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
漫游者之恋
霍尔曼·戴 著
1915年
流浪者
一
在漫长公路的尘埃中
那个自称沃克·法尔(Walker Farr)的男人,在乡间公路尘土飞扬的延伸处蹒跚而行。
他走得从容不迫。他既没有像流浪汉那样没精打采,也没有摆出一副怀有生活目标或明确目的地的匆忙姿态。当他走进拱形的榆树下时,他从头上摘下那顶磨损的便帽,塞进大衣口袋里,口袋已经在他的胯侧鼓起了一大块。他向左右两边望去,欣赏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六月清晨的壮丽景色,赤着头漫步在这一座大自然的宏伟殿堂中。
他年轻、魁梧,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
一辆巨大的灰色汽车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警告声,随即呼啸而过,旋转的车轮扬起尘土,劈头盖脸地洒向他。
他只对那辆车投去了冷淡的一瞥,但在继续前行时,他意识到在那些模糊的印象中,脑海里依然萦绕着一个女孩的侧影。
一个农夫走到了公路围栏旁的一行地头,靠在锄柄上,眯着眼顶着阳光打量着这个过路人的脸。随后,农夫将目光转向了陌生人的衣服,皱起了眉头。那张脸是一个“人物”的容貌,而那身衣服却是流浪汉破旧的装束。
“喂,你!”农夫喊道。
“我听到了。”自称沃克·法尔的男人说道,他微笑着,笑容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你想找份工作吗?”
“不想,先生。”
“你有工作吗?”
“有,先生。”
“是什么工作?”
“铲平那些被旋风翻了个底朝天的水井。”
公路上的男人向农夫露出一个奇妙的微笑,径直走开了。农夫眨了眨眼,随即皱起了更凶狠的眉头。他翻过围栏,扛着锄头跟了上去。
“听着,你!根本没那种生意。”
“下次你再有水井翻了个底朝天,就派人来找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你是个流浪汉。”
法尔慢悠悠地往前走。
“你是个流浪汉,这就是我们现在在这个县处理流浪汉的方式!”
在他们前方的公路上,工人们正挥舞着铁锹挖掘,用十字镐劈砍。工人们穿着蓝色的粗布工作服,显得格外崭新,他们的脸色惨白。
“我们把他们从监狱里带出来,让他们干诚实的活儿,”农夫说道。他指了指那些扛着步枪来回巡逻的守卫。“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是这个镇的警官。我逮捕你。”
年轻人停下了脚步。当他盯着农夫正在敲打的那枚镍制徽章时,他的笑容变得挑衅而充满怜悯。
“所以,你代表法律,是吗?”法尔问道。
“我代表。”
“那你对法律了解得这么少,真是太糟糕了。在这个小王国里,我既没有乞讨,也没有侵入私产,没有讨要食物,更没有犯罪,我亲爱而伟大的三尾帕夏(bashaw)。这是一枚硬币,权当打发法律了。”他展示了一枚银币。“很抱歉我不能留在这里帮你改邪归正——你们似乎很需要这个!”
他越过了那群阴郁的镐锹工人,走在宽阔大道的中央。
“那不是个流浪汉吗?”一名守卫问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农夫承认道。
自称法尔的男人转过一个弯,恰好碰上了之前超过他、轻蔑地朝他扬起尘土的那辆汽车,那时距离他到达农夫的围栏还有几分钟。
一个后轮胎瘪了,一个穿着考究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正拍着戴手套的双手,咒骂着这段由囚犯修建的路面凹凸不平,并埋怨那个忘了把千斤顶放回工具箱的修车工疏忽大意。两个女人站在车旁,看着年轻人束手无策。
“‘乌龟与兔子’古老剧目的第二场,乌龟登场了,”沃克·法尔对自己说道。
他那双玩味的棕色眼睛注意到,那个年轻人明显是个软脚虾。
“喂,你!帮我撑起这个车轴,”赶车人命令道。
“你不需要帮忙,”法尔建议道,“你需要一个能干完整个活儿的人。”
他上下打量那个年轻人的目光,传达了他的全部含义。
“好吧,我得说这是流浪汉的无礼之辞,”其中一个女人宣称。
“妈妈!”队伍里的第三个人提醒道。
法尔将讥讽的目光从那个年长的女人转向年轻的那个——从那染色的头发和涂了口红的嘴唇,转向了一种清新、纯净而生动的可爱。他再次看到了她的侧影。
“还没人记得说‘请’呢,”女孩迎着他的目光,提醒道。“我替他说,先生!”
他鞠了一躬,径直走到路边,捡起了一块他搜寻已久的木板。
他将其递到车主戴着手套的手中,脱下自己那件被阳光晒褪了色的大衣,把法兰绒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以上,然后肩膀顶起,双臂用力,将车身举得足够高,以便那个软脚虾能把支撑物塞到车轴下。当那位绅士开始掸掉手套上的灰尘并搜寻他那灰色套装上的污点时,法尔从工具箱里取出工具,着手更换轮胎。
女孩站在他身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他有机会时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的目光正在审视自己。她的注视毫无遮掩。她的眼中除了那种满足好奇心的专注外,别无他物。
工作完成后,车主想要给钱。
法尔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好吧,喝一杯?”债权人邀请道。
“我不沾酒。”
开车人把雪茄盒里的雪茄倒在手里,递给刚穿上大衣的法尔。
“我不抽烟,先生。”
这并非卑微的推辞;这个流浪汉的举止中隐约流露出一丝意味:任何喝酒抽烟的人都不算什么好东西。女孩以更浓的兴致打量着他。
“别站在那儿想糊弄我,”穿灰色衣服的男人建议道,语气中带着怨气,“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本该谢谢这位先生,理查德,”女孩尖刻地宣称。她转向法尔。
“他似乎忘了‘谢谢’,就像他忘了‘请’一样。请允许我弥补一下?我们谢谢你!”
“现在我反倒欠你们的人情了,”流浪者说道。他鞠了一躬,径直走开了。
当车从他身边经过时,女孩回过头,长久地注视着他。他挥了挥手。尘云在他们之间合拢。
“凯特·基尔戈尔(Kat Kilgour)!那是个流浪汉!我太惊讶了!”年长的女人说道,观察着那次注视和致意。
“是的,这个世界充满了惊喜,”女孩甜甜地附和道。
“但你自己的眼睛告诉你,他是个流浪汉。”
“如果用了眼睛看,这一点毫无疑问,不是吗?”他们的陪同者追问道。
“我们就当大家有目共睹吧——这件事就此作罢,”女孩说道——她的语气不再甜美。
那双敏锐的棕色眼睛和褪色的行头的主人继续前行。
他从路边的灌木丛中摘下一朵玫瑰,拿在手中。
“你妹妹刚才经过这里,”他以一种异想天开的方式对玫瑰说道,“我想你和我大概永远也赶不上她了。我走得很慢,但你可以陪我一起旅行。”
二
一个自制的骑士
自称法尔的漫游者走下漫长的山坡,转过公路的拐角,那里桤木簇拥在狭窄的溪流边;微风拂过叶片时,它们彼此窃窃私语。他在那里饮水,弯下腰用手掌舀起水来。他润湿了玫瑰,抚摸着它枯萎的花瓣。
“太遗憾了,小家伙!”他说,“漫漫长路是一场致命的游戏,恐怕我不该邀请你随行。你妹妹一定在我们要去的前方很远的地方。”
桤木投下阴影的地方岩石阴凉,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漂浮的小碎片顺着漩涡流去,观察着水黾在平静的浅滩上用张开的腿滑行。
周围一片惬意的宁静。草甸上方飘荡着波波鸟(bobolink)咕嘟作响的狂喜叫声,近处一只鹪鹩在桤木丛中跳跃,发出困倦的鸣叫。安宁与休憩笼罩着一切。溪边的男人低身将头探入水中,随即起身,甩掉厚厚棕色头发上的水珠。他像狗一样抖了抖身子,对随之而来的想法报以微笑。
“一只流浪狗!”他嘟囔道,“价值几何——最好还是忘了那朵玫瑰的妹妹。这里是个让想象力入睡的好地方——这里万物皆眠。”
他绕过桤木的屏障继续前行。
附近有一座老式的大房子。墙壁饱经风霜,院子杂乱无章。窗户上褪色的窗帘歪斜地挂着。玻璃板积满了污垢。整个房子的外观表明,没有女人的手来让它成为一个家。它平庸而乏味。
但前门突然伴随着锈迹斑斑的铰链的尖叫声猛然敞开。
接着,一个极老的人从门廊里退了出来——一个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人,长长的白发从宽边帽檐下垂落。他独自拉着一口棺材。庄重棺木的空头在木台阶上磕碰着,发出空洞的声响,暗示着里面空无一物。院子一侧有一堆木柴。老人拖着棺材穿过木屑堆,丢下了棺材头。他从劈柴墩的缝隙里抽出一把斧头,第一下就把棺材盖砸塌了。
在路上观察的法尔看到,那棺木是空的。老人继续猛力劈砍和砸击。
在破坏开始之前,漫游者有时间注意到那口棺材是细木工手艺中极为罕见的精品。各种木材小心地镶嵌在一起,侧面的镂空图案经过了精细的线锯加工,壁柱也雕琢得极具艺术感。但老人正狂暴地摧毁这一切卓越的工艺。显而易见,他不仅仅是在准备柴火——他是在发泄愤怒。
这是一件要求路上的观察者全神贯注的事情;但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房子拐角处走了出来,法尔立刻不再关注那个老迈的劈柴者。
新来的人从头到脚都穿着盔甲。
他静静地站在远处,透过面甲凝视着木柴堆上精力充沛的老人。
法尔注意到那盔甲明显是自制的。头盔虽然被打磨过,还装饰着马尾,但一眼就能看出铜水壶的轮廓。胸甲掩盖不了它源于某种密闭式炉灶部件的本质。但这身装束格外引人注目,路上的男人快速环顾了一下新英格兰的风景,以确认自己确实还在他以为的地方。
法尔走到围栏边,双臂叠放在栏杆上。
老人休息片刻时,似乎感觉到了背后那专注的注视,他没有转身,而是将窄而多骨的下巴钩过肩膀,与陌生人交换了一个长久的对视。
“好吧,”那位古老的劈柴者问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先生?”他的语气很酸。
“既然问题如此直接,又考虑到长者应得真相,我会说,我在想这地方似乎是私人疯人院的理想选址,而且客人们还能自得其乐。”
“我要让你明白,我在这个镇的公谊会(Friends' meeting)主席位置上坐了整整三十年,从未有人说我的脑子坏了。此外,这不关你的事。走开。”
法尔只是挪动了一下脚步,在围栏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鉴于我的心情,走过去给你两斧头对我来说不算麻烦,”老人警告道。
“我没听说过贵格会教徒竟然允许他们的情绪变得如此辛辣。”
“滚开,流浪汉!”
“你看,我亲爱的先生,”路上的男人拖着调子说,“我出门是为了寻找内心的平静。如果我不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离开,我那发痒的好奇心永远不会让我睡个好觉。你只需说一句话安抚我的好奇心,然后我就走!”
“你看见我把一口棺材敲成碎片。看见我把亲手做的棺材敲成碎片,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有,先生。这完全在你的权利范围之内。但为什么呢?从我刚才瞥见的情况来看,它似乎是一件非常棒的作品。”
“确实如此,”老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胡桃木镶嵌雀眼枫木。”
“我可以问一下,它是为最近去世的某个人做的吗?”
“我是为我自己做的——我把它留在我身边二十年了!既然你非得把鼻子伸进我的事里!”他的语气变得暴躁,他俯下身,开始把碎片和断木扔到柴堆上。
“那么我想它是——呃——过时了,”法尔温和地建议道。
“我看出你是有意在戏弄我——这个世界充满了蠢货。”他尽可能地挺直身子,双手叉腰,在路边的男人和盔甲人之间投去愤怒的目光。“我不会死的——我决定活下去。我手头有个蠢货。”
“父亲,我觉得在陌生人面前你最好斟酌一下用词,”穿盔甲的男人建议道。
“你看不出他是个蠢货吗?”老人质问道。
“我觉得我不打算冒险发表意见,先生。我只能说,你儿子对夏季服装的选择似乎有点特别。当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老人走到围栏边。他的腰部弯曲,双腿因岁月的侵蚀而钩曲,但他步履矫健。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锐利,尽管褶皱的眼睑像半掩的帐篷帘子一样遮在眼睛上。他把脸贴近法尔。
“你像乌鸦一样厚颜无耻,像喜鹊一样爱打听,我敢说你是个流浪的无赖。但我还是跟你说说话吧,跟谁说都一样。”
伴随着盔甲的咔哒声和吱呀声,儿子向他们走来。
“我不想让你谈论我,父亲,”他警告道。
法尔注意到儿子的眼睛和老人的眼睛一样敏锐、一样灰暗。那个穿盔甲的公民正值壮年,体格健壮,面甲下的脸露出智慧和镇定的神色。
父亲对儿子的话置若罔闻。
“你环游世界很多吗?”
“是的,先生。”
“你见过很多人吗?”
“很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那么我想问问你,对于一个声称要走向世界,四处奔走,试图向所有人行善,试图解决人与人之间的纠纷,且分文不取的人,你对他的头脑有什么看法?”
法尔将目光从父亲转向儿子诚恳的面容,然后再次盯着老人那双审视的眼睛。随之而来的是长久而尴尬的沉默。
“你的表情比言语更能说明问题,”父亲断言。“你的眼神在说——他是个蠢货。”
“最好别用你的舌头说出来,”儿子建议道。“我对陌生人可能不像对父亲那么耐心。他完全是现实主义者,缺乏想象力,所以我原谅他。”
“我不予置评,”沃克·法尔微笑着说,那坦诚的笑容赢得了面甲下那张脸的一丝回应。“我不明白。”
“我没指望一个流浪汉能明白什么,或者有勇气说出他的真实想法,”父亲尖声道。他转向儿子。“这儿有个流浪汉。跟他一起走,去当另一个蠢货吧。”
“你不知道,我可能是一个逍遥派哲学家,”法尔调侃道,“有穿粗布衣服的骑士,也有穿盔甲的骑士。”
“我觉得你的分量比你的衣着所显示的要重,”儿子敏锐地看着陌生人,说道,“而且你手里拿着一朵玫瑰。小事说明大问题。”
法尔把花放进口袋。“别在我身上打主意,”他粗声说道。
“你的谈吐已经出卖了你,”对方坚持道。
“我见过当过大学生的撬锁匠——袖珍字典又不贵。那么,再见,先生们。”
“等一下!”穿盔甲的男人恳求道。当他走近父亲时,他的表情缓和了。
“我们谈得够多了,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在这里耐心地服务了很多年。如果我离开一会儿,还有老本(Ben)可以照看。等我尽完我的义务,我会回来的。”
“我会活着,这样我就能把你从监狱里保释出来,”父亲酸溜溜地告诉他。“去吧,你这个蠢货;吸取你的教训!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正常;它会给爱管闲事的人一个教训。但去吧!”
他们出发时,法尔注意到路边有一家小店。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但很现实——完全的现实主义者,”他的新伙伴说道。“从我那善良的母亲那里,我继承了想象力。我在这里的生活并不幸福。但工作有所帮助。”
他指了指那家店。主门上方一块褪色、饱经风霜的招牌上写着“伊斯塔普·奇克父子铁匠铺”(Eastup Chick & Son, Blacksmiths)。山墙上有一块较新的招牌,预告着“贾里德·奇克及父亲,发明家”(Jared Chick & Father, Inventors)。
“我是贾里德·奇克(Jared Chick),我的朋友。”
他说话很慢,停顿着挑选词汇,用一种讲究方法的人所特有的谨慎措辞,像那些读过很多书却很少开口的人一样说话。法尔发现这个庄重男人的谈吐中有很多古雅之处。
“我父亲在我年轻时把我的名字写在招牌上,我对此感到很高兴。 我父亲年老时,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另一块招牌上,他却不怎么高兴,尽管我坚持认为他应当分享我所获得的一切荣誉。但我父亲缺乏想象力。我很遗憾他今天发了脾气,把他的棺材砸了。并不是我赞成这些年来把它放在家里,但他确实以此为荣。我母亲去世后不久,他就做了这口棺材。我想,既然他现在把它毁了,他定会再多活许多年。他意志非常坚定。”
“很高兴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法尔说道。
“他长兄在八十岁那年去世时,他极度愤怒。在最后的时刻,他站在床边,告诉约阿希姆(Joachim)叔叔说,完全没必要死——如果他能稍微表现出一点奇克家族的勇气,他完全可以像平时一样活下去,而不必在朋友聚会最需要他的时候就这么匆匆离去。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非常不自在。”
“考虑到那老人家都八十岁了,可能也觉得累了,你父亲这么说似乎有点在伤口上撒盐的意思。”
“也许他是严厉了一点,但这件事还有另一面。我们‘公谊会’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会在第一天(First Day)去老聚会所,这样人们就不会说,一百年后,我们竟任由先辈的社团在我们镇上消亡。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和父亲依然使用古朴的语言,坚持着创始人的传统。我父亲坐在聚会的主席位上,约阿希姆叔叔坐在他旁边的面对席上。我是唯一的礼拜者。我不适合做牧师。约阿希姆去世时,我父亲再也没有人可以在聚会结束时与他握手了。”
“而现在,连他的会众也要流失了?”
“是的,我的朋友,所以父亲责怪我离开,就像他责怪约阿希姆叔叔去死一样。他非常挂念这个聚会。”
“等你走后,他要到哪里去找一群人呢?”
“先生,他会继续坐在聚会的主席位上。”
他们之间沉默了片刻。铁匠步履稳健,伴随着叮当声前行。
“他依然会坐在聚会的主席位上!那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光,先生,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吹动虔诚的风箱,他就绝不会让火熄灭。”
“听着,奇克兄弟,”法尔追问道。“我不想显得爱打听或唐突,但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我对我打算做的事并不感到羞耻。即使按照世人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计划,我也不以此为耻。几句话就能说明:我要走向人群,传播仁慈与宽容的福音,教授和平的教训,敦促人们以宽恕代替争斗——向他们展示,法院往往是魔鬼的游乐场,而非真正正义的居所。我工作得很辛苦,我读过许多书,我把知识储存在脑海中,也积攒了足够的钱。你看到了我的盔甲——我长期以来一直在耐心地打造它。”
“你指望他们朝你扔东西吗?”
但铁匠回答时,并无迹象表明他被这种唐突的幽默所冒犯。
“众所周知,要让世界从它自己的琐事中分出注意力是很难的。例如,如果今天我站在院子里,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你就会径直走过去——前提是我父亲当时是在劈柴而不是在劈棺材。如果我拦住你,开始解释我的观点,你大概也不会怎么理会我。不是吗?”
“确实如此。”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的理论,了解了我的计划,也注意到了它的效果,”奇克先生说道。
“我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你觉得警察会让你在街角站多久?”
“我会找到那些可以传达我的信息而不冒犯他人的地方。”
“还有一点——一个比较微妙的考量,奇克兄弟。有很多人在审视一个人的动机时显得有点迟钝,却自认为在察觉一个人的精神缺陷方面非常高明;当某人做了他们不会做的事时,他们就说他是疯子。”
铁匠转过他那平静的面庞,对着法尔笑了笑。
“我诉诸你的理智,先生。哪怕我穿着铁甲在粗呢衣服外面,在和你交谈之后,你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吗?”
“不会,”法尔承认道,“我不认为我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谢谢你!我相信你大体上可以代表普通人的观点。”
“但盔甲计划——这有点冒险,奇克朋友。”
“但自从十字军东征以来,它一直是无私精神的标志,”奇克先生宣称。“为什么它在现代就不能重焕光彩呢?无论如何,”他又以一种美国式的精明补充道,“如今若想让世界停下来观察和聆听,必须先让它结结实实地吃一惊。”
“如果不够小心,有些广告公司会在你出门的第二天就给你开出条件,把你拉入他们的阵营。你确实对商业很有头脑。”
“我是真诚的。我不是在儿戏。我思考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我会被误解——但我不会害怕!”
三
骑士精神的考验
两人并肩前行,沃克·法尔在脑海中拼凑着他听到的只言片语,试图还原奇克一家的完整历史,他沉浸在贾里德的异想天开中,甚至有一瞬间忘记了他同伴那滑稽的模样。
“不,我不害怕!”这位世界和谐的新使徒重复道。
但很快显而易见的是,奇克先生无法将他的无畏传染给其他生物。
道路的转弯处,一匹昏昏欲睡的马正将蹄子扎进尘土中,拖着一辆载着一对农夫夫妇的马车走了过来。
那马一见到奇克先生,立刻变得精神抖擞。
它昂起头,眼睛瞪得滚圆,鼻孔扩张,鬃毛竖起,迈着叉开的腿猛然停住。接着它打了个响鼻,猛地转过身,不顾农夫的努力,带着马车在两轮上转了个圈,随即向相反方向逃去,车夫双手高举,肘部外张,死命地拉着缰绳。
“奇克朋友,”当那辆车消失后,他的同伴说道,“我觉得在筹划这趟朝圣之旅时,你没把一切都考虑进去。如果那个农夫和他的妻子翻进沟里摔断了脖子,那么你在其他地方所有的调解工作都弥补不了你在这里造成的损害。”
“世界充满了问题,”盔甲里的人叹了口气。“似乎每一件事都有阻碍!”
片刻之后,那个农夫步行冲进了视野。
“你这秃头尼哥底母(Nicodemus)名义上的东西,你到底自称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咆哮道,“全靠运气和偶然,全靠绳索没断,我和我老婆才没有死硬地躺在沟里。”
“我很抱歉,”奇克朋友庄重地说道。
“让马习惯自行车、飞行器、红色飞车和蓝色恶魔倒也罢了,可现在又来了个《老农夫年鉴》里没写的东西!你那边那个没疯的,你拖着这个玩意儿到处走到底是干什么?”农夫质问道,对着法尔喊道。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是我兄弟的看守人,”年轻人陈述道。
“那么,他的看守人在哪儿?他需要一个。”他绕着奇克走了一圈,粗鲁地用鞭柄敲了敲他的胸甲。“如果我不怕扭伤脚趾,我一定会把你从这儿一直踢到哈肯尼(Hackenny),你这个两条腿的旧火炉!”
“如果有损坏,我会赔偿的。”
“没有损坏,我也不稀罕谁的钱。但如果你不离开这条大路,损害就会发生。如果我下次赶马经过这里时还看见你,我就要揍你,哪怕我得用炸药和开罐器把你从那身套装里弄出来。”
贾里德·奇克走进了灌木丛,法尔随他而去。
“对于高尚的理想来说,这么快就遇到这种粗鄙又令人沮丧的冒险,真是够倒霉的,”年轻人断言。
“我并不感到沮丧。”
“恐怕你会受到更严重的误解。”
“我没指望愚蠢的老马能理解我。我的诉求对象是人类。”
法尔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最好别招惹人类,”他建议道。
“世界需要纯粹的无私,”奇克坚持道。
“越纯粹就越容易被误解。我验证过这件事。我清楚。”
“那么,你本人就不会在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情况下走向世界去造福人类吗?”
“我想我不会,”法尔冷淡地说道。“而且我对这件事兴趣寥寥,我想你得原谅我,别再跟我谈论它了。你刚才以一种粗暴的方式亲眼目睹了世界是如何误解任何非同寻常的事物的。”
“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一个字也没有。我甚至连给自己提出合理的忠告都做不到。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那么你不想再让我陪你走一段路了吗?”
“不想。原谅我的直率,但现在对旅人来说是个危险的时代,我可负担不起在四处走动时后面还跟着一个铁罐头。”
“你当真完全自私吗?”奇克呼喊道。
“我想是的,”法尔从公路上回答,迈开了步伐。“当我再见到你时,我猜你一定会纳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利他。如果这期间你还穿着那身盔甲,那一定会是这种情况。”
贾里德·奇克从灌木丛后哀求道:“但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哦,我承诺会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找你的。如果你一直穿着那身套装,找到你很容易。”
盔甲人倚着一棵树思考着。
“一个奇怪的年轻人,冷酷又自私。但他外壳下确实有些东西。我倒乐意向他提几个问题。”
随后,贾里德·奇克从伐木工留下的一堆箍桶杆中抽出一根白蜡木棍,沿着林荫小径离去,避开了主干道。他决定走弯路,在镇上的街道上露面,而不是在那些乡下马匹不太欢迎真正骑士的乡村公路上。
“那儿真是个睡觉的好地方,”沃克·法尔回想起那条在石头上欢唱的小溪、低语的桤木、老式房子和昏昏欲睡的风景,心想。“那个在移民之日到来前一直住在那儿的人,肯定已经沉睡了很久,现在依然睡得很香;他正在做一个美梦。噩梦很快就会开始,而他终将醒来。”
过了一阵子,法尔进入了一个村庄,一个由几排小房子组成的聚落,它们沿着一条街道的缝隙排列。此时近午,厨房的窗户敞开着,飘散出女人们正在准备的午餐香气。村里的男人们似乎都在田间劳作;只有女人们偶尔在后门出现,将洗净的衣物挂在绳子上,拍打地毯上的灰尘,或者透过窗户看到她们正在为辛勤劳作的平纹棉布衣奴隶们准备着早午的任务。
在某个后门,一个胖得油腻的流浪汉背靠着折叠晾衣架,狼吞虎咽地吃着主妇给他的施舍午餐。
在村庄边缘道路低洼的一座小山下,传来了金属敲击岩石的叮当声,暗示着有人在那里用泥刀和钻头劳作。绳索发出难听的吱呀声——起重机的吊臂在六月的蓝天下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
胖流浪汉举起空盘子发出哀求,窗内伸出一只女人的手,往盘子里放了些东西。
法尔放慢脚步,看着那个流浪汉,附近院子里的一位女人从她正在晾晒的床单上方盯着他,对着这个新来的人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当作了那个皮提亚斯(Pythias)的达蒙(Damon)?”法尔对着她的愤怒微笑着自问。“但达蒙(Damon)倒过来拼就是游牧民(Nomad)!我真希望我有胆量向她要一块窗台上晾着的馅饼吃。”
就在这时,在山下金属的叮当声和起重机拉紧的哀鸣声之上,响起了一声痛苦的人的尖叫,那种粗粝的男性嘶吼,其音色比猪临死前的哀鸣还要可怕。
紧接着,一个男人从山下的谷底跑了出来。
“那是你的丈夫,何塞(Jose)夫人,”他气喘吁吁地说道,转向那个胖流浪汉背靠晾衣架用餐的房子。“你快去!我去给医生打电话。”
她跑开了,脸色惨白,喘着粗气尖叫。其他女人也跑了过来。那种热心肠以及对发生了什么事的好奇心,给这个小群体的双脚插上了翅膀。送信人打完电话也跟了上去。
胖流浪汉放下盘子,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他溜进那所空无一人的房子,待了片刻后匆匆跑出来,口袋塞得满满当当,怀里抱着衣物;他脚步沉重地穿过田野溜走了。
法尔看见他离去,并没有追赶。
“那个时代的精神就在那边,”他嘲讽地抿了抿嘴唇,对自己说道。“当机会敲门时,就把机会击倒。拥抱机会,但一定要用锁喉功。一家被抢劫的铁路公司的董事们比那个猪一样的行人逃跑时更有尊严——但对股东来说,结果是一样的。”
他缓缓走向山下的深谷。
游行队伍与他相遇——一个瘫软呻吟的男人,被他那大汗淋漓的同伴抱着,女人们在旁边小跑,像受惊的母鸡一样在路上来回穿梭,发出咯咯的同情声。
法尔在山下发现了一座未建成的石桥。一个大腹便便、下颚内缩、上唇外凸的包工头正粗俗地催促他的帮手回到岗位上。
“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你们站在旁边替他哼哼帮不了那个人。快干活!”
男人们缓慢而阴沉地拿起了工具。
“真该死,合同落后了十五天,县里的专员又等着要扣钱,这简直是地狱,”包工头对谁也没说地抱怨道。“一个人受伤,四个人送他回家,剩下的人都在休同情假!”
法尔闲庭信步,从公路上拐进通往临时桥梁的小道。
“喂,你这个长角的公牛,要干活吗?”包工头站在花岗岩大石块的讲台上喊道。
“不,我的苏塞克斯(Sussex)肉猪,我不要!”
“该死!你敢骂我,你这个流浪汉?”
“是的,”法尔极其简单地回答。
“好吧,闭嘴。这里需要人手。你很壮。一天两美元,即便你不是个正式的泥瓦匠。”
“不。”
他把肯定和否定的词拖得很长,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傲慢——这种语气比粗鲁的回怼更能激怒对方。他转身背对那个咒骂的男人,朝桥下走去。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着泡沫在烦躁的水面上漂浮。溪流持续的潺潺声让他忽略了其他声音,并没有听到那两个人靠近。他们扑向他,抓住了他。抓住他的捕获者之一是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的手很沉,手指抓得非常狠。
“怪不得你不干活!你用更轻松的方式谋生呢。”
“是什么促成了你们对这一城市的如此热情欢迎?”法尔问道。
抓住俘虏手臂的那个男人气喘吁吁。他刚从将伤者送到的房子那里全速跑回来。
“你这个小偷!你这个溜子!吃了一个人的饭,那是他辛苦赚来的饭,还趁他妻子不注意去偷东西!”
“在所有肮脏的工作中,这活儿是最糟的,”那个大块头宣称。
“她给了你所有你能塞进嘴里的东西,你这个懒汉。她一转身你就洗劫了那里。你甚至偷了她丈夫的礼拜天穿的西装。它在哪儿?”
“我看见一个胖流浪汉逃进树林里了,”法尔平静地回答。“他怀里抱着东西。”
“这儿附近只有你这一个流浪汉,”包工头坚持道。“你把赃物藏哪儿了?”
“她说她喂了一个流浪汉。她让他待在后门。你就是那个溜子,”气喘吁吁的信使附和道。
“如果你们带我回那所房子,或许能对这件事有新的认识,”他们的俘虏建议道。“你们不必拖着我过去。我很乐意与你们同去。”
被抢劫家庭的女主人双眼通红,正急匆匆地从洗碗槽走出来,手里拿着冷敷袋,她在后门看到了法尔。
“那不是那个人。我以前从没见过他。哦,他现在疼得厉害。那医生怎么还不来?但看起来好像没断骨头。他还拿走了我的钱包,里面有两美元二十七美分。那可是我们手头所有的钱了。而且他可能要几周才能回去工作。祸不单行。那个可怜的、肥胖的、油腻的小偷!我明明喂了他——甚至给了他馅饼!”
“正如我告诉你们的,各位,那是个胖流浪汉。我看见他逃进树林里了。”
“既然你自称是个男人,为什么不去追他?”包工头厌恶地问道。
“我对他的事毫无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法尔用慵懒的语气陈述道。
“你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你这头猪!”
“我对别人的兴趣非常有限。”
“你会站在一旁看着你的同类带着穷人的财产跑掉,是吗?你后来遇见他,然后分赃?”大块头问道。
“没有,”法尔温和地说。他将令人信服的目光投向诋毁者的双眼。“而且你自己也不这么认为。”
“或许不是。但你更糟。你刚才自己就承认了。你是个自私的变节者!”
“格外自私,冷酷且无情。”
“并且为了给任何人行个方便,连动动手指都不愿意?”
“我想是不愿意。”
“我告诉你我打算做什么——我会派四个人把你架出这个镇子。”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让他们放下工作!我刚才听到你说你人手紧、时间紧。顺便说一句,你刚才给了我一个工作机会。我接受了。”
包工头眨了眨眼,犹豫了。
“如果半天后你发现我不值这份钱,我就会走人,那你也就免费得到了半天的工作量。”
“那就干活去吧。”
透过敞开的门,法尔可以看到女主人在水槽边拧着布。
他走到门口对她说道:“夫人,你还要招寄宿吗?我要接手你丈夫在那边工地上的活儿。我会付丰厚的酬金。在你们目前的困难下,这笔钱也许会有帮助。我不会添什么麻烦。”
“我们太需要这笔钱了,”她思忖后说道。“好的,我收留你。你的长相看起来并不像个流浪汉!”
“谢谢你,”法尔说。“如果你能给我拿点吃的,我就走开,不打扰你了。”
那天下午,贾里德·奇克翻过小山,那边泥刀叮当作响,巨大的起重机发出滑轮的抱怨声。他背着他的盔甲。
他停下来,注视了他之前的同伴片刻,那人正为那份属于他人的苦力活大汗淋漓。
“我可以请一分钟假去和那边那个人谈谈吗?”法尔问承包商。“这多少关乎你的生意。”
大个子粗鲁地应允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把盔甲卸下一阵子了。在马匹和人类没那么愚蠢的城市里,我才会穿上它。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没时间谈论我自己,奇克朋友。我想问你,你对你的使命是否依然初心未改?”
“是的。”
“那就扔掉那些铁家伙,过来干这份活。这儿有人受了伤——他妻子正需要帮助。赚点钱给他们吧。”
“可我的使命关乎世界——广阔的世界。”
“这是真正自私之人的主要借口!眼前就有现成的事等着你。你做不做?”
“可你告诉过我,你不会走出去行善的!”
“那与我无关。我不是职业游侠!你干不干?”
“还有十秒!”老板警告道。
“我不能这么突然地改变计划,”奇克抗议道。
“游侠就不该有计划!我的时间到了,我还有活要干。再见,奇克朋友!”
年轻人回到了他的岗位上,教友则继续向前走去,嘴里喃喃自语地重申着他那崇高的目标。
“我怎么能指望一个流浪汉理解呢?”他自忖道。
那个流浪汉在沉重的活计上苦干了两周,当何塞先生恢复工作时,这个志愿者没打招呼就悄悄离开了。
他把自己工作所得的全部报酬,一分不差地留在了何塞家那间屋檐下卧室的桌上。
“他看起来表里不一,”何塞夫人对这位奇怪客人的种种议论总结道,“他吃他的饭,从不问东问西,从不碍手碍脚,而且总愿意陪护我丈夫,让我能打个盹儿、歇上一小会儿;他整天读着那些小册子——口袋里塞得满满的。谁也别想说服我!他把所有薪水都留在了桌上,一分不少,连句谢都没等就溜了!”
IV
法尔、胖流浪汉与一套西装
在一个温暖的上午,一位看起来兴高采烈的绅士赶着他的双轮轻便马车,从马里昂的磨坊城悠哉地驶出,沿着乡村公路前行。他坐得笔直,个头比常人高出不少,衣着也十分整洁。
“我真希望,”他沉思道,“那些真正懂得欣赏一套好行头并能恰当使用的人,别那么该死地敏感。事实上,乖戾的人性逼得我不得不进行这种远征——恐怕我跟他们一样乖戾,否则我也不会干这种事了!”
这位老绅士轻声哼着歌,用缰绳拍打着那匹慢吞吞的马的侧腹来打节拍。他走进一片林地。他似乎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愉快而新鲜的兴趣。他将自己红扑扑的脸从马车顶篷的阴影下探出来,向左右张望。他那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当面前、身后和四周都是树木时,他勒住了那匹老马。
他听了听,隔着马车后帘的玻璃困惑地斜眼看去,然后爬下车。他从车后的盒子里取出几件衣物,搭在手臂上。那是一件还没怎么磨损的礼服大衣、一条状况良好的长裤、一件背心和一件衬衫。他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双鞋和一顶帽子。带着这些东西,他走到路边,开始装点一根篱笆柱。当衣服挂在上面,那顶宽檐黑色软呢帽轻快地扣在柱顶时,任谁都能看出这位老绅士是在处理自己多余的衣物。他自己戴着一顶相似的帽子,穿着一件礼服大衣,装饰后的柱子呈现出一种与装饰者本人奇异而慵懒的相似感。
他回到马车,从盒子里找出一个镍制的闹钟。他小心翼翼地上了发条,把它支撑在篱笆上靠近衣服的一根横木上。
在他还来不及离开展示现场回到马车里时,一辆马车嘎吱嘎吱地绕过路弯。车后装着小木桶和罐子,赶车人显然是个农夫。
他猛地勒住马,然后用食指戳了戳帽檐,向这位老绅士致意。
“有什么麻烦吗,法官?”他亲切地问。
“完全没有,”老绅士说着,从那根挂满衣服的篱笆柱旁侧身走开。
“晾晒一下,嘿?”农夫用食指戳了戳那些衣物。
“不,留在这儿。”
老绅士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摘下帽子,拿出一张告示。他把它拉平,插进篱笆横木的一道缝隙里。上面写着:“自取”。
“您在送衣服,是吗,彼得森法官?”
“我把它们留在这儿,给任何想拿走的人。你要先挑吗,乔尔森?”
“我可不要!我绝不拿任何人的施舍,法官。如果可以问的话,您为什么要这样送衣服?”
“我想你刚才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乔尔森。我提出把这些衣服给你。你却不屑一顾。过去我提出送人一套好衣服时,别人也都是这种反应。我不想伤害别人的感情,也不想让自己受伤害。所以,就让别人在没人的时候自取吧。”
“如果您允许的话,那闹钟我要了,”乔尔森主动请缨。“它能帮我在挤奶时间准时起床。”
“不,你不能要这个闹钟,乔尔森。我稍微动了点手脚,让它每半小时发出一点咕哝声。它会引起人们对这些衣服的注意。你看,很多人匆匆走过一生,从不左右张望,于是错过了很多机会。”
乔尔森向马打了个响鼻,驾车嘎吱嘎吱地沿着路走远了,嘴里嘟囔着尖酸刻薄的评语。
老绅士带着一种满足了慈善雄心的神情,爬上马车,跟在农夫后面离开了。
清凉的微风撩动着礼服大衣的后摆,裤腿也跟着做了几个谦逊的小动作,仿佛这位老绅士那戏谑的精神还残留在这些被他弃置的衣物上。
半小时又过去了,其间经过了好几拨路人。
当一对年轻夫妇坐着四轮马车经过时,那条裤子兴高采烈地踢了几下。女孩很漂亮,与她同行或许连法官的衣物也会心动。但这对年轻人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裤子的踢动和礼服大衣的撩动都没能引起任何注意。
一辆小贩的推车缓慢经过,但赶车人没有从满是数字的纸上抬起头来。
还有其他人也曾无声地出现在法官衣物的面前,但没人朝那边瞥上一眼,时钟也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微风停了,裤子和外套挂在那里,透着一种无家可归、思乡且渴望的神情。如果下一位路人出现时,它们看起来简直像在试图隐藏自己,因为它们实在太静止了。来人并不是个讨喜的角色——绝非一位法官的衣物所期待的那种新主人。
他胖得惊人,裤子用一条磨损的皮带系在他突出的腰部;外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油腻的苏格兰小帽歪戴在头上,帽檐压向耳朵,脚下的靴子破烂不堪。这确实是一个最不雅、最不卫生的角色,不该披上法官的服饰!但就在这时,随着无生命物体那该死的违和感,闹钟响起了它的警报声。
流浪汉——那走路的姿势和流浪者的整体气质毫无疑问——猛地转过身,锁定了声音来源,盯着那根柱子,然后快步走去。他确认周围没人,便一把捞起所有的东西,翻过篱笆,跑进了树林。他不停地回头看,仿佛担心被人追赶。从他不安的神情可以看出,他非常困惑,脑海中被正在偷窃这些财物的恐慌念头所笼罩。他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身后,以至于对前方几乎毫无觉察,于是他冲进林间一个像碗一样的低洼山谷,在那儿猛地停住,因为他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自称沃克·法尔。
他正跪在一堆微小的火堆旁,用山毛榉树枝叉着面包烘烤。他一只手握着树枝,另一只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当流浪汉从山上冲下来时,他连姿势都没变,只是抬起头来。
山谷里的这个人有着睁得大大的褐色眼睛。这些眼睛不仅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闯入而睁大——看得出那是天生的——那是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他的头发和眼睛一样棕色;帽子就放在他身旁的地上。
但流浪汉并没有在意这个陌生人的迷人之处;他更热衷于寻找瑕疵。
起初看到这个人时他吓了一跳——流浪汉天生有着某种怯懦;但现在他感到振奋了。山谷里的这个陌生人胡子拉碴,衣着邋遢,鞋子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痕迹。他在户外做饭——这是典型的流浪者特征。
“嘿,伙计,”流浪汉打趣道,那种弱者的歇斯底里让他从恐惧转为兴奋。“真高兴见到一个同类。我从山上掉下来时,还不知道会闯进谁的地盘。不过没关系,对吧?我正在赶路。我叫波士顿胖子,我的外号是‘豆罐’。”
褐色的眼睛缓慢地从那张咧着嘴的脸上移到那人怀里堆成一团的衣物上。那是冰冷而审视的眼神,毫无幽默感可言。
“我在午餐时间不谈生意。我还不想换裁缝,也不买赃物。”
他的冷淡并没有浇灭对方的好兴致。
“哦,没关系,老兄。我不是贼。这些衣服就挂在上面路边的篱笆柱上。我想它们只是在等第一个来的人。”
他扔下鞋子,把帽子扣在头上,开始摆弄那些衣服。告示从外套的折叠处掉了出来,火堆旁的那人伸长脖子大声读道:“自取”。
“噢,纸上是这么写的,嘿?我从没学过任何现代语言,”波士顿胖子吐露道,“我在哈佛时太专注于那些死语言了。好吧,同志,现在你自己也看到了,我没偷这些虫蛀的烂货。告示就在那儿,写着‘自取’。就算我不认识那字,它也在那儿。直觉告诉我这些衣服是给我的。我就拿上进来了。”
他把衣物一件件抖开挂在灌木丛上,喋喋不休地发表着评论。他把滴答作响的时钟放在了一截树桩上。
火堆旁的人在两片烤面包中间夹了一块肉,开始吃起来。他依然手里拿着那本打开的书,但眼睛却盯着流浪汉。
流浪汉正在口头上评估他的战利品,显露出一个在后门乞讨衣服并转卖给二手店的人所具备的“智慧”。
“一个要饭的,”火堆旁的人评价道。他继续大声说着,显然是在讥讽地演练自己的词汇量,明显很享受这种辞藻所引发的惊愕。 “深夜流浪猫的精神,搜寻腐尸的土狼的品味!我看见那个肥硕的贼逃进树林里去了!当这种货色开始走上流浪之路时,骑士精神便从地球表面消失了。这些恶棍借用了无忧无虑的旅行这一宏大理念,却将其贬低了,就像侍者借用绅士的晚礼服作为他们的奴仆制服,就像醉酒的车夫戴着公爵参加婚礼时戴的头饰一样!为什么要通过寻找长尾巴的人来证明进化论?人类的表现足以让任何思考者确信我们是从猿类进化而来的!”
惊讶的流浪汉盯着这个使用如此古怪语言的人看了片刻,然后嘟囔了一句咒骂,摇了摇头。
他开始试穿那件礼服大衣,对他人的独白丝毫不加理会。大衣穿在身上显得极其滑稽;它在隆起的肚子上扣不上;衣摆拖在这个胖子的脚后跟处。
“如果我恰好站在旁边,当堪萨斯州的飓风把一家服装店撕得粉碎时,估计只有童装才会掉在我所在的县里,”流浪汉抱怨着,费力地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
“这件外套显然是为绅士定做的,”火堆旁的人说,“因此,对你而言毫无价值。”
波士顿胖子用恶毒的眼神打量着陌生人,像一头猪盯着一个打它鼻梁的人。
“下午好,教授,”他嘲讽道。
“为什么叫‘教授’,你这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法斯塔夫(Falstaff)?”
“你又来了——你那张嘴简直是在自我暴露!那些长得像码子一样的词——能把正经人的牙齿崩掉的词!你就是那种在路上找素材写书的大学书呆子吧。我听说过你们这类人。这种人现在多得泛滥,而且你还在把那些垃圾涂抹在真正的行内人身上。省省吧,回你的大学去。别把我写进你的书里。”
这可是对贬低言论的强烈反击!
火堆旁的人向后坐在脚后跟上。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以一种慵懒的目光审视着流浪汉,目光从他的头顶一直扫到他破烂靴子的尖端。
“你能对一本书起到作用的唯一地方,”他说,“就是出现在这种书中。”他拍了拍掌中的书。“你的解剖结构可以用来装订。毕竟这是猪皮装订的。”
流浪汉用弱者和软弱之人才有的假声尖叫着发出一声咒骂,向前跨了一步。火堆旁的人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杆。他个子很高,那双褐色的眼睛比威胁或咆哮更能替他说话。流浪汉移开了目光,向后退缩。
“如果不是因为整个冬天我都关在北方的监狱里,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抱怨道,“你绝不可能叫我猪还能平安无事。”
“一个强行闯入绅士用餐场合的人,不应期待得到恭维,”陌生人陈述道。
“你不是流浪汉——不是那种真正的流浪汉,”波士顿胖子咆哮道。
法尔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他微笑着,继续用那种神秘的语言对他那无知的对手玩着讽刺的游戏:
“你还是缺乏敏锐度,我的胖朋友。就因为我没跟你讲黑话,你就把我当成乔装打扮的大学教授。你也不是真正的流浪汉。你是个懒汉、游手好闲之徒、小偷。你从未离开过霍博肯(Hoboken)——流浪汉之都——两百英里以外。你爬过鼠尾草丛生的荒原吗?走过从奥格登(Ogden)穿过摩门教地区的牛奶与蜂蜜之路吗?扒过‘陆路特快’(Overland Express)吗?在百万富翁特快列车上蹭过盲包车厢(blind baggage)吗?嘿?”
阴郁的流浪汉呆滞地眨着眼。
“或者你曾在瓦格纳(Wagner)货车的桁架上跑过草原,向‘狐狸列车’(Fox Train)的列车员扔过石头,或者当‘凯蒂’(Katy)列车管理员试图把你从平底货车上踢下去时,你揍过他的脸吗?”
“我不知道你在嚼什么烂舌头,”胖子嘲笑道。
“恐怕是这样,因为你不是真正的路人。你抹黑了‘游牧民’这个名字,你玷污了一个古老的职业。我敢说你甚至不知道以实玛利(Ishmael)是谁。”
“谁说我知道了?”
“我没说,因为我不是个奉承者。我打算效仿那个将珍珠抛给猪的人——我要把我自己的一首诗当作珍珠抛给你。你可以听听。反正它也只会从你耳边溜走。你没法通过吸收它来污染它,所以我重复一遍,纯粹是为了我自己的娱乐,为了刷新我的记忆:
“我们对明天不屑一顾,忧虑从不困扰白昼; 一点施舍的面包,一列飞驰的火车,抓牢联结杆,即刻出发! 我们对黄金的争夺战毫无念头,也不关心。 我们与你共拥蓝色的苍穹——享受上帝新鲜空气的份额。 一枚清算罪责的硬币,一段橡胶软管。 为了减轻货车桁架的磨损,我们穿着废弃的衣物, 整个广阔的世界都是我们的——这头衔凭权利而确立—— 凭人类将以实玛利的印记赋予这游牧的种族。 有些来自鼠尾草的荒原,有些来自橙子之乡, 有些来自上帝的国土,风尘仆仆,衣衫褴褛,饱经风霜。 我们为何存在?告诉你也是徒劳——你永远不会理解。 往复来去, 我们匆匆而行。 老以实玛利的队伍。”
他向后靠着,嘲笑着流浪汉那困惑的脸。
“那么,答案是什么?”波士顿胖子讥讽道。
另一个人继续说着,眼中带着笑意,显然很享受这场语言上的恶作剧。
“恐怕我无法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和呼吸来试图回答这个世纪之谜,来解释那股将部落从雅利安诞生之地的源头驱散出来的流浪欲望,我的胖‘豆罐’。你那空洞的眼神和扁平的颅骨表明,你对于获取信息有着令人绝望的无能。”
“我不知道你在瞎扯什么。但有一件事我知道。等我见到下一家精神病院,我会举报说我遇见了正往北走的你。”流浪汉从灌木丛上取下衣物,跪在地上开始折叠起来。
褐眼睛的人走上前,放下他的小书,捡起那件礼服大衣并穿在身上,胖子尖叫着抗议。法尔平静地无视了这种抗议,扣上扣子,抚平衣角,然后挺直了肩膀。
“你可以看出,这件衣服是为绅士剪裁的,也适合绅士穿着,猪肉桶朋友。”
“你把它脱下来还给我,赶紧的,”流浪汉叫道,“那是我的衣服。”
“当你试穿它的时候,完全可以看出来那根本不是你的衣服。”
“我告诉你,我就是在上面那根篱笆柱上发现的。”
“那纯属偶然,你本该继续走,把这些衣服留给真正合身的人。你充分展示了现代社会的诅咒。人们被获取的贪婪所填满,以至于仅仅出于拥有的欲望就去抢夺那些不合身的物件。”
“自从我来到这儿,我就一直忍受你的污蔑,但我要是再忍受你抢夺我的财产,我就是个白痴。”
褐眼睛的人笑了。他整个神态表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享受自己的冗长辞藻——那种既让流浪汉抓狂又让他困惑的华丽辞句。
“进一步证明了你卑劣的本质:绅士对于盗走其名誉的侮辱,比对于盗走仅仅是财产的行为要愤慨得多。在我刚才放下的那本小书里,莎士比亚曾深刻地论述过这个问题:‘谁窃取了我的钱包,他窃取的是垃圾……但那盗走我名誉的人,他抢劫了我的……并让我真正一贫如洗。’”
流浪汉停止了折叠工作,笨拙而吃力地站起身来。
“你把那件外套脱下来交给我。那是我的——是我捡到的。疯子的胡言乱语我还能忍,但要是有人想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会打上一架。”
“请问,这些落入你手中的绅士服饰,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就要把它拿到最近的二手店换成现钱,这就是我打算做的。”
“就像你卖掉从可怜人那儿偷来的星期天穿的西装一样吗!朋友,那天我因为你的缘故受到了侮辱。你还欠我点什么呢!”
就在这时,闹钟发出了简短的信号声。
在此之前,那个褐色眼睛的人一直表现出一种打趣的态度,一种想用矫揉造作的语言去折磨并搅乱那个冒失闯入的无知陌生人的顽皮欲望。
他盯着闹钟,低头看了看那件礼服大衣,又扫视了一遍其他衣物。他皱起眉头,仿佛突然开始反思。褐色眼睛里燃起了一丝严肃。那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似乎以一种令人惊奇的方式改变了他的心境。
“啊,或许又是清晨了,噢,我的灵魂!”他喊道,声音中饱含紧张的情绪,以至于流浪汉张大嘴巴、瞪圆眼睛盯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突然发疯的人。
“我要对你说,尽管你听不懂!从前,世界是由听从预兆的人所统治的。那时候的人们并没有那么自负。他们自己的灵魂更接近万物的灵魂。他不是仅仅被一层自以为是的壳所包裹的傲慢之徒。他愿意接受教诲。他寻求大自然的真正预兆——他让命运指引自己。他不是一头撞向环境刺棒的猪,对幸运挥手指向正确道路的双手视而不见。他更单纯——也更真实。他感觉到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大自然的主宰。好吧,自从我来到户外,我已经更接近大自然的真谛了。我与万物的灵魂有了接触。我不再与世隔绝。我没有改过自新,我只是再次准备好去抓住机遇。所以你以为我疯了,是吗?”
“我去年冬天待的监狱里有个疯子待在软包牢房里,他表现得还没你疯呢,”流浪汉说道。
“作为一个无脑的观察者,你说得或许没错。我可能确实是个疯子。我现在感觉就像个疯子。从一个我刚被踢出来的社会阶层里重新爬回去,这本身就是疯狂。但当我刚才在你来之前跪在那小火堆旁时,内心涌起了一股渴望——而我本以为那种渴望早已在我心中死去了。片刻之后,绅士的服饰就出现在一个根本穿不上它们的可怜虫的手中。机遇降临了。接着那闹钟的叮当声又发出了机遇的信号——我内心一阵悸动,仿佛我沉睡的灵魂在希望的阳光下翻了个身,揉了揉眼,低语道:‘又是清晨了。’当一个人准备好去倾听时,这就是预兆。”
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通过表情和姿态表明他已作出了重大的决定。他走到流浪汉跟前。“我要承认,猪脑子朋友,你今天确实比我先撞见了机遇。但再告诉我一遍,你除了跑到旧货店把这些能助人一臂之力的东西换成几个铜板之外,难道就不打算再做点别的利用了吗?”
“它们是我的,我就要卖掉它们,”阴郁的流浪汉反驳道。
“我很遗憾,因为你没有智慧——没有理解的能力。否则你会欣然将这些衣物交到我手中,祝我前程似锦。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对吧?”
“听着,你是想搜我的身抢这些行头吗?”
“向你解释上天注定这些东西是给我的,纯粹是浪费口舌。你不够敏锐,理解不了严密的逻辑。我无法向你证明,为了几个铜板——那些钱只会因为换成廉价威士忌或啤酒而给你带来伤害——你可能会毁掉一个觉醒的灵魂的未来。我只是告诉你,这衣服我要留给自己。或许你总能听懂这句直白的话吧!”褐色眼睛变得坚定而锐利。“就算我有钱,我也不会为你这些衣服付钱。金钱对你这种人没好处;它只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亲爱的波士顿胖子,我不能让你损害我的未来,直觉告诉我,我的未来就包裹在这些羊毛和经线的破烂东西里。”他向掌心弹了一下手指,伸出手,“把帽子给我,然后忙你的去吧。”
流浪汉向后退去。他那双眯缝着的小眼睛既表达了恐惧又流露着反抗。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猪。那顶黑色的帽子戴在他油腻的鸭舌帽上,以其体面感压在他那副邋遢的行头上,给这两个人之间的场面平添了一丝离奇的色彩。
“你现在认为自己是受害者,”褐色眼睛的人冷静地继续说道,“你没有足够的智力去考量我的处境。你觉得受损是因为你少赚了几个铜板——但如果我不抓住这个机遇,我可能会失去赋予生命意义的一切。”戏谑和诚恳从他的语调中消失了。他变得仅仅是在陈述事实。“我把话说明白。胖子,赶紧去忙你的事,否则我就要动手把你那张脸打烂,然后把你踢出几竿远,送你上路。你作为小偷活该受到惩罚——为了你那档子事,我做了两周的石匠。听懂了吗?”
作为回应,愤怒的流浪汉冲向他并踢了过来。
陌生人一只手从流浪汉头上摘下帽子,把它扔到了安全的地方。另一只手在脚踢中他之前抓住了袭击者的脚踝,用力一拽,将流浪汉掀翻在地。
受害者摔得毫无防备,那股冲击力让他呼吸一滞,发出了一声呻吟。
褐色眼睛的人在此之前一直动作迟缓,说话也慢条斯理。但当他抓住对方的脚时,动作却有着一种捕兽夹般的效率和敏捷。他迅速跨坐在受害者身上,坐在对方突出的腹部上,开始痛殴那人的脸。他猛击对方松弛的面颊,将拳头捣进那团肉感的脖子里。他用膝盖顶着对方肥硕的侧腹,当流浪汉挣扎时,他加倍了拳头。在对方那尖细的求饶声持续了许久之后,袭击者终于停止了动作。
“服了吗?”他问道。
“服了,”流浪汉呜咽道。
“你偷了东西——方式非常龌龊。我为那件事教训了你。现在你准备好服气一阵子了吗?”
“是。”
“你会去忙你自己的事,不再对这些衣物说些愚蠢的话了,对吧?”
“是的。”
“你为从那个给你饭吃的善良妇人那里偷东西感到后悔吗?”
“是的。”
褐色眼睛的人像骑手下马一样从他那被制服的受害者身上下来,流浪汉坐起身,呻吟着拍打着他那发紫的面孔。
“我从来没走过运,从来没有,”他哭诉道,“天气变暖前我就被赶出了监狱,我去年秋天被关进去时,正是印第安之夏刚开始的时候。当别人能讨到派时,我得到的只有冷土豆和燕麦饼。别人坐车时我却得走路。我太胖了,上不去货车,他们总能一眼看见我趴在盲包车厢上。我只能继续走。我这辈子就没走过运。”
他翻身跪地,随后站了起来。他畏畏缩缩地走开了,像只豪猪一样鸣咽着,哀叹着自己的运气。
“运气!”褐色眼睛的人在他身后喊道,语气中既有愤怒也有悔恨。“你这活着的猪油桶懂什么叫运气?像你这种东西,待在没有车间的监狱里就是好运了。比那更好的运气对你来说都太好了。站住!转过身看着我。”
流浪汉照做了。陌生人用那双坚硬的拳头中的一只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我说看着我!不管我曾经是谁!但今天你发现我正用三根木棍烤着培根,准备为一个男人的二手旧衣而战。而在这期间,我走遍了流浪汉所知的海洋间每一条路径。现在快走,好好想想这点,别再对我提什么运气!我说快走!别回头。忘了你见过我。”
他愤怒地挥了挥手,跨出两步,仿佛要用拳头来强制执行他的命令。
流浪汉快步跑开了。他匆匆赶到公路上,开始了那拖着脚的朝圣之旅,揉着疼痛的脸,自言自语。
五
守口如瓶的女孩
胜利者的褐色眼睛看着流浪汉消失在视野中,又注视了片刻那家伙消失的灌木丛缺口。
眼睛里没有愤怒。当他殴打那个可怜虫时,眼里也毫无怒意。他以一种冷静、有条理且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将那个人教训了一顿。
当他终于转过身看着那些衣物时,他异想天开地笑了笑。
“那个行走的猪肉桶认为我疯了,”他看着那件礼服大衣沉思道。在决定战斗时,他从肩上脱下了这件衣服,扔在了一丛灌木上。“如果我现在停下来和自己争论这个问题,我会发现自己在奉承他的判断力。我为了一个冲动抢劫了一个可怜的魔鬼。感谢上帝,我是以一种野蛮且坦率的方式去做的。那件事里没有‘高额金融’式的鬼祟偷窃。我让他带着红肿的脸离开。他们则让我的灵魂遍体鳞伤。”
他收拾起衣物,捡起鞋子,把帽子放在手臂上那一叠东西的最上面,朝树林深处走去,沿着一条细小的溪流前进。这条溪流将他引向一个水潭。潭边环绕着树木,它是森林暗处的一颗明珠,像私人房间一样隐秘。潭水如镜,因为树梢上的风已经停了。
那人放下负担。他脱下自己那件破旧的外套和衬衫,从外套口袋里倒出的一堆杂物中找出一把剃刀和一块肥皂。他在潭边跪下,俯身仔细刮胡子,把如镜的水面当作镜子。然后他脱掉其他衣服,即那些流浪汉的寒酸行头,跳进了水潭。
当他从水里出来,用丢弃的衬衫擦干身体时,他将自己展现在那些被他的水花吸引到潭上枝头的鸟儿面前。如果鸟儿的鸣叫是对他外表的评价,那一定是赞赏的。那人的皮肤白皙,身形灵动、紧绷且结实。良好的家教在他身上显露出来,就像良种马那紧实的肌肉和轮廓所展示的那样。擦干后,他扔掉那条临时毛巾,用手指梳理着他那一头蓬松的棕发。胡茬刮掉后,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他从那叠衣物中挑选出自己的装束,一件一件地穿上。那位法官的诙谐幽默为一个人提供了全套装备。礼服大衣的胸袋里有一件干净的领子、一条领带和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
等他穿戴整齐时,水潭再次变得平静如镜。他甩开手帕,捏着一个角,用柔软的织物在黑色帽子的帽冠上反复拂拭。
他小心地将帽子戴在头上,俯身看向水潭,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自己。
“你在这件事上是个傻瓜,”他对着倒影说道,“我纳闷你为什么决心在这愚蠢的事情上坚持下去。那个叫Chick的家伙的锡制西装给他带来的麻烦,恐怕还不如这身体面的装束给你带来的多。因为没有人能走到那个可怜的贵格会教徒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他停了下来。他开始翻找丢弃的旧衣服,把自己的几件私人物品塞进新衣服的口袋里。
“全是蠢事!”他心中暗想,“我突然被这一切吞噬了。我向一个流浪汉咆哮。现在我又对自己咆哮。我正在蜕掉保护我的破烂。全是蠢事!”
他摸索的手指触碰到了口袋最深处,找到了干枯玫瑰的破碎残片。他眯起眼睛,盯着躺在手心的残片,本想把它扔进水潭。但他止住了这个动作。他用双手托住下巴,像那些与世隔绝的人一样对自己喃喃自语:
“蠢事,小妹妹!我还是诚实点吧!两只黑眼睛,那是我两年来从一个少女眼中得到的第一个诚实、无惧且坦率的注视,两片红唇,说着‘请’和‘谢谢’!她回眸时那一瞥,即使她并非有意召唤,也像是在召唤我——于是,我继续在疯子的梦中前行。承认吧!我曾梦想着有一天能再见到她。而在我内心深处,那股男性的冲动在萌动,使雄孔雀开屏,使愚蠢的男人在镜子前洋洋得意。为何不偶尔屈服于这种遗传的本能呢,哪怕这意味着要殴打一个流浪汉,并让自己在人类眼中变得更显眼?”
他将旧衣服卷成一捆,塞进一棵树的树根下。然后,他悠闲地散着步,当他走到树林中光线较好的宽敞地带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边走边读。
这本书是《萨特·雷萨特》(Sartor Resartus)。他的目光碰巧找到了这样一段话,他读着读着笑了起来:
一切可见之物皆为象征。因此,衣服,尽管我们认为它卑微,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深意。衣服,从国王的斗篷往下,不仅象征着匮乏,更象征着一种对匮乏的多重狡黠的胜利。人们常说被权威所包裹,被美所包裹,被诅咒等所包裹。经书上写道,天地将如外衣般褪去;它们确实如此:永恒者的时代外衣。凡是可感知地存在之物,凡是向灵魂呈现精神之物,都是一种衣服,一套为了一个季节而穿上又将被脱下的服装。因此,在这个关于衣服的深刻主题中,如果理解得当,包含了人类所思考、梦想、实践和成就的一切;整个永恒的宇宙及其所包含的一切,不过是衣服;而所有科学的本质,皆在于衣服哲学之中。
他不时心满意足地打量自己。
当他靠近树林里的一片空地时,他听到了欢快聚会的声音,看到了野餐的人们——男男女女,围在篮子周围。汽车停在不远处,他绕道避开了那个场景。
他来到一处林间小径,眼前是一幅现代宁芙与时髦萨提尔的生动写照。女孩面色潮红,衣衫不整,正在反抗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推开了她的面纱,正热烈地亲吻着她。她用戴着手套的手将他推开,试图躲闪,但他以一种粗鲁的激情而非温柔的爱抚将她揽入怀中。
“我们已经订婚了,”他坚持道,“我为什么不能吻你?别装清高了!”
她用抗拒的手掌推搡着他,双臂僵硬地伸直,头向后仰,那不是羞涩,而是愤怒与剧烈的反抗。
“我爱你!天哪,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喘着气说,“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碰你。你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我。我必须从你那儿得到一些爱抚!”
“理查德!我受够了!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的吻是羞辱?我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恋人。你让我发疯。我无法自控。”
她从他的掌控中挣脱出来,面对着他,脸上充满了不可抑制的愤怒。
法尔本想离开现场。他停下了脚步。那个女孩正是红唇黑眼的女孩。
“别碰我!”她喊道,“理查德,从我这里得到的唯一承诺,是我母亲强迫我给出的。我在努力试着喜欢你。如果可以,我会取悦我的母亲和你。”
“对一个像我这样爱你的人说这种话,真是恶毒,”他愤怒地宣称。
“我现在只能说这么多。但如果你再像对待街头女孩那样拉扯我,我会鄙视你的。我警告你。”
“你到底在看什么书,凯特?”他讽刺地问,“你对爱情的观念是从哪儿学来的?现在的男人可不在窗下唱小夜曲。他们不亲吻指尖,也不写那些腻人的诗。作为一个订婚的女孩,我得告诉你一些你该知道的事情。”
法尔站在他们附近,清晰可见,但他们完全沉浸在争执中,只顾着对方。他知道如果他们谈话时他走开,他的存在会立即被注意到,并毫无疑问会被误解。
他把手指夹在书页间,手里拿着帽子。
“抱歉!”他恳求道,“我是完全偶然闯入这里的。请在我走出听力范围之前,暂停关于私事的讨论。”
他直视女孩的眼睛,再次从她那里得到了那种坦率而惊奇的注视,那注视在他第一次在宽阔的公路上见到她时曾那样奇异地打动过他。他在晒黑的肤色下脸色苍白。当他戴回帽子时,双手在颤抖。他在心中向她告别,而他的眼睛表达了部分情感。
“您可以自便,先生,”女孩说,“我和这位先生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她走过法尔身边,带着与日俱增的好奇心和逐渐萌生的认同感上下打量他。当她的护送者不耐烦地呼唤她时,她提起裙边,向那些正围在野餐篮旁叽叽喳喳的人们跑去。
那个恋人缓慢而阴郁地追在她身后,只瞥了这个冒失的陌生人一眼。
“不,他们确实不再在窗下唱小夜曲了——石器时代的求爱方式也没有回归,”法尔评论道,嘴唇颤抖,眼中仍带着情绪,“不过,有些行径确实比用棍棒敲晕少女还要糟糕。”
那人转过身来。
“该死,你就是那个没教养的流浪汉!我不会忘记对我冷嘲热讽的家伙。嘿!你给我回来!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伙计。”
法尔继续赶路,翻开他的书。
“如果让我再见到你——”那个恋人咆哮道。
“我真诚地希望那永远不会发生,”陌生人头也不回地说道,“纯粹动物性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们在这一生中再次狭路相逢,那对其中一方来说都将是非常糟糕的事。”
法尔走在公路上时,在口袋里摸索,摸到了那朵枯萎的玫瑰。他把它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但当他向前走了一段路后,他又折回脚步,在灌木丛中弯下腰,手脚并用地找了很久,直到找回了这个可怜的小纪念品。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自己新得来的行头里最深的一个口袋,然后在这世上蹒跚前行。
VI
步行者与乘车人
一位夸夸其谈的演说家正在慷慨激昂地进行煽动,吸引了两名新听众。
一位高个子年轻人慢悠悠地走到广场上人群的边缘,带着一种流露出玩世不恭和半信半疑的微笑听着。
一辆汽车在人群对面停了下来。一个大个子男人独自坐在后座。
他一边听,一边皱起了眉头。
那年轻人依然保持着微笑。
大个子男人显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穿着夏日的法兰绒服装,显得清爽利落——就像他那辆车的装备一样一丝不苟。
从长相和体格上看,年轻人显然不属于他身旁的那群人。
他的目光与车中男人的目光相遇;他用微笑回应了对方的怒视。
莫萨克广场(Moosac Square)位于这座棉纺厂城市的中心,那天在黄铜色天空的热浪烘烤下,它看起来就像一座敞开的窑炉,又如同一间在七月的炽热中从炉口喷出烈焰的烤箱。高耸的建筑围住了这片没有树木、路面平整度极差且肮脏的区域。在太阳火炬的炙烤下,空气在建筑群之间往复回荡,泛起阵阵热浪。
在广场中央,那个夸夸其谈的演说家站在一个干涸且积满灰尘的石槽上平衡着身体。他向周围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进行煽动;那些人个个汗流浃背、眼神呆滞、无精打采;那些懒散的人;那些在穿着和举止上被打上了失业者、流浪汉和无所事事者所有肮脏烙印的人。
站在石槽上的男人与围着他的那些人是同一类货色。他的脸因酷热和嘶喊而涨红。汗水淌进他的眼睛,他的嗓子因喊叫而变得沙哑,但他拥有煽动者那种天生的口才。他正在兜售反抗贫困的信条、不满者的抱怨以及无业游民的诉求。他用带有无政府主义色彩的威胁为他的抨击加了码。他指向那些躲在高大建筑物投下的吝啬阴影里的警察。他提醒听众,正是这些警察刚刚把他们从树荫遮蔽的公园里赶了出来。在那里,自私的富人们正躺在树下休息。他声称,穷人们被驱赶到街上,被迫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举行集会。
汽车里的男人咕哝着不耐烦的话语。随后,他大声喊道,打断了演说家对富人进行的激情抨击:“别再对这些人撒谎了——别再煽动他们了。公园是属于人民的。你们可以去那里——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去那里——只要你们去的时候不闹事。”
“在当今时代,只要人们张嘴要求人权,那就是闹事,”煽动者反驳道,“如果我们去公园坐着,像兔子一样发抖,你们这些富人或许会让我们待在那儿!但我们在那里甚至连兔子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兔子至少还被允许踩在草地上。”
“你们必须像其他公民一样遵守法律——绝不允许你们干扰体面和正派的人。你和你这样的人必须停止给城里的懒汉灌输愚蠢的想法。”
“那就往我们嘴里塞点东西——给我们食物。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懒汉?”
“因为你们不愿去工作。我会给这里每一个身体健全的人提供他想要的工作。现在就去联合水务公司(Consolidated Water Company)的办公室报名。”
“是什么工作?”人群中有人问。
“挖水管沟。有多少人想要这份工作?举起手来。”
“这种天气下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提问的那个人冷笑道。没人举手。
“这就是你们的德行!”大个子男人怒喝道。警察已经溜进了广场,他们的出现让人感到一种心安。他站起身,开始教训他们。
“瞧,今天统治这个国家的正是这种老爷勋爵——他们拥有它并统治着它,”站在高个子年轻人身旁的一个懒散家伙咕哝道。“他们根本不想给穷人留条活路。”
“他刚刚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你们所有人,”年轻人说道。
“是的,那是给黑人干的活儿,才不是给白人干的。”
“你给自己找的懒惰理由太蹩脚了,朋友。”
“谁说我是懒汉?”
年轻人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家伙的胳膊肘和手。那胳膊软绵绵的,手掌也很细嫩。他把那人的手指掰过去,向人群展示那手掌。
“伙计们,我没在这里发现任何劳动勋章。人群里有谁能展示一下吗?”他松开了那个挣扎着、咒骂着的俘虏。
“什么是劳动勋章?”旁边的人问。
大个子男人仍坐在车里抨击他们,但人群现在几乎没怎么理会他。
“就是劳动者手上应该有的老茧。而那个地方可不是长在舌头上。”
“你是在嘲笑我们找不到工作吗?”
“你自己就是个懒汉,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另一个人宣称。
年轻人抬起双臂,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手掌。
“我身上确实带着几枚劳动勋章,”他冷淡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你的工?那些老爷勋爵不给你安排?”
“我何时何地去工作是我自己的事,只要我不去后门乞讨食物就行。”
“我们有乞讨吗?”
他们围住了他,用低语和怒视威胁他。
“依我看是有,”他回答道,用冰冷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他们。“你们身上带着所有的标记。”
接着,他推开人群走了出去,展现出一种觉得再谈下去毫无意义的态度。
他悠闲地向汽车里的大个子男人走去。他身后的人群盯着他看,却没人敢出言挑衅或反驳;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质。
当法尔走近汽车时,车主停止了说话,带着几分忧虑盯着这个高个子的陌生人。接着,大个子男人不动声色地向一名警察招了招手。显然,法尔并不属于他刚刚从中走出的那群乌合之众,尽管他确实是从他们中间出来的。车里那位高高在上的男人曾观察到他在人群中走动,因为法尔的身影比其他人的头顶要高出一截;至于他刚才对那些不满者说了什么,大个子男人没能听清,但他猜到了。
“最近城里总有某种卑劣之徒在煽动这些傻瓜,”那位贵族对迅速来到车旁的警察说道。“这个走过来的家伙是谁?”
“我以前从未见过他,多德上校(Colonel Dodd)。”
“守着!他要来找我麻烦,当着他那帮人的面演一出大戏。他的衣服出卖了他——一个懒惰的煽动者!”
但那个高个子男人并没有在车边停下,甚至没有看一眼车里那位显贵。他似乎对眼前的这一切失去了所有兴趣。他经过汽车时打了个哈欠,径直横穿广场而去。
“喂,你!那个大个子!”多德上校叫道,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法尔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询问之意。
“你跑到一座和平的城市来煽动劳工骚乱,这是什么意思?”
“我做了吗?”
“你刚才一直在和那些人混在一起,跟他们说话。我了解你们这种人。”
“啊,一位洞察力敏锐的绅士!”
“我以前见过你——你们这些穿着燕尾服、长着短角思想的家伙。我们这儿不欢迎你们这种人!”
“看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引起了轰动,”法尔温顺地回答道,“我进入贵市还不到十五分钟,先生!”
“你是个四处流窜的劳工煽动者,对吧?”
“不,先生。”
“但我刚才亲眼看见你在那些人中间游走。你的打扮就暴露了你的本性!”
“你是说我身上的这些衣服?”
“当然!一件大礼服能帮你在这群无知的公众面前装模作样。”
“他从我身上偷了那件大衣,”不远处一个胖男人尖声叫道,他正用一只撕裂的袖子擦拭着自己肮脏且汗渍斑斑的脸。“他硬是从我背上扒下来的。我一路跟着他,就是为了揭露他是个强盗和骗子。我向上帝发誓!”
那番宣言引来听众们的一阵哄堂大笑;看看那个胖流浪汉,再看看那个身材与这身衣服如此合身的年轻高个子,胖子的断言看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可以证明!”那流浪汉尖叫道。
“滚!离开这座城市!”警察命令道,“不然就把你关进采石场。你说这番疯话是什么意思?”他挥舞着警棍,流浪汉赶紧跑开了。
“没用的,”他嘟囔道,“抢劫加虚张声势!谁最会这一套谁就赢。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当我从那位消失的朋友背上脱下这些衣服时,我就预感到它们会改变我的人生,”法尔微笑着说,这笑容引发了更多的笑声。“但我没料到它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我变得如此出名。”他向车里的男人鞠了一躬。
但多德上校很生气且态度强硬,并没有参与到欢笑中。
“我说你是个劳工煽动者。任何自己不干活的人,都没权利煽动其他工人去违背他们自己的利益。你最好对我承认了吧,我的伙计。站在这里的这些人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一直在和他们谈话。除了煽动骚乱,你不干活,对吧?”
“哦,是的,勋爵大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嘲弄的笑意,近乎无礼。他似乎愿意向这位富人展示出与他之前对待身边那些听众时同样的轻慢。
“哦,是吗?”多德上校提高了嗓门。“听好了,各位!你们想被一个不干活的人牵着鼻子走吗?这位绅士要告诉我们他的职业是什么!”他说这话时充满了鄙夷。
“我是我这一行里勤奋的苦力,阁下。我很惊讶,作为雇主,你竟然连真正的劳动者都认不出来。”
这种戏谑的语气和一本正经的谈吐立刻抓住了人群的喜好。人们围得更紧了,石槽上的演说家也沉默了。
“你干哪一行?”
“我是一名建筑师,高贵的殿下。”
“少来这套无礼的称呼,朋友!建筑师,是吗?那么,你建过什么?”
“我在‘期望市’(Expectation)的繁荣期规划了‘梦想大道’(Dream Avenue),并在那条大道上建了一排宏伟的空中楼阁。如果你有更多的想象力,我或许会试着向你推销点我这行的产品。但我看没必要了!再见!”
他摘下宽边帽深深鞠了一躬,退后几步,再次鞠躬,然后继续赶路。人群爆发出大笑。这种对城市劳工大亨的戏弄,极其令人愉悦地挠到了他们那隐隐作痛的愤恨感。
“我不知道那家伙是谁,但我真不想让他离开这个城,”石槽上的演说家对身边的人感慨道。
“我以前从没见过那家伙,但如果你开口,多德上校,我就去把他抓起来,”警察主动请缨。“你要起诉吗?”
“不,”上校厉声说道,怒视着那个正在广场另一头走远的宽阔背影。他吩咐司机开车。
当汽车经过法尔时,上校弹落了雪茄灰,灰烬如尘雾般落在礼服大衣的袖子上。
“呸!”上校说着,向年轻人投去一瞥怒视。
法尔回以微笑,但这笑容并不怎么和蔼。
年轻人慢悠悠地继续前行;从他的步态,从他频频且在商店橱窗前长时间的驻足,从他漫不经心地打量交通和行人来看,显然他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挂在心头。
他在街角的亭子里买了一杯一便士的水。
“介意告诉我吗,”他问摊主,“多德上校是什么人?我是个外乡人,刚才无意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那人咧嘴一笑。“如果不是因为西蒙兹·多德上校(Colonel Symonds Dodd),我在这儿卖泉水也挣不了多少钱。他是联合公司的总裁。”
“那意味着什么?”
“嘿,那意味着他是水务托拉斯的老板,拥有本市以及本州所有其他城市和城镇的水务系统。他们把所有的水都从河里抽出来,因为湖泊太远了,除了迫不得已或者不明就里的人,没人喝那种水。多德上校?人们都说,他是整个州的老板。”
“我猜到他是个大人物,”年轻人说着,继续往前走。
他在路口被拥挤的人群挡住了片刻,因为有一排约莫半打的汽车疾驰而过。车上装饰着横幅,女士们怀中抱着野花和其他从森林旷野采撷的战利品,显露出这是一群刚从郊外野餐回来的派对人群。
“介意告诉我吗,”法尔问那个在街角执勤的警察,“那个年轻人是谁——灰色汽车里的那个?”
“就是那个带着漂白金发女郎和漂亮姑娘的?”警官问,“噢,那是多德上校的侄子——迪基·多德(Dicky Dodd)。当然你知道上校是谁。”
“是的,”法尔说。他张开嘴想问另一个问题,因为警察看起来很热心。但随后他果断地闭上嘴,大步向前。
“有什么用呢?”他嘟囔道,“两只黑眼睛和一张红嘴——我几乎快忘了该如何做一个哲学家了。”
在城市大道更远处,他遇到了一个自称是哲学家的人。那是杰瑞德·奇克(Jared Chick),他穿着那套自制的盔甲在人行道上大步前行。他一手拿着一盒火炉抛光剂,另一手拿着一把刷子,走路时正给他的胸甲以及其他顺手能摸到的盔甲部位涂上一层光亮——一层闪闪发光、打磨平整的表面。在头盔上,骑士奇克没有戴饰章,而是高举着一块写着“无敌火炉抛光剂”(Invincible Stove Polish)字样的金属小旗。
“任务进行得如何?”法尔问道,拦住了他那位曾经的同伴,对方之前太专注于工作而没留意路人。
“我发现你变了,毫无疑问,你也发现我变了,”奇克先生叹息道。
高楼之间巷口的阴影处提供了一处避难所,那里的微风断断续续地吹着,奇克先生走进了阳光炙烤下的这片阴凉绿洲。
“我不得不稍微修改了一下我的任务。我必须向你坦白,”他说,“这是一个奇怪且邪恶的世界。”
“在你放弃了安稳的铁匠生意,跑到烈日下忍受折磨,且全是白忙活一场之前,你不知道这一点吗?”
“这是非常艰苦的工作,”奇克承认道,在面甲下露出涨红且汗流浃背的脸,“如果我不是习惯了熔炉的烈火,我想我会倒下死去的。但我必须坚持下去。”
“可你不过是个广告牌。”
“我修改了我的任务。不过我没有放弃。我告诉你!我在路边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喝了烈酒、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的人。所以我把他带到酒馆,陪了他整晚,在他受苦时照顾他,并在他醒来时向他揭示了我的使命。‘我是出来造福所有人的,’我告诉他,他一边谩骂一边翻找口袋,说我害了他——他把我拉到了法庭上,法官说,没有任何人能公开宣称这种无私并逃脱怀疑,因为当今时代人们都在寻找投机取巧的机会。所以他不相信我,把我关进了监狱。但一位好心的撒玛利亚人出面干预,把我从牢里救了出来,现在我怀着感激之情回报他;他制造并销售这种火炉抛光剂。”
“那人显然是个精明的商人,也是个出色的广告推销员,”法尔评价道。
“我发现我在世上过得顺心多了,”这位游侠断言,“现在我带着广告牌,我的盔甲就不会引来粗暴的暴民。我可以到处走动,去造福这个愚蠢的世界;我可以利用那位好心恩人给我的津贴来完成我的工作,还能顺便帮助穷人。因此,我对修改后的任务感到满足。你是否与世界达成和解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应该感到满足才对,”法尔讽刺道。
“我观察到,你的处境明显改善了。”
“奇克朋友,在这个世界上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我们的外表越是光鲜,内心就越是破烂。我想我得走了。我可能会说些什么来破坏你那崇高的满足感。那我会很抱歉的。真正的满足感是稀有之物,必须小心呵护。”
“我担心你太爱你自己了,”贵格会教徒责备道,“爱上某个人或许会让你幸福,我的朋友。”
法尔咽下了关于爱情的评论,径直走开了。
VII
在暗水中摸索的耙子
午后渐近尾声,但那只火热的天穹之碗似乎愈发紧密地扣在了城市上方。
法尔沿着街道阴影的一侧行走,渴望着一片绿色、一棵树及其带来的荫凉。
最终,他来到了城市的一片区域,那里巨大的磨坊一座接一座,消失在远处的行列中,敲击着永不停歇的织机急促的断奏,从成千上万扇窗户中喷涌出嘈杂声。一条流速缓慢、浑浊不堪的运河穿过城市,为每一家工厂输送着动力。运河边围起的堤岸是绿色的;在酷热中无精打采的榆树,用枯萎的叶子在此处那处投下阴影。工厂里将劳工们禁锢其中的砖石建筑喷吐着颤动的热浪,让人觉得人类一定是在那些巨大的烤炉中被烘烤着。
一道高墙隔开了运河与街道;运河与闪烁的砖墙之间的工厂草坪也被围了起来。栅栏上贴出的标志警告外来者不得进入。
一座桥梁载着街道跨过运河,法尔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注视着下方浑浊的水流漩涡。接着,他漫步前行,带着审视且嫉妒的目光观察着那片广阔的工厂草坪。
那个年轻人爬上了运河的围栏,他借着那块“禁止入内”的标志牌,轻而易举地翻过了尖利的铁刺,以此展现他那对权威的冷漠与蔑视。从敞开的窗户里,一股腐败的生棉味儿飘进了他的鼻孔。他信步走到一条横向运河的源头,那里正从主河道汲取着水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遮蔽着一块被踩得发亮的木板,一位肩膀佝偻、面容枯槁的老人正气喘吁吁地来回踱步,用一把巨大的耙子在黑色的水里刨弄着。他是拦污栅的看守——他的职责是保持防护栅的缝隙畅通,清理随水流漩涡漂来的垃圾,因为如果任由这些漂浮物滞留,可能会从那些在轮坑深处咆哮、咕哝的强大涡轮机中窃走本就被严密守护的动力。老人一手拿着耙子,一手拿着一根长长的倒钩杆,俯身对着那湍急的泡沫水流,拦污栅的齿尖正发出嘶嘶的吸水声。那些被上游懒惰的人们扔进运河里的碎木头、湿透的纸张,以及各式各样的杂物,全被他一一耙起,堆放在他那条小木桥的尽头。
“嘿,喂,老海盗!”磨坊窗户里传来一个孩子尖细的声音,“你那棵树下有个流浪汉。”
老人从拦污栅的活计中抬起头。
“你不能到这儿来,”他用浓重的法裔加拿大人腔调喊道。
“谁说的?”陌生人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伸展着双腿问道。
“我——艾蒂安·普罗万谢(Etienne Provancher)。”
“而我——我这位值得尊敬的异乡人——我是来自‘虚无’(Nowhere)的沃克·法尔(Walker Farr)。既然我们已经正式认识了,那我就坐在这儿歇会儿。我在这儿是因为我喜欢炎热天气里潺潺流水那令人舒缓的声音。你接着干你的活吧。我看着你。我喜欢惊喜。谁知道接下来你会从命运的深渊里捞出什么呢?”
“我可以叫人把你抓起来!”老人喊道。
这位不速之客摘下宽边帽,把它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拨弄着那头蓬乱的棕发;头发湿漉漉地卷在他的额前,后部一直垂到外套领口,遮住了他那晒成古铜色的脖子。在某些人身上,这种长度的头发或许显得矫揉造作。但对于这个摘下帽子坐在那儿的男人来说,这赋予了他一种非凡的气质,将一个拥有强烈个性的人与平庸的乌合之众区别开来。随后,他向老艾蒂安投去一抹微笑——那是一种温暖、灿烂、难以抗拒且能卸下所有防备的笑容,以至于拦污栅看守嘟囔着又转回去干活了。他的嘴角抽动着,那张枯槁脸庞上的褶皱变得更深了。
沃克·法尔在树干上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凹处,把头安顿在那里。
“你干这个每周能挣多少钱,艾蒂安?”他以一种从容的自信问道。
老人警觉地斜睨了他一眼,但那笑容征服了他。
“六块钱。”
“在供养你的家人之后,这些慷慨的磨坊主发给你的剩下的钱,你都拿去做什么了?”
“我从没结过婚。”
年轻人抬头看向磨坊的窗户,那里有许多孩子的小脑袋在晃动。
“那是你的判断失误了,艾蒂安。你本可以结婚,现在就有十几个孩子,在磨坊里为你卖力工作了。就像那边那些孩子一样。”
老人走到木桥的尽头,狠狠地扔下他的耙子和长钩杆。
他那高卢祖先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的面部肌肉抽动着,嗓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
“该死,我晚上睡不着,因为我一直在想那些可怜的孩子。那些苍白的小脸,那些胳膊,那些腿——全都枯萎了——还没小鸡腿粗。外面的世界对别的孩子来说是自由的——但对楼上那些孩子却不是。”他对着磨坊的窗户挥舞着拳头。而某个看到这一幕的孩子,正从窗户里匆匆窥探,尖叫道:“嘿,喂,老海盗!”
“为这个世界的悲哀而过于激动是不划算的,我的朋友,”树下的年轻人慢条斯理地说,“这于事无补;而且还会招来别人的辱骂。我曾经也像你一样。但我改变了我的哲学。我催眠了自己的利他主义。现在我非常快乐。”
艾蒂安盯着他,没听懂这些大词儿。但他常对自己说,他不指望能听懂多少洋基人的谈话。他独自工作;他独自住在公寓楼的阁楼里;他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但这个拥有迷人微笑的年轻人似乎激发了他倾诉的欲望——甚至到了吐露秘密的程度。
他压低声音说:“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我住在楼上那个小房间里。我吃抹了猪油的面包。花费很少。在那六块钱里,我存下了很多。啊,是的!嘘!我存钱不是为了我自己。啊,不!我把钱给了神父。给了那位善良的神父。还有那些生病的可怜孩子——他把他们送到农场去——让他们呼吸点新鲜空气。但我晚上睡不着,因为我觉得钱攒得太慢了——而有那么多可怜的孩子在生病。”
他拾起耙子和长钩,又回去干活了。
树下的男人依然保持着微笑。
“恐怕那是一种无法像奇克骑士那样被催眠或改良的利他主义,”他嘟囔道,“你得往它头上敲一记——用木棍把它敲死!我对慈善的定义一向是:‘捐出你不需要的东西,以此为自己打广告。’艾蒂安很有趣。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为了给慈善多存点钱,宁愿吃猪油也不吃黄油的慈善家。”这时,他的笑容变得冷硬起来。“别想睁开眼睛,利他主义,”他命令道,“刚才那老头说话时,我看到你的眼皮抖了一下,但记住,你已经被催眠了。”
他看到拦污栅看守放下了长钩,用双手去操作那把大耙子。
他正在拉扯比普通漂浮物重得多的东西——位于水面深处的东西。终于,它冲破了浑浊洪水那黑色的表面。对于漫不经心地扫视过来的沃克·法尔来说,那看起来像是一团凌乱的破布,末端带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你过来帮帮忙,先生,”老艾蒂安喊道,“是个死去的女人。”
他们合力将耙子上那沉重而可怕的负担缓缓拉上栅栏的横杆。
“你对此似乎挺冷静的,”年轻人喘着气说。
“这不是新鲜事。许多人自杀了——她们在运河里淹死,这样就能被发现。女人和女孩,她们溺死了自己。就这样!帮我抬她。”
当她被放在运河岸上后,法尔俯身注视着她。她很年轻,但身形消瘦,饱经劳作。
“织布工,”老艾蒂安评论道,把那只他刚刚抬起的手放回到她胸口。“手指上有印记,那是她织布时打结太快留下的。”
她胸前有一把钥匙;钥匙由一根绳子系着,绳子顺着衬衫纽扣之间的缝隙消失在衣服里。法尔俯下身,拽了拽那把钥匙。一张折叠的纸随着钥匙被拉了出来;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那张纸上。
“你不能——这是留给验尸官的,”艾蒂安抗议道。“我懂法律——我打捞过太多人了。”
“我的致命弱点就是好奇心,”年轻人宣称,他那冷静的傲慢依然未减。他从绳套中抽出了那张湿透的纸。“我们一起读读看。”
“我不识字,”看守坦白道。“你念给我听。”他那双小黑眼里此刻闪烁着属于他自己的好奇。“我很乐意听。验尸官从不念给我听。”
水渍晕开了墨迹,弄脏了纸张,但法尔还是能辨认出上面的讯息。他大声读道:
“‘自从我丈夫死后,我的头就不对劲了。这是悲痛,是可怕的高温,是织布机上的劳作。他们说,如果我把小女孩送走,她就能去乡下变得健康。但我不能永远放弃她。我挣不到足够的钱送她去寄宿。我挣的钱只够我们在公寓楼里买面包。我的坏脑子一直在告诉我,最好杀了自己,带她一起走。所以,趁我的头脑还没坏到可能会夺走我小女孩生命之前,我先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的生命属于她,我希望她能幸福。有人能领养她并给她幸福吗?自杀是邪恶的,但我的头太痛了,我想不出别的路。这是十号楼房间的钥匙。’
“‘埃莉西安·西鲁瓦夫人(MRS. ELISIANE SIROIS)。
“‘她的名字是露丝玛丽(Rosemarie)。’”
沃克·法尔读完,盯着老人那双闪亮的眼睛。
艾蒂安·普罗万谢破口大骂,极其愤怒——那是他的祖先从十七世纪的诺曼底带来的古怪而粗野的咒骂。
“你看吧——正如我所说。”他再次对着磨坊挥舞拳头。磨坊敞开的窗户里喷吐出无数织布机那断奏的嘈杂声。“它吞噬了穷人。听听它那该死的牙齿发出的咔哒——咔哒——咔哒声!”
“高卢人的想象力总是很活跃,”法尔摆弄着绳子末端的钥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它,“但在这种情况下,它似乎相当准确地描绘了现状。我很想知道,要是有人走进这把钥匙所开的门,会看到什么!”
“你得去磨坊办公室告诉他们,”艾蒂安命令道。“告诉他们,他们又逼死了一个人。他们会打电话叫验尸官。等他来了,我会把纸条和钥匙交给他。”他伸出手。“这是法律。”
“我天生有一种冲动——有时——去破坏法律,”年轻人断言。“我感到那种致命的好奇心又在作祟了,朋友艾蒂安。我会派人去叫验尸官。但验尸官都喜欢谜团。如果我们把信给他,这事儿就没意思了。让我们让他开心点吧——他可以拖延调查,让他那些陪审团的朋友多捞点差事。”他笑了笑,正要走开,看到老人尖声抗议,便摇了摇头。“最好别提这封信和钥匙的事。要是让人知道你让个外人进来拿走了证据,你自己也会惹麻烦。最好别卷入法律纠纷,艾蒂安。”他抓住“禁止入内”的标志牌作为支撑,翻过了围栏。“我会回来告诉你的,艾蒂安。但一定要守口如瓶,”他建议道。
“就是他的笑——让我打破了法律,”老人嘟囔着。
八
十号楼的一扇门钥匙
沃克·法尔把这件骇人听闻的消息告诉了第一个遇到的警察——一个肥胖且汗流浃背的人,并随口询问了十号楼的位置。
那警察在等待电台回应他的求援电话时,心不甘情不愿地嘟囔着把信息告诉了他。
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最终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连绵不绝的一排公寓楼中的一栋,所有的建筑在结构和肮脏程度上都如出一辙,廉价的木料和吝啬的设施上刻满了公司贪婪的印记。
法尔进入的走廊狭窄而令人窒息——陈年煮食发出的馊味混杂在空气中,一条扶手油腻的楼梯在向他招手。钥匙上刻着号码。他找了又找,终于在楼上找到了那个房间,一连走了好几层。透过敞开的门,他时不时看到年迈的妇人或步履蹒跚的老头,他们正看管着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滚来滚去的脏兮兮的婴儿。
“要么是太老干不动织布机,要么是太小拎不动纱管,”法尔对自己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没在磨坊里的原因。”
老人们和婴儿盯着他,毫无兴趣。
当他用钥匙打开那扇门时,没人看他一眼。
他迅速闪身进去,关上门,并在身后锁好。
这是一个狭窄的房间,寒碜得令人怜悯,它位于屋檐下,天花板倾斜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身材高于常人的年轻人不得不低着头。
一个小女孩,一个瘦弱得像幽灵般的孩子,脸色惨白得如同囚犯,步履蹒跚,她坐在地板上,盯着闯入者,冻结般沉默着,那种瞬间瘫痪的恐惧感抓住了受惊的孩子。可怜至极的小玩具散落在她身边:一个由方格布和棉纱拼凑成的布娃娃,用硬纸板做的简陋餐具,一个用破花篮和线轴做的娃娃车。进来的男人一眼扫过,便明白了这个孩子不得不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独自熬过漫长的时光,而她的母亲则在劳作。此时此刻,孩子正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湿透了的、有着惨白死灰脸庞的包裹,那个此刻正躺在运河岸边等待验尸官的包裹。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看到这一切,又低头看着那个孤独、耐心、渴望着什么的小小生灵如何尽可能地用那些可怜的玩具打发时光时,某种东西从那个男人的胸腔涌到了喉咙。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灵魂里还残留着任何这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温柔的、痛苦的、撕心裂肺的怜悯。
她依然惊恐地盯着他。可能她从未见过除母亲以外的人走进那扇门。
他的怜悯一定给了沃克·法尔一个提示,让他知道如何应对这个受惊的孩子。他没有对她说话。他也没有向她靠近。
他笑了!
但这并不是他给汽车里那位肥胖显贵展示的笑容,也不是他给老艾蒂安展示的那种戏谑的灿烂。那是这个男人从未展露过的笑容——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想笑。他想哭。但他从灵魂深处的温柔源泉里带出了那个微笑——那是他此前从未察觉到的源泉——而泪水伴随着微笑涌了出来。
在此之前,他脸上的纹路总是配合着愤世嫉俗的笑容,配合着戏谑、讽刺和傲慢的鬼脸。但此刻在他脸上闪耀的那种奇异的光辉,是在他做出了前所未有的最大努力来控制自己的情感和表情后浮现出来的。
他笑了!
在那笑容中,他安抚着,他承诺着,他呼唤着。随后,当他看到那种紧张的恐惧感消退时,他笑得更开怀了——他激发了对方的回应。渐渐地,在孩子脸上,一个回应的微笑开始浮现——那下垂嘴角边的小褶皱,蓝色眼睛里闪烁的微光,直到最后,两张灿烂的脸庞达成了一种默契——男人承诺温柔的保护,而孩子献上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他没有说一句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嗓音。
他小心翼翼地跪下来,她的微笑此刻已在欢迎他。
他伸出手。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把她最重要的财产交到了他手里——那个布娃娃。仿佛她已经向他宣誓了信仰。他在宽大的手掌上摆弄着娃娃,孩子那同样跳跃的眼睛感谢着他对自己最亲密朋友的礼遇。
但沃克·法尔意识到,在这个自认为是愤世嫉俗者的男人身上,某种奇怪而令人不安的东西正在躁动。那个人质般的布娃娃不足以满足那种突然冒出来的古怪渴望。那个小女孩无助得让人绝望的认知在他胸中搏动。他在运河岸边留下的那个场景的记忆,使他看着孩子眼睛时,这间阁楼里小小一幕的悲怆感倍增。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邀请过任何孩子靠近自己。
此刻,他伸出了手——手在颤抖。她把温暖的小拳头塞进他的手掌里。接着,她爬起身,来到他身边,信任地依偎着他。那时她看不见他的脸,而他任由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是一个被从未理解的感情所征服的硬汉的泪水——他对自己感到诧异——他任由泪水划过面庞,并不去擦拭。
沃克·法尔此刻心乱如麻,没法用他那哲学家的口吻进行独白,但他确实意识到,他利他主义的某一部分已经从催眠中清醒过来了。
他在地板上跪了一会儿后,起身抱起孩子,坐进了一把嘎吱作响的摇椅里,低声哼唱着,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沉沉睡去。他盯着窗外渐渐汇聚的暮色,疑惑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听到了楼下传来许多沉重的脚步声。工人们回来了。蜂巢正在填满。有许多声音,餐具的叮当声,方言的闲聊声。
他想知道西鲁瓦夫人在这栋楼里有多出名——她是否有亲戚——很快会不会有人来拍门。
他想知道像这样被留下的孩子会得到什么处置。
如果这女人的亲戚被迫收留这个孩子,那就意味着更多这种可怕的公寓生活。怀里的孩子苍白而瘦弱;她的骨头似乎轻得像只鸟。
他并不太了解儿童收容所、孤儿院或那些收容无家可归者的机构,但他觉得,这样一个瘦小、脆弱的小女孩在那种地方一定会非常、非常孤独。
外面的天空变暗了。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感到僵硬,生怕惊醒她。但当他移动时,她并没有醒来——他不明白童年的睡眠竟然可以如此深沉。他把她放在窄床的床尾,环顾四周,双手护着火柴微弱的光。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带她离开这个肮脏、拥挤且嘈杂的公寓楼。去哪儿?他不知道。他四处翻找她的随身物品。他找到几件衣服。没有可以装衣服的容器。他把衣服折好,硬塞进兜里。他塞进了布娃娃和那些简陋的玩具,并将那个篮子做的娃娃车勾在手臂上。他抱起她时,她没有醒。他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没人注意到他。在他自己那眩晕的大脑里,他无法确定自己感觉更像是个小偷还是个疯子。无论如何,他发现自己深夜十点走在磨坊城市的街道上,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口袋里揣着她所有的家当。
他最终意识到,把她带在身边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安置她,又或者,他变得越发舍不得离开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
这时她醒了,第一次开口说话。“我好饿——也好渴,”她哀怨道。
“老天!我这是怎么了?”年轻人咕哝着,“如果我捡到的是一只猫或一条狗,我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喂它们吃东西。我估计我一定是以为自己捡到了个天使。”他对她说道,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们马上就会让宝宝的肚子吃饱的。”他听到自己嘴里冒出的那些哄孩子的话,脸红了。但那确实是以最自然的方式蹦出来的。
他朝最近的深夜快餐车走去。他抱着孩子走了进去。
他拨开在柜台前吃着三明治和派的男人们。怀着对自己余钱数额完全且凄凉的认知,他点了一碗面包和牛奶——“这是十美分能为饥饿的小家伙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他补充道。
“你自己要点什么吗?”服务员问。
他摇了摇头,用他仅剩的全部资本——两枚镍币,付了孩子的晚餐钱。他把她放在柜台末端,笨拙却又极尽温柔小心地用勺子喂她吃下那份面包和牛奶。一个健康男人的饥饿感在他体内啃噬,大号沸腾咖啡壶里飘出的香气让他垂涎不已。他将碗倾斜到她唇边,她喝下最后一点牛奶,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小叹息。随后,他抱着她再次走入夜色之中。
他明白警察在处理这类深夜游荡者时所怀有的所有猜疑,也深知他们会对一个怀抱幼童游荡的人产生格外且爱管闲事的兴趣。孩子开始轻声啜泣。在此之前,她对这个用笑容赢得了她好感的陌生人的兴趣、在他怀里的沉睡、以及在陌生环境里的美餐,一直忙碌并安抚着她那颗幼小的心灵。现在,她发出了童年时期那永恒的哀叹——“我要妈妈!”
他尽可能地安抚她,许下承诺,给予她关于她母亲的种种保证,同时却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家伙的监护权揽在自己身上?这重量在他怀里轻得微不足道,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责任心上——宛如千钧重负。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坦率地承认了这种困惑。但他继续走着,怀抱着她,并将“把她交给那些受命处理此类案件的人”这一理智的选择从思绪中驱逐出去。
他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外地人,他无法在深夜找到一个收容所——一个能够接纳她的机构;然而他深知自己在撒谎,且疑惑为何如此。
驱使他走向运河的念头相当冷峻,但他想起了白天曾作为他避难所的那棵树。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从栅栏上放过去,随后自己也翻了过去。她不再呼唤妈妈了,因为这个奇妙的新场景似乎深深吸引了她,令她充满惊奇。她长时间地盯着那茂密、神秘、簌簌作响的树叶。她用手拍打着草地,仿佛那是她从未见过或触碰过的东西。她似乎正在与大自然母亲进行第一次亲密接触——领受着孩子们如此热切渴望的户外财富。那倾斜的天花板和阁楼房间的墙壁,曾是她的天空与远景。她凝视着运河静止的水面,看着星辰在其中倒映,当昏昏欲睡的鸟儿在上方扑腾并于梦中鸣叫时,她竖起耳朵倾听。接着她又睡着了,他把她裹进自己的外套里,以挡住运河上升起的微弱水汽带来的潮气。
黎明来得早,鸟儿醒时她也醒了,她发现了太多令她感兴趣的东西——在树上跑上跑下的蚂蚁,翻跟头的滑稽小虫,在草地上迈着僵硬的腿蹦蹦跳跳的知更鸟——以至于她没有再要找妈妈,也不觉得这个面容如此和蔼的高个男人的陪伴有什么奇怪。
于是,当艾蒂安·普罗万谢在六点钟带着他的耙子和长钩杆到来时,发现了他们。此时,巨大的涡轮机开始在深坑中轰鸣作响。
“是露丝玛丽——我在那个房间里发现她的,”沃克·法尔说。
老人走近前,俯视着这个依然盯着户外新奇景观的小家伙,看着她那苍白的面容和凄凉的神情。
“又一个,嘿?你发现她被关在里面了?”
“是的,我把她带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艾蒂安。近些年来,我一直都不愿为任何人——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费心。我本已打定主意让世界自行运转。”
“富人总是这么说——他们不在乎。但穷人应该在乎——他应该尝试帮助别的穷人。他应该在乎。”
“哦,有些事情会让一个人停止在乎。但我还是把她带出来了。我——我醒了——或者说发生了什么。我整晚都没睡——我在思考——我没有别的事可做。失眠让我发疯了——仅仅一晚上!”当老人眨着眼看他时,他笑了。“我疯到想让你帮我找个好心女人,让这孩子能在舒适的家里寄宿。”
“谁付钱?”
“我付。哦,我彻底疯了——我准备去工作——赚工资来付她的寄宿费。”
“我认识附近的一位好心女人——她有间小屋,有猫,窗台上有盆栽。”
“就是这种。”
“我会告诉你她住哪儿。你就说是艾蒂安·普罗万谢让你来的,她会善待你的。”他停顿了一下,竖起一根棕色的手指,接着说道,“但如果你不让我为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分担一半的寄宿费,我就不告诉你她住哪儿。我们是一起卷进这件事的——我向验尸官撒了谎——我们必须一起帮助孩子。”
老艾蒂安的脸庞和语气中充满了坚定的决心。
“那就结成合伙关系吧,老伙计,”年轻人爽快地答应了。“我可不是守财奴——我不会把好人拒之门外。”他站起身,一把将孩子抱入怀中。“把地址给我,把她递过栅栏给我。我得辞掉保姆的工作,去找份真正的工作了。顺便问一下,艾蒂安,我昨天听到一个胖子在哭诉,因为他雇不到人去为联合水务公司挖土。他似乎挺看重我的。他们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在翻过栅栏后,既得到了地址也接过了孩子。艾蒂安站在原地,指出了那个避难所的小屋——当好心女人出现在门口回应法尔的敲门声时,他在远处挥动着耙子表示安抚。他跟在好心女人身后,抱着孩子跳进屋里,那女人此前已经用围裙的挥动回应了艾蒂安的信号;他正努力让那张小脸露出微笑。
“关于她妈妈的事,你得多少瞒着她一点,好心人。有时间了,艾蒂安和我再把一切告诉你。当她问起妈妈时,就给她点吃的,撒个小谎。”他把孩子放在桌子上,好心女人正在那里制作新鲜饼干。他把小玩具堆在她身边。“我要去市场,去市场买头胖猪,然后我就会回家,蹦蹦跳跳,”他用一种儿歌般的腔调说道,引得那个流浪儿发出了咯咯笑声,当他匆忙离开时,她带着笑容注视着他。“这笑容会让我在战壕里的一天工作变得甜蜜,”他向自己保证。“一旦我开始行动,我绝对是个称职的养父!”
联合公司办公室里一个无精打采的职员给了他一张去施工领班那里的条子——领班派他和工人们坐上一辆嘎吱作响的敞篷货车。通过表现得十分谦卑,再加上他那笑容的帮助,他成功地从货车上一个带着午餐去上班的工人那里乞求到了一份腌牛肉三明治作为早餐。他吃得很慢,好让每一口都物尽其用。
新的战壕位于一个刚由房地产集团开发的郊区地块。那是一片荒凉、平坦且多尘的空地,唯一的树木是刚栽种的、只有钓鱼竿那么粗的树苗。太阳照进战壕里真是酷热难耐!但沃克·法尔脱掉外套,再次运用了他那现成的资产——他的笑容。他对着那个嘲笑他那种“提琴手发型”的工头微笑——笑得如此甜美,以至于工头后来走过来,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吧,老伙计,希望时运会好转!”
“今晚睡前我会带她去运河边,我们要玩个痛快,”沃克·法尔在热气腾腾的战壕里劳作时暗自思忖。他不再质问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古怪的念头。他终于似乎明白了。
“那么多人来到合众国,先生,这并不奇怪。博斯、利斯莱以及肖迪埃的农场里,人实在是太多了。老人们常跟我说,多年前,年轻小伙子们在初夏时节就开始赶着马拉的轻便马车越过边境。他们身强力壮,勤恳肯干,虽然那些农场主嘲笑他们是‘加拿大人’,却依然乐于雇佣他们去收割干草。他们睡在干草棚里,睡在树下,干活卖力,最后带回了所有的工钱。后来,大型工厂需要人手,男人、女人、孩子都去了,而美国姑娘们再也不愿去工厂干活了。你得明白当时的情况:在干草场干过活的Ouillette听说工厂有工做,他们家就会卖掉家当迁往城市。一旦他们见识了灯火、剧院和那种杆子连着电线的电车,领到了第一笔薪水,买来了美国式的衣裳,他们就会写信给表亲Pelletier一家。Pelletier一家每晚都兴奋地谈论到深夜,随后也卖掉家产跟了过来。事情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持续着——形成了一条无穷的链条,一家带动一家,沿着从加拿大到美国漫长的道路,源源不断。但或许这终究是件好事。在这类事情上,我并非明智。然而,当烈日炙烤大地,热病蔓延,孩子们在公寓里死去时,我真希望父母们能回到那些小农场,而那些被锁在大型工厂织机前的工人,若是Habitants以外的种族该多好。这或许是自私的想法,但我自己的人民,于我而言是珍贵的。”
法尔无意与眼前这个干练地讲述了两代工厂劳工故事的女孩讨论经济问题。在他们中间,那个小小的流浪儿是工业魔罗克的牺牲品——即便这巨大的齿轮碾碎了各处的无辜者,它仍须滚滚向前。法尔任由感伤左右了自己的情绪。事实上,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他已彻底沉溺于感伤之中,并从中找到了一种奇特的迷醉感。他的心与这些卑微的人们站在一起,怜悯之情油然而生——那是一种不加算计的怜悯,他内心深处的玩世不恭也正随之瓦解。
当星辰倒映在静谧的运河水面,草地被露水打湿时,他们回到了Maillet母亲的家,小Rosemarie呢喃着做完了一小段祈祷,被塞进了被窝。
“我希望有一天能去Tadousac,”法尔在离开那位好心人的屋子前对女孩说,“我想去看看日落,因为你赞美过它。”
“问一下Onesime Dionne的家,在大教区十字架往后数第二栋。很容易找到,从屋檐下的门廊看日落非常壮观。”
法尔与老人一同离去,他们走得很慢。道路将他们引向高大公寓楼之间狭窄的街道。
“是的,你在Tadousac会发现那里极其壮观——而且Dionne先生是个诚实的人,”Etienne断言道,“这三十年来,我偶尔会去Tadousac拜访。那些日子里,我坐着为孩子们削木头,小Zelie常和别的孩子一起趴在我的膝盖上。所以我知道那些地方的故事。那儿的人并不介意我知道这些,因为我乐于倾听,有时还能给些建议,毕竟我在大事频发的合众国生活了很久。但Leroux农场主不肯听我的劝,关于他那好儿子Jean和Zelie Dionne的事。Leroux是个好人,可一旦他那火爆脾气上来,他就像块硬石头。那儿的孩子都听父亲的——因为那是神父宣扬的教诲,也是Habitants的传统。”
“又是老掉牙的故事——北方河岸上的蒙太古与凯普莱特。”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虽然我不认识您说的那位朋友。但如果他对儿子说,‘该死,我不准你娶那个女孩,因为我跟她父亲闹翻过,我们为了篱笆线或是去市场时挤了马车,甚至大打出手过’——那么,那确实就是您的那位朋友。事情就从那里开始,最终闹大,连神父都没法让他们成为朋友。所以他们只能等——Jean和Zelie!啊,是的,他们在等!”他把手指放在鼻翼旁眨了眨眼,“他们相爱。总有一天他们会结婚。但现在!”他弹了弹消瘦的手指,“他们什么都不说。我本人也什么都不说。但我曾在他父亲农场大门口遇见Jean Leroux时,在他眼中看到过某种非常奇特的眼神,那时他问我:‘Zelie Dionne近来可好?’虽然他看向远方,嚼着干草,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啊,我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听到了他喉咙里的哽咽。”
“这真是又陈旧又荒唐,让老一辈为了那点陈年积怨去摆布年轻人的生活,”法尔嘲讽道,“如果他们相爱,就该结婚,让那些老家伙见鬼去吧!”
Etienne停下脚步,困惑地注视着这位为恋人们宣讲“法律”的年轻人。
“我认为你完全不懂这些在同一个农场生活了三代的法国Habitants。对他们来说,哪怕一个年轻人爱那个姑娘爱到连吃进嘴里的面包都觉得是灰烬,啊,他也不能说‘我要离开——我要走!’因为一旦那样,那个年轻人就成了另一个陌生人——而Habitants是不会那样改变的。”
“我或许是个糟糕的评判者,”法尔承认道,“我至今还没在任何一个地方扎过根。”
“我想,或许那个女孩你也看不懂!难道要留在家中,每天听着别人骂你爱的是Leroux家的猪吗,呸?不,不,先生!Zelie Dionne太骄傲了。同样,Zelie Dionne也太骄傲,不愿从一个根本不欢迎她的家庭中带走一个儿子。所以他们只能等。”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旧世界,Etienne叔叔,”法尔说,“瞧,就连我,哪怕是自己生活的主宰,今晚都不知道该去哪儿睡觉。你有寄宿的地方吗?”
“我在那边的街区有个小房间——那是我的房间,还有我在大餐桌上的位置。虽然不豪华。但那里有你的住处——还有另一个小房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我会为你美言几句。”
“好极了,Etienne!带我走吧,为我美言几句。”
那也是个和“十号街区”差不多地方。那是个拥挤且闷热的窝棚,地下室的厨房在走廊里散发出阵阵陈腐的气味。但法尔很高兴能在那张窄床上伸展身体。他向自己承认,他是一只异常疲惫的候鸟,他也同样坦率地向内心承认,自己正沦为一个小女孩脆弱掌控下的俘虏——而他并没有试图去理解这一切。
十章
给穷人的毒药
Etienne Provancher、Walker Farr与那双黑眼睛的Zelie Dionne之间,达成了一种融洽而令人满意的伙伴关系。
天气晴好时,老头会带着小女孩在户外运河岸边待着。她不会乱跑去给老人添麻烦。长久被禁锢在阁楼里的生活,让她习惯了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她心满意足地坐在阴凉处,观察草丛里的虫子和头顶树上的小鸟。傍晚凉爽时,她会和法尔以及那位“游戏妈妈”沿着运河走上一段,直到双眼沉重、小脚因疲惫而蹒跚,便是该睡觉的时候了。雨夜里,他们会教她识字,或者由法尔为她朗读绘本中鲜艳的故事,久而久之,她记住了所有的情节,还假装读给他听。
他在战壕里工作,急切地盼望着周六晚上职员送来工资袋;店里有太多东西能让那个从未拥有过玩具(除了一个破布娃娃和一个坏掉的花篮)的小女孩心生欢喜。还有漂亮的裙子可以买。Zelie Dionne的品味主导了这些购物。当他买了第一条——白色的、毛茸茸的裙子——Rosemarie穿上和他一起走出去时,她表现出了那种女孩子对华服的虚荣心,让他对未来的周六晚上和新裙子充满了期待。如果有人问他,他甚至能提前几周列出购买计划,因为他会和那位深谙如何将钱花在刀刃上、且针线活极好的“游戏妈妈”商量所有可能。
对于那些注定要在工厂和公寓楼里消磨生命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邪恶的夏天。酷热在震颤的机器上方膨胀、搏动。整经机仿佛在喷吐着热浪。纺纱机将热量从锭子上甩出。织布机几乎把热量织进了经线里。浓稠、香甜而油腻的空气,似乎在工人的脸上蒸馏出了棉籽油。夜晚比白天好不到哪儿去。闷热的公寓楼吞下了正午的燥热,并像人憋气一般将其死死锁住。人们纷纷来到那层叠排列的小平台上。他们在高大建筑间狭窄的空间里喘息着。那些狭窄空间上方的星辰不再闪烁,也不带来凉意;它们像红色的煤渣,悬浮在灼热的大地之上。
每天,殡仪馆的马车都会在街区的狭窄“峡谷”中发出“隆隆”声,因为人们正在死去。那白色的小灵车比锈迹斑斑的黑色灵车出现得更加频繁;儿童的生命正如潮水般向死神献祭。
“但我们不用担心我们的Rosemarie,”老Etienne告诉法尔,“在绿草地的树荫下,她会待在那户外,让阳光为她的脸颊涂上最好的颜色。”
然而,那天早晨,当老人去那位好心人的家里接她时,为小女孩脸颊着色的已不再是阳光——她因高烧而满脸通红。他嘱咐好心人立刻去请医生,便忧心忡忡地去干活了。
那天晚些时候,堆场领班路过格栅时,发现那个男人正以狂暴的精力工作着。他甚至将长耙伸得极远,在漂浮物触及栏杆前就将其拦截。
“看来你今天很忙啊,‘流浪汉’,”领班调侃道。
“我把这旧栏杆当成我的好朋友,把那些漂浮物当成向它袭来的病魔——所以我拼命要把它们挡开。”
领班继续忙他的事去了,心里暗忖着法国人的想象力。
当工厂大钟敲响午时,Etienne匆忙赶往好心人的住处。城市医生已经来过,留下了一份药——两只杯子的量。据好心人说,他来去匆匆,态度生硬且傲慢,没说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但孩子一直在昏睡。
那天晚上,她一直昏昏沉沉,法尔将她揽在怀里,Etienne则与Zelie Dionne坐在一旁,悉心照料。
“她的脸颊没那么烫了,”年轻人一遍遍重复着。他用充满希望的话语宽慰着别人,也是在宽慰自己,因为他从工作岗位回来时着实吓坏了。恐惧紧随快乐而来——联合公司的总监当天刚把他从炎热的战壕里调出来,任命他管理四十个意大利挖掘工,薪水翻了一倍。
“我一直在观察你,”总监曾告诉他,“你的体格就是用来指挥人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打击让你跌落至此的?”
总监得到的回答是一个微笑,这让他打消了进一步盘问的念头。
“不,她的脸颊没那么烫了,”法尔当晚把她放进被窝时断言,“她会好起来的。”
然而一周过去,疲倦依然笼罩着孩子。她眼眶深陷,脸颊苍白,当他带回新玩具时,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欢快地拍手;玩具——娃娃凝视的眼睛,玩具狗亮晶晶的眸子——散落在床边,期待着她的触碰,却无济于事。
“这病得真是古怪,”老人哀叹道,“医生或许不知道,因为他太粗鲁,什么也不说。我想我知道什么能治好她——这事常有先例。
“在遥远的加拿大,有圣安妮·德·博普雷(Sainte Anne de Beaupre)的圣坛。她就站在大教堂中间,怀抱着她的小孙子——小耶稣。所以她对贫穷、生病的孩子心怀温柔。啊,我见过她多次——我见过孩子们在那里痊愈,变得非常聪慧——全治好了。她热爱小孩子。是的。她脚边堆满了各种小小的拐杖,那是她治好孩子后留下的。她的一截腕骨就在圣器室里——在玻璃罩下,看起来就像一小片灰色的苔藓。当好神父为她诵读经文时,它就能治愈一切。我知道去往仁慈的圣安妮圣坛的路——我要带着小Rosemarie去,到那时她就能唱歌跳舞了。”
法尔嘴角挤出一丝愤世嫉俗的冷笑——这年轻人近几周来极力隐藏的本性闪现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Zelie Dionne,发现她正以深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就像Etienne先生说的那样,”她向年轻人保证,“仁慈的圣安妮倾听孩子们心声时非常温柔。她善待所有人,但她的灵魂会俯身关怀那些可怜的小孩子,抚慰他们。”
“你去过那里?”
“去过多次,先生。仁慈的圣安妮治愈的不仅是病体——她还抚慰每一个身处哀痛中的人——她会指明正确的道路。人生有许多路要走——如果有人带着祈祷和谦卑的灵魂去求她,她会指引方向。啊,这是真的,先生。”
她的面容中流露出诚恳,语调中充满确信,显然Zelie Dionne是发自肺腑之言,而法尔想起了老Etienne关于Leroux农场主儿子的那番话。
“是的,她会指引正确的道路,最终让一切好起来,”女孩断言,“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小孩子们既仁慈又温柔。”
法尔在那女孩与期盼的老人之间,投去了宽容而友善的一瞥。
“我比过去相信更多东西了,”他说,“我愿意承认,在这些日子里,那些我不理解的事物可能蕴含着真理。医生没能治好她。但这去圣坛的路太远了。”
“路确实太远!但我真的很担心她就这样整天躺着。我会很小心地抱着她——坐火车——坐大船。仁慈的圣安妮也无处不在。她会帮忙的。”
“如果信仰能移山,那它也一定能轻易治好一个可怜的小蹒跚学步的孩子,”法尔咕哝道。
第二天,一位新医生来了,那是个充满活力、健谈而直率的年轻人,是那位过度劳累的城市医生的助手,后者因市政事务繁重,不得不招募帮手。
“我要问他吗,嘿——关于圣坛的事?”Etienne小声问法尔,医生正在为孩子检查。
“问吧;他会比你对我更有耐心。”
“如果我非常小心的话,好医生,您觉得她很快能坐火车吗?”老人期盼且歉疚地问道。
“去哪儿?”
“去加拿大,朝圣前往仁慈的圣安妮圣坛。”
“你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病例吗?”年轻医生追问。
“他没说——他来去匆匆。”
“你是祖父?”
“不是!”
医生转向法尔。
“父亲?”
“不是。”
“那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两个。这是一例伤寒,二十四小时内就会致命。没必要隐瞒。”
老Etienne的嘴巴和眼睛仿佛深陷进皱纹里,仿佛岁月强迫他瞬间吞下了二十年的光阴。他看向法尔那空白且煞白的脸,又迅速挪开了视线。
“去告诉她祖母吧,”医生建议道,指了指正在厨房劳作的好心女人。
“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人结结巴巴地说。
“碰巧我知道,老伙计。我处理过太多这种病例,不会看走眼。瞧,光是我一个人,手里就有五十多例伤寒。”
“但她一直在接受日晒和新鲜空气——在运河边,我照看栅栏的地方。”
“日晒和新鲜空气治不好那些被强行灌入城市输水管道的毒药所侵害的受害者,”医生厉声道。
“输水管道!”
医生转头瞪着法尔,因为那粗重惊愕的喊声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人发出的。
“我就是这么说的。既然在这个州生活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供水问题上面临着什么。”
“我来这儿不久。但关于孩子——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这家联合公司属于Dodd上校和他的政客们——他们拥有这个州所有的城市和城镇供水系统,”医生不再关注他的病人,因年轻人不慎泄露的愤慨而爆发,“他们指挥市长、议员、政客——甚至连州长都听他们的。因为他们掌握着机器和金钱。他们赚了很多钱,因为他们根本不打算花钱去铺设管线连接山里的湖泊。他们直接从我们的后院汲取这些肮脏的河流,通过管道泵入毒药,再以获取百分之二十红利的价格卖给我们。他们声称水没问题——还拿出一堆化验报告做背书。但我说,这水全都有毒。”
“而你们这些该死的医生就任由这种情况发生——让人们喝毒药——等到太迟了才告诉我们!”法尔咆哮道,他脸上的惨白被怒火染成了紫色。
“好吧,那些住在高地、有智慧、有钱的人都买矿泉水喝。并非所有医生都同意是河流导致了伤寒。州长和立法机构都被Dodd及其同伙把持,市政当局也被他们捆绑,银行也在集团的命令下,拒绝为任何试图借钱铺设独立供水系统的城镇提供贷款,而工厂公司和公寓楼业主又都官商勾结。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指望在政界有所作为或者靠正经生意赚钱的十字军,在这儿能有什么好下场?我们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试图在商业或政界出人头地。”他合上了小黑包的搭扣,“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你们俩。我的工作也是靠政治保住的。我一旦开了话匣子就容易说得太多。但别喝城市用水,哪怕Dodd上校的化验报告给它开了证明也不要喝。”
法尔在门口截住了他,用沉重的手紧紧按住他。
“你留在这儿,别让那个孩子死。看在上帝份上,她绝对不能死!”
“我的留下毫无用处,朋友。这小女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孩子们病发得极快。有时我们还能把成年人救回来。如果你愿意,就去另请高明吧,但我必须走了——在这几栋公寓楼里还有很多人等着我。”
他甩开法尔的手,匆匆离去。
老Etienne站在床边,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受苦者,他那干枯的手不停地张开又合上,仿佛在抓取希望的稻草,即便他在运河的黑水中拖动耙子时,也在竭力从灵魂深处挖掘出一丝慰藉。
“那毛头小子对她撒了谎。因为她是个孩子,他就懒得费心,”法尔怒吼道,“我要把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去找医生——我会找到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他踮着脚走到床边,将温柔的手掌贴在孩子的脸颊上。“我说她的脸已经没那么烫了,”他坚持道,“Etienne,我上哪儿能找到那种留着灰胡子的医生?那个年轻傻瓜什么都不懂。”
“在那个叫西大道(Western Boulevard)的长街上有许多睿智的老医生——他们住在大房子里——但他们不会来公寓楼看诊。”
“这一次,就算我要把他背在背上,他们中也得有一个人过来。”
他开始找帽子,却记不起在急匆匆赶到那位好心妇人的家里时把它扔到了哪里。他没能立刻找到,便光着头冲了出去。
“阳光和空气都无济于事!是那毒水——公寓楼里的穷人们根本不知道!”老人嘟囔着。“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他走到厨房水槽边,拧开了水龙头。他闻了闻,皱起眉头,然后将纤细的手指伸进阀门室。他勾出了一些黏糊糊的丝状物,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随即发出痛苦的呻吟。“穷人们不知道。那些向削木工、织布工、整经工——那些工厂里的人——乞求选票的家伙们,他们不愿让穷人知道真相,因为如果选民知道他们是在兜售毒水,就不会把票投给他们了,”他对着那位一直注视着他举动、倍感惊讶的好心妇人说道。
“我对我的厨房一直很小心——我很爱干净——我什么都洗,Etienne,”她向他保证,闻了闻水槽里的黏液,因自尊心受挫而感到无比困惑,身为女主人的名誉岌岌可危。
“是的,但你没法洗净那些该死的混蛋的灵魂,是他们把那水通过管道送给了买不起别处饮用水的穷人,”他愤怒地咆哮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知情。”他指着床上那个孩子,手指颤抖着,上面还滴着那黏糊糊的东西。“他们谋杀了她!就用这个!”他甩了甩手指,动作如同在甩掉一条令人作呕的毒蛇。
“但我喝了这水——我也没生病呀,”她抗议道。
“你——我——还有其他像干枯木头一样的老笨蛋——我们本该死的,却没死,”他愤怒地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挥舞着手臂。“我们被毒害得太深,已经没感觉了。但那些可怜的小孩子——那些死去的年轻人——他们一直在这些公寓楼里死去——我们每天都能看到那许多地方的门上挂着白丝带——那些本该拥有未来、即便身处此地也依然值得去活的可怜年轻人——他们被毒死了,却对此一无所知!噢,上帝啊(le bon Dieu)!把那些卖毒水给穷人的魔鬼们放在沸水里煮死吧!”他停了下来,对自己口中冒出的这些话感到震惊,随即忏悔地在胸前划了十字。“但我看着她——我听着医生说的话——我这嘴啊,真是管不住!”他踉跄着走进孩子躺着的房间,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掩面。
法尔带来的是一位年长且言辞圆滑的医生。医生对着那个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幽灵抿着嘴唇,皱起眉头,她躺在那里,双眼半闭,手指和拇指不停地揪扯着床单。
“要是底子再好一点——要是她再大一点——拿成年人的病例来说……”
“长话短说,”法尔咆哮着,攥紧拳头,仿佛想从这世界的皮囊里为孩子硬生生讨回一丝生机。“我花钱是买她的命。”
“这个病例我无可奉告——所以也没什么可收的钱。”他俯身床边,把孩子额头上湿漉漉的乱发拨到一边。“我只能给你一点东西,我的朋友。我给你我所有的同情。这个孩子正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身为基督徒,我相信对于小孩子的脚步,这段路会变得非常平坦。这是一位老人的信仰。”
他的语调中既有真诚也有温柔——那位医生的自负已荡然无存。他握了握法尔的手,脚步轻盈地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Rosemarie那纤细的小手指停止了颤动,她离开了——去往了某个地方!
XI
城市的主宰
Walker Farr不愿让Rosemarie那小小的遗体被装进白色灵车运走。在悲痛中,他至今无法将这个孩子与她度过短暂贫瘠岁月的那间破旧公寓楼剥离开来;在他看来,如果让她独自待在白色灵车里会非常孤单。他坐车前往墓地,把那小小的棺材横放在膝盖上。只有这一辆马车——但这足够载上小Rosemarie的朋友们:Walker Farr、老Etienne以及“游戏妈妈”Zelie Dionne。
那名格栅管理员坐在法尔对面,膝上抱着一个包裹。那是他偷偷包起来的。
两人让Zelie Dionne坐马车回了城。但他们守在墓旁,直到掘墓人完成了工作;法尔感到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想要等到一切结束,就像他每天晚上都会等到那个小女孩在好心妇人家中沉沉睡去、掖好被角才离开一样。他蜷缩在长满草皮的坟头边缘,胳膊肘抵着膝盖,双手插入乱发之中。
掘墓人扛着工具离开后,Etienne打开了那个包裹。他开始在坟墓上摆放孩子的玩具。
“这是我们信仰的那些公寓楼里的父亲母亲们都会做的事,”他怀着向往的神情向年轻人解释道。他指了指附近其他的坟墓,那些短小狭窄的坟墓。上面也摆满了玩具。那是死去的孩子们贫穷的宝藏。留下这些玩具,是父母们卑微而无助的渴望,他们试图在坟墓之外寻求人类能够获得的慰藉。
法尔注视着这些孩子可怜的纪念品——从那些坟墓一直看到覆盖着Rosemarie的新土丘。那种在他喉咙里堵了许多小时的疼痛变得更加钻心。他意识到,在这种境况下,父亲理应哭泣,但他却觉得自己流不出泪来,并为自己内心似乎缺失了某种东西而感到羞耻。那一刻,自从那位年轻医生宣判死刑后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阴沉、苦涩的积怨——那是被抢劫者所怀有的愤怒。
“看看这周围的坟墓,”Etienne满脸皱纹里噙着泪水说道,“自从我拧开那个水龙头,我就明白了些更好的道理。并不是所有的殉道者都是在被狮子吃掉或火刑烧死时才成为殉道者的;在这个时代,也有一些殉道者。或许有朝一日,某个有权势的人会来到这里,看到这些可怜的小坟墓,然后他会去扼住那头吃掉这些可怜孩子的狮子。”
“那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法尔沉思着。在那一刻,他对任何人类的品行都没有什么信心——比平时还要少得多;而多年来,他对人类的信心不过是一声轻蔑的弹指。
再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撒满凄凉玩具的新土,是他灵魂无法承受的折磨。
他起身匆匆离去,Etienne紧随其后。他们沉默着走回城里——Etienne从代班的人手中接回了他的耙子和长钩,而法尔则重新回到了他那帮挥汗如雨的意大利人中间,恢复了阴沉的统治。
“殉道者,”Etienne曾这样称呼他们。这个念头紧紧缠绕在法尔阴郁的思绪中。
他试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入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向自己解释当初究竟是什么动机吸引他关注这个孩子;在此之前,他从未对孩子产生过特别的兴趣。他发现自己喃喃自语着:“小孩子将引领他们”,却并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会如此奇特地引领了他。
如果Walker Farr能够完全理解这一点并向自己解释清楚,他就会参透爱的动力之谜——那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一份大礼,却未曾显露其内在的运作机制。因此,法尔在烈日下奔走,用尖刻的咒骂催促着他的挖掘工,在咒骂声之后,又会对着自己喃喃自语:“小孩子将引领他们。”
联合公司的瓷砖主管,在几次观察了他那悲戚的面容后,向法尔搭话道。
“你不觉得你需要稍微振作一点吗?”
法尔对他怒目而视。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心情如此糟糕,但你现在的状态确实很差,”主管继续说道,“今晚跟大伙儿去市政厅听听警察丑闻的开庭吧。为沉重的心灵提供免费的消遣!城里有六七个肥胖的警察会被炸得里外焦透,那滋滋作响的声音听起来一定会很悦耳。”
“我没兴趣。”
“如果你去看了,就会感兴趣。听证会在市长和整个市政府面前举行。指控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炎热的午后躲在啤酒冷却室里偷懒,把时间花在把劳工煽动者赶出公园,以及在富人们去海边度假时,让窃贼们整个夏天都在豪宅里当家作主。这一切多多少少就像个笑话。”
“为什么这座城市的市长和议员们不履行职责,反而拿这些当笑话?”
“噢,这座城市运行得如此平稳,夏天除了在市政厅上演一点闹剧,根本没别的事可做。”
“让我告诉你,这座城市里有些事情需要调查,那绝不是笑话,”法尔怒道,他那苦涩的思考终于化作了言语。
“什么事?”
“在这该死的城镇里,每天都在发生谋杀案。”
“好吧,我想如果有任何谋杀案发生而我们连那些肥胖的警察都不知道,那一定会受到调查的。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高兴你刚才告诉了我今晚的听证会,”法尔说道,无视对方的好奇,“我很高兴我知道了何时何地能找到市长和他的手下们。我会去看看他们是否打算浪费人民的时间去听关于警察的笑话,并在他们大笑的时候任由谋杀案继续发生。”
他大步走开,沿着沟渠行进时,对着工人们咒骂不止。
那天傍晚,法尔很早就敲响了Etienne的阁楼房门。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他命令道。
老人没有多问,顺从地跟了上来。走在街上时,法尔没有透露更多信息。他阴冷地确信,如果Etienne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这老人一定会不停地跑,直到越过加拿大边境。
他们花了十分钟才挤进挤满市政厅走廊的人群。议员室门外聚集着一团团的人——人们像蜂群堵在蜂巢口一样,紧挨着彼此,重重叠叠。
但这年轻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他不断地喊着那句咒语:“给证人让路!”在他自己的意识里,他知道今晚他试图作证的内容并不在议程表上,但人群把他当作他们所期待的娱乐来源之一,允许他通过——而Etienne抓着他年轻朋友的外套,紧随其后,在人群合拢之前挤了进去。
听证会开始并进行着,当某些肥胖警察的失职行为被讲述出来时,现场爆发出一阵阵笑声——那是一场轻松随意的聚会——市政政治中的一种仲夏幻想—— ward bosses(选区头目)之间因为警察职位的分配而产生的嫉妒争吵。
Walker Farr站在会场的墙边,并没有笑。他正忙于自己的思绪。当这种在市政事务上的轻浮玩笑发生时,而潜行的死亡,在城市特许经营权的保护下,正从贫民区每一处水龙头的滴水中渗出(他深信如此),这激起了他苦涩的愤慨。Etienne Provancher站在他身边,老人也没笑,因为他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在谈论什么。他感到非常不安,怀着敬畏之心,甚至不敢用手去触碰身后的抛光橡木。他身处那座宏伟的市政厅(hotel de ville)里,他曾多次在外观望,却从未敢奢望或胆敢跨入那宽阔的大门。
随后,趁市长在桌前审阅文件,会议休会了。议员们点燃雪茄,靠在椅子上。
“Etienne,”年轻人低语道,强烈的决心让他战栗,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注视着老人困惑的目光,“那些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能够拯救公寓楼里的孩子和穷人。但他们必须醒过来,这里的人必须醒过来。你和我,我们得试着唤醒他们!”
Etienne双眼圆睁。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我知道你不会抛弃朋友,Etienne。我知道你会支持我。我知道你爱那些孩子。所以,现在做个勇敢的人吧!”
下一刻,Etienne被吓得几乎要瘫倒在地,因为年轻人提高了嗓门,声音响彻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边。
“尊敬的市长先生,各位先生;我是这里的陌生人。但我谦卑地请求允许向各位陈述。”
“如果你是警察案件的证人,休会后会轮到你发言,”市长陈述道。
“我不是警察案件的证人。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本次会议没有其他议题。”
“但应该有,先生,因为我来是为了极其可怕的事情。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市长和议员们探身向前,忧心忡忡地盯着他。他们曾接到警告,城里有危险的劳工煽动者。许多会议都曾应联合水务公司总裁Dodd上校的要求被警察驱散,其他雇主也支持他。这个高大的年轻人那突然的爆发让他们感到震惊。
“先生们,这是一件关乎这座城市每一位男人、女人和孩子的事情——每天每时每刻都与他们息息相关——只要他们清醒着,每一小时都相关。你们说现在除了这无聊的警察调查外没有其他议题。看在上帝份上,醒醒吧,去处理真正的业务——拯救人民的生命。你们就在这里开会,而这里的人们正在聆听。”
“陈述你的控诉。要非常简短,”市长命令道。
但Walker Farr显然既有心计也有勇气;他意识到,如果好奇心被适当挑起,人们会更有耐心去聆听。
“首先,我想传唤一名证人。我不为这座城市所知。但我这里有一位你们许多人都认识的人,我相信,因为他站在大街上,许多人经过时都能看见他,他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年。他就是Etienne Provancher。”
当法尔将老人推到众人视野中时,几个人笑了。人群中传出一阵“Pickaroon(拾荒者)”的嘲笑声。
“这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穷人——为了我们那个小女孩的纪念,”法尔在老人耳边低语。“你今晚——在我们埋葬她的那天的晚上——要回到你的床上,带着那种——你是懦夫的想法入睡吗?这些人不过是普通人。我们必须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说话!告诉他们!”他用坚定的手握住颤抖的老法国人的手臂,把他推到众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如何在这里说话——面对这么多大人物——面对这座城市的主宰,”可怜的老人结结巴巴地说,舔着干裂的嘴唇,恐惧得眼前一片漆黑。
室内一片死寂。人们把手掌扣在耳边,想知道老“拾荒者”能在市政厅说出什么话来。
“记住我们留在那边——在墓地里的——那些可怜的、躺在坟墓里的孩子们,”法尔低语道,再次贴近Etienne的耳朵。
于是,经过提醒,经过激励,他内心那所有高卢人的情感突然燃烧起来,老人感受到了在重大危机中往往会激发卑微无知者内心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小家伙们是殉道者——为什么他不能呢?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的混乱里一闪而过。
“是的,既然你们都在等着我说话,那我就说,”他宣称,“先生们,我是一个穷人。我不聪明。对我来说,和你们这些大人物说话非常困难。但我今天去了那些孩子们被埋葬的地方——那么多人,他们的玩具摆在坟墓上。我去那里带走了另一个小孩子,一个可怜的女婴。我把她留在了其他人身边——他们都非常孤单——他们的母亲再也不能唱歌哄他们入睡了。”
“这不合规矩,”市长喊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为自己什么也不要,”Etienne喊道,此刻他的语调充满了激情与尖锐,“但我必须问你们,这座城市的主宰们,你们还要把毒水通过管道输送给贫民区里的穷人和孩子们多久?是毒水杀死了我们的Rosemarie——她本该拥有漫长的一生!医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不明白有钱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明白孩子们正在死去。我说你们不能再输送那种水了——如果你们还要送,我就要把那些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婴儿的父亲母亲们带到这里来。”他因激动而嘴唇卷起,口中吐出白沫。“以上帝的神圣之名!我们要用我们的赤手空拳把那个毒水工厂从地底下彻底刨出来!”
“警官,把那个人赶出会场,”市长下令道。
“你们不愿听我们说吗?”法尔大喊,“你是这座城市的首席法官。你和这些议员是人民的守护者。你们打算就那样坐在那些软垫椅子上,让一群富有的凶手谋杀穷人吗?”
人们对这番话发出了嘘声。
市长愤怒地敲击着木槌。
“这不是此时此地应该提出的议题。你在诽谤正派人士,先生!我们还有其他议题。”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议题吗?”
“警官,把这两个人都赶出去。”
“你和这些议员是不是像传言说的那样,被水务财团买通了?”法尔大喊,“看看这儿,你们这些人,室内的人和门口的人!这是你们的市政厅——这些议员是你们选出来的。难道你们不打算要求人民在这个问题上拥有发言权吗?难道你们不知道伤寒正在夺走这座城市里孩子们的生命——而毒水就是罪魁祸首吗?”
“那水喝起来确实是烂东西——我们都知道,”一个声音喊道,“但在州政治发生改变之前,他们不会给我们别的。”
两名警察粗暴地挤向法尔和Etienne。
“那个大个子说得对——是时候开启这个水务问题的调查了,市长先生,”另一个声音喊道。
“那就用合法且正当的方式去开启它,”市长厉声道。“走法律程序。”
“就是这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另一人讥讽道。“等事情有了定论,我们都死透了,而律师们也早把我们的钱全卷走了。”
嘘声此起彼伏。
但随后爆发出的附和声表明,会场里的许多人都多多少少了解联合水务公司(Consolidated Water Company)背后的政治运作。
“如果一件事是错的,那就改变它。除此之外,你们还需要什么更好的法律?”法尔无视了一名警官蛮横挥动、示意他闭嘴的大拇指,质问道。
“等你多懂点法律,就不会蠢到跑来公开听证会捣乱了。你最好去学学法律,”愤怒的市长说道。他敲响木槌,示意休会结束。
“我会听从你的建议,”法尔回答道,他的身形高过那名警官,并对着市长大人振动着手指。“如果不是你自己处理案件时觉得法律如此好用,你也不会在激动之下忘乎所以地把它推荐给别人。如果我们非要与恶魔博弈,最好还是用他自己的武器。”
周围的人们高呼着表示赞同。
“清场,”市长下令。“所有人都出去!”
“管好你的手,”法尔告诫离他最近的那名警官。“我自己会走,不需要帮忙。我已经发现,在这种地方纯粹是浪费我的时间。”
走廊里,人们挤在他身边。有些人坚持要与他握手。另一些人高声称赞。还有些人只是对这位健壮的陌生人表现出赤裸裸的好奇。而另一些人则表现出喧闹的敌意。
“天哪!如果你想掀起什么风浪,你用的方法确实够劲儿,”人群中的一人断言道。
“你有胆量,”一位面容恳切的长者宣称。“我们中的一些人在过去也尝试过做点什么。但那些没什么权力的人,要么被挡在门外,要么被踢出市政或立法机构的任何职位——而那些真能成事的人,又会被机器(指政治机器)吞噬。机器给得起钱。为人民工作可没什么油水。所以我恐怕你走不远。”
“你不用担心那个家伙混不下去,”人群中的一个人评论道——但他的赞同带着讽刺。“他是联合公司的工程领班,他走进那场听证会是为了制造某种反向攻击。那些联合公司的家伙——精明得很。”
法尔身边的人纷纷退开,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恶意的嘲笑。
“所以,即使我们现在还没弄明白其中的含义,我们也看懂了这场戏,”那位善于观察的人说道。
法尔挺起肩膀。他们带着新鲜的兴趣和一丝额外的敬意盯着他。他们在他身上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煽动者——一个市政听证会的干扰者;他一定是一个受命于强大的政治机器、执行着秘密任务的亲信。
“你说得对——我确实一直为联合公司工作,”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语调承认道。
“走!到外面去!清空走廊——你们所有人!”一名从楼下匆匆赶来并接管了局势的警长吼道。
人群开始涌动,跟随着法尔。
“我去给他们挖沟是因为我刚到这镇上时身无分文,急需钱——急需。后来我被提升为领班。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们,先生们,我不再为联合公司工作了。”
“我想你是对的,”有人说。“我刚才听到一个人正在给主管打电话谈论你——如果我对对话的判断没错的话,你确实不在为联合公司工作了。再也不干了!”
“很遗憾你要离开这座城市,”那位长者感叹道。“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我不会离开这座城市。”
“你最好还是走吧,”旁观者之一建议道,“经历了你在听证会上说的那番话,如果你之后还能在这座城市找到工作,那可真是见鬼了!”
当他们来到市政厅外时,法尔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Etienne在那段平静生活中最可怕的经历后仍止不住颤抖,紧紧靠在年轻人的身边。
“各位先生,请务必好好看看我,这样你们下次见到我时就能认出我来,”这位联合公司的前领班邀请道。
他们盯着他看。他的脸在拱门下的弧光灯映照下显得十分清晰。
“我不是劳工领袖,不是外勤代表,不是政客,也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你们这些人回家去,拧开厨房里的水龙头,好好闻一闻,把阀门里的粘液扣出来。然后记住,这座城市的市长和议员们今晚不肯在纳税人建造的大厅里听我说话。还要记住,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听我说话了。先生们,我叫Walker Farr。我会留在这座城市。晚安。”
XII
在王座之下
按照惯例,在下午九点三十分,马里昂市第一国民银行大楼上的大座钟,将它的分针直指下方。
按照惯例,在这个时间,正如他多年来所做的那样,Symonds Dodd上校从接送他去办公室的座驾上缓缓走下。这一天,他的座驾是他的豪华轿车。
鉴于Dodd上校拥有第一国民银行所在的街区,那座大钟似乎正带着一种奴仆对主人特有的讨好与骄傲,将指针指向他。它仿佛在说:“看哪!大人物到了!”
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人对他指指点点,Dodd上校从不感到尴尬。如果一个人是该州的金融与政治之王,他就预料到会被人指点。
当他下车时,双臂非常温柔地抱着一个用薄纸仔细包裹的长包裹。他每次来办公室都会带着类似的包裹。每天清晨,Dodd庄园的园丁都会将精选的花朵放在那辆被选定用来接送主人进城的车座上。
Dodd上校像护士呵护婴儿一样悉心照料着这个长包裹——但他却笨拙地踢了一脚人行道上挡路的孩子。马里昂的一位大学教授恰好路过,目睹了这一幕,也认出了上校怀里抱着的东西。教授在脑海中记下了一份新素材,准备用于他关于“情感中怪诞心理现象”的讲座。教授刚刚遇到一位推着婴儿车,车里却放着一只猫的妇人。
医生曾建议上校进行锻炼——少量的运动。上校吃力地爬了一层楼梯才到达办公室。这就是他每日的运动配额。
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小个子男人正在走廊里等候,他赶忙解锁了一扇标有“私人”字样的门。上校走进去,小个子锁上门,踮着脚尖走回了行政办公室。
在摘下帽子之前,Dodd上校小心翼翼地从潮湿的花束上剥下薄纸。那是两束巨大的花束。他将它们插进装饰华丽的青铜花瓶里,办公桌两头各放一个。他轻拍并整理着花束,直到它们呈现出最佳的状态。他退后几步,带着深情注视着它们。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见过Symonds Dodd上校流露出这种神情。在他身上发现对花卉的柔情着实令人震惊。他看起来就像一块木头般冷硬。他有着敦实方正的躯干,双腿仿佛装在身体的四个角上。他那方正的脸上平滑无须,只有下垂的下唇下冒出一缕细小如水彩画笔的胡须。
他挂起帽子,在巨大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马里昂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他会站在那面镜子前,根据一天的工作性质来调整自己的表情。
接着,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用胖乎乎的手指按下了按钮阵列中的一个。
一名女孩以一种显示出她早已在等待传唤的速度走了进来。
他没有抬头看她。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其中一束花上。
她带来了一个文件夹和几叠装订整齐的信件。
他的问候仅仅是一句,“Kilgour小姐。”Dodd上校从不讲究什么“早上好”。在马里昂和该州还有一种说法,称他的优雅储备少得可怜,以至于他不得不极其节俭地使用它们。他当然没有在办公室职员身上浪费哪怕一点。他本可以至少看她一眼,因为她极其漂亮。马里昂还有另一种说法,称他之所以选择Kate Kilgour作为秘书,是为了给私人办公室的美感画上最后的点睛之笔,从而拥有一套完美的整体陈设。就他对此人的兴趣而言,她似乎只是那整体陈设的一部分,他偶尔会漫不经心地用目光扫过——他将所有的亲密爱意都留给了那些花束。
她把“严格保密”的信件放在他新换的吸墨纸上。
她坐下来开始朗读公函,没等他下令就开始了。这是她的日常工作,按照Dodd上校希望的方式处理业务——干练、迅速、直接。
每读完一封信,他就口授回复,通常简洁甚至生硬。他说话时双眼盯着花朵。
信件处理完毕后,她带着文件夹和笔记退了出去,厚厚的地毯消去了她离去的脚步声。
在拆开私人信件的信封并阅读内容后,上校按下了另一个按钮。那个在走廊里等候的小个子侧着身子溜进门。他瘦削而年长,那颗像旋钮一样的小脑袋深深地陷在削瘦的肩膀上,鹰钩鼻两侧长着一双窥视的眼睛。当他在房间里走动时,他那双长长的手臂背在身后,撑着燕尾服的下摆,使他看起来像只鸟。事实上,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就能在Peter Briggs身上发现鸟类的特征——许多人把他比作啄木鸟——因为他在Dodd上校的候见室里飞进飞出,在那些等待接见的人群中穿梭,用那隐喻性的“喙”敲敲这里,打打那里,盘问着那些前来等待的人隐藏在举止表象下的商业动机与隐情。
“十七个,Dodd上校。五个是谈正事的;十二个是来蹭油水的。”
“那五个是?”
“联合公司的首席工程师Snell,州卫生委员会的Dohl医生,还有Danburg村水利系统的三名发起人。”
“让Snell进来。”
工程师Snell在上校面前没有坐下,上校也没有请他坐。
“Briggs告诉我,Danburg那些人在这儿。”
“他们正在外面等着呢,Dodd上校。”
“放弃了?”
“我想没有——还没到时候。他们看起来太愤怒了。我像往常一样狠狠地敲打了他们一顿,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跑来。我以为他们还会再挣扎一阵子。”
“他们昨天下午从Stone & Adams那里拿到了回绝,是吗?”
“是的,上校。我给Stone & Adams的报告显示,Danburg的水平面规划有缺陷,他们的接头不符合合同要求,他们的站点和水泵无法满足需求。所以Stone & Adams不得不告诉他们,他们的债券申请被驳回了。”
“你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尝试过其他银行了吗?”
“我想他们还没来得及,上校。”
“但这帮家伙总是会去试的。他们这么快就冲到我这儿来,看起来有点不合常理。在生意场上,你知道,Snell,如果你给狗拴上一个铁罐子,它跑起来发出当当声,那是完全自然的,你可以坐视不管,等着事情自然发展。如果那条狗不跑,而是坐下来把绳子咬断——那你就得提防那条狗了。”
“我必须承认,他们受挫后找上门来得太快了。他们看起来很火大。但我估计他们肯定已经放弃了。那次打击很重,因为Stone & Adams按照指示,一直都在引诱他们。”
上校盯着一束花。
“你那份关于旁支业务的报告准备好了吗?让我快速了解一下情况?如果他们是带着提案来的——想退出并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现在就需要信息。”
Snell工程师把文件放在桌上,并开始解释。
“如果您觉得没时间仔细看——不想让Danburg那帮人等太久——我可以告诉您,那套设备其实几乎没什么问题。好到您完全可以负担得起在他们已投入的成本基础上,再额外给他们每人发几千美元的补偿。我想您也不希望他们闹得太大。我可以告诉您,Davis、Erskine和Owen——门外那几个人——已经倾家荡产了。他们投入了所有的流动资金。他们原本指望着Stone & Adams支付债券的第一笔款项,好用来赎回一些三十天到期的票据,并支付到期的材料款。”
Dodd上校沉思着,拉扯着那一缕细小的胡须。
“在本州鼓励企业是一回事——而不断向那些趁我们不注意就抢走特许经营权,然后又来勒索我们的当地发起人支付回扣,则是另一回事。我不想伤害Danburg的那些人。但我的股东们对我有所期待,而且该州的人也该明白,我们打算控制水务问题。Snell,你去像父亲教导孩子那样和那些Danburg人谈谈。把他们安抚好再送进来,我们会妥善处理他们的。”
他示意Briggs进来,并让他传唤Dohl医生。
这位医生,州卫生委员会主席,是个有着亚麻色扇形胡须的胖墩墩的男人。他坐下来,将眼镜架在凸起的鼻梁上,抽出一叠手稿。
“上校,我觉得我有责任为州卫生委员会的报告写一个关于本州伤寒情况的特别章节。”
“很好,医生。”上校言简意赅,语调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您想听听吗?它与联合水务公司有着重大的利害关系。”
“你不会是把这些伤寒病例全归咎于我们吧?”
“不,先生——并没有归咎于全部。”
“为什么要归咎于我们任何一个?我们的分析显示我们提供的水很干净。那些不卫生的奶农、廉租房的卫生状况等等又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上,把发生的一切坏事都归咎于大公司,这是一种时尚。”
“我们在奶农负有责任的地方已经追究了责任,”Dohl医生陈述道。他敲了敲手中的手稿。“但我已经花费了部门相当多的经费进行户户普查,追踪污染源。我前任说的是猜想。我已经证实了!Dodd上校,联合公司的水这些天确实非常有毒。”
“这州里到底是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上校厉声道。“有人告诉我,有个疯子前几天差点搅黄了我们的市政会议,大喊着联合公司在试图毒害民众。你可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不该沦为那种阶层,Dohl医生。”
“从您的角度来看,如果您觉得合适,尽管把我归入任何阶层,”医生僵硬地回答。“但如果那个您口中的疯子从水龙头里接出一条蚯蚓或一只青蛙腿,我不怪他去冲击一个容忍这种水在城市管道里流动的市政会议。”
“我们正在处理过滤设备——过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在那之前它确实失控了,”上校说道,现在语气带上了一丝辩解。
“在这种危机下,您的过滤设备起到的作用大概就这么大!”医生用胖乎乎的手指在肉感的手掌上轻轻一弹。“本州的河水已经被污染了。你们必须去山里——去湖区,Dodd上校。”
“医生,您的意思是您在报告中推荐了这一点?”
“绝对如此——毋庸置疑。”
“在完全不考虑这对我公司重建工厂所需数百万美元成本的情况下?”
“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上校。”
“我们负担不起。”
“那就让该州的各个城市和城镇买下水厂自己干。”
“该死的Jefferson!难道你不知道本州每一个拥有我们水厂的城市和城镇,其债务都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的限额了吗?”
“Dodd上校,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在暗示,目前的这种状况已经无药可救了?”
“听着——我既不是希律王也不是摩洛神,尽管本州的一些脑子进水的煽动者非要那么说,”这位大亨愤怒地抗议道。“难道你要在给我们留出转圜余地之前就发表那份报告吗?”
“上校,在本州每天有一百人死于伤寒的情况下,时间问题变得非常重要。”
“听着,Dohl,你不记得当初是谁背书才让你得到这份工作的吗?”
“我记得,Dodd上校。但我是一名医生,不是政客。”
“我看你确实不是,”上校冷笑道。“但你是我们政党的一员,而且你知道联合公司及其相关利益方是该党的脊梁。本州有很多心怀不满的人,我们正竭尽全力稳住阵脚。此外,本州的每一家储蓄银行都持有联合公司的债券。你想引发恐慌吗?触碰这一排多米诺骨牌中的第一块时,你必须非常小心。Dohl,把那份报告留给我。我会仔细审阅的。我会把它提交给董事会。我们会尽快采取行动。”
医生犹豫了一下,抚摸着手稿的折痕。
“你是在怀疑我的话吗?”上校质问道。
“没有,先生!”即便是这位医生的责任感,在权势人物那阴沉的目光下也不敢再坚持。
上校从Dohl医生松开的手中抽走文件,塞进了大办公桌的一个格子里。
“你必须明白,通往湖区的管道是不可能像孩子串麦秆那样一分钟就铺好的,医生,”这位大亨训诫道。
“上校,您打算铺设通往湖区的管道吗?如果我的报告要被推迟,我需要给我那点可怜的良心塞点安抚剂。”
“到时候一切都会妥善解决的,Dohl医生。考虑到法律、金融和政治都牵涉其中,我会尽可能迅速地处理此事。”当他示意这位访客可以离开,并暗示谈话结束时,他补充道,“我必须提醒你注意一个事实:如果你用这样一份报告去冲击联合公司,我们可能很久都无法采取行动。你只会吓坏银行,并让那些疯子们叫嚣。记住,你是一名州官员,对你的政党和金融利益负有重大的责任。”
Dohl医生离开了。他苦涩地意识到,自己只是那台庞大机器中的一颗齿轮;刚才有一瞬间,他威胁要产生摩擦并发出刺耳的声响,但那把巨大的锉刀已经用在他身上了。他很清楚,这把锉刀曾用在州政府大厦里的许多其他齿轮上。对政党的责任!对金融利益的稳妥与审慎!他知道,这些咒语般的词汇甚至被用来控制国家政治中的权贵。他低声咒骂着自己的反抗离去,但内心深处清楚地意识到,现代政治中的参孙如果试图拉倒政党神庙的柱子,只会显得既可悲又滑稽。
当他穿过候见室时,嘴里仍在嘟囔着。
在那里等待的人中,多数人的神情如Dohl医生刚才显露出的那样阴沉。
医生并未完全失去对自己无畏精神和动机纯正的信念,但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在那一刻,他是一个相当软弱的斗士。
“不过,我倒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解开这团政治、法律和金融交织而成的魔鬼死结,”他暗自思忖,试图为自己的退缩寻找借口。
他的目光在扫视中掠过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高个子年轻人,留着波浪状的头发,有着棕色的眼睛。他耐心地坐着,双膝上放着一顶宽檐黑帽。
“我真想见见那个人!”Dohl医生在心中重复道,以此为自己内心的软弱涂上一层糖衣,掩盖那股厌恶之情。
如果凡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Dohl医生一定会盯着那个坐在州首长外间长椅上、双膝搁着一顶宽檐帽的高个子年轻人,直到让他感到局促不安。
XIII
准则与战书
“我欣赏在公共事务上的热忱,”Dodd上校沉思着,凝视着Dohl医生离去时关上的那扇门,“但曾经有一条寻回犬,追着它的主人跑,嘴里叼着一根引线正在嘶嘶作响的炸药棒。”
他将粗壮的双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像吊车一样把自己升起,走到镜子前。他审视着自己,似乎在重新打理仪表,就像女人抚平帽子上凌乱的羽毛一般。
“我们不是谋杀者,”他对着镜子里那张沉稳的面孔宣称,“但我们还没到那种地步,会任由那些破坏市政会议的疯子,或者那些古怪的医生,来指挥我们该如何花掉我们辛辛苦苦积累的一两百万资金。在这个国家,这种指挥商人的风气实在太盛了。如果说我们在无视化验结果的情况下兜售伤寒病菌,那么我们自然会去清理,”Dodd上校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的面容,愿意向自己承认这一点,“但我们仍将继续经营我们自己的业务,”他补充道。
随后,他重新坐回椅中,按下一个按钮。“Briggs,”他吩咐道,“把那三个Danburg人叫进来。”
他转动转椅,端坐在办公桌后,将他那方正的身体面对着他们。
进来的那三个人是典型的乡村商人模样,面色并不友善。其中两人在豪华办公室的中央停下脚步,第三个人则向前迈了几步。他腋下夹着一大卷工程设计图。
“我叫Davis,我想您应该知道,Dodd上校,”他通报道。
“请坐,先生们。”
“我们坐得够久了,”发言人带着酸涩的意味说道。
“我理解,Davis先生。但上午的时间对我来说非常忙碌。我一直在处理提前预约的事务。你们没有预约,我也没有料到你们会来。”
室内一片寂静,三人怒目而视。显而易见,坚定的怨气即便是面对Dodd Symonds上校,也给了这些乡村商人胆量。
“我说过,我没料到你们会来。”
上校的举止流露出一丝不安;他原本以为来的是请求者。他知道昨天这些人遭受了多么沉重的打击。
“想必如此,”Davis附和道,“您以为在Stone & Adams昨天把我们脚下的跳板抽走之后,我们至少会花上一天时间到处奔走,求告于其他银行,试图兜售我们的债券。”
“为什么——为什么——嗯,如果Stone & Adams——你们自然不会因为一家银行的裁定就对债券的事下定论,不是吗?”
“听着,Dodd上校,我们把您看透了——彻彻底底,我们还是省点力气吧。首先,我们直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节省鞋底磨损。我们直接找上了总部。您以为在关于我们的风声传开后,我们还会像傻瓜一样满城去跑银行吗?才怪!我们现在就在船长的办公室里,您别想在这事上蒙骗我们。”
“我从未听过如此——”上校开始气愤地嘟囔。
“我知道您没听过——这让你心虚了,”那名直率的乡下人断言。“我们有一个简单且切中要害的问题要问您——在我们的水务交易中,您是否打算把我们逼入绝境?”
这位州水务托拉斯的掌门人完美地模拟出了愤怒,即使他并不感到愤怒。而且,他的愤怒中还带着惊讶。
“你们与银行家的交易与我何干?”他质问道,“或许是你们的工厂根本达不到标准。”
“这种话对我们没用,一分钟都不行,Dodd上校,”无畏的Davis吼道。“您是在跟商人说话,不是对孩子。我们提议将我们的方案交给本州的任何三名工程师评判。为什么Stone & Adams拒绝采纳除您的人Snell之外任何人的意见?”
“他们大概是想要本州最好的咨询工程师的意见。”
“但他就是您的人。”
“他是我们的人,因为他是最好的。我们雇他为我们工作。但当他被他人咨询时,我们并不控制他的观点。哦,不!而且我要告诉你们,先生们,我拒绝再听你们说这些话。”
“那就叫进您的政治警察把我们赶出去吧,”无畏的Davis挑衅道。
“把你们的工厂建好,债券自然会有人买。我们的债券在Snell先生对我们的工厂做出评估后,总能卖得出去。”
“在那些已经被本州金融托拉斯打过招呼的经纪人那里,我们不会再浪费精力去建厂和兜售债券了。我们打算先从您这里得到明确的答复。我再说一遍,您休想蒙骗我们!我们最后的一搏就在这里。您是否打算放手,不再干预我们的事务?”
“我从未插手过你们的事务,”Dodd上校吼道,对于自己竟然以这种惊人的方式被挑衅感到狂怒。在这间办公室里,以前从未有访客敢于提高嗓门。“你们疯了。”
“您说得对——我们确实疯了——几乎如此。我和这两位邻居凑齐了我们能搜刮到的每一分钱,为我们的小村庄修建水厂,让我们的人民喝上洁净的湖水,而不是您想从我们的磨坊河里泵出来的烂毒水。我们试图为我们的城镇做这件事,也为自己赚取合法的收入。现在您在财务上把我们捆得死死的,您以为这样,就打算介入并吞掉我们的特许经营权。这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滚出我的办公室!”
“您就是这样夺取了Westham的特许经营权和普通股的,”Davis声明道,“您吞并了Durham和Newry,还有其他许多地方。但我今天来是警告您,Dodd上校。如果您想吞下Danburg,它会把您噎死的。我们只是乡下人,我们自己清楚。到目前为止,在这个州,所有的发号施令与威胁一直都是您做的。但我告诉您,Dodd上校,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如果我们三人走出这间房时,心态和进来时一样,这个州就会发生变故。我们会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Dodd上校转动椅子,面对着他的桌子。
“先生们,不必激动,”他劝道。表面上,他去拿一支铅笔。他还按了一个他那天之前从未触碰过的按钮。然后,他缓缓转动椅身转过来。“Davis,你提到了几个城镇。那些城镇的水务系统确实是联合公司的一部分,没错。但当初那些开发这些工厂却无力完成的人,是他们主动来求我们介入,帮他们卸下重担的。”Dodd上校说话时,眼神却极其隐蔽地瞥向办公室角落里那面巨大而华丽的日本屏风。“在这个世界上,开启事业很容易,Davis先生。任何没经验的人都能做到。但要建成一个成功的供水系统,往往需要经验和大量的资金。”
“我们要谈点具体的,Dodd上校,”发言人坚持道,“我们来之前并非没有调查。我们知道您是怎么跟其他人说的。但您吓不倒我们。您打算窃取我们的工厂,窃取我们至今所能建成的部分。您只要给金融集团发个话,我们的困境就会解除。现在谈点正经的!您是不是打算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把我们也干掉?”
屏风中央那朵巨大的玫瑰花心闪烁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等待信号,根本无法察觉。Dodd上校明白,Kate Kilgour小姐已经从一道暗门进来,正站在屏风后,手持笔记本和铅笔准备记录。他靠在深陷的椅子里,将胖乎乎的手指交叉在腹部。
“我向你们保证,对于你们Danburg水务系统的项目,我没有丝毫兴趣,Davis先生、Erskine先生、Owen先生。”他逐一念出他们的名字。“联合公司有足够多自己的业务要处理。”
“但我说您也在试图经营我们的业务——不,是毁掉它!”
“Davis先生,您意识到您是在指控我犯有刑事共谋罪吗——这种陈述在法庭上对您可不利?您指控我试图破坏你们在银行界的信誉。除了你们愚蠢而不公正的怀疑,你们能拿出任何证据吗?你们因为被拒绝处理债券而恼羞成怒。我不卖债券。我建设并运营水务系统。”
“又是那一套老把戏,”Davis讥讽道,“您的水务集团、本州的铁路、银行、政治——它们就像冬眠窝里的蛇一样缠在一起。我说,只要您一句话,我们的债券就会被认购。如果您不这么做,我就要走出这间办公室,揭露你们这种公路强盗般的系统。”
“一方面,您因为我说我干预了你们的事务而威胁我。另一方面,又因为我拒绝干预而威胁我。Davis,你们说的话很危险。我可能会请法庭来审判这种威胁。我只能给你们一个提议——这完全是在我的业务范围内。如果你们在财务上被套牢——走投无路且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们促成联合公司以公平的估值接手Danburg的工厂。”
“这就是您给我们的最终答复吗?”
“我已经向你们提出了一个体面的商业建议。”
“这是您最后的决定吗?”
“绝对是。”
此时,Davis发现言语已不足以表达他沸腾的情绪。他冲向Dodd,后者缩进椅子里。Davis从腋下抽出那卷长长的设计图,握住一端,像挥舞球棒一样挥动起来。但他并没有像那位大亨所担心的那样袭击Dodd。
他挥过上校的头顶,将书桌顶部清理得一干二净;花瓶、花束、艺术品,全部滚落并摔碎在地板上。
Dodd上校低头躲避,双手护住方正的脑袋,仿佛担心下一次攻击会落在那上面。但Davis领着他的同伴走出房间,通过Briggs在听到主人圣殿里发出破碎声后冲进来打开的门。
这间私人办公室的历史上,或许是第一次,通往外间的门就这样敞开着,无人看守。Briggs跑进房间,燕尾服的下摆随着动作摆动,他那充满好奇的尖喙向前伸着。紧随其后的是那位一直在外间等候的高个子年轻人。他是Walker Farr,他在身后关上门,将那些成群结队、窥探不已的访客关在门外。
当上校抬起头时,他发现自己正迎面撞上这位他毫无印象的高个子年轻人的目光。
Briggs跪在地上,开始清理碎片。
其中一束花滚到了上校的脚边,他费力地弯下腰,捡起它,放在膝盖上。他皱着眉头越过Farr望去——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驱逐性的摇头动作。年轻人转过身,正好看到那位资本家漂亮的秘书。她雇主圣殿里的惊人暴乱让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的眼中充满了不安与惊恐,兴奋让她的双颊泛起红晕。在华丽屏风的映衬下,她宛如一位美貌的幻影,而当Farr直白地盯着她、欣赏她、认出她,并与她交换那种惊愕的认同感时,她消失了。
“你怎么敢以这种方式闯入我的私人办公室?”
“我在外间等了十天,每天都在尝试求见。刚才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如果你没见到我,那是你自己的错。我只见那些与我有业务往来并预先提交说明的人。”
“那个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Farr指着正在地毯上摸索的Briggs说,“但我和您的业务不能通过第三方讨论。”
“既然进来了,那是什么业务?”
“我先告诉您它不是什么,免得您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借钱、讨钱、求职、请求任何个人恩惠、索要政治职位,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要卖给您或给您。所以,您看,我的业务与众不同。”
他动作迅速地拿出一个包裹,那包裹一直藏在他那顶宽檐帽下。
Briggs从跪姿挺直身体,保持着那个动作,似乎瘫痪了般盯着那个包裹。
资本家向椅背靠去,脸色变得惨白发青。
“别扔那个炸弹!”他喘着粗气。在恐慌中,他无法推导出任何其他理由来解释这个陌生人的出现,毕竟对方已经如此激烈地否认了所有合理的拜访动机。他在这位似乎是个危险疯子的人面前胆怯了——因为Farr的装束与众不同,眼神闪烁,举止透着自信。
“你以为我这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炸药!”大亨喃喃道。
“比那更糟。”
Dodd上校在椅背上左右晃动着头,闭上眼睛,徒劳地试图寻找可以求助的人。他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按那排按钮。
“把手放在膝盖上,”Farr命令道,“我说我包裹里的东西比炸药更糟。”他撕开纸,露出了半打仍在滴着黏液的水龙头。“Dodd上校,现在你知道我的意思了。这就是你们的水务公司正在本州管道中输送的东西。”
联合公司的总裁在椅中挺直了身体,但他已经被彻底吓坏了。
当Farr继续说着时,上校似乎在稳住自己——恢复了声音。
“我以这种方式闯进来,真是胆大包天,Dodd上校。我明白。我是一个穷人,在这个城市是个陌生人。就把我当作一个声音吧——如果你愿意,就叫我巴兰的驴子。但我是从那些孩子们正在垂死的贫民窟里走出来的。”
“你想要什么?”大亨爆发性地质问道。
“城市主管道里的洁净用水。”
“你代表谁?”
Farr犹豫了一下。Dodd上校在这位访客身上嗅到了可能的政治策略,他克制住怒火,以便探个究竟。
“得了吧,小伙子。说出来!是谁指使你到这儿来的?”
“我不敢说我有任何被授权的权力,先生。”
“你怎么敢强行闯进来?”
“考虑到几周前我还是一种什么样的人,我此刻也很难向自己解释我在做什么,先生。”
上校拧紧了浓密的眉毛。此人似乎在捉弄他。“是谁叫你来的?”
“一个名叫Rosemarie的小女孩的灵魂。”
Dodd上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彻底愤怒了——但他压抑着怒火。这个人,在他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异想天开的疯子。
Farr举起手掌表示抗议。他的语调颤抖着,将人类嗓音所能涵盖的所有恳求都融入其中。
“我知道我让您吃惊了,上校,”他补充道,“我自己也感到吃惊。我不擅长自我分析。我不知道过去几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人们确实说,当上帝想要完成某件事时,他会挑选奇特的工具。现在,人与人之间,抛开您是权势人物、我是无名小卒这一点,您难道不能说您会给本州的人民提供洁净的用水,而不是毒药吗?”
“你不会以为溜进这里就能哄我重建整个联合系统吧?”
“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先生。就把我当作一个声音——一个提醒您良心的警钟。我会离开,您永远不会再见到我。”
“如果你认为本州的那些疯子能影响我经营自己业务的任何一点细节,那你就是州精神病院外最严重的疯子,”上校愤怒地宣称。
“您的意思是,我代表妇女和儿童所请求的事,对您毫无影响?”
“毫无影响。滚出去!”在目前的情绪下,Dodd上校绝不会向这个闯入者承认他有改革的打算,而就在那一刻,他在无意中创造了自己的“科学怪人”。
Farr退后两步,鞠了一躬。“Dodd上校,在我所在的西部,我们这些人有一条准则: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帮助女性;怀抱疲惫的孩子;而如果遇到宣布自己是敌人的男人,在拔枪时要给予公平的警告。你最好把腰间的武器松一松。”
他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Briggs从跪姿起身,他的主人对着年轻人轻轻关上的门,投去愤怒的目光。
“我的办公室正变成什么样的地方?你知道那个该死的傻瓜是谁吗,Briggs?”
“不知道,先生。他一直在附近徘徊,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一直盯着他。”他那啄木鸟般的尖喙微微点动,“但我从他身上什么也查不出来。”
“那就去从别人那里查。还有,给Warren法官打电话,让他接电话。”
当铃声响起,上校在听筒里听到联合公司法律顾问的声音时,他命令法官立即过来。
“地狱刚刚在三个小地方烧透了,”上校阴沉地陈述道,“我们越快打开联合公司的水龙带越好。”
夏日傍晚的暮色中,Peter Briggs先生站在Marion贫民窟大道之一的人行道边缘。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撑着燕尾服的下摆。他不停地盯着附近一栋房子的阴暗楼梯。结合那阴郁的环境、他的姿态以及他那灰扑扑的装束,他活脱脱是一只执行守望任务的乌鸦。
终于,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从Briggs先生监视的楼梯上走了下来,悠闲地漫步在大道上,不时停下来闲聊,向这个人点头,向那个人挥手致意。这个年轻人显然没有任何心事,只想享受夏日夜晚的漫步。
Briggs先生目送他远去,脚步却未曾移动半分。 随后,他将双手从燕尾服下摆中抽出。一手握着笔记本,一手拿着铅笔。Briggs先生做了一番记录,果断地合上本子,又用一根橡皮筋将封皮箍紧。接着,他便动身往家走去。他住在城北,那里的气味更少,景观也更好。他打定主意,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监视任务。他发现,对于一个多年来一直服务于Dodd上校、习惯于第一国民大厦那间办公室奢华环境的人来说,潜入第十一区那些犄角旮旯,实在是一份极其令人生厌的工作。
他问自己,再搜集关于Walker Farr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的信息究竟有什么用?他纳闷,这个怪人究竟凭什么让Symonds Dodd上校如此在意,以至于给自己——Peter Briggs——惹来了这么多麻烦。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Marion似乎没一个人知道。他被Consolidated公司解雇了。现在他四处奔走,警告所有人要把从水龙头里接出来的自来水煮开了喝。在Peter Briggs的笔记本里,他被记录为一个在水务问题上的狂人。
笔记本里还记录道,这个古怪的Walker Farr在贫困地区的街头闲逛,意在“博取好感”:这是Peter Briggs在笔记本中对这年轻人晚间活动的描述。事情似乎就仅限于此了。无论如何,Peter Briggs决定他的搜寻任务已经结束。
于是,他用力弹了一下橡皮筋,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去告诉Dodd上校,为了追着那个没用的家伙到处跑,或者认为这种货色能对Dodd上校造成什么干扰,简直是胡扯。Peter Briggs希望自己能有胆量在主人面前用“胡扯”这个词——因为他已经彻底受够了在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当侦探。
他确实敢于说那是胡扯。Dodd上校耸了耸肩,把Walker Farr这号人抛在了脑后。这家伙看起来无足轻重——而Dodd上校发现还有其他更紧迫的事情。
首先,那三个来自Danburg的人已经起诉了Stone & Adams公司和Consolidated水务公司,并聘请了赫赫有名的Archer Converse阁下担任辩护律师。此人是该州最杰出的公司律师,拥有极高的理想和对法律责任极严苛的观念,以至于他从未愿意接受那统治着全州事务的庞大“体系”的聘用金。Symonds Dodd上校惧怕这位Archer Converse阁下。据暗示,Danburg的诉讼案将涉及旨在限制独立经营者的共谋指控,并将被用来揭露Consolidated公司的反对者们所坚称的金融与政治领域的普遍腐败。
Dodd上校表面上并未被吓倒。他没有发出休战旗。他决定加固堡垒,迎战到底。当想起与Danburg那三位巨头的会面时,他咒骂了一句。
“在通常情况下,我会用惯用的手段买通他们,”他告诉Warren法官,“但那个该死的疯子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侮辱对我咆哮——然后他举起那叠脏兮兮的图纸,把我的花撞翻在地板上——是的,先生,那个疯牛就是这么干的——他把我的花撞翻在地板上!”
Dodd上校强调,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第十四章
力所能及之事
Walker Farr是从Citizen Drew那里听说了Andrew Kilgour船长的故事。
Citizen Drew就是那天晚上在市政厅,当Farr和老Etienne对根深蒂固的特权阶层发起那场可怜而无用的冲击时,第一个称赞Farr的那位面容诚恳的老人。
Marion的乡亲们如果认识Citizen Drew,也都忘了他的本名。在他的抗议宣传中,他自称“公民”。他在一间小店里制作马车顶棚,那里堆满了塞满政治和经济文献的抽屉,闲暇时他便在这些书籍中阅读、思考。
Farr找到了Citizen Drew,侧耳倾听,对他言听计从。
因为Citizen Drew了解本州的政治历史,了解其中的相关人物、他们的性格、目标、弱点、美德、过错——他尤其了解他们的过错——了解他们与党派机器的勾结,了解他们对弱者的态度;他追踪他们的行径,如同卑微的猎犬追踪大型猎物一般。
因此,Farr作为一个外乡人,为了武装自己的决心而寻求知识,便前去拜访Citizen Drew,获益良多。
有时,滔滔不绝的Citizen Drew会把话题扯得偏离政治的正道,而当他触及Andrew Kilgour船长的案例时,Farr的心脏剧烈跳动,双眼闪烁光芒。因为Drew是这样开启这个故事的:
“除了给Kate Kilgour在办公室安排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外,我从未见过Symonds Dodd做过任何弥补他所犯恶行的事情。而且有人说,他雇佣她时只是表现出更多的自私;他想要城里最漂亮的姑娘来衬托他的办公陈设。”
“我见过她,”Farr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我有点好奇!”
“她的父亲是我的朋友。他是个好人。Consolidated的钱买不动他。他的族人在苏格兰是Kilgower家族的人,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他愿意听我絮叨,一边抽烟一边不时地点点头。他是个诚实的人,也是州里最好的工程师,凡事深藏不露。他还给我看过Kilgower家族的纹章——他并不轻易示人。他不爱吹嘘。他为自己的族人感到骄傲,但他常说,如果后代不能效仿先辈的美德并试图改正其过错,那么祖先是谁并不重要。曾有一位Kilgower越过边境,主动充当人质,好让氏族争取到时间——他知道自己会被绞死——后来他也确实被绞死了。但他拯救了自己的族人。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Farr先生,因为这多少能解释Andrew Kilgour当时的心态。”
“他不愿为了帮派的肮脏勾当出卖自己——他呈报的是诚实的报告。于是他们干掉了他,Farr先生。他本承担不起被他们干掉的后果,因为他的妻子虚荣且挥霍无度,而他作为一个在女性威慑面前软弱的老好人,任由她浪费挥霍。这就是强者的诅咒——面对女人时他们总是心肠太软。他的妻子不配拥有他。继承了他诚实品质的是他的女儿。我想如果她知道是谁干掉了她父亲,她绝不会留在Symonds Dodd的办公室。但帮派干掉一个人时,往往不留痕迹,作案后便逃之夭夭,藏匿起来。”
“他曾到这儿来,和我坐在一起抽烟,非常沉默。我知道他负债累累,也深知那个女人想要他出卖自己。”
“他竭尽全力搜罗钱财——他卖掉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包括他的仪器等等。他提取了所有能买到的保险。然后,他在胶囊里塞进了普鲁士酸——我想那是个水杨酸苯酯的外壳——这样毒药发作就会延迟。他在街上吞下胶囊,走进办公室,与朋友们聊天、说笑,比往常更加谈笑风生,直到最后他双眼紧闭,面色惨白,从椅子上摔倒在地板上,气绝身亡,没发出一声呻吟。”
“那是勇敢的行径。他们管这叫心脏病,但要蒙骗保险公司可不容易。他们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证明了他是自杀——结果他们一分钱保险金都没付给他的家人。他们没义务付。保单是新的,自杀条款让保险公司免责了。所以他留下的只有债务,而不是两万五千美元。然而,我说那是勇敢的行径。”
“留下来面对这一切会更勇敢,”Farr脱口而出。
“但Andrew Kilgour有他自己的准则——一种我们有些人无法理解的心态——那种祖先的榜样。我们并非都一样。许多人无法留下来面对麻烦。你也许能做到——你看起来头脑清醒!”
Farr脸色变得苍白,双手在椅扶手上颤抖,随后他起身大步穿过小店走向窗户,背对着Citizen Drew。
“你在市政厅告诉他们你会留下来战斗,”Citizen Drew继续说道,“那是勇敢的行径。”
“Citizen Drew,如果你能把我从你的英雄名单里剔除,我将不胜感激。还有,我收回刚才关于他留下来面对这一切的说法。我没权利发表那样的评论。”
“所以那姑娘去Symonds Dodd的办公室工作了,他的侄子正在追求她。我希望他别得逞,别让他追上Andrew Kilgour的女儿。他从没诚心诚意地追求过任何女孩。我调查过这事,因为我是Andrew的朋友。小Dodd想娶她,她的母亲也在帮忙。但我了解那个流氓,Farr先生。我无法相信Kate Kilgour会被他骗到手。”
“他们告诉我,他有个很好的职位,”Farr依然望着窗外说。
“党派机器让老Peleg Johnstone当了州财政官,他连债券和饼干都分不清。Dodd上校把他侄子安插成首席文书,老Peleg不过是个傀儡,在后办公室抽烟,把穿羊毛袜的脚放在桌子上。哦,我了解这帮人,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内幕。小Dodd听从他叔叔的命令,掌管着财政部。所有的州款都以活期账户的形式存在Dodd家的银行里——而这帮人正以百分之六的利率贷出去。真是一笔漂亮的利润!连个吭声的人都没有,甚至没人问Richard Dodd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来挥霍。但这就是世界上最主要的怪事,Farr先生——你邻居的钱是怎么来的。Jones、Smith、Brown和Robinson——他们站在一起互相看着,问着同样的问题。第十一区的人甚至在问我你是靠什么生活的,”Citizen Drew补充道,用一点戏谑来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我一直在本市工作——做着扎实的好工作,”Farr动身走向门口,说道。
“是的,但你被解雇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能告诉我了,”年轻人微笑着回应,“好吧,Citizen Drew,我打算接受任何能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告诉他们这点!”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Citizen Drew直爽而热心地说,“如果你打算在普通民众中间做点什么,你必须公开工作,赚取诚实的工资,否则他们会怀疑你的。他们被那些骗子和游手好闲的人骗得太多了。但既然你在市政厅给自己做了宣传,你可能会发现找工作有点难。那是一个相当封闭的体系,Consolidated的影响力。”
“我已经有人在关照这方面的事情了,Citizen Drew。我不担心。”他打开门,“事实上,有两位非常有帮助的家伙,从现在开始我会或多或少地与他们为伍。”
“带他们一起来,让我认识认识。为了正义的事业,同伴越多越好。”
“我会带他们来的——但他们很难理解——交友比较慢——很多人瞧不上他们,”Farr说着,开始走下楼梯。
“他们叫什么名字?”那位好奇的公民问道,急于给自己的信息库增加新内容。
“我回头再告诉你。”
但当Farr走在街上时,他自己在心里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机会与谦卑——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们能一直追随我,”他喃喃道,“机会,你把我带进了一个奇怪的境地,带进了一种奇怪的心态。谦卑,你正在帮我理解这一切。现在,机会,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这更像是Walker Farr所沉迷的那种异想天开的怪癖。
他在发出这个对“机会”的挑战后,目光搜寻着街道,看见一辆运冰车隆隆驶过。那是一辆看起来很整洁的白漆货车,上面印着广告:“水晶纯净独立制冰公司”。
后面跟着一辆漆成脏黄色的车。那是Consolidated公司的运冰车;Farr认得那些载着河冰的车。
这种看起来能与那辆黄车竞争的景象激发了他的兴趣。他的心境欢迎“机会”所呈现出的第一次冒险。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发现“机会”在他的事务上玩弄着奇怪的把戏。
他匆忙追上那辆白车,并拦住了车夫。
“我能在哪儿找到这家公司的经理?”
“他今天下午在Coosett湖,”那人很恭敬。这位陌生人的装束和举止打动了他,“电车能把你带到离那儿很近的地方。在广场上坐车——坐去Halcyon公园的电车。”
Farr没再多打听,便上了车。
他断定,这种把问题抛给“机会”的感受真是太令人舒心了!这省去了多少麻烦和忧虑啊。
他在公园区域的尽头找到了那个小湖——群山间的一处洼地。
他翻过山脊,看见山脚下的人们正忙碌着。他在湖边看到了几座粗糙的建筑,显然是临时搭建的冰窖。其中一座是新建的,另外两座是老谷仓,东拼西凑地用新材料“修补”过,倾斜的侧墙用大梁支撑着。工人们正在往车上装冰;半透明的冰块在阳光下闪烁。
在他那场小小的十字军东征过程中,他已经了解了Marion市的情况,也知道Consolidated的人控制着冰供应,就像控制水一样。他们通过立法特许状,牢牢把控着河岸所有的取水权,不准任何人经营冰场。他曾见过并闻过那些Consolidated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污垢。
找到机会后,他走向一个穿灯芯绒裤子的人。那是个大块头,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Farr认定他就是经理,因为他在干活的同时还在指挥其他工人。
“这是我自己的小生意,”那人说,“我独立经营。”
“我以为Consolidated控制了一切。”
“如果他们能,他们确实会控制一切。要是他们知道怎么阻止我,就不会让我赶着马车穿过市区街道。我为他们干了十五年,背着他们那脏兮兮的冰块,爬上爬下,我太了解那帮家伙了。除了制冰,我别的什么也不懂,先生,不管你是谁。但我不想再把那种冰往家里送了。我把积蓄全投在这里,每一分钱,租了这些谷仓和岸边的使用权,我在卖干净的冰。但我马上就要赔掉每一个该死的铜板了!没用的。我抗衡不了他们。抱歉!这跟你没关系。一提到那帮家伙,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回到谷仓去帮工人们移动滑道。
Farr耐心地等着,直到能再次和那个忙碌的人说话。
“我没打算打扰你,先生,”他谦卑地说,“但我对你的事业很感兴趣。我也曾为Consolidated工作过。我被解雇了,因为我在市长和议员们面前站出来指责他们的水有毒。”
“嘿,我听过那事!”那个卖冰的喊道,立即表现出兴趣和钦佩,“大伙儿都说干得好。”
“我提到这点只是为了让你了解我的立场。”
“那你说吧,我的朋友!”
“你告诉我你无法经营下去?”
“恐怕是这样。到最近的铁路侧线要运半英里。铁路那边不给我任何优惠费率——你知道原因!而且我还需要另一套马车用于市区配送。还没有运营资金!我面对的是一帮拥有所有资金、充足设备,而且供给点就在城市后门口的团伙——那地方本来就该是后门!但你知道消费者是怎样的!我能坚持到现在,仅仅是因为我的老顾客把生意交给我,而且还算忠诚。”
“我的朋友,”Farr说着,把手放在那肩头——那肩膀因多年搬运冰块而变得弯曲隆起,“很多靠传教赚钱的人,做的善事还不如你的一半。你确实在向Marion的一些市民展示好冰和冰冻的瘟疫块之间的区别。”
“一个人要和我想抗争的东西斗,需要勇气、仁慈、机智和大量的传教士精神,先生。我就不说联合公司给我制造的那些障碍了。那些在正常的商业竞争中是可以预料的。但你看,我在这里资源有限,负担不起城市里的大型装备。有时我会断货,尽我所能了——我几乎没怎么睡过觉。而且Consolidated的车夫拒绝把冰卖给任何买过我冰块的人,哪怕当母亲们苦苦哀求,只为让生病婴儿喝的奶不至于变酸。那是总部下的命令!你不会想到那些指挥州长的大人物们竟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吧?但他们就是这样——这就是他们的体系。他们过去常告诉我,这是大型财团保持控制权的唯一方式——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把门关紧的机会!是的,先生,他们把我的顾客列入黑名单,直到他们乖乖签下Consolidated的年度合同。不仅如此,他们还到处散布消息,说我下个季度就得倒闭,今年买过我冰块的人明年就会被抛弃!你听听,这还有天理吗?”
“你要把生意卖给他们吗?”
“不,”卖冰的冷冷地说,“有两个充分的理由:我不会卖,他们也不会买。他们会把我彻底搞垮,这样就没人敢再尝试这种生意了。”
“我想要一份工作,”Farr干脆地说道,“我想为你工作。在城里的车队里给我安排个位置。”
“嘿,听着,”另一个人大吃一惊,坦率地说,“你看起来更像个绅士,而不是卖冰的!”
“我看起来像什么不重要。主要问题是,我能搬动冰块吗?摸摸我的肌肉!”
“为你发工资前景可不妙,”老板警告说,“而且如果你以后想在Marion找别的工作,你可能会被列入黑名单。我不想让你陷入困境。”
“我还能比现在更糟吗?我不是刚告诉你我是谁了吗?”
“哦,我知道!我想你是同一个人。但你看,先生,我属于那种老实巴交的笨蛋——一个人知道的越少就越怀疑。你来我这儿工作不是因为你需要这份工作吧!”
“我确实需要工作!被Consolidated解雇后,我花光了手头那点钱。我有过一些特殊的开销——一个——朋友的葬礼,”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忧伤。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时掌心里只有几枚小硬币,“这就是我的现金——每一分钱都在这儿了!”
“当然!我明白了。但像你这样的家伙,只要需要,弄点钱是很容易的。你到现在还没跟我交过底呢!”这并非单纯的好奇,而是一个质朴之人的坚持,他想要找一个明确的挂钩,以便系住双方交往的头绪。
“你得经手我的钱,”他继续说道,“我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必须要有靠谱的人和我绑在一起。我才不会去问那边那些小伙子为什么要搬冰块。但你不是个寻常的懒汉,先生。你不会做那些事——至少不会做大部分——除非你有充分的理由。”这是一种天真的直觉。“如果你想保密,尽管留着。但在那种情况下,请恕我失陪了!”
Farr没有犹豫,他笑了。
“你是个脚踏实地的人,或许比我本人更能理解这件事,”他宣称。他又一次把手搭在那弯曲的肩膀上。
“你并没有从一份好工作中抽身出来,仅仅是为了多挣点钱才开始搞这个冰块生意,对吧?”
“嗯,我有家要养,当然想挣钱,但我认为,是时候减少那些在冰融化后留在冰柜里的遗物、病菌、古董、微生物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所以我退出了冷冻博物馆生意,先生。”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去年夏天,我们失去了一个小女孩。伤寒!”
“我失去了一个小女孩——一个朋友,”Farr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你叫什么名字?”
“Freeland Nowell。”
“Nowell先生,我这辈子没少嘲笑那些声称有使命感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些人通过大肆宣扬自己的使命来博取我的注意——因此,我断定所有那些拿着治病、修整、调节这那的执照的人,要么是在自欺欺人,要么就是虚张声势。但突然之间,我觉悟到了一点。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一个人没有在业余做点小事去帮助别人,那他活得是非常可悲的。我相信普通人都在做这件事——或许在大多数情况下保持低调。我曾以为自己肩负使命,于是我站到你们市政府里去大肆宣传,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嗯,从某种角度看,那也没什么错,”Nowell带着诚实公民的谨慎说道,“但是,你当然会被贴上狂人和捣乱者的标签,结果你什么也做不成!光靠喋喋不休和大喊大叫是没用的!如果谈话能让人们开始思考——那还没问题,仅限于此。但很多这类家伙,嘴上说个不停,双手却交叉在膝盖上不动,然后纳闷为什么世界并没有因为他们呼吁变得善良而好转。”
这是来自卑微观察者的睿智。
“Nowell先生,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像过去那样孤独,”Farr诚恳地说道,“那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一个人可以孤独一阵子,努力压抑那种想要跻身诚实人之列、与人并肩、成为集体一部分的渴望。我看到你在看我!没错——对你说这些话真是奇怪。”他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奇怪吧,一个像我这种类型的人,突然觉悟过来,想要在世界上做点实事?嗯,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如果你更了解我一点,你会觉得更惊讶。我们不去分析这种感觉了。我已经放弃尝试了。”他停顿了一下,褐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揶揄的恳求审视着那个不停眨眼的卖冰人。“这前言够长的了,Nowell先生。它本应引出一个非常重要的请求。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想在你运冰的车上找份工作。这会给我提供我所知的最好的机会,让我走进家家户户,告诉母亲们把从那些脏水龙头上流出来的水烧开;等我拆掉水龙头,我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告诉过Dodd上校在办公室里等着我!那可能只是虚张声势。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但我已经盯上他了,而且有一件事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做!我可以帮助挽救几个孩子的生命。仅此而已!我将践行我的新座右铭。你愿意给我这份工作吗?”
“我当然愿意,”Nowell热切地宣布,“如果连谁在对我掏心窝子都看不出来,那就是我自己的错。你什么时候想开工?”
“现在。”
Nowell轻蔑地瞥了这新人的衣着一眼。
“你看上去更像是要去布道而不是去送冰。不过如果你手头拮据,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我的朋友。把那件外套脱掉,帮我们装车。然后坐货车进城,叫我的人随便谁给你拿件我留在马厩办公室里的工作服和罩衫。”
就这样,Farr那天骑着Marion的冰车,学习他的路线。一个红头发的小伙子,因为脚上缠着绷带,正忍受着冰镐扎伤的疼痛,他担任向导和车夫,并指点着那些在窗户里若隐若现的“水晶纯净”卡片,它们默默地发出家庭需求的信号。带着一种热切的满足感,以及能够“驾驭”这个看起来、谈吐起来都像个“贵族”的家伙所带来的隐秘快乐,小伙子让Farr干了所有的活。
这条路线涵盖了城里许多公寓楼。
这份劳动让肌肉酸痛。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得爬楼梯。他站在那儿,在重压下摇摇欲坠,直到家庭主妇或懒洋洋的女佣清空了冰柜。他发现,冰夫被认为是厨房里上午所有坏情绪的合乎逻辑的宣泄对象。女人们抱怨着,语气中带着尖刻的挑剔:冰块在地板上滴水,或者这块冰不如另一家公司送来的二十美分的那块大,或者他来晚了,或者他前一天没长眼,否则就该看到那张卡片了。
在很多时候,他不得不把冰块搬回楼下的车上,换成另一种尺寸和价格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没得到任何道歉;他被尖刻地告知,他应该有足够的常识去知道那户人家想要什么。在另一些情况下,公寓的女主人把他拒之门外,且对他长途爬楼梯丝毫不感兴趣地解释说,卡片是疏忽大意才留在那儿的——冰柜前一天就已经装满了。
在两个地方,牙尖嘴利的女人们不准他进入,直截了当地宣称冰夫是太脏的家伙,不配进体面人的家门;她们用平底锅接住他送来的十美分的冰块,然后把门摔在他脸上。
而面对这一切,Farr始终保持着微笑。
在这奴隶般的劳动中,遭受着易怒女人的口诛笔伐,在重担下挥汗如雨,他却感到快乐;他说不清原因,也没有尝试去解释,但他就是知道。他接受了现实。
他得到的奖赏足以坚固他的决心。
一位慈祥的妇女让他等一会儿,并为他调了一杯柠檬水。这让他有机会对她说了几句关于饮用水的事,言辞谦逊而恭敬。她很感兴趣,他向她展示了她家水龙头的罪魁祸首里藏着什么。
他看到她震惊了,在他警告过她之后,他请她告诉她认识的所有其他妇女。她答应在她的缝纫俱乐部里提出这个问题。
“即便是那些挑剔的女人,”他一边走回车边,一边受着第一次实验的鼓舞对自己说,“只要我保持冷静,只要我保持微笑——过段时间我就能找到机会对她们说点什么。”
一个女佣递给他一个新鲜的面包圈,她赞许地对着他那英俊的样貌微笑着,他心怀感激,因为他的早餐很单薄,口袋里剩下的硬币几乎都凑不出一声响。
当他向那个女佣展示水龙头里的东西时,她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烧开了水,用来填补冰柜里的瓶子。
此外,女佣表示她认识许多其他女佣,她们会很乐意知道这种可怕的事情,而且她在去参加周日弥撒的路上和回来时会跟她们说道说道。
Farr开始更清楚地理解,一个孤独的声音如果带着一种福音,且能辅以迹象和奇迹作为证明,能够完成什么样的事业。
“我会让她们听我的,”他思忖着,“我再也不会说一句关于女人舌头的坏话了。”
那天下午,Symonds Dodd上校的豪华轿车疾驰而过他的冰车。
Farr对自己想到的一个念头开怀大笑:他想,如果有人告诉那位绅士,那个曾经让他胆怯、让他面色惨白的男人,现在正开始着手进行一场他自认为比装满一整车的炸药炸毁所有联合公司水库还要有效的王朝倾覆行动,他真想看看Dodd上校的表情,听听他的评价。Farr思忖着,那些会让人觉得有趣的评论,应该出现在上校得知这场进攻仅仅是一名孤独的冰夫在厨房里与女人们谈话时。
“然而,”冰夫一边在车后敲下一块十美分的冰块,一边对自己说,“我坚持我的新座右铭是对的,老Etienne也会支持它的,他知道什么是自我牺牲。那不是翻着白眼、交叠双手问‘我能做什么?’,而是说‘我能做我能做的!’——然后让双手忙碌起来!”
第十五章
当女佣娇羞时
Richard Dodd先生来求婚了。
他在First National银行大楼前的路边,开着那辆灰色轿车等着,直到Kate Kilgour出现在午后的阳光下。
他把车门推开,冲她喊道。
“我非见你不可,”他告诉她,“我从首府赶来,时速四十英里。你比我锁在保险库里的所有钱都珍贵。”
他在她眼中没有找到那种热切的恋人们所追寻的被赞美过的愉悦爱情之光。相反,Kilgour小姐对他皱了皱眉头,显得相当不耐烦。
“我不想坐车,Richard。我喜欢走路。在书桌前待了一天后,我需要这个。”
“但我打算带你去乡下兜兜风。我们要在Hillcrest旅店吃晚餐,我们要……”
“请原谅,我只想直接回家。”
“那就进来,和我待在一起。”
“哦,如果你坚持的话!”她说,带着厌倦的不耐烦。
“你累了吗?”
“是的。”
他开得很慢。“我不想让你再工作了。你知道我不想。你知道我的感受。Kate,我已经发布了我们的结婚意向。”
她的神态在此之前一直表现得相当克制,甚至有一点倔强。此刻,她投向他的是受冒犯女性的愤怒目光。
“Richard,我没允许你这么做。”
“但你要嫁给我!”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你在玩弄我。”
“我没那么轻浮。”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拖延?”
“一个奉献自己的女人,有权决定时间。”
“天哪!”他愤怒地咆哮着,“我真希望你能醒醒。”
她没有回答。
“你不懂什么是爱。你甚至不让我碰你。”
“我想,Richard,你的经验已经让你胜任评价了,”她回应道,半带戏谑,半带蔑视。
“我们一定会结婚。你母亲很急切地想让你嫁给我。我要叫我叔叔找个新秘书。”
“管好你的嘴,别随意插手我的私事,”她尖锐地警告他。
“你需要有人为你打理这些。你已经答应做我的妻子了。你给不出一个不结婚的正当理由。”
“但我打算继续等下去。”
他愤怒地保持着沉默,两人一起在Trelawny公寓下了车。那辆车在靠边停车时绕了个弯——避开了一辆白色的货车,车后一名冰夫正轻快地将一块冰劈成两半。
女孩敏锐地瞥了那人一眼,当她走到人行道上时,转过头来想要更仔细地打量他。那冰夫向上窥视着窗户,寻找可能出现的信号卡片,他低下头,撞上了女孩的审视。她的脸颊泛起红晕,但她皱起眉头,仿佛对他的注视感到愤慨,匆匆走进大厅,她的情人紧随其后。
“听着,我自己,是时候清醒了!”Walker Farr反思道。他叹了口气,把一大块冰甩在肩上。“但我还能期待什么呢?来吧,谦卑,给我几句温柔的话。我曾希望永远不再见到她。”
“你负责那两个前门——十号和十二号——Kilgour夫人和Knowles先生,”他的助手建议道,“包装入口在后面。”
Farr费力地爬上楼梯,肩上扛着一块冰,手里还用冰钳钩着另一块。Kilgour公寓只有一扇门,女孩和Dodd正站在门前;他们显然是在走出电梯后在走廊里等着,那个年轻人正拦住她,在恳切地交谈。
女孩用钥匙开了门,他道歉一声,从两人面前走过,进了屋。
“嘿,我真——”Dodd脱口而出。“原来他就是这么个货色——一个廉价、低贱的冰夫!”
Kilgour夫人走进前厅,带着他去厨房,因为Farr正犹豫地站在门口,等着关于冰块的指示。跟在她身后,年轻人注意到她那过于花哨的居家服、抹了胭脂的脸、漂白的头发,纳闷这样的女人怎么能迷惑Andrew Kilgour,他从Citizen Drew的话里觉得他了解那位舍生取义的英雄。
“瞧,那就是在树林里羞辱我们的那个暴徒。那张脸我永远记得,”Dodd愤怒地说,根本没打算通过降低音量来掩饰他对冰夫的态度。“我还能在哪儿撞见他?他欠抽。如果不是有女士在场,我就给他一鞭子。”
“人家好像在忙自己的事,”女孩冷冷地说。
Farr听到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年轻人谦卑地接受了针对自己的嘲弄。他把冰块放进冰柜,从那位懒洋洋的女人手里接过硬币,她似乎对他是否在场和对Dodd的威胁一样漠不关心。
她似乎更关心她自己,当Farr离开时,她正在前厅的镜子前爱抚地整理着那一团团头发。透过门帘形成的缝隙,他看到Dodd正伸出急切的手去抓那个女孩,她的在场显然已经让她把报复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冰夫卑微地走开了。
他沉思着Andrew Kilgour上尉的牺牲;他记得那些高大强壮的男人往往是软弱女人的奴隶。他怀疑这位父亲身上有多少诚实传递给了女儿。他试图通过坚持认为那不存在来安慰自己。他只有有限的机会去研究Richard Dodd。然而,他确信自己对那个年轻人的负面评价绝对是合理的;他如此确信Dodd的人品必然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他带着对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做丈夫的女孩的降低评价回到了工作中。然而,从公路的尘土中,她的脸部轮廓曾触动过他,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动;他摘下了那朵玫瑰,又在玫瑰小妹的身后蹒跚前行。他纳闷是什么奇怪的冲动触动了他。她一定和其他人一样。初次见面的优雅让他曾一度相信她是与众不同的。现在,某种同样难以捉摸的意识暗示他,她正在自私地为了安逸而卖掉自己。他承认,自己的思绪相当混乱。但随着他继续前行,背负着重担,听着那些可能无情地嘲弄从后门进来的男人的琐碎暴君们的言辞,他意识到他完全需要他的新朋友——“谦卑”的充分指引。
在Kilgour公寓的客厅里,Richard Dodd正告诉母亲他已经申请了结婚许可证。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他宣称,“Kilgour夫人,你必须说服Kate,我们得在一周内结婚。”
他给了那位母亲一个眼神,让她脸色苍白,紧张地扭动着戴戒指的手指。
“Kate,这有什么意义呢?”她恳求道,“你表现得像个孩子。你爱Richard。你知道你爱他。你经常告诉我你爱他!Richard是个多么亲爱的孩子啊!”她谄媚地说道,显然意在安抚那个阴沉的年轻人。她的语气、神态都暗示着一个债务人的紧张尴尬,试图用奉承和新的承诺来拖延债权人。“现在做一个乖孩子,说我们下周就举行婚礼,别再闹别扭了。”
“我还没准备好结婚,我就是现在还不想结婚,”女孩声明,红唇紧闭。
“你不爱我!”Dodd抱怨道。
“我喜欢你,Richard,”女孩坦率地承认,没有任何娇嗔。“我从没在意过别人。你对我很好,除了你犯蠢的时候。”
“犯蠢——这就是她对我太爱她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的称呼,”Dodd对母亲说,“Kilgour夫人,你没像你应该做的那样跟Kate谈。她不懂什么是爱。”
“哦,我会弄明白这一切的,然后我们就结婚——当我准备好成为一个妻子的时候,”女孩带着宽容的笑容说,“突然之间我会醒悟,就像你一直乞求我做的那样,然后我们就私奔,结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不喜欢这种拖延,”Dodd粗暴地咕哝着。
“我把你们两个孩子留在这儿,”母亲说,“我相信你们会达成共识的。”她走开了,显得如释重负。
“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亲爱的,”年轻人恳求道。
但她没有摘下帽子,走到钢琴前开始弹奏。
“过来,求你了!”他央求道。
她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可爱的鬼脸,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嘟囔了一句激情的誓言,他跳了起来,冲过房间,开始狂野地亲吻她。
他用嘴唇压制了她所有的抗议;站在她身旁,他强行把她按在琴凳上,直到她用全身的力量和愤怒反抗,才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现在,你又要怪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正常人能从那种愚蠢中找到任何乐趣。”
“你对爱的定义难道是像爱斯基摩人那样蹭鼻子吗?”
“我宁愿忍受那种爱,也不要那种吻,Richard。你提供的不是爱——不是我想要的爱。我要出去走走——你刚才剥夺了我的时间。不,我一个人去。你想的话就去跟妈妈谈吧。”
她逃开了他伸来的魔爪,匆匆走了出去,进了电梯。
Dodd面红耳赤,满腔怒火地走到内室,Kilgour太太正躺在那里读小说,猫一样慵懒地晒着太阳。她带着明显的遗憾放下了书。
“噢,Kate这孩子,就是太沉得住气了!”她抱怨道,打断了年轻人的牢骚。“她太像她父亲了。除了我,没人能拿他有什么办法。有时候我可真够受的!他一旦认准了什么,简直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但我最终总是能赢。”
“好吧,那你现在就去赢吧,”这位阴郁的恋人命令道,“你现在简直是任由这事儿不了了之。”
“我了解Kate的性格,Richard。这只是个时机的问题。”
他在长沙发的一头,坐在了她的脚边。
“时机已经到了——就是现在!”他告诉她。“我坚持要你让Kate明白这一点。我已经耐心且理智地等了一年。你答应过我,你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可把女儿嫁出去,又不是按订单送杂货!”她的语气显出几分不耐烦。“理智点!”
“我不想说任何伤害你感情的话,但我们必须落实到具体问题上。我没要求你给我送什么,除了很久以前答应过我的——Kate本人答应过的。而且你很清楚,当我借给你五千美元帮你保住那些股票时,你是怎么说的。抱歉,Kilgour太太,但我无法总是控制自己的天性;我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很久了,天生多疑——我见过太多家伙被人坑了,我可不打算让人骗了。”
“你既无礼又残忍,”她喊道,脸颊变得苍白。
“我不是针对你——我相信你想帮我。但现在是该行动的时候了。她给不出一个不立刻结婚的正当理由。她只是在拿我寻开心,一直拖延。”
“可你却拿你帮过我的事来嘲讽我!我不是在卖女儿!”
“根本不是那样!但你必须承认我对你很好。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朋友。但我得不到任何明确的结果。如果这事儿一直拖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个家伙,她就看上人家了。女孩子不就是这样吗!”
“你在谈论我的女儿,Richard!她有她父亲的秉性,她忠贞不二。她已经许下了诺言,她会信守承诺的。”
“什么时候?”他粗暴地追问。
“我不能逼她。”
“你说过你能,”他坚持道,“一年前我预付那笔钱时,你说你知道该怎么对付她。”
“你还要拿那笔钱来嘲讽我吗?”
“不;我只是想说,你甚至都没告诉过我你在保护哪些股票。你也没提过偿还贷款的事,Kilgour太太。对我来说,这就像是所有人都在跟我玩推脱的把戏。等等!我不是在嚷嚷!但我喜欢把事情办得清清楚楚。我是个Dodd,我不得不采取行动保护自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ichard。你不像我这样了解Kate。我理解她,因为我理解她父亲。她有点自我中心。但在内心深处,她是很浪漫的!可你知道,你太——太——好吧,你就是个商人——太务实了。像Kate这样的女孩需要被拨动心弦——需要动摇她的沉稳——诸如此类!”
“洛赫瓦(Lochinvar)式的戏码,是吗?”他冷笑道。
“必须是有点与众不同的事才能催促她,Richard。请走吧。让我思考一下。我有个主意。我得花点时间琢磨琢磨。”
“要多久?”
“噢,我不知道具体要多久。耐心点。”
“Kilgour太太,如果这件事你办不成,我希望你直说。我对你所呼吁的那种耐心已经到了极限。我不会被愚弄的。”
“你不必强调你是Dodd上校的侄子,”她反驳道。“你有着这个家族所有的特征。”
“好吧,我有一个特征没有:我借给你五千美元却没要抵押——那是一个好朋友才干得出的事。原谅我,但我不得不提——你需要一点提醒。四天后我就会从市政秘书那儿拿到结婚许可证。当我拿到它时,我会来找你,并期待你履行你的职责。”
“我会的,”她说。
“怎么履行?从现在起我要明确的说法。”
“我明天会写封信给你,”她支吾着说。“我会给你行动指南。你最好别来这儿,直到——直到我安排好一切。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距离产生美’的!”
“我知道人们对很多事情都有说法。但我想要的不仅仅是空话。”
“我会在信里告诉你怎么做。然后你照着指令办就行了。”
“我不喜欢盲目行事。到底是什么计划?”
“噢,如果我全告诉你了,你肯定会去搞砸的,”她不耐烦地抗议道。“女人比男人更懂这些事。我会写信到州议会大厦给你。现在,耐心点!”
“在你再向我宣扬耐心之前我就走,”他没好气地说。“我可能会被激怒而说出你不爱听的话。”
他走后,她站起身,补了补腮红。
“蠢货!他们都一样,”她恶毒地嘟囔道。“他们付钱。他们永远忘不了自己付过钱。然后他们就站在那里伸着手——只记得他们付过钱。我真庆幸买了这本小说,”她补充道,从沙发上拿起书,安顿下来准备阅读。“写这本书的女人一定很懂人性。如果这个计划在书里那个女孩身上行得通,那在Kate身上也应该行得通。如果不行,那也是他的错,因为他催得太急了。一个可怜的、受迫害的女人不可能什么都办到。”
于是,她钻研起那本刚发现的、针对少女固执性格的应对手册。
XVI
FARR的愿景与缄默
Walker Farr放下他吃过简朴的晚餐后一直在处理的文件,穿上外套,走入了夜色之中。他在Marion市第十一选区的街道上漫步,显然很乐意来到民众中间。
他在路边停下,招呼了一辆装满木桶和水罐的货运马车车夫。
“Marston,”当车夫停下时,他说,“看到这崇高的工作在进行,真好。”
“是的,而且现在孩子们不再那么频繁地夭折了,老Dodd的报纸竟然宣称是新的过滤工厂起到了所有作用,先生。”
“好吧,如果他们都这么宣称,就说明我们的工作是有价值的,Marston。但我们会让大伙儿在适当的时候醒悟过来的。尽我们所能提供急救,这就是关键!人们正在觉醒,意识到我们在做什么。而且在其他地方,他们也正在醒悟。上周我去了州北部一趟。其他五个城市也准备尝试这种合作计划,在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为穷人提供干净的水。”
“你真有头脑,”车夫赞许道。“在忙完一天的日常苦差事后还要干这个,这对疲惫的马儿来说有点难,但我的马儿似乎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真的,它们明白。这周我运了五百加仑。不过,要是不会弄脏穷人喝的水,我真想把老Dodd拖到Coosett湖里淹死。”
Farr摇了摇头,继续走去。
当他在街上漫步时,对于一个新英格兰城市来说,他是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身影。他穿一件没有背心的礼服大衣,系着一条飘逸的黑色领带,衬托出洁白的衬衫,这看起来并不像是做作。这种装束仿佛与他的体格和风度浑然一体。
女人们友好地向他微笑;男人们则给予尊敬而亲切的问候。
不久,他走进一个房间,一群人正在那里等着他,因为他一进去,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他迅速召开了这个小会议,告知他们他只会占用他们很短的时间。
“我提议,”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人说道。“由于工作中有了这么多志愿者,人们也都乐于为换取真正的水支付费用,而不是喝自来水管里流出的那些东西,所以国库里已经积累了三百美元。我们都知道,只有一个男人对整个计划负责,他贡献了自己的时间,在我们州奔波,除了报销费用外分文未取。我提议把这笔钱给Farr先生——尽管我希望数额能更多些。”
发言者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Farr迅速站起身,发言如此及时,以至于他打断了那人的最后几个字。
“我的朋友们,请等一下,在那项提议被附议之前。”他举起手,制止了他们对他那种态度的抗议。“我的小计划之所以比我预期的更成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好人们贡献了时间,进行了慷慨的合作。感谢上帝,我们正在拯救孩子们!但你们知道我们通过艰苦的劳动和奉献还做了什么吗?我们正在支撑这个州的联合水务公司。听我说!我攻击那家公司并不是因为它是一家企业。如果它现在正准备将山上的洁净水引向我们,我很乐意继续为这项事业贡献我的时间,以帮助联合公司的立场。但掌权的人正在蓄意无视现实情况。现在人们不再死亡,他们就想揽下所有功劳——而我们知道,功劳应归于那些在一天辛勤劳作后继续工作的疲惫的人们。这不公平,也不公正!我的朋友们,在我开始唤醒那些毒贩子时,我所掌握的事情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现在我们正在清理伤寒,联合公司却只是骑在我们的背上——拒绝面对真正的真相。如果他们给Marion提供纯净水,那只会是以更昂贵的费用,因为最近的湖泊也在二十英里之外。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我希望看到资本获得应有的回报。但当一个财团从公民手中拿走特许经营权,却让他们为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反复付费时,公民有权为了自卫而反抗。当我们强迫联合公司提供我们所支付的东西——纯净水——他们显然打算让我们为要求这种‘胆量’付出代价。”他停顿了片刻,严肃的神情被微笑所取代。“请原谅我说了‘我们’。我必须记住,我在这座城市里仍然是个外来者。”
“这一点我得反驳你,”一个人插话道。“你是我们的一员。我们稍后会向你证明的。”
“我的朋友们,”Farr继续说,“除非这个州的城市和城镇拥有自己的水厂并获取自己的利润,否则他们将继续向一群冷酷无情的人缴纳双重贡税。”
“但除非等到千年盛世,否则我们无法拥有自己的水厂,先生。宪法里有那个百分之五的债务上限条款。”
Farr笑了——这次带有一种忧郁。“我——我曾对那个条款有过一种愿景,”他说。“朋友们,我现在不敢解释。那可能只是一个愿景——但我认为不是。目前我不再多说了。我本没打算说这么多。我起身时心里想的是:我绝不会接受国库里的那笔钱——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要。因为我相信,这个州很快就会迎来陌生的日子——我们需要钱的日子。留下那笔积蓄,守护好它。”他拿起帽子,向门口走去。“会议散会,”他通知他们。他回头对他们微微一笑,让他们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守护好那笔钱——因为我担心,要实现我的愿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州的政治彻底颠覆,对于一个对抗Symonds Dodd上校的局外人来说,这可是一项艰巨的工作——而且还是在没有钱的情况下。晚安!”
Walker Farr散步时遇到的男人们都友好地点头问候。当他走过时,他们带着钦佩的笑容看着他。
如果有妇女打听他,或者外地人在选区向当地人询问,他们会兴致勃勃地被告知,他就是“那个在市政厅站出来,跟市长和那帮家伙讲道理,为穷人说话,拧住联合公司尾巴,还因此丢了一份好工作的家伙——这比任何为了选票才当选的参议员强多了。”
在街角,穷人的孩子们正围着手摇风琴跳舞。Farr给了摇琴人一把零钱,让他留在那里,让孩子们开心。尖细的童声随即向整个社区传颂他的赞美,父母们在窗边对他投以祝福。
他在另一个街角停下,那里聚集着十几名青年。他们眼神呆滞,挤眉弄眼,帽子向后倾斜,蓬乱的额发从长满痘痘的脸上冒出来——这种青年是谦逊的女孩匆匆绕道避开的类型。
“伙计们,人们正在写信给报纸,抱怨年轻小伙子在Marion的街角侮辱女孩。但这肯定是因为城里那些高调的游手好闲者。当然,你们在这儿可不会干这种事。”
“我们中没有人会连对一只小鸡说‘嘘’都不会,”其中一人抗议道。
“你是Dave Joyce的孩子,对吧?”
“是的,先生。”
“他在冰库里管的那五十个人都很喜欢他,因为他为人正直。这是一个好座右铭:‘对伙计要坦诚,对女孩要礼貌。’但是伙计们,离街角远点,否则他们会把你们和那些流氓混混搞混的。”
那个Joyce家的孩子压低了帽檐,带着大伙儿离开了那个游荡的地方。
“不,他也不是什么候选人,”当他们走远后,他告诉同伴们。“他没在拉选票。我老爸说他不是。他不是那种虚伪的人。他就是那个在市政厅为穷人出头,想出泉水妙招的家伙。”
在连接城市联合车站的交通繁忙的街边,Farr遇见了两位干瘪的老太太,她们在路沿上摇摇欲坠,颤抖着等待机会过马路。她们像试探寒冷水温的孩子一样,先把一只胆怯的脚伸进喧闹的街道,然后又伸出另一只。这位大个子向每人伸出一只胳膊,护送她们安全过街。
“先生,你真是一位骑士,”其中一位老太太抬头看着那张慈祥的面孔,尖声说道。
他笑了,脱下宽檐帽深深鞠了一躬,继续漫步前行。
“骑士,”他低声自语,依然微笑着。“我想不是。这年头已经没有骑士了。关于他们的故事读起来倒是很美。真想知道当初是什么感觉,让那些小伙子踏上征程的!也许当时政治上没那么多事儿。不过,拯救受难的少女,那一定是一场精彩的游戏。而且全是为了爱,不是为了报酬!”
这时,一家空店铺橱窗里的一张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则妇女参政集会的广告。
“这年头,姑娘们会把集会标语画在骑士的铁皮盔甲上,然后把他打发出去做广告宣传,”他异想天开地反思道。
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穿着盔甲的骑士的念头,街边一家铁匠铺里透出的红光吸引了他。锻炉的火光映照出铺子里唯一的工人。那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面部特征。错不了——正是Jared Chick朋友。Farr转过身,走进铺子,向他曾经的旅伴问候。
“你好吗?”Jared Chick平静地回答,他那贵格会教徒的冷静毫无动摇。他取出一根白热的铁条,熟练地将其锤成一个圆圈,套在铁砧的鼻子上。
“这么说,你放弃了骑士生涯,回到了老本行,是吗,Chick朋友?”
“不。这是我服务的一部分。拥有这家铺子的人是个好人,他整天在这里辛勤工作。等他回家后,他允许我晚上在这里工作。”
他勤奋地敲打着,Farr走到铁砧前仔细观察那项工作,因为那根铁棒正在变成奇怪的形状。
“一种新型盔甲,Chick朋友?”
如果Farr的语气中有一丝讽刺,这位教徒显然没有理会。
“不,”他平静而温和地说,“这是一个小跛脚男孩的腿部支架。我在这个城市里发现了很多不能走路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太穷,买不起支架。所以我就在晚上,当那位好心人离开铁匠铺时,来这里制作支架,带着我的祝福送给他们。我对锤子有点心得。我希望能找到更多行善的方式。”
“请原谅,Chick朋友,”Farr喉咙哽咽地说道。“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晚安!”
“晚安!”Jared Chick说着,挥动着风箱的手柄。
Farr回到街上,低着头。“我们都有自己的做事方式,”他内疚地沉思着。
他遇见了一个人,友好地握手问候。是Citizen Drew,那位面容真诚的老年人。
正如过去一样,他转过身,跟上Farr的步伐,两人并肩走着。
他们的散步带他们走进了城里更宽阔的大道。
交谈中,Farr捕捉到了同伴投来的侧目。那眼神带着一点好奇。
“那么,Citizen Drew,”年轻人问道,“你今晚在想什么?”
“自从我认识你、研究你以来,我一直在想,你身上有一种骑士精神,”Citizen Drew陈述道。
Farr孩子气地笑了。
“刚才有两位非常可爱的老太太已经抢在你前面提到了这个指责,我的朋友。”
“如果你觉得好笑就笑吧。但这些年头,无私地做点什么的人太少了,所以当像你这样的家伙出现时,人们总会注意到——至少我注意到了。”他不再旁敲侧击,而是坦率而直接地盯着Farr。“在这个州,其他像你一样静悄悄地做这些事的人,往往是在玩弄政治——而我一直把观察政客当作自己的职责。一旦那些通过愚弄民众而当选的人进入了政坛——好吧,他们就成了大机器里新的齿轮。你也是一样吗,Farr先生?没人知道你从哪儿来。每个见到你的人都知道你的才干远高于你目前从事的工作。他们正在选区里谈论推举你为市议员。但我们被愚弄了太多次了!”
Farr以一种毫无歧义的方式回应了这番忧郁的盘问。
“我不是任何职位的候选人,Citizen Drew。我可以告诉你我如何证明这一点。我不是这里的选民。我故意没有去登记注册。每当你听到别人推举我参选时,你就告诉他这一点。因此,我从哪儿来,或者从事什么工作,对任何人来说都无关紧要。”
Citizen Drew谦卑地接受了这番责备,沉默地走着。
“你说,每次选举时你总是被蒙蔽。在这个州,难道就没有什么人,是你可以放心地选进高层职位,并且确信他们会洁身自好的吗?”
“没有,”Citizen Drew回答道。
“我是个外乡人——我不认识你们的大人物——但你认识,我想我应该相信你的话。不过我不相信你,Citizen Drew。”
“但我告诉你的可是实情。我们有大人物,也是正直的人。但他们不愿涉足政治。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屑于玩这种游戏。那么,我们怎么能选他们上台呢?我说,我告诉你的可是实情。那些主动跑出来追求官位的人,都是为了自身利益而运作的人——这意味着他们与那个团伙和幕后老板是一伙的。”
这是美国选民口中永恒不变的老调!Citizen Drew再次精辟地概括了那个伟大共和国的普遍政治生态!
Walker Farr笑了——他一个微笑所能表达的内容,远超大多数人的言谈。
“我刚才冒出一个新奇的念头,Citizen Drew,”他带着一种幽默的拖长音说道。“我敢肯定,以前从来没有人想过这种事。这个国家应该成立一个新党——一个超脱于所有其他党派之外的党。不,准确地说,不该叫党!我该叫它什么呢?你看,这个主意刚冒出来,我还有点理不清。”他的语气依然带着戏谑。“你说得对,大多数有能力的大人物都不会涉足政治,除非是去争夺那些最高职位。那么,这个方案怎么样?组织一个忠诚的团队,叫它——嗯,就叫‘纯洁政治私掠者’,‘圣洁绑架者’,或者是‘人民进步与公共精神新闻帮’。到处走走,把那些坚持只顾自家生意、眼看着国家被蚕食的‘伟大而善良者’抓起来——就那样从脖子后头一把拎住,把他们一股脑儿扔进政坛。他们起初会喷着唾沫星子、愤怒地挣扎扑腾——然后他们就会开始奋力游水。他们没法不游!他们知道民众都在看着呢。然后,像你我这样,还有那些住在廉租房里的穷苦大众,这些正在沉没溺亡的可怜虫,就可以抓住这些‘伟大而善良者’,请求他们把我们安全拖上岸;到时候,他们的自尊心和怒火被激起来,他们就会游得更起劲——而其他人都在看着。哈!是个主意,对吧?你看,今晚我感觉特别有想象力,压力释放,正是冒险的好心情!大概是因为那些可爱的老太太称我为游侠骑士。”
Citizen Drew还没准备好对这个惊人的建议发表评论。他用手抓了抓稀疏的头发,皱起眉头,试图决定是否应该对这种针对他抱怨的调侃式回应感到愤怒。下一刻,他用手肘给了Farr肋部一下。
“看看走过来的这个人,”他嘟囔道。
来人正向他们靠近,尽管天色已晚,Farr敏锐的目光还是将他打量得清清楚楚。
从装束和仪态来看,他是一位典型的美国绅士,带有那种老派的气息。他给人一种利落干练的感觉;白色的胡须和与之相配的头发看起来仿佛一揉就会发出响声。他的眼睛是钢蓝色的,走起路来挺得笔直,手杖轻快地敲击着人行道。
他从他们身边经过,踏上了一栋大楼的台阶,消失在一扇由穿着俱乐部制服的侍者为他拉开的门后。
“那个人,”Citizen Drew解释道,自鸣得意地展示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对公众人物的细致了解,“是尊敬的Archer Converse议员,他的父亲是Aaron Converse将军,本州的战时州长。律师,老单身汉,富有,谈吐像外表一样干练,举止、品德和正直程度也像他的背脊一样笔直,每天晚上八点整准时到达Mellicite俱乐部吃晚餐”——Citizen Drew指了指第一国民银行时钟的照明圆盘——“九点准时离开俱乐部,去公园散步,然后回家,玩三盘纸牌游戏,然后睡觉。”
“我认识他!”Farr说道。
Citizen Drew的神情流露出一丝表演者般的失望。
“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也从没听说过他。但我意思是,听了你的描述我现在认识他了——了解了他的天性,他的思想。Citizen Drew,你对人的评估很有眼光。”
“我研究过他们所有人。”
“他在政治上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他就是我刚才抱怨的那种人。太清高了。”
“但是,嘿,如果那样的人一旦被扔进去,他该游得多好啊!”Farr断言道。
“他甚至从不参加党内会议。”
“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哪种风格,”Farr继续说道。他没有看Citizen Drew。他与其说是在对同伴说话,不如说是在对自己低语。“被日常习惯束缚的十字军精神!陷入窠臼的正义!成就感随着时钟的滴答声而精确排列。但是,一旦进去,他该游得多好啊!”
“想想看,如果这样的人领导这个州,我们的事务会进展得多么顺利!”
“为什么没把他推到领导位置上?”
“我参加过好几次去游说他的代表团”——他挥了挥手——“他说他没法想象自己卷入政治混乱中。”
“他看着你们在泥潭里打滚,然后你们邀请他进去。我不怪他不跳进去。”
“他是个好人,”Citizen Drew坚持道。“他给穷人捐的钱比城里任何人都多。我发现这一点的唯一途径就是我天生有打听事的灵敏嗅觉。他从不声张。”
“他该游得多好啊!”Farr重复道。“稳健、有力、笔直地游向岸边,Citizen Drew,而且他也不会把溺水的穷鬼踢开。”
“他大概认为自己施舍了金钱就偿还了对世界的欠债,”Drew说道。“当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么多其他人把穷苦人倒挂着摇出兜里的钱时,他一定认为自己做的已经远超本分了。但在本州那些溃烂的伤口上贴美元钞票并不能治愈任何东西。”他停下了脚步。“Mr. Farr,我跟你走的距离比我预想的要远。但不知怎的,我就是想和你谈谈。今晚Union Hall有个‘公平交易俱乐部’的会议。我不知道能不能以某种方式——有人在想,也许你会参加竞选。”
“选民登记处会证明我没有。把这话传出去!”
“我会回去——参加那个会议。举行会议似乎没什么用,”那个人说。“我们听彼此说话——我们知道我们说的是真话。但没有任何能帮助我们这些穷苦人的人在听。好吧,我会承认政客们会进来听,并承诺帮助我们,然后我们把票投给他们;但仅此而已:他们什么都没回馈给我们。”
Farr冒出一句似乎与Citizen Drew所说毫无关联的话。
“他九点钟出来,是吧?”
“谁?”
“尊敬的Archer Converse。那时候离开俱乐部,对吧?”
“准时得像时钟一样。”
“Citizen Drew,让你们的俱乐部会议开到九点半或者稍微晚一点。根据我对那些会议的经验,你们总有足够的麻烦事让你们讨论上至少两个小时。”
Citizen Drew瞥了一眼Farr的脸,又看了看Mellicite俱乐部的大门。
“你该不会是想……”
“我什么也没说。我今晚似乎处于一种奇怪的心境中,Citizen Drew。”他的声音里再次透出一股古怪的调侃。“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不断涌向我。刚才又冒出一个。就这样!让你的伙计们留在会堂里。”
他大步走上街道。
走了几步后,他回过头,看见那位老者还站在他留下的地方。在这灯火通明的繁华大街上,Drew是一个相当令人心酸的身影,一个来自第十一选区廉租房的贫穷、朴实的男人——这个男人一直在奋斗、挣扎,阅读并钻研,努力为穷人寻找出路;寻找某种缓解——某种能提供帮助的东西。Farr知道在那个小会堂里等着的是什么样的人。他参加过他们的会议。那是他们唯一能理解的资源——公开会议。他们知道城里的重要人物会举行各种各样的公开会议,穷人们便认定聚会一定有某种美德。但在廉租房区域,他们的努力似乎毫无成效。
Farr回到Citizen Drew站立的地方。
“我想我终究还是得对你说点什么。告诉Union Hall里的伙计们耐心点,我今晚会把尊敬的Archer Converse带过去。”
他对着那人脸上呆滞的惊愕神情笑了笑,举起一只手制止了那结结巴巴的质问,随后便走上了街道。
“一个正派人的良知会促使他信守对孩子、对愚钝者或对无助者所做的承诺,”Farr对自己说。“我想我接下了一份大合同,但既然已经公开表态,我就必须继续前进,把货交付。无论如何,我感觉自己斗志昂扬。”接着,他为自己那突如其来的愚行笑了。“我想我得把这一切归咎于那些可爱的老太太,是她们愚蠢地把那种游侠骑士的念头塞进了我的脑子里,”他说。
XVII
仲夏夜的疯狂
Farr再次瞥了一眼第一国民银行大楼上的大钟。
根据Citizen Drew就尊敬的Archer Converse那一成不变的行程所发布的时刻表,他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关于这个刚刚萌芽的组织“公共精神新闻帮”的第一次行动该如何运作,Farr此时还没什么头绪。
他决定把这一小时用来构思计划,决定在看到那位尊贵的绅士走出俱乐部台阶之前什么都不尝试。俱乐部或许是避难所——但街道属于人民。
于是,Farr去散步了。他回到了他与Citizen Drew散步时走出的那个城区;在那些高端区域,他感到勇气正在离他而去;他回到了贫民区,希望接触那些能再次赋予他决心的人。他意识到,在自己设定的这个荒谬任务中,他需要所有的勇气动力。
他知道他会发现老Etienne坐在Maillet太太的房子台阶上,那位老人在惬意的夏日傍晚总是守在那里,为挤过来的孩子们削木头玩具——就像他那生活在古老诺曼底的农民祖先一样,削着同样的小玩意儿。
Maillet太太的房子有一个院子。它又窄又多灰,因为孩子们的脚已经把草地都磨光了。栅栏上的木板有些掉了,小家伙们顺着缝隙进进出出。这院子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但在城市的那部分地区,大地产公司垄断了所有可用的土地以塞进密集的廉租房,这样的空地很少。因此,因为Maillet太太心肠好,这院子对小家伙们来说就是天赐的礼物。高高的围栏挡住了孩子们去运河边的绿地。在那边保住自家院子的房主,大多是些爱挑剔的老人,他们不顾城市的发展,死守着古老的乡间小屋,当花坛在烟囱喷出的煤灰下挣扎时,他们会把孩子们从院子里赶出去。
但Maillet太太不介意,因为她没有花坛,而且栅栏坏了,孩子们在她的院子里玩得很开心。她在窗台上放了两盆天竺葵、一盆秋海棠和一盆橡胶树,好给金丝雀一种置身林木的感觉;所以何必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让人难受的鲜花,让它们在那儿一直哀求微风来吹走花瓣上的污垢呢?要知道,Maillet太太在Tadousac乡村做姑娘时,是见过真正的花坛的。
此外,Etienne Provancher总会在美好的夜晚来到院子,这里成了他的小王国;而这位善良女人的门阶就是他的宝座,他坐在那里,在小臣民们中间享受着威严。然而转念一想,这个比喻并不恰当;老Etienne并不统治——他服从。
他不抗拒亲昵——他欢迎孩子们的友谊。当他们叫他“海盗”时,他觉得他们是在把他当作玩伴。
他坐在那儿,用领班给他的松木料为他们削玩具。有给布娃娃做的怪模怪样的脑袋,而那位善良的女人似乎有数不清的碎布,在缝制娃娃衣服方面品味极佳;有装了线轴轮子的笨重汽车;还有滑稽的小木人,装在插在背后的铁丝末端,跳动姿势非常有趣。老Etienne总是乐意一直坐着削,直到夜色降临,即使他把木头和忙碌的刀片凑得很近,也看不清了。
所以那个晚上他照常削着玩具。
Walker Farr来到院子,坐在老人身旁的门阶上,听着孩子们的嬉闹,显然在思考着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夜幕降临,大一点的孩子们作为年幼亲属的监护人,把抗议着、啜泣着的小家伙们拖去睡觉后,Zelie Dionne放下了针线活,她刚才一直用眼过度。这位善良的女人常为这个女孩在工厂忙碌一天后还在不停地针织而抗议。而那个夏日的夜晚,她又发出了抱怨。
“你已经有那么多漂亮的裙子了!你昨晚穿一件——今晚又穿另一件——还得再做!当一个年轻姑娘为了把自己打扮得像画册一样几乎累死自己时,我觉得是时候找个欣赏这种打扮的年轻小伙了。嗯?”
“Angelique妈妈,我不喜欢这种愚蠢的玩笑,”女孩抗议道。“你知道我们家乡的姑娘是被怎样教导的!我们没法让双手闲着,那样会让我们非常不开心。”
她走出去,坐在老Etienne腾出的门阶上。
“起初我没打算出来,Mr. Farr,”她说。“但我还是冒昧地来了。”
“我觉得来我所在的地方不需要什么冒昧,”他回答道。“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最近不够亲近而把我当作外人。我一直很忙,而且不在城里。伙计们筹了钱送我去外地,所以我到处奔波,传播免费水的福音。搬运工们在好几个地方当了志愿者。我们正在做一件伟大的工作。”
“可我还是害怕,”她坦白道。“你是在和那些能让你受到极大伤害的人作斗争。我一直四处打听,想多了解些关于那些人的事。因为他们威胁过可怜的Etienne神父。我想了解他们。我帮不上忙。但是,Mr. Farr,你不能帮帮他们吗?我觉得你远不止你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她天真地补充道。
“他们威胁过Etienne?”Farr质问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尖锐。
“啊,先生,我什么都没告诉您。我只是个可怜的老头。没关系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您可能会难过,先生。也许不会,因为我只是个可怜人,没什么分量。”
“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Etienne固执地说。“您不能认为您把我卷进麻烦里了。不是这样的。只要我自己想到,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命令你告诉我他们对你说了什么,Etienne。”
“他们说我要被扫地出门了。他们说我对同胞讲了太多关于毒水的事。但我还是要讲——是的——就是这样!”
“是谁说的?”
“堆场主管对我说的。噢,没错。他有权势,Farr先生。主管听经理的,经理听厂代理的,厂代理听市议员的,市议员听市长的。”
“大概是Symonds Dodd上校告诉市长的,”Farr咕哝道。“这真是个伟大的系统,Etienne。没人小到被忽略——没人大到不受影响!”
“但我不在乎。我还要讲——是的,当您叫我讲时,我就在市政厅讲。起初我很害怕,告诉您我不会讲;但现在我发现我能讲——我不再害怕了,我会讲的。”老人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和决心。自从那一晚,他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刻,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另一个男人般对高位者发出谴责,这位老耙工提到那个崭新的自己时,就像在讨论一个他刚刚发现的陌生人。那次壮举的记忆在他心中总是历久弥新。他那卑微的自豪感中充满了惊奇:这样一个人竟然在Etienne Provancher体内隐藏了这么多年。许多人曾找上门来与他握手,让他对自己能力的惊奇更添了几分。
“我们再等一会儿,”Farr劝道,理解那份自豪并温柔地对待它。“继续工作,保持安静,Etienne,他们就不会找你麻烦。你需要这份薪水,等你可以再次帮忙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那我一定会来。看到别人拿我的耙子和杆子我会很难过,但我会来的。”
他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就在那一刻,一个年轻女子从人行道上疾步走过。Walker Farr突然闭上眼睛,像一个男人试图眨掉他认为是幻觉的东西,然后睁开眼睛确认她确实如他所见;那张脸不会认错——那是Kate Kilgour。
他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她在下一个街角停住,对着昏暗的街灯向上张望以确认灯罩上的标牌,然后转进了一条小巷。
“见鬼!”老Etienne评论道,把Farr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这么漂亮、体面的小姐走进Rose小巷真是件怪事,因为Rose小巷可没名字听起来那么甜美。”
接着,两个男人匆匆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门阶阴影里的居民。街灯照出了他们的脸,就像照出那个女孩的特征一样。其中一个是Richard Dodd。毫无疑问,他们是在跟踪那个女孩。Farr听见Dodd说:“慢点!给她时间走到那儿。她方向是对的。”
Farr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更加惊诧。
其中一个打扮得招摇地像个牧师——也就是说,他穿着一件拍打着小腿的礼服长外套,戴着白色领带,腋下夹着一本书。
Dodd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走起路来紧张地抽打着一根细手杖。他们走过门阶后不久便放慢了脚步,转进Rose小巷时已经是慢悠悠地闲逛了。
“我现在说两个恶棍!”Etienne突然爆发道。“因为我刚才看见那个刑满释放犯,Dennis Burke,打扮得像个牧师,跟着Dodd上校的侄子从这儿经过。他们跟在那位美丽的姑娘身后。”
“一个刑满释放犯!”
“那个Dennis Burke是个又聪明又坏的家伙。但他被那个大人物雇佣,在选举时做些手脚——为了作弊——他被抓住了,所以被关进了州立监狱。但他现在似乎大摇大摆地出来了,还以某种滑稽的方式改信了宗教。呵?”
“Etienne,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吗?”Farr追问道。他的声音在颤抖。那位美丽的姑娘访问城市的那个角落——那些男人明显在跟踪她——这件事透着一种邪恶的气息。
“噢,我们都认识那个Burke。多年来他一直在这一区雇佣选民。他在Marion就像市政厅的尖塔一样出名。还有那个——那个年轻人,我们认识他,因为他叔叔是Dodd上校。噢,是的!”
“晚安,Etienne——还有你,Zelie小姐!”Farr简短地说道,转身向Rose巷的入口走去。他没有邀请这位老人跟他一起去。他的情绪将他拉向两个方向,走了几步后他停了下来。这看起来像是在窥探一件与他无关的事。Dodd上校的机要秘书和那位绅士的侄子在傍晚时分出现在Rose巷处理共同事务,这完全有可能。
但那个伪装成牧师的选举舞弊者,刚从州立监狱放出来,这件事克服了Farr对于干涉Kate Kilgour私事的顾虑。
他转过街角进入小巷,正好看到那两个男人在他前方很远的地方;他们走出了微弱灯光照射的范围,他便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他走完了整条小巷,却无法找到那行人的踪迹。小巷的尽头被房屋封死,显而易见,他寻找的人并没有从那里通往另一条大道。他折返走回,审视着建筑物的外部,试图推测那位美丽的姑娘和那两个男人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那个区域有什么业务,以及他们是从哪里进入处理这些业务的。
“我必须继续把这一切归咎于那些可爱的老太太,”他对自己说,为他在这次追踪中发现的那种羞愧的兴致而微笑。“但我希望这种骑士精神不要成为我的习惯。我不能忘记九点钟还有另一份工作在等着我——那也是骑士精神!”
他在那两人消失的微弱灯光下停住脚步,看了看他那块廉价的手表。
八点三十五分!
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抗议声。她尖叫着,声音由弱渐强:“不,不,不!”
他凝视着声音传出的那栋房子。它近在咫尺,是一间破旧的小屋,窄窄的一片院子被破败的栅栏围着。他察觉到巷子里没有旁观者,便迈步走进院子。前窗开着,因为晚间天气暖和,但屋内没有灯光。
他又听到了那抗议的呼喊。这次更加恳切。
他听到了一个男人的低沉嗓音,却听不清具体词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发生在后面的某个房间里。
“不,我说,不!把那扇门锁打开,”那个声音愤怒地喊道。
Farr不再为那种关于干涉私事的堂吉诃德式的顾虑而烦恼。他把自己拽过窗台跳进昏暗的前厅,穿过一条短走廊,当他再次听到那声音从一扇锁着的门内传出时,他当即一脚踢开了门。在一阵惊人的碎裂声和飞溅的木屑中,他出现在屋内众人的面前。
首先,他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两个女人;一个是Kilgour小姐,另一个是她的母亲。还有他一路跟踪的那两个男人。
Farr摘下帽子,对着那个女孩说道。
“我正好路过,听到了你的声音,”他说。“如果你是——”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困惑,突然意识到在现代,当姑娘身陷困境时,骑士精神并不像过去那种粗犷的时代那样随心所欲。“我听候差遣,”他补充道,语气有些生硬。
但她没有回答。她的姿态紧绷,双颊绯红,双眼宛如发光的煤炭。
“你这个疯子,你竟然闯进来打扰一场私人婚礼,”那个打着白领带的男人宣布道,手掌拍在手中拿着的那本书上。
“滚出去!”Dodd大喊。当Farr闯入时,他正躲在房间角落,脸色煞白。他现在仍待在角落里,挥舞着手杖。
这位不速之客打量那个年轻人的神情,比他看着那个女孩时要从容得多。
Etienne Provancher为他提供了重要信息。
“Richard Dodd先生,在你解释清楚为什么要让那个刚从州立监狱出来的Dennis Burke假扮牧师来主持婚礼之前,我会先道歉,然后再走出去。”
在随后而来的寂静中,女孩吐出一个“噢!”,其中包含了悲伤、抗议、愤怒和惊愕。
“母亲!”她喊道。“你知道吗?你怎么能允许——你究竟怎么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
她的母亲双手掩面坐下,开始歇斯底里地啜泣。Farr看着她,眉头微皱。她打扮得过于招摇。她的整个外表都有一种人工雕琢的气息——甚至连她的歇斯底里似乎也是伪造的。
女孩带着愤怒而绝望的神情转过身去,仿佛她从经验中意识到,在那种情况下,她只能得到情绪的发泄,而得不到任何解释。
“等等,各位,等一下!”Dodd喊道,“这都没问题。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位‘闯入者’先生,Burke先生有权主持婚礼。他是一位公证人,是在州长和委员会上次会议上被任命的。而且我知道这一点,”他试图摆出一点架子,补充道,“因为这任命是我亲自为他争取的。”他从角落里走出来,用手杖指着Farr。“我要让你明白,我在这个州有政治权力!”
“我可不会拿那种政治权力吹嘘,既然你能用它把刑满释放犯变成公证人。你们州议会里那帮人一定很不错吧!”
“滚一边去!”手杖再次在Farr脸前呼啸而过。
“抱歉,夫人,”Farr向女孩鞠躬致歉,“看来这屋子里只有您一个人配得上礼貌二字,”他补充道,带着一丝讥讽,“我是不是打扰了您的私事?”
“并没有,”她回答,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很高兴你进来了。我自己本也能阻止这场悲惨的闹剧,但你帮了我,我感谢你。”她有力地说完了这番话。
“Kate!”Dodd恳求道,“这不公平。我是认真的。你母亲就在这儿!你刚才不肯讲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闹了。你知道我——”
她已经背对着他。现在她猛地转过身,向他吐出愤怒的词句,命令他闭嘴。
“你想把这些可悲的勾当摊开在这位先生面前吗?”她质问道。“我感到羞耻——真羞耻!我的母亲竟然同意这种事!”
她再次背对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愤怒地双手相击。此时,Dodd的怒火沸腾了。他把这一切都转向了干扰他的那个人。
“这不关你的事,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
Farr一把抓住了那根挥舞的手杖,就像随手拍掉一只惹人厌的昆虫。他用强有力的手指将手杖折成几段,把碎片扔在Dodd那张扭曲的脸上。
“以后你会更了解我的——你和你叔叔也是。问问他,我对他处理腰间武器松脱的问题有什么建议——你自己也用用同样的建议吧。”
接着,他的表情突然变了。记忆中令人不安的提醒促使他掏出那块廉价手表。
八点四十八分。
到Mellicite俱乐部台阶下还有很长的路!而且Union Hall里全是正在耐心等待他信守承诺的人们!
“希望你现在没事了,”他急促地对女孩说。“我很抱歉——我必须走了——我有个重要的约会。”
她的目光与他平齐,对屋里的其他人投去轻蔑的一瞥,随后又回到他身上。
“你是往林荫大道的方向走吗?”她问他。
“直达那里。”
“你介意陪我走到林荫大道吗?”
“如果你走得快的话,”他告知她。她的语气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他的语气中则带着严谨。
“我要和这位先生一起走,母亲。”
Farr引领她穿过破碎的门走了出去。
“但我希望和你一起回家,我的孩子,”那个抽泣的女人哀号道。
“你最好请Dodd先生护送你。我希望你和他接下来的谈话能让你们俩都恢复理智。”
他在屋内找到钥匙打开大门后,带着女孩匆匆沿小巷跑去。
“抱歉,我必须催你,”他道歉道,“如果你跟不上,等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我就不得不弃你而去了。”
她侧目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大概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听到一个年轻人坚定地宣布他急于离开她。即使是一个漂亮且理智的年轻女性,也会因为一个男人竟然有如此紧迫、如此令人入迷的约会而感到片刻的愤懑。
他向她伸出手臂,以便他们能走得更快。她的触碰让他心潮澎湃。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种外在的冷静。
他们匆忙赶路,没有交谈。
当他们来到林荫大道时,两人都气喘吁吁。他看见了大钟——指针几乎成直角。
“晚安!”她气喘吁吁地说,并向他伸出手。“谢谢你!”
“没什么,”他向她保证。
当他们的手掌相触时,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那是一个瞬间的火花,但在那一刻,他们都被一种人类灵魂无法解析的、奇异而甜蜜的认知所震撼:这是一种神秘的信念,让某个人对那个动了心的人来说,变得与世间所有其他人迥然不同。
她给了他一个微笑。“你是游侠骑士吗?”
她在他回答之前匆匆离去——尽管他那渴望的本能与他作为男人的责任感在斗争,但责任感还是赢了:他没有像他想的那样跟在她身后——奔向她,高喊他的爱意。责任以微弱的优势胜出,仅仅是因为她在告别时刻展露的容颜,不仅拥有他初见她时令他印象深刻的绝美——更闪烁着一种瞬间情感的爆发,使她熠熠生辉。
他转身匆匆走向Mellicite俱乐部的台阶底部。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他在Rose巷那破旧小屋中发现的谜团,也没有时间去探究究竟是什么样的迫害,能让一位母亲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协助他人去对付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甚至没有时间构思出一套针对那个男人的行动方案——Union Hall里那些耐心等待的人们正等着他去将其捕获。
塔楼上的钟敲响了九下,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正从俱乐部的台阶上走下来,身姿挺拔、干练、一丝不苟、仪态庄重——用手杖轻轻敲击着石板路。
XVIII
围捕归信者
Converse先生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个等在俱乐部台阶下的陌生人。
年轻人走上前搭话,没有卑躬屈膝,而是坦率直接。
“我知道您在这个时刻总是要在公园里散步,Converse先生。冒昧了,我能陪您走一段吗?”
“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这是一件事——”
“我从不在街上讨论生意,先生。明天去我的办公室吧。”
他继续前行,Farr跟在他身后。
“您听到了吗?”律师问道。
“我听到了。”Farr非常恭敬地回答,但脚步没有停。
他从那个女孩身边匆忙赶来,与Converse先生面对面,脑子里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计划或对策。他本指望用来构思方法和手段的那段间歇,被各种突发事件填满了,以至于他所有关于Archer Converse的计划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无论如何,他在那段时间里提供了一项服务;他充分利用了那四十五分钟——这种反思让他感到安慰,尽管他同时也眩晕地琢磨着现在该怎么办。
那项服务需要他做出牺牲——为什么不能要求那项服务回报点什么呢?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厚颜无耻、无法辩解,甚至令人愤慨,蹦进了他的脑海。他没有时间进行理性的规划。Converse先生正以一种想要引起警察注意的市民姿态四处张望。
“我非常了解您,Converse先生,尽管您对我一无所知。我正在进行一项奇怪的诉求——这是为了您的骑士精神!”
这是一种足够新颖的诉求,以至于Converse先生的举止表明,他甚至引起了一位通常拒绝让自己的生活节奏被地震以外的任何事情打断的绅士的注意。他停下脚步,面对这个陌生人。
“一个佩戴这个的人,”Farr指着Converse先生外套翻领上“忠诚军团军事勋章”的玫瑰花结说,“而且是因为它是从Aaron Converse将军那里继承而来的——就注定要听听这个诉求。”
“解释一下,先生。”
“您认识Dodd上校的侄子Richard Dodd吗?”
“认识,先生。你不是要我帮助他吧?我绝不会和他有任何瓜葛——我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等一下——等一下!Converse先生,您认识一个叫Dennis Burke的人吗,他曾因选票舞弊而入狱?”
“我曾协助把他送进去,先生。你是在向我背诵无赖名单吗?”
“Richard Dodd把Burke打扮成牧师,正试图强迫一位年轻女性与之成婚。我没时间告诉您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它就发生在Rose巷,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荒谬的故事。”
“我刚从那栋房子出来。”
“你是个强壮的年轻人——为什么你不阻止它?”
“那个女孩的母亲也在场,支持Dodd。Converse先生,这项事业需要像您这样的人——一个有法律常识、有地位、有影响力的人。我请求您跟随我。”
“等一下——等一下!我闻到了诡计的味道。我不认识你。你是勒索者或强盗的诱饵吗?”他直率地问道。
Farr摘下帽子,站在尊贵的Archer Converse面前,他那种陌生、缓慢、极具感染力的微笑在他脸上浮现。
“打扰您的散步,我深感抱歉,”他温和地说。“希望您能看我一眼!也许您会发现自己错了。我会回去干掉Dodd——明天再去您的办公室——谈生意——聘请您作为辩护律师。”
“带路去那栋房子,”Converse先生断然说道。Farr的态度、他的克制、他不再进一步纠缠的行为、他坦诚的举止,为他赢得了这次机会。“我的话有时有点冒失,”Converse先生承认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感到自省的人才有的口吻。“你是刚来我们城市的吗?”当他们匆忙赶路时,他继续说道,“一定是这样。如果你以前见过我,我肯定会有印象。”这是一种间接的恭维——一位绅士对道歉的谨慎尝试。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对着这位庄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英雄崇拜感。Drew市民告诉他的话,加上他自己对理解一个人格的直觉,让他深信不疑。他不敢停下来思考,他对自己受害者撒了多么卑劣的谎言。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思考,他就会放弃。现在整件事看起来像是一场疯狂的闹剧。他提出的那些目标真的值得采取这种手段吗?
“走Sanson街有一条捷径,”Farr结结巴巴地说,他心中的罪恶感随着他对对方尊敬和钦佩的增长而同步上升。这位尊贵的绅士步伐轻快,显然希望通过展现对他向导的信任来表达他内疚的心情。
而Farr偷眼看着他,更加自责,更加窘迫。他希望能赶在Dodd和同伙离开小屋前到达。无论如何,他并不清楚自己将如何利用这一事件。他意识到,他抓住了任何能让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去倾听一个在街上拦住他的人的任何机会。在房子里找到某个人,至少能给他的故事盖上真实的印章,即使它在Farr努力的主要目的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街角,年轻人突然停住了。
“没用的,”他告诉惊讶的Converse先生。“良心绊住了我。我做不到。”
“你是暗示你在欺骗我吗,先生?”
“我是说,Converse先生,我本来打算花半小时左右,想出某种诚实而恰当的方法,让您关注一件对我来说非常珍贵的事情——一件公共事务,先生。但我就是这样度过那半小时的。”
他坦率、简单且令人信服地向那位惊愕的听众讲述了他在Rose巷小屋里发现的全部经过。
“因此,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我们之间的生意——我只是从那位年轻女士身边转开,就看见了您,先生,正从俱乐部台阶上走下来。我在短时间内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我所做的一切非常拙劣。我道歉。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说‘晚安’比较好!”他抬了抬帽子。
但这一切中有些东西激发了Converse的好奇心。
“等一下。这变得有点意思了。”
一种相当模糊的信念开始让Farr确信,也许机会之神为他带来的转机比深思熟虑的计划更好。知道这位尊贵的绅士感兴趣,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如果你有时间想出一种接近我的方法——让我想想,你叫……”
“Farr。”
“Farr先生,假设我愿意接受你的建议,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您参加一个公开会议,”年轻人脱口而出。“他们是需要帮助的人——他们需要——”
“够了,”Converse冷冷地说。“我不参与政治。我不向公开会议发表演讲。Farr先生,你本会浪费时间去规划的。绝对会!”
“但是难道就没有什么诉求可以——”
“没用——没用,先生。”他敲了敲手杖,语气中显出恼怒。他旋风般转过身。“很明显你是个外乡人,先生。看在这一点上,我原谅你的冒失。”
就在那一刻,一辆货车轰隆隆地停在他们附近。街角的灯光向车夫显露了他们的身影。
“Farr先生,”那人喊道,“今晚你在会议上的所作所为传到小伙子们耳朵里没花多少时间。我们可不会让你冲在前面,先生。”
“多多益善,只要是为了正义的事业,”Farr说道;但他正遗憾地盯着Converse先生的背影,后者已经开始了他的撤离。
“我得告诉您,Farr先生,我是州卡车司机工会的执行委员会成员。我一直在宣传这件事,我可以向您保证,工会作为一个整体,将投票表决无偿提供马匹和人力,运送你们的泉水。我也希望那个正往高档社区去的绅士能告诉他们,这世上还剩下足够多的正直之人,来保护贫苦百姓,免受他和他的富人朋友们从河里抽出来给我们的那些毒水的侵害。”
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非常突然地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在指我吧,伙计?”
“如果你和Consolidated水务公司那帮人搅在一起,那我就是在说你,”这位毫无畏惧的无产阶级成员宣称。
Converse先生折回了脚步。他向车夫挥了挥手杖。
“我想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先生,我对Consolidated公司毫无兴趣。”
“Dawson,向这位绅士道歉,”Farr告诫车夫道。
“我很抱歉说了那些话,”那人嘟囔道。“但对我来说,所有的阔佬看起来都一样,”他低声对自己说道。
Converse先生似乎对这位卑微市民关于Consolidated公司问题的嘲讽感到相当不安。他转向Farr说道。
“我刚才被触碰到了一个非常敏感的痛点,”他告诉这位年轻人。“我不赞同Consolidated公司在特许经营权控制方面的政策。他们的运作体系给我们的金融和政治引入了不良因素。若被本州人民误解,我会感到遗憾。”
“我希望您不会被误解,先生,”Farr谦卑地表示。
“为了向您展示我在该问题上的立场,以便您能纠正您的朋友们在这些方面的任何误解,”Converse先生僵硬地继续说道,“我将通知您,我正在将Danburg市民联合会的案件上诉至我们的最高法院。我们希望能证明存在刑事共谋。我们希望能揭露州内的一些腐败现象。这就是我介入此案的原因。”
“感谢您的告知。我一直在以我卑微的方式试图与Consolidated公司对抗。”
这位杰出的律师走近了一些,并立即产生了兴趣。
“我正在搜集各种信息,先生。请详细说明。”
Farr尽可能地撇开自己,描述了“合作泉水协会”的运作情况。但他无法撇开那辆轻便货车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当Farr结束了他简短的解释后,那位忠实的崇拜者又对那个设计了该计划并牺牲时间努力扩展系统的人给予了一些热情的评价。他一直说个不停,直到Farr制止了他。
“Converse先生,在您离开之前,我想说我希望您能对我留下一个正确的印象。我并不是想把您拉到一个单纯的政治集会上。在这一带聚集了一些穷人,他们需要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倾听者和一点好的建议。他们也正试图从Consolidated公司及其所代表的一切普遍压迫中寻求正义。”
“那些人在哪里?”Converse在皱眉并敲击了一下手杖后的片刻停顿问道。
Farr指向街的另一头。不远处,一个低垂的透明灯箱招牌预示着“公平交易俱乐部”(The Square Deal Club)。
Converse先生朝那个方向凝视,犹豫了片刻。
“你向我保证,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集会?”
“我保证,先生!”
于是,Converse将军的儿子绅士地伸出了手臂。
“我很乐意由您护送,Farr先生,”他说。“既然我现在对这件事有了更好的理解,我打算打破我的一条原则。”当他们走着时,他评论道:“一个人的事务有时会以一种极其奇特的方式被引导和控制。小事会非常突然地改变先入为主的观念。”
“确实如此,先生,”Walker Farr表示赞同。
XIX
良心招募新兵
站在楼梯顶端的一个哨兵看见他们走过来,便跑去打开了前面的门。门通向一个大厅,里面挤满了人,他们坐在长椅上,站在过道和这个大厅的两侧。
“为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让路,”他们的信使兴奋地尖叫道。
“为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欢呼三次,”一个声音喊道,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声呐喊。
这位尊贵的客人爬上平台——Farr紧随其后。年轻人为律师放了一把椅子,自己则保持站立。他举起手示意安静。
“小伙子们,这有点出乎意料。但这位杰出的先生今晚恰好路过我们的会堂,并以一种纯粹非正式的方式顺道拜访。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誉,我想代表我们所有人对他说,老‘公平交易俱乐部’非常感激。我请你们起立,俱乐部的绅士们。”
所有人再次站了起来。
“低下头,用三十秒钟深沉的静默,向我们伟大的战时州长Aaron Converse将军的记忆致以敬意和崇拜。”
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注视着那些低垂和裸露的头颅。他们大多数是灰白的头颅,饱经风霜的手在身前交握。当最后那些面孔抬起来望向他时,他们目光中那种恳切的真诚深深地触动了他。
“小伙子们,那位伟人的儿子就在这里。你们要如何表达对他的钦佩和尊重呢?”
他们再次热烈地欢呼起来。
Farr走到平台边缘。
“Converse先生今晚能答应顺道过来一会儿,真是既友善又慷慨。我将把会议交给他在主持。”
片刻的沉寂。随后,客人把他的椅子搬到了平台的最前沿。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会议——我还没得到充分的告知,”他非常干脆地说道。“但我希望明确一点,我不是来发表演讲的。你们的面孔显示,你们对于所要审议的事情非常认真。我得到的保证是,这不仅仅是一场政治集会?”
“不,”有人回答。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我不参与政治。政治乱局一年比一年更肮脏。但你们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来吧,现在!来!让我们讨论一下。”他语气有些生硬,但态度是友善的。
大厅中间站起来的一个人衣着相当破旧,但他有着思考者深邃的眼睛。
“尊敬的先生,”他说,“我站起来并不是自以为能代表所有人发言。但我已经和许多人谈过。我知道我们中的一些人想要什么。我们不指望法律或领导者能让懒汉在世界上出人头地,也不指望如果不去奋斗就能凭空立法变出食物来。我从十四岁起就一直在工作台前劳作。我预计我会一直干到倒下为止。我不想要什么政治职位。我也胜任不了。但为什么唯一能进入政界的人,都是那种转过身来通过变卖属于我们所有人的财产——我是指这个、那个以及其他什么的特许经营权——而变得富有的人呢?”他坐下了。
前排一个瘦削的男人站了起来。
“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那些人多年前送出去的一项特许经营权,就是向这座城市供水的权利。一家私营公司掌握了那项特许经营权。它至今仍持有该权利。它通过从Gamonic河抽水来节省开支。节省了金钱,却浪费了生命。卫生委员会的报告显示,去年本市有1100例伤寒病例。在我家里,我母亲和两个孩子都因此去世了。我每次碰到水龙头都会发抖——但有保障的泉水在杂货店里要卖一美元一桶,五加仑装——而我的工资每周只有十美元。离这座城市二十英里外有湖泊。那里有供我们所有人使用的纯净水!但每一个水龙头流出的都是来自Gamonic河的污水。我们难道就没有能让那家水务公司输送健康而不是死亡的领导者吗?”
“他们因为选票舞弊把‘Tabulator’ Burke送进了监狱,”站在远角的一位选民站起来说。“但这座城市的任何人都很清楚,那个把他送进州立监狱的法官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使,知道那些真正的主使付了多少钱让‘Tabulator’承担全部责任。而州长对此一清二楚,却刚刚重新任命了那位法官。”
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在椅子上坐得很直,倾听着这些人的诉说。他继续坐得笔直,倾听着其他人的发言。这些人没有进行谩骂。没有狂乱,没有无政府主义的情绪。他们站起来,阴郁但平静地表达了他们的不满,然后坐下。
一位老者站起来,举起双手。
“先生,我是漂洋过海来到这个国家的。我来是因为我可以在我纳税和劳动的地方拥有我在政府中微小的一份份额——我可以在这里投票。这是我拥有的唯一公共权利。但是,噢,上帝,请给我们一个值得投票的人选吧!”
“我同情你们的感受,”Converse先生回答道。“但你们找错人了。我不参与政治。”
“看在上帝的份上,只要我的胆量还在,你就会参与的,”Farr对自己说。
另一个人跳了起来。他说话很轻,但那种压抑感使他更有感染力。
“如果像您这样的人不进入政界,Converse先生,并给我们带来能够运用权力去帮助那些投票给他们的民众的领导者,那么投票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厌倦了投票。我是被选区工作人员拉到投票站的——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参与这场博弈,也知道他们为谁工作。你以为Dodd上校会在意哪一方赢得这座城市,或者哪一方赢得这个州吗?他和他的团伙无论哪个党派执政都能获胜。你打不赢他们。生意就是生意,不管政治是什么!城市资金照样被浪费,博彩游戏任由支持它的富人们获益,所有的贪污照旧进行。你们再也骗不了我了。他们在选举时煽动我们这些穷小子,我们冲向投票站投票,有时还以为自己成就了什么。但我们所做的仅仅是把一个发了财的家伙踢出去,再换上另一个想要职位的人,好让他通过把我们的公共权利卖给同一群人来中饱私囊。我说,你根本打不赢!”
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似乎觉得他在平台上的位置很不舒服。他突然站起身走下台。他走进了人群中。他握住了那些向他伸出的手。他意识到,他并没有给这些人带来什么鼓励。这次会议给了他新的启示。他对过去的日子了解颇深,而在过去的政治岁月中,人们蜂拥至集会。他们谦卑地聆听领导者的演讲,咽下那些包裹着糖衣的事实,听着军乐队演奏,参加火炬游行,按党派路线投票,并认为自己做得很好;事物的表面被润色得非常光滑。
他明白,由于民众容易被驱使、由他人替他们思考的现状,政治已演变成一种商业——大财团主宰着两大党派——没有人比Converse更清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然而,这种新的精神却让他感到相当惊讶,因为他一直远离政治。这些围拢在他身边的人不再是仅仅作为群体中沉默的、被驱赶的选民——他们是正在思考、正在要求、正在寻求一位将他们视为需要服务的公民而非待价而沽的商品的人。他敏锐的律师洞察力理解了这一切!
“我是牲畜围栏里的屠夫,Converse先生,”一位挤上前的人说。“我们在那里训练公牛,让它们引诱牛群进入屠宰场。我厌倦了在政治中做一头肉牛,跟着这些老练的公牛走。”
Converse穿过人群走向门口,Farr紧随其后。
当他们走到街上时,这位尊贵的绅士猛地转向大道。
“我今晚没心情也没雅兴去公园赏月,先生!你对我玩了一手好把戏。”
“我只是想让您第一手了解一下当前的局势,Converse先生。”
“但你本该更了解我的脾气——你本该知道这会留在我的脑海里,困扰我,烦扰我,驱使我去寻找补救措施。这就像我接手了一个案子一样。我感到有一种几乎是义务去介入的责任感。”
“一个人有时被卷入某件事真是奇怪——卷入他根本没想过要干涉的事情,”Farr温和地推论道。“我的情况就是这样发生的。”
“是吗?”Converse先生严厉地质问道。他已经默许了这位年轻人陪他走回大道的路程。“现在,听着!你到底是谁?”
“我叫Farr,我什么也不是。”
“你不必唬我——你是政客——某个职位的候选人。”
“我甚至不是这个州的选民。像您这样的人,先生,才应该是高层职位的候选人。”
“我那神圣的父亲教导我要尊重自我牺牲,Farr先生。但在当今的政治环境下,一个清白的人试图为人民成就事业并不是自我牺牲——这是殉道。廉价的政客堆积柴火,冷嘲热讽的报纸点燃火苗并不断用风箱吹火,而人民站在一旁,似乎对观看这一过程表现出一种冷静的享受。当这一切结束后,什么好事也没做成。”
“恐怕我浪费了您一个晚上,先生。很抱歉。我曾希望当您第一手听到这些人的困难时,会引起您的兴趣。”
“引起我的兴趣!该死,你毁了我的心境!我之前就全都知道。但我很自私,和几乎所有人一样。我一直避开那些我听不到这些事情的地方。现在,如果我今晚睡得安稳,明天早上走进办公室时,我将没脸抬头看我父亲的肖像。你为什么就没有更好的头脑,非要诱导我参加你们那该死的会议?”他继续大步走着,愤怒地用手杖敲打着路缘石。“而我的问题在于,”Converse先生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极大的苦涩,“我知道这个州的状况是,这样的会议可以在每个城市和城镇聚集——而这些抱怨都是正当的,且需要帮助。但没有组织——这只是盲眼小猫在喵喵叫。这真是该死!”
“但这是一个当人们睁开眼睛时,能迅速做出一些重大改变的国家,”年轻人建议道。
Converse先生只是嘟囔了一声,更加凶狠地敲着手杖。
他们现在到了第十一选区的边界。上城区大道的明亮灯光在他们前方闪耀。
“那么你不会投身政治?”Farr问道。
“我宁愿载着一船赞美诗前往印度,去教孟加拉虎唱歌。”
“晚安,先生,”Farr说。他在标志着选区边界的街角停了下来。
“晚安,先生!”Converse先生回答道,大步离去。
年轻人目送他消失在视线中。即使在尊贵的Archer Converse先生转过下一个拐角很久之后,他还能听到手杖敲击石板路的愤怒声响。
“关于真正绅士的准则,”Farr思忖道:“轻拍他的良心,用手指指向敌人,什么也别说,只需退后一步,给良心充足的发挥空间——它不需要任何帮助。就在那里,靠着上帝的恩典,走过去的是这个州的下一任州长。”
XX
考量:一位女儿
在尴尬过后的次日清晨,Richard Dodd把自己安置在Trelawny公寓对面的一家小烟草店里。他潜伏在窗户里的雪茄盒后面,对公寓的大门进行了阴沉的监视。店主很清楚,“那位绅士昨晚喝高了。”Dodd的眼睛浮肿,脸色通红,他颤抖着手一支接一支地点燃香烟。
九点前不久,Kate Kilgour走了出来,沿着大道走向她工作的地方。Dodd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羞耻、愤怒和欲望在他投向她的那专注的目光中交织在一起;在她那干练清爽的身姿里,她既代表了渴望,也代表了不可企及。他意识到自己对她产生了一种新的情绪。过去,他的不耐烦总是被一种安慰性的认知所缓和——她曾答应嫁给他——在经过一番令人抓心挠肝的拖延后,她终将是属于他、由他占有的。现在,他一点也不确定她了。过去他一直有点盛气凌人——与女性的交往让他的自负膨胀了——他表现出一种相当粗心的所有权姿态——他的态度似乎在对她和别人说:“这是我的;看一眼吧!”但现在,当他目送她消失,嫉妒、愤怒,以及那股他已丧失了她尊重的酸涩定论,让他变得孤注一掷,而昨晚的放纵点燃了一团火焰,加热了他所有的邪恶念头。
他扔掉香烟,大声咒骂了一句,匆匆穿过马路进入了Trelawny公寓。
当Kilgour夫人让他进入套房时,她紧紧抓着门框,显得十分惊恐。
他跨步进去,关上门,背靠在门上。
“你那歇斯底里的情绪消停了没有,能听我说话并讲点理吗?”他粗鲁地问道。
她走进客厅,他跟了进去,嘟囔道:
“难怪你昨晚从我身边逃走——难怪你没脸留下并承受你应得的后果。我真不明白我当初怎么会让你去策划和管理这件事。”
“是你让我做的,”她支吾道。
“我没让你搞出这么个肮脏的阴谋来陷害我。”
“Richard,你不是你自己。你喝酒了!”她试图表现出抗议性的愤慨,但失败了。“等你恢复理智再来找我。”
“我这儿可不吃明天那一套,Kilgour夫人。我承认你是Kate的母亲。但此刻你是别的身份。你试图算计我,没人能凭那套把戏蒙混过关——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我们现在就得把账算清楚。”
“我已经尽力了,”她哀号道。
“你从哪本该死的书里学来的那种想法?”他怒吼道。
“那看起来是个好计划,Richard。我以一切神圣的东西发誓,我以为事情会圆满解决的。别对我咆哮。”她的声音低落成一种哀求的耳语。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如果你能听听——”
“所以你确实是从小说里学来的!上帝啊!你那些愚蠢的想法对我造成了什么?”
“你怎么敢那样对Kate的母亲说话?”
“我告诉你,我不是在对Kate的母亲说话!我是在对一个把我推进人间地狱的女人说话。我是在对你说话,Kilgour夫人,而且你还不知道全部的故事呢。”
“我这辈子都是这样——只有麻烦、悲伤和被误解。”她开始抽泣。
“那本小说里有没有关于拉一个冰块送货员来破坏婚姻的内容?我说过,这完全是个阴谋。你根本没打算守信用。你打算搞个花招,好让自己从下面溜走。你一直都这么做,Kilgour夫人。”
“那个男人的出现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想再糊弄我了。是你让我来的,对吧?你一定编了什么瞎话让你女儿过来的。”
“我确实——那完全是——”
“然后你还叫那个长得丑陋不堪的家伙也过来,想把事情搅黄,好让我出丑。我当初怎么会中了这种疯劲?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绝不会让你把我拖进这种魔鬼般的计划里。但现在,你必须履行你的职责,补偿我的损失。从现在起,我们要把话说明白,Kilgour夫人。我们之间必须有个了结。”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显然,她正在绞尽脑汁寻找推迟那个了结的借口。
“那个进来的人,Dicky!我发誓我根本没安排那种事。他只是个卖冰的。我不认识他。那纯粹是个意外。如果当时没被打断!一切本来进行得很顺利。”
“你的智商出什么毛病了?你知道那根本一点都不顺利!你只是在让我们追逐幻影。天哪!我真该逼你告诉我你到底在计划什么。想想看!想想我像个傻瓜一样跑去那里,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好路数。”
“但你那个前科犯把她吓坏了。你应该带个真正的牧师来。”
“我带的那个人有权主持婚礼!我要是把一个牧师拉进那种乱局里,场面才真叫好看,不是吗?”
她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她搓着手,支支吾吾,哀求着,试图解释,更绝望地试图推迟他所要求的那个了结。
“但是,说真的,Dicky,那计划看起来确实不错。我是她母亲。我了解她的天性。你知道有些人的天性得用特殊手段去处理!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必须让她措手不及。必须让她意识到她是在做出牺牲。所以我才把一切安排在Rose Alley,还借了那栋房子。在那儿的最后一刻,我连该对她说什么都计划好了。”
“好吧,那你准备说的那件大事是什么?”他瞪着她,眼中满是厌恶和怀疑。
她脸红了。她迟疑着,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现在告诉你也没用了,Dicky。不知怎么的,现在回想起来,这听起来相当乏味。当初我坐下来筹划这一切时,我准备说的话听起来确实非常可信。而且那种浪漫感——你知道,即使是那些以自我为中心的女孩,也喜欢那种被男人强烈需要、甚至不惜孤注一掷的感觉——况且她曾经说过,她迟早会嫁给你的——也许——而且——”
“噢,你,你——”他打断了她,随即停住,找不到词汇。“这有什么用?”他咕哝道,“你甚至都不了解你自己的女儿。她一直在忍受我是因为你一直在逼她。我现在明白了。你告诉我你能加快进度。你把我变成了一个通俗剧里的反派。你让她恨我。现在承认吧!你回家后,她没向你抱怨说她恨我吗?你已经为了她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了,不是吗?承认吧。”
“我可以赢回她,Dicky。给我一点时间。”但她不敢看他。“别再责骂我了。我是她母亲。她迟早会顺从她亲生母亲的。别再伤害我敏感的天性了。”她开始哭泣,在颤抖的手指上扭动着戒指。
他皱着眉头,眯起眼睛打量她。“你一直没对我坦诚,Kilgour夫人。”
“叫我Kilgour妈妈,Dicky,就像你以前一直叫的那样。”
“我不会再容忍任何虚张声势了,Kilgour夫人。Kate已经向你发过誓说她绝不会嫁给我了——对吧?”
“但我可以说服她——你能赢回她。我会告诉她那是我的计划——我以后会有勇气告诉她的——”
“所以你一直把那个疯狂的主意全推到我身上?”
“但我总有一天会有勇气告诉她的——你的深情会赢回她——深情总是能赢的。你可以——”
“Kilgour夫人,我相当了解你。我再说一遍,我知道你一直都在试图逃避责任——那是你的本性。但这件事你躲不过去。你必须兑现承诺。你知道我有多爱Kate。她没有理由不嫁给我。她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毫无借口。你必须为我搞定——立刻!明白吗?这种关于‘深情’和‘总有一天’的废话没用。我要的是行动。等等!我不是在威胁——直到现在我对你还算够意思。天哪,你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现在,在你的其他侮辱之上,你又要因为我向你借了五千美元而讽刺我吗?噢,Dicky,我原以为你更有绅士风度?”
“Kilgour夫人,我只是必须让你明白我为你做了什么,你才会醒悟过来为我做点什么。”
“我感激你所做的,Dicky。真的,我是感激的。你救我免于在股票上赔钱。”
“那些股票在哪儿?”
她没有看他。“我把它们收好了——都很安全。它们没问题。只要生意好转,我就把钱还给你,Dicky。你会拿到的,一分不少。”
“我说那些股票在哪儿!Kilgour夫人,看着我。它们在哪儿?”
“你为什么非要弄清楚它们在哪儿?”为了保护自己,她表现出了一丝不满。
“因为你必须卖掉它们,把钱给我——立刻。”
“我——我恐怕现在没法变现。它们——它们现在跌了。它们——”
“是什么股票?”
“我不打算透露我的个人私事,Richard。”
“这碰巧也是我的事。我陷入了麻烦。我必须知道。我会一直待在这儿直到问出来。你最好还是如实交代。”
“一旦我能安排好——我会告诉你的。就快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穿过房间走到她面前。他把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俯身面对着她。
“你根本没有任何股票,Kilgour夫人。”
“没有,”她低声说,他的眼神压制住了她。
“那你把我借给你的钱用到哪儿去了?”
“我偿还了——一笔债务。”
“什么债务?回答!这件事必须清理清楚——现在!”
她开始哭泣。
“别再歇斯底里了,Kilgour夫人。我们现在要谈正事。如果你不向我吐露实情,会有严重的后果。”
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出于弱者寻求强者支持的本能——向一个无法逃脱的胜者恳求——她脱口说出了真相。
“我在Dalton & Company做会计时,他们开始怀疑我了。我听说他们要派专家查我的账,Dicky。我不想坐牢。那会毁了Kate的名声。我知道你爱她,不会想让她母亲被捕的。我必须弄到那笔钱。我编了那个关于股票的故事告诉你。这样我就免于身败名裂了。”
“噢,是吗?”他的双眼燃烧着狂怒,她不得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现在我感觉好多了,因为我向你吐露了实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真正的好朋友了。Dicky,我会补偿你的。”
“你把从Dalton & Company拿走的所有钱都用到哪儿去了?”
“生活开销太大了——还要维持Andrew在世时我的地位!女人需要的东西太多了,Richard。我一直很爱面子。我不得不——”
他咒骂着转身离开她。“浪费在衣服和珠宝上!你耍弄了一个男人,把他送进了坟墓。而我是下一个受害者!我知道自己被当成冤大头了,但是,噢——”
他狂怒地用拳头猛击墙壁,随后瘫坐在椅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女人发出了虚伪的啜泣声。
“不知道Kate如果知道我为了这一步付出了什么会怎么说。她一直认为她父亲是个英雄。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个英雄!”过了许久,他说道。
“你要告诉她吗?”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我太爱她了。但是,你听着!你以为那五千美元是我从玫瑰丛里摘来的吗?”
“你告诉我是你叔叔借给你的。”
“你以为我弄到钱很容易——一开口就有,所以你才一直在这儿磨洋工,”他带着苦涩说。“向我叔叔要钱?想都别想。他从来没给任何人松过口——连亲戚都不例外。Kilgour夫人,我太爱你的女儿了——我太想帮你——我从州库里偷了那五千美元。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账目里拆东墙补西墙——每次立法委员会审查账目时,我都在水深火热中煎熬。总有一天,哪个该死的傻瓜会醒悟过来,看出我账目里的漏洞。”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毯。女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就是我的处境,Kilgour夫人。你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对我坦诚。你说你只需要钱几周——你说你在股票交易中陷入了困境。你对我撒了谎。你把钱挥霍在你的虚荣心上了。我一直守口如瓶。你还不出钱。我只能尽力挣扎着摆脱这个困境。但是,以上帝的名义,我应得一份补偿,那就是你的女儿。现在你醒悟过来了吗?”
“我会尽我所能的。”然而,她的语气并不令人信服。
他意识到,这个良心软弱、情感造作、自私且懦弱的女人,仅仅是被他的坦白稍微触动,而非被他为她所做的巨大牺牲所激励。
“尽你所能?我偷了国家的钱,正面临牢狱之灾,你竟然还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如果这个州发生政治变动,他们调查国库怎么办?我告诉你,Kilgour夫人,我理应得到Kate。我一定要得到她。你必须为我搞定——而且立刻。”
“但我没法像卖中国奴隶一样把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嫁出去。”她的坚持让她表现出更多孩子气的怨恨。
“如果你办不到,Kilgour夫人,我就要自己动手了。”
“怎么做?”
“我会把真相告诉她。”
“你不敢。”
“她有荣誉感和责任感,尽管你没有。她会偿还的。她会用她自己来偿还。这是一种卑鄙的获取妻子的方式,但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那我就认了。”
“但你刚刚承认你挪用了公款。作为Kate的母亲,我有责任保护她免受羞辱。”
那番惊人的宣言让Dodd屏住了呼吸。
从这个女人此刻看他的眼神中,显而易见他已经在她心中大打折扣了。
“你知道,Richard,母亲有责任保护一个好女儿。”
他起身愤怒地跺着地板,咒骂起来。
“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事——但说真的,我并没有让你去偷钱——我还以为你叔叔一向对你很大方。你不该对我撒谎。”
这种冷静的优越感最令人抓狂的地方在于,这个女人似乎真的在那一刻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并忘记了Dodd为何会危及自己的前途;她的态度显露出她对现状的肤浅评估。
“还有另一种办法,”这个年轻人愤怒地咆哮道,对这种推卸责任的行为感到暴跳如雷。“我会把关于我们俩的一切都抖落出来——事情结束后,她会庆幸能嫁给我的。”
“你没权利把这些麻烦和耻辱带进我的家庭。”
“你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它,你最好赶紧行动起来,Kilgour夫人,”他建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信守承诺,偿还欠我的债。我要Kate——我已经为她等得够久了。”
他扣上帽子,匆匆离去。
他把母亲丢在沙发上,她那戴着戒指的手抓进染过的头发里。她仍在发出那种啜泣声,任何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她感受到了真正的悲伤。
不久之后,当Richard Dodd走进他叔叔在First National大楼的办公室时,他正处于一种想要强行推动事态发展的状态。他在那里享有普通访客没有的特权,他径直走进Kate Kilgour的小办公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或评论。
“我知道你对昨晚的事有什么感受,Kate。”他恭敬而谦卑地对她说道,“我明白这里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地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我为昨晚的事道歉。我只想告诉你——我采纳了你母亲的建议。是她策划了那件事,并编造了把你叫去那栋房子的差事。恐怕她太浪漫了。Kate,我只想说:一个男人的爱会让他做出愚蠢的事。请你回家后和你母亲谈谈——听听她的建议。如果你这么做了,对我们所有人都好。”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以至于身体都在颤抖。“你能看出我受到了惩罚,Kate。我变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可怕的麻烦降临在我身上了。我需要你的爱来帮我度过难关。”
她用平静、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不明白。我无法解释,亲爱的!但我说的是真话。Kate,如果你不忘记昨晚我犯下的那种蠢事,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如果你不能很快嫁给我,你会后悔的。”
“你在威胁我吗,Richard?”
“不,我没打算让它听起来像威胁。但我知道,以你对牺牲意义的理解,如果你把我抛弃,然后发现某些事情,你会非常痛苦的。”
“现在不是打哑谜的时候,Richard。你是什么意思?”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我还没爱你到可以做你妻子的地步。我从没想过要玩弄感情。我一直没认清自己。你和我母亲——噢,何必重提呢?你知道那故事。你已经明白我对你的爱并不是你所期望的那样。我们最好就在此结束吧,Richard。我会忘记昨晚的事。我会忘记所有一切——因为这一切结束了!”
“不能结束,”他反驳道,“明白吗!不能结束。我正努力克制自己,Kate。别激怒我。我要求你信守承诺。没有别的男人能得到你。”他靠得更近,“你爱上别人了吗?”
她抬头看着他,缓慢而严肃地说道:“我不认为我爱上别人了,Richard。”
他皱眉盯着她,“你不认为你爱上了?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是在试着说真话,”她带着朴实的真诚回应道。
“你现在这种情绪是新出现的?”他追问道。
“是的。”
他迟疑了。他刚要开口,随后长久地保持沉默。“该死!我不会侮辱你的!”他最终脱口而出。
“希望如此,Richard。”
“这太荒谬了!”
“什么荒谬?”她的语气很平静。
“昨晚我看见你看着一个男人。”
“那又怎样!”
“我这辈子见过女人那样看我。”
“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以任何特别的方式看着哪个男人。”
“你看不见你自己。或许你没意识到你看着那个男人时眼神中有什么含义。但那些曾像你看着他那样看着我的女人,都在告诉我她们爱我。我就直说了吧!但如果我暗示你爱上了一个流浪汉,我就是在侮辱你。我疯了,就是这样。我的麻烦影响了我的头脑。原谅我,Kate。”
“你当然是指昨晚打断我们谈话的那个年轻人。”她的举止中带着一丝轻蔑;但她的神态冷漠而职业;坐在办公桌前,她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与他保持着距离。她的沉稳很笃定。她以非个人的方式讨论那个年轻人,显得极其自然。
“我指的就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个低贱的流浪汉——那个卖冰的——那个——好吧,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只知道魔鬼似乎正把他踢到我脚下想绊倒我。Kate,Kate,这太荒谬了,简直没法谈论——那个混蛋!”
“你那句话的意思是,除了纯粹的好奇心外,我对那个年轻人还有什么兴趣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一个流浪汉感到好奇。”
“你不是个好的面相学者,Richard。”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他,是吗?你跟他走了,丢下我。他对你说了什么?他在哪儿把你放下的?我根本不敢想你跟他走的事。我原谅你是以为你在生气——气到甚至愿意找个流浪汉做护送。但你对那个叛徒到底有什么兴趣?”他的语调中满是嫉妒的酸味。
“我没发现他是叛徒。我发现他是个谜,Richard。而且我希望有一天能解开这个谜。”
“你是在试图把我逼疯吗?”
“我只是随便聊聊,好让你避开那个令人苦恼的话题。我听说你叔叔在那个男人走进办公室并表现得那么勇敢之后,打算对他进行调查。我碰巧听到了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或许这就是我好奇的原因。你叔叔查出那人什么底细了吗?”
“我不知道他查出了什么,”Dodd宣称,正迅速失去理智。“但我打算亲自弄清楚。”
“请一定要弄清楚,Richard,”女孩天真而真诚地说。她似乎失去了初见时的一些傲慢。
“我会查得一清二楚,然后把他送进监狱,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我不会再跟你谈论流浪汉来侮辱你了,Kate。你无法把我从正题上支开。回家去和你母亲谈谈,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一定会结婚的!”
“Richard,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那那个男人是谁?”
“没有那个男人。”
“如果你这么说而且是认真的,那你就没我了解女人。你甚至没认清你自己!”他断言,“我想告诉你,Kate,我们都在如履薄冰。越早让你我携手并进,安全上岸——就你和我——越好。把你对其他男人的好奇心收起来吧。我再说一遍,回家去和你母亲谈谈。”
他鞠了一躬,伸手想去触碰她的手,但在她突然转向办公桌恢复工作时,他克制住了。
年轻的Dodd匆匆离开了大楼,没有尝试去见他叔叔,他驾车疯狂地冲回州首府,以此冷却头脑和怒火,缓解身体的不适。
女孩鼓起勇气,用她能做到的最平淡的语气询问Peter Briggs先生,对于那个顶撞过Dodd上校的人,他是否需要将有关他的笔记做个记录备份。但Briggs先生告诉她,那件事没那么重要。
“那家伙只不过是个廉价的、游手好闲的人——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Briggs说。“我已经彻底调查过他了。”
直到那时,Miss Kilgour 对 Peter Briggs 的敏锐眼光一直评价颇高。她立刻修正了这一看法,心想岁月终究会磨损一个人的感官,蒙蔽他的判断力。
XXI
尊贵的狮子与老虎上校商议
在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位头儿那天情绪并不和善。他一向端庄的沉稳荡然无存。他烦躁地发号施令,工作时将纸张拍打得啪啪作响;他不时抬头看向他那位杰出父亲的肖像,低声嘀咕着什么。他要求调阅更多关于州公共卫生统计的数据、水务系统报告,并派遣了一名文书前往首府以获取某些额外的相关事实、数字和文献。他律师事务所的年轻律师们知道,他非常看重 Danburg 公民的案子,这些公民在试图建立水务系统的正当努力中受阻,如今正指控几位位高权重的人物参与阴谋。这场诉讼至关重要——其中的争议点具有革命性。但年轻律师们从未见过这位头儿因为任何案件而如此焦躁不安。
随后,真的发生了变故!
那三位曾偶尔与他商议的 Danburg 公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在他面前排成一列。Mr. Davis 抓着下巴,温顺地眨着眼;Mr. Erskine 紧张得将手指伸进领口来回拉扯;而 Mr. Owen 简直浑身散发着未言明的歉意。
“听着,先生们,”Mr. Converse 厉声说道,“我还没准备好见你们。我告诉过你们下周再来。我有大量的材料要研究。你们今天来简直是在浪费时间——既浪费我的,也浪费你们的。”
“噢,您看,阁下,”Davis 结结巴巴地说,“我们今天来是为了帮您省去更多的麻烦和工作。”
“工作!”Mr. Converse 附和道,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将那张充满惊愕的脸探向前方。
“呃——呃——您看,我们决定不再继续推进这个案子了。至于欠您的费用——您尽管开价。”他并不享受律师眼中渐渐升起的怒火,也不喜欢那薄唇边紧绷的阴沉皱纹。“为了不让大家心里有芥蒂,任何方面都不留疙瘩,”Davis 急忙补充道。
“你们这些人突然是怎么回事?”律师质问道,“解释清楚!快说!”
Davis 的脸涨红了,他感到回答起来非常困难。
“嗯——您看——您知道——如果您卷入官司,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身。我们觉得这个案子肯定会没完没了!这可是个大案子——而且他们有大把的钱跟我们斗。”
“我告诉过你们,我接这个案子只收基本开支和法庭费用,”律师愤怒地咆哮道,“这是我一心想要起诉的案子。”
“我们知道——您对此真是仁至义尽——但我们已经决定换个做法了。您看,Consolidated 公司……”
Mr. Converse 猛地站起身,用手指在 Davis 的鼻尖下晃动。“别想告诉我你们已经向 Consolidated 公司投降了,”他大声喊道,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让所有的员工都转过身来,挺直了腰板。
“也不完全是那样。但他们会接手我们的麻烦——既然我们已经让他们见识了一些东西,他们会做出妥善处理的!Dodd 上校已经有了新的认识。而且这个价格高到让我们无法拒绝。”
“你们竟然让那些垄断者把你们买通了。他们支付了一笔巨额贿赂,因为他们害怕了。他们担心这种老把戏玩得太过了。我已经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不行,你们这些家伙!我说过,你们必须战斗到底。”
“除非我们愿意,否则您不能强迫我们打官司,”Davis 顽固地说道,“我们收了他们的钱,文书也已经签妥了——事情就这样定下了。我们做的事情和这个州里其他人做的一样。”
“不,这正是这个州的问题所在,”Converse 充满激情地喊道,“你们起初进来的时候,说起话来像个男人——像那些有正当理由表达愤怒的正直男人——所以我接了你们的案子。现在你们却偷偷溜回来放弃战斗——在我把他们打得不得不给你们足够赔偿之后,你们却接受了贿赂。”
“我们只是做了正直的生意人会做的事,Mr. Converse,”Owen 声明道。
“我们本有机会将一个能揭开这个州所有腐败内幕的案子诉诸高等法院,可你们却出卖了它!”
“再见。我们没必要听这种话,”Erskine 说。
“你们等一下。”律师拉开抽屉,找出支票簿。他匆匆写了一张支票并撕了下来。“这是你们付给我的聘金。现在滚出我的办公室。”
他将他们赶到门口,大声发出强硬的命令让他们快走。
当他们离开后,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愕的同事、合伙人和书记员们。
“我最诚挚地向各位道歉,造成了如此大的骚动。我——我今天似乎有些失态了。”
他走到办公桌旁坐下,长时间地凝视着 War-Governor Converse 的肖像。最后,他用拳头重重地锤了一下桌面,摇了摇头。
“不,”他宣称,仿佛那幅肖像一直在向他提问并催促他回答,“我做不到。我本可以走进法庭,以律师的身份与他们抗争。我本可以维护自己的尊严。但绝不涉足政治——不——不!如今那里的泥潭太深了。”
但他推开了那些涉及他所代理的大公司事务的文件,继续研究他的下属为他搜集的报告——那些他们能挖掘到的关于健康和财务状况的陈述。
一天后,他的信使从州议会大厦带回了一堆数据,还带来了一个关于那些傲慢的书记员和粗鲁的部门负责人的故事,他们百般刁难,极尽所能地阻挠调查。
“这简直是令人难以容忍的现状,Mr. Converse,”书记员抱怨道,“当一个州的雇佣仆人对待公民就像对待闯入者一样。现在我们的州议会大厦简直就是 Dodd 上校的办事处。”
“但你告诉他们你来自哪个办公室了吗——来自我的办公室?”
“当然说了,先生。”
“好吧,他们怎么说?”
书记员的脸涨红了,露出了突然的窘迫。
“噢,他们——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盛气凌人——只是——”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Mr. Converse 咆哮道,“你的记性呢!说出来!原话。”
在该办公室,书记员们被教导必须服从命令。
“他们说,”那人哽咽着说,“仅仅因为您父亲曾是这个州的州长,并不代表您就能让州议会大厦的人围着您转!他们说您在政治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就是当下的处世准则,是吗?侮辱公民,向政客叩头!”
“Mr. Converse,我在人口统计局等了一个小时,而那位局长正在和 Alf Symmes,那个选区打手抽雪茄。我递上了我们的名片,局长拿在手里弹着玩,一边抽烟一边坐在那儿看着我咧嘴笑——直到 Symmes 闲聊完了,他们才让我进去。”
Mr. Converse 转过身,再次埋头钻研那些数据。
第二天,他安排一名书记员拨打长途电话,联络该州各地的医生——收集关于过去和现在伤寒发病率的独立信息;他皱着眉头阅读了一些官方报告,并偶尔发出不信任的嘀咕。在阅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这种不信任表现得非常直率。Mr. Converse 在辨别谎言方面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即使那些谎言是用数字巧妙伪装出来的。
在那些日子里,他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同事;他的易怒似乎与日俱增。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并因为这种似乎无法控制的心态而感到身为绅士的羞愧。
最终,在错综复杂的情绪中,他完全意识到自己是在对自己生气,而且这种对自己生气的愤怒因意识到其正当性而变得更加剧烈。因为他醒悟到,自己已经变得自私了。他反感任何人期望他干预公共事务——卷入政治的泥潭。但他知道自己应该为这种自私感到羞耻——因此,当他继续对任何威胁要将他拖入公共生活的势力怀有敌意时,他对自己更加愤怒。
他知道那层自私的外壳是在哪里被打破的——是在那次会议上,当他那保护弱小的骑士精神受到召唤时,外壳就出现了裂缝。那些人凝视着他,诉说着他们的困境——并将一切交托给他的良知!他不相信那些人足够精明,能如此精准地预见到他会以何种方式被卷入他们的事务中。
“诅咒那个诱骗我到那儿去的无赖!”他在心中咒骂着那个奇怪的年轻人,“他一定是魔鬼,穿着那件礼服是为了掩盖他的分叉尾巴。而现在的我,却在为内心的平静而战!”
他为了追求内心平静的斗争,最终驱使他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径直穿过街道,走向 Symonds Dodd 上校的办公室。
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已经下定决心,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拉他或推他进入政界。他坚信一个好人在政界会发生什么。为了获得职位,这位有原则的人将不得不使用操纵者们所选择的武器与他们战斗。一旦身居要职,他所有的动机都会被嘲弄,他的行动会被攻击。Converse 是一位研究过人性的精明人士;他不是那种天真的理论家,认为大众总是有足够的智慧去转而选举正确的人来统治。他非常明白,在政治中达成真正的成就并非抛洒玫瑰花瓣的游戏。
他去拜访 Dodd 上校。他怀着爱国公民的高尚目的而去,决心劝诫上校清理门户。既然这个念头已经闪现在脑海中,这似乎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当然,Dodd 上校会听取合理的建议——当事情以正确的方式呈现给他时,他会醒悟过来的;他必须明白,在这个改革的时代,新的风尚已经不可阻挡。
仔细权衡之后,考虑到水供应和随之而来的特许经营垄断确实已经成为一种祸害,如果党内领导人继续纵容这种祸害,党的未来前景将受到威胁,Mr. Converse 确信他和上校能够达成改革的共识,只要让上校来执行改革即可。
他们对峙着。各自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Dodd 上校填满了办公桌前的椅子,占据了所有空间,膨胀到每一个凹陷处——篡夺了整个位置。
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坐得笔直,肩膀完全没有触碰到椅背。
在生理上,他们代表了两个极端;在精神、道德和政治伦理上,他们就像他们的生理特征一样迥异。
“很遗憾你能把那些 Danburg 的人招安,”Mr. Converse 说道,他像一位荣誉的对手一样,迅速而坦率地挺起了长矛。“我已经被聘用,并打算揭露水务系统管理中的不当现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校回答道,遵循着他自己的战斗准则,并在心理上盘算着如何编织一张网来罩住这位对手。
“是的,你知道,”Mr. Converse 反驳道。“你比我更清楚,因为你拥有这个州的水务系统。但如果你需要提醒的话,上校,我会说你正在赚取巨额利润。你完全有能力开发湖泊——铺设水管,即便你必须深入城镇周边的山中十五或二十英里。”
“您代表谁,先生?”
“Dodd 上校,我想——其实——当我不收费且给你极好的建议时,我是在代表你。”
“我有自己的律师,Mr. Converse。”
两人都表现出一种阴冷的礼貌,他们的目光交锋,就像决斗者缓慢地摩擦着剑锋,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面对这样的当面质询,上校心中燃起了阴沉的怒火。
源自过去几天苦涩经历的正义愤慨,让 Converse 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你是这个州最富有的人之一,Dodd 上校,你的钱来自于人民的口袋——来自于成千上万人的过路费。记住这一点!”
“哼!”上校冷哼一声,抬头看向一束鲜花。
人们通常很难对自己局限性做出正确的评估。否则,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绝不会亲自去说服 Symonds Dodd 上校。在气质和伦理上,他们相去甚远,以至于就一个共同话题进行磋商,就像狮子和老虎为了一具羊尸而争论一样,注定是徒劳无功的。
Mr. Converse 起身,以一种尊严的棱角感舒展开身躯。
“我必须提醒你,先生,我属于你自认为是党魁的那个政党。如果你拒绝给予人民普遍的正义,那么你就是在利用那个政党来掩盖不义。”
Dodd 上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不会接受你的任何建议,先生,关于我该如何经营生意或政治。”
“或许,先生,关于你的生意,我只能劝你诚实,但关于我那位受人尊敬的父亲曾领导并取得胜利的政党,我确实有话要说,见鬼!先生,当我看到它正被引向毁灭时。”
“好吧,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不会袖手旁观,任由它被那些利用它来保护自己商业手段的人所毁掉。”
“你认为你在本州的政治中能起到什么作用?”上校问道,改用了政客的白话,愤怒得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阴冷的礼貌。
“不是你所起的那种作用——你政治上的作用就像你从那被污染的河流中切割出的冰块一样。”
“看来怪人们来这儿威胁我还是很流行的,”上校冷笑道。“不久前,一个来自第十一选区的愣头青开了个头。”
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表现出令上校惊讶的即时兴趣。“一个来自第十一选区的年轻人?他是不是个子很高,看起来相当有风度?”
Dodd 上校发出厌恶的哼声。“有风度!他威胁我,我派人跟踪了他。他是个选区打手。最好查查他!”他的怒火正驱使他走向极端。他被访客那种高贵的轻蔑眼神刺痛了。“他似乎是人民的又一位使徒,想要教我如何经营自己的生意。是的,你最好查查他,Converse。”
“很好,先生!如果他到这儿来并试图告诉你关于你自己的真相,那他值得一识。而且,我想我确实认识他。”
“啊,那是你的同伙之一,是吧?你喜欢他?”
这是一种刻薄的讽刺,但令上校失望的是,这似乎对他这位访客毫无影响。Converse 甚至笑了——一种非常奇特的笑容。
“我不得不说,先生,我一直对他怀有强烈的恨意。”
上校从喉咙里发出赞同的咕噜声。
“但从现在起,先生,因为我所知的某些缘由,我要让那个年轻人成为我亲密且特别的朋友。稍后你会收到我们的消息。”
他僵硬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留下 Dodd 上校盯着他的背影,那张方形的脸扭曲成极度震惊的表情,小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一撮胡须像一个惊叹号一样竖着。
“下届立法机构通过的第一项拨款,”他自言自语道,“必须是拨出足够的钱来为精神病院盖一座新侧楼。这个州的人全疯了,从贵族到流浪汉。”
XXII
招募一名游侠
在下楼前往街道的路上,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走得比平时快,他追上并超过了 Kate Kilgour。他太全神贯注了,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位漂亮的姑娘。她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回家路上。
当她到达街道时,她观察到了一些让她极感兴趣的事情:Mr. Converse 突然挥动他的手杖,引起了街对面一名男子的注意。随后,Mr. Converse 在路边用极其友好的语调喊住他。姑娘走近他身旁,听到了他说的话。那不仅仅是对下属的召唤。这位杰出的律师非常有礼貌且关切地询问街对面的高个子年轻人,能否抽出时间到 Converse 的办公室一趟。
她回过头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迅速穿过街道。他就是那个在她危难时刻帮助过她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但又转过身来。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驱使着她。
他们正走进办公室大楼的门,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那只贵族般的手正拍着那个陌生人的肩膀。她的脸颊泛红,匆忙转过身去,因为那个年轻人捕捉到了她回望的目光,并回以一个充满吸引力的微笑。
“他是谁?”她问自己,她深知 Mr. Converse 在对待他人时那冷漠的保留态度。
“你是谁?”当他们进入私人办公室时,Mr. Converse 在那个年轻人面前站定,质问道。
对方以他那稀有的微笑迎接了律师审视的目光。“和我们上次见面时一样——Walker Farr。”
“我无权窥探您的私人事务,先生,但我有特别的理由想要您自愿提供关于您自己的详尽信息。”
作为回应,年轻人摊开手掌,用微笑无声地邀请对方对自己进行审视。
“是的,我看到了。但你的外表并不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它将不得不代我说话。”
“听着,年轻人,因为你引发的一连串事件,我让自己陷入了极其麻烦的境地。不久之前,我还在安分守己地处理自己的事务。”
“我也是,Mr. Converse。”
“从外表看来,你现在只是个平庸而卑微的公民。我是怎么允许自己被卷入像现在这样的境地的?”
年轻人的微笑消失了。“不久前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先生,在我被卷入之后,因为我是个陌生人——甚至不是这里的选民。”
“好吧,你得出结论了吗?”
“我是被一个无助孩子的指引带进来的——一个可怜的小孤儿,我曾把她抱在膝盖上送到墓地——一个殉道者——被那些 Consolidated 公司提供的水毒死了。”
这位律师被那人话语中流露出的强烈情感所触动。
“Mr. Converse,我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上帝借以推动我们这个世界运行的那些因果哲学,人类永远无法理解。”
“听着,”那位战争州长的儿子厉声说道,“摘掉你的面具,Walker Farr!面具后面有我想看到的东西。你是一位受过教育的绅士!你是什么人?你从哪里来?”
Farr 再次摊开手掌,保持沉默。
“关于因果,你说得对。在我的案例中,你就是一个诱因。我身上可能有些宿命论的色彩——但我感到被一种荣誉感所驱使,必须承担起一场伟大的战斗,并利用你。现在,坦诚一点!”
“对于您能利用我做的一切,Mr. Converse,我的人生从我把那个小女孩从这城市公寓的地板上抱起的那一刻开始。因为在那之前的我,与现在的我如此不同,我无法将那个身份与我现在的事务混为一谈。”
“但我不能把一个人带进这样的事情中,除非我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Farr 站起身,鞠了一躬。“很抱歉,先生,您无法仅凭表面价值来接受我。我非常遗憾,因为我很乐意在您这样的指挥官麾下效力。然而,我理解您的立场,我不责怪您。世间的规则相当具有约束力:在与一个人交往前,先了解他。但我就是我。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
“你坐下,”Converse 命令道。“这是一种可以将世间规则搁置的情况。因为我需要那种敢于走进 Symonds Dodd 的办公室,并当面告诉他其真面目的男人。哦,我刚从那儿回来,”他在回复 Farr 惊诧的目光时解释道。“他告诉了我。”
“我当时仅仅是作为一种声音前去,先生。”
“但你在赢得选区内那些人的信任时,表现出的远不止于此。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组织者。我观察过当你站在他们面前时,那些人的神情。他们对你有信心。那是一种罕见的品质——激励卑微者产生信仰的能力。首先是信仰——然后他们就会追随。我即将发起的运动需要追随者,Farr 先生!你能像在第十一选区所做的那样,在其他人身上如法炮制吗?”
“我相信我可以,先生。”
“啊,你过去曾领导过他人,是吗?”Converse 先生向他抛出了这个问题。但他没能让 Walker Farr 失去镇定。这位年轻人躲在那抹高深莫测的微笑背后。
“好吧,”律师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俗话说,在政治中必须像蛇一样精明,因此我挑选了一个很可能会有出色表现的人。但我这番行为太疯狂了——卷入这件事——我干脆就彻底疯狂到底吧。Farr 先生,本州这种反抗性的不安必须被组织起来。我们需要清理门户。我们需要那些卑微的选民!那些有既得利益的人被‘机器’照顾得太好了,根本不会感兴趣。我希望你走出去,寻找痛点,像在你的选区那样去接触选民。在每个城镇和城市找到合适的人来协助你。由于你为水务协会所做的工作,你一定认识许多人。这场斗争会有资金支持——你不必担心那个。或许你以前也组织过政治反叛,”Converse 继续追问,依然精明地试探着。“那么,请告诉我你期望的酬金。”
“我的开销——仅此而已,先生。如果我手头有积蓄,我会支付自己的费用。”
“我想,”Converse 先生说着,心中燃起了战斗的斗志,抬头瞥了一眼那位战争州长的肖像,“我们能够给本州那些舒适地坐在各自卷心菜叶下的肥胖政客蟾蜍们一个惊喜。你是个陌生人,年轻人,当你开展工作时,那些正规政客只会对你眨眼,而不了解内情,我希望如此,只要你行事谨慎。我卷入这件事非常愚蠢,先生。但我这个年纪的人需要内心的平静,而你在选区召开的那场地狱般的会议唤醒了我。”此外,”他补充道,展现出即使是好人也需要那种刺痛自己进行诚实斗争的尖刻,“不久前,一个低劣的政客傲慢地甩开我的名片,并用轻蔑的口吻提到了我受人尊敬的父亲。”他站起身,与 Farr 握手。“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在这里的办公室召集几位绅士,一旦被唤醒,他们将代表公共事务的体面。请你务必出席那场会议,Farr 先生。距离州代表大会仅剩一个月了,我们必须带去足够多值得尊敬的代表,让他们是 Symonds Dodd 无法贿赂或恐吓的。”
“太非同寻常了——太非同寻常了!”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在独自一人时沉思道。“从那场会议——到一项调查——从 Dodd——到这个年轻人——我像山羊一样在悬崖间跳跃,从未停下喘息。而在这里,我甚至还没能查清他究竟是谁——而他们都说我是本州最棒的交叉质询律师!不过,我会让 Symonds Dodd 看到,我不是可以被嘲笑的,哪怕我必须在这场竞选中雇佣巴塔哥尼亚人。”
即使是骑士精神,也需要一点严格意义上的个人仇恨来达到最佳效果!
Symonds Dodd 上校在第一国民银行大楼前费力地爬进他的豪华轿车时,对着一个年轻人皱起了眉头,因为那人在经过时对他咧嘴笑得太灿烂了。在对他人的普遍冷漠和鄙视中,上校没有搜寻自己的记忆,也没认出这人就是曾在办公室向他申诉的年轻人。那张脸似乎有些眼熟,并与某种令人不快的记忆有关;因此上校皱起了眉头。他远未意识到,此人掌心带着刚才握手时的余温,而那次握手刚刚批准了一项炸毁 Dodd 政治王座的协议。
如果有什么先知在他马车旁预言灾难,上校会用轻蔑的眼神让他萎缩。因为在那一天,联合水务公司通过最高法院下达的一项裁决,其专制地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一座城市雇佣了最好的律师,拼命争取拥有纯净水的权利。但正如法官所阐释的那样,法律坚称: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本州的任何城市或城镇都不得将其债务上限提高到法定估值的百分之五以上。该市寻求某种途径、某种计划,甚至某种规避手段,以便能够接管水务系统,为市民提供来自湖泊的清澈水源,而不是污染的河水。该市指出了伤寒病例,指出了水务财团的懈怠迟钝。但法院在最终分析中只能指出法律——而关于债务上限的那条法律植根于州宪法——而一条由宪法强化的法律是极难被推翻的。
在法律支持下,在政治权力的堡垒中,拥有着人力和钱袋,Dodd 上校心安理得地回到了家。他甚至忘记了与尊贵的 Archer Converse 那半小时的激烈交锋。事实上,那些以祖先为荣的州贵族们,在 Dodd 上校眼中不过是不可理喻的怪人;他鄙视穷人,仇恨傲慢者——并称自己是一个白手起家的人。而 Dodd 上校坚信,没有人能推翻他。
那天晚上,他在花坛间漫步。
Walker Farr 坐在狭窄的房间里,埋头钻研那些加了行间注的手稿。最后,他将纸张举过头顶摇晃,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带着冷酷的苦涩。
“那个计划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从来没有其他律师想到过它!”他大声喊道。“Dodd 上校,你对那些城镇有着铁一般的掌控,但我有一种能撬开你手指的东西!”他将纸张甩开,双手捂住脸。“他们问我是谁,但我不能告诉他们,”他啜泣道。
XXIII
被低估的先知
第一个嗅到 Walker Farr 踪迹的嗅探者是老将 Daniel Breed,他是一只老谋深算的政治猎犬,总是踩着消音的爪子,鼻子贴着地面行进。但当他带着消息去参加州委员会和那些大佬们的会议时,他们对他的接待暗示了他们怀疑他为了找份工作正在捏造一个政治怪物。他甚至被告知,他在那场竞选中作为外勤人员的服务是不需要的。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对老 Daniel Breed 产生了什么影响,他过去二十五年里一直是一个受人信任的政治操盘手和党团会议操纵者。
“你们不是想告诉我,你们打算把我扔进废纸堆吧?”他质问道。“在被废弃之前,我会先去废弃别人。”
“听着,Dan,这是上校的命令,”主席解释道。“决定是把政治玩得更圆滑些。怪人之间的闲言碎语太多了。如果一定要做外勤工作,那将由那些不像你们这些老家伙那样广为人知的新人来完成。我们今年想把机器隐藏起来。”
“对我这种会为了能帮助赢得党团会议而不问缘由、甚至愿意坐气球去钓鹰的人说出这种话,真是太体面了。”
“但我们会照顾好老伙计们的,Dan。Vose 在养老金办公室;Ambrose 和 Sturdivant 在副官长办公室修补内战名册,并被告知可以从容地做。你也会得到妥善安排的。”
“我想去外勤,”Breed 坚持道,重要地抿了抿嘴唇。“那些家伙是老古董。我是天生的政客。”
这是一个有趣的人物,这位尊贵的 Daniel Breed。他有权被称为“尊贵的”。他曾是他所在县的州参议员。他那缓慢的侧向步态,头小身大,鹰钩鼻,凹陷的嘴,空洞的眼睛,窄头后面歪戴着一顶浅色帽子,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慵懒、驯服、秃头的鹰。他的声音是一种干燥、鼻音浓重、爱抱怨的尖叫——一种比人类更像鸟类的声音。
“我告诉你们,酵母正在发酵,”他告诉州委员会。“Marion 的第十一选区出了个家伙,在组织方面是个大人物。他假装是 Arch Converse 律师事务所的法律系学生。他不是本地人。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他甚至还没登记成为选民。但他是一个需要被跟踪的人。”
“Squire Converse 不参与政治,Dan。你老了,开始胡思乱想了,”来自 Breed 所在县的委员说。
“但天哪!没有法规能阻止他。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彻底发火了。当盒子被打开时,这些花哨的跳梁小丑中的一些能做出惊人的跳跃,先生们!最好听听我的警告!”
委员们交换了微笑。
“我们要窃取一点那些穿戴考究的家伙的雷声,”主席解释道。“他们一直在大喊大叫关于机器政治、交叉利益和密不透风的方法,直到民众开始抱怨他们所说的我们这种封闭式公司。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展示两下子。没有什么比坦率和敞开大门更好的了。”
“该死的,你们甚至对我都不公正——在我为你们搞了二十五年政治之后!”他走到桌前,用坚硬的小指关节敲击着桌面。“是这样的,先生们,”他说,“我会长话短说。当像我这样的人被挤出决策层时,政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不再需要像你这样的工人了,”主席声明道。
“但政治依然需要运作。”
“但要以不同的方式,Breed。有了新思想,新人可以更高效地运作。他们不会引起注意。”
“我镇上的老姑娘 Orne 迟到了教堂,手脚并用地爬过过道,以免引起注意。结果她搅乱了会议!”
“我们必须顺应新潮流,Dan,”司法部长说。“现在是敏感时期。我们必须为党着想。”
“我从来没让它蒙羞过,对吧?”
“Dan 叔,我们希望你接受一个舒适的职位,安顿下来,” Alonzo Harwood 州长肯定道,他是一个油头滑面、面色红润的绅士,一直在倾听,保持着他那永恒的微笑。
“我宁愿随时准备接受外勤召唤,”Breed 尖叫道。“我比这三个年轻的蠢货强。他们根本不懂怎么组织!”
“组织的机会不多了,”一位国会议员安抚地说。“初选本身就运作得很好。”
“是的,”老 Dan 冷笑道,“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或者他的邻居告诉他可以拯救国家,于是他在报纸上登个小广告说自己有多棒,把自己的照片像个该死的戏子一样挂在商店橱窗里,记个账,就以为那是政治了。我不在乎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有党团会议。这事不会长久的。我想保持在现场。我会找到机会给这些他们用来奔向政治荣耀的哈利路亚战车轮子里塞进楔子的!”
大人物们交换了眼神——不赞同的眼神——忧虑的眼神。
“在政治圈混了这么久,你们不觉得我危险吗?”
“不,但我们觉得这些老战马有权卸下蹄铁去牧场跑跑,”主席诱哄道。
“这听起来更像是把我绑在隔间的柱子上。我不忘恩负义,先生们。我知道年轻一代不再相信政治中会有孵蛋的母鸡了。现在是孵化器时代——大批量生产。但是,见鬼!我的孵化总是能破壳而出,十二个一打!那么你们不要我,是吗?”
“州土地办公室的那个职位——我们觉得刚好适合你,”主席建议道。
“我宁愿被送进州监狱——单独监禁。州里已经没有土地了。它们都被卖给掠夺者了。我这辈子都在与人交往和周旋。没人会去土地办公室。你们还没怕我到那种程度吧?”
“你想要什么?”州长问道。
“决定了是吗,你们不想让我参与政治?”
“没什么适合你做的,”阁下宣布,他表现出一点不耐烦,尽管他的微笑没有消失。
“好吧,那就让我当州图书管理员吧,”老 Dan 说,带着一种顺从的神态。
现场陷入了深沉而惊恐的沉默。
“我正在培养文学本能,”Breed 解释道。“我有个儿子拥有一家印刷厂,我孙女能用速记记录任何东西并写出来。我要写一本书。她来记录,他来印刷。”
“我不能任命你为州图书管理员,”州长在控制住情绪后说。“那个任命已经定下来了。这件事保密,但我已经选定了 Cornish 的 Fletcher 牧师,并且已经通知了他。”
“把这样的肥缺给一个从来只控制一张选票的牧师,而那张选票还是他自己的——而且还是按执事告诉他的投的?我想正如你所说——政治进入了新时代。好吧!我去爬漆树丛。你们不必为我操心任何工作了,先生们。我安下心来搞我的文学创作。”
“书的内容是什么?”主席问道。
“你们向我保证过,旧时代的政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Breed 说。“所有旧事物都死了,埋葬了!很好。那会让我的书既有价值又有趣。在当今时代出版它没什么坏处。我将把它命名为《Breed 政治邪恶手册》。我要讲述当政治真的是政治时,事情是如何完成的故事。”
“打算全说出来?”州长问。
“当然。真实而非诗意将是我的座右铭。为了测试它会有多受欢迎,我想问问各位,你们中有多少人会订阅一卷?”
“我想这个委员会会买下整个版本,”主席冷淡地说。
“听着,Dan,”司法部长脱口而出,“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个幽默家,”Breed 回道。“如果以后再也不会有像旧时代那样的事情,那么把事情如何完成的故事写出来有什么问题?那本书会像热蛋糕一样畅销。我会走出去卖它——这会给我一个继续与人混在一起和周旋的机会。”
“Dan,如果这不是你在说话——鉴于我很了解你——我会说这是敲诈,”司法部长声明道。“当然,你不能在这个州出版那种书。”
Breed 先生愤怒地眨了眨眼。
“我会接下所有针对你的诽谤案件,并且不向我的客户收一分钱。”
“把其他人的小锡杯都填满,是吗?给每个人发个瓶子和橡胶奶嘴!每个人都有份,就把我落下!好吧。如果这是新时代的政治感激之情,那你们就继续你们的把戏吧!而去年,我可是搞定了那六个偏远地区的党团会议,才让你们在联合大会上获得了多数席位!”
“我们感谢你过去所有的服务,Dan。如果我们不感谢,我们就不会这么努力地给你安排职位了,”州长说。“我们正在照顾所有的老伙计。你不能让我们尴尬。在这些日子里,为了党的利益,把最适合的人放在每个职位上。我们不能招致批评。图书管理员需要特殊的资格。”
“好吧,老 Jaquish 以前是图书管理员,对吧?而如果你们不揪着他的脖子把他拖到投票站,他甚至连投都不去投。他为党做过什么?看看老 Tomdoozle 当州财政部长!”
“Jaquish 是个书呆子,而我们的州财政部长——算了,不谈这个。现在听着!我要把你放在州议会一个新的部门主管位置上,在那里你不会感到孤独。去那里的人比去图书馆的还多。你会拥有馆长的头衔。”
“那是什么?”Breed 怀疑地问道。“那个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
“鱼和猎物办公室里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我们要让它变得完整——我们所有动物的标本。你将担任馆长——你看,你会得到一个听起来不错的头衔!”
“我生性好动、爱打听,我的专长是政治,”Breed 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认为我会喜欢当一群填充动物的驯兽师,不管我得到什么样的头衔。这份工作薪水多少?”
“十五百,”州长说。
“好吧,”Breed 叹了口气,“这能让我有机会在会议期间待在州议会,我接受了。如果我不喜欢,等立法会议结束后我可以辞职。”
大佬们理解他的心态,忽略了他的忘恩负义。
“那么我就向你们道别了,先生们,”他说,双手插在燕尾服下,大步走了出去。
“所以我们把他分流了,让他没法捣乱,”州长断言。“这解决了他们所有人,我松了一口气。带着一群老猎犬在政治马车后跟着跑,进城已经不再时髦了。”
但还没到那周结束,州长就不得不召集 Dan 叔到行政室进行私人谈话。
“你必须记住你是一名州官员,”阁下警告道。“你是政府的一部分。但你一直在外面大谈政治。我希望你待在你的部门里。记住你只是我们博物馆的馆长。”
“我不喜欢那份该死的工作,”Breed 抱怨道。“我不管我的头衔是什么,那只意味着我得给那只陈旧的填充潜鸟掸灰,防止那只猞猁生蛀虫,还要把跳蚤或某种昆虫从那只公驼鹿身上弄掉。这不是政客该干的工作。而且那里一直有人经过,问我各种关于动物的问题。我对动物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活着的驼鹿是吃干草还是吃切碎的肝脏。这些问题让我整天心烦意乱。这让我在公众面前处于尴尬的境地。我没法告诉他们是哪个或什么,他们以为我疯了。”
“去查资料!这会让你忙起来的。从图书馆借书读。增长知识,给人们讲故事!”
几天后,州委员会主席不得不向州长提交一份关于 Dan 叔自然历史活动的愤慨报告。
“他已经把那座博物馆变成了一个马戏团,阁下。他把那些填充动物全都冠上了他所不喜欢的政治人物的名字,领着一群窃笑的游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肆演说。当一位州政府官员用我的名字命名了一只圆睁着眼的加拿大猞猁,随后人们从地下室走上来对我咧嘴大笑时,就该有人出来制止了。”
阁下召见了Breed,并用强硬的措辞叫停了这一切。
“我辞职,”老Dan说道,他那如小排泄孔般紧缩的嘴巴在鹰钩鼻下抽动着。“那些动物让我神经衰弱。每次我一睡觉,那群玩意儿就在噩梦里追赶我。它们该死的玻璃眼睛看得我比钻头还要难受。我要继续写我的那本书了。我有了个新想法。我要在书里放上动物的图片,并用那些虚张声势的蠢货的名字来命名——要是没有初选,他们这辈子也别想谋得一官半职。”
“听着,Breed,你是个老人,你年轻时也做过不少好事,我们都在尽力为你做些什么。但我已经快要耗尽我的耐心了。政治早已今非昔比。世风不同,人也不同。我是我们党的主席,我命令你主动退下。你回去做你的工作,用点常识,别再插手别的事了!你太荒唐了——你老糊涂了!”
“是你把我从我该待的地方弄出来,又把我塞进我不该待的地方,现在你反而来责怪我,怪我在这个岁数没法学会一堆新把戏。我说,我辞职!”
“如果你放弃了那份工作,你这辈子就再也找不到下一份了。”
Dan叔把双手背在燕尾服下,挺起那只鹰钩鼻,大步走了出去。
“问题在于,”他在副官办公室里对老Sturdivant吐露道,“这些新冒出来的年轻一辈以为像你我这样的人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能力和影响力。他们对我们大献殷勤,说些什么想让我们干点轻松活儿的鬼话。但这全是该死的侮辱——情况就是这样。”
“我所要做的只是粘好纸条,把这些卷宗破损的地方糊上,”老Sturdivant说。“我完全知足了。”
“那你就在你该待的地方待着,把侮辱咽下去吧,”Breed厌恶地反驳道。“我以为你还有点上进心。博物馆里有一只填充兔子。它在你空闲的时候会是个好伙伴。去和它坐着吧。”他走到老Ambrose的桌前。Ambrose正用橡皮印给折角的页面编号,他拒不承认自己受到了州委员会的侮辱。“没人有权要求我停止在这个州开展活跃且有影响力的活动,”Breed坚持道。“他们根本没把我的自尊心放在眼里。我天生不是那种喜欢抱怨的人。我一向服从命令。如果我必须孤军奋战,向他们证明老近卫军是不容侮辱的,那我就去做。”
这一次,他再次踏上了Walker Farr的踪迹,并一路追踪,直到将那位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堵在了角落里。
Farr怀着兴趣听完了这位体面的Daniel Breed先生所讲述的关于自己被踢出局的故事。
“这故事的寓意是,”Breed先生补充道,“当一群人让你受了委屈,你就转过身去,往那些扔脏水的人脸上糊点泥巴。这在宗教里不是规矩,但在政治里却是既自然又正确的策略。我那颗脆弱的心受到了伤害。如果那些动物是活的而且足够凶猛,我早就把它们带到州委员会会议室,让它们去咬那些忘恩负义的混蛋了,他们让我的晚年不得安宁。我了解这个州每一个伤痛点。除非你有千里眼,否则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我可以带你去找每一个在政治上受过挫折的人。天哪!二十五年来,我一直在给那些伤口敷药。你需要像我这样的人。”
“我承认我的确需要这样一个人。在这个州我人生地不熟。但我得对你直说,Breed先生。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个想为了那个帮派的利益而依附于我的间谍呢?”
“你确实没法知道,”Breed先生平静地回答。“在政治中你必须冒点险。我和你联手也在冒着风险。你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卷进我们的政治里来的?”
“我介入政治是因为人们,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正在被Consolidated公司的水所毒害。这个纲领足够了吧?”
“嗯,以我对普遍情况的了解来看,这确实足够了。你的政治头脑相当不错,哪怕你并不是真心关心水的问题,”Breed说道,带着政客对动机惯有的怀疑。“你搞的那套说辞能拉到选票。”
“至于我的个人情况,那与此事无关。我只是个代理人。你愿意跟我走一趟,让Converse先生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Daniel先生十分热心地同意了。“在政治上,在真正忙碌起来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那位说‘多少钱?’、舔着食指开始数钱的人进行一次愉快的推心置腹的谈话。你要明白,年轻人,我在政治圈混了很久了。而且我不是驯兽师——我是个外勤人员,我能挣回我的酬劳。”
不到一周,此前一直因在该州缺乏熟人而苦苦挣扎的Walker Farr发现,Breed先生所言非虚。两人组成了一支队伍,赢得了Archer Converse先生的充分认可——以及惊叹般的钦佩。
Farr掌控并吸引众人的能力,在Daniel Breed对人事与状况的精准了解下,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但他们都是相当低调的市民。他们的工作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宣传。如果Symonds Dodd上校对他们点燃的这些火苗有所察觉,他也完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去动用Consolidated公司的消防栓。
XXIV
老National酒店的密室
他们来到Marion那天,并没有偷偷摸摸,但也确实没有引起什么注意——这些飘进National酒店的人。
National酒店大厅的一侧站着Walker Farr,他那敏锐的目光注视着那些零零星星、三三两两走进来的人。他们不是Marion市的人。碰巧在National酒店的一位报纸记者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这些不断涌入的人流。其中有些人显然是生意人,另一些则是身上带着乡村气息的稳重之辈。他们走到前台,签下名字,然后由行李员带上楼去。当他们穿过办公室时,大多数人都会向那位身着礼服大衣、戴着宽檐帽、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厅一侧的高个年轻人点头致意。
National酒店是各种大会在州内的麦加圣地。记者查阅了他的日程本。那天并没有安排任何会议。他设法瞥了一眼酒店的登记簿。那些签名的人来自该州各地,但记者并没有从中发现任何暗示政治活动的身份。显然,这不是一场政客的聚会——那些老战马一个都没出现。
记者追着其中几个人问了一些问题。他们给出的回答如出一辙——他们来Marion是为了办私事。
这个回答既安全又简洁,堵住了进一步追问的可能。记者确实大胆地挑了一个小个子男人询问是什么业务把他叫到了Marion,那个小个子男人讽刺地告诉他,自己是Banbury的一个面包师,特地跑来买甜甜圈中间抠掉的那个洞。
记者随后钻进了酒吧,以躲避一些办公室职员的窃笑,他步履匆匆,差点把弹力门撞到正要出来的Richard Dodd脸上。
“你是这群人里我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政客,”记者断言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在这里集合的这场会议。”
“我对此一无所知,”Dodd先生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绝不是什么政治性质的活动。”
记者注意到年轻的Dodd先生双眼通红,脚步踉跄,身上散发着一种只有那些长期沉溺于庸俗所谓“狂欢”的绅士们才会有的特殊气味。事实上,记者这时才想起报界传闻,说州财政部的主管已经有近两周的时间没干正事,一直在沉溺于酒精了。
“我向你保证,我知道关于政治的一切,”Dodd先生坚持道。“如果这儿有场会议,是谁在组织?”
他们已经从酒吧回到了主办公室。
“我不知道——打听不出来。那边那个高个子好像认识所有进来的人——那群外地人。但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Dodd先生闭上一只眼睛,以便把注意力集中到办公室另一端那个不知名的人身上。
一股深沉的反感和猜忌出现在识别出Walker Farr的那只眼睛里。
Dodd先生骂了几句,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动词,更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哦,你认识他,是吗?”
“不,我不认识他。”Dodd先生顽固地守着那个复仇的秘密。他离开了记者,走到一把椅子旁坐下,继续盯着Farr,而后者对这种审视毫无察觉。
记者穿过办公室。这个激怒了财政部那位守口如瓶的主管并引来一连串咒骂的男人,似乎多少带点神秘色彩。
“你能告诉我关于今天在这里开会的人的任何信息吗?”
“独立玉米种植者协会的会议。”记者的目光坦率地表现出怀疑,但Farr面对这目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协会。”
“现在你听说了,先生。”
“对报界开放吗?”
“闭门会议——绝对私密。”
“谁会发布声明?”
Farr把手搭在记者的肩膀上,对他笑了笑。
“你看,这是为了对抗包装商联合会,所以我们不想把弹药交给敌人。先保持安静,等事情有了进展,我会把我们这一方的立场告诉你的。”
“好吧,先生。如果是给我的独家报道,我会把其他报社的人引开。但你知道为什么Richard Dodd——那边那个人——要把你骂得狗血淋头吗?”
即便隔着那么远,Farr锐利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那双充血的眼睛和涨红的脸。
“也许是因为玉米种植者打算把他们的玉米做成玉米饼,而不是用来酿威士忌吧?”
报纸记者被Farr灿烂的亲和力和坦率所打动,消除了怀疑,便离开了去忙自己的事,但他还是在Dodd的椅子旁停下,重复了那个关于年轻人的“玉米种植者”笑话,因为那年轻人刚才一直对他怒目而视。
Dodd尽其所能地迅速站起身,走向Farr。清醒时的Dodd上校的侄子曾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来对待此人;但醉酒后,他在阶级问题上就不那么讲究了——而且,这个男人现在穿着绅士的服装,年轻的Dodd先生一向非常看重衣着。
“听着,伙计,既然我现在不用顾忌什么女士在场,我想问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插手我的私事?”
Farr高高地俯视着他,带着一种宽容的冷漠,没有回答。
“那套罗切斯特(Lochinvar)的把戏在诗里听着可能不错,但在Marion这里行不通——尤其是在涉及我的生意和我的女孩时。”
Dodd提高了嗓门。他似乎快要变得有点歇斯底里了。
Farr用缓慢、有力、不容置疑的姿势抓住了年轻人的胳膊肘。
“如果你和我有什么生意可谈,哪怕涉及到任何女士,”他建议道,“你最好还是跟我到阅览室去。”
“就是关于一位女士,”当他们走进报刊架后面时,Dodd坚持道。房间里空无一人。“你明白你闯进了什么事里,对吧?”
“我以为那是在排练一场构思粗糙、表演拙劣的通俗剧。”
“喂,你这低贱的卖冰人词汇量还挺大。”
“如果你有什么正事,那就直说,”Farr提醒他。“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没空跟一个醉鬼废话——而且你的口气非常难闻。”
Dodd开始用手指戳Farr的胸口。
“我要你明白,我已经把你摸透了;你一直和一个加拿大籍的卖酒人混在一起,你抛弃了一个女人,她自杀了,而你还带走了那个孽种——”
Farr的大手松开了对方的胳膊肘,转而扣住了Dodd先生的脖子。拇指和食指钻进下颚下方,Dodd先生的会厌软骨停止了振动。
“我不喜欢殴打人,但讲道理似乎不适合你的情况,反正我也没时间跟你闲聊。这窒息感就是我对你谎言的回应。”他无情地将Dodd先生推倒在最近的椅子里,用手掌缓慢而从容地拍打着他的脸。“这会让你明白我有多在意你的威胁。你会记得这比记住那些话更久。”
他做完这些便离开了,留下受害者坐在椅子里大口喘气。Dodd从报刊架下往外窥视,看到他快步走去与Archer Converse先生在酒店大堂汇合,两人一起上了宽大的楼梯。
州财政部的主管坐在那里,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自己发痛的脸,活动着下巴,试图缓解脖子上那阵磨人的剧痛。但他内心那股尖锐、恶毒的怨恨却烧得越来越旺。他想起身离开椅子,却又因为极度不安而坐了回去。
一个原本被旁边的报刊架挡住的人此刻正探出身子,将头伸出掩体外。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留着一撇向上翘的灰白胡子,他那双精明的蓝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古怪的笑意。Dodd认识他;他叫Mullaney,是州政府的一名侦探。
“你在这儿干什么——练习你的偷窥术吗?”那个年轻人质问道。作为一名州政府官员,他并不看好Mullaney所属的那个自由职业组织。
“我在这儿看报纸——我以为这就是这房间的用途,”Mullaney侦探回道。“不过抱歉——我这就走。这房间好像被拳击手包场了。”
“关于刚才那件事——那次侮辱,你给我闭上嘴。”
“我从不乱说话——那会损害我的生意。”
“我不在公共场合打架。我是个绅士。我要你记住你看到了什么,Mullaney!我会以某种他永远忘不了的方式去对付那个廉价的流氓。”
“你不介意告诉我你朋友是谁吧?”侦探问道。
Dodd对他投去阴郁的斜视,咕哝着骂了一句。
“我忍不住想知道,看着刚才那场面,你和他到底能有什么业务往来,”侦探继续说道。
Dodd盯着地板。“听着,Mullaney!关于那个男人,有很多事情我想知道,如果你能帮我且管住你的嘴的话。我对你们这些人干的活儿没什么信心——他们告诉我,连你自己靴子上的泥你都侦查不出来。”
Mullaney先生把椅子从报纸后面拉出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胃部,露出了毫无怨气的微笑。
“关于你那位高个子朋友,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一点让你跳起来的事,Dodd先生——我就是这么专业的侦探!”
“那就告诉我。”
“就目前的情况看,这还只是猜测——相当多的猜测。”
“那有什么意义?”
“在我的行业里意义重大。就拿这座拥有十万人口的城市来说吧!我是唯一一个把猜测陌生人作为专门工作的人。其余的市民和过路人擦肩而过,根本不在乎。在这个国家,有成千上万个法律想要却找不到的人。据我所知,那个家伙可能就是其中之一。比如我猜他就是。然后,证明猜测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肯定生意兴隆得要命!”Dodd讥讽道。
“我勉强维持生计。我不谈论我的业务,因为如果我吹嘘出去,我就没生意了。我说,我猜!然后我把空闲时间花在查阅我的线索簿上。十年来,我读过我能找到的每一份报纸。我来到这里,研究各地的报纸。每一桩犯罪,每一个通缉犯,每一个潜逃的人,我都记下我能查到的一切。然后,如果有什么事情让我对某个人产生猜测,我就开始翻阅我的簿子。”
“好吧,如果我的猜测还算准的话,”Dodd哼了一声,“那个刚才侮辱我的叛徒就在你的簿子里,在某个地方。你最好查查。”
“这是慢工,很耗时间,”Mullaney先生叹了口气。
Dodd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始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揉皱的钞票。他理平了五张十美元的纸币,折成一条槽状,把末端递向侦探。
“沿着他的轨迹往回找。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你的簿子计划。拿这些钱当启动资金。如果你在簿子里找不到他,就挑出半打任何一个人可能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行,无论如何也要安在他头上,”Dodd怒气冲冲地催促道。“去查他。等我们彻底抓住他的时候,我要隔着铁窗好好幸灾乐祸一番。他是第一个扇我脸的人——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他离开了正在把钱塞进一个装满报纸剪报的大钱包里的Mullaney先生。他匆忙走进酒吧,一口气喝下一杯酒,然后走到办公室前台查看酒店登记簿。愤怒和复仇的快感正在刺激着他对Farr似乎正在推动的那场会议产生强烈的兴趣。Dodd先生并不特别关心那是什么样的会议。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死盯着Walker Farr的踪迹,并尽其所能地打击他。
Dodd是一位消息灵通的政治工作者。名单上的名字在州政治中并不算特别显赫,但他看到该州所有县都有代表参与时,疑心被勾了起来。而且没有更多的人在抵达。他断定会议一定已经在进行了。
Dodd避开了电梯。他沿着宽大的楼梯爬到了办公室楼上的那一层。大会议室的门关着。他小心地转动门把手;门被锁上了。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沉闷的谈话声——人们正在交谈。很明显,无论那正式会议是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他踮着脚尖离开门口,又爬上了一层楼梯。
老National酒店没有哪一个角落是Richard Dodd不精通的。作为他叔叔的政治侦察员,了解这些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在走廊里搜寻,直到发现了一名女服务员。
“29号房间有人吗?”他问道。
“刚来的那群人里有两个人住了进去,Dodd先生。但他们又下楼了。”
他把一张纸币揉成一团塞进她手里。“用你的万能钥匙让我进去,好姑娘。没事的。我不会动他们的东西。我只想听听。你懂的!有场政治博弈在进行。我想去衣橱里的那个通风口——你知道的!”
“噢,要是仅仅为了政治,Dodd先生!”她抽了抽鼻子,带着一种女孩特有的轻蔑——这种女孩见过太多的会议来来去去,深谙其中把戏,并对那群政客产生了高高在上的鄙夷;在她眼里,这些人不过是些高谈阔论的家伙,对酒店的女服务员毫无尊重,总是在房间里留下成堆的雪茄烟蒂和威士忌酒瓶。她走向门口,手里摇晃着挂在绳子上的万能钥匙。“如果只是政治,那当然可以进去。在这之前,我已经放过好几个大人物进去,听他们在那个客厅里唠叨那些老掉牙的话了。”
Dodd闪进门后,随手反锁了门。
他感到十分安全,因为他明白那间房的真正租客此刻正锁在楼下的客厅里。他爬上衣橱里的一把椅子,将耳朵贴在通风口的金属格栅上。
他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认出了这干脆利落的语调——那是尊敬的Archer Converse议员。
“诸位,我重申,如果不是事先得到了Walker Farr先生麾下那些情报人员的报告,你们对此事的关注一定会让我感到惊讶。记住,这仅仅是一场组织筹备前的协商会议。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其中的首领。让我们保持冷静、谨慎、理智且缄默。”
“我不打算细述本州目前的动荡状况。在座诸位从各地赶来,本身就是对这种动荡最好的注脚。我们非常清楚,一小撮利欲熏心之辈已经僭取了对党的最高控制权。我承认,一个政党必须要有领导。如果这种控制权掌握在诚实且爱国的人手中,我们今天就不会聚在这里了。”
“我也不想拿我们州议会大厦各部门内部发生的事情来烦扰大家。那些雇员不过是利益集团的工具,他们滥用了权力。我很担心当清洗行动开始时,那里会挖出些什么烂摊子。但为了我们党的荣誉,必须进行这种彻底的清洗。”
Richard Dodd抓着通风口护栏的手在颤抖。
“然而,我们所面临的问题,远比单纯的贪腐更为重大。”
此时,Converse那份恳切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打动在格栅旁偷听的人。
“诸位,在某种程度上,任何政党都难免会滋生和庇护贪腐;但当一个政党被用来保护和扩张那些垄断人民选举权的人的利益时,党内的正直之士就该挺身而出,做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盲目的党徒。别让那些垄断者用什么‘忠于党’的鬼话来束缚你们,也别让他们用威胁来逼迫你们站队。我本人绝不接受,无论我多么热爱我的党,如果这标签本身不干净,我也绝不会让它贴在我的耳朵上!”
与会者对这番话报以掌声。
“我要点名了,诸位。Symonds Dodd上校已经扼住了这个州的咽喉。与Dodd上校站在一起的是所有的金融利益集团——铁路公司、大企业,甚至是储蓄银行。他躲在那条限制城镇债务的法律背后作威作福。在目前的条件下,市政当局根本无法拥有自己的公用事业设施。那些人甚至在用人民自己的钱来对付人民!他们用金融浩劫作为威胁,恐吓存款人,只要现行条件和大资本的利益受到任何立法挑战,他们就故技重施。”
“我必须警告诸位,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但我们必须起步。我提出这些困难,并非为了让你们灰心。”
“我之所以阐明这些,是为了让我们在起步缓慢时,不至于感到气馁。”
“我们将组织起目前普遍存在的动荡情绪和本州人民固有的正直感。我们要在每个城镇建立‘公平交易俱乐部’的分部。这必须做得小心、保守,并尽可能保密。”这位律师对操之过急的谨慎恐惧此时显露无遗。“我们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就是向州大会派遣几个人,去发酵那团受利益集团把持的政治面团。由于党的习惯和传统根深蒂固,我想,我们大概不得不提名Harwood州长参加第二个任期的竞选,以示礼貌。”
“我想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一个声音喊道。
“或许吧,”Converse先生干巴巴地回答,“但我们必须小心、缓慢地去实现那种‘更好’。在政治上,诸位,我们不可能仅仅挥舞一下魔杖,期待魅力瞬间生效,就让食人魔变成圣人。或许我们能控制下一届立法机关。我不知道我们能设计并通过什么样的法律,但我期待灵感的降临。”
“我现在就表态,我和你们站在一起。我的钱包是敞开的。法律问题上,尽管差遣我。我将亲自坐镇首府,应对立法会议。”
“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我绝不会接受任何政治公职。”
“你当然不会,”小Dodd在格栅旁嘟囔道,“就算是在Bean Center镇,你连个收容流浪狗的人都选不上。”
但如果Dodd先生透过格栅不仅能听到,还能看到的话,他一定会对Walker Farr当时的表情产生浓厚兴趣。那张脸虽然算不上是先知的面孔,但上面写满了坚毅。
“我不想成为第一个给我们的前景泼冷水的人,”在Converse先生宣布会议进入自由讨论阶段后,一个声音说道,“在我看来,我们确实很有希望控制下一届立法机关。但在获得控制权后,我们有什么指望通过任何能够帮助我们的立法呢?在这个州,凡是有供水系统的地方,市政当局都被那些利益集团塞进来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以至于达到了法律规定的债务上限。解决这个水资源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从那些垄断者手中夺回系统——让它们成为城镇的财产。但如果城镇不能再借钱了,这又该怎么做呢?Converse先生还没告诉我们!我们或许能整顿政治,但在我看来,我们永远无法清理这最肮脏、最危险的烂摊子。”
随后的沉默中,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让贴在格栅上的Dodd恨得咬牙切齿。他的仇恨认出了这个发言者。那是Walker Farr。
“很抱歉,我冒昧在此发言,”他说,“但如果那位先生的问题此时此刻不能得到解答,恐怕大家离开时会感到灰心。Converse先生,我最近在州内各地奔走时,也听到过同样的问题。我一直在以我笨拙的方式不断思考这件事。也许正是因为我带着开放的心态去钻研这个问题,才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你知道,人们常说奇怪的念头源于无知。也许更好的做法是先把你作为法律专家的意见提交给Converse先生。如果你认为合适,我现在就闭嘴,私下向你请教。”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渴望。
“在公开会议上说出来,”Converse先生热情的声音喊道,“畅所欲言,彼此信任——这正是我们这场运动的精神所在!”
“有没有人想过,专门为了水务目的组建一个新的市政实体?我研究过你们的州宪法,我发现关于百分之五债务上限的条款,仅严格适用于城镇。假设Marion的市民,连同现在都由Consolidated公司服务的相邻的Weston和Turner镇,为了拥有和运营自己的供水设施这一共同目的,以个人的身份联合起来——比如说,组建一个‘水务区’如何?”
“一个独立的政治和法人团体?”那是Converse的声音,透着敏锐的兴趣和些许惊讶。
“我想这在法律上叫这个名字,先生。组建这样一个独立于其他市政责任之外的人民联合体,难道不是可能的吗?然后,如果我们能选出合适的人进入立法机关,我们就可以去州议会要求通过立法,赋予我们以征用权接管系统的权利,提供公平评估的方案,制定一项法律使水务区债券成为储蓄银行的法定投资。总之,诸位,我重申,这个计划不过是将目标区域和人民组织成一个新的、独特的、独立的市政实体,仅用于水务目的,而让其他形式的市政管理依照其惯常职能继续运作,就如同该区从未组建过一样。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
现场经历了长时间的沉默。
Dodd听着这些威胁到他所依附的整个政治架构的叛乱之语,兴趣驱散了他脑中的酒精迷雾,他仿佛能想象出楼下的场景。那群人正瞪大眼睛盯着Archer Converse,这位州内法律功底最深厚的人。
“把这个建议仅仅称为‘想法’太谦虚了,”Converse先生终于开口道。“Farr先生,如果我能在我们的法规中找到必要的法律依据来支持它,那这就是灵感的火花。”
他的语调中透着坚定。
Dodd离开了格栅,逃离了酒店。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位于第一国民银行大楼的总部;他有一种政客特有的惊恐的自觉:他有些无比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的叔叔。
XXV
一个女孩与荣誉问题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会议。
Consolidated公司的法律顾问Ambrose Warren法官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手指在他鼻前搭成了一个骨架状的结构。
Dodd上校先是斜眼看了看侄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花束。
侄子曾试图用男性求爱者所知的一切方法赢得Kate Kilgour哪怕一眼的回眸;但这位年轻女士始终盯着她的笔记本,铅笔悬在页面上方,等待着更多她一直负责静默记录的谈话和陈述。
“Dodd先生,你认为你已经把偷听到的要点都告诉我们了吗?”法官转过锐利的目光看向年轻人,问道。
“我不记得更多的了。”
“你认为你对声音的辨认足够准确,以至于能确定那个叫Farr的人确实提出了关于所谓‘水务区’的新奇建议吗?”
“他的声音绝不会听错,”Dodd带着刻骨铭心的恶意说道。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然后法官问,目光依旧盯着天花板:“这个Walker Farr到底是谁?”
Richard Dodd一直嫉妒地监视着女孩的所有情绪和动作,他看到一抹红晕涌上她的脸颊;她的手颤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抬起眼睛,他捕捉到了她那急切的探询。
“我不知道他是谁,”上校咆哮道。
“你最好查清楚,”法律顾问建议道。
“为什么?”
“当然,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只能给你一个仓促的判断。但那个方案确实有可能性。”
“作为一名律师,你不是想告诉我,这种疯狂的想法在咱们州,面对我们控制的联合体,竟然还能行得通吧?”
“上校,当它到达高等法院时,就不是组合、金钱和政治的问题了。那是法律问题。很遗憾,你不能告诉我更多关于那个构思计划的人的信息。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钻研出这个法子的。”
“但一群海盗不能就这样组织起来,没收我们的财产!我们要开发那些湖泊。我们要立刻行动起来。但那个傻瓜的计划能把Consolidated水务公司一网打尽吗?”
“那有待观察。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相信将公民组织成一个独立的水务区在法律上是可行的,而且可以不受其他债务的拖累。Dodd上校,如果反对派控制了下一届立法机关,你可以肯定,必要的法律就会通过。我们不妨面对现实:在这个州,他们已经变得非常不安分;到目前为止,人民一直被‘机器’有效地囚禁着——但现在给他们一个跳过围栏的机会,他们一定会跳的。”
“但如果不能维持现状,一年付给你两万五千美元的律师费有什么用?”他的语气像是一个不耐烦的暴君。
“请记住,这件事很可能会闹到美国联邦法院。当你走进那里时,你必须把政治的佩剑——拉关系和钱包——留在门外。我会说:联邦宪法保障不受州政府任何不规则、非法或没收性行动的侵犯。也就是说,任何州不得通过损害契约义务的法律,也不得在没有正当法律程序的情况下剥夺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财产,更不得拒绝给予其管辖范围内的人以法律的平等保护。当然,在法律意义上,公司也是一个人,因此我们可以将此事诉诸美国最高法院。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下一届立法机关颁布允许成立水务区的法律,而州当局着手征用你们的工厂,你最好准备好出局。你是个精明的人,你理解这个时代在给予人民公用事业充分权利方面的精神。我再说一遍,你最好摸清这个Walker Farr的底细,因为这要么是无知者的灵光一现,要么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他提出的计划是有法律依据的——而如今的法官,只要有法律机会,就会把人民的权利和财产归还给他们。”
“哎,这个Farr是个无名小卒——什么也不是。在我们这儿的工地上挖过一阵子土,直到被解雇。Briggs帮我查过他。他在这个城市唯一走得近的人,是一个叫Provancher的老加拿大人,在Gamonic磨坊看守架子。从他结交的人就能看出他的档次。”
“嗯,他现在似乎正在和更好的人打成一片,”法官慢条斯理地说,“比如,Archer Converse!”
“目前要做的是,”小Dodd依旧盯着女孩,建议道,“搞到那个流浪汉的把柄,把他踢出城,或者把他关进监狱。这应该很容易。”
“这事会处理好的,”上校恶毒地宣称。“我们要杀一儆百!我要给那家伙安个罪名,让全州的报纸都登出来——那样高高在上的Converse也会感到恶心,从而退出,剩下的人也会因羞耻而不敢继续。羞辱一个改革者!这是政治中最稳妥的一招!我们一定要抓住Farr!”
他将愤怒的目光从花束上移开,发现Kilgour小姐正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责备和轻蔑似乎交织在她投向他的注视中。他眨了眨眼,再次看去时,她正在审视铅笔尖;他断定是自己的视力开了个奇怪的玩笑。
“顺便说一句,Kilgour小姐,”他通知她,“你不必留在这里了。打印两份副本——法官需要一份。”
Richard Dodd在她离开座位时站起身,但她没有看他。她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开口了,无法再抑制自己的嫉妒之火。
“Symonds叔叔,通过Gamonic的负责任,给那个老Provancher带个话,如果不把关于那个Farr的所有资料交出来,他就被解雇了。我雇了人专门盯着他。抓住这只臭鼬并扒下他的皮轻而易举。”
Kilgour小姐关上门时,门闩发出的响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脆。她匆匆回到自己小房间的打字机前,开始全力工作。
她太忙了,打字机发出的咔哒声又太刺耳,以至于她没有听到Richard Dodd走进来。他俯身凑向她。
“你和你母亲谈过了吗?她给你什么建议了吗?”他问道。他的嫉妒依然在燃烧,语调并不和善。
她投向他的轻蔑目光激怒了他。在当时的心境下,他根本没有考虑她对自己母亲处境的无知。他知道自己为了Kilgour夫人做了什么,而女儿的这种态度像是一种故意的忘恩负义,刺痛了他。
他把双手按在打字机键盘上,强迫她停止工作。“Kate,我爱你,这一点你早就知道。我试着向你展示我有多爱你。我知道我做了一件蠢事。但我爱你。”他近乎呜咽地宣称。“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一直生活在地狱般的折磨中。我一直是个傻瓜,但如果你愿意可怜我,我就不会再犯傻了。”
她没有说话。她那无声的、彻底的轻蔑比言语刺痛得更深、更准。
“如果你坚持要保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我得把你拉下来一点,”他冷笑道。“我不想这么做,但你必须看清谁才是你真正的朋友。我已经给了你母亲机会,让她好好跟你说清楚。但她没这么做,我也不打算当替罪羊。”他在愤怒中言辞粗鲁。“你回家去问问她,她是否欠我五千美元。噢,你没必要用那种眼神瞪我!Kate,是时候让我们把话说明白了。我已经等了她够久了。她一直在敷衍我。现在她必须履行她的义务。”
“你疯了吗?”她质问道。
“没疯!但我借给你母亲五千美元时,我就已经损失了。Kate,她告诉我她有一笔股票交易——说她有能力偿还。听着!我也没必要对你遮遮掩掩。我挪用了不属于我的钱来帮助你母亲——那是因为我爱你。现在你该明白我有多爱你了。我保护了你母亲。而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你和她还不识相地把这件事做了结,还不履行对我的承诺,我就要把她为什么需要被保护的原因抖露出来,到那时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我之前建议过你和你母亲谈谈。这一次,你最好真的去谈谈。”
她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因为他的话语中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狠戾。
“我不愿把这件事挑明,Kate。我等了很久,希望能让你明白我会是个好丈夫——我值得拥有你。我之所以现在说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清醒过来。你必须支持那个支持过你的人。去和你母亲谈谈!”
他匆匆离去后,她回到工作岗位,但手指在键盘上只能胡乱敲击。即便意志坚强的人在确认灾难降临后也能强作镇定,但那隐隐约约——只能揣测的——即将到来的灾难,却是一种足以让人瘫痪的威胁。她正努力记下Richard Dodd刚才泄露的关于Walker Farr计划的内容。她明白,国家机器那强大的力量此刻正向那个以如此奇特方式闯入她生命的陌生人挥起拳头。与此同时,她也正蜷缩在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威胁之下。
而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那笼罩在头顶的威胁,正源自Dodd那一对叔侄。
随后,Peter Briggs来到她面前,他刚被召去内办公室参加了一场会议;按照他上司的指示,他一直在向Warren法官朗读记事本上的一些条目,那记事本一直由他用一根橡皮筋小心地捆着。
“州长要你把这些条目加到记录里,好让法官留一份副本,”Briggs先生对这位机要秘书说,“Kilgour小姐,这事儿不太体面,但命令就是命令,你多担待。”
Briggs先生在口述时神经质地不断拨弄着那根橡皮筋,目光小心地避开这位年轻女子。
就这样,Kate Kilgour得知了Zelie Dionne的存在,以及那个曾受Walker Farr庇护的孩子;Briggs先生为了雇主的利益而表现出的狂热,使他成了那桩旧事中的偏袒者,而对于细节,他则保持着心安理得。那份冷冰冰的记录显示,Farr和那个女孩曾共同照顾过那个孩子,怀着悲伤与忧虑抚养它,并最终将它安葬在那个小坟墓紧凑排列的土地上。Briggs先生刻意含糊了日期、年龄以及更为细致的经过。他甚至从Dodd上校那里取经,为这件事进行了辩护;他的记录给人的印象是,Walker Farr——一个不知何时从何处冒出来的家伙——在Marion生活期间,从未为人所知,也无人关注,直到他毁掉了一个轻信他的女孩。
“一个无赖,十足的坏胚!”Briggs先生合上记事本评价道,“当然,更糟的还在后面!装作改革者——那些变节分子惯用的把戏。换个地方,换种玩法!”
Kate Kilgour想起曾在宽阔大道上见过的那个流浪汉,记下了对这个人的指控,试图梳理自己的情绪。
她亲眼见过他身着流浪汉的褴褛衣衫,显然是个无家可归的游民。
她刚刚听过了关于他耻辱往事的故事。
然而过了一会儿,尽管有着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那种支配着女性心灵、无视感官认知的奇特直觉还是占据了她的心头。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Richard Dodd的衣着、态度、言辞和地位,并不能让他成为她内心所渴求的那个人。
但不知为何,这另一个男人,无论从外表看起来如何,在她的心目中却从全世界脱颖而出。有时,在沉思中,她会厌恶地将自己对他产生的情绪斥为纯粹的疯癫。随后,她又放任直觉的支配:这个男人绝非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她决心将他彻底逐出脑海。
然而就在这时,当她写下关于他堕落的故事时,却不得不时刻惦记着他。
她怀疑他试图帮助穷人的举动是否出于真诚。
当他在Dodd上校面前挺身而出时,她曾坚信他是真诚的。
她决定亲自调查一下这个神秘人,自从她在公路上遇见他之后,他就一直占据着她的思绪——他的个性如此强烈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用“仅仅是好奇”来宽慰自己。就是这样!如果这个人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她或许能帮忙揭露他作为穷人敌人的真面目。
接着,另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她环顾着工作的办公室,额头和嘴角刻下了苦涩的线条。
这地方变得令她憎恶。她强烈地渴望逃离那张属于“大蜘蛛”的中心网,逃离那里的气息。
她俯下身,加快了工作速度。
笼罩在她家里的阴影究竟是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思路并不清晰。她知道是冲动在驱动着她。但这是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明白那种从第一国民银行大楼办公室辐射出的险恶影响。但那更多的是政党政治中非个人的影响,而她对当事人所知甚少。然而,现在情况因近期的事件而变得如此尖锐,她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有了更好的理解。
这个陌生人,无论他是谁,似乎都在为人民的利益而战。她曾听他大胆地宣称自己的原则;她了解那些反对他的人的自私。她决心要了解更多。
当她完成文稿誊写时,已近六点。
工作时,她对自己的处境进行了深思。现在,她任由冲动主宰了一切。她决定辞去这份让她与Richard Dodd接触的工作,因为她的职责要求她去准备那些旨在摧毁一个似乎在履行无私义务的人的材料,无论他们怎么说。她没有尝试去分析这种堂吉诃德式的冲动;她只是遵从了它。
她将那叠手稿捆好,写上收件人是Dodd上校,并在绳子下塞进了一张封好的字条。在那张字条里,她辞去了职务,声明因个人名誉问题,她必须立即离开。她没有对这一声明做任何解释。但她内心深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当她离开办公室时,她并没有像焦虑的恐惧所催促的那样直接回家;她绕道去了Gamonic磨坊,寻找那个她听说在运河看守拦污栅的Provancher。
那个支配并慰藉着她所有思绪的念头是:她不再是Symonds Dodd上校的机要秘书了,现在她可以遵从好奇心与良知的指引了。
当她走到栅栏围住的地方时,大涡轮机的轰鸣声已经停止,老Etienne正拿着耙子和长柄钩准备离开。但当她呼唤他时,他向她走来——既惊奇又局促,因为她是他在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士。
“你是Walker Farr先生的朋友吗?”她问道,她比他还要局促不安。
“我太穷了,不配当朋友,小姐。我只能说他是个伟大的男人,我爱他。”
“那么你是那个能帮我带话给他的人。告诉他,那些在政治上反对他的人打算对他造成巨大的伤害,他必须非常小心。告诉他,他会明白这些人是谁的。”
“Oui,小姐。但他会明白是谁告诉我的吗?”
她的双颊变得绯红。“不,不!他绝不能知道。”
“那他会说:‘呸,老Etienne,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是个大胆的人,不容易被吓倒。”
“但他必须谨慎,因为这些人有权势。他不必害怕他们,但他必须严加提防。你告诉他,他们想捏造关于他的坏话,好登在报纸上,以此损害他正在奋斗的事业。你能记住吗?”
“Oui,小姐!凡是对他有益的事,我永远不会忘。我会告诉他的。”
她犹豫了很久,渴望地注视着这位老人。她转身欲走,随后又回到栅栏旁,明显是在鼓足勇气。
“你知道关于他的事里,有没有什么……会被恶人利用来伤害他的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关于他,我知道的只有我所知道的,小姐,”他回答,枯萎的脸庞上皱纹里泛起一丝温柔的微笑。
“你能告诉我一些你知道的事情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只是在询问,经过一番挣扎后问道。
老Etienne将耙子和长柄钩靠在栅栏上。“我会长话短说,小姐,因为我没地方请你坐下。但我确信你会认真听我接下来说的话。”
于是他给她讲了Rosemarie的故事。
但他没有追溯到运河岸边那个可怜的身影,也没有提到那团浸透了水的纸球——上面写着一位母亲对世界的哀求,更没有提那把通往十号区的钥匙。他讲述的是Walker Farr对一个孩子的深情。他不敢向这位陌生人透露那个孩子的身份,因为那封带有把柄的信曾被瞒过了验尸官,老Etienne对那些执行法律的冷酷而专横的人心存畏惧。但他以质朴的诚恳和断断续续的言语,揭示了Farr性格中的温柔,并进一步证实了她身为女性的直觉——这个闯入她生命的男人确实拥有她渴望探寻的深层内涵。
“但是那个孩子!”在Etienne讲完他们两人——在一片漠视贪婪的荒野中发出的微弱声音——如何在市政厅面对城市的主宰者后,她试探着说道;“一个男人——任何人去收养一个孩子,这似乎很奇怪……”她犹豫了。
“Oui,小姐,这确实看起来很奇怪,”老人点头表示赞同,用敏锐的怀疑目光打量着她——那眼神太奇怪,以至于她不安地移开了目光。
呵,Etienne对自己说,法律有时会派些古怪的走卒来刺探——他非常害怕法律。
他必须非常小心地守护那些可能给他的好朋友带来麻烦的秘密,而他的这位朋友现在已经是权贵们的朋友了;至于他自己——嗯,如果法律要求,他甘愿成为殉道者——但他确实怕那条法律!
“但他非常爱那个孩子,”她暗示道。
“爱到为了她被毒害而与他们抗争——他会抗争,而且不会害怕。”
“这真奇怪!”她重复道。
“Oui,小姐,”他说,用更加怀疑的眼光注视着她。
“但在那天早上之前——当你在树下发现他们的时候!他告诉你……”
“他抱着她走在街上。关于那件事,我不知道的,我不会再多告诉你了!”
但她知道他在向她隐瞒什么。她鼓起勇气。
“Provancher先生,那些坏人正威胁说要编造关于孩子和她妈妈的故事——以此来伤害你的朋友。这些故事会让那位妈妈非常伤心的。”
“没有任何故事能让她伤心,”老Etienne庄重地说道。但他没说他曾把那位母亲从运河里打捞出来。法律绝不能知道!
“但我听说过关于她的事,”她坚持道。
老人的嘴唇颤抖着;他被吓坏了。“你听说了什么?”他支吾道。
“只是一些好事。说她非常温柔,还和你一起去了坟墓。”
“Oui,”Etienne承认道,明显如释重负,抓住了这个机会。“她是甜美而善良的。她是‘游戏妈妈’。”
“她的名字叫Zelie Dionne吗?”她问道,在暮色中脸色变得苍白。
“Oui,小姐——她住在对面那个窗台上有植物的小屋里——她和那位我告诉过你的善良的Maillet太太住在一起。”他指了指那座小屋。“你可以找个时间去和她聊聊——但不是现在,”他补充道,恐惧又燃了起来。他急于成为第一个和Zelie Dionne谈话的人,以便她能帮助他保护他们的朋友。“你会和她聊的——很快——或许吧。我会告诉她,让她别害怕。是的,你会听到‘游戏妈妈’说起可怜的Rosemarie的好话。”
她鞠了一躬,匆忙离去。
在泪水打湿的双眼前,“游戏妈妈”这几个字仿佛在火焰中跳动。这看起来不过是另一个肮脏的故事。
但她记起了Walker Farr的脸,内心不禁疑惑,为什么她依然拒绝去谴责他。
XXVI
被迫的交易
尊贵的Daniel Breed先生,一边“抿”着他那薄薄的嘴唇,一边将燕尾服下摆支在他那嶙峋的手指上,巡视着国家酒店的大堂。当Richard Dodd从他面前经过并朝他脸上冷笑时,他的自鸣得意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继续练你的鬼脸吧,”老头和颜悦色地建议道,“或许假以时日,你叔叔会给你安排个职位,让你当他的鬼脸替身,毕竟他的老脸最近越来越僵,自己搞不定了。”
年轻的Dodd猛地转过脚跟,折了回来。“Breed,我们已经摸清了你和你那些业余天使的底细。”
“你不觉得我是个业余选手吗?”这位老政客咂着嘴,一脸得意地问。
“你是个过气货。”
“没错!”Breed先生表示同意,“州委员会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而州委员会从没犯过错。”
“我们对你们那伙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叔叔已经撤回了组织者。这场竞选我们没必要浪费钱。你们就是这个!”他用手指在掌心清脆地弹了一下。
“噢是的!你说得对!我们可真有活力。”
“我的意思是,你们什么都不是。”
“进去再喝一杯吧,小子,”Breed建议道,缓缓歪着头示意Dodd走出的那扇软包门。“你刚才喝的那些似乎让你过于乐观了——在政治上,没有什么比乐观更好的了。我总是很乐观——但那是天生的。不需要催化剂!”
“听着,Breed,我们掌握了足够多关于那个当你们跑腿小弟的前流浪汉的黑料——我们了解他的底细,足以干掉你们这帮怨天尤人的家伙。但我相信我叔叔甚至懒得去用。没那个必要。”
“大概吧,”Breed先生毫无怨气地说道,“如果是我,我也不会用。”
“我们不会自降身价。既然我们已经摆脱了许多政坛的老朽——我不指名道姓——我们完全可以体面地进行竞选。”
“那就那样做!那就那样做!这样会省掉很多麻烦,小子;这就是为什么你叔叔准备好那些关于Farr先生的材料后,报纸却不敢刊登的原因。诽谤官司会带来很多麻烦。”
Dodd涨红了脸,怒视着。“听着,Breed,你在开局前就已经输了,作为一个老政客,你自己也清楚。我叔叔想让你进去见他。他让我传个话。这可不是什么正式命令,你明白的。只是非正式地去见见,他或许会有什么有趣的话要对你说。”
“我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大会召开前都这样,”Breed先生宣称,用一根从火柴上削下来的木签捅着雪茄的一头。
“你还要当多久的傻瓜?”
“我一直都是,这是那个从不撒谎的州委员会告诉我的——当个傻瓜也挺舒服的,”他平静地说。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控制下一届立法机关吧?”
“你有多少钱——我是说你自己的钱?”Breed先生天真地问道,眼睛仔细地盯着雪茄燃烧的尖端。
“喂——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Dodd声音刺耳地问道,还咒骂了一句。
“我是说我想打个赌——我不希望你出去借钱——或者——或者——其他什么。”Breed先生从他那深陷的眼窝中,投来一种缓慢而严肃的注视,盯着这位愤怒的州财政首席文书。
“你想赌什么?”
“一个合理数额,赌明年一月一日后,首府各部门的州职官员将迎来一次大换血。小子,争论未来没用。如果你有钱来支撑你刚才给我的那个观点,那就用钱表达你的想法,别再废话了。但别去借——或者——或者其他什么。”
Dodd长久地盯着这位精明的老政治操盘手。
“你有钱打赌,是吧?”他问。
Breed先生懒洋洋地掏出一个对某些人来说可以当皮箱用的钱包,漫不经心地展示出厚厚一叠钞票。
“就在这儿,”他说,“这是我自己挣来的,所以我不会把它丢进老鼠洞,除非我百分之百肯定能把它连本带利地捞回来。那样做可不够‘圆滑’——据你对我的了解,我向来是圆滑的。”
Dodd看着那叠钞票,它们被精心捋平,显得像是被一个老人的谨慎所积攒下来的。
那笔钱散发出的某种气息,让他感受到了Breed先生对自己事业信念的诚意。这位年轻人的嘴边明显变得苍白。
“我以后再找你,Breed,”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我不相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不是什么会走路的国家银行。我会回来接你的赌注的。”
他回到酒吧,灌下一杯威士忌,然后走出去招了一辆出租车。他指示司机把他送往Trelawny公寓。
Kilgour太太将他领进套房的前厅。
“Kate在家吗?”他问道。
“在的,Richard!”她畏缩着躲开他,因为他的样子让人不安。“你知道——她放弃了工作——她现在……”
“我什么都知道,Kilgour太太。但我只想问问,她放弃工作是为了立刻嫁给我吗?”
“哎,我……她说……我想一切都会顺利的,Dicky。”她显得极其颓丧。
“你告诉她为什么要嫁给我了吗?”
“现在还没到时候说——这样不妥——我不能……”
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进起居室。女儿起身面对他们,表情中交织着责备与震惊。
“这件事今天就在这儿解决,”这位求爱者粗暴地说。“别再想糊弄了。你母亲跟你交代过这件事,让你明白了吗,Kate?”
“她告诉我她欠你五千美元,”女孩回答道。她的眼神闪烁着轻蔑。“是你亲自告诉我的。我向她复述了这番话,她承认了。”
“但她告诉你她是怎么欠我这笔钱的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Richard,发发慈悲吧!这是我亲生女儿。我会卖掉所有东西。我会去当牛做马。我会还你的。Kate,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你自己的份上,答应他,说你愿意嫁给他。”
“我不会嫁给这个人,”女孩宣称。“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至于你和她之间的账,妈,那不是我的事。你必须自己解决。”
“你也是这笔交易的一部分,”Dodd断言。“站住!别离开这间屋子,Kate。”
他伸出双手试图阻拦她,而被放开的Kilgour太太倒在地上,开始哀求和哭诉。
但他的喧嚣声压过了她的求情。
“我们都在这事儿里。Kate,我在州国库里少了五千美元。我挪用了那笔钱,在那个求我救她股票的母亲哀求时借给了她。但她根本没有任何股票。”
Kilgour太太抓住他的膝盖摇晃着。但他继续说了下去。
“她挪用了Dalton & Company的钱。Kate,我的所作所为救了她免于牢狱之灾,也保住了你的名声。而现在,我深陷泥潭!听着!州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正聚在一起。刚才有人开出高价要跟我打赌,说州政府各部门即将迎来一次大换血。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发生——但你可以明白我现在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Kate,你难道要让我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吗?”
女孩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昏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得如同大理石。
“你想拖累我的女儿跟你一起遭殃吗?”Kilgour太太哭喊道。
“你最好别提什么拖累,”他愤怒地大吼,“我不是为我自己偷的。把你的爱给我,Kate!把你自己给我,以此来鼓励我,我就能设法摆脱这困境。我会找到办法的。但如果你不跟我站在一起,我就没有勇气也没有欲望去杀出一条血路。如果你嫁给我,我绝不会让你蒙羞——我发誓我不会!只要有你在我身边,为了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我一定会改头换面。Symonds Dodd是我叔叔,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族名声扫地。但你必须嫁给我!”
“如果我不嫁呢?”她问。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我不在乎!我会把一切都抖落出来。我才不要为了替你母亲做的那点事而独自承受耻辱。也许我听起来像个无赖,但我说了,我不在乎!我一定要得到你,不管用什么手段!”
“我们不必表现得这么戏剧化,”女孩说道。某种奇妙的力量似乎正在掌控着她,“妈,别吵了,去那张椅子上坐好。Dodd先生,你要求我为了保住我母亲作为一名窃贼不被曝光,而必须成为你的妻子,是吗?”
“是的。”
“你真的想要一个以这种方式赢得的妻子吗?”
“我只要你。”
“你完全明白,不是吗,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嫁给你的?”
“这些事情等我们结婚后再处理,Kate。你曾经喜欢过我。等你在这件事上理清思绪后,你会更在乎我的。”
“我想你应该记得我父亲当年做出的牺牲吧?这在州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是的,”他在她那坚定的目光下感到局促不安,喃喃道。
“我在许多方面都像我父亲——在许多想法上也是如此。如果他没有在牺牲这件事上给我树立这样的榜样,或许我会对你说出别的话来,Dodd先生。但既然我们之间的情况如此,考虑到你对我提出的要求,我愿意嫁给你。”
这个让步来得如此突然——他原本预料她会进行更激烈的反抗——以至于他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他向她走去,但她挥手示意他退后。
“坐下!”她命令道,“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浪漫的范畴。它已经变成了一桩生意。这是一笔交易。我在生意场上有些经验。你说我母亲欠你五千美元,那是你从州国库里挪用的?”
“是的,Kate。”
“如果你的办公室发生人事动荡,你的账目当然会被非常仔细地审查,对吗?”
“是的。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立法审计。”
“我对政治和生意都略知一二,Dodd先生。在经历了你叔叔办公室的工作后,我很难对此一无所知。我想,下一次州代表大会将相当有效地决定是否会发生那种人事动荡,对吗?”
“如果我们重新提名Harwood,那应该能让我们很好地控制下一届立法机关,”他告诉她,“一个流浪汉和一个伪君子,”他轻蔑地补充道,“以为他们煽动了一场革命,但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女孩那外表客观且理智的接受让他平静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察觉到她灵魂深处那团在眼中闪烁的火焰。
“如果Harwood州长获得重新提名,而下一届立法机关像往常一样掌握在你叔叔手中,你就能确保保住你的职位?”
“当然!”
“而且你能向审计委员会隐瞒你账目上的亏空?”
“我有相当把握可以做到。”
“你完全明白,不是吗,Dodd先生,为什么在经历了迄今为止生活中的种种磨难后,我会对嫁给一个随时可能面临州监狱牢狱之灾的男人感到迟疑?”
“是的。”
“如果Harwood州长没有获得重新提名,我将要求你推迟我们的婚期,直到你能摆脱困境。这其中有风险,而我牺牲的条件里并不包括要与你一同经历那种耻辱;无论如何,我认为额外增加的苦难不在交易范围内,我不会同意。我宁愿维持现状,分担我母亲的耻辱。你同意吗?”
“我虽然不喜欢这样,但我想在这件事上我得表现得体面些。”
“但如果Harwood州长在代表大会上获得重新提名,我会做出让步,立刻嫁给你,并默认你有能力洗清自己。这样一来,我们双方都做了让步——在交易中应该考虑到这些。”她的语气冷淡而客气。
他鞠了一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你过去曾指责我轻浮,”她继续说道,“现在我会向你证明,我可以像处理正经生意一样处理这件事。我需要把我们的协议记下来并交给你吗?”
“没那个必要,”他结结巴巴地说。
“谢谢你,Dodd先生。既然这件事已经令我们双方满意地解决了,我就请你离开吧。我想我母亲需要我的照顾。而且我提醒你,我们的交易并没有解决我母亲欠你五千美元的事实。我会考虑如何偿还那笔债务——通过保险,”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或者通过某种安排。”
“我希望你不要说那种……”但他打断了她。
“对我而言,这纯粹是生意,Dodd先生,我必须考虑方方面面。我会仔细考虑金钱的问题。我相信我们可以安排好。我只不过是用我自己买下了我母亲的名誉而已!”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离开了。
“妈,在我们开口交谈之前,你和我都还有很多、很多心思需要去整理,”当两人独处时,女孩说道,“我要回房了。请不要打扰我,直到明天。”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Kate Kilgour又变回了一个女孩,她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痛哭流涕,陷入了绝望的悲恸之中,被那孤独地进行着可怜抗争的苦涩认知所撕裂。她在悲伤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坦诚地面对自己。她在心底承认,就在几天前,即便母亲陷入绝境,恐怕也难以让她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她准备承认,她爱上了那个神秘的高个子年轻人,那个人的面容反驳了他是流浪汉的猜测。这很奇怪——这无法解释。但她已经不再去探究爱情的变幻莫测。在精神力量和希望彻底崩溃的时刻,她向自己坦白了,她爱他。
但现在,当她闭上双眼,在记忆中重现他的面容时,那些炽热的话语便在她的脑海中跳动——曾有一个“游戏妈妈”与他一同爱着那个叫Rosemarie的小女孩。
她止住抽泣,叹了口气,心彻底放弃了他。
她的牺牲变得更容易了,却也更加困难了。
然后,她蜷缩在枕头旁,凝视着逐渐笼罩的夜色,沉思着一个事实:如果Walker Farr在州代表大会上赢得了胜利,那么那场胜利就终结了她在Richard Dodd这件事上那可怜的小小休战。
随之她确定,她已经永远将Walker Farr从心中驱逐出去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竟在祈祷他能获胜。这个女孩尚未领悟到真诚无私之爱的动力——她还不完全了解自己。
XXVII
灵魂的交易
民众先行赶到,挤满了Marion市大礼堂的看台。
多年来,执政党的州代表大会几乎没引起过公众的注意。它们一向是按部就班的简单事务,通过拥护“大机器”选定的人选和原则来完成。下一任州长的人选在大会召开前数月就已经由大人物们敲定,并向耐心的民众宣布;保障既得利益的纲领被平静而秘密地拟定,从密室中拿出供人赞赏;没有任何代表被期望或允许去摇动一块木板,或是刮掉那层覆盖在自私特权之上的平滑清漆。
但今年,所有能挤进看台和走道的人都来了。
楼下的主会场里有两千多名代表。每一个城镇和城市都派出了足额的代表。在这些人入座后,那些挤在走廊和楼梯上的人也被允许进入,站在大厅后方。
奇怪的故事、谣言和预测在整个大州的民众口中流传。据报,暴君的王座终于受到了叛乱的威胁,那不仅仅是躁动和不满者的空谈;有组织的叛乱已经出现,他们严阵以待,在阴郁的沉默中行进,并未完全显露实力,正因如此才更显凶险。
一支军乐团在大厅的高拱顶下不停地吹奏着乐曲。音乐声为男人们巨大的共鸣声伴奏;成千上万的人在等待时交谈着。
宽阔的舞台空无一人。演讲者、主席、书记员、州委员会成员都没有露面,尽管原定的会议开始时间已经过去。
在离主会场很远的一间休息室里,那里只能听到嗡嗡的谈话声和断断续续的乐声回响,州的寡头们聚集在一起,等待着Symonds Dodd上校的指示。
他坐在一张大椅子里,矮壮的身躯挤满了座位。
州委员会的成员和其他随从围拢在他身边。
每个县都有一名委员在场——这些人是他那台机器的动力齿轮。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向他做了汇报。
每当一个人汇报完,上校就会用结实的拳头猛击扶手,咆哮道:“我再说一遍,我不相信情况有你们估计的那么糟。不可能那么糟糕。你们是在告诉我,这个党要被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颠覆吗?他在竞选期间几乎没离开过他的办公室!”
“他有个家伙替他奔走,”其中一人说道。
“一个流浪汉,粗俗之徒,来路不明!被我们的报纸揭露是个挖沟工——一个朝不保夕的家伙——一个无名小卒!我对这个州委员会感到羞耻,竟然来到这里告诉我,他已经被允许去影响任何人了。”
“Dodd上校,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听起来不像我们平时谈论的政治,”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委员说道,他有着学者般严肃的神情,“这种观点在那些随波逐流的常规政客中并不常被承认。但我们面对的是在这古怪的旧世界里发生过多次的事情。我们在这个州拥有机器所能组合出的最优秀的组织。但在美国政治中,总是在机器运转最顺畅的时候,就会发生点什么。有什么东西掉进了齿轮里,而这通常是最后那个你预料不到的人干的。那些负责照看机器的人太忙于监视那些他们认为危险的人群,然后那个不起眼的家伙就溜进来了。”
“我不需要什么政治课,”老板厉声打断,“你是想暗示那个卑劣的Farr把我们算计了吗?”
“我查清了事情的底细,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Dodd上校。”
“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获得影响力的?我一直无法相信他能成就什么事。”
“你本该更仔细地听我们汇报的,上校,”委员坚持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人,民众会追随他。他从来不是富人或傲慢的人,而是那个知道如何走进人群内心的人。精明的政客可以通过建立机器来获得权力。然后,某个穿着工作服、拥有某种至今无法解释的神赐品质的家伙,像彗星一样撞入人们的视野。这可能是他与人交谈的方式,可能是他的个性——更有可能是他身上某种连他自己和其他人都无法理解的神圣火花。但每隔一段时间,像那样谦卑的家伙就会改变世界历史,我想,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改变一个州的政治简直易如反掌。”
他的同僚们盯着他,Dodd上校对他投去愤怒的目光。他刚才说得慷慨激昂,此时突然停了下来。
“抱歉。我无意把话说得那么远。但我是一个历史学者,我读过很多关于天生的领导者的书。”
“显然你懂历史比懂政治多,”上校嘟囔道,“整个州委员会看起来都不怎么懂政治。如果你们允许那个Farr暗中爬行,在你们自己的县里把你们干掉,我会确保我们有一个新的州委员会。”
“我有一种预感,外面的那个大会会替我们处理新州委员会的事。”
这位新说话人的声音非常轻柔。他在州政治圈里的绰号是“耳语Saunders”。他被公认为党内最有艺术感的政治“缩头乌龟”。据称,他能穿上胶靴在刚落的薄雪上绕州政府大楼跑两圈而不留痕迹。
“如果我还有一点嗅觉的话——我想这一点大家是公认的,”Saunders轻声细语地说道,“我们在外面会场里的每一个县代表团中,开局之前就已经被打败了。”
“那你们这些家伙一直以来都在搞什么鬼?”老板怒道,“到目前为止,你们汇报的仅仅是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在发牢骚,并没有聚在一起形成威胁。”
“你有没有试过用织针从地窖地板上铲肥皂?”那位政客反问道,“这就是这种情况。我交谈过的每一个人都很滑头。我知道什么时候那是滑头。我一直很害怕,但我抱有希望。现在他们到了这里,大会眼看就要召开,他们不再滑头了。他们不需要那样了。我刚去过会场。他们已经公开化了——而且他们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那个Farr拿到了第十一区一位代表的代理权,现在就在会场里,”另一人陈述道。
“但他不是选民。”
“他不久前还不是,但他今天是了,上校。登记委员会不得不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册——他在这里住的时间够久了,已经成为一名选民。”
Dodd上校在各人脸上扫视。很明显,他感到的是愤怒而非沮丧;他就像一只被困的公牛,摇晃着肩膀上的刺镖。他匆忙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原定召开大会的时间二十分钟。他能听到远处那支军乐团还在卖力地吹奏以消磨时间。
一个巨人般的男人站了出来——一个冷静且带有几分愤世嫉俗的人。他是州委员会主席。
“我一直在等这些绅士们克服内心的恐慌——或者至少把他们对那场恐慌所能想到的所有话都说出来,上校。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干正事了。我们这个州很久没有发生过战斗了,这种恐慌或许是可以原谅的。人们说,那些在战斗前最恐惧的人,在真正陷入激战后往往表现得最勇猛。我承认,州里的局势有点滑头,正如Saunders所说。而且有些人自从来到这座城市后就敢在大声喧哗。这太奇怪了,以至于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中国人很有智慧——他们向敌人展示龙,但那些龙只是纸做的。你会觉得敌人会被那种东西吓住吗?嘿?但看看这群州委员!一个纸糊的‘天生领导者’被竖起来,而Archer Converse正对着那个肖像的鼻孔喷烟!绅士们,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Dodd上校哼了一声表示强烈赞同。
“你们说起话来像孩子一样。空谈和咆哮无法主导这次大会。那群人甚至连州长候选人都没提出来。你们听到有人提起过吗?”
“我想他们还没胆量走那么远,”其中一位委员说,“按党内习惯,Harwood州长当然有权获得重新提名。他们打的主意是建立一个新的州委员会,以及包含改革内容的纲领。”
“哼!是的!那种条纹糖果!给他们就是了。然后我们就剩下二十四个人需要像往常一样操纵州委员会——而且即便是那群人也找不到什么圣徒或天使来做候选人!至于政治纲领——呸!”
这是务实政客对形势的尖刻评估。
随后,主席也加入进来,强化了这种傲慢的观点:“至于那个立法机关——在我们的运作下,有多少法案曾经在州长否决后还能通过?我们会有一个安全的州长人选。那支乐队的肺活量不会持久的。Dodd上校,你准备好了吗?”
如果反叛、不满和抗争的情绪真的存在于那个聚会中,当党内巨头们行进到讲台上时,雷鸣般的掌声掩盖了所有险恶的外在表现。大会的流程开始了:秘书宣读了召集令,组织工作毫无阻力地完成了,当天的演说家作为临时主席,一位保守的美国参议员,开始了“基调演讲”。这份文件已经校对了一周,所有从Dodd上校往下的党工都已阅读并认可。因此,当Richard Dodd从侧门进入,踮着脚穿过主席台,触碰上校的手臂并急切地示意上校跟他走时,上校随他去了,他很高兴有借口在参议员慷慨陈词时离开。
年轻的Dodd脸色涨红,因兴奋而显得扭曲。他把叔叔拉进一间小休息室并锁上了门。
“我抓到你要的人了,叔叔,”他宣称。
“什么人?”上校显得闷闷不乐且漠不关心。
“就是Farr。”
“我没说要他。”
“但你说过你想要他。你说过你想把他像只死乌鸦一样挂在政治豆田里。”
“那只是我一时的精神失常,Richard。这个州似乎流行这种病,当Warren法官传染给我时,我大概说了蠢话。但你要记住,一只臭鼬会让最冷静的人大吃一惊——然后那个冷静的人会绕开臭鼬,平静地继续走他的路。”
“难道您不认为Farr是个危险人物吗?”
上校举起他那胖乎乎的手,食指在掌心弹了一下。 “他要是站在十英寸口径大炮的炮口前,也就值这个数。”
“可是在听了您的话之后,我就一直没停手。我投入了时间和金钱。我雇了一名侦探。我以为我在为机器做件好事。”年轻Dodd的声音颤抖着,失望之情刻在他那焦虑的面容上。
“那么,你都查到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您。那是别人的秘密,他必须拿到钱或者得到担保,才会把它交出来。”
“要多少钱?”
Richard Dodd显得困惑而犹豫。“叔叔,我对他做出了一些承诺,因为我知道过去为了那些看起来并不如这件事重要的事情——从您和法官的谈话来判断——都已经付出了代价。所以我……嗯,我……”
“价钱,我问你价钱!我习惯了听人谈钱,”上校厉声道。“我得回到大会里去。快说!”他朝门口迈了两步。
“五千!”年轻人脱口而出。
Dodd上校猛地转过身,一把摘下眼镜,好让他的侄子充分感受到他那轻蔑的怒火。
“你这个年轻的疯子,就算他们要选Farr当这个州的州长,还要把Consolidated公司送给他,而且你能证明他是犹大转世,我也绝不会出那个价。”
一阵喧闹的呼喊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预示着参议员已经讲完了。
Dodd上校匆忙离去。
那个侄子在礼堂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侦探Mullaney,年轻人那副尴尬的神情和颓然摇头的动作,无需言语就道出了他此行的结果。
“如果他们老了以后变得如此刻薄,连份好活儿的公平报酬都不肯给我,那就让他们被击败吧,”侦探断言道。“你坚持了我们最初定下的五百美元的价码,对吧?”
年轻人看向侦探头顶上方,撒了谎。“五百——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连考虑都不考虑?”
“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让他不再怕那个人了。也许他自己手里也掌握了关于那家伙的底细。这件事似乎不再值钱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谁?关于他的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门儿都没有!”Mullaney侦探尖刻地反驳道。“我当然不是在说你家族的坏话,但如果我白白送给Dodd家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个暗示——那一定是我在说梦话而且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怎么做。给我那二百五十美元,我就把整件事连盘托出,你自己去想办法处理。我再次向你发誓,我确实捏着他的把柄。看看他对你做的事,你该觉得这个故事哪怕是为了私事也值得投入那么多去赌一把。”
Dodd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随后又空手抽了出来。
“不,Mullaney。有什么用呢?他说Farr并不危险,而且已经彻底拒绝了整件事。我还是省下我的钱吧。如果你想坐在主席台上,就跟我来。我能给你找个位置。”
Mullaney侦探顺从地跟了上去,因为他知道人们几乎是在主入口处互相推搡,拼了命地想挤进大厅。
他坐在主席台上的一张方椅上,用那双敏锐的小眼睛搜寻着,直到在如梯田般排列的人群中发现了Walker Farr的脸。定位他并不困难,因为他的体格使他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而且他就站在标示着Moosac县位置的横幅下。
侦探发现那个年轻人的目光正极其专注地盯着看台,持续了很长时间,于是他试图顺着那热切的凝视去寻找目标。侦探不太确定,但最后他挑出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士,她坐在包厢的前排椅子上;她似乎也在回望着那个年轻人的热切注视。
“你有认识州里所有漂亮女孩的名声,”Mullaney低声耳语,用手肘碰了碰Dodd以引起他的注意。“看台上那个女孩是谁?前排,离过道第五个;戴着蓝色羽毛,漂亮得让人眼晕?”
这种粗鲁的举动让他的注意力被迫转向了世上唯一的那个女孩,这令Dodd感到一种他不喜欢的反感——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怨恨。
“那是Kilgour小姐,她曾是我叔叔的秘书。你为什么想知道她是谁?”
“因为她和那个我们以为值五百美元的男人之间,似乎有着非常特别的关系。”
“Mullaney先生,那位年轻女士已经和我订婚了,”Dodd尖刻地说道。“你最好别再提这个话题。”
但当他抬头看她时,他并没有表现出未婚夫该有的喜悦或骄傲。
“我只能说你是个非常幸运的家伙,我祝贺你,”Mullaney先生回道,他忙着从内兜里掏出剪报和文件,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侦探完全没有意识到那番话的讽刺意味。但它让Dodd的脸颊泛起一阵羞愧的潮红,因为他所扮演的角色带来的悲伤、刺痛和耻辱从未离开过他的灵魂,甚至连他对她那狂热的激情,也没能帮他原谅自己;他负罪地盯着她,就像小偷贪婪地看着赃物,意识到自己的堕落,却又没有足够的悔意去放弃那件偷来的东西。
因为他带着新鲜而尖锐的记忆,回想起了那个女孩不久前对他许下诺言时的情形:她站在一个卑微乞求的母亲面前,母亲曾为了让他们同意而跪地、扭动、尖叫、哀求;而这位母亲是被他的威胁所驱使才不得不这样做。他站在那里索取,地板上的女人承认了自己的脆弱,承认了自己的过失,承认了债务,并疯狂地哀求女儿牺牲自己。
女孩答应了“我愿意”,用自己偿还了债务;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干涩无比,她的脸苍白而僵硬,当她低声说出那个承诺时,她的目光穿过了那个她许身于其的男人。
Dodd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因为他记得这一切;而当他看到她此刻正凝视着Walker Farr时,她脸上竟显出几乎同样的表情,而Farr也焦虑地回望着她,察觉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悲伤。
在那庞大的集会中,那三个人就这样无声地、无人察觉地,用目光进行着一场绝望爱情的悲剧之战。
Mullaney侦探钻研着他的文件。“天哪,”他沉思道,“我保留这些记录这么久可不是白费的。我了解我的底牌。我抓住了他——这绝对是铁案。但我发誓,即便描述完全吻合,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角色。好吧,法律就是法律!如果我不能把这事卖给Symonds Dodd,我会找出那些想要他的人愿意出多少钱。”
伟大大会的常规流程一直在进行。
“来自Danton的Gray先生提议,我们现在开始提名州长候选人,”主席用单调的语调吟唱道。
XXVIII
那个不害怕的人
一个接一个,庄重而得体,来自“大机器”的三位男士,代表着州内三个大县,走上主席台,提名Harwood州长连任。
这些发言人经过了精心挑选。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绅士,他们的声望、语调和举止都彰显着稳健而理性的保守主义。他们借机斥责了老党派内部那种不安的新思潮,他们那颤抖的抗议声调极具感染力。当这些人讲话时,听众不得不感到,反抗既定秩序只能是纯粹的煽动叛乱;多年来,这种演说艺术一直被用来诉诸普通党员的忠诚;选民们听着,却为反抗而感到羞耻——就像儿子在父亲的训斥下恭顺地低下头,回应父亲的呼吁一样——毕竟,在诉诸忠诚的问题上,人类的情感并不复杂。
这些老绅士们着重强调了一个事实:二十年来,从未有哪位尽职的州长被拒绝连任的机会。他们的代表大会难道要拒绝给予Harwood州长这份礼遇吗?这是四十年来一直使用的呼吁,旨在延续那些服从党派机器命令的州长傀儡王朝。
Walker Farr听到了附近男人们压低声音的私语。这些人加入了新的反抗运动,并且勇敢地支持更换县政治经理。但这些人显露出他们对改变长期党内习俗感到畏惧。他们互相说着,拒绝Harwood州长连任恐怕太过分了。这可能会导致党派分裂,以至于竞争对手的政党能够赢得该州——那绝对不行。
听到这些私语,Farr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在大会之前,当他走访全州时,他就已经探过人们的口风。
他发现他们准备在县级管理的小事上开始清理门户,并对长期以来一直研磨政治谷物的机器齿轮的小轮进行攻击;但他们不愿通过冒险去尝试那种全面的颠覆,比如提名一位没有经过常规学徒期——立法机关、参议院和议会——就被选拔和培养出来担任高职的人来竞选州长。
他意识到,大派系通过诉诸在重要岗位上使用“安全人选”的保守主义,将自己牢牢地巩固在绝对权力中,是多么高明。所谓“安全人选”,指的就是那些保护大财团利益、确保资本不受冲击的人——无论资本正在助长多少滥权行为。
他周围全是低语和抱怨,男人们脸上的表情显示他们正赞同那些年长演说家们颤抖的呼吁!
即便是尊敬的Archer Converse,在他那法律上的审慎态度支配着他的观点,且深知该州现状的情况下,当Farr羞涩地向他询问竞选州长时,若是绕过机器的王朝是否可行,Converse也曾断然劝阻过Farr。
如果Converse先生曾梦见这位他派往田野的使徒竟然怀揣着一种大胆的希望,即Converse本人或许能借某种奇迹坐上州长的宝座,那么他对此类希望的劝阻会更加严厉。
演说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进行下去。他们获得了掌声。他们退下。
Walker Farr被一种忧郁的信念所压迫,他感到自己是这个庞大会场里唯一一个拥有足够狂热之火,愿意将所有希望进行考验的人。
他看向主席台上的脸庞。Dodd上校坐在那里,戴着他为那天和那个日子准备的表情——那种自鸣得意的政治伪善。
他的亲信们在他左右两侧张开翅膀。他们代表着金融和体面。
有时,政治反叛者在背后抨击领导人时,会表现得英勇而大胆;但当那些领导人出现,用他们的个性占据前台时,反叛者们就沉寂了;他们被眼前所见的人震慑住了。即使他们被领导者原则的知识刺痛,他们仍然服从。
Dodd上校和与他同在的人是公认的领袖。
代表们怒目而视,却被吓住了,保持沉默。
Farr陷入了沉思。也许Converse先生的建议才是最好的:
“在我们的第一次小规模冲突中,能得到什么就拿什么。把它作为我们希望以后得到的东西的核心。如果我们第一次与那些多年来一直掌权的势力对抗就孤注一掷并失败了,那么这项事业就会遭受挫折,这可能会让我们的同志永远灰心丧气。”
而Converse先生既然已经这样声明,那天就没有参加大会,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捞的了。
“主席先生,我提议,”一个声音喊道,“现在结束州长候选人的提名。”
这在过去是惯例。
这次大会的成员们根本没想过会有其他候选人被提出来。Harwood州长正在隔壁的休息室里等着,翻看着他的演讲稿,所有的代表都知道这一点。大家都希望加快进程,通过鼓掌提名,听完那场不可避免的演讲,然后回家。
“在那项提议被附议之前,请等一下!”
这声音如此响亮、清晰、有力,且富有号召力,以至于对大会产生的影响就像有人吹响了号角一样,有着强烈的电击感。
Walker Farr站了起来。
Dodd上校把弯曲的手掌放在嘴边,从主席身后向主持会议的官员射出几句话,就像用弹弓射豆子一样。主席不耐烦地瞪了Farr一眼,那些急切地等待着王座信号的代表中,有人站起来半个身子,咆哮道:“提问!”这个呼声被其他代表接了过去,就像无脑的暴民追随领唱者一样。
Farr爬上了一把长椅。他站在那里,沉默而等待,他的表情、姿态和风度比言语更能有效地为他争取支持。
他俯视着所有的头颅。他明显不是那些聚集在这里的新英格兰人中的一员。他那浓密的深棕色头发、他的装束、他肩膀上头颅的姿势,都与大厅里所有其他人的生理特征迥异。而且,当代表们继续大喊着要求提问时,他缓慢地转过身,使他那尊严而温和的抗议与呼吁的表情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在转身时,他给了看台上的那个女孩一个长久的注视。
主席用木槌敲击着。
“我附议该提议,”一位代表抓住了沉默的第一刻喊道。
又是一阵轰鸣的合唱:“提问!”
但Walker Farr依然站在长椅上,耐心地等待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困惑。他的姿态和表情中不仅增加了尊严,还带有一种呼吁。
“在投票之前,我想作为一个男人对男人们说一句话,”一位代表大喊道。“显而易见,站在那儿的那个人是个绅士。我们被派来这里参加一个为了我们党派利益的会议。如果我们作为代表,因为太匆忙而拒绝听一位绅士说话,我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害怕听他说话,无论他想说什么,那么上帝拯救我们这个党吧!”
那种情绪立即在会场中点燃了火焰。
就在他们眼前,那个挑战的对象站在那里,坚定、谦逊、沉默地呼吁着——那种呼吁赢得了人心。
看台先爆发出了掌声。随后代表们也加入了这场代表公平竞争的示威中。他们拍着手,跺着脚。来自看台的掌声中多多少少带有一种谴责的意味,因为它在挑战者的声音还在大厅回荡时就开始了。
主席的木槌凶猛地敲击着。
Dodd上校低声咒骂。他一直像猎犬追踪狐狸一样追踪着这次大会的行踪和进展。他看到它安全地驶向了将被围捕的角落。他从这次绕道的威胁中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危险。
“天哪!”他附近的一位委员会成员喘着气说。“主席没让这次大会脱离他的掌控,是吧?”
对于一个害怕大会出现任何未经事先安排并经当权者批准的表达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自然的警觉。
“这不是那种会脱离掌控的大会!”上校嘶嘶地回答,以此巩固自己一切都在安全掌控之中的信念。“但我不想有任何愚蠢的举动。”
他捕捉到了侄子的目光,用不耐烦的点头招呼他过来。
Richard Dodd匆忙穿过主席台,把耳朵凑近叔叔的嘴边——上校把他拉了下来。
“如果你的那个人现在能阻止那个傻瓜——快点——出五百美元,我付。”
年轻Dodd咽了口唾沫。他需要五千美元!
“他不会考虑比我告诉你的更少的价码。”
“好吧,那就让那个白痴跟我们说吧——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上校推开了他的侄子。尽管有那样的掌声,他仍然半信半疑,以为大会会结束提名。除了那样还能做什么呢?
“投票表决结束州长提名的动议,”主席宣布。“赞成的请说‘赞成’!”
大厅里的每一位代表都在看着Farr。他们带着好奇和兴趣盯着他。但即便好奇心也并不总能促使政客们向一个可能被证明是颠覆计划和先例的炸弹的人开放大会。
然后Farr给了他们那个美妙的微笑!
“赞成”的声音零星而分散!人们并不乐意像那样关闭一个站在那里对他们微笑的家伙的话头。
当喊到“反对”时,一阵咆哮声震动了大厅。
大会通过拒绝认同那些刻板的计划,给了这个陌生人发言的许可。Dodd上校不再自鸣得意。他凶狠地皱着眉头。
“大会的先生们,我很感激,”Walker Farr大声说道。“我不会滥用你们的耐心。”
“主席台——上主席台来!”许多代表喊道。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让我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这样我可以看着你们的眼睛,先生们。在这个大会上,我觉得很孤独。我确实是孤独的!我不代表任何派系,不代表任何利益,只代表那些向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主人寻求帮助的卑微者。也许我今天本该在这里保持沉默。我的怯懦一直在催促我保持安静。站在这里,扰乱那些已经由这些多年来为你们管理公共事务的绅士们安排好的事件秩序,对我来说并不容易。但对于这里的其他人来说,发言会困难得多,因为那些管理政治的绅士们有各种方法可以抹黑一个人的名声,毁掉他的生意,切断他在银行的信贷,并以其他方式让他为自己的大胆言论付出昂贵的代价。我在银行里没有钱,也没有生意可以被毁掉。”
“我提出异议!”一位代表大喊,服从了台上的点头示意。“手头的工作是提名州长。”
“那就是我的工作,”Farr冷静地声明道。
Dodd上校凭借其对危险的敏锐嗅觉,眯起眼睛,端坐在椅子上,绝望地试图揣摩这个彻底的外来者的意图。
尽管他在州委员会面前虚张声势,但他还是感到担忧。自从与Ambrose Warren法官会面后,他就一直感到不安。他不喜欢政治状况的“感觉”。事情中透着一种无法定义的滑头。
他无法强迫自己去考虑大会会叛逃——会横冲直撞——无论谁在演讲——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这种不可能的想法。但让大会容忍这个厚颜无耻的闯入者还是困扰了他的掌控感;大会太容易让那个陌生人发言了。这不是上校习惯玩的政治游戏。而这个——这个从虚无中冒出来的家伙——简直荒谬!
他猛地转过头,发现侄子正紧跟在他身后。
“你这年轻的蠢货,”多德上校咬牙切齿地说道,将满腔怒火发泄在最近的目标身上,“你的政治忠诚到哪儿去了?现在可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如果你能阻止那个家伙,赶紧去办。”
“我告诉过你,那是别人的秘密。我得把它买下来。”
“我出一千。”
年轻的多德脸色惨白,但他深知自己的处境有多绝望,也清楚必须打好手中这张牌是多么至关重要。
“我已经给了你最终报价,”他低声说道。
“那个人在哪儿?让我来对付他。”
“这事必须通过我来处理。”
“如果你不是我侄子,我一定会认为这是敲诈。”
年轻的多德退后一步,避开叔叔眼中投射出的怒火。
上校转过头去倾听。此时,法尔的声音抬高了,带着庄重的呼吁。
“我竟然会被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煽动家搞得心烦意乱,真是不可理喻,”上校嘟囔着。他刚才一直鬼鬼祟祟地抚摸着外套外侧,寻找着支票簿的位置。现在他把手收了回来。
“先生们,尊重服务并表现出礼貌是好事。我怀着兴趣聆听了对哈伍德州长的颂词。毫无疑问,他是一位和蔼的绅士。但请允许我告诉你们,下一届立法机关将被要求通过一项法律,那将是一根大棒,人民将用它敲打贪婪者的指关节,直到他们对本州水利系统那罪恶的掌控被彻底松开。”
当他停顿时,代表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随后一阵如潮的掌声迎接了他的发言。
“我问你们,先生们,哈伍德州长——你们很了解他,也知道他是如何被选出来的——难道会签署一项从他的政治制造者手中夺取利润的法案吗?哪怕是为了将利润还给那些本该是真正所有者的人民?”
这一次人们沉默了,但他从他们看着他的方式中,知道了他们的想法。
“我无需告诉你们,州长对法案的否决在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它的死亡。先生们,如果你们今天在这里恭敬地鞠躬,把提名权拱手让给和蔼的哈伍德州长,那或许是礼貌、友善且宽宏大量的。但在本州目前的状况下,当灵车在你们的街道上轰隆作响时,你们仅仅打算保持礼貌吗?我无从得知在座的各位中,有多少人看着我的眼睛时,曾见过死亡因这个承诺多多、建树寥寥的水利联合企业的水龙头而闯入你们的家中。但如果你们见过死亡触碰你们的挚爱,或者如果你们从这里回家后目睹热病蹂躏着你们的社区,那么回想起自己曾对一位渴望连任殊荣的和蔼之人保持礼貌,对你们的灵魂而言将是微不足道的慰藉。”
代表大会上众人的神情表明,这种对个人对抗情绪的直率而精明的呼吁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但这仅仅是本州所要求和需要的其中一个特征,先生们,”法尔响亮地宣称道,“这场对纯净水的争取已经开辟了一条宽广的道路。本州的城镇和城市必须收回那些被误管理的财产和特许权,这些本是人民通过不明智的馈赠托付给那些人的。我们需要一位在州长宝座上的人,他将在这场运动中与人民站在一起!”
在公开的大会上发表如此惊人的宣言,在主席台上引起了恐慌,仿佛法尔在那里扔下了一枚炸弹。
他所说的话比单纯的政治反叛更严重:他提议为人民夺回那些构成了寡头政治在州事务中权力支柱的财产。
多德上校一直在主席身后咆哮,愤怒地试图引起那位先生的注意。但主席似乎和代表们一样,被这种令人惊诧的指控彻底吸引住了。
这位州机器的掌舵人,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被迫走到台前,而不是通过代理人之口行事。他等不及下达命令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主席台前。他的声音沙哑而响亮。
“决不能再有这种违反议事规则和无理取闹的废话了。这届大会到底怎么了?难道你们不明白,任何发言者都不允许违反规则,以提名他人为幌子攻击某人吗?主席先生,我要求将这个诽谤者逐出会场,让我们继续进行州长的提名。”
现场陷入了一阵寂静,法尔与多德上校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目光如长剑般交锋。
“恐怕我错了,”法尔温和地承认道,“但我们这些身处底层的穷苦人不太懂规则,当我们为拯救所爱之人而挣扎时,我们往往会忘记这些,转而诉诸事情的核心。先生们,我不是在向大会展示我是一名出色的演说家。”他举起双臂。“我是在为正义而呐喊!”
代表们再次爆发出一阵掌声。
沃克·法尔向着上校的眼睛投去了一种奇怪的目光。
信念如猛烈的一击,抽在西蒙兹·多德上校的精神面上,令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这个人绝非煽动听众的业余选手。诚然,他触犯了议会惯例,但他在言语中直击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真相——那些其他人不敢说出口,却一旦在公共场合被道出,就给哈伍德州长烙上了丑陋的派系偏袒印记,使他成为一个不可信任的候选人的真相。
上校明白了,他也清楚地看到绝大多数听众已经接受了道歉,对演讲者并无偏见。
“既然我已经明白了规范提名的规则,我就不会再违反它们了,”法尔声明道。
但正如一位精明且不择手段的律师,他已经在议程中扎进了一根刺痛的真相,尽管这些被规则所排斥,却依然极其有效地服务于他努力的宏大目标;上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愤怒得面色铁青,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本州有一位真正懂得法律的人,”演讲者继续说道,“为了让你们确信他会签署一项为人民谋福祉的法案,让我告诉你们一点关于他的品格。”
多德上校毫无保留地咒骂着,完全没有控制音量。
“谁也说不准那个叛徒下一步会采取什么策略。这见鬼的大会快变成一场噩梦了。外面的那些傻瓜听着他讲话的样子,就好像指望那个廉价的煽动家能给他们带来一位新救世主,”他对身边的委员们说道。
“他们中间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萨德斯·“耳语者”探过身说道,“围捕队的人说,当牛群准备惊奔时,他们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政治大会有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在于:群众已经成熟,而领头的公牛发出了正确的吼声——于是它们就冲了出去!”
多德上校抓住侄子的手肘,把他拽下舞台,推进一间前厅。
“理查德,那件事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吗?”他质问道。
“随时可以引爆。”
上校掏出支票簿开始书写。“正如萨德斯所说的那样,”他写的时候嘟囔着,“我们必须套住、放倒并捆住那头公牛。”
支票金额是五千美元!
年轻的多德抓过支票,当他叔叔匆忙回到舞台上时,侄子通过未关紧的门向穆拉尼招手。侦探走过来,快步走过正盯着门看的多德上校,门在他和那名警官身后关上了。
“但他可是我亲侄子啊!”他向自己保证道,仿佛是在回应针对理查德·多德的指控。他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老鲍勃·穆拉尼给他的秘密标上这个价码有多久了!我担心理查德还没学会多德家族那种精明交易的能力。”
但在前厅的门后,理查德确实展现出了相当的能力。
他将两百五十美元的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侦探手里,为此掏空了自己的口袋。就在叔叔递给他支票的那一刻,他已经将支票滑进了最深处的口袋。
“要说服他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穆拉尼。你看到了我是怎么做他的工作的。这是他给我的全部——两百五十块。拿着它,启动你的陷阱。”
“你看上去不太诚实,”侦探嘟囔着,“如果我没猜错,你肯定私吞了我的钱。”
“这就是你的报酬。你同意过的。没时间争论这个了。把钱还给我。”他从穆拉尼手中夺回了钞票。这是一种绝妙的虚张声势。“我会把它交还给我叔叔。反正他对此事也没什么热情。”
“我收下——把它还给我。我道歉,”穆拉尼恳求道。
“你发誓会把这一切都烂在肚子里吗——所有的一切?我叔叔说,如果你胆敢跟他提起这件事——向他或任何人暗示他曾为法尔的任何事情付过钱——他就会否认这个故事,并吊销你的执照。”
“我保证——发誓,”穆拉尼同意了。
多德把钱还给了他,侦探小跑着出发了。
“你也来,我会在路上告诉你。时间紧迫。你最好帮帮我,”他建议多德。他们一起匆忙离开,跑向小巷,绕到会场前门,侦探在他们前往大门并进入主走廊的路上,不断向多德耳朵里灌输着某些信息。
随后,他们穿过人群。
侦探带路,亮出徽章强迫人们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他们进入了礼堂后方。
“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穆拉尼命令道,“我们得先让他瘫痪。现在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接到的通知太仓促。但要把那个名字告诉给你们那拨人里的每个人,当咆哮声开始时,告诉他们全都加入进去。”
多德几乎没有时间消化侦探在奔跑中传达的信息。但当他开始向代表们耳语时,他的眼睛闪烁着邪恶的光芒。在他走动时,他注意到看台上的那个女孩注意到了他的举动,甚至为了看他,将目光从正在宽敞大厅里振振有词的沃克·法尔身上移开了。
XXIX
炸弹
沃克·法尔高高地耸立在他们头顶,对着身处其中的人们发表着演说。
在如今这个对政治演讲者的动机充满冷嘲热讽的时代,单纯的口才已不再奏效。但站在那里的这个年轻人本身就是真诚的化身。那种赢取人心、激发信心的奇妙而神秘的磁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不时地,当他抬头看向看台上的某张面孔时,他的声音便带上了新的恳求与哀婉。他正从深渊中向那些掌权者呼吁!通过语言的奇迹,他让在座的代表们明白,在眼前的危机中,他们拥有决定胜负——拯救或牺牲他们所在州——的力量。在让他们了解自身力量后,他又让他们感受到了责任。
他也让他们的职责变得清晰。
局势的关键在于他们应该将什么样的人推向州内的最高职位。
在其他时期,在其他条件下,某个顺从且和蔼的傀儡或许能很好地为他们服务。
他伸出手指,声音激昂地告诉他们,那个将要承担起公共服务的十字架,并将其背负到陡峭山路上的人,必须具备怎样卓越的素质;在那里,他每走一步,都将被掌握在特权资本手中的鞭索鞭打。
西蒙兹·多德上校回到了主席台,咒骂自己是个傻瓜。支票离手的瞬间,他就因为自己竟让局势惊吓到而感到愤怒。
他纳闷自己和政治界到底是怎么了。
他难道在害怕一个煽动家的空谈吗!
但在坐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观察了代表们的表情后,他觉得如果五千美元能堵住那个人的嘴,那这笔钱花得就很值。他意识到,自己曾多次为更小的服务支付过更大的金额。
他看到理查德·多德和穆拉尼在代表中穿梭。他费力地克制住站起来大喊让他们快点的冲动。他感到他的计划和政治结构正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因为那种真正的雄辩和大师级的呼吁再次赢得了人心。
广阔大厅里的所有听众都死一般寂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个演讲者,他似乎正在用有效的言辞,赋予代表们自身那些隐藏的信念以生命——他们一直怀揣着抗议,却无法将其转化为力量。
多德上校在多年前,在党派的鞍辔还未像近几年那样被扣得如此牢固之前,曾见过类似氛围的大会。
州委员会主席说出了上校心中升起的恐惧。主席的嘲讽和自负感已然消失。他面色潮红,满头大汗,瞪着会场,不耐烦地弹着手指。
“上帝啊!”他告诉那些在主席台上能听见的人,“这事到底在往什么方向发展?我们让这届大会失控了。那家伙让整群人都跑去忏悔席了。他最后提名一只黄狗,他们都会起立欢呼着把它送上台!”
法尔停顿片刻,以增强他接下来话语的效果。
“这样的人,必须在品格、诚实的冲动、荣誉、能力、奉献以及上帝赋予的高贵方面,成为你们的领袖。上帝是否给了这个州这样一个人?他给了!”
“是啊,恶魔给了我们尼尔森·辛克莱来为那个人说话!”
这声音尖锐而激动,来自大厅里聚集着机器死硬派的一个区域;这是一种令人惊异且令人震惊的打断。
“我说的是尼尔森·辛克莱——就是你!”那个声音尖叫道。
紧接着,大厅各处,如同埋伏的狙击手,人们高喊着“尼尔森·辛克莱”这个名字——话语像步枪一样砰砰作响。
现场一片哗然。其中一部分是抗议,一部分是一个完全不明白状况的群体在歇斯底里地发泄兴奋。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因为被攻击的对象站在他的高处,镇定自若,神情严峻,当人们对他吠叫时,他勇敢地面对着左右。
“我就在这里,人人都可以审视我,”他说,“让那些攻击我的人中,有一位或全体站出来亮相。”
没有人站出来。
“不敢在信件上署名或在指控时不敢露面的人,是懦夫,”法尔高声说道。
“那个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用的人又算什么?”这个发问者依然藏在埋伏中。
“你的真名不是沃克·法尔,你自己心里清楚,”大厅另一侧一个声音咆哮道。
其他声音用“尼尔森·辛克莱”这几个字对他进行炮轰。
“大会里有没有人敢站出来,让我能面对面地和他说话?”那个陷入包围的人高喊道。
侦探穆拉尼和理查德·多德找不到座位。其他人都在坐着,这两个人成了众矢之的。
“好啊,多德,你一直在耳语。你有什么话敢大声说出来吗?”被他们诱捕的那个人要求道。
“我说你的名字不是沃克·法尔。”
“你!”那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用手指指向穆拉尼。
“我说你是尼尔森·辛克莱。”
“那又怎样?”
“你因谋杀罪被内布拉斯加州通缉。”
一种混合了叹息与呻吟的声音从看台传到地席,它充满了大厅,似乎在会场上空来回震动。在那可怕的声音持续的一分钟里,直到它呼吸殆尽,化为惊恐的沉默,站在长椅上的那个人直直地看着看台上女孩苍白的脸庞。
但那些用渴望的目光吞噬着他的群众,无法在他脸上察觉到一丝忏悔的痕迹。
随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向穆拉尼侦探伸出双臂,手腕交叉,然后微笑着。
“先生,如果你对你找的人如此确定,敢于逮捕我,我就站在这里等着手铐。”
侦探犹豫了,明显感到尴尬。他一直在寻找慌乱、神情忏悔,甚至是崩溃的迹象。
“这是一场政治构陷,”一位代表宣称,“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杀人犯。”
“我在等着,”法尔重复道。
穆拉尼侦探涨红了脸。周围群众中传来敌意的咕哝声。他在脑海中飞快地翻阅了笔记本的内容,增强了自己的勇气。
“我还没拿到搜捕令——但我接受你的挑战,”他宣布。他开始走下过道。
“等一下,”看台上一个雄浑的声音喊道,“你错了,伙计。我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人在公共场合蒙羞,也不想让警官自找麻烦。那个人不是尼尔森·辛克莱。”
“我们这是在办什么——州大会还是警察局?”多德上校质问道,跳起来抓住主持人的手臂,“下令把那些人全部逐出会场。”
但此时的大会已不在主席的掌控之下。无论这一切多么不合常规,人性要求当场见证真相。
代表们起身高喊,包围了法尔,用身体构筑起保护墙,有效地阻挡了穆拉尼。有声音向看台上的陌生人询问信息,他示意那群吵闹的暴民安静下来。
“我是一名美国邮政督察,先生们,我可以轻易证明我的身份。我来这里参加大会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打发时间直到火车出发。但我认识尼尔森·辛克莱,因为我在一个多月前逮捕过他,当时他已经潜逃了两年。他杀了一名邮政职员。他现在正等待审判。如果台下那个人以尼尔森·辛克莱的名义被捕,那会给某些人带来大麻烦。”他坐下了。
“你是谁?”机器党羽们异口同声地吼道。他们尽可能贴近法尔,在护卫允许的范围内,对他挥舞着拳头。
“我是人,不是鬼魂,”他在第一阵沉默中说道——沉默很快降临,因为他们急于倾听,“你们自己能看出来。但现在,我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声音’。”他高喊最后那个词,“这个‘声音’呼吁你们谴责刚才在这里企图进行的那种政治手段。你们看到了,你们听到了!你们要用选票支持它吗?你们要让那个在失败的绝望中试图实施它的团伙继续掌权吗?”
“不,”男人们的声音轰鸣着回应道。
轻率而不义的攻击,从未给一个人带来过如此黄金的机会。
“那就站到正义这一边来,我的朋友们。提名一位清白无畏的冠军。这个联邦正处于战争之中,而不是政治之中。通过上一场战争,本州伟大的爱国者以崇高的骑士精神领导了他的人民。对于本州的下一任州长,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我提名那位爱国者的儿子——本市的阿彻·康弗斯阁下——上帝保佑他!”
“我们输了,”多德上校倒吸一口凉气,试图让州主席听见他的声音,因为摇撼大厅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回旋镖飞回来了,把我们铲平得比地狱里的烤箱门还要彻底。”
溃败之中,撤退之时——不论是骑兵、步兵还是龙骑兵——简洁的命令皆被下达并执行。哈伍德州长的朋友们只有一个对策——那就是保住这位绅士的颜面。他的提名被撤回了。
那场大会已陷入疯狂,那是一群狂野的人,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从压迫中解脱出来的自由,并为这种摆脱了团伙统治的、突如其来的自由感到欢欣鼓舞。
随后,那些站起来的代表们齐声高呼,一致提名阿彻·康弗斯。
在那阵欢呼的狂风中,反对派没敢发出任何抗议;那些依然效忠于机器的代表们阴沉着脸,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理查德·多德从那些挥舞着帽子的人群手臂下钻过,他们正因这场惊人胜利带来的狂喜而欢呼。他逃到大厅后方,挤进了观众的人潮中。他躲在人墙背后,才敢看向多德上校的脸。即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侄子依然能感受到叔叔脸上燃烧的巨大怒火。上校站在平台边缘,正傲慢地向某人招手。小多德看见侦探穆拉尼从围拢在沃克·法尔身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那警官显然是在服从多德上校的召唤,他走向平台,爬上一张椅子,以便与那位对他招手的愤怒男人交谈。
当理查德·多德看到那场谈话开始时,一股排山倒海的恐惧将他灵魂中所有其他情绪都扫荡殆尽。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看台上的那个女孩。即便连爱情和她曾许下的诺言,也无法阻止他离去。恐慌没给他留下一丝筹划借口或编造谎言的时间。在为自己索要的赌注博弈时,他曾以为叔叔不会对他成功的代价进行任何解剖。但那是从多德的口袋里掏出的五千美元,所用的借口却毫无辩解的余地!更何况,在那之上还有一场惨败,而这最终的定局正是他那拿钱办事的叔叔一手促成的!
侄子看到穆拉尼摇着头,挥舞着双手,似乎在恳求和抗议。
那一幕让理查德·多德成了一名只想自保的逃亡者。他拼命挤过人群,跑出了大厅。在这场危机中去面对西蒙兹·多德,或是等着被拖到那个暴怒的暴君面前——这个念头鞭策着这个叛徒疯狂地逃窜。
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一国民银行塔楼上的时钟。距离银行关门还有三分钟。他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将支票递到了出纳员的窗口。钱被毫无疑问地如数点给了他,当他手中攥着那厚厚的一叠钞票时,他更加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与西蒙兹·多德的关系已经陷入了何种境地。
他冲进车库,取了车,逃之夭夭。
“我告诉你,我给了我侄子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上校坚持道,“多德家族的人从不互相撒谎!”
“那他们现在开始这么做了,”穆拉尼宣称,“他把我们两个都给耍了。我们谈好的报酬从来没有超过五百美元。”
多德上校匆忙走进前厅,拿起电话打给银行。“万能的希律王啊!”当得知支票已被兑现时,他尖叫起来。他狠狠地将听筒扣在机座上。“就连我自己的侄子也加入了那群该死的狼群!”
随后,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晕头转向地猜测着自己到底遭到了何种重击的神情,从大厅后门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离开的路上遇到的人没有试图阻拦他,也没有劝他留下。那场大会似乎进行得很好,根本无需向西蒙兹·多德上校寻求帮助或建议。
XXX
女孩的冲动
作为非官方的传令官和前哨,丹尼尔·布里德先生在人们依然为阿彻·康弗斯阁下的名字欢呼时,把自己挤过了人群。
“给小孩子糖果,给大人们好消息,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特别招人恨,”布里德先生凭借政客的精明自诩道。
于是,他小跑着来到康弗斯的律师事务所,把自己塞进了那位一直对大会的纷扰避而远之的尊贵绅士面前。
“成了,”布里德先生宣布道,因为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句子很短,消息也直奔主题。
“谁成了什么?”康弗斯先生同样简洁地反问道。
“法尔。你被提名竞选州长了。是欢呼声!他那张嘴真是神了。”布里德先生噘起小嘴,津津有味地“抿”了一下,“真会说!永远别告诉我,当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开口时,好口才赢不了。”
康弗斯先生站起身,像一尊惊愕与抗议的僵硬雕塑。“你是想进来说,我被那场州大会提名了吗?在没有我首肯的情况下?在没有我同意的情况下?”
“千真万确!简单的很!把戏全用上了。假装自己是个菜鸟。左勾拳右勾拳地往哈伍德的下巴上招呼。还让人到处找他——搞得像个杀人犯——我猜这都是他自导自演的。总之,这事儿成了。他懂人性。”
但康弗斯先生一点儿也不理解这些话。“听着,布里德,你自己没跟着那帮人一起疯吧?”
“没人疯。人们只是觉醒了。”
“要是我就——我就遭天谴了。”
“没错!如果你不扣上大衣扣子,跟那支大概已经在路上的通知委员会一起去大厅,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敬礼,并说你接受这份工作的话,你就会遭天谴的。一旦我们行动起来,我们可是个很棒的小团队。”
“你们是一群该死的赶牛人,你们把我拖进了一团糟的麻烦里,”康弗斯先生恶狠狠地宣称。
“很高兴你加入了,”面不改色的布里德反唇相讥,“一个人需要多多少少的麻烦来完善自己;我自己也遇上了一些麻烦。不管你当选后给我什么职位,别再把我放回那些填充动物里去了。哈伍德就在那一点上犯了错!”
“已经开始了,是吗?”康弗斯愤愤不平地问道,“求职的人这就上门了?”
“当然!”布里德先生和蔼地回应道,“等你冷静下来,就会记得是我第一个把好消息带给你的。”
五分钟后,阿彻·康弗斯阁下在引荐委员会的簇拥下,一边嘟囔着,但心情已趋于平静,正向大会堂走去。
他走上平台,等待着狂热的欢迎声浪平息。等待时,他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会场,寻找沃克·法尔的身影。
但那位年轻的奇迹创造者已不见踪影。
当乐队开始奏响象征被提名人即将到场的音乐时,他曾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过。
他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看台上的女孩。
他的一举一动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气息。他的脸色苍白,在目光与她交汇许久后,他给了她一个忧郁的小微笑,那笑容表达的是遗憾、悲伤和放弃,而非骄傲。她不再对自己对这个男人产生兴趣感到困惑;她知道自己爱上了他。她能够向自己承认这个事实,并平静地看待它,因为她已经向理查德·多德许下了诺言,并决心信守。那份决心将这份爱变成了一件珍贵的财产,她可以将它从全世界的视野中永远收藏起来。这是一个多么贫瘠、渺小、卑微的爱情故事啊!几次相遇——一次握手——一两句言语。
在那个拥挤的论坛里,那是他们唯一真正的爱情表达。在愤怒的人群头顶,他们用眼神向彼此倾诉。双方都没有任何误解。两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在告诉她之后,这个如谜一般的男人垂下头,挪向了门口,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利用阿彻·康弗斯入场时造成的混乱掩护自己。
那一刻,冲动驱使着凯特·基尔戈。她没有推理,也没有反思。这个男人身上透出的某种气息告诉她,笼罩他的不是胜利,而是悲伤;当他从她身边转过身时,他整个人的风度都在说着“再见”。爱着并渴望安慰所爱之人的女人的本能驱使她跑出了大厅,她跟在他身后——感到羞愧,对自己感到惊奇,并在灵魂深处搜寻着借口来解释自己的疯狂,万一他转过身来见到她的话。
但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她很庆幸,因为暮色笼罩了她。
法尔离开了大会的喧嚣,独自前行,看起来倒更像个失败者而非胜利者。他走得很慢,头垂着,径直拐出了大道,寻找着通往大工厂的荒凉街道。
无数灯光从积满灰尘的窗户中透出,一排又一排,织布机的哒哒声响个不停。
法尔翻过了老艾蒂安正在不停清扫的篱笆。年轻人已经有几周没见过这位老耙工了,此刻他只是生硬地向艾蒂安打了个招呼,便向那棵树走去。但艾蒂安似乎明白了。
“啊,我不说话,先生。我不打扰您。我听说您忙着到处跑,一定很累了。”
空气中带着一丝秋日的寒意,但法尔摘下帽子坐了下来,将头靠在树干上。他闭上眼睛。人们可能会以为他想睡觉。
当耙工再次转向街道时,他看到篱笆旁有个女人,当他凝视时,她向他招手。他走近一看,是那位他曾向其讲述过罗斯玛丽故事的漂亮女士。当她紧紧抓住高大篱笆的顶部时,她浑身颤抖;当她对他说话时,他听出她已近乎哽咽。
“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门,我可以进来?”她恳求道。
“那是被禁止的,小姐。那是非法入侵。”
“但我一定要和他谈谈——告诉他——我们可以在那边树下谈,没人会听见的。我找法尔先生有事。我看见他翻过篱笆进来的。”她急切地哀求着。
“啊,是的,我自己有一扇小门——为了我的朋友——为了他的朋友,小姐。我打破规矩。您可以进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法尔面前,站了几分钟,他才睁开眼睛。
接着他抬头看见了她,但他没有说话。他似乎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她紧紧地绞着双手,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平静的姿态帮了她一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她低声说。
“我知道。因为你为我感到难过。”
“但我跟着你来了。我竟敢做这种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我无法解释。”
“我明白。你好奇我为什么离开大会。你想问我原因。”
“是的,就是这样。我关心这场斗争。我已经离开了那个计划了那么多坏事的办公室。”
“我知道。你能警告我真是太好了。”
“现在我担心你遇到麻烦了。”
“确实遇到了。”
“但你现在有很多好朋友了,先生。”
“我恐怕他们帮不了我。当我离开那个大厅时,我试着用眼神告诉你,我要走了。”
“我——我想我明白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错的——那是愚蠢的——但我跟了过来,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不知道。”
“我很高兴你跟来了。我可以在这儿向你告别。”
“但你不能走,法尔先生。大家需要你。”
“我走是因为我以那种方式能更好地帮助工作。如果我留在这里,我可能会成为大祸的根源。”
“我不明白。”
“我不希望你明白。”
“为什么?”
“这是一件关乎他人而非我个人的事。”
“康弗斯先生知道你要走吗?”
“今晚离开城里之前,我会告诉他的。”
“他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不——他会允许的,”年轻人平静地回应道。
沉默持续了很久。
“来到这里——跟着你——对我来说是一件疯狂的事,”女孩说道,依然在努力为自己的行为寻找解释,“但我自己的生活中经历了太多的麻烦——我为其他处于困境中的人感到难过。我想告诉你,我很抱歉。”
“我明白,”他重复道。
又是长久的沉默。
“这就是全部了,”女孩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今天打了一场多么伟大的仗——然后我在大厅里看到了你的脸,我知道你不需要赞美——你想要的是有人对你说,‘我为你感到难过。’”她反复咀嚼着那个表达她同情的词,将满腔心意倾注于声音之中。“现在我要走了,”她说,“我希望你能理解并原谅我。”
法尔一直把头靠在树干上坐着。当他准备起身时,她请求他继续坐着。此刻他猛地站起,以至于她倒吸一口冷气。当他站起身靠近她时,她显然更加局促不安了。
“等一下。你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男人,对吧?”
她保持沉默。
“你不用回答——这不需要回答。你自然会这么想。你见到我时,我还是个流浪汉。你见过我在马车后面卖冰。但是——我会非常坦率,因为现在是需要坦诚的时候——你见过我在其他环境下显得体面得多的样子。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但你全心全意地知道我爱你,”他宣称,声音低沉、紧张而令人战栗,“那份爱无需言语。那是场奇怪的求爱。等等!这不会是你所想的那样。如果我只是想说我爱你,我早就对你说了——我不是个懦夫——我见过这世上唯一的伴侣;我在长满尘土的大路上看到你时就知道了。在你走后,我在路边摘了一朵玫瑰,那朵玫瑰的灰烬现在还在我的口袋里。我称你为玫瑰的小姐妹,然后跟在你身后,玩弄着一个梦。在我看到你和你的恋人在林中时——我明白了。于是我回去,跪在地上寻找你的姐妹。我本没打算对你说这些。因为没用了。”
“不;我已许配给了理查德·多德,”她啜泣道。
“如果那只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唯一障碍,我现在就会伸出手把你拥入怀中,”他痛苦地说道。
“这不仅仅是一个诺言——他拥有我——这是买卖交易——这是牺牲——为了——但我不能告诉你。”她走到树边,把额头抵在交叉的双臂上,像孩子一样悲伤地痛哭起来。他走过去,温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牺牲,玫瑰的小姐妹!那我们之间又多了一层羁绊!牺牲!上帝啊!无辜者有时所遭受的诅咒!”他用食指尖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从双臂中抬起脸庞。“我没有权利告诉你我爱你。我必须继续前进。我甚至无法向你解释,为什么我不能把你拥入怀中,乞求你的爱。”
她的眼神告诉了他,他的乞求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他颤抖着,后退了几步。
“既然永远不可能,”她断断续续地说,“你最好知道——我——我确实——我无法控制。我很冒昧——我很鲁莽——这很无耻——但我从未爱过任何人。”她伸出双手,他握住了它们。
老艾蒂安锲而不舍地干着活,灯光映照着他的劳作。织布机在积尘的窗户后发出咔哒声,将光亮洒在阴影里。
“真有点奇怪,在我们要站的这个地方,另一段美妙却苦涩的经历又进入了我的生活,”他告诉她。他说话很轻,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想命运选择了这个地方,作为我们向彼此告别的正确地点。有一天我站在这儿,看着老艾蒂安把一个死去的女人拉出水面,我在她怀里发现了一封信,我拿了她的钥匙,找到了小罗斯玛丽。”
她盯着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那个死去的女人——她是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是的,一个被工厂毁掉的可怜织布工。罗斯玛丽和我整夜坐在这棵树下。现在对你来说这故事太长了。那件事不重要,但我——”
“我知道罗斯玛丽的事,”她坦白道。
“我的心敞开了,某种新的东西进入了里面,玫瑰的小姐妹。而现在我站在这里,当我把你这双可爱的小手还给你时,我所有的快乐、希望和爱也都随之死去了。”
她依然盯着他。
“但我不能——我不敢说出来,”他继续道。他的握力变得紧张。“看我正在努力保持冷静吗?我不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我们的命运是他人为我们写下的,亲爱的。夏天的时候,我和罗斯玛丽还有‘扮演妈妈’在这里散步。现在是秋天,而——”
“扮演妈妈!”她惊叫道。
“是的,一个在工厂努力工作,对我们的罗斯玛丽非常好的可爱好姑娘;我当时在为买小女孩的衣服笨手笨脚,泽莉·迪翁很懂这些,正忙着针线活。”
“希望你能原谅我,”老艾蒂安插话道,“我听到了泽莉·迪翁的名字,但我不是有意要偷听。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法尔先生,您没听到,因为您很久没来这儿了。这对您不是好消息,小姐,因为现在您没法认识这位非常好的加拿大姑娘了。大块头博·让从塔杜萨克下来了,现在他拥有一个不错的农场,他们很快就会结婚,在那种民居乡间过上幸福的生活。”
“感谢上帝,这世上还有些幸福,”法尔说,“她是个好姑娘。”
凯特·基尔戈抬头看着法尔时,脸上几乎有了喜色。
她的神被放回了神坛。
“再见,”他在她踏入街道的小门处说道。
“不,”她转身匆忙离开时喊道,“我不会说——现在不!”他感到纳闷,因为她的语调中带着喜悦。
XXXI
犬儒的面具
老艾蒂安提着灯笼来到门边;巨大的涡轮机在深坑中平息了隆隆声与咆哮,他的一天工作结束了。
“也许您可以陪我走到马耶特大婶家,对来自塔杜萨克的让和现在如此高兴的泽莉·迪翁说些吉利话,”老头谦卑地建议道,“善良的神父很快就会为他们主持婚礼,他们就要回家了。”
“是的,我会去的,艾蒂安。我可以在那儿向你和迪翁小姐道别。”
“所以您做完苦差事后要到什么地方去旅行,嗯?这对您会很好的,法尔先生。您回来时会休息得很好,然后您就会向穷人们展示您将如何更多地帮助他们。”
“我不会回来了——我要离开,从此定居他乡。”
“可你在市政厅那盏大灯下承诺过——我亲耳听见你承诺说你会留下,”老人抗议道。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并非如此,法尔先生。自从你站在那个大会堂里之后,许多人隔着篱笆来找我谈话。他们比我这种傻瓜聪明得多。他们说,你才刚刚开始为穷人们做大事。他们说,你得从那些毒害水源的人手里夺回水管。啊,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听不太懂,但他们说一定会是这样。”
“别人也能做到,”法尔生硬地说道。
“可你终究会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老人正与自己的困惑和疑虑做着斗争。
“永远不会。”
他明白自己正在伤害那位老人,但在那一刻,苦涩与绝望正将法尔心中所有温柔的情感挤压殆尽。他又一次戴上了犬儒主义的面具。他害怕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灵魂的深处。
在好心女人的小客厅里,他们找到了泽莉·迪翁。
“我顺道过来道个别,泽莉小姐。我要走了。很遗憾,那位来自塔杜萨克的高大年轻人不在这里。”
“他傍晚时会过来陪我坐坐。你该等等,见见他。”
“不,我必须赶路了。”
“我一直在读关于你的报道。”她拍了拍手里拿着的报纸。“那个男孩刚刚跑过去,叫卖着新闻。你所做的一切真是太了不起了。现在你将成为大人物了。但我一直都知道,你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然而,你现在似乎并不了解我,”他宣称,“我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州。我打算一去不返。”
“是的,他确实对我说了那样的话,”老艾蒂安伤感地说道,“而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我累了——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啊,不,不是那样的。”
“好吧,到了紧要关头,我多多少少是个懦夫和逃兵。我不希望你们两位好心人替我难过。忘掉我吧。那才是最好的方式。我希望你们在塔杜萨克能非常幸福,泽莉小姐。”
“我原以为我们是更好的朋友,”她平静地说,“发现你不信任我们,我感到非常难过。”
“哦,我自私——就是这样。把我记住成一个疲惫不堪、落荒而逃的自私之人吧。”
“艾蒂安叔叔和我谈论过你,我们从未说过你是自私的。”
“那说明你们并不了解我,”法尔粗鲁地说道。
“但我们知道你做了什么,”老人怀着耐心的笃定坚持道,“至于你说你不会做什么,我们并不在意。因为我们亲眼看见了你所做的一切——啊,我们了解那些,而且非常在乎。你比我们更睿智,如果你说你必须走,我们只能悲伤地看着你,低下头。真希望我能有某种语言告诉你我有多么遗憾!但那些洋人的词汇——我不知道该用哪些词来表达我会有多么遗憾。我能为那些可怜的小孩子做的不多——只能削削木头,为新鲜空气攒点零钱。”
换作另一个人、另一种语气,这些话里或许会带上一丝责备。但老艾蒂安只是局促不安地揉搓着他那粗糙的掌心,他仅仅是在誓言奉献,因为已无人能担此重任。法尔听懂了,心肠软了下来。
“现在我得去睡觉了,因为大坑里的水车开始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寻求水源之前,必须清理好栅栏。”他显得既紧张又匆忙,声音在颤抖;当他从椅子上起身时,身形摇晃了一下。
“你最好现在就跟我道别吧,”法尔起身,与老人一同站立,“今晚星光灿烂。到天亮时,我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再见,”老艾蒂安嘟囔着,一边摆弄着帽子,一边鞠躬。
“难道你不打算再说点什么吗——说你很遗憾我的离开?”年轻人追问,“在某些事情上,我们曾那么亲近,那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无法表达我有多么遗憾。”老人的声音已近乎沙哑的耳语。
“我很喜欢你,艾蒂安叔叔。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你是一位老圣人。”他伸出手,但那位耙工转过身,匆忙向门口走去。“不握我的手吗?”法尔喊道,“我真的有那么像个叛徒吗?”
“哦,我不能说!我没有言语,”老人在街头的阴影中哀叹道。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破碎。他开始大声哭泣。自从法尔宣布了他的意图后,他一直都在竭尽全力抑制自己的情感。他的离去就是逃跑。他开始顺着人行道奔跑。“圣约瑟夫,守住我的舌头!”他一遍又一遍地喘息着,“我要跑得快点,这样我就不会说出口了,因为我只是个老流浪汉,而他是一位高贵的绅士!”他继续心碎地哭泣着。
“法尔先生,他害怕会告诉你他有多么爱你——害怕如果他冒昧告诉你,你会感到受辱。”
“我想我不太明白这一点,”法尔评论道,凝视着黑夜,试图再看一眼艾蒂安。
“我明白了!”女孩说道,“如果你离开时认为他对待你不够礼貌,那太糟糕了。我不希望你认为那是塔杜萨克人会有的过错。他已经告诉过我了。如果你不去追他、不去吓唬他说你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会告诉你。”
“我不会去追他。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或许很难理解,因为你可能不懂法式的性情。但自从那个小罗斯玛丽永远离开后,他就一直爱着你。当你让他成为合伙人时,你让他变得不再只是一个老耙工。当你在市政厅的大人物们面前让他成为你的朋友时,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绽放了,先生——那是之前仅仅是一个干瘪花苞的东西!啊,你觉得我在幻想?好吧!我想不出其他表达方式。对他来说,你是已故的小罗斯玛丽带来的信物;你是朋友,你是儿子,在你眼中,你是这些穷人的救星。”
“真庆幸我要走了。我可不想辜负这样纯真的信仰。再见,泽莉小姐!”
当他在街上时,听见她喊他。他转过身停下,看见她纤细的白色身影站在门口,他向回走了几步。
她是少女般同情的化身,他那充满烦恼、渴望、自责的灵魂,捕捉到了那女性温柔带来的慰藉。
“你不是你嘴里说的那个样子,”她说着,呼吸急促,语调低沉,“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当你终于找回真正的自我时,你就会变成那样。我不在乎你说什么。我不会记在心里的!对世界——对我——对刚才的穷苦艾蒂安,你对自己说了谎,法尔先生——关于你真实的自我。但当一个小女孩请求你向她展示真实的你时,你没有撒谎。关于你自己——和那个小罗斯玛丽在一起时的你——我会记住那一刻的!”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
“终有一天,会有女人爱上你,”她继续道,“当你确定她爱你时,你就会告诉她你的烦恼,她会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好起来。因为这就是好女人的使命。她们懂得如何倾听,懂得如何帮助她们所爱的男人。你会看到的!”她匆忙进了屋子。
当法尔出现在阿彻·康弗斯的住所门口时,他很快就被领了进去,来到那位绅士的书房,与他的赞助人面对面,发现对方正笔直地坐在高背椅上。
“我一直在等你,先生,”康弗斯说。
“我料到您会等我,先生。”
“坐吧。”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站着。我只有几句话要说。”
“那么你的天性一定改变得太突然了,”律师冷淡地说,“或者说,你在今天提议我的名字时,已经把你的语言储备库给抽干了?”
法尔鞠了一躬,没有回答。
“我听说那场演讲备受赞誉。在机会主义者中,你值得拥有很高的排名,法尔先生。你非常有效地把这个州搞得天翻地覆,而我也和剩下的人一样被搞得颠三倒四。”
“先生,我会非常有耐心地站在这里,接受我的惩罚。就我们之间而言,我今天在没有咨询您的情况下采取行动,确实没有权利。但关于这个州的状况,我有权利抓住那个机会,为人民提供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我做到了。现在,康弗斯先生,您开始吧!”
令年轻人惊讶的是,那位被提名人站起身,伸出了手。律师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怀着自豪接受了一项公众信托,我正带着满足感履行我明确的职责,我将竭尽全力去争取当选。否则我就不是我父亲的儿子了。孩子,我今天和德鲁公民谈过了。他告诉了我你关于把诚实人踢进政界的想法。我希望你知道,我衷心地感谢你把我踢了进去。我要开始游泳了!”
“‘上帝在天堂,世间一切安好,’”法尔宣称。
律师那种质疑且审视的目光让人颇为不安;年轻人发现最近在他们见面时,康弗斯一直带着一种特别的兴趣盯着他。现在,康弗斯正用极其审慎的眼光打量着他的造访者。
“我感到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先生,”法尔急忙说道,渴望结束这次谈话,“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州。我不会再回来了。”
康弗斯先生并没有爆发抗议。他更仔细地打量着法尔。随后,他按下一个按钮,打开了吊灯上的所有灯光。“我想,你在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离开,一定有个很好的理由吧,先生?”
“是的。这个理由特别关乎我们讨论过的立法的成功。如果我留下,我会拖累您的。”
“请你在那里站几分钟,先生,”律师用命令而非请求的口吻说道。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包裹。他把包裹带到桌边,开始整理照片。
他挑选了一张,仔细审视,随后将目光移向年轻人的脸。
“嗯!”他以一种审判者的口吻评论道,“现在——假设你告诉我——你继续待在这个州究竟会如何拖累我”——他停顿了一下,拉长了声调,加重了语气——“布里斯托先生!”
当律师开始对比相片与真人的面部特征时,法尔已经开始惊慌地后退。显然,他更多的是感到恐惧,而非听懂了对方的话。
“站住!”调查者大喊道,“你最好还是留下来解决这件事,布里斯托。看看这张照片!你认得它,对吧?如果你有任何疑问,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你父亲和我在法学院同学时的照片。”
“我否认与那个人有任何关系。”
“你的语调和态度出卖了你,孩子。我故意用那个名字来惊扰你。在审问证人方面,我可不是傻瓜。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本人,我一直绞尽脑汁地回想。然后我想到,我在年轻时认识一个长得像你的人。你确实是你父亲的儿子。别再用谎言来侮辱你自己了。你是摩根·布里斯托的孩子!哈?”
“是的,”年轻人无奈地承认。
“你叫什么名字?”
“桑顿。”
“坐下,桑顿!”
访客照做了。
“孩子,你做了什么让你感到羞耻的事吗?”
“我不能告诉您,”布里斯托坚定地说。
“哦,但你终究会说的,”律师同样坚定地坚持道,“无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都已经聘请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和顾问了。当一个人对他的律师说实话时,这并不算背信弃义。说出来吧!”
“没有什么可做的,康弗斯先生。”
“当一个人陷入困境时,总是有办法的。你是摩根·布里斯托的儿子。我和你父亲是校友。他去了西部并定居下来。他还活着吗?”
“我想是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
康弗斯先生调整状态,恢复了交叉询问者的语调和姿态。
“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是个流浪汉,隐藏在全国的大道和小径中。”
“发生了什么事把你逼成那样?”
“就在这一点上,康弗斯先生,我必须停下来。这是家庭事务。我无法详谈。”
“听着,桑顿,你陷入了困境。如果你有麻烦,你父亲也有。他失去了一个儿子!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否则我就放下手头的事,去找摩根·布里斯托问个究竟。你最好还是替我省下那些时间和麻烦。你自己就是个律师——我知道。”
“是的。”
“而且你还是个不错的律师,知道我们对于秘密的准则。我不是让你暴露家庭丑闻——我是在要求你把我当作你的律师,并信任我的判断力。你遇到了麻烦,需要一个帮手,天哪!你必须带我进入这件事。”
桑顿·布里斯托将手肘搁在膝盖上,双手插入头发,手指颤抖。
“我一直打算把这一切都藏在心里,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
“很可能。我想你之前处理得相当不错。但你知道,任何自任律师的人通常都处理得很糟。他缺乏视角。”
布里斯托没有回答。
“自从认识你以来,我一直在观察你,”律师继续道,“孩子,你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混合体。我非常担心,在某些事情上,你的观点太过堂吉诃德了。我们城里曾有过一个案子——一个叫安德鲁·基尔戈的人——”
“我听说过那个人,先生。”
“桑顿,从我对你性格的了解中,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你在掩盖别人的过错。你不是个懦夫。你会像今晚来到这里面对我一样,勇敢地面对你自己的过失。现在,你父亲做了什么?”
“挪用了信托基金。”
“老套的故事,是吧?太可惜了,摩根。你年轻时我还挺喜欢你的。”
“但我希望您能理解,”儿子喊道,“向您谈论这些对我来说很困难,先生,但这并不是那种老套的故事。父亲对我过于纵容了。他试图为我做超出他经济能力的事。他没有告诉我真相——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有钱人。我总是拥有金钱能提供的一切。当我发现我对法律感兴趣时,他送我到国内外的学校,命令我从容学习,彻底深挖。”
“嗯,我想你确实做到了,”康弗斯肯定道,“如果我见过谁有真正的法律头脑,那一定是你,既精炼又尖锐。你来到这个州,看到了一个困扰我们二十五年的问题的解决方案。这是好的法律!我们将会有一个通过它的立法机构。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父亲挪用了别人的钱的?”
“我回到家,坚持要去办公室工作。然后他告诉了我。结算日期到了,债主已经上门要求还款。他不得不告诉我。他试图说服我,他拿钱并不是为了我。他宁愿在我眼中成为一个无礼的窃贼。但我知道。我自私地接受了一切,却没有思考——甚至只感到了一半的感激。年轻人总是考虑不周,先生。”
“你父亲似乎以他自己的方式显得有些堂吉诃德。我想我记得他上学时的一些性格特点。但正如老‘硬汉’布鲁斯特常说的,‘我们都是可怜又古怪的家伙,有些人比别人更古怪!’所以你比你父亲稍微更古怪一点,对吧?试图用一种更糟糕的愚蠢行为来摆平这件事?”
“那也许是愚蠢。或许确实如此。但我没有停下来争论或思考。那些钱花在我身上了。我接受了责备。我没有对父亲说任何事。我给那些亏损的人写了信。我告诉他们,我是作为父亲的代理人拿了钱——父亲对此一无所知。我说我欺骗了他,也欺骗了他们。然后,为了不让我在证人席上作伪证,或者让律师从我嘴里撬出真相,我穿上破烂衣服,躲藏在成千上万在公路上蹒跚前行、在货车轨道上穿梭的人群之中。没有人来把沉重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抓到你了!’但如果我留在这里,就一定会有人来的。我打算再次隐藏自己。”
“我说这一切全是愚蠢行为,”康弗斯坚持道,“感人的愚蠢!是的,几乎是高尚的愚蠢!但必须结束了,孩子。我想你父亲现在一定在回去的路上,拼命工作以偿还那些被他拿走钱的人。”
“我想是的,康弗斯先生。但他没有在公众眼中蒙羞。”
“这就是你那高尚的愚蠢犯下的错误所在。桑顿,你加倍了他的痛苦。坐在那儿沉思一会儿吧。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我明白——我思考过——但我没有勇气回去。至少,他们没法对他说他的儿子在监狱里。他避免了那种痛苦。”
“但他却承受了更沉重的痛苦,孩子。恐怕你不是处理自己事情的好顾问。”他穿过房间,来到布里斯托身边,拍了拍他低垂的肩膀。“现在你找到了一位更好的顾问。我已经接手你的案子了。”
年轻人抬头看着他顾问那慈祥的面孔,但只被说服了一半。
“你难道没意识到从现在起你赚钱会有多容易吗?没有?好吧,让我告诉你。一旦你能在本州获得律师资格,我就要让你成为我的合伙人。别打断我!我不是在给你什么特别的恩惠——我是把一个拥有法律敏锐度的人招进我的办公室,他能制定出计划,打破那群掠夺者对这个州二十五年来的邪恶控制。我只是在别人抢走你之前先把你抓过来。我希望成为这个州的州长,我需要一个能够维持律所声誉的人来打理我的法律业务。但首先,孩子,你和我得回你的老家一趟。我想你会发现我处理纠纷还是挺有一套的。我会知道该如何对那些人说话。然后你会跟我回到这里,以你真实的身份面对这个州,帮助我争取我们想要通过的立法——管他们去死!”他搂住年轻人的肩膀,扶他站了起来。“对你来说,今天是很艰难的一天。未来还有些难关。你必须去睡了。早晨会带来慰藉和好的建议。”
但当布里斯托朝门口走去时,康弗斯轻轻地拉住了他,引着他走向那道从大厅通往楼上的楼梯。
“孩子,你到家了——就在这儿——从现在起,这就是你的家!在你的父亲比我更需要你之前,这就是你的另一个家。多年来,我在这所房子里感到相当孤独,却一直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毕竟,关于我是谁以及我做过什么,你只听过我的一面之词,”布里斯托辩解道。
“哦,不,我有我自己的耳闻目睹,还有我自己的常识作为证据。”
布里斯托握紧了对方伸向他的手。
“今晚我不再和你多谈了,”当他们站在楼上平台时,主人说道,“到了早上,一切都会显得不同。从今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桑顿。很抱歉我没有一位妻子。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如何倾听烦恼。你的母亲还在世吗?”
“不在了,康弗斯先生。”
“我早该猜到的。你绝不会让母亲受苦——你的愚行也绝不会走得那么远。你早就该回家了。啊,好吧,孩子,总有一天会有位女士懂得如何安慰你所受的一切苦难。晚安!”
年轻人知道泽莉·迪翁说得对;他并不需要这位州内最杰出律师的额外意见。
第三十二章
债务
西蒙兹·多德上校坐在第一国民大厦的办公桌前,无助地抓着那些乱作一团的事件末梢。他无法牢牢掌控任何事情,便愤怒地告知沃伦法官,整个局面简直是一场“该死的噩梦”。
“好吧,”法官肯定道,他的法律自尊心曾被这位雇主那刻薄的舌头刺伤,“联合公司最近吃得太撑了。难怪它现在会做噩梦。”
“你就像一只蹲在尘堆里的老公鸡,”上校咆哮道,愤怒让他顾不上措辞,“你,一个两万五千美元身价的律师,跑到我这儿来说,你没法阻止一个粗野的无名小卒——一个该死的陌生人在本州搞出的没收计划!”
“如果你命令我这么做,我会继续打这场仗,”这位公司律师说,“这是我的职责。我们可以在下一届立法会议上游说。我们可以对抗阿彻·康弗斯的立法机构必然会通过的法律,因为多德上校,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可以把事情提交到最高法庭——然后我们可以在本州的每一家水厂就估值问题进行抗争,但是——”
“但是什么?”
“他们会一根一根地撬开我们钩在这些项目上的每一个手指。上校,我已经对那个水区计划进行了严苛的检验。这是我的职责。律师在老板谩骂和贬低时必须保持冷静。我已经有了三所顶尖大学法律系关于该计划的意见。他们都说,如果宪法法律保障得当,这样的计划将能冲破我们所能设置的每一个路障。现在,如果你想花钱,我会帮你花掉你打算拨出的每一分钱,”法官冷峻地总结道。
“我们要打,”主人的命令下达了。
“那么我认为,你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你的政治控制权了!在政坛,一个人要想稳如泰山,就必须拥有一定的民望。如果你开始为了增加成本、为了让他们远离属于自己的资产而与每一个城镇抗争,只要你还有力气这样做,你就会成为这个州最不受欢迎的人。”
“我不在乎政治——在这个州,政治早已堕落到魔鬼那里去了。他们终究会厌倦在那片沼泽地里追逐鬼火,跟随像阿彻·康弗斯那样的花花公子,最终会回来变乖的。我会等他们回来。但在那之前,我要让法庭来裁定我们的财产是否可以被没收。在他们尝试之前,我得先剥下几层皮!”
沃伦法官僵硬地鞠了一躬,退出了谈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多德上校愈发坚信那场噩梦仍在继续。政客们赞同他的看法——所有人都感到震惊,许多人则充满了愤怒。
因为尊贵的阿彻·康弗斯和那个自称沃克·法尔的人完全消失了踪影,没有留下任何形式的解释。
“他们甚至没告诉我,”丹尼尔·布里德坦白道,“我是他们的首席竞选代理人,可十一月的选举马上就要到了——在这个州,即使是圣保罗如果不进行至少四周的紧锣密鼓的竞选,也无法确保当选,更何况我们的州委员会似乎要像现在这样放弃支持。我被搞糊涂了。我没法用别的话来表达。”
在特别焦虑和沮丧的时刻,当布里德先生审视局势时,他隐晦地暗示大陪审团应该调查这件事。他声称,联合公司除了暗杀和绑架之外,几乎把能干的坏事都干尽了,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多德上校目前的心境。
然而,多德上校在凯特·基尔戈小姐来访时,确实礼貌地接待了她;他一直把她放在仅次于办公室花束的位置来重视。
“我来找您,”她解释道,“是因为我在别处得不到这些信息。我试过了。我不想打扰您,先生。”
女孩看起来悲伤地破碎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好吧,好吧,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道,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亲切的宽容,“即便你是以那种一走了之的方式离开我的,基尔戈小姐,你也不必害怕我。”
“你的侄子理查德在哪里?”
然而,尽管他说了那番保证的话,基尔戈小姐还是害怕他。
他那张方形的脸涨得通红,他重重地捶了一下办公桌,从椅子上跳起来,怒气冲冲地远离她,恶毒地咒骂着。
“是谁派你来问我那个问题的?”他朝她吼道,从窗边逼近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是为了我自己来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小姐,这怎么就成了你的事了?”
“我答应过要嫁给他。”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那你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年轻女子!”
“我意识到了,多德上校。我想知道他在哪儿。我想收回那个承诺。”
他克制住自己,盯着她看。“听从我的建议,考虑你与理查德·多德的契约已作废吧——基尔戈小姐,出于充分且正当的理由。我不想多说。我也不能多说。这件事触动了我的痛处。别怕。我不是在生你的气。但只要忘了那个家伙,继续忙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多德上校,在处理完与他之间的某些事务后,我会这么做的。”
“什么事务?”
“我不能告诉您。”
“你必须告诉我,”他粗鲁地坚持道,“我目前正在调查我侄子的事务。我需要我能得到的所有信息。”
“我只能请求您——恳求您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也想知道,”他直截了当地反驳道,“我愿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来知道。你没必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你认为我在撒谎!现在,基尔戈小姐,你不妨对我坦诚相待。我也将对你坦诚。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位审慎且谨慎的年轻女子。我会冒个险,告诉你一些我一直对自己保密的事情。我想让你知道,为什么你不需要觉得有义务信守你对我侄子做出的任何承诺。他对我这个亲叔叔玩了一个卑鄙的诡计,尽管我曾给予他那么多帮助。他实际上从我这儿偷走了五千美元,然后逃之夭夭,我不知道他在哪儿。现在,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我想把这个交到他手里,先生。”她拿出一个包裹,上校好奇地盯着它。“您肯定能找到他在哪儿。我想请您把它交给他。”
“哦,情书,是吗?”
“不是的,先生!”
她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了绳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包裹里全是钱,许多钞票整齐地叠在一起,那一捆钱的厚度让上校瞪大了眼睛。
“我们——我——我们欠他的,先生。这里有五千美元。”
“所以这就是他拿我的钱干的事,是吧?好吧,我收下了。”
“多德上校,我不认为这是您的钱。我有充分的理由确信它不是。自代表大会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侄子,当时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至于这笔钱——它是很久以前借的。”
“是谁借的——是你吗?”
“不是的,先生。我不能告诉您具体情况。我只是想请您把它还给他。这样我会觉得我从义务中解脱出来了。”
“听着,我亲爱的年轻女子,”上校展现出他那专横的坚定,“这里不需要再打哑谜了。你必须告诉我真相。我一定要知道——听见了吗?否则我将采取措施迫使你说出来——那可能就不像在这里跟我谈话那么保密了。我再次通知你,我打算了解我侄子的事务!”
“我母亲向他借了这笔钱。她当时陷入了困境。他帮助了她。”
“你母亲需要一位监护人。请原谅!但我以为她此前在生活中已经吸取过教训了。所以我的侄子借钱给了你母亲!他从哪儿弄来的那笔钱?”
“我不知道——”
“等等!在你说出口之前先等等,基尔戈小姐。眼下我不会容忍任何人的谎言。我已经听过太多的谎言了。这是关于我侄子的事。我命令你说实话。”
她犹豫了很久,表情显露出她的痛苦。“我没有权利出卖他,先生。”
“他不可能通过任何诚实的手段得到五千美元。家族的声誉现在岌岌可危,基尔戈小姐。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想保护它。他向你坦白了,对吧?”
“是的。”
“我现在更能理解你的负债感了。当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犯罪时,她会产生一些愚蠢的念头,认为要支持他。基尔戈小姐,我了解我侄子的挥霍。他一定是为了你母亲才不得不去偷那五千美元。他只有一个顺手可以偷窃的地方。他从州库里拿了那笔钱。他告诉过你,对吧?”
“是的。”
多德上校背对着她,抬头看着他的花束。
汗水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下。他的脸颊在颤抖。尽管在自己的苦难中,她还是同情这个男人。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动容。
“基尔戈小姐,你是从哪儿弄到这笔钱的?”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沉地问道。
“我一定要告诉您吗?”
“当然。我们要查出这件事情的底细。”
“我几年前从姑妈那儿得到了一小笔遗产——我把它存进了银行。我从这儿拿到的工资里省下了一些钱。我母亲——我很抱歉地说,她一直很虚荣且挥霍,先生——她把钱浪费在了珠宝和衣服上,现在她已经把一切都卖掉了。我们变卖了所有的家具,去了一个非常便宜的地方租住。我已经设法凑足了这笔债务。就在这儿!”她把它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就在他那只瘫软的手边。
他沉默了很久。“我为你感到难过,”他终于说,“这是一件邪恶的事。但我知道不能让你保留这笔钱。”
“谢谢您,”她轻声说道,“我知道您能理解!”
“我会把它放在它所属的地方。就这样!”
当他继续背对着她时,她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三十三章
外面的世界
当人们愿意讲道理并接受赔偿提议时,一位优秀的律师能成就许多事!
“这恰恰说明,”阿彻·康弗斯在与摩根·布里斯托在西部城市最终分道扬镳后,对他的年轻门生宣称,“荆棘其实并不伤人,只要你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活力去抓住它。感谢上帝,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诚实的绅士!孩子,事实已经向我表明,他们比你了解你自己更了解你,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耐心等待的原因。但是,哦,你那愚蠢的行为!”然而,他说这话时,拍了拍桑顿·布里斯托的肩膀。“一个年轻人在起步时背负一笔健康的债务是件好事——一笔偿还起来充满快乐的债务。孩子,就把它当作一种激励吧!你只是抵押了你的未来!”
“我很高兴我被要求为我所浪费的东西付出代价,”布里斯托声明,“康弗斯先生,我不后悔我的愚行引导我走入了这个世界的偏僻小径。我会更懂得如何珍视余下的人生。”
“需要烈火才能炼出好钢——确实如此,”他的导师表示同意,“说到火——我想当我们回到那个期待我们回去的地方时,我们会发现那儿热得要命。既然我们把身后的事情都处理得安稳妥当了,你就必须让我仔细思考一下,该如何应对摆在我们面前的局面。”
阿彻·康弗斯像他离开时那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家乡,他用那层圆滑冷静的抛光护盾,挡住了任何可能刺向他薄弱环节的质询飞镖。
布里德先生确信自己在这件事上拥有某种个人权利,于是带着一支名副其实的质询之矛,无休止地发起冲击。
“按照惯例,一个人被提名后,绝不会闭上一只眼睛或离开岗位片刻。你打破了所有规矩,我一直在尽我所能编造故事来解释这一切,”布里德先生说道。
“谢谢你,”康弗斯先生回应,“毫无疑问,你做得非常出色。”
“在不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的情况下,我尽了最大努力。”
“那么大众的评价——流传的说法是——什么?”
“普遍的说法是,你似乎不太担心选举。”
康弗斯先生向他这位新法律合伙人投去仁慈的微笑。
“那么,人们普遍认为我对自己当选感到很有把握?”
“是啊,他们认为你如果不是胸有成竹,绝不会跑得无影无踪。”
“确实!我的那种姿态正好处理了那些盲目追随的人。听说他们已经挤上那辆顺风车了。”
“是的,”布里德先生承认,“但州委员会已经占了便宜,并且放弃对你的支持了!”
“布里德,你去跑一趟,替我告诉那个委员会主席——除非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始在全州每一个县催促他的人马忙起来,否则我就要发表公开声明,说我被迫代表人民独自进行竞选了。在那番声明之后,你认为我的当选还会有任何疑问吗?”
“一点也没有,”布里德先生坦白道,“你比我预想的更像个政客。请原谅我之前那些言论。我现在就去给那个主席的左耳里灌点滚烫的铅。”
“普通的智慧和常识,”当布里德先生离开后,尊贵的阿彻·康弗斯评价道,“它们在这个州的政治运作中是如此新鲜的元素,以至于在外人看来,它们竟然显得像是一种全新的政治精明,桑顿!鉴于目前的情况,我在即将发表的其他一些声明中不会表现得那么坦诚和直率。我相信我的良心一点儿也不会感到不安。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过去,找西蒙兹·多德上校谈上几句。”
康弗斯先生的秘书在拜访前先电话预约了时间,因此彼得·布里格斯先生直接将他们领到了上校面前。
“这是我的朋友兼法律合伙人,桑顿·布里斯托先生,”康弗斯说道,显然,他那随和的样子完全没意识到,他正向这位大亨投掷一枚威力十足的炸弹。
多德上校在椅子上向前倾身,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红木桌上的雕花。
“哦,抱歉,上校,”康弗斯先生和颜悦色地轻声说道,“我忘了你对布里斯托先生的身份不如我熟悉。你只知道他是个自称沃克·法尔的陌生人。”
“是的,而且他还在选民名单上注册为沃克·法尔,”多德上校大声咆哮,“康弗斯先生,你们的阵营很快就会有什么东西坠落了——那可绝不会是玫瑰花瓣!”
康弗斯先生用锐利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愤怒的人。
“上校,”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很清楚,在政治中,许多事情都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做的——而且就严格的法律而言,其中许多事情多少有些见不得光。如果你特别想挖掘本州政治的过往,我非常乐意带着我自己的小铲子前来协助。”
“你用这种躲猫猫的游戏把我当成了傻瓜。”
“布里斯托先生,”被提名人从容地继续说,“经过在国外和国内的长期深造,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社会学和经济学的研究中,并倾向于通过第一手观察来获取关于现状的知识。他来到这个州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因形势所迫,被卷入了我们州的剧变之中。”
“比起我原本打算陷入的程度,还要深得多,多德上校,”年轻人庄重地说道,“我想你会记得我在我们的一次谈话中也曾这样对你说过。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曾自称为一个‘声音’,并谦卑地恳求你关注某些改革。你的拒绝,以及你拒绝的方式,反而迫使我介入了你的事务。”
“我现在就郑重警告你,”上校咆哮道,“我要强行介入你的事务。我要把你从幼年到现在的经历调查得一清二楚,不管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不妨都发布一些普遍的警告,”康弗斯先生说,“我已经为报纸准备了一份关于我朋友布里斯托先生的声明,他也会补充一份关于他在水区项目上的相关陈述。如果你想在那之后诽谤布里斯托先生,上校,你可以继续。但如果你在这场竞选中选择那种手段,我们将不得不使用我们自己的几根棍棒——例如,我们或许能够向人民提供大量关于在你的全面指导下,各州政府部门是如何运作的信息。州库的资金——”
康弗斯正要提及州库资金存入上校银行以造福财团的利息收益问题。
多德上校从椅子上站起身,露出了即刻的、惊慌失措的困惑。“我们最好进行一场绅士般的竞选,”他插话道。
“很好,”康弗斯先生礼貌地表示同意,“既然我们正在达成如此友好的谅解,你是否允许我表达这样一个希望:联合公司能在不可避免的立法问题上与我们达成妥协?我无意利用我作为本州州长的任何权力来损害你的利益;让我们相信,我们能在水厂问题上迅速达成调整。作为一名有经验的律师,我必须通知你,多德上校,本州的城市和城镇将拥有它们自己的系统。马里昂市打算通过第一个测试案例来斗争到底。你是一个大纳税人——我相信你不会帮助将你的城市带入不必要的债务之中。”
“我会与你商讨的,”上校承认,态度有所收敛。
“我会请你与我的合伙人布里斯托先生商议。他将全权负责这桩诉讼。我已得到保证,下一次市政府会议将审议选定他为法律顾问的事宜,并会提供一笔合适的保留金,”康弗斯先生骄傲地说。“如果你能支持此事,我个人以及作为行政长官都会非常感激。这对比谁都有好处。”
多德上校没有回答。但在他们告辞时,他那一鞠躬却意味深长。
“我想我没有暗示我在使用任何形式的威胁吧,”当康弗斯和布里斯托走下楼梯时,康弗斯先生说道。
“我想他听懂了,先生。”
“他建议我们进行一场绅士般的竞选,这话从西蒙兹·多德上校口中说出,意义重大。前景十分令人振奋,”这位候选人断言。“我们明天去见州委员会主席,桑顿。我非常有把握他会为我们排好演说路线。布里德先生在讨论政治局势时,有时——非常令人信服。”
当他们走到梅利西特俱乐部的台阶底部时,年轻人请求准许去处理一些私事。
“但你自己的私事必须等待,孩子,”康弗斯坚持道。“从现在起,党组织需要你。”
“我会尽我的职责,先生,”布里斯托微笑着说;“但今晚我必须留给自己。”
“我邀请了几位绅士与我们共进晚餐。这是一场重要的会议。”
“我希望参加的那场会议,康弗斯先生,将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场。”
律师眨了眨眼,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我明天会告诉您——我深信那将是我告诉过任何人的最幸福的消息——我会第一个告诉您。”他犹豫了一下。“您一直给我很好的建议,先生。有天晚上您告诉我,只有女人能以完美的同情心倾听,并稳妥地安慰一个人的烦恼。”
康弗斯走近他,把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审视地看着他。“孩子,”他说,“去吧——愿上帝与你同在!”
布里斯托从律师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匆匆离去。
但在特里劳尼酒店的住客名单上,他没有找到基尔戈的名字。电梯工、管理员和经理都以同样的冷漠讲述了同样的故事。基尔戈一家已经卖掉了他们的财产,搬走了——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地址。
布里斯托走在街上,诅咒着那种矫情的愚蠢,让他与她的告别成了一场没有承诺、没有誓言、没有为未来留下希望的离别。想到他当初为了她好而选择离别,正如他当时看待自己的处境那样,这并不能让他感到慰藉。在绝望的深渊中,当他在小门前松开她的手时,他冷酷地牺牲了自己——并下定决心通过彻底而最终的分离将她从他身边拯救出来。
思绪回到那小门前的离别,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的游荡将他引向何方,直到他来到巨大的工厂区,那里在夜色阴影下显得黑暗而寂静。
老艾蒂安从马耶特太太的厨房里拿来一盏灯,放在门廊上。他正在削木头,一个小男孩蜷缩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工作。
在印第安之夏温暖的一天后,夜晚显得格外宜人。
布里斯托在栅栏边停下,打了个招呼。
老人焦虑地眯起眼睛,用手遮挡着灯光。
“先生!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吐字破碎,说话时气喘吁吁。他那满是皱纹的脸抽动着,仿佛在极力忍住泪水。他的嗓音哽咽了。
“看到我回到这里你很惊讶,艾蒂安——是这样吗?”
“我不惊讶,先生。我知道您会回来。我很高兴——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控制不住。”
“你干活干得真晚,艾蒂安大叔。”
“是的,其他人回家了。但这个小男孩——我帮他看一会儿,直到他妈妈从工厂回来。但您一定要进来,先生。”
“我不能停留,艾蒂安。我……”他无法结束这句话。他转身想要离开。
“我说您一定要进来。您必须快点!”老人用尖锐的耳语说道。他放下刀和木棍,匆匆走向栅栏。他伸手抓住了布里斯托的衣袖。“该死!”他宣布道,语气中带着艾蒂安·普罗旺谢尔从未有过的焦躁,“即便是在塔杜萨克乡下的穷苦农夫,也比您更懂得如何去爱那个好女孩,法尔先生。”
“我的名字不是法尔;它是……”
“我不管您的名字叫什么,”老人抢白道。“留着以后再告诉我吧。您是什么样的人——这才是我在乎的!而您对那个好女孩一点也不好。”
“我不明白。”
“您回到那儿,敲响马耶特太太的前门,您就明白了!我只是个穷人,先生,但我会像对市政厅里那些人说话一样对您说话——而且如果我是对的,我就不会害怕。”
“听着,艾蒂安!你是什么意思?”
“那位美丽的女士——该死!您非得被人用砖头砸一下才醒悟吗——那位漂亮的小姐——就是告诉我该对您说那些关于坏蛋的话的人——您一定得知道,她现在就住在好心女人的家里。”
现在轮到布里斯托抓住艾蒂安的胳膊了。他摇晃着老人。
“基尔戈小姐——在这儿?快说!别这么慢吞吞的!”
“我已经说了。不然您又会走掉,继续当个大傻瓜,”看管架子的老人大胆地反驳道。“她就在里面。她之所以搬到这儿住,是因为有些事让她变得非常贫穷——也极其悲伤。而她的母亲一直在哭。那位美丽的小姐来到那棵大树下,问了我许多事情——”
当老人喋喋不休时,布里斯托正急切地拉拽着栅栏的门闩。他在黑暗中找不到锁扣,便踢断了马耶特太太那本来就破旧的篱笆上的几根木条。他钻了进去,撞在老艾蒂安身上,将他挤开,打断了他没完没了的信息传达。
年轻人冲上台阶,把小男孩吓了一跳,随后用力敲门。
“是我,凯特!”他喊道。“我回来了。”
当她打开门时——半是胆怯,半是渴望,整个人心乱如麻——他将她拥入怀中,吻了她,完全不在意孩童那惊愕的目光或老人那回避的神情。
“但你没给我留话。你相信我说过不会回来吗?”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啜泣着。“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我知道你会在这个地方找到我。”
艾蒂安歉疚地走近,抱起了小男孩。
“哦,我挚爱的姑娘,我有太多话要告诉你!”爱人喃喃道。“我知道你会听的。”
“我们有太多话要告诉彼此了,”她说,双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老人吹熄了灯,把灯放在一边,踮着脚走开了,怀里抱着孩子。
“把头藏在我的外套下——就那样,”他命令着那个挣扎着、充满好奇心的小家伙。“你妈妈可不喜欢你吸进这么多夜里的凉气。我们去找她!”
他听见身后传来热切的低语声,随后马耶特太太的房门轻轻关上了——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