的红色。
后来,我看见了暗星云——起初,它只是我右侧远处一片难以捉摸的云雾。它稳步增长,最终成为了黑夜中一块凝结的黑暗。我注视了多久,已无法言说;因为我们所计算的时间,早已成为了过去。它越来越近,一个形状怪异的黑暗怪物——极其巨大。它似乎懒洋洋地滑过夜空——简直是一场地狱之雾。它缓慢地滑近,进入了我和中央太阳之间的虚空。仿佛一道帷幕拉在了我的视野之前。一股奇异的恐惧颤栗攫住了我,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全新的惊奇感。
那曾统治了数千万年的绿色黄昏,如今已被无法穿透的阴霾所取代。我一动不动地四处窥探。一个世纪过去,我似乎察觉到偶尔有暗淡的红光从我身边掠过。
我热切地凝视着,不久,似乎看见了一些圆形的团块,在云雾缭绕的黑色中显现出浑浊的红色。它们似乎是从那星云的晦暗中生长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在我不懈的注视下,它们变得更加清晰。现在,我能相当清楚地看见它们——那是些带着红晕的球体,大小与我许久之前见过的那些发光球体相似。
它们不断地从我身边漂浮而过。渐渐地,一种特殊的不安感攫住了我。我意识到一种日益增长的厌恶与恐惧。它针对的是那些路过的圆球,似乎源于直觉,而非任何实际的原因或理由。
有些经过的球体比其他的更亮;正是在其中一颗球体上,突然出现了一张脸,向外窥视。那是一张轮廓上属于人类的脸;但却被痛苦折磨得令我目瞪口呆。我从未想过会有我在此处所见的那种忧伤。当我察觉到那些狂乱瞪视的眼睛竟是盲的时,我感到了一种额外的痛苦。我注视了片刻;随后它便消逝在周围的阴霾之中。在此之后,我看见了其他的球体——它们全都带着那种绝望的悲伤,且双目失明。
许久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比之前更靠近这些圆球了。对此,我感到不安;尽管我比起看见它们那悲伤的居民之前,对这些奇异球体的恐惧已有所减轻,因为同情心缓和了我的恐惧。
后来,毫无疑问,我正被带向那些红色的球体,不久,我便漂浮在它们之中。过了一会儿,我察觉到其中一颗正向我碾压而来。我无法从它的路径上移开。似乎在瞬间,它就撞上了我,我被淹没在深红色的雾气中。雾气散去,我困惑地注视着宽广无垠的寂静平原。它看起来与我初见时一模一样。我正稳定地穿过它的表面。远方前方,照亮此地的巨大血红色光环闪烁着。四周弥漫着那非同寻常的寂静荒凉,曾在我先前穿行其荒原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久,我看见在红色的阴霾中,升起了那座宏伟山脉环形剧场的远方山峰,无数纪元前,我在那里第一次瞥见了潜藏在许多事物之下的恐怖;在那里,在那一千尊沉默神灵的注视下,矗立着这座神秘之屋的复制品——这座我在地球亲吻太阳并永远消失之前,曾见它被地狱之火吞噬的房子。
尽管我能看见那山脉环形剧场的山脊,但过了许久,它们的下半部分才显现出来。这可能是因为那层奇异的红色雾霭,它似乎紧贴着平原的表面。无论如何,我最终还是看见了它们。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已如此靠近山脉,以至于它们看起来像是悬在我的头顶。不久,我看见巨大的裂缝在我面前敞开,我毫无意识地漂入其中。
后来,我出现在巨大的竞技场上。在那里,在约五英里外的显眼距离处,矗立着那座巨大、怪异且寂静的房子——正位于那惊人环形剧场的正中央。就我所见,它没有任何改变;看起来就像是我昨天才刚见过一样。四周,冷酷黑暗的山脉从它们高耸的寂静中俯视着我。
在我右侧远方,高耸在不可攀登的山峰之间,隐现出那位伟大兽神的巨大身躯。更高处,我看见那尊可怕女神的狰狞身形,在红色的阴霾中升起,高出我数千英寻。在左侧,我辨认出了那个怪异的无眼之物,灰暗且高深莫测。更远处,在那高耸的岩架上,那苍白的食尸鬼形状显现出来——那是黑暗山脉中一抹不祥的色彩。
我缓慢地飘过巨大的竞技场。随着前行,我辨认出了许多潜伏在那些巅峰之上的恐怖生物的模糊轮廓。
渐渐地,我靠近了房子,我的思绪闪回至岁月的深渊。我想起了那个地方的可怕幽灵。没过多久,我看见自己正被直接吹向那座寂静建筑的巨大主体。
大约在这时,我以一种漠然的方式意识到,一种日益增长的麻木感正在产生,它剥夺了我本该在接近那座令人敬畏的建筑时所感到的恐惧。正如现在这样,我平静地审视着它——就像一个人透过烟草的烟雾审视灾难。
没过多久,我已靠近房子,足以分辨出关于它的许多细节。我注视得越久,就越确认我许久以前的印象,即它与这座奇异的房子完全相似。除了那巨大的体积外,我找不出任何不同之处。
突然,当我凝视时,一股巨大的惊奇感充斥了我。我已来到通往书房的外部大门位置。那里,正横躺在门槛上的,是一块巨大的顶石,除了大小和颜色,与我在与深坑生物战斗时所移开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飘得更近,当注意到大门部分从铰链上断裂时,我的惊异加剧了,这与我的书房大门被猪形生物的袭击强行撞入的方式如出一辙。这一景象引发了一连串的念头,我开始隐约追溯到,对这座房子的袭击可能比我迄今为止所想象的有着更深刻的意义。我记得在很久以前的旧地球时代,我曾半信半疑地认为,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我所居住的这座房子,与那片无与伦比的平原中央那座宏大的结构有着——用一个公认的术语——心灵感应。
然而现在,我开始意识到,我对自己怀疑的实现所理解的仅仅是模糊的概念。我开始以一种超越人类的清晰感明白,我所击退的那次袭击,以某种非凡的方式与那座奇异建筑所遭受的袭击相互关联。
带着一种好奇的逻辑断层,我的思绪突然离开了这个问题,转而惊奇地思索起这座房子所用的特殊材料。它是——正如我之前提到的——一种深绿色。然而,现在我已如此靠近它,我察觉到它有时会有所波动,尽管轻微——闪烁又黯淡,正如在黑暗中将磷涂抹在手上时所发出的光芒。
不久,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大入口处,从而转移了开来。在这里,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因为就在一瞬间,巨大的门向内敞开,我无助地飘入其中。内部,一切皆是无法触摸的漆黑。转瞬间,我跨过了门槛,大门寂静地关闭,将我锁在那无光之地。
有一会儿,我似乎悬浮着,一动不动;悬在那黑暗之中。接着,我意识到自己再次移动起来;至于去向何方,我不得而知。突然,在我下方深处,我似乎听见了一阵嘈杂的猪笑声。声音消散,随后的寂静中似乎充满了恐怖。
接着,前方某处的一扇门打开了;一道白色的光霾渗入,我缓慢地飘进了一个看起来极其熟悉的房间。突然之间,传来了一阵令人困惑的尖叫声,震耳欲聋。我看见视野中火焰般闪过一连串模糊的幻象。我的感官在永恒的一瞬中陷入了迷乱。随后,我的视觉能力恢复了。那眩晕、模糊的感觉消逝,我看得清清楚楚。
XXIII
PEPPER
我坐在椅子上,回到了这间旧书房。我的目光环视房间。有一分钟,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颤动感——虚幻且不实在。这种感觉消失了,我看见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我看向尽头的窗户——百叶窗是拉上去的。
我颤抖着站起身。就在这时,门口方向传来的一丝细微声响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看向那边。在短短的一瞬,我似乎看见门正在被轻轻地关上。我盯着看,发现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它看起来关得很紧。
我接连费了几番力气,迈步走向窗边,朝外望去。太阳刚刚升起,照亮了那杂乱无章的荒芜花园。我站着,凝视了大约一分钟。我困惑地用手擦了擦额头。
片刻后,在感官的混乱中,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迅速转身,呼唤Pepper。没有回答,我心头涌上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踉踉跄跄地穿过房间。我一边走,一边试图吐出它的名字;但我的嘴唇麻木了。我来到桌边,心跳加速地俯下身去。它躺在桌子的阴影里,我从窗边没能清楚地看到它。现在,当我俯身时,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Pepper;相反,我伸手触摸到的是一小堆修长的、像灰烬一样的灰色粉末……
我一定在那半俯的状态下保持了几分钟。我被惊呆了——麻木了。Pepper确实已经进入了阴影之地。
XXIV
花园里的脚步声
Pepper死了!即使是现在,有时我似乎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距离我从那场穿越时空、奇异而恐怖的旅程中回来已经过去数周了。有时,在睡梦中,我梦见它,并在想象中重历那场可怕的发生。当我醒来,我的思绪便萦绕于此。那太阳——那些太阳,难道真的是那伟大、整个未知天堂宇宙围绕其旋转的中央太阳吗?谁能说得准?还有那些永远漂浮在绿日光辉中的明亮圆球!以及它们漂浮其上的沉睡之海!这一切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为了Pepper,即便在我见证了那么多非凡的事物之后,我也会倾向于认为那不过是一场巨大的梦境。然后,还有那恐怖的暗星云(带着它无数的红色球体),永远在黑日的阴影中移动,包裹在永恒的昏暗中,沿着它惊人的轨道扫过。还有那些从阴影中窥视我的面孔!上帝,它们,以及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我的书房地板上还有那堆灰色的灰烬。我不准任何人动它。
有时,当我冷静下来时,我曾好奇太阳系的那些外行星发生了什么。我想过,它们可能已经挣脱了太阳的引力,飞向了太空深处。当然,这只是猜测。还有许多我感到好奇的事情。
现在我正在写作,让我记录下我确信的事情: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昨晚,发生了一件事,它带给我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对深坑的恐惧。我现在就把这件事写下来,如果再有事情发生,我会设法立刻记下。我有一种感觉,这最后的事情背后隐藏的内容远超其他一切。即使现在写作时,我也感到颤抖和神经质。不知为何,我觉得死亡离我不远了。并不是我害怕死亡——按照通常对死亡的理解。然而,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令我恐惧的东西——一种无形的、寒冷的恐怖。我昨晚感受到了。情况如下:——
昨晚,我坐在这间书房里写作。通往花园的门半开着。有时,会传来狗链金属碰撞的微弱声响。那是我在Pepper死后买的狗。我不会让它进屋——在Pepper之后,我做不到。尽管如此,我觉得在家里养条狗还是好些。它们是神奇的生物。
我全神贯注于我的工作,时间过得很快。突然,我听到花园外的小径上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那声音听起来隐秘而怪异。我迅速挺直身子,透过敞开的门向外望去。声音再次传来——啪嗒,啪嗒,啪嗒。它似乎正在靠近。带着一丝紧张,我凝视着花园;但黑夜遮蔽了一切。
接着,那条狗发出一声长嚎,我吓了一跳。也许有一分钟,我专注地窥探着;但什么也听不见。过了一会儿,我捡起刚才放下的笔,继续工作。那种神经质的感觉消失了;因为我以为我听到的声音只不过是那条狗在链子的范围内绕着它的狗舍走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随后,突然之间,那条狗又嚎叫起来,带着一种如此哀伤的音调,以至于我跳了起来,丢下笔,把正在写的那一页纸弄上了墨水。
“该死的狗!”我咒骂着,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接着,就在我说话的同时,那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啪嗒,啪嗒,啪嗒。它近得可怕——我想,几乎就在门边。我这时知道,那绝不可能是那条狗;它的链子长度不允许它靠得这么近。
那狗的咆哮声再次传来,我下意识地察觉到其中夹杂着恐惧的意味。
外面,在窗台上,我能看见我姐姐养的猫Tip。当我望去时,它猛地跳了起来,尾巴明显地竖了起来。它在那儿站了一瞬;似乎正死死地盯着门的方向。随后,它迅速地沿着窗台后退;直到退到尽头的墙角,退无可退。它在那里站住,身体僵硬,仿佛被冻结在一种极度恐惧的姿势中。
惊恐且困惑的我,从角落里抓起一根棍子,悄悄地走向门口;随身带着一根蜡烛。当我走到离门仅有几步之遥时,突然,一股奇异的恐惧感令我战栗——一种真实而悸动的恐惧;我不知道它来自何方,也不知为何。恐惧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不敢耽搁;而是径直后退——向后走着,恐惧地注视着大门。我真希望能冲过去,猛地将门关上并锁好;因为我曾让人把它修缮加强过,所以现在的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固得多。像Tip一样,我继续着几乎无意识的后退,直到墙壁挡住了我。在那时,我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忧虑地环顾四周。就在这时,我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枪架上,我向它们迈了一步;但又停了下来,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它们根本派不上用场。外面,在花园里,那条狗发出怪异的哀鸣。
突然,那只猫发出一声凶猛而长久的尖叫。我猛地看向它那边——某种发光的、幽灵般的东西缠绕着它,并在我的视野中不断生长。它变成了一只发光的手,透明,上面闪烁着蓝绿色的火光。那只猫发出了最后一声恐怖的哀嚎,我看见它冒烟并燃烧起来。我倒吸一口凉气,靠在墙上。窗户的那一部分蔓延起一块绿色且怪异的污迹。它遮住了那个东西,尽管火光仍暗淡地透射进来。一股烧焦的恶臭潜入了房间。
啪嗒,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顺着花园小径走过来,一股淡淡的、发霉的气味似乎从敞开的门缝中飘了进来,与烧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狗已经安静了一会儿。现在,我听到它尖声嚎叫,像是忍受着剧痛。随后,它便不再作声,只有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压抑的、恐惧的呜咽。
一分钟过去了;接着,花园西侧的门砰地关上了,声音显得很遥远。在那之后,一切重归沉寂;甚至连狗的呜咽声也没有了。
我一定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随后,一丝勇气潜入我的心头,我惊恐地冲向门口,猛地将其合上并锁好。在那之后,整整半小时,我瘫坐在那儿,无助地盯着前方,身体僵硬。
生命力缓慢地回到我体内,我摇摇晃晃地走上楼,躺到床上。
事情就是这样。
XXV
来自竞技场的东西
今天一早,我检查了花园;但发现一切如常。在门附近,我仔细察看小径,寻找脚印;然而,这里依然什么也没有,无法告诉我昨晚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直到我去和那条狗说话时,我才发现了确实发生过什么的切实证据。当我走到它的狗舍旁,它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我不得不连哄带骗才把它引出来。当它终于肯出来时,表现得异常畏缩和顺从。我抚摸它时,注意到它左侧肋部有一块绿色的斑块。仔细检查后,我发现那里的毛发和皮肤像是被烧掉了;因为露出的肉是生的,还有烧焦的痕迹。印记的形状很奇特,让我想起了一个巨大的利爪或手印。
我若有所思地站着。我的目光游移向书房的窗户。初升太阳的光线在下角的烟熏斑块上闪烁,使它诡异地在绿色与红色之间变幻。啊!那无疑是又一个证据;突然间,我昨晚看到的那种恐怖的东西浮现在脑海中。我再次看向那条狗。现在我知道它侧腹那道可憎伤口的起因了——我也知道,我昨晚看到的,确实发生过。一种巨大的不安感笼罩了我。Pepper!Tip!现在又是这只可怜的动物……!我又扫了狗一眼,发现它正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可怜的家伙!”我低声说道,弯腰拍了拍它的头。这时,它站了起来,用鼻子蹭着并舔着我的手,神情凄楚。
不久,我离开它去处理别的事了。
晚饭后,我又去看了它。它显得很安静,不愿离开狗舍。从我姐姐那儿我得知,它今天拒绝进食。她告诉我时显得有些困惑;不过对任何值得恐惧的事物毫无察觉。
这一天过得平淡无奇。喝完茶,我又去看了看狗。它显得情绪低落,有些烦躁;但仍坚持待在狗舍里。夜里锁门前,我把它的狗舍从墙边移开,这样我今晚就能从侧面的小窗观察它。我曾想过今晚把它带进屋里,但经过考虑,我决定让它留在外面。我不能说屋子比花园更安全。Pepper当时就在屋里,但结果……
现在是两点钟。从八点起,我就一直从书房侧面的小窗注视着狗舍。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我已经太累了,无法再守下去。我要去睡觉了……
夜里,我感到烦躁不安。这对我来说很不寻常;但快到天亮时,我稍微睡了几个小时。
我起得很早,早餐后去看了狗。它很安静,但闷闷不乐,拒绝离开狗舍。我真希望附近有位兽医;我想让这可怜的家伙接受检查。整整一天,它什么都没吃;但表现出明显的对水的渴望——贪婪地舔着水。观察到这一点,我稍感宽慰。
傍晚到了,我待在书房里。我打算重复昨晚的计划,监视狗舍。通往花园的门已牢牢锁住。我真心庆幸窗户上有铁栅栏……
午夜:——午夜已过。到目前为止,狗一直很安静。透过左侧的侧窗,我可以隐约辨认出狗舍的轮廓。狗第一次动了,我听到了铁链的碰撞声。我迅速向外望去。当我凝视时,狗又烦躁地动了动,我看到狗舍内部透出一小块发光的光斑。它消失了;接着狗又动了动,那光芒再次出现。我很困惑。狗很安静,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发光的东西。它显现得很清晰。它的形状有一种熟悉感。片刻间,我纳闷起来;随后我意识到,它看起来就像手掌的四根手指和拇指。像一只手!我想起了狗侧腹那道可怕伤口的轮廓。那一定就是我看到的伤口。它在夜里会发光——为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脑海中充满了这个新发现……
突然,我听到花园里传来了声音。它令我毛骨悚然。它正在靠近。啪嗒,啪嗒,啪嗒。一种刺痛感穿过我的脊椎,似乎爬上了我的头皮。狗在狗舍里动了动,恐惧地呜咽。它一定是转过身去了;因为现在,我再也看不见它那发光伤口的轮廓。
外面,花园再次陷入寂静,我恐惧地倾听着。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随后,我再次听到了那种啪嗒声。声音非常近,似乎正顺着铺碎石的小径走来。这声音听起来极其有节奏、有预谋。它在门外停了下来;我站起身,一动不动。从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门闩正在被缓慢地抬起。我的耳中出现了尖锐的鸣响,头部感到一阵压迫——
门闩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咔哒声落入槽中。这声音让我再次受到惊吓;沉重地撞击着我紧张的神经。此后,我在那不断加深的寂静中站了许久。突然间,我的膝盖开始颤抖,不得不迅速坐下。
一段不确定的时间过去了,我逐渐开始摆脱那控制住我的恐惧感。然而,我依然坐着。我似乎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我感到异常疲惫,昏昏欲睡。我的眼睛开合着,不久,我发现自己陷入了断断续续的睡眠中。
过了一会儿,我在睡意中意识到一支蜡烛正在燃尽。当我再次醒来时,它已经熄灭了,房间在仅剩的一点火光下显得格外昏暗。这种半昏暗的状态并没有困扰我。我失去了那种可怕的恐惧感,心中唯一的愿望似乎就是睡觉——睡觉。
突然,尽管没有声响,我醒了——完全清醒。我敏锐地意识到某种神秘事物的临近,某种压倒性的存在。空气中似乎充满了恐怖。我缩成一团,屏息聆听。依然没有声音。自然本身似乎已经死亡。随后,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被一阵尖细的、诡异的风声打破,它绕着房子扫过,消逝在远方。
我的目光扫过半明半暗的房间。在远处角落的大钟旁,有一个高大的黑暗阴影。有一瞬,我惊恐地凝视着。随后,我发现那什么也不是,心头暂时宽慰了一些。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为什么不离开这个房子——这个充满神秘和恐怖的房子?随后,仿佛作为回应,我的眼前掠过一片奇异的“沉睡之海”的幻象——那片沉睡之海,在经过多年的分离与忧伤后,我和她曾被允许在那里相见;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留在这里。
透过侧窗,我注意到了夜色的深沉黑影。我的目光移开,扫过房间;停留在各种阴影笼罩的物体上。突然,我转过头,看向右侧的窗户;与此同时,我急促地呼吸着,身体前倾,带着恐惧的目光注视着窗外,但在铁栅栏附近。我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朦胧的猪脸,上面闪烁着一种火焰般的绿光。那是来自竞技场的东西。那颤动的嘴里似乎滴淌着持续不断的磷光唾液。眼睛正以一种不可捉摸的表情直直地盯着房间。就这样,我僵住了——仿佛被冻结。
那东西开始移动。它正缓慢地转向我这一侧。它的脸正对着我转过来。它看见我了。两只巨大的、非人却又像人的眼睛正透过昏暗注视着我。我因恐惧而感到寒冷;然而即便在此时,我依然保持着敏锐的意识,甚至无关紧要地注意到,远处的星辰被那张巨大的脸遮挡住了。
新的恐惧袭来。我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起。我站着,某种力量正驱使我走向通往花园的门。我想停下;却做不到。某种不可改变的力量违背了我的意志,我缓慢地向前走去,不情愿且充满抗拒。我的目光无助地在房间内飞速扫视,最后停在窗户上。那巨大的猪脸已经消失,我再次听到了那种鬼祟的啪嗒、啪嗒、啪嗒声。它在门外停了下来——那扇我正被强迫走向的门……
随后是一段短暂、强烈的寂静;接着传来了声响。那是门闩被缓慢抬起的碰撞声。那一刻,我心中充满了绝望。我绝不会再向前走一步。我拼尽全力想要后退;但感觉就像是在推挤一堵无形的墙。我在恐惧的剧痛中大声呻吟,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令人恐惧。那碰撞声再次响起,我感到一阵湿冷的战栗。我尝试着——是的,战斗、挣扎,想要退后,退后;但毫无用处……
我站在门边,机械地看着自己的手伸向顶端的门闩,将其解开。这一动作完全不受我的意志支配。就在我伸手去够门闩时,门被剧烈地摇晃,我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它似乎正透过门缝往里钻。我缓慢地拉回门闩,同时麻木地挣扎着。它脱离了槽口,发出咔哒一声,我开始像患了疟疾一样颤抖。还有两个门闩;一个在门底;另一个巨大的,位于门中间。
大约有一分钟,我垂着手臂站在那儿。那种操控我摆弄门锁的影响力似乎消失了。突然间,我脚下传来铁器碰撞的脆响。我迅速低头一看,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意识到,我的脚正在推开底部的门闩。一种可怕的无助感侵袭了我……门闩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声脱离了固定物,我踉跄了一下,抓住中间那个巨大的门闩支撑身体。一分钟过去了,仿佛永恒;接着又是下一分钟——上帝啊,救救我!我正被迫去摆弄最后一个锁扣。我绝不!死也比打开那扇门去迎接另一侧的恐怖要好。难道没有逃脱的办法吗……?上帝救救我,我已经把门闩拽出一半了!我的嘴唇发出嘶哑的恐怖尖叫,门闩现在已经拉开了四分之三,而我无意识的手仍在把我推向毁灭。在我的灵魂与“那东西”之间,只剩下最后一丁点钢条。我绝望地尖叫了两声;随后,带着疯狂的努力,我猛地抽回了双手。我的眼睛似乎瞎了。一片巨大的黑暗正笼罩着我。自然救了我。我感到膝盖发软。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击声,我倒下了,正在坠落……
我一定在那儿躺了至少两个小时。当我恢复知觉时,意识到另一支蜡烛也燃尽了,房间陷入了几乎完全的黑暗。我无法站起来,因为我感到寒冷,并被一阵可怕的抽搐折磨着。但我的大脑很清醒,那种邪恶的影响力已经不再紧绷。
我谨慎地跪在地上,摸索着中间的门闩。我找到了它,将其稳稳地推回槽中;然后是底部的门闩。此时,我已经能够站起身,设法锁好了顶部的锁扣。在那之后,我再次跪下,在家具间爬行,向楼梯方向移动。这样,我就不会被窗外观察到。
我到达了对面的门,离开书房时,紧张地回头望了一眼窗户。在夜色中,我似乎捕捉到了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但那可能只是幻觉。随后,我进入走廊,踏上楼梯。
回到卧室,我连衣服也没脱就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身上。在那儿躺了一会儿,我开始恢复了一点信心。我无法入睡;但我对被子里增加的温暖感到感激。过了一会儿,我试图回顾昨晚发生的事;但尽管我睡不着,却发现试图进行连续的思考已是徒劳。我的大脑似乎变得异常空白。
快到天亮时,我开始不安地辗转反侧。我无法休息,过了一会儿,我起床在地板上踱步。冬日的黎明开始透过窗户爬进来,显露出这间老旧卧室清冷的不适感。奇怪的是,这些年来,我从未想到这个地方竟是如此阴郁。时光就这样流逝。
楼下某处传来一阵声响。我走到卧室门边倾听。是Mary,她在宽敞的老厨房里忙碌,准备早餐。我感到没什么兴趣。我不饿。然而,我的思绪依然停留在她身上。这个房子里发生的诡异事件似乎很少困扰她。除了“深坑生物”那次事件外,她似乎对发生的一切异常之事一无所知。她和我一样老;但我们之间却几乎没有交流。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点,还是因为年纪大了,比起社交,我们更倾向于安静?我在冥想中,这些和别的事情在脑海中闪过;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帮我暂时从昨晚压抑的思绪中分了心。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望去。太阳已经升到地平线上,空气虽然寒冷,但清新爽利。渐渐地,我的大脑清醒了,暂时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怀着稍微愉快一点的心情,我下楼走进花园,去看看那条狗。
当我靠近狗舍时,昨晚在门边闻到的那股霉味再次扑面而来。驱散了一瞬间的恐惧感,我呼唤那条狗;但它毫无反应,在又叫了一声后,我向狗舍里扔了一块小石头。这时,它不安地动了动,我又喊了它的名字;但没有再走近。不久,我姐姐出来,和我一起试图把它从狗舍里哄出来。
过了一会儿,这可怜的畜生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挪了出来。在日光下,它左右摇摆着,愚笨地眨着眼。我观察到那道可怕的伤口更大了,大得多,似乎还有一种泛白的真菌状外观。我姐姐想要去抚摸它;但我拦住了她,解释说我认为这几天还是不要离它太近为好;因为无法断定它出了什么毛病;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一分钟后,她离开了我;带着一盆剩余的零碎食物回来。她把盆放在离狗不远的地板上,我用从灌木丛上折下的树枝把它推到够得着的地方。然而,尽管食物应该很有诱惑力,它却完全不理会;而是退回了狗舍。它的饮水盆里还有水,所以交谈几句后,我们回到了屋里。我看得出我姐姐对这动物出了什么毛病感到非常困惑;但哪怕向她暗示真相,那也是疯了。
这一天过得平淡无奇;夜晚降临了。我已决定重复昨晚的实验。我不能说这是明智之举;但主意已定。不过,我还是采取了预防措施;因为我在书房通往花园的那扇门的三道门闩后面,各钉入了一枚粗壮的钉子。这至少能防止我昨晚所面临的危险再次发生。
从十点到大约两点半,我一直在观察;但什么也没发生;最后,我踉跄着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XXVI
发光的斑点
我突然醒了。天依然黑着。我翻了一两次身,试图再次入睡;但睡不着。我的头隐隐作痛;身体忽冷忽热。过了一会儿,我放弃了尝试,伸手去拿火柴。我要点亮蜡烛读会儿书;也许过一会儿就能睡着。摸索了片刻,我的手碰到了盒子;但我打开它时,惊恐地看到一个磷光斑点在黑暗中闪烁。我伸出另一只手去触碰它。它在我的手腕上。怀着一种模糊的警觉,我匆忙点燃火柴查看;但除了一个细小的抓痕,什么也看不见。
“幻觉!”我半松口气地低语道。接着火柴烫到了手指,我迅速丢掉它。当我摸索下一根火柴时,那东西又闪烁起来。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幻觉。这一次,我点亮了蜡烛,更仔细地检查了那个地方。抓痕周围有一块淡淡的绿色变色。我既困惑又担忧。随后一个念头闪过。我想起了“那东西”出现后的那个早晨。我记得那条狗舔了我的手。就是这只,上面有抓痕的那只;尽管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那次降格。一种可怕的恐惧笼罩了我。它爬进我的大脑——狗的伤口,在夜里会发光。带着一种眩晕感,我坐在床边,试图思考;但做不到。我的大脑似乎被这种新恐惧的纯粹恐怖感麻木了。
时间在无知觉中流逝。有一次,我惊醒过来,试图说服自己是弄错了;但没用。在内心深处,我深信不疑。
一小时又一小时,我坐在黑暗与寂静中,绝望地战栗着……
白天来了又走,夜幕再次降临。
今天清晨,我早早地将狗射杀,并将它埋在了灌木丛深处。我姐姐感到震惊和恐惧;但我已经绝望了。况且,这样也好。那腐坏的赘生物几乎已经掩盖了它左侧的身体。而我——我手腕上的那块痕迹,已经明显扩大了。有好几次,我发现自己在喃喃祈祷——那是儿时学到的一些小小的祷文。上帝,全能的上帝,救救我!我会发疯的。
六天了,我什么也没吃。现在是夜里。我正坐在椅子上。啊,上帝!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感受到我所领教的这种生命的恐怖?我被恐惧所笼罩。我时刻感到这可怕的赘生物在灼烧。它已经覆盖了我整个右臂和侧身,并开始向我的脖颈蔓延。明天,它就会侵蚀我的脸。我将变成一团可怕的、活生生的腐肉。没有逃脱的可能。然而,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这念头源于我瞥见了房间另一头的枪架。我再次望去——怀着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这念头在我心中愈演愈烈。上帝,祢知道,祢一定知道,死亡是更好的,是的,比这好上一千倍。这!耶稣,原谅我,但我活不下去了,不能,不能!我不敢!我已无药可救——别无他法了。至少,它能让我免于那最后的恐怖……
我想我一定是打了个盹。我非常虚弱,噢!如此痛苦,如此痛苦而疲惫——疲惫不堪。纸张的沙沙声令我脑中刺痛。我的听觉似乎变得超乎寻常地敏锐。我要坐一会儿,沉思片刻……
“嘘!我听到了什么,在下面——在地下室深处。那是某种吱呀声。我的上帝,那是沉重的橡木活板门被打开的声音。那会是什么在做这种事?我笔尖的划动声震得我耳鸣……我必须听着……楼梯上有脚步声;奇怪的、拖沓的脚步声,正向上方靠近……耶稣,向我这个老人施以慈悲吧。有什么东西正在摆弄门把手。噢,上帝,现在救救我!耶稣——门正在打开——缓慢地。有什么——”
这就是全部了[16]
XXVII
结论
我放下手稿,看向对面的Tonnison:他正坐着,凝视着黑暗。我等了一分钟;然后我开口了。
“怎么样?”我问道。
他缓慢地转过身,看着我。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飘向了极遥远的地方。
“他是疯了吗?”我问道,并用半个点头的动作示意了一下手稿。
Tonnison盯着我,眼神空洞,片刻后,他的理智回到了身上,突然理解了我的问题。
“没有!”他说。
我张开嘴,想要提出反驳意见;因为我对事物常态的认知,不允许我照字面意思去理解这个故事;接着我又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不知为何,Tonnison声音里的那种笃定感影响了我的怀疑。我突然感到不再那么确信;尽管我目前还远未被说服。
片刻沉默后,Tonnison僵硬地站起身,开始更衣。他似乎不愿交谈;所以我保持沉默;只是效仿他的举动。我很疲惫;但脑海中依然充斥着我刚读完的那个故事。
不知为何,当我裹进毯子时,我们曾见过的那些古老花园的记忆悄然潜入我的脑海。我回想起那个地方在我们心中唤起的怪异恐惧;而一种确信感在我心中增长,那就是Tonnison是对的。
我们起床时天色已晚——接近正午;因为大半个夜晚都花在阅读手稿上了。
Tonnison脾气很暴躁,我也觉得状态不佳。这一天有些阴郁,空气中透着一丝寒意。我们俩谁也没有提去钓鱼的事。我们吃了午饭,之后就只是静静地坐着抽烟。
过了一会儿,Tonnison要求看手稿:我把它递给了他,他花了一下午的大部分时间独自把它读完。
正是他在专注阅读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你觉得再去看看——?”我向着下游点了点头。
Tonnison抬起头。“免谈!”他断然说道;而不知为何,对于他的回答,我感到释然多过恼火。
此后,我没再打扰他。
快到喝茶时间时,他好奇地打量着我。
“抱歉,老兄,如果我刚才对你态度生硬了些;”(确实是刚才!他过去三小时都没说过话)“但我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他用头示意了一下,“哪怕你给我什么好处。呃!”他放下了那部记载了一个人恐惧、希望与绝望的历史。
第二天一早,我们起床去进行了惯常的游泳:我们已经部分摆脱了前一天的抑郁;于是,吃完早饭后我们拿上鱼竿,在我们最喜欢的运动中度过了一天。
那之后,我们尽情享受了剩下的假期;尽管我们俩都盼望着车夫快来接我们;因为我们非常急切地想问问他,并通过他询问这个小小村落的居民,是否有人能提供关于那个坐落在几乎无人知晓的荒凉地带、孤零零的花园的消息。
终于,我们期待车夫来接我们的日子到了。他来得很早,那时我们还在床上;我们所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出现在了帐篷口,询问我们是否玩得尽兴。我们作了肯定的回答;随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异口同声地问出了心中最关切的问题:——他是否知道关于一个老旧花园、一个巨大的坑洞,以及几英里外河下游的一个湖泊的事?此外,他是否听说过那附近曾有一座大房子?
不,他不知道,也没听说过;等等,很久以前他曾听到过一个传闻,说是荒野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巨大的老宅;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属于妖精的地方;或者,如果不是那样,他肯定那里曾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无论如何,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说过关于它的消息了——自从他还是个小屁孩起就没听过了。不,他记不起任何特别的细节;事实上,直到我们问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记得“任何一点”相关的事。
“听着,”Tonnison发现这已经是他能告诉我们的全部了,“趁我们穿衣服的时候,你在村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那人行了一个难以言状的军礼,去执行他的任务;我们则匆忙穿好衣服;之后,我们开始准备早餐。
我们正坐下来吃早餐时,他回来了。
“懒鬼们都在睡觉呢,先生,”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军礼,目光赞赏地扫过我们放在当作桌子的补给箱上的好东西。
“哦,好吧,坐下,”我的朋友回答说,“和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于是那人毫不迟疑地坐下了。
早餐后,Tonnison再次打发他去执行同样的任务,我们则坐着抽烟。他去了大约三刻钟,等他回来时,很明显他打听到了一些东西。看起来他和一个村里的“老者”交谈过了,那人可能比任何其他在世者——尽管知道的也少得可怜——更了解那座奇怪的房子。
这番消息的核心在于,在那个“老者”年轻时——天晓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花园中心曾矗立着一座大房子,而今那里只剩下那片残垣断壁。这房子在那个“老者”出生前多年就已经空置了。它是村民们避之不及的地方,正如他们的父辈曾避开它一样。关于它有很多传言,且全是邪恶的。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没人靠近它。在村子里,它是所有邪恶与恐怖的代名词。
后来有一天,一个男人,一个外乡人,骑马穿过村子,拐向了河流,朝着那座“房子”(村民们一直如此称呼它)的方向而去。几小时后,他骑马回来了,沿着他来时的路,朝Ardrahan的方向离去。在那之后的三个月左右,没有任何消息。时间一到,他再次出现了;但这次,随行的是一位年长的妇女,还有许多满载着各种物品的驴子。他们没在村里停留,直接沿着河岸向那座房子的方向走去。
从那时起,除了那个被他们雇佣来每月从Ardrahan运送必需品的男人外,再没人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而那个人,没人能诱使他开口;显然,他因为自己的麻烦得到了丰厚的报酬。
岁月在那个小村庄里波澜不惊地流逝;那个送货人依然按月准时往返。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了他的固定任务中。他穿过村庄时没和居民们交换任何多余的点头致意,继续向那座房子走去。通常,他要到傍晚才会踏上归途。然而这一次,几小时后他便出现在村子里,神情处于一种异常的激动状态,并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座房子整体消失了,在它原本矗立的地方,现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个消息显然极大地激起了村民们的好奇心,以至于他们克服了恐惧,集体前往那个地方。在那里,他们发现一切正如那个送货人所描述的那样。
这就是我们所能了解到的全部。关于手稿的作者,他是谁,来自何方,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的身份,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被永远埋葬了。
就在那一天,我们离开了那个孤寂的Kraighten村。此后我们再没去过那里。
有时,在梦中,我依然能看到那个巨大的坑洞,四面环绕着野树和灌木。水的嘈杂声升腾而起,与睡眠中其他更低沉的声音融合在一起;而在这之上,悬挂着永恒的、水雾构成的裹尸布。
悲伤[17]
凛冽的饥渴在胸中肆虐, 我未曾料想这整个世界, 被上帝之手蹂躏,竟能产生 如此苦涩的烦躁之精髓, 那悲伤倾倒出的如此剧痛, 正从它那令人战栗、开启的心中喷涌!
每一声啜泣的呼吸不过是哀号, 我那心跳是苦难的丧钟, 我整个大脑只有一个念头—— 此生再也不会(除了那记忆的剧痛), 与你相触,而你如今已化为虚无!
在这虚空的黑夜中我苦苦搜寻, 对着你发出一声声呆滞的呼唤; 但你已不在;黑夜那浩瀚的宝座 化作一座宏伟壮丽的教堂, 星辰之钟向我这整个空间里 最孤独的人,敲响了丧钟!
带着饥渴,我爬向岸边, 或许那古老的大海永恒的心, 能赐予我些许慰藉; 但瞧啊!从那肃穆的深渊, 来自神秘之地的遥远回声, 似乎在质问我们为何分离!
“无论我走向何方,我总是孤独, 曾通过你,我拥有整个世界。 我的胸膛全是撕裂的痛楚, 为了那曾有的,如今却已飞逝, 进入那倾倒生命的空白之域, 那一切皆非,亦不再复存之处!”
脚注:
[1] 一处显然无意义的插入。我在手稿中找不到任何对此事的先前引用。然而,结合后续事件来看,它变得清晰起来。——编者注
[2] 此处,由于手稿该部分的损坏,字迹已无法辨认。下文我将刊印出尚能辨认的残篇。——编者注
[3] 注——即便经过最严苛的审视,我也无法辨认出更多破损处的手稿内容。它从题为“夜里的声音”一章开始再次变得可读。——编者注
[4] 隐士用此作为比喻,显然是基于大众对彗星的观念。——编者注
[5] 显然是指那些缺失和残缺页面中阐述的内容。见第14章残篇。——编者注
[6] 文中未再提及月球。从此处所言可知,我们的卫星已经大大增加了其与地球的距离。或许在更晚的时代,它甚至已经脱离了我们的引力。我不禁遗憾,此处未能获得更多解释。——编者注
[7] 可以想象,是冻结的空气。——编者注
[8] 见前注。这或许能解释房间内的积雪(?)现象。——编者注
[9] 令我困惑的是,无论是此处还是后文,隐士都没有进一步提及太阳(显然)持续的南北运动,即从夏至到冬至的往复。——编者注
[10] 在此期间,能够传导声音的大气层一定已经变得极其稀薄,或者——更可能的是——已经不复存在了。有鉴于此,不能认为这些声音(或任何其他声音)还能被活着的耳朵所感知——即我们物质肉身所理解的那种听觉。——编者注
[11] 我只能推测,地球公转一周的时间已经不再保持其当前相对于太阳自转周期的比例关系。——编者注
[12] 仔细阅读手稿表明,要么太阳正在以极大的离心率运行,要么它正以缩小的轨道靠近那颗绿色的恒星。而此刻,我想它是直接被那颗巨大恒星的引力从其倾斜轨道上扯了下来。——编者注
[13] 此处应注意到,地球正“缓慢地穿过死太阳那巨大的表面”。对此没有给出解释,我们必须得出结论,要么是时间流速减慢了,要么地球确实正以一种——按现有标准衡量——缓慢的速度在其轨道上运行。然而,对手稿的仔细研究使我得出结论,时间流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在持续下降。——编者注
[14] 见第18章第一条脚注。
[15] 毫无疑问,那是从另一个维度看到的死去的中心太阳那火焰边缘的质量。——编者注
[16] 注——在未完成的字迹处,手稿上可以追踪到一条淡淡的墨迹,这暗示笔尖在纸上滑落;这可能是由于恐惧和虚弱所致。——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