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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dyssey: Rendered into English prose for the use of those who cannot read the original

by Homer · in Chinese (Simplif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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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卡瓦·比亚焦·因格罗亚教授, 可贵的盟友, 作者谨献。

第一版序言

此译本旨在补充我于1897年出版的《奥德赛的女作者》一书。我无法在该书中将整部《奥德赛》尽数收入,否则会使该书显得臃肿不堪;因此我只是将我早已译竣的译文加以节略,如今则将其全文刊行。

此处我不拟就上述著作中所论述的两大要点再行申说;我于彼处所写既无可增,亦无可减。所论之点为:

(一)《奥德赛》全书系在西西里岛西海岸今称特拉帕尼之处写成,其题材亦完全取自该地;不论是费阿克斯人的情节,还是伊萨卡的情节,皆莫能外。至于尤利西斯的海上漂泊,一俟其进入西西里近海,便化为环绕该岛一周的航程,实质上乃自特拉帕尼出发,仍归于特拉帕尼,途经利帕里群岛、墨西拿海峡以及潘泰莱里亚岛。

(二)此诗乃全然出自一位甚为年轻之女子之手,她居于今称特拉帕尼之处,并以瑙西卡之名现身于其作品之中。

我据以立论之主要论据,自1892年1月30日与2月20日《雅典娜》杂志刊载(未见反驳)以来,已公然且屡次昭示于英国及意大利读者之前。此两大论点亦于同一年约翰学院《鹰》刊之大斋期与十月期中提出(亦未见反驳)。迄今我尚未自任何方面收到应予答复之意见;而我素来急切探询我论证中是否存有瑕疵,故开始略感自信——倘若确有瑕疵,至少若干此刻应已闻知。我虽绝不妄自以为学者们普遍认同我的结论,然我将本着如下信念行事:即他们似乎不太会如此反驳我,以致我势须予以答复;故我仅限于将《奥德赛》译介给英语读者,并附以我以为有用之注释。其中我尤请读者留意关于第二十二卷465至473行之注释,此项注释承蒙格里姆索普勋首俯允公之于世。

《奥德赛的女作者》一书所用之若干插图,本书亦予复用,并新增两幅,望能使尤利西斯宅邸之外院更鲜明地呈现于读者眼前。兹须说明:其中一幅插图中中有一男子与一犬同在,此乃出于偶然,直至我将底片冲洗之后方才发觉。在附录中,我亦重印了解释尤利西斯宅邸布局之段落及该布局图本身。读者宜对此图稍加留意。

在我所译《伊利亚特》之序言中,我已陈述关于译者所应遵循之主要原则之见解,此处不拟复述;惟须指出:将诗体译为散体之最初自由,意味着在整部翻译过程中须不断行使或大或小之自由;盖诗中许多适宜者,于散文中则不妥,而可读之散文之所需,乃散文译本中首要考量之事。然为使读者知我偏离严格直译之程度起见,我将此处刊出布彻与兰二位先生所译《奥德赛》六十行左右之译文。其译文如下:

女神啊,请为我叙说那足智多谋的英雄吧,他于荡破特洛耶的巍峨城堡之后,遍历遐迩。他访谒了众多城郭,察览了众多民族之风习;他于海上历尽艰辛,志在保全己身并使同伴得以归返。然虽竭力而为,终不能救其同伴;盖彼等因自身之昏聩而陨亡——蠢哉,竟啖食了太阳神许佩里昂之牛!故神明夺其归来之日。凡此种种——无论女神从何得闻——皆请一一述说以告我侪。

是时,所有于战阵或海难中幸免于死者,咸已归返家园,脱离兵燹与海涛;独奥德修斯,因思念其妻与归乡之路,遂为那秀美之女神、女神卡吕普索——居于幽深之穴窟者——所羁留,欲以为夫君。然及至年岁更替,节序轮转,神明定其归返伊萨卡之期已至;乃至此时,其劳瘁亦未遽绝,虽身处故土亦然;盖诸神皆悯恤之,唯波塞冬不然,仍无止境地肆虐于神裔奥德修斯,直至其抵达本国。然波塞冬已赴远方的埃塞俄比亚人之处——埃塞俄比亚人分居两处,乃人类之极边,此一部落居于许佩里昂沉落之处,另一则居于其升起之处——波塞冬赴彼处接受百牲之祭,坐而宴飨;而诸神则聚会于奥林波斯山宙斯之殿堂。其间,人与神之父率先发言,盖彼心中念及高贵的埃癸斯托斯——此人乃阿伽门农之子、声誉远播的俄瑞斯忒斯所杀者。念及于此,彼于永生者中朗声道:"请观凡夫如何徒然咎咎于神明!盖祸患虽发自我辈,然彼等于自身昏聩中所遭之悲苦,已逾于命定之数。譬如埃癸斯托斯,越分而纳阿特柔斯之子之发妻,并于其归时戕其夫主;彼实曾目睹其显然之覆亡,盖我辈已遣机警之赫尔墨斯——阿耳戈斯之弑者——传谕于彼,告以不可弑其人,不可求其妻。盖阿特柔斯之子必遭俄瑞斯忒斯之复仇,迨其年长思乡之时。赫尔墨斯虽作如是说,然埃癸斯托斯之心终不为动,虽其本意甚善;如今彼已偿付一切代价。"

灰眸之女神雅典娜答曰:"父啊,我辈之父克罗诺斯之子,座于至高之御座:此人确已伏其应得之死;凡作此等事者皆当如此!然吾心为睿智之奥德修斯——彼不幸之人——而碎;盖彼于远离故交之时久矣,独处于海中之岛——海之中央,林木葱郁之岛——其上有女神居焉,乃术士阿特拉斯之女;此人深谙一切海渊,并亲扶擎苍天大地之分立之巨柱。此女以悲愁困厄此不幸之人;彼以柔媚而狡谲之辞,时时诱其忘怀伊萨卡。然奥德修斯虽仅求见故土炊烟一缕升起,亦宁愿捐生。至于尔,于此竟漠然置之,奥林波斯之主!岂昔者奥德修斯于阿耳戈斯人船侧、在广袤之特洛耶土地之上,未尝向尔献祭以表虔心乎?然则尔因何而长怀愠怒于彼,宙斯乎?"

众所周知,《奥德赛》中多有袭自《伊利亚特》之段落;我本欲以略异之字体印之,并于页边标注《伊利亚特》之出处,在我之稿本中亦已为此作记。然而我发现,如此则译本势将沦为极度学究之面目,遂放弃此念。尽管如此,我仍欲敦请主持我国大学出版机构者:若能将《奥德赛》之希腊文本与《伊利亚特》段落以异体字排印,并附以页边对照,则将嘉惠学子匪浅。我已将一部《奥德赛》赠予大英博物馆,其中之《伊利亚特》段落悉予标出,并注明手稿中之出处;我又赠出一部《伊利亚特》,将其所有出自《奥德赛》之段落及对照处一并标出;然如此标出之《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两书副本,应使一切学子皆得易于取阅。

今日之世,凡讨论自沃尔夫以来围绕《伊利亚特》所生之诸问题者,若不使其读者深切铭记如下数端——《奥德赛》确证系自某一邻近地区独自写成,因而(纵无他证亦足为此推论)大抵出自一人之手;其写成必在公元前七五〇年之前,且极可能在公元前千年之前;此甚早之诗篇之作者,确证熟稔今本之《伊利亚特》,对彼辈最为质疑其真伪之若干篇章之袭取,实与对一般公认属荷马所作之篇章之袭取,一视同仁——凡忽视此等论点以告读者之人,其于读者实未为公允。反之,凡愿据前文所述大英博物馆藏本,自行于其所藏《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中予以标记者,并能就两诗中如此众多相同段落之并存这一事实,作出唯一合乎常理之推断者,吾信其将不难对国内外现今享有相当声誉之众多书籍,予以应有之估价。再者——此事或更具价值——其将发现《奥德赛》中许多疑难之处,一经揭示其为过分浸染《伊利亚特》所致,便涣然冰释。

其他疑难之处,亦将随诗人构思中此诗之发展次第为人所悟而消弭。我在《奥德赛的女作者》第251至261页中已详论此事。约而言之,《奥德赛》实由两首截然不同之诗组成:(一)《尤利西斯之归来》,即诗篇开篇所请缪斯吟咏之唯一主题。此诗包含费阿克斯人篇章,以及第九卷至第十二卷中尤利西斯自述其经历之部分。其内容起自第一卷第1行(约略)至第79行,第五卷第28行,并自此绵延不绝,直至第十三卷第187行中部——此即原始构思终止之处。

(二)佩涅洛佩与求婚者之故事,附以忒勒玛科斯前往皮洛斯之旅之插曲。此诗起自第一卷第80行(约略),延续至第四卷末;其后未再续,直至第十三卷第187行中部尤利西斯醒来之处,自此以迄第二十四卷末。

我在《奥德赛的女作者》中尝写道:

将第十一卷第115至137行及第九卷第535行引入,并以第五卷卷首新撰一神明会议以替代被移至第一卷1至79行之会议,此乃使旧有构思与新构思勉强获得形式上之统一、掩盖缪斯于受请吟咏一主题之后,竟以三分之二之篇幅吟咏另一截然不同之主题这一事实——其高潮又非人所属望——所采取之仅有手段。盖《归来》约占八卷,而《佩涅洛佩与求婚者》约占十六卷。

吾信此说大体不谬。

最后,论一无关紧要之点:吾见莱比锡托伊布纳版(894年印)于第二卷及第三卷之末皆以逗号作结。标点之出现远晚于《奥德赛》之世,于此等细事遵依原文,似无多大意义;然出于纯然保守之精神,吾仍宁愿遵之。何以第二卷及第八卷之起首用[希腊文],而第七卷之起首用[希腊文]者,于一极其审慎之版本中必非出于疏忽,竟冠以大写字母;而第六卷、第十三卷起首之[希腊文],及第十七卷起首之[希腊文],则无大写字母;此理我无从推究。除上述三卷外,《奥德赛》其余各卷之起首皆无大写字母,除非该卷首字为本名。

S.巴特勒

1900年7月25日

第二版序言

巴特勒所译《奥德赛》初版于1900年问世,《奥德赛的女作者》则于1897年问世。在与本译本新版同时刊行之《奥德赛的女作者》新版序言中,我已就该二书之缘起略作陈述。

原书之版式已经缩小,俾使两书与巴特勒之其他著作版式一致;幸而借采用较小之字号,每页得容纳同样数量之文字,故引用之处仍然适用;除对译本有所影响之若干细微更动与调整外,新版实为原版之忠实重印,已校正印刷之误及明显之错误——并未试图加以整理,亦未试图使其趋于时宜。

(一)索引已经修正。

(三)现每幅插图一般独占一页,而原版中则两幅同占一页。尤利西斯宅第之布局图已不得不缩小。

于《奥德赛的女作者》第153页中,巴特勒尝云:"凡大诗人,必不致将其英雄比作一肚囊中满是血与脂、置于火前炙烤之物(第二十卷第24至28行)。"此段文字未见于该书卷首所附《奥德赛》故事节略之中,然于译本中则有如下文字:

"彼如此自咎于心,并以忍耐克制之,然彼辗转反侧,宛如人于烈焰之前翻转一肚囊,囊中满是血与脂,或此面或彼面,俾尽早烤熟;彼亦如此辗转于两侧,无时或息其独自一人将如何设计诛灭求婚者此等众多之众。"

观此,似于《奥德赛的女作者》(1897)与译本(1900)两次刊行之间,巴hler已变更其见解:前一处乃以尤利西斯比作那满是血与脂之肚囊,后一处则以尤利西斯比作翻转那肚囊之人。后者之譬喻,殆为大诗人所或能作。

在校勘此书过程中,我承蒙剑桥大学图书馆A.T.巴塞洛缪先生及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唐纳德·S·罗伯逊先生之鼎力襄助。我于此二位友人致以最诚挚之谢忱,感其审慎与技艺。罗伯逊先生已抽暇校核并订正所有引自《伊利亚特》《奥德赛》之引文及出处,我相信此项工作已臻尽善之境。我深知此乃其乐趣所在;巴hler若知其著作正由其故交——半个多世纪前曾与之同在布卢姆斯伯里区斯特里特姆街卡里美术学校共学之H.R.罗伯逊先生——之子悉心护持,亦必深感欣慰。

亨利·费斯廷·琼斯

梅达维尔120号 1921年12月4日

奥德赛

第一卷

神明会议——密涅瓦至伊萨卡之行——忒勒玛科斯向求婚者之诘难。

缪斯啊,请为我叙说那足智多谋的英雄,他于荡破特洛耶名城之后,遍历遐迩。他访谒众多城邦,察览众多民族之风习;他于海上历尽艰辛,志在保全己身并使同伴安然归返。然虽竭力而为,终不能救其同伴,盖彼等因自身之昏聩,啖食了太阳神许佩里昂之牛而自取灭亡;故神明阻其归来之期。此等一切,无论从何得闻,皆请——告我知悉。

是时,所有于战阵或海难中幸免于死者,咸已安返家园,唯尤利西斯一人,因思念其妻与故土,遂为女神卡吕普索所羁留——女神将其置于深邃之穴窟,欲以为夫。然年岁既更,神明定其归返伊萨卡之期已至;然即便身处故人之中,其忧患亦未遽已;盖诸神皆已动怜,唯波塞冬不然,仍肆虐无已,必不使其得归。

此时波塞冬已远赴埃塞俄比亚人之处——埃塞俄比亚人居于大地之极,分处两方,一面向西,一面向东。1彼赴其地以受百牛百羊之祭,正于盛宴中自得其乐;而诸神则群聚于奥林波斯山宙斯之殿堂。神人之际,彼最先发言,盖此时方寸中正念及埃癸斯托斯——此人已为阿伽门农之子俄瑞斯忒斯所杀。乃向众神言曰:

"请看,凡夫俗子竟以何事归咎于我辈神明,实则其所遭不过自贻之戚。观夫埃癸斯托斯——彼必欲不轨于阿伽门农之发妻,复戕其夫主;彼岂不知此乃自取灭亡之道乎?我曾遣墨丘利前往警告,嘱其勿为此二事之一,盖俄瑞斯忒斯成年思乡之时,必将复仇。墨丘利虽以善意相告,然彼终不从;如今一切代价皆已偿清。"

密涅瓦继而答曰:"父啊,萨图恩之子,万王之王,埃癸斯托斯罪有应得,凡作如斯事者皆当伏此极刑;然埃癸斯托斯之生死,无足轻重;吾心所伤者,唯尤利西斯而已——彼于孤悬海中之岛,远离亲友,可怜之人!彼岛林木苍郁,处大海之中央;有女神居其间,乃术士阿特拉斯之女;此人监管海洋之深处,并扶撑那分隔天地之巨柱。此女已将厄运之尤利西斯据为己有,时以百般柔媚之辞诱其忘怀故里,故彼已厌倦人生,一心思念唯望再见自家烟囱升起之炊烟。尔对此竟毫不挂怀,然尤利西斯当年于特洛耶城前,岂未尝以焚祭多多献于尔乎?何故长怀愠怒,执意不容?"

朱庇特说:“我的孩子,你说的什么话?我怎能忘记尤利西斯呢?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更能干的人了,也没有人在向天上永生的神明献祭时比他更大方。不过你须记得,涅普图恩因尤利西斯挖瞎了库克罗普斯人之王波吕斐摩斯的一只眼睛,至今仍对他怒火不息。波吕斐摩斯是涅普图恩与海中女王福耳库斯之女托俄萨所生之子;所以涅普图恩虽不会将尤利西斯置于死地,却折磨着他,使他不能归家。但我们还是一同商议,看如何能助他归来;那时涅普图恩自会息怒,因为我们若意见一致,他便难以抗拒。”

密涅瓦说:“父啊,萨图恩之子,万王之王,既然诸位神明如今都愿尤利西斯归家,我们当先遣墨丘利前往奥古吉亚岛,告诉卡吕普索我们已议定之事,尤利西斯必须返回。其时我将往伊萨卡一行,去鼓舞尤利西斯之子忒勒玛科斯的志气;我要使他勇于召集阿开亚人集会,并向其母佩涅洛佩的求婚者直言不讳——他们一味宰杀他无数的羊与牛;我还要引他前往斯巴达与皮洛斯,看他能否探听到其慈父归来的消息——若能如此,众人自会对他称誉有加。”

说罢,她系上那双辉煌的金履,永不朽坏,凭之可如疾风般飞越陆地或大海;她握住那柄可畏的青铜长矛,矛端包铜,又粗又坚又沉,她常以此慑服那些触怒她的英雄行列;随即自奥林波斯最高的峰巅俯冲而下,须臾已至伊萨卡,立于尤利西斯宅邸的门前,化作一位来客的模样——即塔菲亚人之首门特斯,手持一杆铜矛。在那里,她见那些高贵的求婚者正坐在他们所宰所食之牛的血皮上,于宅前对弈。仆役与侍童则往来奔走以服事之:有的将水倾入调酒之钵以兑酒,有的用湿海绵擦抹食案并重新铺陈,有的则切割着堆积如山之肉。

忒勒玛科斯远在众人之先便瞧见了她。他正郁郁地坐在求婚者之间,心中念及其勇毅的父亲——若他能重返家园,并一如往昔受敬,他必将这帮人逐出宅外。他正如此沉思,瞥见密涅瓦,便径直向大门走去;因有客在门外久候而未得入内,他心中甚是不悦。他握住她的右手,请她将矛递与他。“欢迎光临寒舍,”他说,“请先用饭,然后告知尊驾来此有何贵干。”

说罢,他便在前引路,密涅瓦随后相从。进入院内,他取过她的矛,将其倚于一根粗实的承尘柱旁,与他那不幸父亲的众多长矛同置一处;然后引她至一张铺设华美的座椅之下,又铺上一张锦缎垫子。另有脚凳供她安放双足,他另为自己在她近旁设一座位,远离众求婚者,如此她便不会受其喧嚷与无礼之扰,而他亦可更自如地向她询问父亲之事。

一婢女遂取一精美金壶盛水,倾于银盆中供他们盥手,并在旁陈设一张洁净之食案。一名年长的仆役献上面包,并将家中所有之上好菜肴逐一奉上;司肉之人呈上各色肉食之盘,又于其旁置金杯;一名男仆捧酒而来,逐一为之斟满。

此时众求婚者亦鱼贯而入,各就其位。仆役们立刻为他们手上浇淋清水,女婢们持面包篮往来穿梭,侍童们则以酒与水注满调酒之钵,众人遂各取面前之嘉肴饱餐。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便想听歌与观舞——此乃宴乐之极致点缀。于是仆役取来一具里拉琴,递给菲米乌斯,他们强令他为之弹唱。菲米乌斯甫一拨动琴弦启口吟唱,忒勒玛科斯便侧首向密涅瓦低语,二人头首相近,不使旁人闻听。

“先生,”他说,“望我以下所言勿致唐突。唱歌于不付钱之人,自是轻而易举;而这一切,皆以一个尸骨不知在何处腐烂,或在浪涛中碾为齑粉之人的代价而得。倘若这些人见我的父亲重返伊萨卡,他们必祈愿自己长腿而非厚囊,因钱财于他们无益;但他啊,不幸之人,已遭厄运,纵偶有人言其将归,我们亦不复置信;他必永不归来。先生,如今请如实相告——尊驾是何人,来自何处。请告知您的城邦与父母,乘何船前来,您的水手如何将您送至伊萨卡,他们自称属何民族——因您绝非由陆路而来。亦请如实相告——我亟欲知晓——您与此宅可有旧交,抑或在我父亲在世之时您曾来此?昔日我父亲广交宾客,往来频繁。”

密涅瓦答道:“我愿据实将详情一一奉告。我是门特斯,安基阿罗斯之子,塔菲亚人之王。我率船与船员而来,此行乃前往异邦之民——前往忒墨萨——船上装载铁货,归时将载铜而归。我的船现停于那边,远离城郭,在瑞忒戎港——林木葱茏的尼里图山下。我们的先辈彼此为友,若您愿去询问老拉厄耳忒斯,他可作证。不过人们皆言他如今不再进城,独居于乡间,过着艰苦的日子,仅有一位老妇照料他起居,待他自葡萄园中操劳归来时,为他备饭。有人告知我令尊已返家,我因此前来;但看来神明仍阻其归途——他并未身故,亦非困于大陆。他多半羁于某四面环海之孤岛,困于大洋之中;或为野蛮之人所拘,不得脱身。我非先知,于预兆所知甚少,然我乃受神明启示而陈言,可向您担保:他必不久于外——他乃极富智谋之人,纵被铁链所系,亦必设法归家。但请如实相告——尤利西斯果真有如此俊秀之儿郎乎?您于头面与双目之间,委实与他惊人地相似,盖我们于他启航赴特洛耶——阿耳戈斯之俊彦咸集之处——之前乃至交。自彼时起,我们彼此再未谋面。”

“我的母亲,”忒勒玛科斯答道,“常言我是尤利西斯之子,然唯睿智之子方识其父。但愿我是某位安居于己之田庄、安享晚年者之子——因您既问起,再无他人如我所言之父这般命途多舛。”

密涅瓦说:“只要佩涅洛佩有您这般俊秀之儿郎,您的血脉便无断绝之虞。但请如实相告——这般盛宴究竟为何?这些人又系何人?此间所为何事?是有宴饮,抑或婚庆——盖无人似携己物而来;而宾客们——其举止何其无礼!于近旁之人而言,真足以令人作呕。”

“先生,”忒勒玛科斯说,“承您下问,我父亲在世之时,我家与宅第皆安泰;然神明不悦,遂定下别样运数,且将他藏匿之深,前人未有。先父纵已亡故——若于特洛耶阵亡,或于战事终结之时身畔有友朋相伴——我尚能稍堪忍受;因阿开亚人自会为其遗骸筑坟冢,而我亦将承袭其英名;然如今风暴已将他卷走,去向无明;他离去时未留丝毫踪迹,除悲伤之外我一无所有。而忧患不止于丧父之痛;苍天又降下别样灾祸于我:但凡我诸岛之首领——杜利基昂、萨墨、林木葱茏的扎坎托斯岛,以及伊萨卡本土之显要人物——皆以向我母亲求婚为名,坐食我家;她既不肯断然回绝再嫁,亦不令此事了结;故彼等大肆挥霍我家之资,恐不久亦将及于我身。”

“果真如此?”密涅瓦惊呼道,“那么您确需尤利西斯归来。给他戴上头盔,携上盾牌,再取两杆长枪——若他一如我初见于我家时那般豪饮欢娱之态——他必将手刃这帮无赖,纵彼等仍立于他的门槛之上。那时他刚从埃菲拉归来,曾往伊罗斯——墨耳墨罗斯之子——处乞取毒药以淬其箭。伊罗斯敬畏永生之神,不敢予他;然我父却赐予一些,因甚为钟爱之。若尤利西斯一如当年,这帮求婚者必遭短命之厄,其婚礼亦将凄凉收场。

“然而此事须由上天定夺,看他能否归家,亲手于宅中复仇;然我仍力劝您即刻设法逐去这帮人。听我之计,明晨召集阿开亚英雄集会,向其陈情,并以苍天为证。令众求婚者各自散去,各归其所;若令堂执意再嫁,请她回返其父之家,其父自会为之觅得夫婿,并备齐如此珍爱之女应得之妆奁。至于您自身,请允许我进言:择一艘最精良之船,率二十名水手,前去寻找您那失踪已久的父亲。有人或能相告,或——(世人常以此途得闻)——天意或可昭示。先往皮洛斯,拜访涅斯托耳;继而往斯巴达,拜会墨涅拉俄斯,因他乃阿开亚人中最后归家之人;若您闻知令尊尚在人世,且正在归途,您尚可忍受这帮求婚者再挥霍十二个月之久。反之,若闻其死讯,请即刻归家,以全礼为他举行葬礼,筑一坟冢以资纪念,并使令堂再嫁。诸事办毕之后,请再三思量,如何以正当或非常之手段,于您宅中诛杀这帮人。您年岁渐长,不可再以幼童自居;您岂未闻世人如何歌颂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诛杀埃癸斯托斯之事乎?您乃俊秀英武之人;请抖擞精神,使自己声名远播。然而我须返回我的船上及船员处,我若久留,必使彼等焦躁;请君自行斟酌,并铭记我之所言。”

“先生,”忒勒玛科斯答道,“承您如此教诲,视我为己出,委实厚意;我必一一遵命。知您欲登程,然请稍待片刻,待您沐浴解乏之后。我当奉上薄礼一份,使您欣然上路;所赠之物精美贵重,乃至交方互赠之纪念品。”

密涅瓦答道:“勿强留于我,我即刻便要上路。若您有意赠礼,请留待我下次来时带回。您必将赠我一份佳物,而我亦当以不逊之礼相报。”

言毕,她如飞鸟般腾空而去;但她已赐予忒勒玛科斯以胆识,并使其念父之情愈深。他深感自身之变化,惊异不已,且知此来客乃神明,遂径直走向众求婚者所坐之处。

菲米乌斯仍在吟唱,众听者肃然静坐,听他诉说那自特洛耶归来的悲辛历程,及密涅瓦降于阿开亚人身上的种种灾祸。佩涅洛佩——伊卡里俄斯之女——于楼上房中闻其歌声,遂经由大楼梯步下,身后随两名侍女。待行至众求婚者前,她立于承尘柱之侧——此柱支撑着回廊之顶——左右各伴一位端庄的女婢。她以面纱掩面,悲泣不已。

“菲米乌斯,”她高声说道,“你知晓诸多神祇与英雄之轶事——此乃诗人所乐咏者。任择其一,为众求婚者吟唱吧,让他们饮酒时静默无声;但请止此悲歌,因其碎我愁肠,且令我忆起那永无尽期哀悼的亡夫——其英名于全赫拉斯及中阿耳戈斯何其煊赫。”

“母亲,”忒勒玛科斯答道,“请让歌者自便,唱其心中所愿;歌者并不杜撰所咏之祸患;降祸于人者,乃朱庇特而非歌者,他依其旨意降福祸于人类。此人吟唱达那奥斯人那凶多吉少之归程,并无恶意,盖世人总以最热烈的掌声迎接最新的歌谣。请以此为定,暂且忍受;尤利西斯并非独一未自特洛耶归来之人,许多他人亦与他一同命丧。去吧,请回屋中料理日常事务,守你的织机、纺锤,并督导诸婢;言语乃男子之事,于我尤然——因我乃此宅之主。”

她心中惊异,回身入内,将儿子所言铭记于心。随后携侍女登楼入房,哀悼其慈爱的丈夫,直至密涅瓦赐下甘美的睡意笼罩其双目。然而众求婚者却于回廊之下喧嚷不已,各自在心中祈望与之同床共寝。

忒勒玛科斯遂朗声而言:“无耻之徒,”他喊道,“傲慢之求婚者,今请自便欢宴,但不得滋事;能闻菲米乌斯这般天籁之声,实乃罕见之事;然明日晨间,请于全岛集会处见我,我将正式通知诸位离去,并请各自于己家轮流设宴,费用自理。反之,诸位若执意要赖在此一人之宅,苍天庇佑,朱庇特必将与你们彻底清算,待你们倒在我父亲宅中之时,将无人为你们复仇。”

众求婚者闻言,皆咬唇不已,惊异于他言语之胆魄。安提诺俄斯——欧佩忒斯之子——遂曰:“神明似已授你咆哮与高谈之课;愿朱庇特永不容你于伊萨卡为首,正如你父亲当年。”

忒勒玛科斯答道:“安提诺俄斯,请勿责我,然天意若许,我亦可为首。此于我而言岂为最劣之命?为首并无不妥,因其既带来财富亦带来尊荣。尤利西斯已逝,伊萨卡中俊彦众多,老少皆有,或另有他人领袖群伦;然我于我自家宅中必为首,并统辖尤利西斯所赐我之众人。”

欧律马科斯——波吕波斯之子——遂答曰:“谁当为我辈之首,此事决于上天;然于汝家及汝之所有,汝乃主人;只要伊萨卡尚有一人在,无人敢欺凌于汝或劫掠于汝。如今,我的好友,我欲知此客之情。他是何处之人?出身何门?其家业何在?是否携有关于令尊归来的消息,抑或仅为己事而来?此人似甚殷富,然其匆匆离去,须臾之间便杳无踪迹,吾等未及攀谈。”

忒勒玛科斯答道:“我的父亲已死,纵有风声传至我耳,我今亦不复信之。我的母亲确偶遣占人前来问卜,然我不采其预言。至于那来客,乃门特斯——安基阿罗斯之子,塔菲亚人之首,先父之故交。”然他心中自知,此乃女神显圣。

求婚者们于是重又唱起歌,跳起舞来,直到夜幕降临;夜幕笼罩他们的欢娱之后,他们各自回家安歇。忒勒玛科斯的居室在望外院的高塔之上;他便往那里去,满腹愁肠,思绪万千。一位善良的老妇人欧律克勒亚——俄普斯的女儿,皮塞诺尔的孙女——举着两支燃烧的火把在前面引路。拉厄耳忒斯在她年幼时以己资将她买下;他为她的身价付了二十头牛的价钱,在家中对她敬重有加,如同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一般;但他从未与她同寝,因他惧怕妻子的恼怒。正是这位老妇此刻为忒勒玛科斯照亮回房之路,她对这孩子的疼爱远超家中任何其他女仆,因她在他襒褒之中便哺育过他。他推开寝室的门,坐于床沿;他脱下衬衣,便递给那善良的老妇人,她将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替他挂于床旁的一根木钉之上,随后走出房门,用一具银制的门扣将门掩上,再以皮条将门闩拉紧。但忒勒玛科斯裹着羊毛的披毯躺于床上,却彻夜辗转,思虑着那即将启程的航程,以及密涅瓦所赐予他的教诲。

卷二

伊萨卡民众之集会——忒勒玛科斯与求婚者之演说——忒勒玛科斯备行装,在密涅瓦化身为门托尔之下启程赴皮洛斯。

当曙光女神——玫瑰色指尖的黎明——显现之时,忒勒玛科斯便起身更衣。他将凉鞋系于那双俊美的双足之上,将佩剑悬于肩头,走出房门,看上去宛若一位不朽的神祇。他立即遣传令官四出召集民众集会,他们便四处传呼,民众遂应召而来;待众人齐聚,他便手执长矛前往集会之所——并非孤身一人,他那两条猎犬亦紧随左右。密涅瓦赋予他如此神圣的俊美仪态,以致所有的人见他走过都啧啧称奇,待他坐于其父之席位时,连最年长的长老们也纷纷为他让座。

埃及普提俄斯——一位弓腰驼背、饱经沧桑的老者——第一个发言。他的儿子安提福斯曾随尤利西斯前往盛产骏马的伊利翁,但在众人被困于洞中之时,那凶残的库克罗普斯将他杀死,且将他烹为最后一顿饱餐。他身后留下三个儿子,其中两人仍在其父的田庄上劳作,第三个欧律诺摩斯则是求婚者之一;尽管如此,这位父亲仍无法释怀安提福斯之死,当他开始演说之际,仍在为儿子悲泣。

"伊萨卡的子民们,"他说道,"请听我言。自尤利西斯离去之日起,我们的议事会便再未集会,直到今日;那么,究竟是何人——不论老少——认为有如此急迫之事须召集我们?是他闻得某路大军将至,欲向众人示警,抑或他有其他关乎公众之要事须陈说?我确信他是个出类拔萃之人,并祈求朱庇特成全他心中的愿望。"

忒勒玛科斯将此番话视作吉兆,立刻站起身来,因为他胸中所要倾吐的话已按捺不住。他立于集会中央,善良的传令官皮塞诺尔将权杖递到他手中。然后,他转向埃及普提俄斯说道:"先生,"他说,"您不久便会知晓,召集诸位的正是在下;因我才是那最为愤懑之人。我并未闻得何方大军将至而欲向诸位示警,亦无任何关乎公众之要事须陈说。我的委屈纯属私事,关涉两桩降临我家的重大不幸。其一,乃我那杰出的父亲之亡故——他在诸位之中曾居首位,对诸位而言犹如慈父;其二则更为严重,不日便将使我倾家荡产。你们各家显要之子正纠缠着我的母亲,逼她违心下嫁。他们不敢去面见她的父亲伊卡里俄斯,请他择其心之所好者为婿,并为他的女儿备办嫁妆,却日复一日地徘徊在我父亲的宅第之中,宰杀我们的牛、羊与肥羔以供其豪宴,且对所饮之酒的量从未有丝毫顾惜。任何家业都经不起如此挥霍;如今我们再无尤利西斯挺身而出为我等消弭祸患,而我亦无力与之抗衡。我这一生纵然永远无法望父亲项背,然只要力所能及,我定当奋起自卫,因我已再难忍受这般虐待;我的家正蒙羞受损,趋于败亡。因此,请顾念你们自己的良知与公众的议论。也请敬畏天威,惟恐神明不悦而降祸于你们。我以朱庇特和忒弥斯——她是集会的发轫与终结——之名相求,请勿袖手旁观,我的朋友们,让我孤身一人对抗——除非我那勇毅的父亲尤利西斯当真曾亏待过阿开亚人,以致你们如今要借相助这帮求婚者而向我报复。再者,若我果真要被吃穷吃尽,我宁愿由你们亲自下手,这样我尚能逐户向你们递送传票,据理力争,直到索回全部欠款;然而如今,我却投诉无门。"

说罢,忒勒玛科斯将权杖掷于地上,泣不成声。众人皆深为同情,但他们只是默坐不语,无一人敢以激烈之词回应,唯独安提诺俄斯开口如下:

"忒勒玛科斯,你这傲慢无礼之徒,怎敢将罪责推到我等求婚者头上?这是你母亲的过错,非我等之罪,因她乃是个极为狡黠的女人。过去整整三年——将近四年——她一直令我们神魂颠倒,她对每一个求婚者都加以鼓励,送来虚情假意的口信,其所言无一句是真。随后她又施了一计。她在她房中支起一架巨大的织机,开始织就一匹极为华美的织物。'诸位心上人,'她说,'尤利西斯确已身死,然请勿逼我立即改嫁,请稍候——我何忍见精湛的织技就此失传——待我为英雄拉厄耳忒斯织就一领寿衣备好,以待死神降临时之用。他家资丰厚,若无寿衣入殓,此地妇人必将议论纷纷。'

"她如此说辞,我们便信以为真;于是我们见她日日织那匹巨大的织物,然至夜晚她便借火炬之光将所织之线拆去。她以此伎俩愚弄我们整整三年,我们竟毫无察觉;然而时光流逝,她已进入第四年,她的一位女仆知悉其中蹊跷,便告知了我等,我们当场撞破她正拆毁织物,她不得不将它织完,无论她是否情愿。求婚者们因此给你们一个答复,望你与阿开亚人皆能明白——'将你的母亲遣走,命她嫁与她中意、亦为她父亲中意之人';盖我等实不知她若继续以这般作态折磨我等,将有何等后果——她仗着密涅瓦所授之才智,又凭着她的巧黠,处处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我们从未听闻世间有如此的女子;我们熟知提洛、阿尔克墨娜、迈肯尼,以及古代那些声名远播的妇人,然她们无一能与你母亲相比。她如此对待我等实属不公,只要她不改如今上天所赐的这般心意,我等便要继续吃穷你的家产;而我亦看不出她有何须改变之处,因一切的荣耀尽归她,而付出代价的却是你,不曾是她。你须明白,我等决不返回各自的田庄,无论此处或他处,直至她作出抉择,嫁与我等中的某人为止。"

忒勒玛科斯答道:"安提诺俄斯,我岂能将生我养我的母亲逐出我父之宅?我的父亲远行在外,我们不知他是死是活。倘若我执意要将他的女儿送回,我须向伊卡里俄斯偿付那笔数目可观的款项——这对我而言将是严酷的。他不仅会严厉地与我计较,且上天亦会降罪于我;因我母亲离家之时,必将祈求复仇女神为我而降祸;况且,此事于理有亏,我断不会为之。倘若你们因此而心怀不满,那就请离开此宅,去你们各自的家中轮流宴饮,费用自理。倘若你们执意要赖在此一人之宅中,苍天庇佑,朱庇特必将向你们彻底清算,待你们倒在我父亲的宅中之时,必无人为你们复仇。"

话音甫落,朱庇特遣两只苍鹰自山顶飞来,它们乘风而翔,并肩翱翔,气势磅礴。当它们恰好飞临集会正中,便盘旋环绕,振翅鼓风,将死亡的目光投向地上的人群;继而激烈地相互撕打,向右飞越城镇上空而去。众人见此奇景,皆啧啧称奇,彼此询问这究竟是何征兆;此时,哈利忒耳塞斯——他们之中最杰出的先知与兆象解读者——坦然直陈,毫不隐讳地说道:

"诸位伊萨卡人,且听我言,我尤须对求婚者说——因我见灾祸正为他们酿成。尤利西斯离此归来的日子已不远了;事实上,他已近在咫尺,即将降下死亡与毁灭,不仅及于他们,亦将殃及我们伊萨卡许多其他之人。让我们及时醒悟,在他归来之前,制止这桩恶行。求婚者们最好自行收敛;这对他们更为有利;我之预言绝非凭空臆测;尤利西斯所遭遇的一切皆如我所预言——当年阿耳戈斯人启程赴特洛耶之际,他亦在征旅之中。我曾言,他将历尽艰辛,痛失全部同伴,于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且无人能识得他;如今,这一切皆应验了。"

波吕波斯之子欧律马科斯随即说道:"老儿,且回家去,为你自己的儿女们预言吧,否则他们将遭更惨的命运。我识兆之能远胜于你;飞禽于晴空之中无时无处不在翱翔,然它们鲜有所指。尤利西斯已命丧异乡,你未能与他同赴黄泉,实为憾事;不必在此喋喋不休论兆象,亦不必为忒勒玛科斯火上浇油,他的怒气本就够旺了。我揣度你以为他必会赐予你及家人什么好处,但我告诉你——且必定如此——一个似你这般年纪、本该识事的老者,若以言辞蛊惑一个年轻人,直至他惹是生非,那首先,他那年轻的朋友只会愈发倒霉——他将一无所获,因求婚者们必将阻拦——其次,我们将对你课以比你能承受的更重的罚金,先生,因为这必令你难以负担。至于忒勒玛科斯,我当着你们众人的面警告他,须将他的母亲送回她的父亲那里,他父亲自会为她觅得夫婿,并备办如此珍爱之女所应得的一切妆奁。在那之前,我们必将继续纠缠于我们的追求;因我们无所畏惧,既不惧他,亦不顾他滔滔的高论,亦不理睬你任何占卜之辞。你尽可肆意说教,但我们只会越发厌恶你。我们将回去,继续吃穷忒勒玛科斯的家产,拒不偿付,直至他的母亲不再以日复一日地将我们悬于希望的巅峰来折磨我们——人人都为求娶如此绝代的佳人而彼此争竞。再者,我们本可按部就班地去迎娶那些本该婚配的女子,只因她这般作态,我们却无法为之。"

忒勒玛科斯遂说:"欧律马科斯,及你们其余的求婚者,我不再多言,亦不再央求,因神明与伊萨卡的民众如今已明了我的处境。那么,请赐我一艘船与二十名水手的船队,让我得以四处漂泊,我将前往斯巴达与皮洛斯,去探访我那失踪已久的父亲。或许有人能告知我些什么,又或者——(世人常借此途得闻)——某条天授的讯息或可指引于我。倘若我探得他尚在人世、正在归途之中,我尚可忍受你们这帮求婚者再挥霍十二个月之久。反之,倘若我探得他的死讯,我将立即返回,以全礼为他举行葬礼,筑一坟冢以资纪念,并使我母亲改嫁。"

言毕,他坐了下来。门托尔——素为尤利西斯之挚友,受托掌管一切,对仆役拥有完全的权威——起身发言。他亦坦然直陈,毫无隐讳地对众人说道:

"诸位伊萨卡人听我言,我愿你们自此再无一位仁厚而公正的君主,亦再无一位能以正道治理你们之人;我愿你们此后所有的首领皆残忍而不义,因你们之中无一人不曾忘却尤利西斯——他待你们犹如慈父一般。对求婚者们,我倒未至于这般愤慨;倘若他们甘愿逞其心性之恶,以性命为赌注,认定尤利西斯必将不返,因而专横跋扈,吃尽他的家产,那也罢了;但你们其余的人,我深为震惊,你们竟全体袖手旁观,不思阻止如此丑恶的行径——你们本是多数,他们是少数,你们本可为之。"

欧诺耳之子雷俄克里托斯答道:"门托尔,你这一派胡言,竟欲唆使众人来阻拦我们?一人之力欲与众人争食,岂非难事?纵然尤利西斯本人亲自前来,于我等在他宅中饮宴之际,竭尽所能要将我等逐出,他那日夜盼夫归的妻子亦无多少可庆幸之处;若他以寡敌众,他的鲜血必将溅于他自己的头上。你方才所言实乃无稽之谈。诸位,请各自散去料理己事吧;让他父亲的老友们——门托尔与哈利忒耳塞斯——送这孩子启程吧——若他当真要走的话——但我看他是走不了的,他多半会留在原地,直至有人前来告知他一些消息。"

言毕,他宣布散会,众人各自返回各自的宅第,而求婚者们则折回尤利西斯的宅中。

随后忒勒玛科斯独自一人来到海边,在灰暗的海浪中洗净双手,向密涅瓦祷告。

"听我祈愿,"他高声说,"昨日降临于我的神明,命我漂洋过海,去寻觅我那失踪已久的父亲。我愿遵从你的旨意,然阿开亚人——尤其是那帮可恶的求婚者——正阻挠我,使我不能成行。"

正当他如此祷告之时,密涅瓦化作门托尔的形貌与嗓音,来到他身旁。"忒勒玛科斯,"她说,"倘若你果真承袭了你父亲的禀性,你自此便不会再是愚夫与懦夫,因尤利西斯从不食言,亦从不半途而废。倘若你真能承其衣钵,你这番远行便不会徒劳;然若你的血脉中没有承继尤利西斯与佩涅洛佩的资质,我便看不到你成功的希望。子辈鲜有能如其父者;他们多半一代不如一代;尽管如此,由于你自此将不再是愚夫与懦夫,亦并非全然没有你父亲的一些睿智的识见,我对你的此番事业仍怀有希望。但你须切记,永远不要与那帮愚蠢的求婚者同流合污,因他们既无理智亦无美德,且对死亡与即将降临于他们全体的劫数毫无预感——他们将于同一日同归于尽。至于你的航程,绝不会拖延太久;你的父亲乃我多年的至交,我将为你觅得一艘船,并将亲自与你同行。然而眼下,你且先回家,在求婚者之间周旋;着手为你的航程备办给养,将一切妥为存放,葡萄酒装于坛中,大麦粉——此乃生命之支柱——装于皮囊之中;而我将走遍全城,立即召集志愿者。伊萨卡有新旧船只众多;我将为你们一一过目,择其最优;我们将使之就绪,立即扬帆出海。"

宙斯之女密涅瓦如此说道,忒勒玛科斯便毫不迟延地遵行女神的嘱托。他郁郁不乐地回家去,只见求婚者们正在外院剥着山羊的皮,炙烤着猪只。安提诺俄斯立即迎上前来,握住他的手,笑着言道:"忒勒玛科斯,我这位了不起的火性汉子,无论是言辞还是行动,都请收起你的敌意,且如往常一般与我们同饮共食吧。阿开亚人将为你备妥一切——一艘船与一队精干的水手——使你得以立刻启航赴皮洛斯,探听你那显贵的父亲的消息。"

"安提诺俄斯,"忒勒玛科斯答道,"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与你们这般人同饮共处,亦无法享受任何欢乐。你们在我尚且年幼之时挥霍我的家产,难道还不够吗?如今我已长大成人,对世事有了更多的了解,我也更加强健,无论是在此地这些民众之中,还是远赴皮洛斯,我必将尽我所能给你们制造麻烦。我将启程,而此行绝不会徒劳——虽然,多亏你们这帮求婚者,我没有自己的船与水手,我只能以乘客而非船主的身份出行。"

说罢,他猛地将手从安提诺俄斯的手中抽回。与此同时,其余的人则继续在宅邸周围备办酒食,边做边对他冷嘲热讽。

"忒勒玛科斯,"一个年轻的浪荡子说道,"定是要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我揣度他是想从皮洛斯搬来帮手,或许又要从斯巴达搬兵,看来他是决意要去那里了。又或者他还要去埃菲拉一趟,好弄些毒药掺入我们的酒中将我们毒死?"

另一个说道:“忒勒玛科斯若登上船只,或将步其父亲之后尘,远别友人而丧命。如此一来,我等便有许多事可做了——我们可将他的家产瓜分;至于那座宅邸,则可留给他的母亲与娶她的人居住。”

他们正如此议论,忒勒玛科斯却已走下那高敞宽敞的库房,其父的金银青铜器物尽堆在地上,亚麻布与备用衣物则盛在敞开的箱中。那里亦储存着芬芳的橄榄油,而一坛坛陈年纯酿、未曾掺水、足以与诸神同饮的葡萄酒,则沿墙排列,以备尤利西斯万一归来之用。库房之门双扇对开,制作精巧;更有那忠心的老管家欧律克勒亚——俄普斯之子皮塞诺尔的女儿——日夜掌管一切。忒勒玛科斯将她唤入库房,说道:

“奶娘,请将你所存留的、预备给我父亲自己饮用的上等好酒为我斟出几坛——那可怜的人或许能逃脱死亡,终究寻路归来。给我备十二坛,坛坛须有盖子;再用缝制牢固的皮囊盛些大麦粉——总共约二十斗。须将这些物件立即聚拢在一起,切勿声张。今晚,待我母亲上楼歇息之后,我便将一切搬走。我将前往斯巴达与皮洛斯,看能否探得我那慈父归来的音讯。”

欧律克勒亚闻此便哀哀哭泣,向他诉说衷肠:“我的孩子,是何念头钻进你的心里?究竟要往何处去——你乃是这宅邸唯一的希望啊!你那可怜的父亲已客死异乡,无人知晓他的归处;你一转身离去,此间这帮恶人便会图谋害你,并将你所有的家产分而占之。留在你自己的人中间吧,切莫远渡那荒凉的大海,将你的生命耗尽。”

忒勒玛科斯答道:“奶娘,不必惧怕;我的计谋自有天意护佑。但你须向我起誓,在我离家十日或十二日之前,切莫向我母亲透露丝毫,除非她自己听到我已离去而向你询问;我不愿她因哭泣而损毁容颜。”

老妇人遂极其郑重地立下誓言。誓毕,她便开始将酒倾入坛中,又将大麦粉装入皮囊;忒勒玛科斯则返回到求婚者中间。

随后密涅瓦又想到另一桩事。她化作他的形貌,遍访城中每一位水手,嘱他们在日落前于船旁集合。她又至弗罗尼俄斯之子诺埃蒙处,向他借船——诺埃蒙欣然应允。及至日落,夜色笼罩大地,她将船推入水中,将船只通常所载的一切器具置备齐全,并将其泊于港湾的尽头。不久水手们齐集而至,女神则向他们一一勉励。

她又至尤利西斯的宅邸,将求婚者们投入深沉的酣睡。她使他们的酒饮得昏沉,令他们手中的杯盏失落,于是他们不再围坐饮酒,而是带着沉沉的睡眼回城安寝。随后她化作门托尔的形貌与嗓音,召唤忒勒玛科斯出门。

“忒勒玛科斯,”她说道,“水手们已在船上各就各位,等候你下令;速速前来,我们即刻启程。”

她在前引路,忒勒玛科斯紧随其后。他们抵达船旁时,水手们正在水边等候。忒勒玛科斯说道:“朋友们,助我将给养搬上船来;一切皆已聚拢于庭院之中,我母亲一无所知,除一位女仆外,亦无任何侍女知情。”

言毕,他便在前引路,众人随后跟随。他们照他所言将物件搬来之后,忒勒玛科斯登船,密涅瓦在前引路,在船尾落座,忒勒玛科斯则坐在她身旁。水手们解开缆绳,各就各位。密涅瓦自西方赐予他们一阵和风,那风掠过深蓝的波涛呼啸而过。忒勒玛科斯命他们抓住绳索,升起风帆;他们便遵命而行。他们将桅杆竖入横木的座孔之中,挺立起来,再以左右支索将其系牢;继而以拧制的牛皮绳将白色的风帆高高扯起。风帆在风中鼓起,船便在深蓝的海面上疾驰,浪花拍击船首,嘶嘶作响。他们将船上一切绑扎牢固,将调酒的钵盂斟满,并向那永生的、不朽的神祇们奠酒致祭,尤其向那灰眼的宙斯之女献祭。

于是,船便在夜的守卫之中一路前行,自黑暗直至黎明。

卷三

忒勒玛科斯于皮洛斯拜访涅斯托尔

当太阳自浩渺的大海升入苍穹的天顶,向凡人与不朽的神祇普施光辉之时,他们抵达了涅琉斯之城皮洛斯。皮洛斯的人们正齐集于海滨,向那撼地之神波塞冬献祭黑色的牡牛。共有九个行会,每会五百人,每会各有九头牡牛。当他们正剥取内脏,将腿骨投入火中,以波塞冬之名焚烧之际,忒勒玛科斯及其水手抵达此处,收起风帆,将船抛锚靠岸,登上海滩。

密涅瓦在前引路,忒勒玛科斯紧随其后。她随即说道:“忒勒玛科斯,你切不可有丝毫羞怯与畏缩;你此番远航,意在探寻你的父亲葬于何处以及他如何死去;径直走向涅斯托尔,看看他有何话可说。恳请他据实相告,他定不会说谎,因他乃一位贤明之士。”

忒勒玛科斯答道:“门托尔,我岂敢贸然上前拜访涅斯托尔,又当如何开口?我从未有过与他人长久交谈的经验,要向一位远比我年长之人发问,实感羞赧。”

密涅瓦答道:“忒勒玛科斯,你的本能自会提醒你一些事情,天意亦将进一步启示于你;因为我确信,自你降生之时起,神祇便一直与你同在,直至今日。”

她随即快步前行,忒勒玛科斯紧随其后,直至来到皮洛斯人众集会之地。他们见涅斯托尔正与诸子坐于一处,周围的人正忙于备办宴席,将肉块穿上烤肉钎,同时另一些肉块正在烹炙。他们见这两位外客,便蜂拥而上,拉住他们的手,请他们入座。涅斯托尔之子佩西斯特拉托斯立即向每人伸出手来,请他们坐在其父及其弟斯拉叙墨得斯身旁海滩上的柔软羊皮之上。随后他将内脏分予他们,又以一只金杯为他们斟酒,先递与密涅瓦,并同时向她致意。

“请向波塞冬王献祭,先生,”他说道,“因你加入的正是他的宴席;待你依礼祈祷、奠酒之后,再将杯盏传给你的同伴,使他亦能如此。我毫不怀疑他亦在举手祈祷,因人若无神助,便不能存活于世。况且他比你年轻,与我年岁相若,故我当请你先饮。”

言罢,他便将杯盏递与她。密涅瓦认为他将杯盏先递与自己甚合礼数;她遂虔诚地向波塞冬祈祷。“环绕大地者啊,”她高声说道,“恳请俯允向你祈祷的仆婢之请。我们尤其祈求你赐恩于涅斯托尔及其诸子;其后亦愿你为皮洛斯其余的民众因其所献的美好百牲祭而赐以丰厚的回报。最后,愿你使忒勒玛科斯与我此行得以圆满成功,就我们乘船前来皮洛斯所谋之事而言。”

祈祷完毕,她便将杯盏递与忒勒玛科斯,他亦同样祈祷。稍顷,外层的肉块已烧烤完毕,从钎上取下,切肉之人便将每人一份分予众人,他们共进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待他们酒足饭饱之后,革瑞涅之骑士涅斯托尔便开口说道:

“既然,”他说道,“我们的客人已用完餐饮,此刻最好问一问他们究竟是何人。那么,二位先生,你们究竟是谁?从哪个港口启航而来?你们是商人呢,还是像海盗一般漂洋过海,与众人为敌,众人亦与你们为敌?”

忒勒玛科斯鼓起勇气作答,因密涅瓦已赋予他询问父亲之事并为自己博得美名的胆量。

“涅斯托尔,”他说道,“涅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之荣光,你问我们从何而来,我将如实相告。我们来自伊萨卡,下临奈里同山;我所欲言者,乃属私事而非公事。我来探询我那不幸的父亲尤利西斯的消息,据说他曾与你并肩攻陷特洛耶城。我们皆知其他在特洛耶奋战的英雄们各自的命运,但至于尤利西斯,天地却连他是否已死这一层亦向我们隐瞒了,因为无人能确切告知他死于何处,是死于大陆上的战阵,还是在安菲特里忒的波涛之中沉入大海。因此我恳求于你的膝前,若你愿屈尊告知他那悲惨的结局,无论是你亲眼所见,或是听别的旅人所述,因为他乃注定历尽磨难之人。请勿出于对我的怜悯而有所讳饰,但请将你所见如实相告。若我那勇毅的父亲尤利西斯曾在特洛耶城下阿开亚人困顿之际,以言辞或行动为你尽过忠诚的服务,请念在彼处,于我有利之时,将一切如实相告。”

涅斯托尔答道:“我的朋友,你所提及的乃是一段令我心中极为哀痛的日子;勇毅的阿开亚人在海上、在阿基琉斯麾下劫掠之时,以及在普里阿摩斯大王之伟大的城前鏖战之际,皆历尽艰辛。我们最杰出的勇士皆阵亡于彼——阿雅克斯、阿基琉斯、神祇一般的谋士帕特洛克洛斯,以及我那亲爱的儿子安提洛科斯,他乃是足下疾如飞、战时勇冠三军之人。然而我们所遭受的苦难远不止此;哪一张凡人的嘴舌能将这一切尽述?纵令你在此盘桓五年乃至六年,我亦无法将阿开亚人所受的苦难一一道来,而你还未听完便会厌倦而归。我等曾殚精竭虑,历时九个春秋,施展种种计谋,然天意却始终与我等作对;在此期间,若论狡黠,无人能与你父亲匹敌——若你确是他的儿子的话——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谈吐亦与他毫无二致——任谁也不会相信如此年岁悬殊之人竟能说出如此相似的话语。他与我自始至终无论是在营帐之中还是在议事会上,从未有过任何分歧,而是以同一心思与意念,为阿耳戈斯人出谋划策,使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待我们攻陷普里阿摩斯之城,正欲登船启航,正如天意所分散之时,宙斯却蓄意折磨阿耳戈斯人的归途;因为他们并非皆明智或具远见,于是许多人便因宙斯之女密涅瓦的恼怒而遭逢厄运,她挑起了阿特柔斯两子之间的争端。”

“阿特柔斯的诸子召集了一次会议,但会议本身却甚为失当,因时值日落,阿开亚人皆已酒意醺然。当他们说明召集众人之缘由时,墨涅拉俄斯主张即刻登船返航,此议却惹恼了阿伽门农,他以为应当等待,先献百牲祭以平息密涅瓦的怒气。他何其愚鲁,竟不知他根本无法说服她;因神祇一旦心意已决,便不会轻易更改。于是二人便恶语相向,阿开亚人遂一跃而起,爆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呼喊,心中于应取何策,已是莫衷一是。”

“那夜我们休整以养气,因宙斯正在暗中酝酿新的祸端。但至清晨,我们中的一些人将船只拖入水中,把我们的财物连同妇孺一同装载上船;其余人,约有半数,则与阿伽门农一同留下。我们——另一半——登船启航;船只航行甚为顺利,因天意已使海面平靖。我们抵达忒涅多斯之后,便向诸神献祭,因我们皆渴盼归家;然而那残忍的宙斯并未立时让我们如愿,又引发了第二次争端,致我们中的一些人将船掉头,在尤利西斯率领下驶返,与阿伽门农重归于好;但我,以及与我同行的所有船只,则继续前行,因为我已察觉祸端正在酝酿。提丢斯之子亦与我同往,其麾下水手一并随行。后来墨涅拉俄斯于累斯博斯追上我们,正逢我们商议航向——因我们不知究竟是取道普叙拉岛之外、绕过其左侧而驶于希俄斯之外,还是经希俄斯之内而行,正对那风暴肆虐的米玛斯岬角。于是我们乞求天意明示,天意所示乃是:若我们取直道横渡开阔的海面至欧玻亚,便能最快地脱离险境。我们遂遵此而行,一阵和风骤起,使我们于夜间迅速抵达革赖斯托斯——我们在那里向波塞冬献祭多多,感谢他一路护佑。四日之后,狄俄墨得斯及其部下将船只泊于阿耳戈斯,而我则继续驶向皮洛斯,自天意首次赐我顺风之日起,那风便从未稍歇。”

“因此,我亲爱的年轻朋友,我归来之时,并未探得他人的音讯。我既不知谁安然归家,亦不知谁身遭不测;但如我分内之事,我当将自我在家中以来所获悉的一切传言,毫无保留地相告。他们说,密耳弥多涅人在阿基琉斯之子涅俄普托勒摩斯率领下安然归家;波阿斯之子、英勇的菲洛克忒忒斯亦然。伊多墨纽斯于海上亦无伤亡,其麾下于战场上幸免于难者,皆随他安然返回克里特。无论你所居之处多么遥远,你必已听闻阿伽门农之事以及他在埃癸斯托斯手下的悲惨下场——而埃癸斯托斯随即亦付出了极为可怖的代价。你且看,一个男子身后留下一子是何等幸事——正如俄瑞斯忒斯所为,他杀死了谋害其高贵父亲的奸贼埃癸斯托斯。你亦当如此——因你乃一表堂堂、气宇不凡之人——施展你的才智,使你于故事中亦能留名。”

忒勒玛科斯答道:“涅琉斯之子涅斯托尔,阿开亚人之荣光,阿开亚人皆称赞俄瑞斯忒斯,他的名声将永垂不朽,因他已为父亲报了血仇。愿苍天亦能赐我如他那般,对那欺凌于我、图谋毁灭我的傲慢求婚者施以报复;然而诸神并无此等福分赐予我与我的父亲,故我们唯有尽力忍受。”

涅斯托尔说道:“我的朋友,既然你提起此事,我便记起曾听闻你的母亲有许多求婚者,他们对你心怀恶意,正大肆挥霍你的家产。你对此是甘心忍受呢,还是人心与天意皆与你相悖?谁知尤利西斯或许终究会归来,将这帮恶人尽数清算——或凭一己之力,或率一支阿开亚大军。若密涅瓦对你能如她昔日对我们于特洛耶城下作战时那般垂青于尤利西斯——我从未见诸神对任何一人如此公开地眷爱,如彼时密涅瓦对你的父亲那般——若她亦如对彼一样眷顾于你,这些求婚者们不久便会有数人忘却其求婚之念。”

忒勒玛科斯答道:“此类期许我断不敢存怀;那太过奢望了。我不敢作此等念想。纵然神祇有意如此,此等好运亦断不会降临于我。”

密涅瓦随即说道:“忒勒玛科斯,你何出此言?苍天若有意拯救一人,其臂甚长;若换作我,我宁可在归途之上饱受磨难,只要抵达家园之时能安然无恙。我宁愿如此,亦不愿仓促归家,而后如阿伽门农一般,死于埃癸斯托斯与其妻子之手的奸谋。然而死亡终究难免;当一人之死期已至,纵令神祇对他如何垂爱,亦不能救他。”

忒勒玛科斯答道:“门托尔,此事我们不必再提。家父归来已毫无指望;诸神早已定下毁灭他的计议。然而另有事相问于涅斯托尔,因他所知远胜于他人。据说他已历经三代为王,与之交谈犹如与一位不朽者相谈。故而,涅斯托尔,请据实相告;阿伽门农究竟是如何那样死去的?墨涅拉俄斯当时身在何处?埃癸斯托斯何以胆敢下手,戕害那远胜于他的人?莫非是墨涅拉俄斯远赴他乡,漂泊于阿开亚的阿耳戈斯之外,致使埃癸斯托斯胆气陡增,竟将阿伽门农杀害?”

涅斯托尔答道:“我将如实相告,你所猜度的亦正合乎实际。倘若墨涅拉俄斯自特洛耶归来之时,犹见埃癸斯托斯安然居于其宅第之中,那么埃癸斯托斯便休想有何坟冢可筑——纵使死后亦然——他必将被抛之城外,任凭野狗与兀鹫啄食,无一妇人将为他哀悼,因他所行乃一桩极为丑恶之事;但我们当时正远在彼方,于特洛耶城下苦战,而埃癸斯托斯则安坐于阿耳戈斯的腹地,以无止境的谄媚诱骗阿伽门农之妻克吕泰墨涅斯特拉。

“她本不愿与他同谋此等恶事,盖她本性善良;况且她身边还有一位歌者,乃阿伽门农出征特洛耶前特意留下,嘱其看守其妻的;然而天意既已决定毁灭她,埃癸斯托斯便将那歌者带至一座荒岛,任由乌鸦与海鸥啄食其肉——此后她便甘心情愿地随埃癸斯托斯而去。于是他向诸神献上无数焚祭,又以挂毯与金饰装点诸多神庙,因他所得远超所期。

“其时墨涅拉俄斯与我自特洛耶同舟而归,相处甚欢。我们抵达苏尼翁——雅典之岬角——阿波罗以其无痛之箭射杀了墨涅拉俄斯船上的舵手弗戎提斯(此人驾船于波涛汹涌之际,技艺无人能出其右),他便当场死去,舵柄仍在手中。墨涅拉俄斯虽亟欲继续前行,却不得不驻足将同伴安葬,尽其丧葬之礼。待他亦能重新出海,航至马勒亚岬角之时,宙斯却降祸于他,狂风骤起,波涛如山。墨涅拉俄斯遂将舰队分为两部,率领其半驶向克里特,乃居伊阿达努斯河畔之居克人所居之地。彼处有一高峻之岬,由一地名为戈尔提斯之处伸入海中;自此处以南风劲吹之时,海面则高至法斯托斯一带;然自法斯托斯以降,沿岸则较为隐蔽,因一小岬便能辟出一片良港。此处此部舰队遂触礁沉没,船员仅得勉强脱身。其余五船则被风浪卷至埃及,墨涅拉俄斯于言语殊异之民中聚敛了许多金银财货。其时埃癸斯托斯于此间家乡策划其恶谋。杀害阿伽门农之后,他在迈锡尼为王七年,百姓皆服其治理;至第八年,俄瑞斯忒斯自雅典归来,为其父报仇,诛杀了那凶手。他遂以盛宴款待阿尔戈斯之民,以祭其母与那奸诈之埃癸斯托斯;而恰于其日,墨涅拉俄斯亦归家,船上所载珍宝不可胜数。

“听我之言,切勿远离家乡长行在外,亦勿将家产留于家中托付如此险恶之人;他们必会将你所有的家产挥霍殆尽,而你则将徒劳往返。然而我仍力劝你前往拜访墨涅拉俄斯;他近日方自远邦归来,那地方之遥远,任何人一旦被风吹离航向,便休想生还;纵是飞鸟亦不能在一年之内飞越那距离,因其间海疆之广阔可怖,难以言喻。故此你可取海路前往,携你的从人同行;或你愿取陆路,亦可有马车、可有马匹,我诸子可护送你至拉刻代蒙墨涅拉俄斯所居之处。恳请他据实相告,他必不会欺你,因他乃一位贤明之人。”

言毕,日落而夜色降临,密涅瓦遂道:“先生,你所言皆善;然此刻请命人将祭牲之舌割下,调和酒浆,我们当向海神及其他永生诸神奠酒,然后各自就寝,此刻正宜安歇。众人于祭祀之辰,理应早散,不可久坐熬夜。”

宙斯之女言毕,众人皆遵命而行。仆役们向宾客手上浇下清水,侍童们则将调酒之钵盛满清水与酒,依次奉上,先行各人之奠酒之礼;继而将祭牲之舌投入火中,众人起而奠酒。奠酒既毕,各饮其量,密涅瓦与忒勒玛科斯便欲回船,涅斯托尔却立刻赶上,留住他们。

“天哪,永生的诸神啊,”他高声说道,“岂能容你二人离开我的家,登船而去?你以为我穷困不堪,衣衫单薄,竟至于不能为你二人备下舒适的卧床?且听我说:我有充足的毛毯与斗篷,绝不容我老友尤利西斯之子栖于船舱甲板之上——只要我尚在人世——我身后的诸子亦将如此,必将我家门大开,广待宾客。”

密涅瓦遂答:“先生,你所言甚是,忒勒玛科斯照你所说而行,方为上策;故他当随你同返,并宿于你家;而我必得回船,向水手们下达命令,并激励他们。我是他们之中唯一年长者,其余皆与忒勒玛科斯年岁相若,皆因情谊而作此行;故我必须返回船上,在那里就寝。且明日我尚须前往考科涅斯人之处,他们有一笔久欠于我的巨额款项。至于忒勒玛科斯,他既已是你的客人,请以一辆马车送他前往拉刻代蒙,并遣你一子相随。务请将你那匹最为骏逸之马相赠于他。”

言毕,她便化作一只鹰,振翼飞去,众人皆惊异不已,目送其身影。涅斯托尔大为惊叹,遂执住忒勒玛科斯之手。“我的朋友啊,”他说道,“我看你日后必将成为一位伟大的英雄,因你年纪轻轻,诸神便如此眷顾于你。此必非天上诸神中的其他任何一位,而必是宙斯那令人敬畏的女儿,即那生于特里托的女神——她昔日于阿尔戈斯人之中曾对你那英勇的父亲如此垂青。圣明的女王啊,”他续道,“恳请降恩于我、我的贤妻以及我的子女。作为回报,我将以一岁的宽额母牛献祭于你,此牛未经驯服,从未被人置于轭下;我将以金箔饰其双角,将它献作牺牲。”

他如此祈祷,密涅瓦亦俯听了他的祈求。他遂领众人入宅,诸子与女婿随行。及至家中,各就长凳与座椅之上坐定,他取出一坛甜酒调和众人,坛中陈酿已十一年,管家揭去坛盖之时,酒香四溢。他调酒之时,长跪祈祷,向那持盾的宙斯之女密涅瓦奠酒。待众人奠酒毕,各饮其量,其余诸人便各归其家就寝;惟涅斯托尔将忒勒玛科斯安置于门楼上方的房中,与佩西斯特拉托斯同宿——那是他当时尚未婚配的唯一之子。至于他自己,则居于内室,与王后相伴而眠。

翌日清晨,当那指尖染着玫瑰红的曙光之女显现之时,涅斯托尔自床榻起身,在其宅前白色光洁的大理石长凳上落座。从前涅琉斯曾端坐于此,他乃神明般的议事之雄,如今他已逝去,归于哈得斯之府;故涅斯托尔端坐于此,手执权杖,作为万民之监护。他的诸子自其房中走出,环绕于他的身旁,厄刻弗戎、斯特拉提俄斯、珀尔修斯、阿瑞托斯及特拉叙墨得斯;第六子即佩西斯特拉托斯,忒勒玛科斯加入他们之后,他们便请他与他们同坐。涅斯托尔遂向他们致辞。

“诸子,”他说道,“速速照我吩咐去办。我尤欲先取悦伟大的女神密涅瓦,她于昨日宴席之上曾向我显身。故此,你们中的一位可往平原,吩咐牧人即刻挑出一头母牛送来此处;另一人则往忒勒玛科斯之船,邀全体船员前来,仅留两人看守船只。又一人速去召来金匠拉尔开俄斯,将母牛之角镀上金箔。余人皆留于原处;告家中诸婢,速备一席佳肴,并取座椅与木柴以备焚祭。亦令她们为我取些清澈的泉水。”

他们闻言便分头匆匆前往。母牛自平原牵来,忒勒玛科斯的船员亦自船上到来;金匠携铁砧、铁锤与火钳而来,此乃他做工之具,密涅瓦亲自降临,以受那祭享。涅斯托尔取出金子,工匠遂为母牛之角镀金,以悦女神之美目。继而斯特拉提俄斯与厄刻弗戎执牛角牵之而入;阿瑞托斯则自家中取水,盛于一绘有花纹的水罐之中,另一手则持一篮大麦粉;壮实的特拉叙墨得斯立于一旁,手执利斧,准备斫牛;珀尔修斯则执一木桶以接其血。涅斯托尔遂先行洗手,并撒上大麦粉,又自牛头之上扯下一绺毛投入火中,向密涅瓦献上诸多祈祷。

待他们祈祷毕,并已撒上大麦粉之后,特拉叙墨得斯挥斧一击,斫断了母牛颈下之筋腱,母牛遂倒地。此时涅斯托尔之诸女及子媳,以及他那位可敬的妻子欧律狄刻(她乃克吕墨诺斯之嫡长女)皆欢呼雀跃。她们遂将牛头自地上抬起,佩西斯特拉托斯割断其喉。血尽气绝之后,他们便将牛切开。他们依次割下腿骨,以两层肥脂包裹,又在其上置以生肉之小块;继而涅斯托尔将其置于柴火之上,并倾酒于其上,青年们则执五叉之肉钎立于其旁。待腿骨焚毕,他们尝过了内脏,便将其余之肉切成小块,串于钎上,置于火上炙烤。

其间,涅斯托尔那可爱的幼女波吕卡斯特为忒勒玛科斯沐浴。待她为他洗净,并涂以香膏,又取一件华美的披风与短衫与他,忒勒玛科斯出浴之后便如天神一般,在涅斯托尔身旁落座。外层之肉既已烤熟,他们便自钎上取下,落座用餐,几位可敬的侍从在一旁伺候,他们不断以金杯为他们斟酒。待他们酒足饭饱之后,涅斯托尔说道:“诸子,为忒勒玛科斯套上马车,好让他即刻启程。”

他如此吩咐,他们便遵命而行,将那骏马系于车辕之上。管家为他们备下足以供王孙公子食用的面包、酒与甜食。忒勒玛科斯遂登车,佩西斯特拉托斯则收拢缰绳,于其身旁落座。他扬鞭策马,那马欣然疾驰,驰入旷野,将皮洛斯那高耸的城堡抛诸身后。他们终日驱车前行,摇曳着颈上的轭,直至日落而夜色笼罩大地。其时他们抵达佩瑞——狄奥克勒斯所居之处,他是俄耳提洛科斯之子、阿尔甫斯之孙。他们在那里过夜,狄奥克勒斯盛情款待。待那指尖染着玫瑰红的曙光之女再次显现,他们复又套马驾车,穿过那回声嘹亮的门楼之下而出。佩西斯特拉托斯扬鞭策马,那马欣然疾驰;顷刻之间他们便驶入了旷野的麦田之中,日复一日,他们的骏马终将他们安然送至旅途之终点。

待日落而夜色笼罩大地之时,

卷四

忒勒玛科斯拜访墨涅拉俄斯王,后者叙述其经历——与此同时伊萨卡的求婚者设计谋害忒勒玛科斯。

他们抵达了低洼的拉刻代蒙城,径驱车直入墨涅拉俄斯之宅邸[他们见到他正在自己的府中,与他的众多族人欢宴,庆祝其子之婚礼,以及其女之喜事——他正将其女嫁给那位勇毅的战士阿基琉斯之子。当他尚在特洛耶之时,他便已应允并许诺此女于他;如今诸神正使这门亲事得以成就;故他正遣她与车马同往那由阿基琉斯之子所统治的密耳弥多涅人之城。至于其独子,他则自斯巴达寻得一女——阿勒克托之女。这位儿子,名叫墨伽彭忒斯,乃其与一婢女所生,因天意未再赐予海伦子嗣,在她生下那如金发阿佛洛狄忒一般美丽的赫耳弥俄涅之后,便不再生育。

故而墨涅拉俄斯的邻里与族人皆在其府中欢宴作乐。府中亦有一位歌者,为他们吟唱并弹奏里拉琴,每当乐师奏起乐曲,便有两名舞者在他们之中穿梭献艺。

忒勒玛科斯与涅斯托尔之子于门前勒马,彼时墨涅拉俄斯之仆厄忒奥纽斯走出,他一见他们,便急忙奔回府中禀报主人。他趋前近前,说道:“墨涅拉俄斯,有两位外客至此,皆为宙斯之子一般的人物。我等当如何是好?是否应为其解下辕马,或命他们自行设法另寻朋友之处?”

墨涅拉俄斯闻言大怒,说道:“厄忒奥纽斯,波厄托斯之子啊,你从来不曾是个愚人,如今却说出这等蠢话。自当为其解下马来,引客人入内,好让他们用膳;你与我亦曾屡屡作客他人之家,方能归返此处,愿天自此许我等安然休憩。”

厄忒奥纽斯遂疾步而出,召其他仆从前来。他们自轭下牵出那汗津津的骏马,将其系于马槽之前,以大麦与燕麦相和之饲料喂之。他们遂将马车斜倚于院墙之端,引客入内。忒勒玛科斯与佩西斯特拉托斯见此宅邸,皆惊叹不已,因其辉煌有如日月之辉;待他们尽兴观赏之后,便入浴室沐浴。

仆从们为他们洗净,并涂以香膏,又取羊毛披风与短衫奉上,二人遂于墨涅拉俄斯身旁落座。一名女仆取一华美的金水罐前来,将水倾入银盆之中,供他们净手;她又于他们身旁置一洁净之桌。一名年长的仆从为他们奉上面包,并以府中所有之佳肴相待;司肉之人则取来各种盛肉之盘,并于他们身侧置下金杯。

墨涅拉俄斯遂向他们致意,说道:“请用膳,不必客气;待你们用膳毕,我当请问你们究竟是何人,因如此人物之血统,必不至湮没无闻。你二人必出身于持权杖的王者之列,穷苦人家断不能养育出如你等这般的人物。”

言毕,他便将一块肥美的烤里脊递与他们,那本是置于他身旁之珍馐,他们遂取用面前之美食。待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忒勒玛科斯贴近涅斯托尔之子之耳侧,低声而言,四座皆不能闻:“且看,佩西斯特拉托斯,我心之友,请看那青铜与黄金之光辉——琥珀、象牙与白银——诸物皆如此璀璨,宛如见到奥林匹斯山宙斯之宫殿。我不禁叹为观止。”

墨涅拉俄斯闻之,遂道:“吾儿啊,无人能凭一己之力与宙斯争雄,因其宅邸及一切皆为不朽;然于凡夫之间——或有人拥有与我相当之财富,或有不然;但无论如何,我已多历远行,亦饱经艰辛,盖我率舰队归来,几近八载光阴。我曾至库普罗斯、腓尼基与埃及人之地;亦曾至埃塞俄比亚人、西顿人与厄壬比人之地,以及利彼亚——其地羔羊初生即有角,母羊一年三产。无论主仆,在那国度皆有充足的乳酪、肉食与上好的乳汁,盖母羊终年皆产乳。然而正当我于这些邦国之间漫游、聚敛巨额财富之时,我的兄长却为其奸诈之妻所暗中谋害,惨遭杀戮;以致我虽为如此财富之主,却毫无欢愉可言。无论你父母为谁,他们必已向你述及这一切,以及我于一座巍峨华美、装饰奢华之宅邸的覆灭中所蒙受之重大损失。惟愿我如今所拥有者,仅有其三分之一,便足以使我安守家园,而那些亡于特洛耶平原之上、远离阿尔戈斯的众人,亦皆能存活。我坐于家中,时常为他们悲泣。时而我高声痛哭,旋即又止,盖哭泣终非长久之慰藉,且人不久便生厌倦。然纵令我悲悼众人,我尤有一人更令我牵肠挂肚。每念及他,我便对饮食与睡眠皆生厌恶之心,盖他令我如此凄惨,盖阿开亚人中无人曾如他那般辛劳,亦无人曾冒那般风险。他一无所获,却留给我一笔悲伤的遗产,盖他已离去许久,我等皆不知他是生是死。他那年迈的父亲、他那长期忍受煎熬的妻珀涅罗珀、以及他那尚在襁褓之中便被他留在身后的儿子忒勒玛科斯,皆因他而陷于深沉的悲愁之中。”

墨涅拉俄斯如此言说,忒勒玛科斯之心因念及其父而动恻然。他眼中泪下,遂以双手举起披风遮面。墨涅拉俄斯见状,遂犹豫是否当任其自择时机开口,抑或当立刻询问,弄清究竟所为何事。

他正这般思来想去之时,海伦自她那高穹而芳香的居室中走下,仪容宛若狩猎女神阿尔忒涅斯本人。阿德拉斯忒为她搬来座椅,阿尔基珀取来柔软的羊毛披毯,菲洛则取过那只银制针线匣,乃阿尔坎德拉——波吕玻斯之妻——所赠。波吕玻斯居于埃及底比斯,那是全天下最为富庶之城;他赠予墨涅拉俄斯两只纯银浴盆、两只三足鼎及十塔兰特之黄金;除此而外,其妻亦赠予海伦数件精美之物,即一金纺锤与一有轮之银线匣,匣顶镶以金带。菲洛遂将此匣置于她身侧,匣中盛满精纺之线,匣顶则放一绕着紫蓝色羊毛之纺锤。海伦遂落座,将双足搁于足凳之上,开始询问其夫。

“墨涅拉俄斯,”她道,“可知这两位来访之客究竟是何人?我且猜一猜,可猜得对?然我忍不住要将心中所想说出。男女之中,我从未见过有谁如此肖似他人(说实话,我望着他,竟不知当如何作想)——这年轻人竟与忒勒玛科斯如此相像。忒勒玛科斯便是当年你们阿开亚人怀着战意出征特洛耶之时,尤利西斯留在身后的那个婴孩——皆因我这最无耻之人之故。”

“我亲爱的夫人,”墨涅拉俄斯答道,“我正如你所见,看出了那相似之处。他的手足皆与尤利西斯一般无二;他的头发、头颅之形、眼神之貌亦皆如此。再者,当我说及尤利西斯,言及他为我所历之种种苦难,他眼中便落下泪来,遂以披风掩面。”

佩西斯特拉托斯遂道:“墨涅拉俄斯,阿特柔斯之子,你以为这年轻人乃是忒勒玛科斯,想得不错;然他甚为谦逊,与您这般谈吐妙趣如神之人相对而谈,竟羞于主动开口。其父涅斯托尔遣我护送他前来,盖他想知道您能否赐他一些指点或建议。父离家而去,撇下儿子无所依傍,那儿子在家中必遭磨难;忒勒玛科斯便是如此境况,盖其父不在,而他本族之中又无人可为他作主。”

“天哪,”墨涅拉俄斯答道,“那我这竟是接待了一位至为亲密之友的儿子之来访,他曾为我备尝艰辛。我曾一直盼望,待天公许我们安然越过重洋归来之时,定要盛情款待他。我本欲在阿尔戈斯为他建起一座城池,并为他修筑一所宅邸。我本欲使他携其家财、其子及其全部族人离开伊萨卡,并为他攻取我治下某一邻近之城,悉数赠之。如此我等便能时常相见,除非死亡降临,方能阻断这等亲密而美满之交往。然而我揣度,天公竟妒我等如此大福,盖他竟令那可怜之人根本未能归家。”

他如此言说,众人皆因而落泪。海伦哭,忒勒玛科斯哭,墨涅拉俄斯亦哭,佩西斯特拉托斯亦不禁泪盈于睫,盖他想起了他那亲爱的兄弟安提洛科斯——那人乃为曙光女神之子所杀。他遂对墨涅拉俄斯道:

“先生,我父涅斯托尔在家中与我等闲话家常之时,曾言您乃一位罕见而极有见地之人。若果有可能,便依我所请而行。我本不喜在用膳之时哭泣。清晨自会依时而至;午前时分,我纵然为那些已逝之人痛哭一场,亦在所不惜。这便是我等能为那些可怜之人所做的一切。我等唯有剃发为他们,并自双颊之上拧出泪水。我有一兄弟死于特洛耶;他绝非众人之中最差的一个;您定然识得他——他名叫安提洛科斯;我本人从未与他见过面,然皆言他脚程异常迅捷,作战亦甚为勇猛。”

“吾友啊,”墨涅拉俄斯答道,“你的识见,已超出你的年纪。一望便知你乃其父之子,那人是天公所眷顾者,于妻室子女皆蒙福佑——涅斯托尔自始至终皆受庇佑,得享高寿,于自家宅中颐养天年,身旁诸子皆心性良善而又勇毅。我等便止住这悲泣吧,再来用膳。命人向我等手上浇下清水。忒勒玛科斯与我,明日尽可畅谈。”

厄斯法利翁乃其仆役之一,遂向他们手上浇水,他们便向面前之美食伸出双手。

宙斯之女海伦遂又想起另一件事。她于酒中掺入一药草,能驱除一切忧愁、悲伤与恼怒。凡饮下这等掺药之酒者,一日之内休想落下一滴泪来,纵是其父母双双倒毙于地,纵是其见兄弟或儿子被剁成肉块于其眼前。此药功效如此神妙,乃波吕达姆娜——托翁之妻——所赠;她乃埃及之女子。埃及之地生长百草,有些宜于投入调酒之钵,有些则含有毒性。再者,全国之人皆为良医,盖他们乃派昂之裔。海伦将此药投入钵中,命仆役将酒斟遍,遂道:

“墨涅拉俄斯,阿特柔斯之子,及诸位好友——尊贵之人之子(此皆宙斯之旨意,盖他乃降福降祸之主,能随其所欲而为)——请在此畅饮,且听我讲一则合乎时宜之故事。我固然无法将尤利西斯的种种功业一一道出,然他在特洛耶城下所作之事,你们阿开亚人陷入种种困境之时他所为之事,我可道来。他以伤痕与瘀血覆满全身,披一身破衣,装作奴仆或乞丐模样,与他在自己人当中之时判若两人。他以此乔装混入特洛耶城,无人识破其身份。我独自将他认出,便开始盘问于他,然他竟比我更为狡猾。然而待我为他洗净、涂以香膏,并给他换上衣服,且在我立下庄严之誓——誓不将他出卖给特洛耶人,直至他安然返回己方营寨与战船——之后,他便将阿开亚人一切图谋尽数告知于我。他杀死了许多特洛耶人,并探得诸多消息,而后才抵达阿耳戈斯军营;为此种种,特洛耶妇人皆哀哭悲悼,然我心中却暗自欣喜,盖我的心已开始怀念故土,并因阿佛洛狄忒令我背井离乡,远离我的女儿与我那合法的夫君——他无论相貌抑或见识,皆毫无欠缺——所加之伤害而郁郁不乐。”

墨涅拉俄斯遂道:“吾爱妻,你所言皆为真实。我历游甚广,亦与众多英雄共事,然我却从未见过如尤利西斯这般之人。他在那木马之中又显示出何等的忍耐与勇气!木马之内,阿耳戈斯最为勇敢之人皆伏于其中,以期将死亡与毁灭带给特洛耶人。其时你来到我等面前;想必是有某位神祗欲加惠于特洛耶人,方才遣你前来,且德伊福玻斯与你同行。你绕我等藏身之处走了三遭,且用手拍击;你以各人之名称呼我等首领,并模仿我等诸妻之声——狄俄墨得斯、尤利西斯与我从木马之内皆听得你那喧哗之声。狄俄墨得斯与我实难决断,是就此跃出,还是从里面答你。然而尤利西斯将我等尽皆制住,我等遂静坐不动,唯安提克罗斯除外——他正欲开口答你之际,尤利西斯遂以他那两只粗壮有力之双手捂住他的嘴,且按住不放。正是此举救了我等众人,盖他将安提克罗斯堵住,直至密涅瓦将你引开。”

“多可悲啊,”忒勒玛科斯叹道,“凡此种种,竟全然无助于救他一命,他那钢铁般的勇气亦无济于事。然先生,如今烦请遣我等众人就寝,以便躺下领受睡眠这可贵的恩赐。”

海伦遂命女仆们于门楼之屋中铺设床榻,铺以精美的红色毯子,其上覆以羊毛斗篷,以供宾客穿着。女仆们遂手持火把而出,将床铺铺设妥当,旋即由一男仆引客人至彼处。忒勒玛科斯与佩西斯特拉托斯遂于前院中安歇,阿特柔斯之子则于内室之中,与那可爱的海伦同榻而眠。

当那指尖染着玫瑰红的曙光之女——清晨的孩子——显现之时,墨涅拉俄斯起身更衣。他将凉鞋系于那俊美之双足,于肩头佩剑,走出房外,望去宛如一位不死的神明。他遂于忒勒玛科斯之旁落座,道:

“忒勒玛科斯,是何事引你作此远涉重洋之行,前来拉刻代蒙?是为公事,抑或为私事?一一告知于我。”

“先生,”忒勒玛科斯答道,“我来此,乃是想看看你能否告知我关于我父亲的任何消息。我的家产正被啃食殆尽;我那美好的家业正遭败毁;我家中满是恶徒,他们不断宰杀我的成群的羊与牛,假以向我母亲求婚之名。故此,我跪伏于你膝前,若你恰能告知我其父之悲惨结局——无论是你亲眼所见,抑或自某位旅人处听来;盖他乃一注定要受难之人。请勿因怜悯于我而将事情轻描淡写,但请直言相告,将你所见之情形——如实道来。若我那勇毅的父亲尤利西曾在言辞或行动上对你尽过忠心,当你们阿开亚人为特洛耶人所困扰之时,望你如今记起此事,以利于我,并将一切如实相告。”

墨涅拉俄斯闻此,大为震惊。“啊,”他叹道,“这等懦夫,竟欲篡占一位勇士之床榻?一头牝鹿竟可将新生之幼崽置于狮穴之中,而后离去至林中或某处葱郁之谷中觅食;待那狮子返回穴中,便会将那母子收拾干净——尤利西斯对付这些求婚者亦将如此。以天公宙斯、密涅瓦、阿波罗之名起誓,若尤利西斯仍是当年那人——当年他在累斯博斯与菲罗墨勒得斯角力,将其摔得那般沉重,以致全体阿开亚人皆为他喝彩——若他仍是那般人物,并曾来到这些求婚者近前,他们便将讨个没趣,那婚礼亦将极为凄惨。然则你之所问,我绝不会支吾搪塞,亦绝不欺瞒于你,定将那海中老人所告之我者,毫无隐瞒地一一道来。

“我本欲前来此处,然诸神却将我阻于埃及,盖我的百牲祭并未令他们全然满意,而诸神对于其应得之供奉是极严苛的。距埃及不远处——约莫一艘船乘着顺风,一日所能航行之程——有一岛名为法罗斯。此岛有一良港,凡船只于其内装足淡水之后,便可由此驶入大海;其时诸神将我困于此处,整整二十日,竟无一丝顺风助我前行。我等必将断绝口粮,我之部下亦将饿死,若非某位女神心生怜悯,以普罗透斯之女伊多忒亚之身前来救我——盖她对我甚为喜爱。

“她有一日来到我身旁,那时我正独自一人;盖我部下常携彼等带倒刺之鱼钩遍走全岛,希冀能捕得一两条鱼,免受饥饿之苦。‘外乡人啊,’她道,‘依我之见,你似乎乐于这般挨饿——至少这并不令你甚为烦恼,盖你日复一日滞留于此,竟连尝试脱身之举皆无,纵然你的部下正一寸一寸地死去。’

“‘请告知于我,’我道,‘你无论为哪位女神——我滞留于此,并非出于我之自愿,必是我曾触怒天上诸神。故请相告,盖诸神无所不知——是哪位不死者将我作此阻拦,并请相告我当如何越海而行,方能抵达家园。’

“‘外乡人啊,’她答道,‘我必将一切为你一一说清楚。此处附近海中住着一位年迈之不死者,其名为普罗透斯。他乃埃及人,众皆言他乃我之父;他乃海神之首领,于海底每一寸土地皆了如指掌。若你设圈套将其擒住,并牢牢捉住,他便会告知你关于你此次航行之事——你当取何航向,当如何越海而行,方能抵达家园。他亦会告知你——若你愿闻——你家中正在发生的一切,无论好坏,盖你此番远行已久,历尽艰险。’

“‘能否以计策授我,’我道,‘使我擒住这老神而不为其所疑,不为其所发觉?神祗绝非轻易可擒——凡人断不能为之。’

“‘外乡人啊,’她道,‘我必将一切为你一一说清楚。当太阳行至中天之时,那海中老人便会自波浪之下浮起,西风为其先驱,风翻起浪花覆于其头上。他甫一浮出,便会躺下,于一巨大之海穴中入睡;其时海豹——众人称之为‘苍海之雏’——亦自那灰色的海中浮出,成群地围着他入眠;它们带来一股浓烈之鱼腥味。明日清晨一早,我当带你至此地,使你埋伏其中。故请于你舰队之中挑选最为得力之三人,我自会将那老人所耍之种种花招一一告你。

“‘他首先将清点他那些海豹,一一过目;待他看清点清,以其五指逐一数过,他便会于其间睡去,犹如牧人卧于其羊群之中。你一见其入睡,便将其擒住;使出你浑身之力,牢牢将他抓住,盖他必将竭尽所能脱身而去。他将变作世间行走之每一种生物,亦将化作火焰与流水;然你必须将其牢牢抓住,且越抓越紧,直至他开口与你言语,并恢复你见他入睡时之原形;其时你方可稍稍松手,放他离去;你便可询问他,究竟是哪位神祗在对你发怒,以及你当如何做,方能越过海洋抵达家园。’

“她如此说罢,便潜入波浪之下。我遂转身回到我那些船只停泊之海滨;一路上我心忧如焚。待我抵达船边,我们便备好晚餐——夜色已临——遂于海滩之上扎营歇息。

“当那指尖染着玫瑰红的曙光之女——清晨的孩子——显现之时,我挑选出我舰队之中各方面最为可靠之三人,遂沿海而行,一心向天公祈祷。其时那女神自海底取来四张海豹之皮,皆是刚刚剥下,盖她要对其父施一计谋。她又掘了四个坑穴供我等藏身,遂坐下等候我等上来。待我等走近她身旁,她令我等一一卧于坑穴之中,并将一张海豹皮覆于各人身上。我等的埋伏实难忍受,盖那鱼腥之味令人极为难受——谁若能免,谁愿与一海怪同卧?然此处那女神亦施以援手,她想到一物使我等大为宽慰——她于各人之鼻下置以些许神食,其香气之馥郁,竟将海豹之腥臭尽数压过。

“我等等候了整整一个上午,且尽力忍耐,眼看那海豹成群地爬上海滩,晒着太阳;至午间,那海中老人亦浮出海面;待他找到他那肥硕之海豹,便逐一清点。我等乃他所点者中最早之列,他亦未曾起疑,盖他数完海豹,便立刻躺下入睡。我等遂大喝一声,向他扑去,将其擒住。他遂立刻耍起他的故技——先化作一鬃毛蓬松之雄狮;继而又陡然化作一龙、一豹、一野猪;下一刻他化作奔流之水,再下一刻他竟化作一棵树。然我等紧紧抓住他,一刻亦不曾松手,直至那狡猾之老物终于显出困顿之色,开口道:‘阿特柔斯之子,究竟是哪位神祗,竟与你合谋,设下这等计策来诱捕我,将我强行擒住?你究竟想要何物?’

“‘你自己心知肚明,老丈,’我答道,‘你百般推诿,亦将一无所获。我之所以滞留此岛,皆因我滞留已久,且毫无能离去之望。我已全然灰心丧气;故请相告——盖你们神祗无所不知——究竟是那位不死者将我作此阻拦,并请告知我当如何越海而行,方能抵达家园?’

“他说:‘若你想结束此番航行,速速归家,你必须在登船之前向宙斯及其余诸神献祭;盖天意已定,你非得返回那由上天哺育之埃及溪流,向那统御天国之不死诸神献上神圣之百牲祭,方能归返故里,与亲人相聚。你若如此为之,他们自会许你结束此番航行。’

“我闻此言,心如刀割,盖我须得重返那漫长而可怖之航程,返至埃及。然我仍答道:‘老丈,你所吩咐于我者,我皆愿一一遵行。然如今请告知于我,并请如实相告——当年涅斯托尔与我自特洛耶启航之时,所留下的阿开亚众人,是否皆已安然归家,抑或其中有人落得悲惨结局,无论是在其自己船上,抑或是战斗岁月已尽之后,于其亲友之中。’

“阿特柔斯之子啊,”他答道,“你为何要问我?你最好不要知道我能告诉你之事,因为一旦你听了我的讲述,你的双眼必会盈满泪水。你所问的这些人当中,许多已然逝去,然亦有众多尚存于人世,归途中折损的阿开亚首领仅有二人。至于战场上所发生之事——你本人在场。第三位阿开亚首领至今仍在海上,活着,却为归途所阻。埃阿斯遭遇了海难,因海神波塞冬将他驱至吉拉的巨礁之上;然而海神仍让他安然脱出水面,尽管密涅瓦对他怀有深切的仇恨,他本可逃脱死难,若非他因狂妄自大而自取毁灭。他扬言神祗纵使有心加害,亦不能将他淹死;波塞冬闻此狂言,遂以他那两只粗壮有力的手擎起三叉戟,将吉拉之岩一劈为二。岩基留存原处,而埃阿斯所坐的那一部分则轰然坠入海中,将他一同卷入;他遂饮下咸涩的海水,溺水而亡。

“你的兄长与他的船队则安然脱险,盖有天后朱诺庇佑;但当他即将抵达马勒亚的高岬之时,竟为一阵狂风所袭,将他裹挟出海,大大违背了他的本意,并将他吹至一处海角——那曾是堤厄斯忒斯的居所,而其时埃癸斯托斯则居住于此。然而渐渐地,事情似乎终将使他安然归家,盖神祗将那风遣回故向,他们遂抵达故土;阿伽门农遂亲吻故国之土,因重归家园而流下喜悦之泪。

“其时埃癸斯托斯设有一哨兵,常年值守,并许以他两塔兰特之黄金。此人整整守望一年,以确保阿伽门农不曾悄然逃脱而去备兵作战;故而当他瞥见阿伽门农经过,遂去告知埃癸斯托斯;埃癸斯托斯当即设下毒计。他挑选二十名最为凶悍之勇士,埋伏于回廊之一侧,而在另一侧则备下盛宴。遂遣其车马与骑士前往迎请阿伽门农赴宴,却心怀不轨。他将毫无防备的阿伽门农引来,待宴饮终了,便将他杀于其中,犹如在屠场宰杀一头牛;阿伽门农之侍从无一人得活,埃癸斯托斯之人亦无一生还,他们皆殒命于回廊之中。”

普罗透斯如此说罢,我闻之心如刀割。我坐在沙上痛哭,只觉再也不能苟活于人世,再也不能仰望那太阳之光。须臾,待我哭泣尽兴,于地上辗转够了,那海中老人道:“阿特柔斯之子啊,莫再如此悲泣,虚掷光阴;这般哭号于事无补;速速设法归家为要,盖埃癸斯托斯或尚在人间,即便奥瑞斯特斯已先你一步将他诛杀,你仍可赶上为他送葬。”

闻此言,我于万分悲苦之中稍得宽慰,遂道:“此二人之事我已知晓,故请再告知于我那第三人之事——他可仍活在世上,却漂泊海上,难以归家?抑或已然亡故?请告知于我,无论多么令我伤心。”

“那第三个人,”他答道,“乃是居住于伊萨卡的尤利西斯。我于某岛之上望见他,正在那女神卡吕普索的屋中悲苦度日,她将他囚禁于彼,他无法抵达故土,盖他既无船只,亦无水手可载他渡海。至于你的归宿,墨涅拉俄斯,你不会死于阿尔戈斯,神祗将遣你往那极西之地的厄吕西翁平原。那金发的拉达曼提斯于彼为王,那里之人较之世间任何一处皆活得更为轻快;盖厄吕西翁既无雨水,亦无冰雹,更无飞雪,惟有奥克阿诺斯自海上吹来的阵阵西风,轻轻吟唱,赐予众生清新之生气。此事必将应验于你,盖你娶了海伦,乃是宙斯之女婿。”

他言罢,遂没入波涛之中;我遂偕同众伴转身返回船只,一路之上,心中愁云密布。待我等抵达船边,便备好晚餐——夜色已临——遂于海滩之上扎营歇息。当那指尖染着玫瑰红的曙光之女——清晨的孩子——显现之时,我们将船只推入水中,立起桅杆,张好风帆;遂登舟就座,以桨击打那灰色的海面。我复将船只停泊于那由上天哺育之埃及溪流之中,献上丰盛而足够之百牲祭。待我平息了天公的恼怒,遂为阿伽门农筑起一座坟茔,使其声名永垂不朽;其后我归家一路顺风,盖神祗赐我以顺风。

“至于你——在此再逗留十日或十二日,届时我便送你启程。我将赠你一辆华美的战车与三匹骏马。我亦将赠你一只精美的酒盅,只要你活在人世,每当你向不死的神明献上奠酒之时,便可念及于我。”

“阿特柔斯之子啊,”忒勒玛科斯答道,“请勿强留我久住;我本愿再随你居住整整十二个月;与你对谈令我心旷神怡,我竟从未有一刻念及家中父母;然而我之船员被我留在皮洛斯,已然心急如焚,而你正将我阻于他们身侧。至于你所要赐我之礼,我宁要一只金银杯盏。我不会将马匹带回伊萨卡,只愿留在你此处装点你的马厩,盖你的国土之上有广袤的平原,适宜生长莲荷、睡莲、小麦、大麦,以及那穗儿洁白而铺展的燕麦;而伊萨卡既无开阔的田野,亦无跑马之所,那土地更宜于山羊而非骏马,我反倒更为喜欢它。48 我们的岛屿皆少有适宜跑马的平旷之地,伊萨卡尤甚。”

墨涅拉俄斯微微一笑,将忒勒玛科斯的手握于己手之中。“你所言,”他道,“足见你出身名门。我能够、亦愿意以此与你相换,将我府中最为精美、价值最为不菲的金银器皿赠予你。那乃是伏尔甘亲手所制之调酒钵,纯银所制,惟其口沿以黄金镶嵌。此乃西顿人之王法伊迪摩斯所赠,是我归途之中顺道拜访他时所得。我便将它赠予你。”

他们如此交谈[宾客不断前来王宫。他们带来羊只与美酒,他们的妻子亦已备好面包以供他们携走;遂于院中各自忙碌地烹煮晚餐]。49

与此同时,那些求婚人正在尤利西斯宫前那平治的场地上掷铁饼或投标枪,举止一如往日那般傲慢无礼。安提诺俄斯与欧律玛科斯乃其首领,二人于众人之中最为出众,此刻正并肩而坐;其时诺埃蒙——普罗尼俄斯之子——走上前来,对安提诺俄斯道:

“安提诺俄斯,可知忒勒玛科斯将于何日自皮洛斯归来?他借去了我的一只船,我需用之渡往厄利斯:我在那里有十二匹母马,伴有未驯之幼骡;我欲将其一带来此驯服之。”

他们闻此皆愕然,盖他们一直确信忒勒玛科斯并未前往涅琉斯之城。他们以为他不过是去了某处农庄,与羊群同在,或是与那猪倌相伴;故安提诺俄斯道:“他何时离去?如实告知于我,他带去了哪些年轻人?是自由民,抑或他自己的奴仆——他兴许亦能办到此事?再告知于我,他是因你自愿相借而得了你的船,抑或未经你许可便擅自取走?”

“我借予他的,”诺埃蒙答道,“当一位他这般身份之人向我求助,说他身陷困境时,我还能作何打算?我实难推拒。至于与他同行之人,皆是我等最为出色的年轻人;我且望见门托耳登上船去任船长——或是某位与门托耳甚为相像之神祗。我实难索解,盖昨日清晨我还亲眼望见门托耳在此地,而他其时正启程前往皮洛斯。”

诺埃蒙遂返回其父之家,安提诺俄斯与欧律玛科斯则怒不可遏。他们命众人止住嬉戏,前来与他们同坐。众人来到之后,安提诺俄斯——欧培忒斯之子——怒气冲冲地开口。他心中满是愤恨,目光如焰,厉声道:

“天哪,忒勒玛科斯这番出海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我等本已断定此事成不了什么气候,然而这年轻人竟脱身而去,且带的是精挑细选之人。日后他必将给我等带来麻烦;愿宙斯在他尚未长成之前便将他除去。故为我寻一条船,连同二十名水手,我将于伊萨卡与萨摩斯之间的海峡中伏击于他;届时他必将为当日启程打听其父消息之举而悔恨不已。”

他如此说罢,众人皆为这番话鼓掌称善;遂一齐走入屋内。

未几,佩涅洛佩便得知了求婚人的谋划;盖有一男仆——墨冬——在外院之外窃闻了他们在屋内所设之计,遂去禀告他的女主人。当他跨过她卧房的门槛时,佩涅洛佩道:“墨冬,求婚人遣你来此作甚?是来吩咐女仆们放下主人的活计,去为他们烹煮晚餐么?我愿他们从此既不再向我求婚,亦不再在此或他处用膳,唯愿这便是末了一次,盖你们这般挥霍我儿子的家产。难道你们的父辈在你们幼时未曾告诉过你们,尤利西斯待他们何等之好——从未横行霸道,亦从未厉声厉色地对待任何人?王侯们有时或会出言不逊,亦有时会喜此恶彼,然尤利西斯从未对任何人行过不义之举——由此足见你等心地何等之坏,这世间已不复有感恩之心。”

墨冬遂道:“夫人啊,我愿事情至此为止;然而他们如今正谋划更为可怕之事——愿上天挫败其图谋。他们正欲谋害归途之中的忒勒玛科斯——他自皮洛斯与拉刻代蒙归来之地,此行乃为打听其父之消息。”

佩涅洛佩闻此,心如沉铅,许久之间竟不能言语;双眼满含泪水,竟寻不出一个字来。良久,她方道:“我那儿子为何要离我而去?他有何事非要登船漂洋过海,像海马一般远渡重洋?他是要未留下任何后人延续其名,便白白送死么?”

“我不知,”墨冬答道,“是有某位神祗驱使于他,抑或是他出于一己之念,欲探知其父是已然亡故,抑或仍在人世、正在归途之上。”

言罢,他复走下楼去,独留佩涅洛佩于极度的悲苦之中。屋中座椅众多,然她无心坐于任何一把之上;她只能扑倒于自己房中的地板上哀哭;于是屋中所有的女仆,无论老少,皆围拢过来一同哭泣,直至她悲恸至极,呼喊道:

“我的亲人们啊,天公竟降加于我这等妇人以更多的折磨,远甚于同辈同乡之任何人。先是我失去了那勇毅如狮的丈夫,他具备世间一切美德,其声名远扬于整个赫拉斯及中部的阿耳戈斯;而今我那心爱的儿子又为风浪所摆布,竟未曾与我知会一声便启程离去。你们这些贱婢,竟无一人肯将我自床上唤起,你们分明全都知道他即将出发。我若早知他要作此远航,他必得放弃此行,无论他如何执意,亦或是将我遗作一具尸体在此——必居其一。如今,去将那老仆多利俄斯唤来,他乃我父亲于我出嫁时相赠于我,如今为我掌管园圃。命他即刻去将一切告知于拉埃耳忒斯,他或能想出什么法子,以唤起公众对我等的同情,对抗那些欲将尤利西斯一族斩尽杀绝之人。”

那忠心的老保姆欧律克勒娅遂道:“夫人啊,你要杀我也罢,抑或留我在你家中继续度日,皆随你意,但我定要将实情相告。我知晓一切,他所需的面包与酒,皆是我为他备办;然他令我立下庄严之誓——十日或十二日之内不得向你透露半点风声,除非你自己发问,抑或偶然听闻他已然离去,盖他不愿你因哭泣而毁了容颜。如今,夫人啊,且将面庞洗净,更换衣裳,携诸女仆上楼,向密涅瓦——那持盾之神宙斯之女——献上祈祷,她纵使忒勒玛科斯身处死神之口,亦能将他救出。莫要去烦扰拉埃耳忒斯;他自有够多的烦恼。再者,我亦不信神祗竟会如此憎恨阿耳开西俄斯之子嗣一脉,料来必会留下一位后人承继其后,既得那宅邸,亦得那四野广袤的良田。”

她如此劝罢,遂使她的女主人止住了哭泣,拭干了眼角的泪水。佩涅洛佩洗净了面庞,更换了衣裳,携诸女仆登楼而上。她将些许碾碎的大麦盛于篮中,开始向密涅瓦祈祷。

“听我祈愿,”她呼道,“持盾之神宙斯之女,永不懈怠的女神啊。往昔尤利西斯在此居住之时,曾为你献上羊只或母牛之肥厚的腿骨,请念及于此,以眷顾于我,救我那心爱的儿子于求婚人的毒计之中。”

她大声呼祷,女神闻听了她的祈求;与此同时,求婚人于那有顶的回廊之中喧嚷不已,其中一人道:

“这位王后正在筹备与某位求婚人的婚事了。她哪里料想得到,她那儿子如今已注定要死于非命。”

这便是他们所言,然他们却不知将会发生之情形。安提诺俄斯遂道:“伙伴们,莫要高声交谈,若有些许传入内室。我等须悄然行事,办完这众人一致议定之事。”

遂挑选二十人,径直下到船边与海岸;将船拖入水中,将桅杆与风帆装入船内;将船桨以绞成的皮条一一系于桨架之上,皆有条不紊,遂将白色的风帆升至桅顶,他们那些俊秀的仆役则将盔甲送上前来。他们遂将船泊于离岸稍远处,复又登岸,用罢晚餐,静候夜幕降临。

然佩涅洛佩则独卧楼上自己的房中,食不甘味,念着她的勇毅之子能否逃脱,抑或将为那邪恶的求婚人所制服。如同一头母狮陷入罗网,猎手们从四面八方将其团团围困——她思来想去,直至沉沉睡去,躺在床上,神思恍惚,肢体僵硬。

密涅瓦遂又想起另一件事,遂造出一个幻象,形貌一如佩涅洛佩之妹伊夫提墨——伊卡里俄斯之女——她嫁于欧墨罗斯,居住于费拉。她命那幻象前往尤利西斯之家,劝佩涅洛佩莫再哭泣;那幻象遂穿过那穿绳以拉门之孔洞,进入她的房中,悬于她的头顶,道:

“佩涅洛佩啊,你正在安睡。那安闲自在的神祗不会容你如此悲泣。你那儿子未曾冒犯于他们,故他必将归来,与你团聚。”

佩涅洛佩——彼时正于梦境的门槛处安然沉睡——答道:

“姐姐啊,你为何来此?你并不常来此地,然我料想那是因为你居住得甚远。那么我便须止住哭泣,抛却那些折磨我的愁思么?我——已失去了我那勇毅如狮的丈夫,他具备世间一切美德,其声名远扬于整个赫拉斯及中部的阿耳戈斯;而今我那心爱的儿子又登上一艘船离我而去——一个从未历过艰辛、亦不惯出入人群之中的蠢小子。我竟更为他而忧心忡忡,胜过我那丈夫;一想到他,我便浑身颤抖,唯恐他遭逢不测,无论是在他所去之人那里,还是在海上,盖他仇家众多,皆在图谋害他,必欲在他归家之前将其置于死地。”

那幻象遂道:“鼓起勇气,切莫如此惊惶。有一人伴他同去,许多人皆乐意有此人为之护卫,我所说的便是密涅瓦;正是她怜悯于你,遣我来向你传此讯息。”

“那,”佩涅洛佩道,“你若为某位神祗,抑或是受神命而来,亦请告知于我那另一位不幸之人——他可仍活在人世,抑或已然亡故,身处哈得斯之宫?”

那幻象道:“他是生是死,我不能确切相告,空谈无益。”

言罢,它便自那穿绳以拉门的孔洞中消隐而去,化作一缕轻烟散去;佩涅洛佩遂自梦中醒来,精神一振,愁怀大解,盖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切。

与此同时,求婚人登上船只,扬帆破浪而去,志在谋害忒勒玛科斯。当下有一岩礁小岛,名曰阿斯忒里斯,面积不大,恰处于伊萨卡与萨摩斯之间的海峡中央,两侧皆有港口,可供船只停泊。阿开亚人遂于该处设下埋伏。

第五卷

卡吕普索——尤利西斯乘木筏抵达斯刻里亚

当那曙光自提托诺斯身旁的卧榻之上升起——向凡人与不死者皆昭示光明的先驱——众神祗于宙斯——那雷声轰鸣之王、众神之王——的主持下集会议事。密涅瓦遂向众神讲述尤利西斯所历的种种苦难,盖她在远方那女神卡吕普索的屋中,亦对他心存怜悯。

“父神朱庇特,”她说道,“以及你们其他所有居于永福之中的神明,但愿世间自此再无仁慈宽厚、公正无私的君主;但愿他们从此皆变得残暴不仁,因为他的臣民之中,无一人还记得尤利西斯——他待他们犹如慈父。如今他却躺在某座岛屿之上,忍受着极大的苦痛,那岛上住着女神卡吕普索,她不肯放他离去;他亦无法回到故国,盖他既寻不到船只,亦找不到水手载他渡海。更兼有邪恶之人如今正欲谋害他那独子忒勒玛科斯,他正从皮洛斯与拉刻代蒙归来,此行乃为打听其父的消息。”

“我的孩儿啊,你在说些什么?”她的父亲答道,“你不是亲自遣他前往那里的么?你以为那会有助于尤利西斯归家、并惩罚那些求婚人?此外,你完全有能力庇护忒勒玛科斯,并使他安然归家,而那些求婚人则只能仓皇逃窜,无功而返,未能将他杀害。”

他如此说罢,又向其子墨丘利道:“墨丘利,你乃我等之使者,故当前往告知卡吕普索,我等已裁定那可怜的尤利西斯当得归家。他将不受任何神明或凡人之护送,惟于二十日之艰险航程中乘一木筏,方能抵达富饶的斯刻里亚——那法伊阿基亚人之邦,其人乃与神明血脉相近,将以礼相待,犹如我等之中的一员。他们将遣船送他归国,并赠予他青铜、黄金与衣物,所赐之多,远胜他自特洛亚携归之物——纵使他得尽其应得之赏金,并能安然归家。我等已如此裁断,使他得以返回故土,与亲友重聚。”

他如此说罢,那为向导与守护者、杀阿尔戈斯之手的墨丘利遂遵命而行。他当即束上那双熠熠生辉的黄金凉鞋,着此鞋可如风一般飞越陆地与海洋。他手执那根神杖,凭此杖可随心所欲地令人闭目入眠,或令人骤然惊醒;他手持此杖,飞越皮埃里亚;继而骤然俯冲而下,穿过苍穹,直至抵达海面之上,他掠过层层波涛,犹如一只鸬鹚飞翔于大海之上,到处寻觅可捕鱼之处,将那厚实的羽翼浸入浪花之中。他飞呀飞呀,飞越过无数起伏的波涛,及至最终抵达那旅程终点之岛屿,他便离开大海,转而取道陆地,直至来到女神卡吕普索所居之洞窟。

他在家中寻得了她。炉灶之上燃着一堆熊熊大火,远隔数里便可嗅到那燃着的雪松与檀香木所散发的馥郁芬芳。至于她本人,则正忙于织机之前,将那金色的梭子穿于经线之中,且歌喉婉转,歌声悦耳。洞窟四周乃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遍生赤杨、白杨与气味芬芳的柏树;其中筑巢栖息着各类巨禽——猫头鹰、苍鹰,以及那喧噪的海鸦,它们以大海为业。一株枝蔓繁茂的葡萄藤盘绕蜿蜒于洞口之畔,硕果累累;又有四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于彼此相距甚近的水渠之中,或东或西,曲折蜿蜒,用以灌溉那紫罗兰与鲜美牧草所匝成的圃畦。纵使是神明,亦不免为如此佳境所动,心生欢喜,故墨丘利驻足而立,将其细细端详;待其赏玩足够,便步入洞窟之中。

卡吕普索当即认出了他——盖众神彼此皆识,纵使相隔万里亦不相妨——然而尤利西斯却不在其内;他一如往常,正于海滩之上,凝视着那荒凉的大海,眼含热泪,悲叹不已,肝肠寸断。卡吕普索遂为墨丘利设座,并道:“墨丘利——尊贵而恒受礼敬者——你为何前来见我?你并不常来此造访。有何贵干,但说无妨;我当即刻为你办妥,若能办到,亦当尽力为之;然请入内,让我于你面前设下款待之物。”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堆满了神食的小桌移至他身旁,并为他调了些红色的仙酒;于是墨丘林便吃了起来,亦饮了起来,直至酒足饭饱,而后道:

“我等乃神与神之间的对话,你问我为何来此,我当如实相告,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朱庇特遣我前来;此非我本意所为;谁会愿意长途跋涉,跨越这无有城郭、无人可供奉牺牲或精选百牲祭的茫茫大海呢?然而我不得不来,盖我等其余诸神皆不可违背朱庇特,亦不可违抗其命令。他说,你此处留有最为命途多舛之人——乃于普里阿摩斯王之城下苦战九年、于第十年破城之后启航归家之人当中,最为不幸的一个。归途之中,他们触犯了密涅瓦,她掀起狂风恶浪相对,致使他那群英勇的伙伴尽皆殒命,而他本人则独自被风浪裹挟至此。朱庇特命你即刻遣此人就道,盖他之命运已然裁定——他不可葬身于此,远离故土,而当归返家宅故国,与亲友重聚。”

卡吕普索闻此,怒不可遏,浑身颤抖,呼道:“你们这些神明,真该为自己感到羞愧!你们总是心怀嫉妒,憎恨女神爱上一个凡人男子,并与她公然结为伉俪。当年那指尖染着玫瑰红的曙光爱上了俄里翁,你们这些尊贵的神明皆怒不可遏,直至狄安娜前往俄耳堤癸亚将他射杀。又如刻瑞斯爱上了伊阿西翁,于那三耕之田与他相就,朱庇特未几便闻知此事,遂以雷霆将伊阿西翁击毙。而今你们又对我发怒,盖我身边留有一男子。我寻得这可怜之人时,他正孤零零地跨坐在一根龙骨之上,盖朱庇特曾以闪电击毁其船,将它沉于汪洋之中,致使他那些船员尽皆溺亡,唯他本人为风浪所驱,流落至我之岛屿。我心生怜惜,遂悉心照料于他,且立意使他长生不老,永不衰老;然而我不可违拗朱庇特,亦不可使其谋划落空;故而,若他执意如此,便让此人再度漂洋过海去吧;然我自身却无法送他前往任何地方,盖我既无船只,亦无可载他渡海之人。尽管如此,我当欣然以至诚之心相告,所授之策,当可使他安然抵达故土。”

“那便遣他离去罢,”墨丘利道,“否则朱庇特必将迁怒于你,并施以惩罚。”

言罢,他便起身告辞,卡吕普索则外出寻觅尤利西斯,盖她已听闻朱庇特之谕令。她寻得他时,正坐于海滩之上,眼眶之中盈满泪水,竟至于殒身灭性之思乡之苦;盖他已然厌倦了卡吕普索,纵使他于夜间被迫与她同寝于洞窟之中,那亦是出自她之意愿,而非他之所愿。至于白日,他便消磨于礁岩与海滩之上,悲泣哀号,泪洒沾襟,且不时凝望着大海。卡吕普索遂趋前至他身旁道:

“我那可怜的人啊,你不可再留于此处郁郁伤怀,了却残生。我当出于自身之意愿遣你离去;故去吧,砍伐些木材,为你自己造一艘宽敞的木筏,其上设有上甲板,使它可载你安然渡海。我将于其上备下面包、美酒与清水,使你免于饥饿之虞。我亦将赠你衣物,并赐你一阵顺风,载你归家——若天上诸神如此裁断的话——盖他们于此等事知之更多,且能比我作更为妥善之裁处。”

尤利西斯闻言不禁一颤。“女神啊,”他答道,“此事背后必有蹊跷;你命我乘一木筏出海这等凶险之事,断不可真是欲助我归家。纵使是一艘装备精良之船,逢着顺风,亦不敢贸然作如此远距离之航行;无论你如何言语或行事,皆不可令我登上那木筏,除非你先以庄严之誓立下,使我确信你并无加害之意。”

卡吕普索闻言莞尔,遂伸手抚慰于他:“你所知甚多,”她道,“然于此处你却大错特错了。愿天上之诸神与地下之幽冥为我作证,以冥河之水起誓——此乃神明所能立下的最为庄严之誓——我对你并无丝毫加害之意,惟有如你自己所处之境地,我亦会作如是想,如此坦诚相告罢了。我待你至为坦率;我之心非铁石所铸,我实为你深感惋惜。”

她如此说罢,遂疾步前行于其前,尤利西斯则紧随其后;于是这一对——女神与凡人——携手前行,直至抵达卡吕普索之洞窟;其时尤利西斯于墨丘利方才离座之处落座。卡吕普索于其前摆设下凡人所食之肉食与酒浆;而她那些侍女则为她呈上神食与仙酒;她们遂各取所需的美食于手中。待她们酒足饭饱之后,卡吕普索开言道:

“尤利西斯——拉埃耳忒斯之高贵之子啊,你竟要即刻启程归返故土了么?愿你一路顺遂;然若你仅能知晓,在你抵达故土之前,尚有多少磨难在等待着你,你便会留于此处,与我一同持家,且使我赋予你永生之躯——无论你是何等渴望见到你那妻子,你日复一日所思念之人;然而我自视于身材容貌之上,皆不逊于她,盖凡间女子自不可与不死之女神相较于美。”

“女神啊,”尤利西斯答道,“切莫为此事而怪罪于我。我深知我的妻子佩涅洛佩无论于身材抑或容貌之上,皆远不及于你。她不过是一介凡间女子,而你乃是不死之女神。尽管如此,我仍一心归家,旁无可念。若有神明于我漂泊海上之时加害于我,我亦甘愿承受,从善如流。我于陆上与海上所历之艰辛已然无穷无尽,故任此亦与往昔一同捱过便了。”

须臾之间,日落天暮,二人遂退入洞窟深处,安歇就寝。

当那清晨之子、指尖染着玫瑰红的曙光显现之时,尤利西斯披上衬衫与罩袍,而女神则身着轻纱所制之裙裳,质地细腻,款式优雅,腰间束一华美之金色腰带,头覆一方轻纱。她当即思量如何可使尤利西斯早日登程。于是她赐予他一柄合手之巨大青铜斧——两面皆磨得锋利无比,斧柄以橄榄木所制,镶嵌甚为牢固。她亦赐予他一柄锋利之凿子,而后引路至那岛屿之尽头,彼处生长着最为高大的树木——赤杨、白杨与松树——皆耸入云霄——干透而经久耐用,利于入水轻浮航行。待她指明何处树木最为粗壮之后,卡吕普索便返身归家,任由他独自砍伐;此事他旋即完成。他共计砍下二十棵树,并一一以斧凿削平,依规矩将其砍削成方,工艺甚为精当。其间卡吕普索复携些许钻子而归,他遂以钻子钻孔,并以木钉与铆钉将木材拼合一处。他将那木筏造得与技艺精湛之造船匠所制之大型船舟之龙骨一般宽阔,并于肋骨之上铺设一层甲板,且于其四周装上一道舷边。他亦造了一根桅杆,带有一根桁木,以及一支用以操舟之舵桨。他以柳条编成之围栏环绕木筏四周,以防浪涛涌入;而后他将大量的木材堆于其上。俄而卡吕普索携些亚麻布前来,供其缝制风帆之用,他亦将风帆制成,甚为精巧,并以帆缆与缭绳将其系牢。最后,他借杠杆之力,将那木筏拖入水中。

仅四日之间,他便将全部工程悉数完成;至第五日,卡吕普索为他沐浴更衣之后,便送他离岛而去。她赠他一只盛满黑色葡萄酒之山羊皮囊,与另一只更大之盛水皮囊;她亦赠他一只装满干粮之褡裢,另备下不少上佳之肉食。此外,她为他调来一阵温暖而顺遂之风;尤利西斯欣然于其前张开风帆,而其则安然稳坐,凭借舵桨娴熟地驾驭木筏。他从不闭目而眠,惟凝神注视着那昴星团、那迟迟方落之牧夫座,以及那大熊星座——世人亦称之为天车,它于其位之上缓缓转动,正面朝向俄里翁,永不没入大洋之水流中——盖卡吕普索曾嘱他将此星座置于其左方。七日十日之间,他于海上扬帆前行;至第十八日,那法伊阿基亚海岸最为邻近之处山脉的朦胧轮廓已然显现,于地平线上如一面盾牌般升起。

然而那海神尼普顿——其时正自埃塞俄比亚人之处归来——自索吕摩斯之山上远远瞥见了尤利西斯。他望见他于海上航行,心中甚为恼怒,遂摇头自语道:“天哪,那些神明竟趁我远赴埃塞俄比亚之际改变了他们对于尤利西斯之主意,如今他却已逼近法伊阿基亚人之邦——那命中注定他当得逃脱其所遭逢之灾祸之处。然而在他将此事了结之前,他仍将饱尝诸多艰辛。”

言罢,他当即聚集其云朵,握住三叉戟,于大海之中搅动旋转,且激起那吹自各方之风的狂怒,直至大地、海洋与天空尽皆隐没于云雾之中,且黑夜自苍天骤然而出。东风、南风、北风与西风同时骤然袭来,且掀起一阵滔天巨浪,致使尤利西斯之心志开始消沉。“唉,”他于惶恐之中自语道,“我究竟将如何是好?我恐怕卡吕普索所言不虚——她说我在归家之前将于海上饱经忧患。此事一一应验。朱庇特以乌云将天穹染得何等之黑,而那些风又正自各方掀起何等之狂涛!我如今注定要命丧于此。那些于特洛亚城前为阿特柔斯之子们捐躯之达奈人,是何等幸运与三倍之幸运!我宁愿于当年特洛亚人将我死死围困于阿喀琉斯尸骸之畔的那一日便战死沙场;如此则我可获应有之葬礼,阿开亚人亦可传颂我之英名;然而如今看来,我必将落得最为凄惨之结局。”

他正说着,一阵海浪以骇人之狂暴将他吞没,致使那木筏再度剧烈摇晃,他遂被抛入海中,远离木筏甚远。他松开了舵柄,而那飓风之力竟如此猛烈,以致那桅杆于半腰之处折断,风帆与桁木皆坠入海中。尤利西斯于水下沉溺甚久,他竭尽全力方得以浮出水面,盖卡吕普索所赠之衣物沉重无比,将他拖入水中;但他终究将头部探出水面,吐出了那顺面颊流淌而下之苦涩咸水。尽管如此,他于目光之中仍紧紧锁住那木筏,遂奋力向其游去,将其攫住,并再度攀上筏身,以求免于溺亡。那海浪将木筏裹挟而去,将其颠来簸去,犹如秋风将那蓟花的绒毛卷得于道路上团团飞舞。那情形恰似南、北、东、西诸风齐来,将其当作毽球与羽毛,以拍击之戏玩弄于其间。

正当他身处如此险境之际,那卡德摩斯之女伊诺——又名勒乌科忒亚——瞥见了他。她先前不过一介凡间女子,然此后得以擢升为海中女神之列。她望见尤利西斯正陷于极度危难之中,遂生怜悯之心,遂如海鸥一般自波浪之中腾起,落座于那木筏之上。

“我那可怜的好人啊,”她说道,“尼普顿为何对你如此暴怒?他正给你带来诸多磨难,然无论他如何咆哮,皆无法将你置于死地。你看来乃一明理之人,故当遵我所嘱而行:脱去衣物,将你的木筏弃于风前飘流,而向那法伊阿基亚海岸游去,那里等候着你的是更好的运气。来,以此相赠,将我的面纱披于你的胸口;它已施以法术,只要你戴着它,便不会遭受任何伤害。你一登岸便当将其解下,尽可能远地抛回海中,而后速速离去。”言罢,她遂解下其面纱,递于他。随即她便如海鸥一般再度潜入水中,于那深蓝之海底下消隐而去。

然而尤利西斯却不知如何是好。“唉,”他于惶恐之中自语道,“这不过是那众多神明之中的一位,正以劝我弃筏之策将我诱入险境。无论如何,我此刻且不可如此行事,盖她所言我可脱离一切磨难的那处陆地,似乎仍距此甚远。我当如此而行——我确信此乃最佳之策——无论发生何事,我当紧守这木筏,只要它之龙骨尚得相连;然而一旦海浪将其击碎,我便当游水以求脱险;除此而外,我已想不出更佳之策。”

他正于这两种抉择之间犹豫不决之际,尼普顿遣来一阵骇人之巨浪,似于其头顶耸立而起,直至完全越过那木筏,而后那木筏遂如一堆干草屑为旋风所卷,四散飞落。尤利西斯跨上一块船板,犹如骑于马背一般;继而他脱下卡吕普索所赠之衣物,将伊诺之面纱缚于两臂之下,纵身跃入海中——意在向海岸游去。海王尼普顿目送他如此行事,遂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且随你上下浮沉罢,待你撞见那些殷实之人。我倒不以为你会说我已令你太过轻易地逃脱了。”言罢,他便驱策其骏马,驰往埃伽伊——其宫殿所在之处。

然而密涅瓦已决意襄助尤利西斯,遂将诸风之路尽皆封缄,唯留一道;她令诸风悉数静止,惟自北面激起一阵劲风,足可平息那浩渺之波涛,俾尤利西斯得以抵达法伊阿基亚人之邦而获安全。

于是他便漂流于水上,经两夜两日,其时海涛汹涌,死神屡现于其眉睫之间;及第三日破晓,风势渐歇,万象俱寂,四下竟无一丝微风拂动。他于一浪之巅抬首远眺,竟见陆地已近在咫尺。彼时一如稚童见其慈父久经愁苦、病体支离,而为某怨灵所降灾厄,倏然为神明所救而渐趋康健,那般欢欣鼓舞;今尤利西斯亦复如此——他重见那陆地与林木,喜不自胜,遂奋力向前游去,冀能再度踏上那坚实之土。然而当他临近可闻之声域之际,便闻得惊涛骇浪拍击于礁岩之上,盖那涌浪仍以惊天动地之轰鸣冲击其间。一切皆笼罩于水雾之中;此处既无可供舟船停泊之港湾,亦无任何庇护之所,惟有那嶙峋之岬角、低伏之礁石,以及那巍峨之山巅而已。

此刻尤利西斯之心志开始消沉,遂于绝望之中自语道:“唉,朱庇特令我漂泊至此,已可望见陆地,我本已不存一线生机,然我竟觅不得一处可登陆之地,盖此岸礁石林立,惊涛拍岸,其石光洁平滑,拔起于海上,岩下深渊迫近,故我因无处容足而无法攀缘而出。我只恐一阵巨浪将会将我自双腿掀起,于我离水之际将我猛掷于礁石之上——那将令我狼狈不堪。若我转而沿岸继续游弋,以寻觅某处倾斜之滩涂或港湾,飓风或将再度将我卷入大海,实非我之所愿;抑或苍天将遣某深海巨怪前来加害于我;盖安菲特里忒养育此等之物甚夥,且我深知尼普顿对我甚为恼怒。”

当其犹豫不决之际,一阵巨浪骤然攫住他,以极其猛烈之力将他撞击于礁石之上;若非密涅瓦指点于他,他必将粉身碎骨,化作齑粉。他遂以双手攫住那岩石,忍痛攀附其上,直至浪势退去,方得于斯时幸免;然顷刻之间,那巨浪再度席卷而来,反将其拽回大海深处——其手掌竟被撕裂,犹如有人自其巢穴中将章鱼之吸盘扯落,而那石砾亦随之剥离——那礁石亦如是撕裂了他那双强健之手之皮肤,继而那海浪将其深坠于水中。

此处,那可怜的尤利西斯纵使命中注定不死,亦必将丧命于此,若非密涅瓦襄助于他,使其神智清明。他再度向海中游去,远离那拍击岸边之惊涛,同时目光不离那海岸,以冀寻得某处避风之港,或某处可分减波浪之沙嘴。渐渐游去,终至于一河口之处;彼处他以为最为稳妥,盖此处既无礁石,且可遮蔽于风之外。他觉有一股水流,遂于心中默默祈祷道:

“主上啊,无论汝为何人,请俯听我之祷告,且救我脱离那海神尼普顿之怒焰,盖我正虔诚而来此相求。凡迷失道路之人,于任何时刻皆有权向神明乞援;故而我于困厄之中亲近汝之清流,且攀附于汝这河神之双膝。主上啊,请怜悯于我,盖我自认乃汝之乞援者。”

于是那河神止其水流,平息那波涛,于其前呈现一派宁谧,且将其安然护送至河口之处。至此尤利西斯之双膝与那双强健之手方始力竭,盖那汪洋已将其彻底摧毁。其躯体尽皆浮肿,口鼻之间咸水汩汩流淌,犹如一道溪涧,致其既不能呼吸亦不能言语,直挺挺地昏厥于地,皆因力竭所致;少顷,待其气息稍复、神智渐清,他便解下伊诺所赠之围巾,将其抛回那河口之咸水溪流之中;于是伊诺便自那承载其而来之波涛中,将其接于掌中。继而他离开那河流,倒卧于芦苇丛中,且亲吻了那丰饶的大地。

“唉,”他于惶恐之中呼道,“我究竟将作何了结?且此事又将如何收场?若我于这漫长之夜中卧于河床之上,我已疲惫至极,那刺骨之寒与湿气或将令我性命不保——盖至黎明时分,自那河面之上将有一阵凛冽之风骤起。若我转而攀登山坡,于密林之中觅得庇护之所,且于某处丛薮之中安眠,或可免于风寒,且得一夜安眠,然则某凶猛之野兽或将乘机而入,将我吞噬。”

至终他以为最佳之策当属遁入密林,遂于高地之上不濒水之处觅得一片树林。那里他钻入自一单根上生出的两株橄榄枝之下——其一乃未嫁接之萌蘖,而另一则已嫁接成活。任凭狂风何等暴烈,皆不能穿透其所覆之荫蔽,日光之芒亦不能射入,雨露亦不能渗入,盖二者枝叶相互交织,何其紧密。尤利西斯遂匍匐于其下,且着手为自己铺设一床榻,盖地上堆积着大量枯叶——纵于严冬之时,亦足以覆庇二三之人。见此情景,他甚为欣喜,遂倒卧其下,将枯叶堆叠四周。彼时一如居于郊野之人,远离邻里,独自将一火种埋于灰烬之中,以免他处另行引火;今尤利西斯亦复如是,以枯叶覆庇自身;而密涅瓦则赐予其甘美之睡眠,使其双眼阖拢,且令其尽忘一切愁苦。

第六卷

瑙西卡娅与尤利西斯之相会。

于是尤利西斯便于此处沉沉睡去,为睡眠与劳顿所征服;然密涅瓦则径往那法伊阿基亚人之邦与其城邑——其族昔日居于许佩瑞亚之秀丽城镇,毗邻那蛮横之库克洛佩斯人。那库克洛佩斯人较其更为强悍,且劫掠于彼,故其王瑙西托斯将其族自彼处迁出,而安置于斯刻里亚——远隔一切他族之邦。其人环绕城邑筑起围墙,建造宫室与庙宇,且将土地分予其民;然彼已然逝去,已归哈得斯之府,而今在位者乃阿尔基诺奥斯王,其筹谋皆蒙上天之启示。密涅瓦遂直奔其宫,以促尤利西斯之归返。

她直入那装饰华美之寝室,其中正卧着一位少女,貌若女神,乃阿尔基诺奥斯王之女瑙西卡娅。两位侍女亦于近旁安眠,皆甚秀丽,分卧于房门之两侧,房门以做工精良之折叠门扇紧闭。密涅瓦遂化作那著名航海者狄马斯之女的形貌——此女乃瑙西卡娅之闺中密友,年纪亦正相若;继而她趋至那少女之床前,宛若一缕清风,悬于其头顶之上,且道:

“瑙西卡娅,令堂究竟是何居心,竟生出你这般慵懒之女?你之衣裳尽皆凌乱堆放,而你即将出阁,非但自身须衣着得体,亦当为随侍之人备下得体之衣裳。此乃博取美誉之法,亦可使汝之父母为你而自豪。明日我们何不将定为浣衣之辰,且于黎明时即起。我将前来相助,使你诸事尽早齐备,盖尔等邦中所有最为出众之青年皆正求亲于你,你亦不会再作长久之闺女。故请禀告令尊,务于黎明时为我等备下一辆大车与骡子,以载那地毯、长袍与腰带,且汝亦可乘车前往,此于你而言远胜步行,盖那浣衣之池距城邑尚有相当之路程。”

言毕,密涅瓦遂径往奥林波斯而去——据传此乃众神永恒之居所。彼处无烈风狂暴之吹袭,亦无雨雪之飘零;惟永享灿烂之阳光,与一派永恒之宁和之光,福佑之神明于其中永沐光辉。女神于嘱咐那位少女之后,即往此处而来。

少顷,晨曦降临,唤醒了瑙西卡娅;她遂对此梦生发疑虑,遂往居室之另一端,欲将此事告知其父母,且于其寝室之中寻得了他们。其母正坐于炉旁,纺着那紫色之绒线,身边围绕着诸侍女;而她恰好于其父欲外出赴城邦议事会之际将其拦住——那议事会乃由法伊阿基亚族之长者所召集。她拦住他,且道:

“爹爹,您能否设法赐我一辆大车?我欲将吾家所有之污衣尽皆携往河畔浣洗。您乃此邦之首,故于赴议事会之时,理当身着一件洁净之衬衫。再者,家中尚有五位公子,其中二位已然婚配,而余下三位乃风华正茂之未婚男子;您知他们赴舞会之时,皆喜着洁净之内衣,而我对此诸事已思虑周全。”

她于自身之婚事只字未提,盖她羞于启齿;然其父心知肚明,遂道:“爱女啊,你将得那骡子,以及你心之所欲之诸物。速速离去罢,且那仆役将为你备下一辆坚固之大车,其车厢足可装载你所有之衣裳。”

言毕,他便向仆役下令;仆役遂牵出大车,套上骡子,且将其驾驭停当;而少女则自那存放亚麻布之室中将衣裳取下,且安置于车上。其母为她备下一只盛满各色精美食物之食篮,又有一羊皮囊之醇酒;少女随即登车,而其母复赐她一金色之油瓶,使她与诸侍女可涂抹其身。继而她取过那鞭子与缰绳,扬鞭催骡,骡子遂拔足启程,其蹄声于道路上嗒嗒作响。它们不显疲态,所载者不仅瑙西卡娅与其浣洗之衣物,更兼随行之侍女。

及至水滨,她们径往那浣衣之池;其内长年流淌着足量之清泉,无论衣裳何等污浊,皆可浣涤殆尽。此处她们卸下骡具,将其放出于水畔觅食——那里生长着鲜美多汁之牧草。她们自车上卸下衣裳,浸入水中,且相互竞逐,于坑池之中践踏,欲令其污垢尽去。待其浣洗完毕、洁净如新之后,她们便将其晾于海畔——那里波涛曾冲积出一片高耸之卵石滩,且着手沐浴自身,并以橄榄油涂抹其身。继而她们于溪畔用罢午膳,静待那日光将衣裳晒干。既毕午膳,她们便揭下覆于头上之面纱,且嬉戏起球来,而瑙西卡娅则为其引吭高歌。犹如那狩猎女神狄安娜出没于泰格托斯或埃律曼托斯之山峦,追猎那野猪或山鹿,而那林泽女神——持盾之父朱庇特之众女——皆随其嬉戏(彼时勒托见其女亭亭立于众人之上,较群芳更为高挑,于万般佳丽之中最为出众,遂心生自豪),那少女今亦以其容色压倒诸侍女。

及至归家之时辰已至,她们正折叠衣裳,且将其装入车中;密涅瓦遂寻思如何可使尤利西斯自梦中醒来,且得见那位将引他前往法伊阿基亚城邑之秀丽少女。那少女遂将一球掷向其中一位侍女,球竟失手落入了深深之水中。于此她们皆齐声呼喊,而其所发之喧声遂惊醒了尤利西斯——他自那叶床之上坐起,且开始揣测此究系何故。

“唉,”他自语道,“我所至者究系何族之人?其人乃残暴、凶悍、未开化之徒乎?抑或好客而仁厚?我似乎听到了少女们之声音,且其声犹如那栖于山巅、河畔或碧草之甸的那林泽女神之声。无论如何,我身处一由男女组成之族类之中。待我一试,看我能否设法一窥其貌。”

言毕,他便自那灌木之下悄然钻出,且折断一枝叶繁茂之枝条,以掩其裸露之躯体。其状犹如一荒野之雄狮,昂首阔步而得意于其雄力,且藐视那狂风与骤雨;其目光炯炯,潜行以寻觅那牛群、羊群或鹿群,盖其已饥肠辘辘,敢于闯入那栅栏森严之农舍,欲攫取那羊群——今尤利西斯之于那群少女,宛若此狮,盖其赤身裸体而来,其困窘何其大也。见他如此不修边幅、且为咸水所污,其余之人皆仓皇逃窜,沿那伸入海中之沙嘴四散奔走,惟阿尔基诺奥斯之女独屹然不动,盖密涅瓦已赐其勇气,且将其一切畏惧尽皆驱除。她径直立于尤利西斯之前;他则踌躇不决,不知究竟当趋步上前,拜倒于其足下,且以乞援者之礼抱持其膝,抑或当驻足原地,恳求她赐予些许衣物,且指引其入城之路。至终他以为最佳之策,乃当自远处以恳切之言相告,盖恐那少女或因其过于逼近而抱持其膝而生嫌隙,故他乃以甜蜜而动人之言辞相告。

“女王啊,”他说道,“我恳求你施以援手——然请告知我,汝究竟为女神,抑或凡间女子?若汝乃女神而居于天界,我唯有揣度你乃朱庇特之女狄安娜,盖汝之容颜与身姿惟她堪与媲美;若反之,汝乃凡间女子而居于尘世,则汝之父与母当何其三生有幸——汝之兄弟姊妹亦当何其三生有幸;见汝如此佳丽之苗裔外出赴舞,他们心中当何其骄傲与欢欣;然而最为幸运者,当属那位以最为丰厚之聘礼迎娶汝、且将汝迎归其家中之人。我从未见过如此俊美之人,无论男女皆然,今见汝令我惊叹不已。我惟能将汝比之于一株幼棕榈——我昔年于得洛斯之时曾见此树,其生于阿波罗之祭坛之畔——盖我亦曾至彼处,身后随从甚众,乃我那多灾多难之旅程所经之处。彼时从未见有如此之幼苗自地下萌生而出,我对其惊叹不已,一如今日之惊叹于汝也。我不敢抱持汝之双膝,然我困厄至极;昨日乃我于海上漂泊之第二十日。风浪已携我自那奥吉吉亚之岛一路至此,今命运又将我掷于此岸,盖我或将再受更多之苦楚;盖我以为我尚未至其终局,反而以为苍天尚有诸多凶险存而待发于我。

“女王啊,今请怜悯于我,盖汝乃我所遇之第一人,且于此邦之中我别无相识。请指引我入城之路,且赐予我些许你已携来此处以包裹衣裳之物。唯愿苍天于万事之上皆如汝之所愿——夫君、居室,且一欢乐、安宁之家;盖世间再无比此更佳之事——夫妇于家中共契一心。此乃挫败仇敌、使亲友之心欢悦之事,且其二人自较他人更为深谙此中真谛。”

瑙西卡娅闻言答道:“陌路之人啊,你看来乃一明智且心性善良之人。命运实不可测;朱庇特赐福于贫富贵贱,一随其心意,故你必须领受其所裁定赐予你之份,且善为处之。然如今你既已至此我国,你于衣裳之上当无所匮乏,于一困厄之异乡人所理当合理祈求之诸物上,亦无所匮乏。我将指引你入城之路,且告你我族之名;我等乃法伊阿基亚人,而我乃阿尔基诺奥斯之女,国中一切权柄皆集于其一身。”

继而她呼唤其侍女,且道:“且于原地止步,姑娘们。难道你们未见一男子便要从其前逃走么?你们将其视作劫匪或杀人之徒么?无论是他抑或他人,皆不能来此加害我法伊阿基亚人,盖我等乃神明所眷爱之族,独居于那伸入轰鸣大海之陆岬之上,与他族素无往来。此人不过是一迷途之可怜之人,我等须厚待于他,盖异乡人与困厄之流人为朱庇特所庇护,凡其所能得者且心怀感戴;故此,姑娘们,请给这可怜之人些许饮食,且于那无风之处,以溪水为其洗浴。”

闻此,侍女们遂止住奔逃,且彼此相唤而返。她们遵瑙西卡娅之命,使尤利西斯坐于那避风之处,且携来一件衬衫与一件斗篷。她们亦携来那只小巧之金色油瓶,且嘱其往溪中洗浴。然尤利西斯言道:“少女们,请稍退一旁,使我可自肩背之上洗去那盐渍,且以油膏涂抹其身,盖我之肌肤已久未沾得半点油脂了。只要你们皆立于其侧,我便无法洗浴。我羞于于诸多貌美之少女之前宽衣解带。”

于是她们便退立一旁,且遣人告知那位少女;而尤利西斯则于溪流之中沐浴自身,且将那盐渍自其背脊与宽阔之双肩洗去。待其将浑身彻底洗净,且将盐渍自其发间涤尽之后,他便以油膏涂抹其身,且披上那少女先前所赠之衣裳;密涅瓦继而令其身形较往昔更为高大壮健,亦令其头顶之上生出浓密之发,且如风信子之花瓣般蜷曲垂落而下;她使其自首及肩焕发出光彩,恰如一技艺精湛之匠人——曾于伏尔甘与密涅瓦门下研习百工之艺——将银器镶以金饰,而其作品亦满溢华美。他随即便于海滩之不远处坐下,望去正值青春韶华、俊朗英挺,而那少女则凝眸注视于他,满怀倾慕之意;继而她对其侍女们说道:

“且噤声,我之诸姊妹,我欲说几句言语。我以为那居于天界之神明已将此人遣至法伊阿基亚人之处。我初见之时,觉其相貌平平;然而今其容颜竟与那居于天界之神明无异。我愿我之未来夫婿亦能如此俊秀,但愿他愿长留于此而不思离去。然无论如此,你们且给他些许饮食罢。”

她们遂遵其吩咐,将食物陈设于尤利西斯之前;他便狼吞虎咽、纵情饮食,盖其已久未沾得任何果腹之物。与此同时,瑙西卡娅又念及另一桩事宜。她将那已叠好之亚麻布安置于车上,继而为骡子套上挽具;待其登车坐定,她便呼唤尤利西斯道:

“陌路之人啊,”她说道,“起身罢,且让我们返回城中去;我将引领你至我那杰出之父王之府邸——于彼处我可以告知你,你将得见法伊阿基亚人中所有最为卓越之人士。然务必依我所嘱而行,盖你看来乃一通达事理之人。只要我们尚行经那田野与农庄之时,你便须紧随车后,与侍女们一同快步前行,而我则亲自于前引导。然顷刻之间,我们将抵达城邑;你将见一道高墙环绕全城,两侧各有一良港,其入城之通道甚为狭窄,而船只则皆停泊于路旁,盖每人皆有一处可供其自家船只停泊之所。你将见那市场,其中建有海神之庙宇,居于正中之地,且以镶嵌于土中之巨砾铺就。此处人们交易船具诸般之物,诸如缆绳与帆布,而那制造船桨之处亦设于此,盖法伊阿基亚人并非弓弩之邦;其于弓箭之事一无所知,然其为航海之族,且以其桅杆、船桨与船只而自豪,彼等乘此等舟楫远涉重洋。

“我实忧惧日后或有流言蜚语加诸我身;盖此地之人甚为刻薄,倘有某卑劣之徒偶遇我们,恐将出言说道,‘这位俊秀之陌路之人究竟是何人,竟与瑙西卡娅同行?她究竟于何处觅得此人?我料她必是欲将此人下嫁。或许此乃一漂泊之水手,为她自某异域之船上所携归,盖我等并无邻邦;抑或某神明终于自天界降临,以应其祷告,而她将与之偕老以度其余生。她若能自离去,且于他处觅得夫婿,倒亦一桩好事,盖她不屑一顾那众多正倾心于她之法伊阿基亚之优秀青年。’此乃他人将于我背后所作之贬损之辞,而我亦无从置喢;盖若我见任何其他女子如此行事——不顾众人之非议,与男子同行,而其父母尚在,且未曾在世人面前正式婚配——我自身亦必为之愤慨。

“故而,倘你欲令我之父王遣人护送你归家,便须依我所嘱而行;你将于路旁见一处秀丽之杨树林,乃奉献于密涅瓦者;林中有一泓泉水,四野则环绕以草地。我父于此拥有一片丰饶之园地,其距城邑之遥,正如一人之声所能及者。于彼处坐下,且稍候片刻,待我们余众得以入城而抵我父之府邸。待你料想我们必已抵达之时,便来城中,且询问我父阿尔基诺奥斯之府邸之所在。你将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寻得;任何孩童皆将为你指路,盖全城之中再无他人之府邸能与之比肩之华美。当你穿越城门、穿过外院之后,便径直穿越内院,直至抵达我母之前。你将见她坐于炉旁,借着火光纺其紫色之绒线。见其倚靠于某根承柱之上,其身后诸侍女依次而列,实乃一佳妙之景。紧邻其座之处乃我父之座,其上落座、开怀畅饮,宛若一不死之神祇。你无需在意于他,但须趋前至我母之前,且将双手置于其双膝之上——果如是,你便可望归乡,无论其故土何等遥远。”

言毕,她遂扬鞭催赶骡子,它们遂离开了那河流。骡子行走甚为顺畅,其蹄于道路之上起伏往复。她甚为留心,不使车速过快而令尤利西斯与那随车步行的侍女们难以跟上,故而她挥鞭之时颇知分寸。其时日头正渐西沉,他们终抵密涅瓦之圣林;尤利西斯遂于其处坐下,且向朱庇特之强大之女恳切祈祷。

“垂听我之祈求罢,”他呼道,“持神盾之朱庇特之女,永不倦怠者啊,今请垂听我之祷告;盖先前尼普顿将余击毁之时,你未尝俯允我之请愿。故而,今请垂怜于我,且惠允我得见友人,并为法伊阿基亚人所礼遇款待。”

其祈祷如斯,而密涅瓦亦闻其祷告;然她不愿以本来面目显现于他,盖她畏惮其叔父尼普顿——彼时仍暴怒不已,竭力阻挠尤利西斯归乡。

第七卷

尤利西斯于阿尔基诺奥斯王宫之接待

于是,尤利西斯遂于其处等候且祈祷;而那少女则继续驱车前行。及抵其父之府邸,她于门廊前驻车;其诸兄弟——俊美若神祇——遂围聚而来,自车上卸下骡子,且将衣物携入屋中;而她则径入己之闺室,其中一年迈之女仆——阿佩拉之欧律墨杜莎——已为彼女燃起炉火。这位老妇人乃自阿佩拉经海路携来者,且被择为阿尔基诺奥斯之赏赐,盖彼为法伊阿基亚人之君,其民皆敬顺之如神。她曾为瑙西卡娅之乳母,而今为彼女燃起炉火,且将晚餐送入其闺室之中。

少顷,尤利西斯起身,向城邑之方向行进;而密涅瓦则于其四周撒下一层浓雾,以遮蔽其身形,以防那傲慢之法伊阿基亚人中偶遇之人对其有所冒犯,或询问其来历。正当其行将入城之际,她化作一小女孩之形貌,手持一水瓶,趋至其面前。她直立于其前方,尤利西斯遂说道:

“我之好姑娘,可否劳你指我以国王阿尔基诺奥斯之府邸?我乃一落难之异乡人,于贵城邦中举目无亲。”

密涅瓦遂答道:“然也,异乡之父老,我愿指引你所求之府邸,盖阿尔基诺奥斯之居处与吾父之居处甚为相近。我愿先行于你之前以引路,然于途中请勿出声,且勿注视任何人,亦勿向其发问;盖此地之人不耐异乡来客,亦不悦来自他乡之行人。彼等乃航海之族,且承蒙尼普顿之垂恩,驾那疾如思绪、或如翔鸟凌空之舟楫以航行于海上。”

言毕,她遂于前引路,而尤利西斯则紧随其足步而行;然法伊阿基亚人中竟无一人得以望见其穿行于其城邑之中;盖那伟大的女神密涅瓦,出于对彼之善意,已以一片浓密之暗云将其隐匿。他于途中对其海港、船只、集会之所,以及那高耸之城垣——其上覆以木栅,甚为壮观——皆赞叹不已;及至王宫之前,密涅瓦遂道:

“此即你所命我指引之府邸,异乡之父老。你将于其中见诸多显赫之人正坐于席间,然请勿畏惧;径直入内,盖愈是果敢之人,愈能成其所愿,纵其为异乡客亦复如是。首先寻见王后。其名为阿瑞忒,且与夫君阿尔基诺奥斯同出一族。二人皆溯其本源而共出于尼普顿——彼曾与佩里波娅结合而生瑙西托斯;佩里波娅乃一容貌绝世之女子,乃欧律墨冬之幼女;欧律墨冬昔日曾君临于那巨人,然其竟自毁其不幸之族类,且自身亦丧命于此。

“然尼普顿与其女相恋,遂生一子——伟大之瑙西托斯——君临于法伊阿基亚人之上。瑙西托斯生有二子,雷克塞诺尔与阿尔基诺奥斯;阿波罗于其尚为新郎之时便将前者戕害,而其尚无子嗣;然彼遗下一女,即阿瑞忒,阿尔基诺奥斯娶之为妻,且敬重之——于所有与其夫君共同持家之妇女中,无一人受此殊遇。

“故而她——昔日如此,至今仍如此——备受尊崇,远过寻常之人;其子女敬之,阿尔基诺奥斯本人亦敬之,举国之人皆敬之如女神;每逢其出入城邑,众人皆向她致意,盖她无论于心智与品性皆为一至善之女子;凡与她结交之妇人,其夫君亦必受其惠助,以平息争端。果能得蒙其垂青,你便可有望重见亲故,且安然归返于你那家园与故土。”

言毕,密涅瓦遂离开斯刻里亚,径渡海而去。她至马拉松,且至雅典那宽广之街衢,彼处她入厄瑞克透斯之居所;而尤利西斯则继续前行,向阿尔基诺奥斯之府邸而去;其于抵达那青铜门槛之前,踌躇许久,盖那宫殿之辉煌,宛如日月之辉耀。两侧之墙垣自此端至彼端皆为青铜所制,而其飞檐则以蓝色之珐琅装成。门扉皆为黄金所造,且悬于自青铜之地面拔起之银柱之上;而门楣为白银所制,门钩则为黄金所铸。

两侧各立有黄金与白银所铸之獒犬,乃伏尔甘以其登峰造极之技艺,特为守卫阿尔基诺奥斯王之宫苑而造者;故而彼等皆为不朽之身,永不衰老。沿墙之两旁,此处彼处,自此端至彼端,陈设着一列座位,其上覆以织工精巧之坐垫——皆宫中妇女所手制者。法伊阿基亚之显贵人士昔时每于此处坐而饮食,盖四时皆丰饶无缺;其处复有黄金所铸之青年立像,其手擎火炬,立于基座之上,以于夜间为席上之人照明。府中共有五十名女仆;其中数人终日于石磨前磨那金黄之谷粒,而其余者则于织机前劳作,或坐而纺绩;其梭子往来飞驰,犹如白杨树叶之飘拂;而其麻布织得如此紧密,竟可以盛油而不漏。法伊阿基亚人既为天下最精于航行之民族,故其妇女于纺织一道亦超轶群伦,盖密涅瓦已将其一切有用之技艺尽皆授之,且彼等皆甚为颖悟。

外院之门外,则有一大园,约有四英亩之广,四周环绕以围墙。其中遍植佳木——梨树、石榴,以及最为甘美之苹果。其处亦有汁多味美之无花果,及生长繁茂之橄榄。其果实无论冬夏,终年不腐不衰;盖空气如此和煦,新一季之果实尚未成熟,旧一季之果实尚未坠落。梨生于梨之上,苹果结于苹果之上,无花果缀于无花果之上,葡萄亦复如是;盖其中有一绝佳之葡萄园:于此地之平旷之处,其葡萄正被晒为葡萄干;于另一处,则正在采摘;其一些正于酒桶中被踩踏,另一些则更远之处,已落其花而初结果实,还有一些正于变换其颜色。于园地之最远之处,则有一列巧为布置之花坛,四季花开不绝。两道溪流穿流其间,一道以沟渠引水遍及全园,而另一道则自外院之地下引至宅邸本身,城中之居民皆自其中取水。如此种种,则皆为众神所赐于阿尔基诺奥斯王之宅邸之壮丽景致。

尤利西斯遂于此处驻足良久,且环顾四周;然待其饱览已毕,便跨过门槛而进入宅院之中。其处正见所有法伊阿基亚之显贵人物正向赫尔墨斯行奠酒之礼——此乃彼等于夜间归家之前必行之最后仪轨。他径直穿过庭院,彼时仍隐于密涅瓦所覆之一层暗雾之中,直至抵达阿瑞忒与国王阿尔基诺奥斯之前;继而他将双手置于王后之双膝之上;而于此时,那奇迹般之暗雾遂自其身消散,他遂为人所共见。见此人赫然在此,众皆惊愕失声;而尤利西斯则立即开始其陈情。

“王后阿瑞忒啊,”他高声道,“伟大之雷克塞诺尔之女,我于困厄之中,恳切祈求于你,亦同时祈求于汝之夫君及汝之诸宾客——愿苍天赐彼等以长年与福乐,且愿彼等将其产业传于其子嗣,以及国家所赐之一切荣衔——请助我归返故土,且愈速愈佳;盖我已久经磨难,且远离亲友。”

言毕,他便于炉边之灰烬之上坐下,众人皆缄默无言;少顷,那年迈之英雄厄克涅乌斯——乃一卓异之辩才,且为法伊阿基亚人中之一长老——以坦白而诚挚之辞对他们说道:

“阿尔基诺奥斯啊,”他说道,“有陌路之人竟坐于汝炉边之灰烬之中,此实有失体面;众人皆拭目以待,欲闻汝有何言以对;故此,请命其起身,而移坐于那镶嵌白银之凳上;且命汝之仆役以酒与水相和,俾我等得以向雷霆之主朱庇特行奠酒之礼——彼乃庇佑一切怀善心之祈求者;且令那管家者以家中所有之菜肴为其设一晚餐。”

阿尔基诺奥斯闻此,遂以手执尤利西斯之手,将其自炉边扶起,且命其移坐于劳达马斯之座——此人原坐于其旁,乃其最为钟爱之子。一名女仆遂以一精美之金壶盛水,且倾于银盆之中,供其盥洗其双手;继而她于其旁布置一洁净之餐桌;一高级之仆役则取来面包,且将家中所有之诸般佳肴一一陈上;尤利西斯遂饮食。继而阿尔基诺奥斯向一仆役说道:“蓬托诺奥斯,请将酒与水相和,且传于众人,俾我等得以向雷霆之主朱庇特行奠酒之礼——彼乃庇佑一切怀善心之祈求者。”

蓬托诺奥斯遂将酒与水相和,且依次分送众人,于每人皆行其奠酒之仪。及众人行毕奠酒,各随其意而饮毕之后,阿尔基诺奥斯遂说道:

“诸位长老与市镇之议员,请听我之言。汝等已用过晚餐,故此请各自归家安歇。明日清晨,我将延请更为众多之长老,且将为吾贵宾设一祭祀之宴;其时我等便可商议其护送之事,且筹谋如何可立即送其归返,俾其欢然而归故土,不受烦扰或不便,无论其故土何等遥远。我等须保其于归途之上不遭伤害;然其一旦归家,则须自承其生来所带之命运之好歹,一如他人。然此陌路之人亦有可能乃那自天界降临以访我等之不死神明之一;但若果真如此,则诸神正偏离其素常之行径;盖往昔以来,凡我等向彼等奉献百牲祭之时,彼等皆向我等显露无遗。时常彼等降临而坐于我等之筵席之间,恰如我等之一员;若有孤独之行者偶然撞见彼等中之某人,彼等亦不作丝毫遮掩,盖我等与诸神之亲谊,亦正如那库克洛佩斯人与凶蛮之巨人之亲谊也。”

尤利西斯遂答道:“恳请阿尔基诺奥斯,万勿于心中生此念头。我身上绝无半点不死者之气息,无论于躯体或心智皆然;我于汝等之中,最肖似那最为愁苦之人。实则,倘我尽述苍天所降于我之一切,汝等必将言我之境况较彼等更为不堪。然无论如此,请容我进膳,纵有悲戚亦复如是;盖空腹乃一极为纠缠之物,无论人之愁苦何等深重,它皆自顾自地闯入人之意念。它令我强自放下对一应愁苦之追忆,而唯专注于将其自身填满一事。汝等则请依汝等所筹而行,且于破晓之时即着手助我归家。我将甘愿以死相易,倘我能于归途之上,再度得见我之产业、我之仆役,以及我府中之一切显赫。”

其言如斯。众人皆赞同其所言,且皆以为其请求合乎情理,实应予以护送。及众人行毕奠酒,各随其量而饮罢,便各自归家安歇,每人各入其宅,唯留尤利西斯于廊下,与阿瑞忒及阿尔基诺奥斯相对,而仆役们正于餐后撤去餐具。阿瑞忒乃首先启口之人,盖她已认出尤利西斯身上所穿之衬衫、斗篷与上等之衣裳,乃出自她本人及诸侍女之手;故而她说道:“陌路之人啊,在我等再作进一步交谈之前,我有一事相问。你究竟是誰,籍隶何处,且是何人赐汝此等衣裳?你先前岂非言你乃自海外而来么?”

尤利西斯答道:“夫人啊,若要将我之一切苦难尽数道来,那可真是说来话长;盖苍天之手于我身至为沉重。然就汝之询问而言,确有一岛,远隔重洋,名为‘奥吉吉亚’之岛。其中住着一位狡黠而强大之女神,名唤卡吕普索,乃阿特拉斯之女。她独居于此,远离一切人神之邻。然命运却将我孤苦伶仃之人带至其炉畔,盖朱庇特以雷霆击毁我所乘之舟,且于大海之中将其撞碎。我那些英勇之伙伴,无一幸免,皆溺于波涛之中;而我则攀附于那船之龙骨,任其载我四处飘荡,足足有九日之久;直至第十夜之黑暗中,众神始将我携至奥吉吉亚之岛——那伟大之女神卡吕普索所居之处。她将我收留,且待我至为宽厚;她甚至欲使我成为不死之身,使我永不衰老,然我却未能应允其所请。

“我与卡吕普索相伴,整整七载;其间她所赠与我之华服,皆为我之泪所沾湿。然及至第八年轮转之际,她自遣我离去,或是因朱庇特已谕令于她,或是她已回心转意。她以一木筏送我离岛,且为我备足面包与美酒。她复赠我上等之衣裳,又赐我一阵温煦而顺遂之风。我于海上漂流七日又十日,至第十八日方始望见汝国海岸之最初轮廓——见之实令我不胜欣喜。然此后仍有诸多磨难在候,盖于此时尼普顿已不允我前行,遂兴起狂涛以阻我;其浪汹涌至极,我已无法再守住那木筏;木筏于狂风之怒中终告碎裂,我唯有奋力泅水,任那狂风与激流将我推送至汝之海岸。

“我于彼处曾试图登岸,然未能如愿;盖其地险峻,浪涛将我猛掷于礁石之上。故我复投身于海,奋力向前,直至我抵于一河口;其处似为最宜登陆之地,盖无礁石之险,且可避风。我遂于此处登岸,且稍复神智。夜幕将临,我遂离河口而去,入一丛薮之中,以落叶覆我全身;旋即天降我以深酣之睡。我虽困顿不堪,然于落叶之中酣睡一夜,翌日亦睡至午后,直至日色西斜时方醒;彼时我见汝之诸侍女于海滩之上嬉戏,而汝之女亦在其间,望去恰如一天神。我向她恳求援助,而彼女之心性殊佳,远出于这般年轻之人所可有之善心——盖年轻人往往行事轻率而不加思索。彼女以丰盛之面包与美酒赐我,且于我于河中沐浴之后,复赠我此身所着之衣裳。故此,虽于我心有所不忍,我已将实情尽告于汝。”

阿尔基诺奥斯遂道:“陌路之人啊,汝女之不肯即时携汝与众侍女同至吾宅,实属不当;盖她乃汝最先求助于之人也。”

“请勿责她,”尤利西斯答道,“她无可责怪。她确曾嘱我随侍女们同来,然我却羞于启齿,且心怀畏惧,盖我恐汝见之或将不悦。人之常情,皆有时而生疑心,且易致恼怒。”

“陌路之人,”阿尔基诺奥斯答道,“吾非是那无事而怒之人;通情达理,自古为善。然凭吾父朱庇特、密涅瓦及阿波罗起誓,今见汝之为人,且见汝所思所虑与我如此契合,吾愿汝留于此间,娶吾女为妻,且成为吾之女婿。汝若愿留,吾当赐汝宅邸与田产;然无论何人(上天庇佑),皆不得违汝本意而强留汝于此;为使汝确信此点,吾将于明日料理护送汝归之事宜。汝愿于航行之中长睡亦可,吾之舟子将送汝越那平滑之水面,无论至汝之乡土,或汝所愿之处,纵然其途甚遥,尤甚于优卑亚——吾之臣民曾随彼等载那金发之拉达曼提斯往见提提俄斯——盖亚之子者,告吾其乃极远之地;然彼等于一日之间完成全程,不觉劳顿,且于事后复返而归。由是汝可见吾之船只何等优于万邦,且吾之舟子其桨术何等超卓。”

尤利西斯闻言大悦,遂高声祈祷道:“父神朱庇特啊,愿阿尔基诺奥斯所言皆能成就,如此则彼将永垂不朽之令名于人间,而我亦可归于故国。”

二人交谈如斯。其后阿瑞忒命其侍女于门楼之室中铺设一床,铺以精美之红色毛毯,且于其上覆以羊毛之披风,以供尤利西斯穿着。侍女遂手持火炬而出;及床已铺就,她们便趋至尤利西斯之前道:“起罢,陌路之人,且随我来,盖汝之床榻已备妥。”他闻之欣然随之。

尤利西斯遂于那门楼之上室中安睡;阿尔基诺奥斯则卧于内室之中,王后相伴于其侧。

第八卷

阿尔基诺奥斯宫中宴会——竞技之戏

当那清晨之女——玫瑰色手指之黎明——初现之际,阿尔基诺奥斯与尤利西斯皆已起身。阿尔基诺奥斯引路,至法伊阿基亚人集会之所,其处临近船舶。既至,二人并肩坐于光洁之石座之上;密涅瓦则化作阿尔基诺奥斯之一名仆役之形貌,周行于城邑之中,以助尤利西斯归乡。她逐一趋近众市民,言道:“法伊阿西亚人之长老与市镇议员乎,尔等皆赴集会,且聆听此位方自漫长之航程而至阿尔基诺奥斯王宫之陌路之人;其形貌恰如一不死之天神。”

言罢,她使众人皆欲赴会,彼等遂蜂拥而至集会之处,座中与立处皆为之塞满。众人皆为尤利西斯之仪容所震慑;盖密涅瓦已将其首与肩加以美化,使其身形较实际更为高大壮健,俾其于法伊阿基亚人心目中得获极佳之印象,且于彼等所将邀之诸般技艺比试中,亦可崭露头角。既已齐集,阿尔基诺奥斯乃发言道:

“诸位长老及市镇议员乎,请听吾言,俾吾得随心所欲而陈词。此位陌路之人,无论其为何人,已自某处——或东或西——抵吾之宅邸。彼欲得护送,且望此事得以定夺。则我等当为其预备船只,一如我等昔年为他人所行者;实则,自古以来,凡至吾宅之人,从无一人可怨吾送其启程之不速。今当于海中拖出一艘船——乃从未出航者——且以五十二名我等最为精干之青年水手充任之。汝等既已各就各位,束桨于桨架之上,则当离船而来吾宅,以备宴席之需。吾当备办一切。此乃吾命此诸青年水手者;至若汝等长老与市镇议员,则当与吾共于廊下款待吾之贵宾。吾不容辞谢;且当召得摩多科斯前来为我等吟唱;盖无论其欲歌何事,天地间皆无有能与之匹敌之歌者。”

阿尔基诺奥斯遂在前引路,余人皆随后而行;一仆役则前往召得摩多科斯。那五十二名精选之桨手,皆依其言而至海岸;及至其处,他们将船拖入水中,置桅杆与帆于船内,以拧绞之皮条将桨系于桨架之上,皆依次而行;继之则张白帆于桅顶。他们于离岸不远处泊船,复登岸而至阿尔基诺奥斯王之宅邸。宅院之各处、院落、及四周之庭地,皆为老少男女之众多人群所充塞;阿尔基诺奥斯遂宰杀十二头绵羊、八头肥猪、两只公牛,以供盛宴。众人将其剥皮整治,以备一席丰盛之餐。

一仆役旋即引那著名之歌者得摩多科斯入内。得摩多科斯者,乃缪斯所钟爱之人,然缪斯于其身赐以善恶兼具之福——盖她虽赋之以神圣之歌才,却夺其目明之光。蓬托诺奥斯于宾客之中为其设一坐席,且凭之于承柱之上。其将里拉琴悬于其头顶之一钉上,且指点其以手摸索之所在。复于其旁设一精致之几案,几案上置一筐食物,及一盏酒,以便其随时取饮。

众宾遂向面前之美食伸出双手。及众人已饮既足,缪斯乃感发得摩多科斯,令其歌咏众英雄之事迹,而尤以当时众口所传之轶事为多——即尤利西斯与阿基琉斯之争端,及彼等并肩而坐于宴席之上时所互掷之激烈言词。阿伽门农闻其诸首领相互争竞之言而心喜;盖于彼渡至皮托、向神谕问询之时,阿波罗曾预言此事。此乃因朱庇特之意而降于达那人与特洛亚人双方之灾祸之发端也。

歌者如此吟唱,而尤利西斯则以紫色之斗篷蒙其首,且覆其面孔,盖他羞于使法伊阿基亚人见其泣涕。及歌者停唱之时,他拭去其泪水,揭其面罩,且取其杯,向诸神奠酒;然当法伊阿基亚人复催促得摩多科斯续唱,盖彼等皆爱其曲调之时,尤利西斯则再次蒙其斗篷于首,痛哭不已。除阿尔基诺奥斯外,无人察觉其悲痛;盖阿尔基诺奥斯正坐于其旁,闻其沉重之叹息。故阿尔基诺奥斯遂立即说道:“法伊阿基亚人之长老与市镇议员乎,我等之宴饮及所附之吟唱,今已足矣;则我等当进而举行竞技之赛,俾吾之贵宾于归家之后,得能以其技艺超群于万邦——拳击、角力、跳跃、奔跑——之实告其亲友。”

言罢,他遂在前引路,余人皆随之。一仆役将得摩多科斯之里拉琴挂于其钉上,引之出于廊外,且置之于法伊阿基亚人诸首领前往观赛之路途之上;数千之众随之而来;且有诸多出色之选手,角逐诸般奖项。有阿克罗尼奥斯、奥卡卢斯、厄拉特里奥斯、瑙特乌斯、普律姆尼奥斯、安基阿卢斯、厄勒特米乌斯、蓬特乌斯、普罗里乌斯、托翁、阿纳贝西尼乌斯,及安菲阿卢斯——波吕尼乌斯与特克同之子。又有欧律阿卢斯,乃瑙博洛斯之子,状貌恰似战神马尔斯,盖于法伊阿基亚人中,除劳达马斯外,无人能与争其俊美。阿尔基诺奥斯之三子,劳达马斯、哈利奥斯、及克吕托尼乌斯,亦参与竞赛。

竞走先行。赛道自起跑之标划定,他们同时向前飞奔,扬起尘土于平原之上。克吕托尼乌斯一马当先,遥遥领先于众人;其差距之远,乃两骡于休耕之田所犁之垄沟之距。其后则转入摔跤之苦技;于此项,欧律阿卢斯为最佳之选手。安菲阿卢斯于跳跃一项压倒群雄;而掷铁饼之时,无人能逼近厄拉特里奥斯。阿尔基诺奥斯之子劳达马斯,乃最佳之拳击手;正于众人皆以游戏自娱之时,彼乃首先发言者:“何不邀此位陌路之人一试身手——倘其于诸竞技中有某一项所擅长?彼之体魄甚为雄壮;其大腿、小腿、双手及颈项,皆具异常之力;且彼并非年迈,然彼近来饱经忧患;且于毁人之力,无过于海涛,无论人之强壮若何,皆不可与之抗衡。”

“汝言极是,劳达马斯,”欧律阿卢斯答道,“汝可亲自上前,向汝之贵宾相告此事。”

劳达马斯闻之,遂穿入人群之中,向尤利西斯说道:“先生啊,吾愿汝参与此间之一项竞赛,倘汝于其中有所专长——汝昔日当已参加过诸多竞赛。吾人一生之中,再无比此更能为人增光者——即以手足之力表明其为一堂堂之男子汉。故请一试身手,且将一切愁怀驱除汝心。汝之归乡为期不远矣,盖船已拖入海中,水手亦已就位。”

尤利西斯答道:“劳达马斯,汝何必以此言相加?吾之心念,实牵挂于忧患而非竞赛;吾已历无限之艰辛,今至汝等之中,乃作一求庇之人,恳祈汝之君王及民众助吾归于故土。”

欧律阿卢斯遂直言辱之:“我揣度,汝于众人所喜之诸般技艺中,皆不擅长。我料汝乃那一类贪得无厌之商贩,驾舟往来,或为船长,或为商人,所虑者唯其外出之载货与归来之货物。汝身上似无甚运动员之气质。”

“汝何其无耻,”尤利西斯忿然答道,“汝乃一无礼之徒——诸神于人之辞令、相貌、及悟性,本不齐施,此言诚为不谬。某人或容姿平平,然上天却赋之以卓越之谈吐,致凡见之者皆受其吸引;其温雅之词令听者悦服,故于同辈集会之中,彼每居领袖之位,无论至何处,皆为人所敬仰。又有一人,其容貌或许美如天神,然其美质却未蒙以审慎之智识。汝之情形正是如此。天神所能造之最俊美之人,莫过于汝;然汝却愚不可及。汝所发之不智之言,已使吾怒不可遏;且汝已大错特错。盖吾于诸般技艺之中,皆有所长;实则,当吾年富力强之时,吾乃同辈中之佼佼者。然今已为劳苦与忧患所困——吾于沙场之上,久于汪洋之波涛中,皆已饱经磨练;然虽如此,吾仍将一试身手,盖汝之辱骂,已深深刺入吾心。”

言罢,他匆忙而起,甚至未解其斗篷,径取一铁饼,其大且重,皆远过法伊阿基亚人平日相互竞掷之铁饼。他将铁饼向后挥舞,自其强壮之手臂掷出;掷时其于空中发出嗡嗡之声。法伊阿基亚人皆为其呼啸之飞势所震慑;铁饼自其手优雅飞出,且落于先前一切标记之外。密涅瓦化作一男子之形貌,趋前而标其落点之所在。“即令盲者,先生啊,”她说道,“亦可摸索而辨汝之标记——盖汝所掷者,已超前于其他一切标记。汝于此项比赛,当可释怀;盖无人之法伊阿基亚人,皆不能及汝所掷之远。”

尤利西斯见观众之中竟有己之友人,甚为欣慰,遂以更为和悦之语气言道:“少年们,请前来一试此掷,且吾将掷另一铁饼,其重或与此相等,或更重于此。有人欲与吾较量者,请即上前。盖吾已怒极;无论拳击、角力或赛跑,吾皆不惧,愿与汝等中之一人比试——惟有劳达马斯不在此例,盖吾乃其宾客,不可与己之友人较量。吾以为,一客人在异乡与其主人之家较技争胜,无论如何,皆为不明智之举。倘其如此,则自毁其立足之根本。然吾对其他之人,则不设例外;盖吾欲一决雌雄,且知其中谁为最优之人。吾于人间所通行之一切技艺,皆精熟于此。吾乃一卓越之弓箭手。战场之上,吾常以一箭先射倒敌人,无论有多少人于吾旁侧一同瞄准。菲罗克忒忒斯乃我辈阿开奥斯人于特洛亚前对阵之时,唯一能胜吾之射手。然于今世凡仍以面包为食之人中,吾远超彼等;然吾不愿与那曾向诸神挑战之已逝之豪杰相较,如赫拉克勒斯,或奥卡利亚之欧律托斯——彼等皆能以弓箭向诸神挑战者。此乃欧律托斯之所以早夭之缘由;盖阿波罗怒其以弓箭相邀而杀之。吾之投枪远于人所能射之箭。惟于赛跑一项,吾恐有被法伊阿基亚人胜过我之虞;盖吾于海上备受磨难,所携之粮已尽,故吾至今仍虚弱不堪。”

众人皆默不作声,唯阿尔基诺奥斯王启口而言:“先生啊,我等已极乐于聆听汝所告知之一切,由此而知汝愿一显身手,盖汝于吾辈中之一名选手所发之无礼言词已深感不悦;此等言词,断非任何知所进退之人所能出之口。愿汝能领悟吾之深意,且于归家之后,向汝家之任何一位显贵宾客说明吾法伊阿基亚人于一切技艺上皆具天赋。我等之拳术与角力虽非特别出色,然我等跑起来却异常迅捷,且为绝顶之良水手。我等酷爱盛宴、音乐与舞蹈;亦喜常换新衣,沐浴于温汤,且卧于舒适之床榻。则请汝辈之中善舞者即起而舞,俾吾之贵宾于归乡之时,能向其亲友言说吾辈之航行、奔跑、舞蹈与吟咏,皆远超万邦。得摩多科斯已将其里拉琴留于吾宅,汝辈可遣一人前往取来。”

言罢,一仆役即趋往王宫取琴;那先前被指定之九人乃上前迎候。彼等之职责,乃料理一切与竞技相关之事,故将地面平整,且为舞者划出一宽阔之场地。旋即仆役持得摩多科斯之琴而归;得摩多科斯即于众人之中坐定,于是城中最佳之少年舞者便翩然起舞,举步轻捷,致尤利西斯见彼等双足之欢快闪动而大为欣喜。

与此同时,歌者开始吟唱战神马尔斯与爱神维纳斯之恋情,及彼等如何于伏尔甘之宫中初萌私情。马尔斯以诸多礼物献于维纳斯,且污辱了伏尔甘之王床;故那目睹彼等举止之太阳神,乃将此事告知伏尔甘。伏尔甘闻此可怖之消息后怒不可遏,遂前往其铁匠铺中暗藏祸心;将那巨大之铁砧置于其位,开始锻造一种锁链——此链既无人能解,亦无人能断——俾彼等可困于原处。及彼布下陷阱已毕,彼即返身入其寝室,将锁链如蛛网般悬挂于床柱之上;又有许多自天花板之大梁垂下。其细密精巧,纵神明亦不能见。及彼已将锁链遍张于床榻,彼乃佯作启程前往勒姆诺斯之繁华之邦——盖于普天之下之诸地中,彼独偏爱此地。然马尔斯未曾稍懈其监视,及彼见伏尔甘启程,便急趋其宅,因对维纳斯之爱而烈焰中烧。

维纳斯方自其父朱庇特处归来,正欲落座;马尔斯即入门内,执其手而言:“我等且往伏尔甘之床榻去罢:他不在家中,已前往勒姆诺斯,与言语蛮荒之辛提亚人为伍。”

彼女亦无拒意,故彼等便前往床榻稍憩,旋即陷入那狡黠之伏尔甘为彼等所设之罗网中,既不能起身,亦不能稍动手足,至此方知已陷入陷阱,大为悔之不及。伏尔甘旋即趋至彼等之前,盖彼于抵达勒姆诺斯之前已折返,盖其探子太阳神已将彼等之举止相告。彼怒不可遏,立于前厅之中,作可怖之咆哮,且向众神大呼。

“父朱庇特啊,”彼呼曰,“及汝辈其他永生之福祉之神乎,请皆至此,且观吾将为汝等所展示之荒谬可耻之景象。朱庇特之女维纳斯素来羞辱于吾,盖吾乃一跛者。她恋慕马尔斯,盖彼俊美而体格健壮;然吾则为一残疾——然此乃吾父母之过,非吾之咎;彼等本不应生吾。来看罢,这对男女正同眠于吾之床榻之上。吾见之即怒火中烧。彼等彼此情浓,然吾料彼等亦不能久卧于此,亦不能久睡;然彼等必当留于此处,直至其父将那买此不贞之女——貌美而德薄——所付之资财偿还于吾。”

言罢,众神皆汇聚于伏尔甘之宅。大地震撼者尼普顿至矣,幸运之赐予者墨丘利至矣,阿波罗王至矣;然众女神皆居家不出,盖羞于启齿。于是众善赐之神立于门前,那幸福之众神见伏尔甘之狡计,皆爆发出不可遏止之大笑;遂有人转向其邻座而言:

“恶行终无善报,弱者亦能使强者狼狈。试观那跛足之伏尔甘——彼虽为残废——如何擒住了天界最为迅捷之神马尔斯;而今马尔斯必将偿以重罚。”

众神如此交谈;然阿波罗王对墨丘利言道:“传讯之神墨丘利,善赐者,汝岂不欲一试那锁链之坚乎,倘汝能得与维纳斯同眠?”

“吾王阿波罗,”墨丘利答道,“吾但愿得此机缘,纵锁链加之三倍亦无妨——且汝辈皆可观之,诸神与女神皆然——吾若能,必与彼女同眠。”

永生之众神闻之,皆哄然大笑;唯尼普顿正色以对,且不断恳求伏尔甘将马尔斯释放。“放彼去罢,”彼呼曰,“吾必应汝所请,担保彼必偿汝于永生之神间所视为公允之赔偿。”

“请勿以此相求,”伏尔甘答道,“恶人之契约非良担保;倘马尔斯离去而置其债务与锁链于不顾,汝将何以责之?”

“伏尔甘,”尼普顿言道,“倘马尔斯离去而不偿其损害,吾必亲自偿汝。”伏尔甘遂答曰:“如此则吾不能亦不可拒汝。”

遂即松解缚彼等之羁绊;及彼等已获自由,便急奔而去,马尔斯奔往色雷斯,爱笑之维纳斯则奔往塞浦路斯,奔往帕福斯——彼女之圣林与香烟缭绕之祭坛皆在于此。诸美惠女神于此为彼女沐浴,且以永生之神所用之神圣之膏油涂之,更为彼女披上极尽妖娆之衣裳。

歌者如此吟唱,尤利西斯及航海之法伊阿基亚人皆听得心醉神迷。

继之阿尔基诺奥斯命劳达马斯与哈利乌斯单独起舞,盖无人可与之匹敌。彼等遂取一红色之球——乃波吕玻斯为彼等所制——其中一人躬身向后,将球抛向云端,另一人则跃离地面,于球落地之前轻易接之。及彼等已将球直抛于空中,便开始起舞,同时仍彼此前后互掷,而环立之少年皆鼓掌,且以足重踏其地。尤利西斯遂言道:

“阿尔基诺奥斯王啊,汝曾言汝之臣民乃世间最为敏捷之舞者,今乃证实其然。吾见之不胜惊异。”

王闻此言大喜,遂对法伊阿基亚人呼道:“诸位长老及市镇议员乎,吾之贵宾似为极具卓见之人;我等当以吾辈之殷勤待客之道相待,俾其得遂所愿。汝辈之中有十二位显贵,连吾共计十三;每人各献一崭新之披风、一件衬衫,及一他连特之精金;将所有此物一齐赠之,俾其于用膳之时得以宽心。至于欧律阿卢斯,则须正式致歉并加赠礼,盖彼已失礼。”

王如此言罢。众人皆称善,且遣其仆役前往取礼物。欧律阿卢斯遂言道:“阿尔基诺奥斯王啊,吾必将汝所要求之满足给予此位陌路之人。彼将得吾之剑——剑身为青铜所制,唯剑柄为白银所制——吾亦将以此剑所配之象牙新锼之剑鞘相赠。此物于彼必值不菲。”

言罢,即将此剑置于尤利西斯之手,且言道:“愿君安好,老先生啊;倘有出言不当之处,愿风将其吹散,且愿上苍保汝平安归家;盖吾知汝已远离故乡甚久,且饱经忧患。”

尤利西斯答曰:“愿君亦安好,吾友也,愿众神赐汝百福。望汝勿以所赠之剑及汝之歉意为憾。”

言罢,即将此剑系于肩上;至日落时分,礼物便纷至沓来,盖诸位赠主之仆役皆携之至阿尔基诺奥斯王之宫中;王之子于其母处接之珍藏。继之阿尔基诺奥斯引路归宅,且请众宾客入座。

“夫人啊,”彼转向王后阿瑞忒而言,“请取吾家最佳之箱箧,置一崭新之披风及衬衫于其中。亦将铜釜置于火上,且烧热水;吾之贵宾将行沐浴;且务须细心包装那尊贵之法伊阿基亚人所赠之礼物;如此则彼于晚宴及随后之歌唱皆可尽兴。吾当亲以此金杯相赠——此杯乃精工所制——俾彼于有生之年,凡向朱庇特或任何神明奠酒之时,皆能忆及吾。”

阿瑞忒遂命其女侍速将一大三脚架置于火上,彼等即将注满沐浴热水之三脚架置于明火之上;彼等投以柴薪以助其焰,而水于三脚架腹周为火焰所燎之际渐渐热起。与此同时,阿瑞忒自其寝室取一华美之箱箧,于其中将法伊阿基亚人所赠之一切金银及衣裳之精美礼物尽数装入。最后更以阿尔基诺奥斯所赠之一件披风及一件上等衬衫添入,且对尤利西斯言道:

“请君亲自检视箱盖,且即刻将一切绑牢,以防途中汝于船中安睡之时,为人所窃。”

尤利西斯闻此言,遂将箱盖合上,且以一绳索缚之——此乃昔时基尔克所授之法。及彼已将此事办毕,一上等仆役即前来请彼前往沐浴。热水沐浴令彼极为舒畅,盖自彼离开卡吕普索之宫后,便无人侍奉于侧;卡吕普索留彼之时,待彼之周全,一如神明。及众仆已为彼沐浴涂膏,并赐以崭新之披风及衬衫,彼即自浴室而出,加入众宾客之列——彼辈正于酒宴之中坐定。美丽之瑙西卡娅立于一根支撑回廊屋顶之支柱旁,见彼经过之时,凝神注视。“告别罢,陌路之人,”彼女言道,“勿于平安抵家之后将我忘怀,盖首先救汝性命者,实乃我也。”

尤利西斯答曰:“瑙西卡娅,伟大之阿尔基诺奥斯之女,愿朱庇特——朱诺之威严夫君——允吾得归故土;如此则吾必终生以汝为吾之守护天使而祝福于汝,盖实乃汝救吾于危难。”

言罢,彼即于阿尔基诺奥斯之旁落座。晚餐旋即献上,酒亦已调好。一仆役引那受宠之歌者得摩多科斯入内,且将之置于众人之中,靠近一根支撑回廊之支柱,俾彼可倚之而坐。尤利西斯遂自所余甚丰之烤肉上切下一块肥美之猪背肉,且对仆役言道:“将此肉携往得摩多科斯之处,且嘱其用之;盖无论其歌声予吾何等痛楚,吾仍将向彼致意;歌者于普天之下皆受尊崇,盖缪斯教以歌艺,且爱护之。”

仆役遂以手指夹此肉前往得摩多科斯之处;得摩多科斯接之而大喜。继之众宾皆向面前之美食伸出双手;及彼等已饮既足,尤利西斯对得摩多科斯言道:“得摩多科斯啊,世人之中,无人较汝更令吾钦佩。汝必曾师从缪斯——朱庇特之女——及阿波罗,盖汝于吟唱阿开奥斯人之归返及其所历之艰难险阻,皆如此精准。倘汝非亲历其境,必曾闻之于亲历之人。然今请改弦更张,且为我等咏唱那木马之事——厄珀乌斯于密涅瓦襄助之下所制,且由尤利西斯以奇谋运入特洛亚城堡之中——其中所载之人,终将洗劫此城。倘汝能将此故事吟唱无误,吾必将告知天下,上苍对汝之厚赐何其辉煌。”

受天启之歌者乃于下列情节处接续其歌:部分阿耳戈斯人焚其营帐且启航而去,而其余藏身于木马之内者,正于特洛亚之集会处与尤利西斯一同守候。盖特洛亚人已自将木马曳入其城堡之内,木马正立于彼处,而彼等环之而坐,且于议事之间,于所应采取之行动上犹豫不决。或欲当场将其剖开;或欲将其拖至城堡所在之岩顶之上,再推下悬崖;亦有欲令其留作奉献及安抚神明之祭品者。此即彼等于终局所议定之事,盖此城注定灭亡——当其收容此木马之时,其中正藏有阿耳戈斯人中最勇敢之士,正待将死亡与毁灭降于特洛亚人。旋即歌者唱及阿开奥斯人之子如何自木马上冲出,且洗劫此城,自埋伏处突围而出。彼唱及彼等如何四处奔突且蹂躏此城,以及尤利西斯如何与墨涅拉俄斯并肩如战神般怒冲冲地奔向得伊福玻斯之宅。激战于彼处最为猛烈,然承密涅瓦之助,彼终获全胜。

歌者所述一切,于尤利西斯听来,皆不胜感慨;其双颊为泪水所沾湿。彼哭泣有如一妇人扑于其夫之尸身之上——其夫已为其城邦与人民而阵亡——奋勇保卫其家园与妻儿。彼放声哀号,且于其夫奄奄一息之际拥之不放,然其敌已自其后击其背与肩,将其掳入奴役,过那劳苦忧伤之生活;其美丽之容颜亦自其双颊褪去——尤利西斯之悲泣亦复如是,然在场之人皆未察觉其泪,唯阿尔基诺奥斯例外——盖阿尔基诺奥斯正坐于其旁,能闻其沉重之啜泣与叹息。王遂立即起身而言道:

“法伊阿基亚人之长老与市镇议员乎,请得摩多科斯止其吟唱,盖在场者似有不满者。自我等晚餐既毕,得摩多科斯开始吟唱以来,吾之贵宾始终悲叹哀泣。彼显然深陷于极大之苦恼,故请歌者止唱,俾我等众人——主人与宾客皆然——皆可尽兴。如此方为允当,盖此诸庆典,连同我等所设之护送与所赠之礼物,皆专为尊敬彼而起;凡稍具良知者,皆知其当视宾客与求庇者如兄弟。”

“则请先生啊,汝亦勿再隐瞒推诿吾所将相询之事;坦白相告,于汝更为有礼;请将汝父母于家乡所称之名字,以及汝于邻里乡亲间所通之名相告。世间无论贫富,皆无绝无名字之人,盖人之父母于其初生之时即赋之以名。亦请告知汝之乡国、部族与城邑,俾吾之舟子可据此而定向,且送汝归去。盖法伊阿基亚人并无舵手;其船亦无他人船只所有之舵,然其船本身能解吾等之意,知吾等所欲;彼等遍晓天下之城邑与邦国,且能航行于大海,纵海面为迷雾与乌云所覆亦无妨,故无翻覆或受损之虞。然吾犹忆吾父昔日曾言,谓尼普顿对我等心生恼怒,盖我等于护送之事上过于随便。彼言终有一日,彼将于护送某人归来之时,毁我一艘船,且以一大山覆压吾城。此乃吾父昔日所言,然此神是否将践行其威吓,唯彼自决之耳。”

“今请如实相告。汝究竟于何处漂泊?曾游历何邦?请为我等述说其民其城——何者乃敌视、凶悍而不开化者,何者则好客而温厚者。请亦告知汝何以为闻阿耳戈斯之达那奥斯人自特洛亚归返之故事而如此伤怀?诸神安排此事,且降祸于彼等,俾后世之人有所歌咏。汝于特洛亚之前,是否曾丧失汝妻之某位英勇之亲族——一女婿或岳父——此乃人于自身骨肉之外最近之亲?抑或为某位英勇而性情和善之战友——盖一良友于人亦如其亲兄弟?”

第九卷

尤利西斯自报家门,且开始讲述其故事——基科涅斯人、忘忧国人与库克罗普斯人。

尤利西斯答曰:“阿尔基诺奥斯王啊,聆听如此神授歌喉之歌者,实乃乐事。人生再无比此更佳或更令人欣慰之事——当万民同乐之时,宾客依次而坐以聆听,而桌上堆满面包与肉肴,侍酒者斟酒而注满每一杯盏。此实乃人间所能见之最美之景。然今君既欲垂询吾之愁苦,且欲重燃吾自身之悲忧,吾实不知从何说起,亦不知如何续述及归结吾之故事,盖苍天之手于吾身至为沉重。”

“且先让吾将名姓告知汝等,俾汝等亦能知之;他日若吾能熬过此番忧患而苟活于世,纵吾所居之处远离汝等,汝等亦可前来为吾之客。吾乃莱耳忒斯之子尤利西斯,以种种机巧闻名于世,故吾之声名直上云霄。吾居于伊萨卡,彼处有一高山名为涅里通,山上林木繁茂;距其不远,有一群岛屿彼此相距甚近——杜利基翁、萨墨,及树木葱茏之扎金托斯。其岛平伏于海平线上,居众岛之最西处,直对夕阳沉落之方,而其余诸岛则在其东侧,遥对朝阳升起之方。75 此乃一崎岖之岛,然其生养勇毅之民,而吾之双目从未见有更乐于凝视之地。女神卡吕普索曾将吾留于其洞窟之内,欲令吾娶其为妻;那狡黠之埃亚亚女神基尔克亦曾作此想;然彼二人皆未能说服吾,盖对于一人而言,再无比其故土与双亲更为珍贵者矣;无论其于异邦所居之家如何辉煌,若远离其父或其母,彼亦不复眷恋之。然如今吾愿向汝等述说吾自特洛亚归返之时,因朱庇特之意旨所历经之诸多艰险。”

“自彼处启航之后,风首先将吾吹至伊斯马罗斯——此乃基科涅斯人之城邑。吾于彼处洗劫其城,杀其民。其妇孺及大量战利品皆为吾等所得,吾等将之分之颇为公允,使无人有所怨尤。吾遂言我等宜即刻离去,然吾之部下甚为愚蠢而不肯听从,故彼等滞留于彼,大饮其酒,且于海滨宰杀众多之绵羊与牛只。其时基科涅斯人向居于内陆之其他基科涅斯人呼救。此辈人数更多,体力更强,且于战阵之道更为娴熟,盖彼等能因时制宜,或自战车之上交战,或徒步作战;故于清晨,彼等如夏日之枝叶繁花般蜂拥而至,而上天之手与吾等为敌,致使吾等困顿不堪。彼等于舟船之旁列阵而战,两军各以铜镞之矛遥指对方。76 当白昼渐长,且仍为清晨之际,吾等虽寡不敌众,尚能与之相持;然当日头西沉,至于人释牛之时,基科涅斯人反占上风,吾等每舟皆损折六人;故吾等率其余者得脱。”

“自此吾等抱悲前行,然为能脱死劫而稍感欣慰,虽已失吾等同伴。吾等直至三呼每位罹于基科涅斯人之手之亡魂后方始离去。继而朱庇特兴北风以逆吾等,狂风大作,天地皆隐于浓云之中,夜色自苍天骤降。吾等任舟船随风疾驰,然风力之猛将吾等之帆撕作碎片,故吾等惧舟覆而将帆卸下,奋力向岸划去。吾等于彼处滞留两日两夜,劳苦与愁苦交相煎迫,然至第三日清晨,吾等再度竖桅张帆,各就各位,任风与舵手指引吾舟。若非当吾绕过马莱阿海角时北风与水流相逆,将吾吹离航路,且将吾推至基特拉岛之近旁,吾本当平安归家。”

“吾为逆风所驱,于海上漂泊九日,至第十日抵达忘忧国人之国土,此辈以某种花所生之果实为食。吾等于彼处登岸汲取淡水,吾等水手于舟船之旁之海滨用午膳。彼等既食既饮,吾遂遣吾部中二人前往探察其地之人究属何等模样,并另以一人随行。彼等即刻出发,行于忘忧国人之间,后者未加伤害,反以忘忧之花进之食之,其味甘美,食之者遂不复思乡,甚至不愿归返以告所经之事,惟愿留此与忘忧国人共嚼此花77,不复思其归路;然彼等虽悲泣甚恸,吾仍强将其押回舟中,缚于长凳之下。吾又命其余之人即刻登舟,恐其或有人尝此花而不思归乡,故彼等各就各位,以其桨击打灰白之海面。”

“吾等自此启航,恒处困顿之中,直至抵达那无礼而无人性之库克罗普斯人之疆土。库克罗普斯人不事种植,亦不事耕作,惟赖天意而存,以野生之麦、野生之大麦及葡萄为生——葡萄无需任何耕耘而自然结果,其野生之葡萄依日与雨之滋育而生酒。彼等既无律法,亦无民众之集会,惟居于高山之巅之洞窟之内;每人在其家中皆为主宰,且全然不顾其邻里。”

“今于彼等之港湾之外,有一林木茂盛而土地肥沃之岛屿,距库克罗普斯人之陆地非极近,然亦非远。此岛野山羊繁多,从不为人迹所扰;盖惯于林中或山崖间饱受艰辛之猎人不至其地,彼等亦从不耕作,亦不放牧,惟自年复一年,荒芜而未经耕种与播种,亦无任何生物,惟山羊而已。盖库克罗普斯人既无舟船,亦无能为彼等造船之匠人;故彼等不能自此城至彼城,亦不能如舟船所有者之往来于海上而互访;若其有之,必将殖民于此岛78,盖此乃一极佳之岛,届时能按时出产万物。彼处有草场,于某些地方直延至海滨,水源丰沛而百草甘美;葡萄于彼处长势绝佳;有平地可供耕耘,且于收获之时必丰收,盖土层深厚。港湾甚佳,无需绳缆,亦无需铁锚,亦无需系舟,惟须将船拖至岸上,候风顺时即可出海。港湾之端有清澈之泉水自一洞中涌出,泉畔四周白杨生长。”

“吾等于此入港,然夜色甚暗,必有某神导吾等入内,盖四周一无所见。浓雾笼罩吾等之舟船79;月藏于云层之后,故人若欲寻此岛亦不能见之,亦无浪花使吾等于近岸之前知已接近陆地;然当吾等已将舟船拖上岸,卸下船帆,登岸,于海滩扎营以待黎明。”

“当晨光之子——玫瑰色指尖之黎明——现于天际,吾等赞赏此岛,且四处漫游,而朱庇特之女——众宁芙——惊起野山羊,俾吾等得肉以充午食。吾等遂自舟中取来矛、弓与箭,分作三队,开始射杀山羊。上天赐吾等极佳之猎获;吾携十二舟而来,每舟得山羊九头,吾己舟得十头;是故自晨至日落,吾等饮食皆足,酒尚有余,盖吾等于洗劫基科涅斯人之时,每人皆携多坛满装之酒,此酒尚未饮尽。吾等宴饮之际,目光屡转于库克罗普斯人之土地——其地近在咫尺,可见其焚烧秸秆之烟火。吾等几欲信其人声及其绵羊山羊之咩叫,然当日落夜临,吾等于海滨扎营,翌日清晨吾召集会议。”

“汝等且留于此,吾之勇士们,”吾言道,“汝等其余众人皆然,待吾携吾之船前往探察此辈之人;吾欲知此辈究竟是未开化之野人,抑或乃好客而仁厚之族。”

“吾登舟,命吾之人亦登舟而解缆;故彼等各就各位,以其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吾等抵岸之时,相距不远,于临海之峭壁之面,吾等见一大洞,为月桂所覆。此乃众多绵羊山羊之栖处,洞外有一大院,四周以高墙围之,墙以石块砌于土中,并以松木及橡木之树木构筑。此乃一巨怪之居所,彼时离家牧羊。彼不与他人往来,惟以亡命之徒之生涯度日。彼乃一可怖之生物,全不似人类,反若高山之巅突出于天际之危岩。”

“吾命吾等之人将船拖至岸上,皆留于原处,惟择其中最勇之十二人与吾同往。吾又携一囊甜美之黑酒,此酒乃马戎——欧安忒斯之子——所赠,彼为伊斯马罗斯之守护神阿波罗之祭司,居于神庙之林木境内。吾等洗劫该城之时,敬重之,饶其性命,以及其妻与子;故彼以贵重之物赠吾——精金七他连特,及银碗一具,外加十二坛甜美之纯酒,其味至美。家中无论男女皆不知此事,惟彼与其妻及一管家知之;彼饮之时,以二十份水兑一份酒,然其香气自调酒之碗中飘出,竟致人不可不饮。吾以一大皮囊盛此酒,又携一袋干粮,盖吾之心甚为不安,恐吾须对付一力大无穷之野人,且其将不敬公理与律法。”

“吾等旋即抵达其洞,然彼外出放牧,故吾等入内,将所见之物尽数查看。其制酪之架上满载乳酪,且其羔羊与山羊之数多于其栏所能容者。彼等分群而居;先是断乳之羔,继而是较幼者中最老者,最后是最幼者80,皆彼此分置;至于其乳品之房,凡乳酪、盆与乳桶——彼所挤乳者——皆浮于乳清之中。见此情形,吾等之人恳请吾先窃取若干乳酪,携之归舟;彼等再返,赶下羔羊与山羊,载之登舟而去。若吾等如此行事,实为更佳,然吾不听其言,盖吾欲见洞主其人,希望彼能赐吾以礼。然当吾等见之,吾可怜之部下发现此人实难对付。”

“吾等燃起火,将若干乳酪献为祭品,食其余者,然后坐而待库克罗普斯人携其羊群归来。彼归来之时,携一大捆干柴以燃火煮晚餐,将其掷于洞之地面之上,其声甚巨,吾等惊惧而藏于洞窟之最深处。其时彼将所有母羊驱入洞内,连同彼将挤乳之母山羊亦驱入内,而雄羊与雄山羊则留于院中。然后彼滚一巨石置于洞口——其石甚巨,非二十二辆四轮之重车所能自门处撼动。及彼已如此办理,便坐下,依序挤其母羊与山羊之乳,然后令其各就其幼。彼将乳之半凝固,盛于柳编之滤器之中,余半则倾于盆中,作为彼之晚餐而饮之。及彼既毕诸事,便燃火,于是望见吾等,遂曰:

“‘客旅们,汝等为何人?自何处启航?汝等是否为商人,抑或漂泊海上而为海盗,以其手攻众人,而众人之手亦攻之?’

“吾等为其洪亮之声及可怖之形貌所慑,几失神志,然吾勉强而言曰:‘吾等乃自特洛亚归家之阿开奥斯人,然因朱庇特之意旨与恶劣之天气,吾等已远离航路。吾等乃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之臣民,彼以洗劫如此大城,杀戮如此众多之民,而于普天之下赢得无限之荣名。故吾等敬祈阁下以殷勤相待,并以客人所理当期望之礼相赠。愿阁下敬畏上天之怒,盖吾等乃汝之求庇者,而朱庇特庇佑一切可敬之旅人,盖彼乃一切求庇者及困厄之异乡人之复仇者。’

“对此彼仅以一冷酷之答复:‘客旅,’彼曰,‘汝乃一愚夫,或对吾之国土一无所知。竟敢以敬畏诸神或避其怒之辞与吾言!吾库克罗普斯人不顾朱庇特,亦不顾汝辈所谓之任何神圣,盖吾等远较彼等强健。除非吾心有所愿,吾将不因敬畏朱庇特而饶汝或汝之同伴。今请告吾,汝于何处系舟?汝等于登陆之时。曾系于岬角之旁,抑或泊于直对陆地之处?’

“彼言此乃欲诱吾吐露,然吾过于机巧而不致为其所陷,故吾以一谎言作答:‘尼普顿,’吾曰,‘将吾之船送至贵国之远端之礁石之上,而毁之。吾等于外海被风吹至其上,惟吾及随吾者得脱死难。’

“残忍之徒对吾不作一语之答复,惟猛然一攫,将吾之二人同时抓起,摔之于地,若其为小狗然。其脑浆溅于地上,泥土为血所湿。彼继将其肢解而食之。乃如荒野之雄狮般将之吞下,肉、骨、骨髓及脏腑,无所不食。就吾等而言,吾等哭泣,且举手向天,因见如此可怖之景象,盖吾等不知所措;然当库克罗普斯人已塞满其巨腹,且饮以纯乳以冲下其食人之餐时,彼乃伸展全身卧于其羊群之间之地上,而入于睡眠。吾初欲拔吾之剑刺入其脏腑,然吾转念,若吾如此为之,吾等必皆丧命,盖吾等绝不能移去怪物置于门前之巨石。故吾等于原处啜泣叹息以待黎明。”

“当晨光之子——玫瑰色指尖之黎明——现于天际,彼再度燃火,依序挤其山羊与母羊之乳,一切无差,然后令其各就其幼;及彼已毕诸事,便再攫吾二人,以为晨餐。旋即,彼毫不费力地将巨石自洞门移开,驱其羊而出,然立即将其复置——其易若彼仅将盖盖于一满箭之壶上而已。及彼已如此办理,彼高呼,且对其羊群吆喝‘嘘、嘘’以驱之登山;故吾惟策划取吾之复仇而博取光荣之道。”

“终吾以为以下之策为最佳。库克罗普斯人有一巨棒,置于羊栏之一旁;以青橄榄木为之,彼曾伐之,欲待其干时用作手杖。其粗大之状惟可比之于一二十桨之大商船之桅杆,能驶入外海。吾趋此棒,砍下约六尺之一段;继将此举以予吾之人,令其将一端削平,彼等从命,最后吾亲自将其削尖,于火中将其末端烧之以使更坚。事毕,吾将其藏于粪堆之下——粪堆积于洞之四处——且令吾等之人拈阄,以定谁当与吾同冒险将其举起而钻入怪物之眼,当其熟睡之时。阄正落于吾所将择之四人,而吾自身则为第五。至傍晚,此恶人自放牧而归,将其羊群赶入洞内——此次驱之皆入内,不留一于院中;吾揣测必有其意念,或有神示意之使然。彼一将石复置于门处,便坐而挤其母羊与山羊之乳,一切无差,且令其各就其幼;及彼已毕此事,便再攫吾二人而食之以为晚餐。故吾以一常春藤木之碗盛黑酒进前于彼:

“‘且看,库克罗普斯人,’吾曰,‘汝已食多量人之肉,故请饮此酒,俾汝能知吾舟中所携之酒乃何种滋味。吾携此来以作奠酒之献,望汝能怜吾而助吾归家;而汝之所为,惟肆虐狂暴,莫可言状。汝应自感羞惭;若汝如此待人,谁复愿来访汝?’

彼取而饮之,甚为喜悦,且复索要:‘再与吾一杯,且即告汝之名;吾当以一礼物赠之,俾汝归家之时得向亲朋夸耀。盖库克罗普斯人之地虽不产葡萄,然吾有酒以飨汝,盖吾等之地乃肥沃之地,且有神使之丰饶之乳。’

吾闻之甚喜,盖彼向吾索酒,且言‘尤利西斯’。然吾知一旦彼知吾之名,必将诅咒之而欲毁吾——其名于其命运相连甚密。盖预言者忒瑞西阿斯——盲人中之先知——曾告吾此,且其母亦曾告吾,惟不甚详。彼有一异禀,盖彼之双亲皆为神祇,惟吾从人。予之酒则最烈最佳,以使彼多饮而熟睡无醒——吾心中所谋之事已熟,彼若熟睡无醒,则吾必易于置之死地。吾将橄榄木之尖棒置于火上炙之,而后藏于粪堆之下。及彼饮之甚多之时,吾曰:‘库克罗普斯人啊,汝询问吾之姓名,吾将告汝。吾乃尤利西斯,莱耳忒斯之子,世人之毁誉所归也。’

‘予吾再一杯,使吾知汝所携之酒,俾吾愈益知汝之名,俾吾之亲朋皆知之。’彼又索要。然吾于斟酒之时已将水酌量兑入,惟其强烈之性远非所兑者所能掩;彼饮之甚多,且饮后又索要,且言‘愿汝归家之时向亲朋夸耀,谓库克罗普斯人之地所产之酒,甚为甘美,且其主人甚为好客。’

‘予吾再一杯,且即告汝之名,俾汝归家之时得向亲朋夸耀。’彼又言,然吾于斟酒之时已将水酌量兑入,惟其强烈之性远非所兑者所能掩;彼饮之甚多,且饮后又索要,且言‘愿汝归家之时向亲朋夸耀,谓库克罗普斯人之地所产之酒,甚为甘美,且其主人甚为好客。’

吾甚恐其饮酒过多而致呕吐或不安,惟吾计之已定。吾再斟酒与之,惟兑以较多之水。及彼已饮完其第三杯酒,彼便沉沉睡去。其呼吸甚沉,于其胸间起伏甚巨。吾遂自粪堆下取出已炙之橄榄木棒,将其尖端置于余烬中炙之以使更坚。其时吾劝吾之伙伴鼓起勇气,无人畏缩,因彼等皆知吾欲以此棒钻入彼之眼。吾持棒而转之,如一人钻其船之桅杆之顶端者然;吾等四人围之而转,而彼于睡梦之中呻吟。彼之眼为热所烧而起大水泡,其眉及睫毛皆被烧焦,而其眼球为火所烧而萎缩。吾将棒取出之时,血随棒而出。及彼醒时,彼以手揉其眼,且大声呼喊:

‘呜呼!有人以暴力害吾!’其声甚巨,库克罗普斯人皆闻之而来。然当吾等出洞之时,彼等皆惊惧而不敢近前,惟立于洞口之外,问以何人害之。彼于洞内答曰:‘无人害吾,惟吾之一弟兄及伙伴,无人为此,惟尼普顿以此事加于吾身,盖吾宣言吾为不朽之神,而今吾已被毁。’

及彼等闻之,皆惊讶而返。吾于洞内藏吾之伙伴于羊群之中,以免被发觉;惟吾未将羊群之雄者赶入,惟于其旁自出而已。彼于洞内呻吟,且将巨石自洞门移开,以手于洞口摸索,冀能捕一与吾等同逃之人;然吾等已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不出于洞口,惟于其旁自出而已。彼于洞内呻吟,且将巨石自洞门移开,以手于洞口摸索,冀能捕一与吾等同逃之人;然吾等已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及彼已放手,吾等遂赶羊而出,惟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之舟所获之

“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俾每人皆得其应得之分。”

于是吾等将羊群均分之,吾等各得其应得之分,惟吾所获之羊多于其数,盖吾于羊群之中,吾于其背后挥其掌以使之行;其时吾等皆于羊群之中,而羊群又甚驯服,故彼未捕得一人。

及吾等已远出洞外,吾等乃急趋吾之船,奔至海滨;其时吾之伙伴皆惊喜而迎吾,盖彼等于吾等出门之时已迎吾,惟吾将羊群之雄者与雌者皆分与其,惟吾于己舟所获之羊多于其数。

于是吾等登舟解缆,以桨击打灰白之海面,往伊塔卡而去。

惟吾等离去之时,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追之,彼乃一巨怪——波吕斐摩斯之子安泰奥斯,其母为海神之女,其父则为高大之人形之安泰奥斯;彼乃一强健之人,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彼于库克罗普斯人中最为强健,然其智识不足,盖彼不听父母之训诲,惟横行于海上,劫掠商旅。

“汝等且听吾言,”吾答曰,“吾等皆为有死之人,惟吾等不应违逆神之旨意。吾等且将羊群均分之,

于是吾等解缆离岸,悲然前行,虽脱死难,然已失伙伴;及至艾艾亚之岛,女巫喀耳刻之所居——彼乃一伟大而狡黠之女神,乃术士埃厄忒斯之亲姊妹,盖二人皆太阳神与佩尔塞所生之子,佩尔塞乃俄刻阿诺斯之女。吾等将船驶入一安全之港,无言以进,盖有神祇引吾等于此;登岸之后,吾等于彼处卧息两日两夜,身心俱疲。及第三日之晨至,吾乃取吾之矛与剑,离船而往,以探察之,冀可发现人手之迹,或闻人声。登一高岗之顶,吾遥见喀耳刻之屋烟气上腾于密林之中;及见此烟,吾犹豫不定,既见其烟,是否当即前往以察其详,然终以为宜返于船中,给众人以食,并遣其数人前往,己身则不必亲往。

“当吾几欲返至船边时,忽有神祇悯吾孤寂,乃遣一美壮之鹿,鹿角丰茸,适出于吾之道路中央。鹿正自林中牧场下,欲饮河水,盖日之热驱之使然;及其过吾之前,吾乃击其背部中央;铜矛之锋贯穿其身,鹿乃卧地呻吟,直至魂魄离体。吾乃以足踏其上,抽矛于伤外,置于其侧;吾又采集粗草与芦苇,搓成约一寻之良绳,以缚此高贵生物之四足;既毕,吾以之挂于吾之颈上,扶矛而返于船,盖鹿体过大,吾不能以肩负之,仅以一手扶之。吾掷鹿于船前,呼众人,逐人慰之以言。‘诸友,请视此,’吾曰,‘吾等终不致早夭,且既有食饮在船,亦不至于饿死。’于是众人于海岸之上揭其头巾,皆惊异而羡此鹿,盖其确为一伟美之兽。既而众人饱览其形,乃洗手而烹之以为晚餐。

“如是终日,直至日落之时,吾等于彼处饱食足饮;及日没而暮色降临,吾等于海岸之上扎营。及黎明之女,玫瑰色指尖之晨曦出现,吾召集会议而言曰:‘诸友,吾等处大难之中;故请听吾言。吾等不知日之所出与所入,故甚至不知东西之辨。吾未见出路;然吾等必须尝试而求之。此确为一岛,盖今晨吾登高至所能至之处,见大海四面环至天际;其地低平,然于中部吾见烟气自密林之中升腾而起。’

“众人闻吾言,心皆沮丧,盖彼等忆及拉伊斯特里贡之安悌法特斯与野蛮之食人者波吕斐摩斯之待彼等之状。彼等悲泣惶恐,然哭泣无益,故吾分之为二队,各置一队长;吾以一队予欧律洛科斯,吾自领其余。吾乃以盔抽签,而签落于欧律洛科斯之上;于是彼携其二十二人出发,彼等哭泣,吾等之留者亦然。

“及至喀耳刻之屋,彼等见其以琢成之石筑成,址处远可见,位于森林之中。四周有山狼与狮巡游——皆为受魔法所制之可怜生物,为彼女以妖术所驯,以药饵所制。众兽不攻吾人,惟摇其大尾,媚人而以鼻相亲。如猎犬群绕其主,当其自宴归,——盖彼知主人将携食以饲——众狼与狮亦以其巨爪媚吾人,然众人大惧,见此异兽之状。既而众至女神之宫门,及立于其前,彼等闻喀耳刻在内,歌唱极美,方织其机杼,所织之布极细、极柔、色彩炫目,惟女神所能织也。于是波吕忒斯,吾所重所信过于任何他人者,言曰:‘内中有人在织布而歌极美;其声遍于四处,吾等当呼之,以观其为女为神。’

“彼等呼之,彼女乃下,开其门,请彼等入。众人不疑其诈,随之而入,惟欧律洛科斯疑其诈而留于外。及彼女引入众人于其屋,彼女使众坐于凳上及座上,以干酪、蜂蜜、面粉与普拉姆尼亚酒混合以成一盘,然彼女以邪毒掺之,使彼等忘其家;及彼等饮后,彼女以杖一击,众皆化为猪,闭于猪圈之中。彼等如猪——头、毛皆然,哼哼如猪;然其神识未变,皆记忆如前。

“如是众被闭而号叫,喀耳刻投橡实与山毛榉实于其前,如猪之所食;然欧律洛科斯急归以报吾众伙伴之厄。彼女忧伤之甚,欲言而无词;泪盈其目,惟啜泣叹息,至吾等强使其言,彼乃告吾他人之所遭。

“‘吾等往,’彼曰,‘如汝所言,穿林而行,林中有一美屋,以琢石筑成,处可远见。吾等于彼处见一女子,或为女神,方织其机杼而歌甚美;故众呼而唤之,彼女即下,开门而请吾入。他人不疑其诈,遂随彼女入屋,惟吾留于外,盖吾疑其有诈。自此吾不复见彼等,盖未有一人出,吾坐久候之。’

“于是吾取吾之铜剑挂于肩上;亦取吾之弓,告欧律洛科斯与吾同返而指吾以路。然彼双手执吾,哀求而言曰:‘主乎,勿强吾与汝同往,惟使吾留此,盖吾知汝必不能携一人归,且己身亦不能生还;吾等宁试能否脱身而存吾等之残众,盖吾等尚可保命。’

“‘然则留于此,’吾答曰,‘于船中饮食,然吾必往,盖吾义不容辞。’

“言毕,吾离船而登陆。及吾穿巫林而至巫女喀耳刻之大屋时,吾遇墨丘利,执其金杖,化为一青年,正当盛年,容貌俊美,面上始生茸毛。乃上前执吾之手而言曰:‘吾之可怜不幸者,汝独行此山顶,孤而无知其路,将何往?汝之众皆闭于喀耳刻之猪圈中,如野猪之于其穴。汝必不自以为能释之?吾告汝,汝将永不返,必留于此与众同。然勿忧,吾将护汝而脱汝之难。取此草,彼乃有至德之物,汝往喀耳刻之屋时佩之,此为护汝免诸祸之符。

“‘吾且告汝喀耳刻将行于汝之一切邪术。彼女将调一盘以饮汝,而以药饵掺其中之面粉,然彼不能惑汝,盖吾所予汝之草之德将阻其术之效。吾当尽告汝。喀耳刻以杖击汝时,拔汝之剑而扑之,若将杀之者。彼女将惧,而欲与汝同寝;此时汝不可径直拒之,盖汝欲彼女释汝之伙伴,且善自护汝之身,然汝必使彼女以诸福神之名严誓,不再害汝,否则当彼女使汝裸而将害汝,使汝不堪用。’

“言毕,彼自地拔之,以示吾其形。根黑,花白如乳;神称之为摩吕,凡人不能拔之,惟神能随意为之。

“于是墨丘利返于高峻之奥林波斯,越此木岛而过;然吾向喀耳刻之屋而行,吾心因忧而昏暗。既至门,吾立于其前而呼女神,彼女一闻吾声即下,开门而请吾入;吾随之入——吾心甚扰。彼女使吾坐于一华饰之座,以银镶嵌,座下有足凳;彼女以金杯调一盘以饮吾;然彼女掺之以药,盖彼女意害吾。及彼女予吾,吾饮之而不受其惑,彼女以杖击吾。‘今焉,’彼女呼曰,‘往猪圈中,与众共处其穴。’

“然吾挺剑而前,若欲杀之者,彼女乃大呼而倒,抱吾之膝,哀而言曰:‘汝何人?从何处来?从何方何民而至?吾之药何不能惑汝?从未有能立受吾所予之草之味者;汝必能御术;汝必非他人,乃勇毅之英雄尤利西斯,墨丘利常言汝将于某日乘船自特洛亚归而至此;然则乃如是;收剑而与吾同寝,俾吾等为友而互信。’

“吾答曰:‘喀耳刻,汝方化吾之众为猪,汝何能望吾与汝为友?今汝既得吾于此,汝以与吾同寝之请而欲害吾,欲使吾不堪用。吾必不与汝同寝,除非汝先严誓不再害吾。’

“于是彼女即如吾所命而誓,既誓毕,吾乃与彼同寝。

“其间彼女之四婢,乃其使女,皆着手其工。彼等乃林泉之女,及流入海中诸圣水之女。一人铺一紫锦于座,以毯置于其下。另一人取银桌置于座前,以金篮陈设之。第三人以银碗调甘酒与水,以金杯置桌上;第四人取水置于一大釜,以旺火煮之。水沸后,彼女倾冷水入之,至恰合吾意,然后置吾于盆中,以釜水自头肩浇吾,以去吾四肢之倦与僵。既洗毕以油涂吾,彼女以美斗篷与衬衣衣吾,引吾至一华饰之座,以银镶嵌;座下有足凳。一使女以美金瓶取水,倾于银盆中,使吾盥手,又移一净桌于吾侧;一侍者取饼置于吾前,以家中所有之物陈于吾前;然喀耳刻请吾食,吾不肯,坐而不顾其前物,仍郁郁而多疑。

“喀耳刻见吾坐而不食,且甚忧,乃至吾前而言曰:‘尤利西斯,汝何坐如哑者,自噬其心,而拒肉与饮?岂汝仍疑乎?汝不应疑,盖吾已严誓不害汝。’

“吾曰:‘喀耳刻,凡有是非之心者,必不于汝屋中思食饮,除非汝先释其友而使见之。汝欲吾食饮,必先释吾之众,而携之至吾前,使吾亲眼见之。’

“言毕,彼女以杖直穿院中,开猪圈之门。吾之众出如肥猪,立而视之,然彼女周行其间,以第二种药涂之,邪药所生之鬣毛皆落,众复为人,较前更年少,更高而更美。众即识吾,各执吾之手,喜极而泣,声遍于全屋;喀耳刻亦甚悯之,乃至吾前而言曰:‘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贵子,速返于海,汝留船之所,先曳船于岸。遂藏汝船之器具与财物于某洞中,然携汝之众来此。’

“吾允之,遂返于海岸,见众于船中悲泣而哀号。见吾时,众蠢蠢然围吾而舞,如犊见其母归而嬉戏,——盖彼等见其自牧场归而被挤乳,棚中闻其鸣声。彼等见吾之喜,似已归至其崎岖之伊塔卡,彼等所生所长之地。‘主乎,’彼等亲爱者言曰,‘吾等见汝归,喜如已安全归至伊塔卡;然告吾等众伙伴之事。’

“吾慰之而言曰:‘吾等必曳船于岸,以船之器具与吾等之物藏于某洞中;然后众皆速随吾至喀耳刻之屋,汝将于其中见汝之众饱食足饮于丰饶之中。’

“于是众即欲与吾同往,然欧律洛科斯欲阻之而言曰:‘哀哉,吾等可怜之人,吾等将何如?勿往喀耳刻之屋而自取灭亡,彼女将化吾等为猪或狼或狮,而吾等将为之守屋。忆昔库克罗普斯之待吾等,众入其洞之时,而尤利西斯与彼等同往。皆因其愚而众丧其生。’

“吾闻此言犹豫于是否拔吾股侧之利刃而斩其首,盖彼乃吾近亲;然众为之请曰:‘主乎,若可,使此人留此而守船,惟携吾等于喀耳刻之屋。’

“于是吾等皆登陆,欧律洛科斯终未留,亦随之行,盖吾严责之,彼惧而从。

“其间喀耳刻已使所留之众沐浴而涂以橄榄油;亦赐之以毛斗篷与衬衣;及吾等至,众方安坐而食于其屋。众一相见而相识,皆喜而泣,呼声遍于全宫。喀耳刻乃至吾前而言曰:‘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贵子,使汝之众勿泣;吾知汝等于海中受苦之多,及于大陆之上遇凶蛮之民所受之困,然今已过矣,故居此,食饮至汝等复如初离伊塔卡时之强健;盖今汝等身心皆弱;汝等常念汝等于旅途所受之苦,故不复有喜色存于汝之心。’

“彼女如是言,吾等允之。吾等于喀耳刻处居一年,食饮之丰不可胜计。然一年既过,月渐亏而长日至,众召吾至一旁而言曰:‘主乎,汝当思归矣,若汝欲保余生而见汝之屋与故乡者。’

“吾等如是对答,而吾皆从之。于是整整一日,至日落之时,吾等饱食肉类与酒浆;及日落而暮色降临,众水手皆卧于有顶之回廊中以寝。然吾与喀耳刻同床之后,乃抱其膝而恳求之,女神乃听吾所言。‘喀耳刻,’吾曰,‘请践前言,许吾得以返乡。吾欲归矣,吾之众亦然,汝一转身,彼等即以诉苦相扰不休’。

“女神乃答曰:‘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贵子,汝等若不愿留此,便无人可强留。然汝尚须另作一行,乃可扬帆归去。汝必赴冥府,及可畏之普洛塞皮娜之宫,以问那底比斯之盲先知忒瑞西阿斯之魂,其理智至今未失。独彼一人,普洛塞皮娜许其于死后仍具神智;其余之魂,皆飘荡无依’。

“吾闻此言大惊。于床中坐而起而哭,乃愿不复见日光,然当哭泣与辗转既久而倦,吾乃曰:『孰将导吾此行乎?盖冥府乃舟船所不能至之港’。

“彼答曰:『汝无须向导;竖汝之桅,张汝之白帆,安坐勿动,北风自会将汝吹至彼处。当汝之舟渡过大洋之水,将至普洛塞皮娜丰饶之岸,有高耸之杨柳白杨之林,其果未熟而先落;于此将汝之舟泊于大洋之岸,径直至冥府之暗宫。汝将于其近处见河流——火河与哀河(乃恨河之一支)——流入苦河之中,并见一石在其旁,正当两咆哮之河相汇之处’。

『汝既至此处,如吾今所言,当掘一坑,长宽深各约一尺,以祭饮之礼献于众亡魂——先以蜜调乳,次之以酒,再次之以水——上撒白大麦粉于其上。又须多诵祷词于可怜无力之幽魂,许之曰:归至伊塔卡之时,必以最善之不育牝牛献于彼等,并以佳物满其火葬之堆。又须特别许之,忒瑞西阿斯当独得一黑羊,为汝群中最美者’。

『汝既以祷词请命于幽魂,当献一牡羊与一黑牝羊,使其首向厄瑞玻斯;而汝自身当背向之,若将向河而行。于是众多亡人幽魂将至汝前,汝当命汝之众剥汝所杀二羊之皮,以祷词献于冥王与普洛塞皮娜以为火祭。然后拔剑而坐,以防其他可怜无力之幽魂近于所洒之血,直至忒瑞西阿斯答汝之问。先知将即至汝前,并告汝航行之事——汝所应经之程途,及如何行舟于海以至于汝家’。

“彼女言毕之时,已届黎明,乃以衬衣与斗篷衣吾。彼女自身则以一美艳之轻纱覆于肩上,以金带束于腰间,并以一外氅覆其首。于是吾于宫中处处遍行,对众人一一温言:诸友,汝等不可再卧于此,吾等当行矣,盖喀耳刻已尽告吾也。众人乃如吾命而行。

“然虽如此,吾仍未得平安遣之而去。吾等之中有一少年,名厄尔丕诺尔,智勇皆无足称,因酒醉而卧于屋顶,远离众人,欲于凉处醒其酒。当彼闻众人喧哗之声,遽然跃起,竟忘由大梯而下,乃自屋顶直堕,折颈而死,其魂遂下至冥府。

“吾聚众而告之曰:『汝等以为将重归故里,然喀耳刻已告吾,吾等须先赴冥府与普洛塞皮娜之处,以问底比斯先知忒瑞西阿斯之魂’。

“众闻此言,皆肝肠寸断,倒于地而号哭,并扯其发,然哭泣无济于事。及吾等至海岸之上,悲泣而诉命之时,喀耳刻携牡羊与牝羊至,置于船侧。彼女行于吾辈之中而吾辈不觉,盖神不愿为人所见,则孰能见其出入?

第十一卷

幽冥之游

“于是吾等至海岸,挽吾舟入水,竖桅张帆;又将羊置船上,各就各位,悲泣而心甚忧。喀耳刻,伟大而狡黠之女神,赐吾等一顺风,自船尾吹来,常伴吾等,帆常饱满;故凡船上之具所需料理者,吾等皆毕其役,任风与舵工所指而行。其帆终日饱满,行于海上;及日落而四方皆暗,吾等遂入大洋之深处,其处有辛梅利亚人之土地与城邑,常居于云雾晦暗之中,日光所不能入,不论晨光初升或自天际降落之时,可怜之人永居漫长之忧郁之夜。及吾等至彼处,将舟泊岸,牵羊出船,沿大洋之水而行,至于喀耳刻所言之处。

“于此,珀里墨得斯与欧律洛科斯执牲,吾拔剑掘坑,每向各一尺。吾以蜜与乳作祭饮,其次以酒,又次以水,洒白大麦粉于其上,虔诚祈祷于可怜无力之幽魂,许之曰:归至伊塔卡之时,必以吾所有之最善不育牝牛献之,并以佳物满其火葬之堆。又特别许之,忒瑞西阿斯当独得一黑羊,为吾群中之最佳者。吾既充分祷于亡魂,乃割二羊之喉,血流入坑中,幽魂乃自厄瑞玻斯群集而至——新妇、九未婚之青年、老于劳苦之老人、失恋之少女、及战死沙场之勇士,铠甲犹染血痕;彼等自四方而来,环坑而飞,其声奇厉而号叫,令吾面如土色。吾见彼等至,命众速剥二羊之皮,献为火祭,并同祷于冥王与普洛塞皮娜;然吾坐于原处,剑不出鞘,不许可怜无力之幽魂近于血前,直至忒瑞西阿斯答吾之问。

“首先至之魂,乃吾之同伴厄尔丕诺尔,盖彼尚未葬于土中。吾等曾将其遗体留于喀耳刻宫中,既未焚亦未葬,盖吾等忙于他事。吾见之甚怜,见之而泣曰:『厄尔丕诺尔,汝何以下至此晦暗之地?汝以步至此,较吾乘舟更为迅速’。

“彼叹而答曰:『主乎,皆厄运使然,及吾自身不可言喻之沉湎于酒。吾卧于喀耳刻之屋顶而睡,竟忘由大梯而下,直自屋顶堕下,折颈而死,吾魂遂下至冥府。今吾以汝所留身后诸人求汝——虽彼等不在此——以汝之妻、以养汝成人之父、以汝家唯一所望之忒勒玛科斯,求汝行吾今所请之事。吾知汝离此幽冥之境后,必再向艾艾亚之岛行舟。勿于其处将吾弃于未焚未葬之地而返,否则吾将使天罚降于汝;当以吾所有之甲兵焚吾,于海岸之上为吾筑一冢,使后人知吾乃一可怜不幸之人,并于吾坟上植吾生前与众同伴划桨所用之桨’。吾曰:『吾可怜之友,吾必尽行汝所请之事’。

“于是吾等对坐,互诉伤心之事,吾于坑之一边,持剑覆血,吾同伴之魂于另一边而言如此。既而吾亡母安提克勒亚之魂至,乃奥托吕科斯之女。吾赴特洛亚时,彼尚在世,今见之,吾心酸楚,然虽悲甚,吾仍不许其近血,直至先问忒瑞西阿斯之话。

“既而忒拜之忒瑞西阿斯之魂亦至,手持金杖。彼识吾而言曰:『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贵子,汝何为,可怜之人,离日光而至伤心之地以访亡魂乎?退立于坑外,收汝之剑,使吾得饮血而以实言答汝之问’。

“吾乃退而纳剑入鞘,彼既饮血,乃以其预言起首。

“彼曰:『汝欲知归家之事,然天将使此为难。吾不以为汝能脱海神之目,彼于汝刺瞎其子之事仍怀深恨。然经许多苦难之后,汝或可归家,若汝于舟至斯里那基亚之岛时能自制并制汝之同伴,——汝将于其处见日神之羊与牛,日神乃能见能闻万物者。汝若不害其畜群,唯念归家,则虽历艰辛,汝或可至伊塔卡;然若害之,则吾预言汝之舟与众必亡。纵汝己身得脱,亦将狼狈而归,失汝之众,[乘他人之舟,且将于家中见祸乱,盖汝之家将为豪横之人所据,彼等以向汝妻求婚与献礼为名,而实则蚕食汝之家产]。

『汝归家之时,必向此求婚者报复;于己家以力或以诈杀之以后,当携一良桨而行,行之又行,直至至一国,其民从未闻海之名,且不于食中掺盐,亦不知舟船与桨为何物——桨乃舟之翼。吾以此必见之兆示汝,不可忽略。一行路人将遇汝,将言汝肩上所负者必为簸箕;于此,汝当植桨于地,以牡羊、牡牛、及牡猪献于海神。然后归家,以百牛祭献天上诸神,依次而行。至于汝自身,死必自海来,汝之命当极和平地消逝,当汝年老而心境安宁之时,汝之民必祝汝。吾所言皆将应验]’。

“吾答曰:『此当随天意,然告吾,再告吾,须以实言告之,吾见吾亡母之魂近吾身;彼坐于血旁不语,虽吾乃其亲子,彼竟不识吾而不与吾言;告吾,先生,吾如何可使彼识吾’。

“彼曰:『此吾易为。凡汝许之饮血之魂,必与汝言若有理之人;然若不许其饮血,彼等将复去’。

“于是忒瑞西阿斯之魂返于冥府,盖其预言已毕;然吾仍坐于原处,直至吾母至而饮血。彼即识吾,温语而言曰:『吾子,汝如何于尚生之时下至此幽暗之所?生人见此诸处甚难,盖吾辈与彼辈之间有大而可畏之水,且有大洋,非徒步所能渡,必乘良舟而后可。汝自特洛亚以来,终日寻归路,竟尚未至伊塔卡,未见汝妻于己家乎’?

“吾曰:『吾母,吾乃被迫至此,以问忒拜先知忒瑞西阿斯之魂。吾从未近阿凯亚之土,亦未足履吾之故国,自吾随阿伽门农赴伊利乌——骏马之乡——与特洛亚人战以来,吾所经者乃一连串之厄运。然告吾,须以实言,汝如何而死?乃久病而死乎?抑天以温和安易之途送汝入永劫乎?又告吾吾父之事,及吾所留之子,吾之产业仍在彼等之手乎,抑已落于他人之手,彼以为吾不归而取之乎?再告吾吾妻之所图,其心意如何?彼与吾子同居而守吾业乎?抑已择最善之匹配而再嫁乎’?

“吾母答曰:『汝妻仍居于汝家,然彼心甚忧,日夜以泪洗面。尚未有人得汝之佳产,忒勒玛科斯仍安然掌汝之田亩。彼须大张筵席,盖彼身为一方之长,自须如此,且人人皆邀之;汝父仍居乡间旧处,从不近城。彼无安床与卧具;冬时与诸仆卧于炉前地上,终日衣敝;夏时暑气再至,彼即卧于葡萄园中,以随意所弃之葡萄叶为床。彼终日忧汝之不归,且愈老而愈苦。至于吾之死,乃如此:天未于吾家中速而无痛以取吾命,亦未以消磨人之常疾相加,然吾欲知汝之所为之心,及爱汝之情之力——此乃致吾于死之由’。

“既而吾欲寻一法以抱吾可怜亡母之魂。三次吾向彼奔而欲以双臂抱之,然三次彼皆如梦幻虚影自吾怀中逸去,吾深感痛楚,乃向彼曰:『吾母,汝何不待吾欲抱之时而止乎?若吾辈能互抱,或可于冥府分悲而稍得慰藉;岂普洛塞皮娜欲以幻象欺吾,更添吾忧乎’?

“彼答曰:『吾子,万民之中最为不幸者,欺汝者非普洛塞皮娜,盖人死皆然。筋骨不再相连;火烈之时,生命甫离躯体,骨肉即毁,而魂即飞逝如梦幻。然今速返于日光之下,且记此一切,归时以告汝妻’。

“吾等如是相对而言,未几普洛塞皮娜遣诸最显赫之妻女之魂上至。众聚于血旁,吾思逐一问之之法。终吾以为最善乃拔腰间利刃,使众不一时饮血。故彼等依次而来,吾每问之,彼各告吾其家世源流。

“吾首先所见,乃提洛。乃萨尔摩纽斯之女,克瑞透斯——埃俄罗斯之子——之妻。彼女恋河神厄倪甫斯,此乃天下最美之河。一日彼女如常行于其侧,海神化为其恋人,于河口与之同寝,一巨蓝浪如山拱起,以藏女子与神,于是彼解其处女之带,而使彼女深眠。神既毕其事,执其手而言曰:『提洛,愿汝诸事顺遂;神之拥抱非无果者,至十二个月时,汝当生佳双子。善养之。吾乃海神,今且归家,然缄口勿以告人’。

“既而彼潜入海中,彼女如期生珀利阿斯与涅琉斯,二人皆极诚事奉朱庇特。珀利阿斯善牧羊,居于伊奥尔科斯;其他则居于皮洛斯。其余子女,乃克瑞透斯所生,即埃宋、菲雷斯,与阿密塔翁,彼为勇毅之战车驭者。

“吾之次乃见安提俄佩,阿索波斯之女,彼曾自夸曾与朱庇特同眠,并为彼生双子安菲翁与仄托斯。此二人建有七门之底比斯,且筑城垣环之;盖彼等虽强,未筑城则不能守底比斯。

“继之吾见安菲特律翁之妻阿尔克墨娜,彼女亦为朱庇特生无所畏之赫拉克勒斯;及克瑞翁大王之女墨伽拉,嫁于安菲特律翁之可畏之子。

“吾亦见王俄狄浦斯之母伊皮卡斯忒,彼命可悲,竟不自知而嫁己子。彼先杀其父而娶之,然神明将此情宣示于天下;于是彼仍为底比斯王,深痛神明之所憎;然伊皮卡斯忒自缢于哀愁,而入可畏之幽禁者哈得斯之宫,复仇之灵以其辱母之事扰之,使彼日后痛悔。

“继之吾见克洛里斯,涅琉斯以珍物易娶之,以其美色。彼女为伊阿索斯之子安菲翁之幼女,为米尼安之俄耳科墨诺斯之王,而为皮洛斯之后。彼女生涅斯托耳、克罗米俄斯、与佩里克吕墨诺斯,及其容貌绝伦之女彼罗,境内之人皆争求婚;然涅琉斯惟许之于一能自菲拉克斯之牧场劫伊菲克勒斯之牛者,此实难事。独一精通占卜之人愿任此行,然天意与之相违,盖守牛之众擒之而下狱;然一周年既满,同季复至,伊菲克勒斯释之,盖彼已尽解天之预言。如此,朱庇特之意遂成。

“又吾见廷达瑞俄斯之妻勒达,彼生二名闻之子,善驭马之卡斯托耳,及善斗拳之波吕克斯。此二英雄虽存而实已埋于地下,盖承朱庇特特恩,彼等每二日一死一生,永世不已,且享有神之品级。

“继之吾见阿洛尤斯之妻伊菲墨得亚,彼自夸曾受海神之拥。彼女生二子,俄托斯与厄菲阿尔忒斯,然二人皆不永年。此二人乃世所未有之最美童子,惟俄里翁除外;盖彼等年方九岁,身已九寻,胸围九肘。彼等欲与奥林匹斯诸神开战,且拟将俄萨山置于奥林匹斯之顶,复将珀利翁山置于俄萨之顶,以攀天庭;假令彼等长成,必能成之,然阿波罗,勒托之子,于其鬚鬓未生之初,已杀其二。

“继之吾见菲德拉,与普洛克里斯,及善术之米诺斯之女阿里阿德涅,忒修斯正自克里特携之以赴雅典,然未及享,狄安娜于狄亚之岛杀之,盖因巴克科斯之所言。

“又吾见玛伊拉、克吕墨涅,与可憎之厄里费勒,彼以金出卖其夫。然若吾欲一一述其所见英雄之妻女,必将穷吾之夜;今吾当归卧,或于舟中与众同眠,或留于此地。至于吾之护送,天与汝等自当有以处之。”

言毕,众客皆端坐于覆顶之回廊中,惊异无言。于是阿瑞忒言于众曰:

“腓阿基亚人,汝等以为此人何如?岂非高大俊秀,且多智?虽彼乃吾之客,然汝等皆与有荣光。勿急于送之离去,亦勿吝于馈赠,以其极为困穷,盖天已赐汝等以丰厚之财。”

长者厄克涅乌斯乃发言,盖彼乃众中最年长者,“吾友,”彼曰,“吾王后所言乃合情合理,且切中要害,故当从之;然此决——无论言与行——终在于阿尔喀诺斯王之手。”

“此事必行,”阿尔喀诺斯曰,“正如吾尚存而为腓阿基亚之主。吾客虽急于归,然吾等必挽之使留至明日,届时吾当备齐所拟奉之数。至于护送,乃汝等之事,而吾尤为首席。”

尤利西斯乃答曰:“阿尔喀诺斯王,假令汝命吾留此一年,而后以厚礼相送,吾必欣然从命,于吾大有裨益,盖吾归家之时将更为丰足,归至伊塔卡时,见吾之人必更为敬重爱戴。”

“尤利西斯,”阿尔喀诺斯答曰,“吾等中无一人见汝而以为汝乃江湖术士或骗子。吾知世间多有口若悬河之人,其言甚难窥破,然汝之言自有风格,使吾深信汝之心地。况汝所述己之灾祸,及阿耳戈斯人之事,犹如一老练之歌者;然告吾,以实言告吾,汝曾否见与汝同赴特洛亚而死于彼处之豪杰?夜色尚长,尚未至就寝之时——故请续汝之神妙故事,盖吾可坐听至明日清晨,祇要汝愿续述汝之奇遇。”

“阿尔喀诺斯,”尤利西斯答曰,“言有定时,寝有定时;然汝既如此请,吾不敢不为汝续述吾同伴中之更悲之事——彼等非于阵前亡于特洛亚人之手,乃于归途为一恶妇所陷而殒。

“普洛塞皮娜遣散女魂于各方之时,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之魂悲然而至,身周乃与之同殁于埃癸斯托斯之宫者。及彼一饮血,即识吾,含悲伸臂欲抱吾;然彼已无气力,亦无实质,吾亦泣而悯之,见其状而悲。‘汝何以死?’吾曰,‘阿伽门农王?岂海神于汝在海上之时兴风浪以攻汝,抑汝之敌于陆上劫牛羊之时杀汝,抑于卫其妻女与城邑之战中害汝?’

“‘尤利西斯,’彼答曰,‘拉厄耳忒斯之贵子,吾非于海神所兴之风暴中沉没,亦非为敌于陆上所害,乃埃癸斯托斯与吾之恶妻同谋而致吾于死。彼邀吾至其家,款以盛宴,然后以屠夫宰肥畜之酷刑杀吾,吾之众同伴如羔如豚被杀,以作婚宴、郊游、或贵胄之盛筵。汝必曾见众死于大会战或单打独斗之中,然汝未尝见有甚于吾等之覆者——吾等于回廊中倒毙,旁有酒盏与盛馔之案横陈,地上血流成池。吾闻普里阿摩斯之女卡珊德拉尖叫,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杀之于吾之侧。吾身中刀剑卧于地上,举手欲杀此狠毒之淫妇,然彼脱身而去;及吾垂死之时,彼竟不闭吾之唇眼,盖世间无有如此残忍无耻之妇人,当其陷入此等罪孽之时。试思之,杀其亲夫!吾以为归家将受子女与仆人之迎,然其滔天之罪已辱及彼自身及后来之妇女——并及良善之女’。

“吾曰:‘诚然,朱庇特自始至终憎阿特柔斯之家,以其妇人之计。试观吾等几人为海伦而亡,今又观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于汝出征时亦谋害汝’。

“‘故必当慎之,’阿伽门农续曰,‘勿与汝妻过于亲昵。勿以汝所深知之事尽告之。仅告其半,余者自守。然汝妻,尤利西斯,未必害汝,盖珀涅罗珀乃极贤之妇,天性甚佳。吾等出征时,彼方少妇,怀中尚有婴孩。此子今必已长成,其与父相见,必当相拥而欢,此固当然;而吾之恶妻竟不许吾一见吾子,而于吾能见之先杀吾。又吾言——且以吾言铭于心——汝将舟归伊塔卡时,勿以告人,当以计掩之,盖历此种种之后,妇人终不可信。然今告吾,以实言告吾,汝可知吾子俄瑞斯忒斯之消息?彼在俄耳科墨诺斯乎?抑在皮洛斯?抑在斯巴达与墨涅拉俄斯同处?——盖吾揣彼尚在人世’。

“吾曰:‘阿伽门农,何以问吾?吾不知汝子之生死,未知而妄言,非所宜’。

“吾二人对坐泣而悲谈之时,阿喀琉斯之魂偕帕特洛克洛斯、安提洛科斯而至,又有埃阿斯——乃达那亚人中除珀琉斯之子外之最美最雄者。埃阿科斯之后裔识吾而言曰,‘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贵子,汝更作何冒险之事,竟敢至哈得斯之宫,与吾等无力之亡魂为伍?吾等乃不能再劳作之人之幽影’。

“吾曰,‘阿喀琉斯,珀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之首,吾来此乃为问忒瑞西阿斯之见,或能于归伊塔卡之事有所教。盖吾从未能近阿开亚之地,亦未足履吾之故国,常处于忧患之中。至于汝,阿喀琉斯,从未有人如汝之幸,亦永无有,盖汝在世时,吾阿耳戈斯人皆敬汝,今在此处,汝乃亡者中之大君。勿以此而过于伤怀,纵汝已死’。

“‘勿言死之利,’彼答曰,‘吾宁为贫者之家之受雇之仆,而居地上,胜于为亡者中之王。然告吾吾子之事:彼已从军否?将成为大勇士否?抑非如此?并以汝所知告吾吾父珀琉斯——彼仍统于密耳弥多涅人乎?抑以其年老体衰,希腊与弗提亚之人皆不敬之乎?吾愿立其侧,于白昼之下,以昔于特洛亚之原野杀吾敌最勇者之力——吾愿一时若是而归吾父之家,凡敢凌之或夺其位者,必自悔’。

“‘吾未有所闻于珀琉斯,’吾答曰,‘然吾能以汝子涅俄普托勒摩斯之事尽告汝,盖吾以吾舟自斯库洛斯携之与阿开亚人同来。于特洛亚前之军议中,彼常首先发言,且判断无误。惟涅斯托耳与吾能出其上;及临阵于特洛亚平原之时,彼从不留守军之列,必冲前而最为骁勇。阵中彼杀敌无数——吾不能一一述其所斩于阿耳戈斯人一方者,然当述其杀勇士欧律皮罗斯,特勒福斯之子,乃吾所见最美之人,惟墨姆农除外;又有众克忒伊人因其女之贿而亡于其侧。又当阿耳戈斯之众最勇者入厄珀奥斯所造之木马,乃由吾定开闭之时,众将帅皆拭泪而股栗,吾未见其面色变白,或拭泪于颊;彼常促吾自木冲出——手握剑柄与铜镞之矛,而向敌怀怒。及吾等破普里阿摩斯之城,彼得佳赏登舟(此乃战之命运),身上无伤——非投枪所伤,亦非近战所伤,盖马尔斯之怒乃系于运数之事’。

“吾言已毕,阿喀琉斯之魂大步穿越满植日光兰之草原,闻吾言其子之骁勇而欣然。

“其他亡魂立于吾之侧,各诉其悲;惟特拉蒙之子埃阿斯独退——犹怒吾于阿喀琉斯之甲之讼中胜诉。忒提斯以此为赏,而特洛亚之俘虏与密涅瓦为审。吾宁未于如此之争中获胜,以其失埃阿斯之命,彼乃达那亚人中除珀琉斯之子外之最高最勇者。

“吾见其,欲慰之而言曰,‘埃阿斯,纵已亡,汝亦不能忘而恕之乎?必以此可憎之甲之判而怀恨乎?其代价于吾阿耳戈斯人何其重,乃失汝如斯之干城。吾等于汝之哀悼,不亚于哀悼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其咎非在他人,惟朱庇特之恨达那亚人——此乃所以致汝于灭亡之由——来此,将汝之骄气服之,听吾言’。

“彼不答,乃转身向厄瑞玻斯与其他亡魂;然吾虽怒其甚,亦必使之言,或当续言之,第尚有他亡魂吾欲一见。

“继之吾见朱庇特之子米诺斯手持金杖坐而审亡魂,众幽灵聚而坐立于哈得斯之广殿之中,以听其判。

“其后吾见巨人俄里翁于满植日光兰之原野,驱其所杀于山中之野兽之魂,手中执一永不可折之巨铜棍。

“又吾见该亚之子提堤俄斯卧于平原之上,占地九亩。两侧有鹫啄其肝,彼屡举手欲逐之而不能;盖彼曾于勒托经帕诺珀斯赴皮托之时辱之。

“又吾见坦塔罗斯之可畏之厄:彼立于湖中,水及其颏;彼渴欲饮,而终不能及水,盖每俯欲饮,水即干而逝,惟余焦土——为天所惩。又有高树,果实垂于其首——梨、石榴、苹果、甘无花果与多汁之橄榄,然彼每伸手欲取,风即吹枝还于云中。

“又吾见西叙福斯于其无已之业,以双手举其巨石。手足并用欲推之上山,然每至将翻于彼侧之时,巨石之重彼不能胜,无情之石复轰然落于平地。彼乃复推之上山,汗流其身,蒸气随之而起。

“其后吾见大能之赫拉克勒斯,然乃其幻影而已,盖彼常与不朽诸神宴饮,而娶秀美之赫柏——朱庇特与朱诺之女为妻。众魂环而噪,如惊鸟四飞。彼色黑如夜,手执裸弓,弦上矢在,环视如常将发矢。其胸有奇伟之金带,镂熊、野豕、与目闪之狮于其上;又有战争、战斗、与死亡。造此带之人,虽何能为,亦不能再造其二。赫拉克勒斯一见即识吾,悲而言曰,‘吾之可怜之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贵子,汝亦为与吾昔在地上时所历之同类之苦命乎?吾乃朱庇特之子,而历无量之苦,盖吾曾为远卑于吾者之奴——彼一鄙夫以众役加吾。其曾命吾至此取冥犬——彼以为此为吾最难之事,然吾自哈得斯取此犬而归,盖墨丘利与密涅瓦助吾”。

“赫拉克勒斯言毕乃重入哈得斯之宫;吾则留于原地,盖恐他有力之亡魂将至吾前。吾本尚可见先我而去之他人——忒修斯与皮里托斯——神之子也——然千万之幽灵环而噪,发可畏之号呼,吾惧普洛塞皮娜自哈得斯之宫遣出可怖之戈耳工之首。于是吾急归吾舟,命众水手登舟即解缆;彼等遂登舟各就其位,舟乃顺俄刻阿诺斯之流而下。初吾等须摇橹,然不久有顺风起。

卷十二

塞壬、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太阳神之牛群

“吾等既离俄刻阿诺斯之河而出于大海,乃前行至埃埃亚之岛,其地之黎明与日出与他处无异。遂曳舟于沙岸,吾等登岸而卧,待天明。

“晨之子——玫瑰手指之曙光初现——吾遣数人至喀耳刻之宅以取埃尔佩诺尔之遗体。吾等自海岸突出之岬处伐木,哀泣追悼已毕,乃行其葬礼。遗体与甲胄既焚为灰,乃筑坟丘,上立石,于坟顶立其素所操之桨。

“吾等正为此诸事时,喀耳刻知吾等已自哈得斯之宫归来,乃盛装速来;其侍女随之携面包、肉与酒至。彼女立于吾等之中而言曰:‘汝等竟敢生入哈得斯之宫,必将再死一次,较他人多受一死;今且于此度此日,饱食宴饮,明晨黎明即继续航行。在此吾将告尤利西斯汝等之航程,并详为解说,使汝等不论于陆于海皆不致遭逢不测。’

“吾等允其所请,终日宴饮至日落;及日落天昏,众水手乃卧于船尾之缆索旁。喀耳刻乃执吾手,使吾离众人而坐,彼女卧于吾侧,问吾诸般奇遇。

“‘至此尚佳,’彼女待吾述毕而言曰,‘今当听吾所言——天自会令汝忆之。先者汝将至塞壬之岛,彼等以歌声迷惑一切至其旁者。若有人不慎行近而闻塞壬之歌,则其妻与子永不复迎其归;盖彼等于绿野之中坐而歌,以其歌声之甜美置人于死地。其旁有众死者之骨堆积如山,肉尚未腐尽。故当避此塞壬而过,以蜡塞汝水手之耳,使无人得闻;若汝愿自听,则使众将汝缚于桅杆半高处之横木之上,而绳之两端系于桅杆本身,使汝得享聆听之乐。若汝乞求众水手释汝,则彼等当缚汝更紧。

‘汝之众水手既送汝过此塞壬,吾不能告汝当取两路中之何者;吾将两途陈于汝前,汝当自为抉择。其一有危崖突出之处,深蓝之安菲特里忒之浪以可畏之猛力击之;众神称之为‘漂荡者’。此处连鸟亦不能过——即送神食于天父朱庇特之柔弱之鸽亦不能,然此绝壁常攫其一而去,天父朱庇特须更遣他鸽以补其数;从无有舟曾至此而得脱者,惟浪与火之旋风满载残骸与死者之身。唯一曾过此之舟,乃著名之阿耳戈,自埃厄忒斯之宫归时;然此舟亦将触此巨岩,惟尤诺为爱伊阿宋而引之使过。

‘此二岩之中,其一高达天上,其峰没于暗云之中。永不消散,故其顶于夏与初秋亦不露晴。纵有二十手二十足之人,亦不能立足而登,盖其壁如削,滑若经磨者。其中部有一大穴,向西而对厄瑞玻斯;汝当以此路行舟,然穴高如此,即最强之弓手亦不能以箭射入。穴内斯库拉坐而嗥,其声若幼犬,然实为可畏之妖物,无人——即神亦然——能面之而不惧。彼女有十二畸形之足,六颈极长;每颈之端有一可怖之头,每头有三重齿,排列极密,瞬息之间能将人啮碎。彼女坐于其幽暗之穴深处,伸出其首而环顾岩石,捕海豚或鲨鱼或任何较大之怪物——安菲特里忒所繁育之千万中之一。从无有舟过其旁而不损人,盖彼女六首齐出,每口衔一人而去。

‘汝将于另一较卑之岩旁行舟,然二者相距极近,相去不过一箭之地。[一株枝叶繁茂之大无花果树生于其上],其下为卡律布狄斯之漩涡。彼女一日三次吐水,三次复吸之;当其吸水时汝勿近,否则即海神亦不能救汝;当贴斯库拉之一侧而疾驰而过,盖失六人犹愈于失全体。’

“‘然则,’吾曰,‘有无既免卡律布狄斯又能拒斯库拉之害于吾众之法?’

“‘好斗之徒,’女神答曰,‘汝每欲与人为战;汝终不甘受挫,即于不朽者亦然。盖斯库拉非可死者;加以凶猛、极端、粗野、残忍而不可敌。无可为计;汝之最佳机会乃以最快之速过之,盖若汝于其岩旁逗留而着甲,彼女或以六首再击,攫去汝之另六人;故当全速驱舟过之,并向喀拉伊斯——斯库拉之母——大声疾呼,愿彼女遭殃;彼女将止其不再来袭。’

‘汝今将至特里纳基亚之岛,于此将见太阳神之众多牛群与羊群——七牛群七羊群,每群五十头。彼等不繁育,亦不减少,由女神法厄同萨与兰佩提厄看守——彼等乃太阳神许珀里翁与内伊拉所生。其母既生而乳之既毕,乃送之至远地之特里纳基亚岛,使居于此而看管其父之牛群与羊群。若汝不加伤害于群畜,惟念归家,汝仍可历尽艰辛而至伊塔卡;若汝加以伤害,则吾预言汝之舟与众水手皆将毁灭;纵汝自身得免,亦将归晚而狼狈,丧尽汝之众水手。’

“彼女言毕,曙光已盛装于黄金现于天上;于是彼女返于陆地。吾乃登舟,命众水手解舟缆;彼等即登舟各就位,开始以桨击灰白之海。须臾伟大而善谋之女神喀耳刻赐吾等顺风,自船尾直吹,且稳定相随,使吾等之帆常满;故吾等理舟中之物,任舟随风与舵手所指而行。

“吾乃心中大忧而告众水手曰:‘吾友,一人二人独知喀耳刻所示之预言,于理不合;故吾当告汝等之,使吾等无论生与死皆能明其究竟。彼女先言吾等当避塞壬,彼等于花野中坐而歌极美;然彼女言吾可自听,但他人不得闻。故取吾而缚之于桅杆半高处之横木之上;缚吾立时即缚,使吾不能脱,绳之两端系于桅杆本身。若吾乞求汝等释吾,则缚之更紧。’

“吾言未毕,众人已知一切,吾等已至双塞壬之岛,盖风大顺。忽而风止;无一丝风,亦无一涟漪,故众水手收帆而卷之;乃执桨划水,浪花尽白。吾取一大块蜡,以刀切之使碎。乃以吾有力之双手搓之使软,搓与太阳神许珀里翁之子之光合而软之速。遂塞吾众水手之耳,彼等将吾手与足缚于桅杆之上,使吾立于横木之中;彼等则自划。既近陆地可闻声之处,舟行极速,塞壬见吾等将至岸,乃始其歌。

“‘来此,’彼等歌曰,‘著名之尤利西斯,阿开亚人之光荣,听吾二人之歌。从无人过此而不驻以闻吾歌之迷人妙音——而闻者不仅迷醉,且更为明智,盖吾等知诸神于特洛亚前所降于阿耳戈斯人与特洛亚人之灾,并能告汝普天下将有何事发生。’

“彼等以最和谐之音歌此词;吾欲更闻,乃蹙首以示众水手令释吾;然彼等加速划之,欧律洛科斯与佩里墨得斯以更强之绳缚吾,至吾等出塞壬歌声可闻之地外。然后众水手去耳中之蜡而释吾。

“吾等方过此岛,即见一大浪飞沫高溅,闻大声之吼。众水手惧而失桨,盖全海皆为水流奔腾之声;然舟停于原地,盖众水手已停桨。故吾环而一一勉之,勿失勇气。

“‘吾友,’吾曰,‘此非吾等初次遇险,今之难远不及昔者库克罗普斯将吾等闭于其穴之时;然吾之勇与智计救吾等于其时,吾等必将幸存而回顾此事。今则吾等皆当如吾所言,信朱庇特而尽力划桨。至于汝,舵手,此乃汝之令;当从之,盖舟在汝手;当转船头离此沸流而贴岩而行,否则船将脱汝之手而不知漂向何处,汝将为吾等之祸根。’

“彼等从吾言而行;然吾未提可畏之妖物斯库拉,盖吾知若吾言之,众水手必不肯划,将聚于舱中。吾只一事不从喀耳刻之严命——吾着甲。乃取二强矛,立于船首,盖吾于此望先见岩上之妖物,彼将为吾众之大害;然吾未能见其于何处,虽吾尽力于晦暗之岩上环视再三。

“乃入海峡中心怀大惧,盖一侧为斯库拉,另一侧为可畏之卡律布狄斯正吸咸水。其吐时水似釜中之水沸溢于大火之上,浪花达于两岸之顶。其始吸时,则见其内之水旋转如环,触岩而发震耳之声。吾等可见漩涡之底皆黑于沙泥,众水手惧至失措。吾等正为此所慑,而随时以为必死,斯库拉忽扑而下,攫吾六名最善之水手。吾同时望船与众人,立时见其手足高举于吾之上,在空中挣扭,斯库拉正将彼等携去;吾闻彼等作最后绝望之呼而呼吾名。犹渔夫坐于突出之岩,手执投枪,以饵投水以欺小鱼,而以牛角镶之枪刺之,掬之喘气于岸——即如此,斯库拉将此喘息之生灵提于其岩上而啖之于穴口,彼等惨叫而向吾伸其手于垂死之痛。此乃吾于一切航行中所见之最令人作呕之事。

“吾等既过[漂荡者]之岩——斯库拉与可畏之卡律布狄斯——至太阳神之高贵之岛,其地有良牛与羊属于太阳神许珀里翁。吾尚在舟中,即闻牛入栏之鸣,羊之咩。吾乃忆盲之忒拜先知忒瑞西阿斯所告,及埃埃亚之喀耳刻所谆嘱吾避此福佑之太阳神之岛。吾大忧而告众水手曰:‘吾众,吾知汝等困顿,然且听吾言忒瑞西阿斯所示之预言,及埃埃亚之喀耳刻所谆嘱吾避此福佑之太阳神之岛之语,盖彼女言吾等之最大祸端在此。故当转船头离此岛而去。’

“众水手闻之皆绝望,欧律洛科斯即以无礼之言答吾曰:‘尤利西斯,’彼曰,‘汝乃残忍者;汝自身甚强,永不疲敝;汝似铁石之人;今汝众虽已困于劳苦与无眠,汝不许彼等登陆而于此岛煮一顿饱饭,竟命彼等出海而于飞夜之更次中徒然前行。夜乃风最猛之时,常致大害;若自西南或西忽起狂风而天君不佑,吾等将何以免?故当从夜之命,于此近船而备晚饭;明日晨吾等当登舟出海。’

“欧律洛科斯言毕,众水手赞其言。吾见天欲祸吾等而言曰:‘汝等迫吾就范,盖汝等多而吾独,然无论如何汝等各当立严誓,若遇牛群或大羊群,必不妄杀一头,惟以喀耳刻所赐之食为足。’

“彼等皆如吾所命而誓;誓毕,吾等系舟于近淡水溪之港中,众水手登岸而煮晚饭。既饱食已毕,彼等始论其可怜之同伴——斯库拉所攫而啖者;于是彼等哭泣,相继而哭,至于沉沉入睡。

“夜之第三更,星辰已移其位,朱庇特起大风成飓风,使陆与海皆为浓云所覆,夜自天而降。晨之子——玫瑰手指之曙光——初现时,吾等将舟拽至岸而曳入一穴,其中海之女神设其庭而舞;吾召集众水手议事。

“‘吾友,’吾曰,‘舟中尚有食与饮,当慎之,勿触牛群,否则吾等将自受其殃;盖此牛羊属于大能之太阳,彼无所不见无所不闻。’彼等又允相从。

“整整一个月,南风连吹不停,此外别无他风,只有南风与东风。105 只要尚有谷粮与酒,众人饥饿时便不去触动牛只;然而,当他们吃尽了船上所有存粮,便不得不走得更远,以钓钩与钓线捕鸟,凡能到手者皆取之,因为他们正在挨饿。因此有一日我走入内陆,祈求上天指示我以脱身之法。我已走得够远,避开了我的同伴,找到一处避风之所,遂净手而向奥林匹斯诸神祈祷,直至他们终于令我沉入甜蜜的睡眠之中。

“其时欧律洛科斯正给众人出坏主意。他说:'听我说,苦命的伙伴们。诸死皆不善,然再没有比饥饿更恶的了。我们何不驱入这些牛中最好的几头,宰之以献于不朽之神?若我们终能归返伊塔卡,便可为太阳神建一宏伟之庙,以诸般饰物增其光辉;若他决意因这些有角之畜而沉我之船,且诸神亦同心同德,则我宁愿一了百了饮下咸水,也不愿在这般荒岛上一点一点地被饿死。'

“欧律洛科斯如此说罢,众人皆赞其言。那些牛只如此肥美,正于不远处船边食草;众人遂驱入其中最好的几头,皆围而立,诵祷词,并以嫩橡枝代大麦粉——盖大麦已尽。祷毕,宰牛而整治其躯体;他们剔出腿骨,以双层之脂裹之,上置生肉数片。祭品烹煮之时他们无酒可作奠祭,故不断略倾少许清水于其上,时内脏于火上多烤之时;及腿骨焚尽,众人已尝过内脏,遂将其余切成小块,串于炙叉之上。

“此时我深沉之睡已离我而去,我转身归向大船与海岸。我走近时便闻得热气炙肉之香,遂向不朽诸神发出悲叹之祷。'父朱庇特,'我呼道,'及尔等其他居于永恒之福者,汝等遣我入此睡眠实乃加我以残忍之害;试观我离去之时我之人已作何等好事。'

“其时兰佩提厄径去见太阳神,告以吾等宰杀其牛之事,太阳神闻之勃然大怒,对诸不朽者曰:'父朱庇特,及尔等居于永恒之福者,我必向尤利西斯船上之人复仇:彼等狂妄已极,杀我所爱之牛,此乃我所最爱瞻视之物,无论我升天或下地。倘彼等不就其牛与我算账,我将下至哈得斯,于死者之中光照其间。'

"'太阳,'朱庇特曰,'继续照耀我诸神及天下丰产之地上的人类。我必以一道白色之雷电将其船击成碎屑,一待彼等出海。'

“我闻此诸事乃由喀利普索所述,她言乃亲闻于墨丘利之口。

“我一下至大船与海岸,便逐一责骂众人,然我们看不出有何补救之法,盖牛只已死。神明亦随即于我辈之中显示征兆与奇迹:牛之皮自行爬动,炙叉上之关节如牛般哞叫,无论熟肉生肉皆如牛般持续发声。

“六日之中,我之众水手不断驱入牛中最佳者而恣意饱食,然当萨杜恩之子朱庇特添入第七日,狂风之怒遂止;我等遂登舟,立桅张帆,扬帆出海。我等一离岛远去,四顾只见天与海,萨杜恩之子遂于我舟之上起一乌云,海水于其下转暗。我们未行多远,另一刻我们便为自西来之猛烈狂风所袭,断桅之前索,桅倒向后,船上所有器具皆滚落于船底。桅杆落于船尾舵手之头,其头骨碎裂,遂如潜水般坠海而去,了无生气。

“然后朱庇特掷其雷电,舟团团转,电火击之,舟中充满火焰与硫磺之气息。众人尽皆落入海中;他们于水中绕船漂浮,犹如海鸥,然众神旋即剥夺了他们归家的一切机会。

“我紧抱大船,直至海水将其两侧从龙骨击开(龙骨独自漂荡),并将桅杆自船中击向龙骨之方向;然桅上仍悬有一条坚韧之牛皮制之支索,我以之将桅与龙骨缚紧,乃跨于其上,任凭风将我吹向其所欲之方向。

“[西来之狂风此时已耗尽其力,风复转为南向,此令我忧惧,恐我将被携回卡律布狄斯之可畏漩涡。事实果真如此,我被波浪推送了一整夜,至日出时已抵斯库拉之岩与漩涡之旁。彼女正将咸水吸入,106 然我被举高推向无花果树,我捉住其枝如蝙蝠般紧抱不放。我无法以足立于任何一处以求稳立,盖其根距我甚远,而遮蔽全池之树枝又太高、太广、相距太远,我无从攀及;故我耐心悬挂而待,俟漩涡将桅与木筏再次吐出——而等待之时极长。陪审员久困于法庭之烦案而不得归,及其归家进晚餐时之欣喜,不及我见木筏重自漩涡脱出时之欣喜。终于我以手脚松开,重重跌入海中,适在木筏之旁,我遂登其上,以手划之。至于斯库拉,众神之父与众人之父不愿彼女得再见我——否则我必丧命。107]

“自此我被携行九日,至第十夜诸神将我搁浅于奥吉吉亚之岛,其地住有伟大而有权能之女神喀利普索。她收留我,待我甚善,然我不须再言此,因为我昨日已向你及你高贵之妻详述,我不愿重复言之。”

第十三卷

尤利西斯离斯克里亚而归伊塔卡。

言毕,众人皆于有顶之回廊中寂然无声,沉浸于其故事之魅力,直至阿勒克图斯终于开口。

“尤利西斯,”他说,“你既已至我家,我确信你必能无灾无难而归家,不论你昔日受过多大苦难。至于尔等他人,夜夜来此饮我最美之酒,听我之歌者,我当力陈如下:吾之客已收拾衣物、织金108 及尔等所赠以接受之诸物;我等今当再各以大鼎与釜献之。我们将以公税弥补此资;盖私人实难望其能负此丰厚之礼。”

众皆赞许之,遂各自归家而卧。当晨之子——玫瑰手指之曙光——初现,他们急赴大船而携釜以俱。阿勒克图斯登船视察,见一切于船底长凳之下安放稳妥,物什断无漂荡伤及划桨者之虞。然后他们至阿勒克图斯之府赴宴,他为彼等祭一牡牛以敬众主之朱庇特。彼等置肉于火而烤之,菜肴甚佳;饭毕,蒙神之启迪而为人人所喜爱之歌者得摩多库斯为之歌唱;然尤利西斯之目不断转向太阳,似欲催促其落山,盖他渴望登程。如有人终日以二牛耕未犁之田,不断念及晚餐,及夜幕降临则欣然归家取食,纵其双腿已不胜其劳,尤利西斯见日落之喜亦犹如此;他当即对费阿刻斯人言,而尤以对阿勒克图斯王为主:

“阁下,及各位,请珍重。请行奠祭而送我以欣欣然登程,盖尔等已遂我心中所愿,以护送加我身,赐我以礼,唯愿天佑我善用之;愿我见吾贤妻安然居于友朋之中,109 愿我离去之诸君为妻儿所满意;110 愿上天垂以诸般恩泽,愿汝众之中不生恶事。”

他如此说罢。听者皆赞其言,咸认为宜遣其护送,盖所言甚为得体。阿勒克图斯乃对其仆曰:“庞托诺乌斯,调酒而分于众人,使我等可向父朱庇特祈祷,而助吾客登程。”

庞托诺乌斯调酒,分于众人;其余诸人各于其位向居于天上之诸神行奠祭,然尤利西斯起立,将双杯置于王后阿瑞忒之手。

“王后,请珍重,”他说,“自今而后以至于永,直至老耄与死亡——人共有之命——加于汝身。我今告别;愿汝于此府与诸子、众臣,及阿勒克图斯王共得欢愉。”

言毕他跨出门槛,阿勒克图斯遣一人导之至其大船与海岸。阿瑞忒亦遣使女随之——一人携清洁之衬衫与斗篷,一人携其坚固之箱,又一人携谷与酒。既至水滨,水手取此诸物而置于船上,连诸肉食与酒;然为尤利西斯则于甲板上铺一毛毯与一麻布单,使他于船尾安眠。然后他亦登船而卧,一言不发,然水手各就其位而将缆索自所系之穿孔之石解开。遂于其始划行出海之际,尤利西斯陷入深沉、甜美、近乎死之睡眠。111

大船破浪前进,犹如四马之车马驹感受鞭策而飞驰于赛道。其船首起伏犹如牡马之颈,深蓝水之大浪于其尾迹中翻腾。其航线稳定,即飞隼——诸鸟中最速者——亦不能与之并驰。如是,她破水而行,所载者乃一如诸神之狡黠之人,然彼此刻正安眠,已忘其于战场与劳苦之海上所受之一切苦难。

当报晓之明星始现,大船遂近陆地。112 今于伊塔卡有老海人福耳科斯之港,位于两岬之间,二者截断海之轮廓而将港湾围护。其中避外海风暴之袭,故船一入其内,不必系缆亦可安然停泊。此港湾之顶有一巨大之橄榄树,相去不远有一秀丽之穹形之洞,为称之为那伊阿得斯之诸水泽女神所奉。113 其内有调酒之碗与石制之酒坛,群蜂于其中筑巢。且其中有石制之大织机,彼诸水泽女神织其海紫之袍——极奇妙可观——而其内水常存不竭。洞口有二,一向北方,凡人可由此下入洞中;其一则自南方而来,神秘莫测:凡人绝不能由此而入,此乃诸神所行之路。

水手遂引船入此港,盖彼等识其地。114 其势甚猛,半船之长冲上海滩;115 既登岸,所首为者乃将尤利西斯连同其毛毯与麻布单自船上抬起,置之于沙上,彼犹沉睡。然后取出诸礼物,乃密涅瓦所劝费阿刻斯人于其归途所予。他们将此诸物尽皆置于橄榄树根之旁,远离道路,恐过路之人116 于尤利西斯醒前取之而去;然后他们便尽力归家。

然海神不忘其已对尤利西斯所发之威胁,乃与朱庇特商议。“父朱庇特,”他说,“我于尔等诸神之中将不复受任何尊重,若费阿刻斯人——乃我之骨肉——竟如此蔑视我。我曾言于其受足苦之时我当释尤利西斯归家。我未言彼永不得归,盖我知汝已为其点头,且许其必得归;然今彼等以船载彼熟睡而归,置之于伊塔卡,所赐之铜、金、衣物之厚礼,远胜于其若于特洛亚得所分之掳获而归而无灾无难者所将携回者。”

朱庇特答曰:“噫,地震之主,汝所言何意?诸神对汝绝非不敬。彼等若侮辱一如此年高而尊荣之人,实乃骇人。然就凡人而言,倘彼之中有任一人傲慢无礼而对汝不敬,此事当悉听汝自为裁夺,故当随汝所欲而行之。”

“我当即如此,”海神答,“若非我欲避免或干忤汝;然今则欲将费阿刻斯船于其护送归来时击沉之。此可止其再为他人护送;我亦欲以一大山埋其城。”

“我的好友,”朱庇特答,“我当于城中之人正望其船于归途之际——即将其变为近岸之岩,望之如船。此当使众人惊异,而后汝可以山埋其城。”

环地之神海神闻此,遂赴斯克里亚——费阿刻斯人所居之地——驻而待之,直至船——其行极速——已近。他遂上其前,将其化为巨石,并以手之平面压下使其扎根于地。遂去之。

费阿刻斯人遂相与议论,一人转向其邻曰:“吾心所系,是谁竟能于船将入港之际,将其根于海中?我等方才尚见其全体。”

彼等如此相谈,然一无所知;阿勒克图斯曰:“今我忆起我父昔日之预言。彼言海神必因我等将人人安然送过大海而怒,终有一日将击沉一费阿刻斯船于其护送归来之时,且以一高山埋我之城。此乃吾老父昔日常言,今则一一应验。117 故我等今当悉如吾言为之:首者须停止为人护送之礼,次者当以精选之牡牛十二头献祭于海神,愿其垂怜我等,不以高山埋我之城。”众闻之皆惧,遂备牡牛。

费阿刻斯之诸酋长与诸贵胄皆环其祭坛而立,向海神王祈祷;其时118 尤利西斯于其故土上又复一醒。他离去已如此之久,遂不复识其地;且天父之女密涅瓦使此日大雾弥漫,盖欲使人不知其归来,且欲于其妻或市民与友朋识其之前119 告以一切,待其向恶之求婚者报复。故于他而言一切迥异——长直之道路、海港、悬崖、佳木,皆似改易,彼惊起而眺其故国。于是以双掌拍其股,仰首而绝望号呼。

“嗟乎,”他呼道,“我落于何等之人中?其为蛮野而不文,抑或好客而仁厚?此宝我当置之何所,又当何往?吾愿留于费阿刻斯人之处;或可往别之贵酋,彼当善待我而遣人送我。然今我不识当置宝于何处,亦不能留此而去,盖恐他人得之。实则费阿刻斯之诸酋与贵胄于我实不公允,置我于他邦;彼等言当送我归伊塔卡而未行:愿庇护求助者之朱庇特惩之,盖其鉴临众人而罚作恶者。然我以为仍须清点财物而观水手是否已携去其中之一。”

他清点他的好铜器与釜,他的金子与他所有的衣裳,却一样不缺;然而他仍因不在自己的国土而忧愁,沿轰响的海滩徘徊,悲叹他苦难的命运。此时密涅瓦前来,化形为一位年少牧人,仪容秀美而有王者气派,肩上叠着一件上好的披风,足上穿着秀丽的鞋,手中握着一杆长矛。尤利西斯见他甚喜,便直向他走去。

“我的朋友,”他说,“你是我于这方国土上所遇的第一人;故此我向你致敬,并求你善待于我。护佑我的这些财物,也护佑我自身,因为我抱住你的膝,向你祈求,如同你是神明一般。告诉我,且如实告诉我,这是何方何地?此地居民是谁?我身处一岛之上否,抑或此乃某大陆之滨?”

密涅瓦答道:“外乡人,你必是极为单纯,或来自极为遥远之地,竟不知此乃何国。此地极为著名,世人无论东西皆知之。其地崎岖,并非良好的车马之地,但就其所有而言亦绝非一劣岛。它出产丰盛的谷物,亦产酒,因其既得雨露之润;它亦牧养牛羊;各类木材皆生于斯,且有不竭之水源;故先生,伊塔卡之名远播,直至特洛亚,据我所知,特洛亚离这阿开亚之地甚是遥远。”

尤利西斯闻密涅瓦告知其身处本国,甚是欢喜,便欲作答,然他并不吐露真言,于其本能狡黠的心中编造出一段谎话。

“我于克里特海外时曾闻伊塔卡之名,”他说,“如今看来我已携此诸宝抵达其地。我已为我的子女留下更多,然我正在逃亡,因我杀了克里特最快的跑者,伊多墨纽斯之子奥尔西洛科斯。我杀他乃因他欲夺我于特洛亚所历千辛万苦而得之掳获,无论于战场或于疲惫海涛之上;他言我于特洛亚未忠心事其父,乃以客将之礼相待,我却自树为独立之主,故我于路旁偕我之一从者伏击之,当他自乡间入城时以矛刺之。时为黑夜沉沉,无人见之;故无人知我杀之,然我既杀之即往船中,求船主——乃腓尼基人——载我登船,置我于皮洛斯或厄利斯,厄佩亚人所治之处,以其所欲之掳获偿之。彼等本无奸计,然风使彼等偏离航向,我们航行直至夜间至此。我们勉强入港,众人虽饥甚却无人言食,皆登岸而就地上躺卧。我疲惫至极即刻入睡,故彼等自船中取我之物,置我所卧之沙上。然后彼等启航往西顿,我则留此,心怀大忧。”

这便是他的故事,然密涅瓦微笑,并以手抚之。继而她化形为一妇人,貌美、端庄、智慧,“他必是一极为狡猾说谎之人,”她说,“纵与神明为敌亦能于诸般机巧之上胜你。你这胆大之徒,满怀诡计,不倦于欺诈,竟不能稍辍其技与其本能之虚伪,纵你已归故土?我们且不论此,盖你我二人皆能于必要时欺骗——你乃人中最具才干之谋士与雄辩者,而我于机谋与狡黠之上于众神之中无匹。你竟不知宙斯之女密涅瓦——我么?——我曾常伴于你,于你诸般患难中守护你,使费阿刻斯人深爱于你?如今我又来此与你商议,助你藏匿我使费阿刻斯人赠你的宝物;我欲告知你于你家中所待你之患难;你必将面对之,然勿告知任何人,无论男女,说你已归来。忍受一切,忍受众人的傲慢,不发一言。”

尤利西斯答道:“女神,一人虽知之甚多,然你屡屡变换形貌,当他遇见你时,便难以辨其是否为你。然我深知此:你于我等阿开亚人战于特洛亚之时对我甚善,但自我们登船离去,劫掠普里阿摩斯之城后,天帝分散我等——自那日起,密涅瓦,我再未见你,亦不能记你曾至我船助我于危难;我不得不病弱忧愁地飘零,直至神明救我于灾祸,使我抵达费阿刻斯之城,于其处你鼓励我,携我入城。120 我今以你父之名求你,告诉我实话,因我不信我真已归伊塔卡。我在他国,你正于其所言之事中嘲弄我、欺诳我。告诉我,我是否真已归至我自己的国土?”

“你心中总存此类念头,”密涅瓦答道,“正因如此我不能于你患难中舍你而去;你如此能言、机敏、狡诈。凡他人自如此长航归来,必即刻归家探其妻儿,然你却不急于问其下落或闻其消息,直至你已算计过你的妻子,她于家中徒然为你悲泣,日夜为你流泪而不得安宁。至于我未近于你,我于你从不担忧,因我确信你必能安全归来,纵你将丧尽你之人,我亦不愿与我叔父海神争执,他永不能因你盲其子而释然。121 我如今将为你指点此地的形势,你或将信我。这是老海人福耳科斯之港,此即生其顶端之橄榄树;[旁有那伊阿得斯之圣洞;122 此亦有你所献众多可喜之百牲祭于水泽神之处,此即树木繁茂之涅里托山。]”

她言时女神驱散迷雾,大地显现。尤利西斯喜见自身复于故土,吻其丰饶之土;他举手向水泽女神祈祷而言:“那伊阿得斯水泽神,宙斯之女,我曾确信永不能再见汝等,今我以满怀爱慕之敬礼问候汝等,若宙斯之可畏之女允我生命,使吾子长为成人,我将如往昔般奉献祭品。”

“振作起来,勿为此虑,”密涅瓦答道,“我们且立即将你的诸物藏于洞中,彼处甚为安全。我们且看如何最善处置一切。”

言毕她下入洞中寻最安全之藏处,而尤利西斯携上费阿刻斯人所赠之金、铜与好衣裳之诸宝。二人将一切小心藏好,密涅瓦以一石抵于洞门。然后二人于大橄榄树根旁坐而商议,如何谋划诛杀恶之求婚者。

“尤利西斯,”密涅瓦说,“拉厄耳忒斯之贵子,思量你如何能对付此等无赖之徒,彼等于你家专横三年,向汝妻求爱并献娶礼,然她所行者唯悲叹你之不归,向众人虚许希望而传勉励之辞,123 然所言正与心之所思相反。”

尤利西斯答曰:“女神,实话而言,若你不以如此适时之消息告我,我于我家中必与阿伽门农遭同样之厄。教我如何最善复仇。立于我侧,将勇气注入我心,如往昔吾等解特洛亚之华冠于其额之日。今日亦助我,若你女神与我同在,我将力战三百人。”

“此事信我,”她说,“我们一旦动手,我必不令你离开我之视线,且我料想此等吞噬你家产之人中,必有人以血与脑浆溅洒于地。我将先为你易容,使无人能识你;我将以皱纹覆你全身;你将失去你所有之金发;我将衣汝以使见者皆生厌恶之服;我将朦胧你之美目,使你于求婚者、汝妻、及你所留之子目前皆为不雅之状。即刻往养猪人处,他掌管汝之猪;他于汝素怀善意,忠于佩涅洛佩与汝子;你将于名为乌鸦之岩124 旁,阿瑞托萨泉之侧寻得他,彼处其猪正以山毛榉实与泉水肥育,依其习性。与之同处而察其情形,我则往斯巴达探望汝子,彼于拉凯戴蒙与墨涅拉奥斯同在,彼往彼处以探汝是否尚在人间。125”

“然为何,”尤利西斯说,“你不告知他,盖你尽知此事?汝欲其亦四处飘泊历诸般艰辛而众人正食其家产乎?”

密涅瓦答道:“勿虑于他,我遣他乃欲其获得好名声。其人并无何等困厄,正于墨涅拉奥斯处安然居处,四周诸般丰饶之物皆备。求婚者已出海伏以待之,盖彼等欲于其归家前杀之。我不甚信其能成,反觉此等正食你家产之人中,将有人先自寻坟墓。”

言毕密涅瓦以杖触之,以皱纹覆之,取去其所有金发,使其全身肌肤枯槁;朦胧其本极美之目;易其衣而加以破旧之裹布,又加以褴褛、污秽、熏黑之罩衫;亦以未硝之鹿皮为其外衣,备以杖及一破洞之袋,及一绞索以悬于肩。

二人既如此定计便分手,女神直往拉凯戴蒙以接特勒马科斯。

第十四卷

尤利西斯于欧迈俄斯之茅屋。

尤利西斯离港,取崎岖之路穿过林木之地,越山脊,直至密涅瓦所言之处,寻得养猪人,乃其仆中最勤勉者。他见其坐于茅屋前,茅屋位于其所建之畜圈旁,其地自远处可见。彼于主人不在时所建,以自地中拾来之石,无须告佩涅洛佩或拉厄耳忒斯,以荆棘编于其上以为篱。圈外彼以劈开而密置之橡木竖桩为坚固之围栏,圈内于一处近旁建十二猪圈以供母猪卧息。每圈有五十头母猪,皆为种猪;然公猪睡于圈外而数甚少,盖求婚者不断食之,养猪人不得不不断送其最佳者于彼。共有三百六十头公猪崽,牧人之四犬——凶猛如狼——常与之同卧。彼时养猪人正以一上好坚实之牛皮割成一双鞋履。127 其三人于他处牧猪,彼已遣第四人入城送一豚,盖彼被迫送求婚者以供彼等祭之而饱食其肉。

诸犬见尤利西斯便狂吠而扑之,然尤利西斯甚为机敏,坐而下其所持之杖:然若非养猪人丢其牛皮,全速奔过畜圈之门,以吆喝与掷石驱走诸犬,彼必于其自家为其所撕。继而他对尤利西斯言:“老翁,诸犬几致汝于死地,则汝将陷我于祸。神明已予我足多之忧患,加之此节,盖我已失吾最好之主,且因其故而恒怀悲戚。我须为他人养猪以供其食,而彼若尚见天日,则于远方某地忍饥挨饿。然请入内,汝于饱食面包与酒后,告诉我汝从何而来,及汝一切之不幸。”

养猪人遂领路入茅屋而请其坐。彼于地上铺一厚层之灯心草席,其上覆以其于夜间所卧之大厚羚羊皮。尤利西斯见其如此受款待而甚喜,言曰:“先生,愿朱庇特及诸神还君心中所欲,以酬君款待吾之厚意。”

你答曰,欧迈俄斯养猪人:“外乡人,纵一更贫之人至此,吾亦不应凌辱之,盖一切外乡人与乞丐皆自朱庇特而来。汝须取其所予而心怀感激,盖仆役逢少主为君时则常怀忧惧;此即吾今日之厄,盖上天阻我所归之人——其必常善待我而赐我以我之份——屋、地、貌美之妻,及一切慷慨之主所予勤苦之仆者,其劳作蒙神佑如吾于吾所处之位然。若吾主于此老去,彼必厚待于我,然彼已逝,愿海伦之全族尽灭,盖彼已害众多良人。正是此事使吾主赴伊利乌斯——良马之地——为阿伽门农王之故与特洛亚人战。”

言罢彼束其腰带而往幼猪所圈之处。择二者携归而祭之。燎其毛,切割之而串之;肉熟后携入置于尤利西斯之前,热而尚在炙上,尤利西斯以白大麦粉撒其上。养猪人然后以常春藤之木碗调酒,与尤利西斯对坐而告其进食。

“请用罢,外乡人,”他说,“此乃仆人之豚盘。肥豚必归求婚者,彼等食之而无耻无愧;然受福之神不爱如此无耻之行,而敬重守正循法之人。纵强横之海盗劫掠他人之地,朱庇特赐其掳获——纵彼等,满载而归后亦负罪而惧审判之临;然似有神明告此辈人尤利西斯已死而逝;故彼等不愿归其本宅循常礼求婚,而强暴耗其家产,无所顾忌。日夜皆出自上天,彼等所祭者非一亦非二,且纵饮其酒,盖其极富。无论伊塔卡或大陆,皆无他人富如彼;其有二十人合起来之多。吾将告汝其所有。大陆上有十二牛群,亦有十二羊群,亦有十二猪群,而其本人与所雇之异乡人饲其十二广布之山羊群。于伊塔卡此端之岛上,彼亦牧极大之山羊群,由良牧人看守。彼等各每日送求婚者群中最佳者一头山羊。至于吾,汝所见之猪乃吾所管,吾须挑其最佳者送之。”

这便是他的故事,然尤利西斯默默不语,只一味贪食而饮,筹谋其复仇。及其食足而饱,养猪人取其常用之碗,斟满酒而予之,尤利西斯甚喜,接之于手而言:“吾友,汝之此主为何人,买汝而偿汝资,如汝所言如此之富而有力?汝言其殁于阿伽门农王之役;告我其为何人,缘吾或曾遇此人。朱庇特与诸神知之,然吾或能予汝以消息,盖吾多所游历。”

牧猪人欧迈俄斯答道:“老丈,但凡有消息来此者,皆不得使尤利西斯之妻与子信其所言。然那些无处寄宿之流浪汉,口中塞满谎言,无一字真实;凡得至伊塔卡者,皆至吾女主之前,告之以虚言,彼女收之于侧,待之以殷勤,详加询问,如失夫之妇人无时不哭泣。然汝亦然,老丈,为衣一件上衣与披风一件,想必亦能编出极好之故事。然狼与鹰隼久已将尤利西斯撕碎,或海中鱼已食之,其骨埋于异乡之沙,埋之甚深;彼已死而亡,此事于其诸友皆为不幸——于我尤甚;我无论往何处,再不能得如此贤主,纵归我父母之家,即我生长之乡,亦不能得。然今于我父母,我已不太思念,虽我甚愿于故土再见之;我所最痛惜者,尤利西斯之亡也;我虽不再见其人,然提及之时不能不存敬意,盖彼素来厚待于我,如此眷顾,无论其于何处,我必将永念其人。”

“吾友,”尤利西斯答道,“汝于汝主之归家甚为坚定,甚为不信,然我不仅言之,且将誓之,彼必将归。汝于我未得其消息之实之前,勿以任何物赠我,及其果至,汝可赠我上衣与披风各一件,若汝愿。我极为穷乏,然在彼时之前我绝不取分毫,盖我深恶一人——其深恶一如我深恶地狱之火——其因贫困而受诱行骗。我指天帝朱庇特、指待客之礼、指我今所至之尤利西斯之家灶为誓:所言一切必将一一应验。尤利西斯必于今年中归;此月之末、下月之初,彼必至此,以报其妻与子所受一切虐待之仇。”

尔时汝答曰,牧猪人欧迈俄斯:“老丈,汝告此佳音不得酬报,尤利西斯亦永不得归家;汝且安心饮酒,我等且言他事。莫再以此相告,盖凡有言及我所敬重之主人者,我必痛心。至于汝之誓,我等且不论之,唯愿彼归家,如佩涅洛佩、其老父拉厄耳忒斯、及其子特勒马科斯之所愿。我亦甚忧此子;其本茁壮长成,容貌体态,皆不逊于其父,然不知何人为神为魔,已乱其心志,使彼往皮洛斯探其父之消息,求婚者正伏而待之,欲于其归家之时杀之,使阿耳克西奥斯之家于伊塔卡无后。然我等且莫言此,听之自然,或为彼所擒,或其逃遁,若萨图恩之子伸手护之。且告我汝之往事,老丈;亦告我,缘我欲知,汝是何人,来自何方。告我汝之乡土与父母,何种之船载汝而来,水手如何将汝送至伊塔卡,自言来自何国——汝必非自陆路而来。”

尤利西斯答道:“吾将尽告汝。若肉与酒皆足,我等得于茅屋中安坐,无所事事,但食而饮,他人各往作事,则吾尽述天帝降于我之诸般苦难,一十二月亦不能尽。”

“吾籍隶克里特;吾父为殷富之人,有多子皆婚生,惟吾乃彼所购之妾婢所生;然吾父卡斯特尔,海拉克斯之子(吾之世系自彼出,彼于克里特人以财富、昌盛、诸子之勇武得名),待吾与婚生诸子无所区别。然及其死赴哈得斯之家,诸子分其家产而拈阄分其份,惟予我一份田产,余皆甚少;然我之勇武使我能娶于富家,盖我不以夸言自矜,亦不于战阵中规避。斯皆已往;然观其麦秆犹可知其穗之为何,盖吾受难之多已绰有余裕。战神与密涅瓦使我于战阵中勇毅;我挑选部众以伏击敌人之时,我不以死为念,乃首当其冲,以矛刺我所及之人。此我于战阵之所为,然我不喜农事,亦不喜持家育子之清俭生涯。我所乐者,乃船、战争、长矛与箭矢——众人闻之而悚然之事;然一人好此,一人好彼,此乃我所最为天性所近者。在阿开亚人往特洛亚之前,吾九次率众出洋征伐,积聚甚多之财。吾于初即得其所掠之精者,后复多有所获。

“吾之家日增,吾于克里特人中亦成大人物,然朱庇特决议行此可怖之征伐,如此多人丧命,族人要我与伊多墨纽斯率其船往特洛亚,无可推脱,盖彼等必欲吾等往之。我等战于彼处凡九岁,至第十岁,劫掠普里阿摩斯之城,各自散去,乃天帝之所使也。既归,吾于子女、妻与家业之中欢悦仅一月,我即生袭击埃及之念,乃备一佳舰队而配以水手。我有九船,人众闻风而来。我与众人宴饮六日,我为彼等觅甚多之牲,以祭神亦以自食;至第七日,吾等登船,自克里特启行,有佳北风于后推之,虽吾等乃顺流而下。诸船皆无不利之事,船中亦无病患,但坐其中,任船随风与舵手之意而行。至第五日,吾等至埃及之河;吾泊船于河中,使众人依船而守,吾遣斥候自各处高处侦察。

“然众人违吾之命,各行其意,劫掠埃及人之境,杀其男子,掳其妇孺。警报旋即传至城中,及闻其战号,众人于黎明而出,平原之上遍是骑兵与步卒,兵刃辉耀。朱庇特乃降恐慌于吾之众人中,彼等不复敢迎敌,盖发觉已为所围。埃及人杀我中甚多,余皆生擒,使之为之服苦役。然朱庇特启吾以如此之念——吾宁于其时死于埃及亦好——盖后来苦难甚多——我乃解吾之盔与盾,去吾手中之矛;直趋王之车前,抱其膝而吻之,彼乃赦吾之命,使吾登其车,载吾哭泣而归其家。众人以白蜡木之矛刺吾,欲于盛怒中杀吾,然王护吾,盖彼畏朱庇特,护佑外乡人者,彼罚行恶之人。

“吾于彼处居七年,于埃及人中积聚甚多之财,盖彼等皆有所赠于吾。然至第八年将尽之时,有一腓尼基人,乃一狡黠之恶徒,素行诸恶,此人以言诱我,使吾与之同往腓尼西亚,彼之家与产业在焉。吾于彼处居整一十二月,及至期复至——岁月与日既已往复——彼置吾于一船,使吾随之往利比亚,假托使吾随其携货至彼处,实欲将吾卖之为奴,而取吾所值之资。吾疑其意,然登其船以从之,盖吾无可如何。

“船顺新北风而行,既至克里特与利比亚之间之海;然于其处朱庇特议其毁灭,盖吾等既离克里特,所见者唯海与天,彼于吾船之上起乌云,其下之海遂暗。继而朱庇特掷其雷霆,船回旋不已,雷电击之,火与硫磺满船。众人尽坠海中;于水中绕船而漂,形如海鸥,然神终绝其归家之望。我大为惶恐。然朱庇特使吾船之桅可达于吾,此桅乃吾之救命之物,盖吾抱之,于狂风之中漂荡。九日漂流,至第十夜之暗中,巨浪将我送至忒斯普洛提亚之岸。其处忒斯普洛提亚王菲冬款待于吾,分文不取——盖其子见我,我已因寒冻与劳顿几死,彼乃以手扶我起,携我至其父之家,赐我衣以着。

“于其处吾闻尤利西斯之消息,盖王告我,彼曾款待于彼,于其归程之中甚为厚待。彼亦示我尤利西斯所聚之金宝与精铁。足以养其家十代,盖彼所留于菲冬王者之家者如是之多。然王言尤利西斯已往多多那,欲自神之圣橡知天帝之意,知其久别之后当公开归伊塔卡,抑或密而还。王更于吾前饮酒奠祭而誓,其船已在水边,水手亦已备就,将载彼归其故国。然彼送我先于尤利西斯之归,盖适有忒斯普洛提亚之船将往产麦之岛杜利基翁,彼告船上之主管务必将我安然送至阿卡斯托斯王之处。

“此辈乃设一计,欲陷我于极苦之境,盖船离岸稍远之时,彼等议将我卖之为奴。彼等剥我所服之衣与披风,而以汝今所见之破布代之;继而于暮色将至之时,彼等至伊塔卡耕作之地,于其处以坚绳紧缚我于船中,而彼等登岸,往海滨求晚餐。神明旋即解我之缚,我将破布披于首,自舵上滑入海中,击水而游,至于离彼等甚远处,乃于密林之旁登岸,藏身于其中。彼等见我逃,甚怒,四处搜寻,终乃以为无益而返其船。神明既如此易地藏我,复将吾送至一善人之门——盖吾似乎尚未至死之期。”

尔时汝答曰,牧猪人欧迈俄斯:“可怜不幸之外乡人,汝之遭际吾甚觉可悯,然所言尤利西斯之事却非真实;汝永不能使我信之。何以汝如此之人,竟如此四处行诳?吾于吾主之归家尽知其详。神明皆恶之,否则当于特洛亚城下取之,或于其战毕之日使彼死于友朋之中;盖若是则阿开亚人将筑坟于其骨之上,其子将承其荣名,然今风暴已将其吹去,不知所之。

“至于我,我居此僻处养猪,非有召自佩涅洛佩者不进城,以闻尤利西斯之消息。每有召,则众人环坐而问——有悲王之不归者,亦有喜之者,盖彼等可食其家业而不偿其值。至于我,则自一安妥洛斯人欺我之后,已不问他人。斯人曾杀人,远道而来,终至于吾之所居,吾待之甚厚。彼言于克里特人之中曾见尤利西斯与伊多墨纽斯,修其于风暴中所损之船。彼言尤利西斯将于明夏或明秋携其众而归,且将携多财以还。汝今,不幸之老丈,命运既将汝送至吾之门,莫以虚妄之望如此谄我。我非缘此故而厚待汝,唯出于敬朱庇特——待客之神——畏之而悯汝耳。”

尤利西斯答道:“吾知汝心甚坚而不信。吾已立誓,汝仍不信;然我等且立一约,请天上诸神为证。汝主若归家,赐我一件好穿之上衣与披风,送我至杜利基翁,吾欲往之;若彼不若吾所言而归,汝命汝之人执我,自彼处悬崖投之于下,以为四处行诳之徒之戒。”

欧迈俄斯答道:“若我受汝于吾之茅屋中,待之以礼,而竟杀汝,则吾今日与日后之颜面何存?我若为此,必当虔祷神明;然正是晚餐之时,吾望吾之众人即刻归来,我等可备些佳肴以作晚餐。”

二人如此对谈。牧猪者携猪而归,猪于其夜乃圈于厩中,入圈之时叫声甚大。欧迈俄斯乃呼其人而谓之曰:“取汝等所有之最佳之豚,我将之祭于此客,我等亦可分尝其肉。我等养猪久已辛苦,他人反食我等劳力之果。”

言毕彼始劈柴,他人则牵入一肥美之五岁大公猪,置于祭坛之前。欧迈俄斯不忘神明,盖其人端正,乃先自猪面割鬃毛投之于火,且祷于诸神,愿尤利西斯得归其家。继而彼以一橡木之棒——此棒乃彼劈柴时所留下者——击猪而晕之,他人则杀而燎之。乃割之,欧迈俄斯先取每一部之生肉数片置于脂膏之上;以大麦粉撒之,置于余烬之上;其余之肉则切为小块,串于扦上而炙之,炙熟则取下,堆于案上。牧猪者,乃极为公正之人,乃起而分其份与众。彼分七份:一份别出以予墨丘利,迈亚之子,及诸水泽神,且祷之;他者则分予众人,一份一份。尤利西斯所得者,乃沿腰而下长切之肉数片,以表特别之敬。尤利西斯甚悦。「欧迈俄斯,」彼曰,「愿朱庇特亦如吾之心而待汝,盖汝厚待如吾之流亡之人。」

尔时汝答曰,牧猪人欧迈俄斯:「请用罢,吾友,且享此晚餐,虽其薄耳。神有所予,亦有所夺,一如其意,盖其能为所欲为。」

言毕,彼切下首片以祭于不死之神,乃行奠酒之礼,将杯置于尤利西斯之手,自坐而食其所应得之份。默萨利乌斯取面包以进;牧猪者于主人不在之时,自塔菲安人中私自购得此人,以己资偿之,未告其女主,亦未告拉厄耳忒斯。彼等乃取食面前之佳肴,食饮既足,默萨利乌斯取所余之面包撤去,彼等皆饱食晚餐之后乃就寝。

夜已深沉,且无月,天色甚暗。雨不止,西风又猛——西风所起之处乃多雨之乡——尤利西斯遂思,欧迈俄斯如此善待于己,是否会解自身之披风而覆于己身,或命其仆以衣相赠。「听我说,欧迈俄斯,及汝等众人,」彼曰,「待我祷毕,我有数言相告。我今所言,乃酒之所使;酒者,纵贤者亦能使之歌,能使之笑舞,且发诸多不当出之口;然我既已启齿,必将言之。愿我如今犹强壮如当年,于特洛亚城下设伏之时。当日率众者乃墨涅拉俄斯与尤利西斯,然吾亦在其上,盖彼二人听吾之命。我等既至城下,乃屈于甲下,伏于芦苇与密丛之中,其地临泽。天忽大寒,北风凛冽,雪细如霜,吾等之盾皆结厚冰。彼众皆有披风与内衣,以盾覆肩而卧,安然无虞;惟吾不慎,遗吾披风于后,未念寒之可畏,乃仅着内衣荷盾而出。夜过三分,星移其位,吾以肘触近吾之尤利西斯,彼即侧耳听吾。

「『尤利西斯,』吾曰,『此寒必死我矣,盖吾无披风;有神诱我,仅着内衣而出,吾不知所措。』

「尤利西斯狡黠而勇毅,乃设如下之计:

「『静默,』彼低声曰,『否则众人将闻汝。』遂以肘支首而起。

「『吾友,』彼曰,『吾梦中得神之兆。我等距船已远,愿有人下告阿伽门农,使彼速增兵以援。』

「闻言,安德赖蒙之子托阿斯乃脱其披风而起,奔向船舶;吾取其披风,覆之而卧,至旦甚安。愿我如今犹强壮如当年,则尔等牧猪之人,必以披风见赠,既出于善心,亦因敬勇士;然今人鄙我,以吾衣敝故也。」

欧迈俄斯答道:「老丈,汝所述甚佳,所言至今皆令人满意;目下汝将无衣乏物之忧,凡困乏之客所当得者,皆将有之;然明日晨起,汝须以汝之旧衣裹身,盖我等在此,备用之披风与内衣不多,人各仅有一。俟尤利西斯之子归家,彼将赐汝披风与内衣,并送汝至汝所愿往之处。」

言毕,彼乃起身,掷山羊皮与绵羊皮数张于地,于火前为尤利西斯设榻。尤利西斯即卧,欧迈俄斯取一厚重之披风覆之,此披风乃其备以更换者,以备特异之恶劣天气。

如是尤利西斯安睡,少者亦卧其侧。惟牧猪者不喜远离其猪,乃整装欲出;尤利西斯见之甚喜,盖主不在时,彼仍善守其业。乃先悬剑于宽肩,又着厚披风以御风寒。复取肥壮山羊之皮一张,并执一矛,以防人或犬之袭。装束既毕,乃赴猪所栖之处——其下有悬岩,可蔽北风——而卧于其间。

第十五卷

密涅瓦召特勒马科斯离斯巴达——彼于皮洛斯遇忒克吕墨诺斯,并携之至伊塔卡——登岸后即往欧迈俄斯之茅屋。

密涅瓦乃往斯巴达之美城,以告尤利西斯之子当速归。彼见特勒马科斯与皮西斯特拉托斯眠于墨涅拉俄斯之前庭;皮西斯特拉托斯酣然入睡,特勒马科斯则因念其不幸之父而终夜不寐;密涅瓦乃近其旁而谓之曰:

「特勒马科斯,汝不应久留于外,而置汝之产业于家中如此危险之徒;彼等必将尽耗汝所有,汝将徒劳而返。祈墨涅拉俄斯遣汝归家,汝若欲归时见汝贤母尚在。其父与诸兄已促其嫁于欧律玛科斯,彼所献者多于众人,且其婚礼之赠日益加丰。我愿勿有贵重之物于汝不在时被人窃去,然汝知妇人之性——彼等必尽力助其将嫁之夫,于前夫之子女,或其亡父,皆不置念。汝宜速归,将家事委汝家中最可敬之女仆,直至天帝赐汝己妻之时。我更告汝一事,汝宜留意。求婚诸魁首正伏于伊塔卡与萨摩斯之海峡中,将于汝归家之前杀汝。我料彼等未必得成;更有之,彼等今食汝之家者,反将自取其坟。汝当昼夜航行,使汝船远离诸岛;护佑汝之神将赐汝顺风。汝一至伊塔卡,即遣汝之船与水手归城,汝自身则径往牧猪者处,彼掌汝之猪,且素忠于汝;汝可与彼同宿,次晨遣彼往告佩涅洛佩,言汝已自皮洛斯安全归来。」

言毕,彼返至俄林波斯山;惟特勒马科斯以足触皮西斯特拉托斯使醒,曰:「醒起,皮西斯特拉托斯,驾马于车,我等须归家矣。」

皮西斯特拉托斯曰:「无论何急,不能于暗中驱车。天将明矣,待墨涅拉俄斯将赠物置于车中,并依常礼相别。客居其家之时,不应忘曾厚待之主。」

语既,天已初明,墨涅拉俄斯已起,海伦犹卧,彼乃向之而来。特勒马科斯见之,急着其内衣,披大氅于肩,出而迎之。「墨涅拉俄斯,」彼曰,「今当遣我归国,我欲速归。」

墨涅拉俄斯答道:「特勒马科斯,汝若执意归去,我不相留。我不愿主人待客过亲,亦不愿过疏。中庸为上,强留欲去之客与驱赶愿留之客,皆为不善。客在堂中当厚待之,欲去则当速遣之。待我将精美之赠物置于车中,并使汝亲见。我命妇人之仆从家中现有之物备一盛馔;先食而后行此长途,实为合宜且节省。汝若更欲游历希腊诸邦或伯罗奔尼撒,我将驾马,亲引汝遍历我等之名城。无人将使我等空手而归;人必有所赠——铜鼎、骡二、或金杯。」

「墨涅拉俄斯,」特勒马科斯答道,「我欲速归,盖我离家时产业无人守护,且恐于寻父之时反自遭难,或我不在时已有所失。」

墨涅拉俄斯闻之,即告其妻与仆从自家中现有之物备一盛馔。此时厄忒奥纽斯来会,盖彼居处相近,适才起床;墨涅拉俄斯乃命其举火烹肉,彼即从命。墨涅拉俄斯乃下至其芬芳之库房——非独自往,海伦亦同往,并墨伽彭忒斯。既至家中藏宝之所,彼取一双耳之杯,命其子墨伽彭忒斯亦取一银调酒大碗。海伦则往箱所,其内藏其所自制之华美衣裳,取其一最大且绣工最美者;其衣光耀如星,置于箱之最底处。既已得物,众乃过堂而返,及至特勒马科斯前,墨涅拉俄斯曰:「特勒马科斯,愿大权之朱庇特、朱诺之夫,依汝所愿送汝平安归家。我今以家中最美且最贵之器相赠。此乃纯银之调酒大碗,仅其边镶金,乃武尔坎所制。昔我自特洛亚归途至西顿人之王法伊迪摩斯处,彼以此相赠。我愿以之奉汝。」

言毕,彼将双耳之杯置于特勒马科斯之手中,墨伽彭忒斯则取华美之调酒大碗置于其前。海伦立于侧,手持其袍。

「吾子,」彼曰,「我亦以海伦之手制之物赠汝,作纪念之物;以待汝婚日,与汝新妇共服。在此之前,可请汝之慈母代为收藏;如此,汝可喜乐而返故土与家室。」

言毕,彼以袍予之,彼欣然受之。皮西斯特拉托斯乃将赠物置于车中,且一一叹赏。既而墨涅拉俄斯引特勒马科斯与皮西斯特拉托斯入堂,二人就座。一侍女以华美金壶取水,倾于银盆中使洗手,复于其侧铺净桌;一上等仆从进以面包,并奉家中现有之诸多佳肴。厄忒奥纽斯割肉分其份,墨伽彭忒斯则斟酒。既而众乃取食面前之嘉肴;既已饱饮,特勒马科斯与皮西斯特拉托斯乃驾马登车。既出内门,过外庭之鸣堂,墨涅拉俄斯右手执金杯随后,欲使彼等行奠酒之礼而后行。彼立于马前,举杯而祝曰:「愿二君平安;务必告知涅斯托尔我如何待汝,盖我等于特洛亚城下时,彼待我如父。」

「我等必至,」特勒马科斯答曰,「一见面即详告一切。我愿归伊塔卡时,必知尤利西斯已归——如此,我可告彼汝待我何等之厚,与我所携之赠物何等之美。」

正言间,一鸟飞于其右手——一鹰攫一白色之大鹅于爪中,自农舍中所攫——众人皆追逐呼叫。其鸟飞近彼等,于其右方马前而过。众见之皆喜,心得安慰,皮西斯特拉托斯曰:「墨涅拉俄斯,请告我,此兆乃天降于我等,抑或降于汝?」

墨涅拉俄斯正思何答为是,海伦先之而言曰:「我将依天所示于我之心而解之,且我深信此事必将应验。鹰来自其所生、所巢之山,正如尤利西斯,久历艰辛,将归而复仇——若彼尚未归而正谋祸于求婚之人。」

「愿朱庇特如是成就,」特勒马科斯答道,「若果如所言,则我虽在家,亦将视汝如神而献祭。」

言毕,彼策马疾驰而出城,奔于旷野。众马负轭而行,终日奔驰,直至日落,大地昏暗。既至费赖,乃狄奥克利斯所居之处,狄奥克利斯乃俄耳提洛科斯之子,阿尔甫斯之孙。彼等于是夜止,受主人殷勤款待。及朝霞——玫瑰手指之黎明——再现,众乃复驾马登车。既出内门,过外庭之鸣堂,皮西斯特拉托斯策马向前,众马欣然疾驰;未几即至皮洛斯,特勒马科斯曰:

「皮西斯特拉托斯,我有所请,愿汝许之。汝知我二人之父辈乃旧交;且我等同龄,此行使我等更为亲近;故请勿过吾船而引吾至府上,盖若至汝父之家,彼必以盛情留我,我则必欲速归。」

皮西斯特拉托斯思之如何成其所请,终乃以为善,乃转马向船,将墨涅拉俄斯所赠之美物——金与衣——置于船尾。乃曰:「汝即上船,并告汝之人亦如此行,俾吾未及家而告吾父。吾知彼甚固执,必不容汝去;彼必将亲至此地迎汝,不携汝归。彼必大怒。」

言毕,彼驱良马返皮洛斯城而归于其家;惟特勒马科斯集其水手而发令。「众水手,」彼曰,「将一切整备于船,我等当归家。」

彼言如此,众乃如所言登船。正特勒马科斯于船尾祭祀密涅瓦而祷告之时,有一人自远方而来,乃一卜者,因杀人而自阿尔戈斯逃亡。盖其乃墨兰波斯之裔,墨兰波斯昔居于羊群众多之皮洛斯;彼甚富,拥有大宅,然为强大之国王涅琉斯所逐,流于异乡。涅琉斯据其家产,凡经一载,彼被囚于菲拉科斯王之家,忧苦甚深,既因涅琉斯之女,复因大忧——可畏之厄里倪斯降于其身。终乃逃得性命,自菲拉克斯驱牛群至皮洛斯,复仇其枉,且以其女嫁其兄。既而离国至阿尔戈斯,命定当君临众民。彼于彼处娶妻立业,生二子——安提法忒斯与曼提乌斯。安提法忒斯生俄伊克勒乌斯,俄伊克勒乌斯生安菲阿拉俄斯——乃朱庇特与阿波罗所深爱者,然未得终其天年,盖因一妇人之赠物而被杀于忒拜。其子乃阿尔克迈翁与安菲洛克斯。墨兰波斯之另一子曼提乌斯,乃波吕费得斯与克勒托斯之父。奥罗拉金座者因其美貌,攫克勒托斯升于神界,使居不死者之列;阿波罗则使波吕费得斯为举世之最伟大卜者,盖安菲阿拉俄斯已亡。彼与其父不睦,乃往许佩瑞西亚居之,居彼为众人预言。

其子忒克吕墨诺斯,正当特勒马科斯于船中奠酒祷告之时来会。「友,」彼曰,「我今见汝于此祭祀,恳求汝凭汝所献之祭,并所祀之神,凭汝之头与汝诸同伴之首,告我实情,唯实情而已。汝是何人,来自何方?亦告我汝之乡土与父母。」

特勒马科斯曰:「我当尽实以告。我来自伊塔卡,吾父乃尤利西斯——此固如彼之曾生于世。然彼已遭惨祸。故我今具此船,集我之众,探其消息,盖彼已离家甚久。」

「我亦,」忒克吕墨诺斯答曰,「乃一流亡者,盖我杀我同族之人。彼于阿尔戈斯有多兄与族人,于阿尔戈斯人中甚有势力。我为避死而逃,命定当漂泊于大地之上。我为汝之求庇者,故容我上汝之船,免彼等杀我,盖我知彼等正追捕。」

「我不拒汝,」特勒马科斯答道,「若汝愿与吾等同归。请来,我等于伊塔卡将依吾等之所有厚待汝。」

彼乃受忒克吕墨诺斯之矛而置于船之甲板上。随即登船,坐于船尾,邀忒克吕墨诺斯坐于其侧;众水手乃解缆。特勒马科斯命众执索,众乃急从之。竖桅于横木之臼中而起,以副帆索固之,乃张白帆,以绞牛皮为帆索。密涅瓦遣顺风吹之,劲而疾,以助其行。遂经克鲁尼与哈尔基斯而去。

未几日落,四方皆暗。船疾行经费阿,更至埃利斯——厄佩人所治之地。特勒马科斯乃转舵向飞岛行,心中自思将逃死抑或被擒。

此时尤利西斯与牧猪者正于茅屋中用膳,众亦与共食。既已饱饮,尤利西斯欲试牧猪者之心,观其仍否善待于己,或邀留于其处,或送之入城;乃曰:

「欧迈俄斯,及汝等众人,明日我欲离此,入城行乞,免复累汝及汝之众。幸赐我教,且遣一善导者与我同行,指示道路。我将绕城行乞,此固所必需,观有否人能赐我酒与饼。我亦愿往尤利西斯之家,告王后佩涅洛佩其夫之消息。我更可往求婚者之间,观其丰盛之中有否赐我以晚餐者。我当速为彼等效劳于诸事。听我言,信我所告,凡蒙赫尔墨斯之赐——彼赋众工以仪容与美名——当今之世,无人能如我之为更称职之仆——添薪于火,劈柴,烹调,斟酒,以及凡贫者所当为贵者之事。」

牧猪者闻言甚为不安。「天助我,」彼惊呼,「何物置此念于汝之心中?若汝近求婚者,必亡无疑,盖彼等之骄矜与横暴上彻于天。彼等绝不思以汝为仆。彼等之仆皆少壮之男,衣冠齐整,披袍与内衣,貌美且发常整,案上常净,且载饼、肉与酒。汝其安于此处,汝不碍于人;我不以汝在此为念,众亦不然。及特勒马科斯归,必赐汝袍与内衣,并送汝至汝所愿之处。」

尤利西斯曰:「愿汝为神所钟爱,如汝之爱我,盖汝救我免流离与受难;世无大于恒久漂泊者;然人之既困于世,必为其可怜之腹而历诸多之艰。惟既汝强我留此以待特勒马科斯归,告我尤利西斯之母及其父——彼于暮年之际见子出征——之消息。彼等尚存乎,抑已亡而入哈得斯之宅?」

「我当尽告汝,」欧迈俄斯答道,「莱耳忒斯尚在,祈天使其安然辞世于己之宅,盖彼深忧其子之远行,复痛其妻之亡——此尤伤彼之心,胜于万事。彼因忧子而至不幸之终;愿凡厚待于我之友与邻人,皆免遭斯祸。昔彼在时,虽常忧戚,我犹喜见之而问其安,盖彼携其幼女克提墨涅——其诸子中之最幼者——与我共抚育;我等男女同长,彼于我等无所偏异。然既我等长成,彼等送克提墨涅往萨墨,而受丰厚之奁。至于我,我主母赐我佳内衣与袍,及履一双,遣我入乡,然彼仍爱我如初。今皆已矣。然天已悦我所事于今之职。我饮食足,且能有所待远方之客;然我主母之恩言善行,不可复得,盖其宅已落于恶人之手。仆从有时欲见主母而叙谈;彼等欲于宅中得饮食,并携物以归乡。此乃所以使仆从心悦之故。」

尤利西斯曰:「汝当年必甚幼,欧迈俄斯,乃被携远离故乡父母。告我,且必以实言:汝父母所居之邑,为被掠而遭劫乎,抑有仇人于汝独牧牛羊时将汝掳去,登舟载此,而以汝售于汝主,所得几何?」

「客,」欧迈俄斯答曰,「若问其事:汝安坐,自适饮酒,听我言。夜正长,有余暇眠,亦有余暇坐谈;汝不当未至寝时而卧;多眠与少眠同弊;若他人欲寝,听其自去;彼可于晨早食后驱我主之猪出。我等亦当于此茅屋中饮食,相诉我等之不幸;盖人既多难,颠沛于世,则乐追忆久逝之忧患。汝之所问,故事如下:

「汝或曾闻一岛曰叙拉,遥对俄耳提吉亚,土地于此转而向另一方。其民非稠,然土膏腴,多牧场宜牛羊,且产酒与麦。饥馑不至,民亦不为疾所苦,及老,阿波罗与狄安娜同至,以无痛之矢杀之。其地有二邑,全境分属之。我父克忒西俄斯,奥耳墨诺斯之子,可比于神者,兼治二邑。

「有狡黠之腓尼基商人(盖腓尼基人善航)至其地,载诸般玩物以至。我父宅中有一腓尼基女子,身甚修长,貌美,且为良仆;彼等恶棍一日伺其于船旁浣衣时诱之,以巧言媚之——凡女皆难拒,纵天性好者亦然。诱之者问其为谁何来,彼女告以父名。『我来自西顿,』彼曰,『乃阿律巴斯之女,彼甚富。某日我从乡入城,塔菲亚之海盗执我,载我越海至此,售之于此宅之主,彼偿其价。』

「诱之者复言:『汝愿与我等同往,见汝父母之宅,及汝之父母乎?彼等皆在,且闻甚丰。』

「彼女曰:『我愿往,若汝等先以严誓许我无害于途。』

「彼等皆如其言而誓,誓毕,女子曰:『勿声张;若汝等之人有于街中或井畔遇我者,勿令其与言,恐有人告我主,致其起疑。彼必囚我,且杀汝等;故当秘之;速购汝之货,当速装载,并告我。我将尽携所有之金,且更有所出以偿我之船资。我为此宅善人之子之乳母,彼少子方能行。我将携之登汝之船,汝若载之而售于异邦,必得多金。』

「彼女言毕遂归宅。腓尼基人留整整一载,待其货船满载贵货;既装足,乃遣人告女。其使甚狡黠,携琥珀穿金珠之项链至我父宅;我母及诸仆执玩赏之议价时,彼潜以目示意于女,旋即返船。彼女遂执我手,引我出宅。宅之前部有案,设杯于其上,乃曾与我父共饮之客所遗,彼等时正赴议事会而去,故彼女取三杯藏于怀,而余从之,盖我年幼无知。日已落,四方皆暗,我等急行至港口,腓尼基船泊于此。既登船,乃扬帆出海,携我等以行,朱庇特赐以顺风;我等昼夜行六日,第七日,狄安娜击此女,彼重跌入船舱,如海鸥落于水面;彼等乃投之于海,以予海豹与鱼,惟我独悲而孤。未几风浪送船至伊塔卡,莱耳忒斯以诸物易我,我遂得见此国。」

尤利西斯曰:「欧迈俄斯,我听汝之不幸事,甚为动怜,然朱庇特既赐祸亦赐福,盖汝虽历患难,得遇良主,使汝饮食常足;汝度善生,而我仍漂泊于诸城行乞。」

二人对谈之时,可眠之时无几,盖天将明。同时特勒马科斯及其众已近岸,乃收帆,下桅,划船入港。抛锚石,系缆绳;登岸,酿酒,备午餐。既已饱饮,特勒马科斯曰:「将此船送至城下,惟留我于此,盖我欲往我之牧场之一视察诸牧者。及夕,我巡视已毕,必下城,明晨为酬汝等劳苦,必赐汝等丰盛之肉酒餐。

忒克吕墨诺斯曰:「然吾之少友,我将何往?于汝诸贵人之家,当至谁之宅?抑直往汝之宅与汝之母?」

「若在平日,」特勒马科斯答曰,「我必请汝至吾宅,盖汝必不缺款待;然目下汝于彼必不安,盖我将不在,我母亦不见汝;彼不屡出于求婚者前,惟坐楼上机杼之间,避彼等;然我可告汝一人,汝可往其家——欧律玛科斯,波吕波斯之子,伊塔卡人所共敬。彼乃求婚者中之最优且最坚忍者,向吾母献殷勤,欲代尤利西斯之位。惟天帝朱庇特独知,婚礼之成前,彼等将否得恶终。」

正言间,一鸟飞过其右——一鹰,阿波罗之使,爪中持鸽,鸽羽被撕,落于特勒马科斯与船之间。忒克吕墨诺斯乃引之离众而执其手。「特勒马科斯,」彼曰,「此鸟非无故飞于汝之右手,必为某神所遣。我一见即知其为兆;其意汝将长保权势,伊塔卡无有比汝家更尊之宅。」

「愿其如是,」特勒马科斯答曰,「若是则我将以厚意待汝,赠汝多多之礼,凡遇汝者皆将贺汝。」

乃对其友皮莱乌斯曰:「皮莱乌斯,克吕提俄斯之子,于同至皮洛斯之众中,汝素为最乐于助我者;愿汝纳此客于汝家,款待之,待我自来迎之。」

皮莱乌斯曰:「特勒马科斯,汝可久去,惟我必为汝照顾之,彼必不缺款待。」

言毕彼乃登船,命众亦登船而解缆,众各就位。特勒马科斯乃束其履,自船甲板取一长而坚锐、铜尖之矛。众解缆,推船离岸,向城进发,依所言而行;特勒马科斯则急步前行,乃至牧猪之处——其无数猪群所养之地,善牧者所居,彼乃忠于其主之仆。

第十六卷

尤利西斯向特勒马科斯自明其身。

此时尤利西斯与牧猪者已于茅屋中举火,天甫明即备早餐,盖众已携猪出。特勒马科斯至时,群犬不吠而摇尾亲之,尤利西斯闻足声,且见犬不吠,乃谓欧迈俄斯曰:

「欧迈俄斯,我闻足声;我意汝之仆人或汝之相识将来此,盖犬摇尾而未吠。」

言未毕,其子已立于门前。欧迈俄斯跃而起,调酒之碗自手坠,乃趋迎其主。吻其首与其双目,喜极而泣。老父不见得更悦于独子之归——其暮年所生之子——经十年之远别,及诸多艰辛。彼拥之,遍吻之,如其自死者而归,柔声谓之曰:

「汝已归矣,特勒马科斯,吾目之光也。昔我闻汝往皮洛斯,遂以为必不复见汝。来,吾之爱儿,且坐,使我得细观汝既归之面;汝不常来此乡见吾等;汝常守于城。我意汝必以监察求婚者之为要也。」

「如所言,老友,」特勒马科斯答曰,「然我今来,欲见汝,且知吾母仍守其旧居,抑有人已娶之,使尤利西斯之床无铺陈而布满蛛网。」

「彼仍在宅中,」欧迈俄斯答曰,「忧戚而心碎,日夜悲泣。」

言毕,彼取特勒马科斯之矛,彼乃过石阶而入。尤利西斯起而让座,特勒马科斯止之曰:「坐,客,我易得座,且此处有将为我设之者。」

尤利西斯乃复归其座,欧迈俄斯乃以青枝铺地,覆以羊皮,为特勒马科斯设座。牧猪者乃进以冷肉之盘——昨日所余之食——并速以饼实筐。又以常春藤木碗调酒,坐于尤利西斯之对面。众乃取面前之嘉肴;既已饱饮,特勒马科斯谓欧迈俄斯曰:「老友,此客何来?其众如何载之至伊塔卡?其人为何?——盖必非自陆路而来。」

牧猪者欧迈俄斯答曰:「吾子,我当以实言告汝。彼自称为克瑞特人,曾为远游之客。今自色塞普罗提亚之船逃出,避难于我之所,我将付之于汝。任汝处置,惟当念其为求庇者。」

“我心里十分难受,”忒勒玛科斯说道,“听了你方才所说的话。我怎能把这位客人领到家中去呢?我还年轻,尚无力独自抵挡别人的攻击。我的母亲也拿不定主意——是留在原处,念及人言与亡夫的遗德而操持家政,还是时候已到,该在求婚人中择其最贤、出价最优者而嫁之。不过,既然这位客人来到了你的住处,我将赠他一件耐穿的披风与内衣,再配一剑与一双履,送他到愿意去的地方。或者你愿意的话,可以将他留在你这里,我会送来衣物食物,使他既不累你,也不累你的随从。只是我不许他走近那些求婚人,他们骄横至极,定会虐待他,叫我悲痛不已;任凭何等勇武之人,也敌不过人多势众,他们是挡不住的。”

尤利西斯答道:“先生,我自当直言相告。听你说起那些求婚人在你这样一个贵胄之家竟如此放肆无礼,我深感震惊。请问,你是甘愿忍受这等欺凌,还是有某位神祇使你的族人与你为敌?你岂不可向你的兄弟们抱怨——任凭争端何等重大,人总可指望他们的支持?我但愿自己能有你这样的年纪,又能存如今这样的心志;若我是尤利西斯的儿子,或者便是尤利西斯本人,我宁愿有人前来斩下我的首级,也必当踏入堂中,将那伙人尽数诛灭。纵使我孤身一人寡不敌众,我也宁愿在自己家中力战而死,也不愿日复一日目睹这等丑事——外乡人横遭凌辱,仆妇被人拉扯得满屋奔走,酒被无度倾洒,饼食白白糟蹋,全然是为着一个永难企及的目的。”

忒勒玛科斯答道:“我把实情全告诉你。我与族人之间并无嫌隙,也无可抱怨于兄弟们——任凭争端何等重大,人总可指望他们的支持。朱庇特使我们成了一脉单传。阿尔刻西俄斯只生莱耳忒斯一子,莱耳忒斯只生尤利西斯一子。尤利西斯远行时,只留下我这一子在家,于他从未有所助益。故此,我的家宅才落入无数劫掠者之手:来自邻近诸岛的豪酋——度利基翁、萨墨、扎坎索斯的首领,连同伊塔卡本土的首要人物——皆以向我母亲求婚为名,坐食我的家产。她既不肯直截了当说不愿再嫁,也不肯就此了断,故而他们在挥霍我的家业,不久连我自身也要毁去。然而事之成败,系于天意。不过你,我的老友欧迈俄斯,速去禀报佩涅洛佩,说我安然无恙,已从皮洛斯归来。只告知她一人,随即返回此处,不必让旁人知晓,因为图谋害我者正多。”

欧迈俄斯答道:“我明白了,听你的吩咐;用不着再多嘱咐。只是我正好顺路去,是否该让可怜的莱耳忒斯也得知你已归来?他素来亲自督管庄园之事,纵然悲痛于尤利西斯之远行,也能与仆从一道随意饮食。可是他们告诉我,自你出发往皮洛斯那天起,他便不曾如常饮食,也不照管庄园,只是终日悲泣,皮肉日渐消损。”

特勒玛科斯答道:“令人叹息,我为他难过,但眼下我们只能由他去。人若能事事遂愿,我第一个心愿便是父亲归来;然而你且去吧,传达消息,然后速回,不必绕路去告知莱耳忒斯。嘱我母亲遣一仆妇私下将消息传去,让他由她那里得知便是。”

他这般催促了牧猪者。欧迈俄斯于是穿上草履,系于足下,动身往城中去。密涅瓦一直目送他离开庄舍而不受阻拦,随后以一个女人的形象来到庄前——她美丽端庄,气度不凡。她立于门廊一侧,向尤利西斯显身;但忒勒玛科斯看不见她,也不知她在近旁,因为神祇不让每个人都见到自己。尤利西斯看见了,猎犬也看见了——它们不吠,却惊惧地哀鸣着退到场院的另一边。她向尤利西斯颔首,又以眉示意;尤利西斯便出了茅屋,立于她面前,在场院外墙之外。她对他说道:

“尤利西斯,莱耳忒斯之贵胄,如今该你向儿子表明身份了:莫再让他蒙在鼓里,当谋划诛灭求婚人之策,然后进兵入城。我不久便来会合,因我也亟欲参战。”

言罢,她以金杖触之。先将一件洁净的上衣与披风披于其肩;继而使他更年轻,仪容更威严;她还原其肤色,使面颊丰腴,使须髯复黑。随即她飘然而去,尤利西斯转身回了茅屋。其子一见大为惊异,转开目光,生怕是在望着某位神祇。

“客人,”他说道,“方才片刻之间,你何以变得与前判若两人?你衣饰改观,肤色也不同了。你莫非是天上的某位神祇?若是如此,请庇佑我,待我向你奉献合宜的祭礼与精金之作。请怜悯我。”

尤利西斯答道:“我并非神祇,为何将我当作神祇?我便是你的父亲,正因他,你才在那伙不法之徒手下受尽哀痛与折磨。”

说罢他亲吻其子,一滴泪从面颊落至地面——他一直隐忍至今,未曾流泪。然而忒勒玛科斯仍不敢相信这便是父亲,答道:

“你不是我的父亲,必是某位神祇以虚妄的希望哄骗于我,使我日后更加悲痛;凡人独自之力,断不能随心所欲地忽老忽少,除非有神相助。片刻之前你还是老态龙钟、衣衫褴褛,如今却宛然自天而降的某位神祇。”

尤利西斯答道:“忒勒玛科斯,你不该对我果真在此如此惊异不已。日后不会有别的尤利西斯前来。我便是他——如此而已——历经长久的漂泊与无数的艰辛,于第二十年终于归返故土。你所诧异之事,乃是可畏的密涅瓦之功,她可随心待我,因她可为所欲为。一时她使我形如乞丐,一时我又身着华服,俨然少年;天上诸神使一人或富或贫,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罢他坐下,忒勒玛科斯张开双臂拥住父亲,放声大哭。两人皆悲不自胜,哀号之声犹如被农人夺去半羽之雏的苍鹰或鹫鹰——尖爪猛禽。他们这般悲切地哭泣,若非忒勒玛科斯骤然发问,日落必将映照着他们的悲声:

“亲爱的父亲,是什么船将你和你的船员送到伊塔卡的?他们自称何国之人——你必非自陆路而来?”

尤利西斯答道:“我儿,我把实情告诉你。是淮阿喀亚人将我送来的。他们是出色的水手,惯于护送任何抵达其海岸之人。我熟睡之际,他们渡我过海,在伊塔卡将我送上岸,又赠我诸多青铜、黄金与衣物之礼。这些东西承天之幸藏于一洞中,我此番前来,乃依密涅瓦之启示,好图谋诛杀我们的仇敌。先将求婚人的名册告我,连同其人数,我方能得知他们是谁、有几人。我可心中盘算,看我二人是否能独力对抗他们全体,还是必须另寻帮手。”

忒勒玛科斯答道:“父亲,无论在战场还是在议事之中,你的威名我素有所闻,但你所谈及之事实非小可;仅一想及便令我畏惧;两人不能抵御众多而又勇武之人。求婚人并非十人,也不止二十,而是十的若干倍;你即刻可得知其人数。来自度利基翁的精选少年有五十二人,并配有六名仆从;来自萨墨的有二十四人;来自扎坎索斯的阿开奥斯青年二十人,加上伊塔卡本地的十二人,皆出身名门。他们随身带有仆从墨冬、一名歌者,以及两名能上菜切割的侍者。若与这等人数交锋,你将悔恨此行,悔恨此番复仇。你且想想,是否有人愿意前来相助。”

尤利西斯答道:“听我说,且想想密涅瓦与其父朱庇特是否足矣,或者我是否还得另寻他人相助。”

忒勒玛科斯答道:“你所提及的二位,乃是极好的盟友;虽则高居于云端,他们对神与人皆有权威。”

尤利西斯续道:“这二位必不会长久置身事外,待求婚人与我们在我家中交锋之时。因此,明日一早你仍照常回城,去求婚人中间周旋。稍后牧猪者将把我化装成一名可怜的年老乞丐,引入城中。若你见他们虐待我,须硬起心肠,对我所受之苦难视若无睹;纵然他们将我倒拖出屋,或以物掷我,你且旁观,只须婉言劝其稍守分寸;只是他们必不肯听,因他们的清算之期已近。此外我再嘱咐一句,望你牢记心中:待密涅瓦示意于我,我当向你颔首;你一见我如此,便当将家中所有甲胄收起,藏于坚固的库房之内。求婚人若问起移甲之故,只须设辞推托——说因烟熏日久,故挪开以免污损——自尤利西斯去后,甲胄已不复旧观,尽为烟尘熏黑污损了。尤其要加上一句,你担心朱庇特或使他们因酒而起争端,以致彼此相残,有伤宴席与求娶之礼;盖兵器陈列于前,往往诱人动用。不过你与我各留一剑与一矛,再备两张牛皮盾,以便随时抄起;朱庇特与密涅瓦自会制服这伙人。还有一事:你若果真是我之骨血,则不可让任何人得知尤利西斯已在家中——莱耳忒斯不可,牧猪者不可,仆从不可,连佩涅洛佩本人也不可。你我二人先独自试探众女仆,再察考其他男仆,看谁忠于我,谁心怀异志。”

忒勒玛科斯答道:“父亲,日后你自会识我为人,到时你便知我守得住秘密。但我所议之策,我以为于你我二人皆不利。你再思量一番。要逐一前往各庄试探男仆,耗时必久,而在此期间,求婚人将恣意挥霍你的家业,毫无顾忌。女仆尽可加以察验,看谁不忠,谁无辜;只是我不主张往返试探男仆。日后我们再行处置也不迟——若你果真得朱庇特相助之兆。”

二人正这般交谈之际,将特勒玛科斯与其船员自皮洛斯送来的那条船,已抵达伊塔卡城。入港后便将船拖上滩涂,仆从上前将甲胄卸下,礼物尽数留在克吕提俄斯的宅中。继而遣一仆从往告佩涅洛佩,言特勒玛科斯已下乡,但已派船入城,以免她惊慌伤怀。这名仆从与欧迈俄斯恰于途中相遇——二人同是去禀报佩涅洛佩之人。待到了府中,那仆从当着众侍女之面对王后言道:“夫人,您的公子已自皮洛斯归来。”欧迈俄斯则走近佩涅洛佩,私下将其子嘱他转达的话一一禀明。传完话后,他便离开正屋与附属的诸屋舍,回去照看他的猪群去了。

求婚人闻讯既惊且怒,便走出环绕外院的高墙,在大门附近聚议。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首先发话:

“诸位朋友,”他说道,“特勒玛科斯这番远行可是件棘手之事;我们原以为他必无所成。然而事已至此,且将一船拖入水中,集合水手,追赶余下的人,让他们尽快返回。”

他话音未落,安菲诺摩斯在原位转身,瞥见那船已在港内,水手正在收帆、收桨;遂大笑道:“不必再遣人送信,他们已在这里了。必是某位神祇告知了他们,或是他们望见了船过,却追之不及。”

他们便起身往水滨走去。水手将船拖上岸,仆从上前卸下甲胄,一行人便成群结队前往议事之所,却不许老少与之一同坐下。欧佩忒斯之子安提诺俄斯首先发话:

“天哪,”他说道,“看看神祇如何使此人脱险!我们日间沿岸派了哨兵轮番守望,日落之后也不曾登岸就寝,整夜守在船上以待天明,盼能将他擒获诛杀;然而某位神祇竟将我们眼皮底下把他送回了家。我们当商议如何将他除掉。他不可逃脱;有他在一日,我等之事便难成事——他极为机敏,民心也并非全向着我们。我们须趁他尚未召集阿开奥斯人议事之前,赶紧下手;他必刻不容缓,因为他必怒不可遏,必将遍告世人我们如何设计害他、却未得手。百姓得知后必不乐意;我们不可让他们加害于我们,也不可将我们驱逐出乡,落得个流亡的下场。我们须设法在城外他的庄园中,或在他来此的路上将其擒获。届时我们便可在众人之间瓜分他的家产,他母亲与娶她之人便可得其宅第。若诸位不以此为然,且愿特勒玛科斯活着、保有他父亲的产业,那我们便不可再聚于此处坐食他的家业,须各自回自家向佩涅洛佩提亲,由她嫁与出价最高、天意所属之人。”

众人皆默然不语,直至安菲诺摩斯起身发话。他是尼索斯之子,尼索斯为阿瑞提亚斯王之子;在产麦丰饶、草场肥美的度利基翁岛来的求婚人中,他最为出挑;他的谈吐也较其他求婚人更合佩涅洛佩之意,因他天性善良。他说:

“诸位朋友,”他坦率而真诚地对众人言道,“我不赞成杀害特勒玛科斯。谋害贵胄之后,乃是滔天大罪。我等且先请示神意,若朱庇特的神谕允准此事,我将亲自助杀,并力劝众人下手;然若神意不许,我便请诸位收手。”

众人听了此言甚为满意,当即起身,往尤利西斯之家而去,各就其惯常的座位。

佩涅洛佩此时决定现身于求婚人面前。她已得知谋害特勒玛科斯之谋,因仆从墨冬窃听到他们的商议并告知于她;她遂由众侍女陪伴下楼至院中,到了求婚人面前便立于廊下一根擎柱之旁,以面纱遮面,斥责安提诺俄斯道:

“安提诺俄斯,狂妄而奸诈之徒!人皆说你乃伊塔卡同龄人中最佳的辩士与谋士,却全然不是如此。狂徒,你为何要图谋害死特勒玛科斯,对求庇之人全无敬畏,而求庇者的见证人便是朱庇特本人?你这般设计谋害同族,于心何忍?你难道忘了你的父亲曾因惧怕众人,逃来我家避祸?——他曾与塔菲亚海盗同行,劫掠了与我们和睦相处的塞斯普罗提亚人,他们怒不可遏,欲将他碎尸万段、吃尽其家财,多亏尤利西斯——尽管他们怒极——遏止了他们。如今你却分文不偿地吞食他的家产,又以向其妻求婚而伤透我心,还欲谋害其子。罢手吧,且令他人也一同收手。”

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答道:“佩涅洛佩,王后,伊卡里俄斯之女,请放宽心,不必为这些事自寻烦恼。有我一日还活在这世上,亲眼望着大地的容颜,那个敢伸手加害你儿子特勒玛科斯的人便尚未出世,也永远不会出世。我敢断言——且必成真——我的枪尖必将染上他的鲜血;因为尤利西斯多次将我抱在膝上,举杯递到我唇边让我饮,又亲手将肉块放入我手中。故此特勒玛科斯是我最为心爱之友,他在我等求婚人手中绝无可惧之处。当然,若死亡自天而降,他也逃不脱。”他这般言说,意在安抚她;然而心中实则在图谋害死特勒玛科斯。

随后佩涅洛佩重上楼阁,悲泣其夫,直至密涅瓦向她眼中撒下睡意。傍晚时分,欧迈俄斯回到尤利西斯与其子身边;他二人刚宰了一头不满周岁的小猪,正彼此相助预备晚饭。密涅瓦遂走近尤利西斯,以神杖一点将其化作老者,又给他披上旧衣,唯恐牧猪者认出他来,便守不住秘密,而去告知佩涅洛佩。

特勒玛科斯先开口道:“欧迈俄斯,你回来了。城中情形如何?求婚人已返回了,还是仍守在那头,要在我归家的路上伏击我?”

欧迈俄斯答道:“我在城中时未曾想到要去打听那事。我只想着将我的口信送达,便尽快赶回来。我遇上一人,是与你同往皮洛斯之众派来的,他最先将消息告知你母亲;但我可以说出我亲眼所见之事。我刚走上城上方墨丘利山冈之顶,便望见一船入港,船中人众甚多;他们带了许多盾牌与长枪,我以为那是求婚人,却又不能断定。”

特勒玛科斯听了这话,向他父亲微微一笑,只是使欧迈俄斯不能瞧见。

他们做完活计,饭已备好,便举箸而食,每人皆得一份,皆得饱足。待酒饭既毕,他们便躺下休息,享受睡眠之赐。

第十七卷

特勒玛科斯与其母相见——尤利西斯与欧迈俄斯下城——尤利西斯遭墨兰提俄斯辱骂——为阿耳戈斯犬所识——遭安提诺俄斯掷凳辱打——佩涅洛佩欲召其至前

当朝霞之子、玫瑰色手指的黎明显现时,特勒玛科斯束上草履,执起一杆合手的长枪,欲往城中。他对牧猪者道:“老友,我这便进城,让我母亲亲眼见我;她必不肯停息悲怀,直至见我一面。至于这位不幸的客人,你且领他进城,任凭他向任何人乞得一口酒、一块饼。我自身已忧患重重,断不能再受他人之累。他若因此恼怒,那便由他自取其咎;然我素来喜欢直言。”

尤利西斯答道:“先生,我并不愿留在此处;乞丐在城中总是胜过乡间,凡愿意者皆可施舍他些东西。我已年老,不愿再留在此处受主人呼来喝去。故请此人依你方才所言行事,待我烤过火、日头略添暖意,便领我上路。我的衣衫薄得可怜,这寒凉的早晨我必将冻僵;你说城离此处尚有些路程。”

特勒玛科斯说罢便大步穿院而去,心中盘算着对求婚人的报复。到了家中,他将枪靠于廊下一根擎柱之旁,越过廊庑的石板地面,走入堂内。

侍女欧律克勒亚比众人更早瞧见了他。她正在将毛絮铺于座位之上,见他便哭喊着跑上前去;其余侍女也纷纷拥上,争以吻覆其首与双肩。佩涅洛佩自房中走出,貌如狄安娜或维纳斯,张开双臂拥住儿子,泣不成声;她吻其额,又吻他那双俊美的眼睛,一面柔声唤道:“我眼中的光明哪,你到底回来了!我还道再也见不着你了。你竟不告我一声便去了皮洛斯,也不曾得我允准。但且告诉我,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莫责怪我,母亲,”特勒玛科斯答道,“也不要因我而恼,你且看我险中逃生;洗过面,换过衣,上楼与众侍女同在,并向众神许下丰厚圆满的百牲祭,只消朱庇特允我们向求婚人复仇。我这便要往议事之堂去,迎接一位自皮洛斯同归的客人。我已令他随我的船员先行,并嘱皮拉尔将他领回家中好生照看,待我亲自去接。”

她听了儿子的话,洗过面,换过衣,并向众神许下丰厚圆满的百牲祭,只盼他们应允她向求婚人复仇。

特勒玛科斯穿过廊庑而出,手执长枪——并非独自前行,他那两条迅捷的爱犬亦步亦趋。密涅瓦赐他以神圣的丰采,使凡他经过之人皆为之惊叹;求婚人也围拢上来,口吐甜言,心怀毒意。然他避开他们,去坐到门托耳、安提弗斯与哈利忒耳塞斯身旁——皆其父之旧交;他们请他将一切经历详述一番。随后皮拉尔领着忒奥克吕墨诺斯到来——他已伴他穿城而至议事之堂;特勒玛科斯当即迎上前去。皮拉尔先开口道:“特勒玛科斯,望你遣几名女仆至我家,将墨奈劳斯赠你的礼物取走。”

“我们尚不知会如何,特拉尔,”特勒玛科斯答道,“若求婚人在我家中杀了我,将我的家产瓜分,我宁愿你得那些礼物,也不愿落入他们任何人之手。若我反能将他们诛杀,我便承你的情,烦你将礼物送来。”

说罢他便将忒奥克吕墨诺斯领至家中。到了家后,他们将披风置于长凳与座位之上,去沐浴净身。侍女们替他们洗濯、涂以香膏,又赐以披风与衬衫,他们便入席就座。一名侍女端来一只华美的金壶,将水注入银盆中供他们净手;又拉过一张洁净的餐桌置于一旁。一名上等侍仆端上饼来,并以家中所有之佳肴频频奉上。对面坐着的佩涅洛佩斜倚于廊下一根擎柱之旁的卧榻之上,正在纺线。随后众人伸手取食;待酒饭既毕,佩涅洛佩开口道:

“特勒玛科斯,我且上楼去,躺在那张凄凉的卧榻之上——自尤利西斯随阿特柔斯二子出征特洛亚之日起,我便不曾停止以泪洗面。然而你先前未待求婚人归来,便不曾将你父亲的归期说清楚。”

“我便将真情告诉你,”她儿子答道,“我们到了皮洛斯,见到涅斯托耳;他将我延入家中,盛情款待,宛如久别归来之亲生子;他的诸子亦是如此。但他坦言不曾从任何人处听闻尤利西斯之半点音讯——是生是死皆无。他遂令我乘车马去见墨奈劳斯。在那里我见到了海伦——正是为了她,无数阿耳戈斯人与特洛亚人依天意注定遭难。墨奈劳斯问我何事使我远赴拉克代蒙,我便将实情和盘托出;他遂言道:‘如此说来,这班懦夫竟想强占勇士之床?一头牝鹿亦可将新生之幼崽置于雄狮之穴,而自去林间或葱茏之谷觅食。雄狮归来,必将二畜一举了断;尤利西斯对付这些求婚人亦将如此。以父朱庇特、密涅瓦、阿波罗为证,若尤利西斯仍是当年在 Lesbos 与 Philomeleides 角力、将其重摔使全希腊人欢呼喝彩时那般人物——若他仍如此,并能逼近这些求婚人,他们必将丧命在即,婚礼亦成空谈。至于你所问,我既不闪烁其辞,也不哄瞒于你;海中老人所告于我者,我将一一告明。他说,他可望见尤利西斯困于一座孤岛之上,在卡吕普索之洞府中悲不自胜;那仙女将他囚住,使他既不能归家,亦无船与水手可渡海而归。’墨奈劳斯所告即此;我听罢其言便告辞归去;众神赐我顺风,旋即送我安然归家。”

这番话打动了佩涅洛佩之心。忒奥克吕墨诺斯遂对她言道:

“夫人,尤利西斯之妻,特勒玛科斯尚不解这些玄机;故请你听我说,我必能神谕无误,丝毫不隐于你。愿天界之王朱庇特作我的见证,再加这殷勤款待之仪,以及我所来到的尤利西斯家中的炉灶——尤利西斯本人此刻便在伊塔卡,无论是出没于乡间,或是栖身某处,正在查访这一切恶行,并为求婚人备下清算之日。我在船上之时望见吉兆,正是此意,我已告知特勒玛科斯。”

佩涅洛佩答道:“但愿果真如此;若你之言应验,你必将得我如此厚赠与深情,使见你之人皆来向你道贺。”

他们这般交谈之际,求婚人正在掷铁饼,或于屋前平地之上以长枪瞄靶,举止一如既往地傲慢无理。待到用饭之时,成群的牛羊自四方之乡被赶入城中,伴以惯常的牧人;那受众人偏爱的仆从墨冬在席间侍奉,他开口道:“少主们哪,玩耍已够,请进来吧,我们也该备饭。饭食本无妨,到时便该吃。”

他们依其所言止住嬉戏,到了堂内,将披风置于长凳与座位之上,又宰了肥壮的牛羊猪牛——皆膘肥体壮——以备盛馔。尤利西斯与牧猪者此时正欲启程入城;牧猪者道:“客人哪,我料你今日仍要进城,正如我主人吩咐你的那般;我本情愿你留下充作庄上的帮工,但我须依主人之命行事,否则他过后必责怪于我,主人的责骂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这就走吧,天已大亮;再过些时天便将暮,那时你会觉得更冷。”

“我晓得,也明白你的意思,”尤利西斯答道,“你不必再多言。我们这就走罢;你若手边有现成的棍子,请给我一根,好拿来当拐杖;你说那路可甚是崎岖。”

他说着便将那只破旧褴褛的褡裢甩上肩头,系于其绳上;欧迈俄斯遂拣了他合意的一根棍子。两人遂启程,将庄舍交与留守的犬与牧人;牧猪者在前引路,他的主人随后跟上——拄着拐杖,衣衫褴褛,活似一个潦倒落魄的老流浪汉。他们越过崎岖陡峭之地,将及城门时,便来到了市民汲水的那口井旁。此井系伊塔科斯、涅里托斯与波吕克托耳所凿。井周遍植一圈喜水之白杨;清澈冰凉之水自高处岩石泻下;井上有祭于众仙女之坛,凡过路之人皆惯于在此献祭。恰在此时,多利俄斯之子墨兰提俄斯赶上他们——他正驱赶着几只山羊,皆其群中最肥美者,乃送与求婚人作晚餐之需,并有两牧人随行。他一见欧迈俄斯与尤利西斯,便以不堪入耳之秽语破口大骂,使尤利西斯怒不可遏。

“看你们这副德行,”他嚷道,“真是一对宝贝。且看老天爷怎将同类之鸟聚在一处。请问牧猪的大爷,你把这可怜巴巴的废物领到哪儿去?瞧见这般货色坐在席上,任谁都要作呕。这样的家伙一辈子也未得过什么奖赏,却只会在每家门框上蹭他的肩膀,讨饭也不像个男子汉——不讨剑、不讨锅——只讨些残羹剩饭,不值一讨。你若将他交给我作庄上的帮手,他倒可去打扫羊圈,或给羊羔送些香草料,他便爱把自己的大腿吃多肥便多肥;可惜他已染上恶习,再不肯去干任何正经活计,只愿满城乞食,以填他那无底的肚皮。我敢说——且必成真——他若敢走近尤利西斯的家门,定会被人用凳子砸破脑袋,直到他们把他撵出去。”

说罢他走过之时,纯粹出于恶意,照尤利西斯胯骨上踢了一脚;然而尤利西斯岿然不动,并未让开道路。他一时踌躇,不知是该扑向墨兰提俄斯以拐杖将其击毙,还是将其摔倒在地、砸出他的脑浆;但他终归决定隐忍,按捺住胸中怒火。然而牧猪者直望着墨兰提俄斯,出言痛斥,举手向天祷告。

“泉畔的仙女们哪,”他高声呼道,“朱庇特之女们!尤利西斯从前若曾以羔羊或山羊之肥脂骨祭献于你们,求你们应允我的祷告,使天界遣他归家。他必即刻了结这等狂徒四处欺人之虚张声势——你们东奔西走于城中,而你们的羊群却因放牧不善而日趋凋敝。”

牧山羊者墨兰提俄斯答道:“你这恶狗,你胡说什么!总有一日我要将你赶上船,带到远地去,将你卖了换钱揣进腰包。我但愿能如我确信尤利西斯永不归来那般确信,阿波罗今日便将特勒玛科斯击毙,或求婚人将他杀掉。”

说罢他便丢下二人,让他们自己慢慢上路;他自己却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到了主人家中。到了之后,他便入内坐到求婚人中间,与欧律玛科斯对面而坐——欧律玛科斯较任何人都喜欢他。侍仆端来一份肉食,一名上等女仆摆上面包任他取食。不久尤利西斯与牧猪者亦来到堂前,站在门口;其时乐声正起,费弥俄斯恰为求婚人开腔而歌。尤利西斯遂握住牧猪者之手,说道:

“欧迈俄斯,这尤利西斯的宅邸可真是华美堂皇。任你走到何处,也难见几处与之匹敌。一进屋宇紧接一进。外院有高墙环绕,雉堞齐整;门户为对开之重门,工艺精湛;若以武力攻之,绝非易事。我还察得内中宴饮者众,因为既有烤肉之香,又闻乐声悠扬——正是众神为盛宴所设之伴。”

欧迈俄斯道:“你所见甚是——你素来明察秋毫。不过我们且盘算一下如何是好。是你先进去加入求婚人之中,让我留在此处,还是你在此稍候,让我先进去?只是莫要久待,恐有人见你在外闲荡,便拿东西掷你。请你思量此事。”

尤利西斯答道:“我明白,也留意了。你先进去,将我留在此处便是。我饱经拳脚、被人投掷,亦已惯常。我在战阵与海上挨过无数毒打,早已皮坚如铁,此亦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然而人终不能掩藏饥肠辘辘之欲念;此乃众民之公敌,给众人带来无数烦恼。正因如此,人们才备船出海,与他人争战。”

他们正这般交谈之际,一只原本伏卧酣睡的猎犬忽地抬起头来,竖起双耳。此乃阿耳戈斯——尤利西斯出征特洛亚前所豢养,却从未令其出力效命。当年他常被少壮们携出,猎野山羊、鹿或野兔;如今主人远去,他便被弃置不顾,卧于马厩与牛栏门前那堆骡粪与牛粪之上,待仆从前来将其运走以肥良田;他遍身虱蚤。他一望见尤利西斯立于彼处,便垂下双耳,摇动尾巴,却不能奔至主人身边。尤利西斯隔院望见那狗,悄悄抹去一滴泪,不使欧迈俄斯察觉,开口道:

“欧迈俄斯,粪堆上那只猎犬可真出色,看那骨架何等漂亮!他是表里如一这般神骏,还是徒有其表,不过是餐桌边转来转去、徒充门面的乞食狗?”

先前的段落到此为止——请勿再译,亦勿重复出现

“这只猎犬,”欧迈俄斯答道,“原属于那位已在远客他乡殒命的主人。倘若他仍是当年尤利西斯出征特洛亚时的模样,他必能立时向你显出他的能耐。当年林中无论何种野兽,一旦被他咬住踪迹,便无一能够逃脱。然而如今他已时运不济,因他的主人已死去,归葬于九泉之下,那些女人们又不肯照看他。仆从们一旦失了主人的管束,便无人再做分内的活计;因为朱庇特使人沦为奴隶之时,便取去了他一半的德行。”

他言罢便步入屋宇之内,来到求婚人所在的廊庑之间。然而阿耳戈斯在认出了它的主人之后,便即死去。

特勒玛科斯比众人更早瞧见欧迈俄斯,便向他招手,让他过来坐在自己身旁。欧迈俄斯环顾四周,见近旁有一张空凳,乃切肉者平日坐着给求婚人分肉之席,便将其搬起,置于特勒玛科斯桌旁,在其对面坐下。侍仆遂给他端来一份肉食,又自盛饼之筐中取了饼给他。

紧接着,尤利西斯步入堂内,形貌活似一个贫苦落魄的老乞丐,拄着一根拐杖,身上的衣衫褴褛不堪。他在由外院通往内院的门内,于一道白木门槛之上坐定,背靠一根柏木擎柱——此柱乃工匠以巧手刨平,又以规矩与墨线校准,使之合缝严密。特勒玛科斯自盛饼之筐中取来一整块饼,又于两手中各捧了尽量多的肉块,对欧迈俄斯道:“将此拿去送给那位客人,并叫他去向众求婚人一一乞讨;乞丐本不该羞于启齿。”

欧迈俄斯遂走上前去,言道:“客人哪,特勒玛科斯将此赠你,并嘱你向众求婚人一一乞讨;乞丐本不该羞于启齿。”

尤利西斯答道:“愿万王之王朱庇特赐予特勒玛科斯一切福祉,并使他心中所欲皆得成就。”

说罢他便以双手接过特勒玛科斯所赠之物,置于脚下那只污秽的旧褡裢之上。他一面进食,一面聆听歌者吟唱;待歌者歌声甫歇,他的晚饭亦恰好用尽。求婚人皆为歌者鼓掌喝彩。密涅瓦遂走近尤利西斯身旁,怂恿他向众求婚人逐一乞讨饼屑,以便看清他们是何等样人,辨出其中谁良谁莠;然而任凭发生何事,她亦无意饶恕其中任何一人。尤利西斯遂开始乞讨,自左而右,伸出双手,仿佛当真是一个乞丐一般。众人中有见他可怜者,亦有好奇者,彼此相问此人来历,自何处来。此时牧山羊者墨兰提俄斯开口道:“列位求婚人哪,我有一言相告,此人来历我略知一二,因我曾见过他一面。那牧猪的将他领到此地,然此人之本身我却一无所知,亦不知他自何处来。”

安提诺俄斯闻听此言,便对牧猪者破口骂道:“你这宝贵的蠢货!你把这家伙领进城来做甚?难道那些流浪汉与乞丐还不够多,要在我等宴饮之际前来扰扰攘攘?你还嫌这班人聚在我家耗费你家主人的家产不够么?竟又非要把这人领来不可!”

欧迈俄斯答道:“安提诺俄斯,你出身倒是不错,口齿却未免太恶了些。这人到此并非我之过。谁又会去邀请一位自异国漂泊而来的陌路客呢——除非是那能于公众有所供奉之人,诸如占卜者、治伤者、木匠,或能以歌声悦人的歌者。此辈之人举世皆欢迎;但谁又会去延请一个只会烦扰人的乞丐呢?你待尤利西斯的仆从们向来较其他求婚人更刻薄,而对我尤甚;然而只要特勒玛科斯与佩涅洛佩尚在人间,便由不得你来作威作福。”

特勒玛科斯道:“住口罢,不必再答他。安提诺俄斯乃众求婚人中口舌最毒者,他反倒教坏了众人。”

遂转身向安提诺俄斯道:“安提诺俄斯,你待我之事务,倒好似我是你的儿子一般了。为何偏要叫这陌路客被逐出门外呢?上天断不容这等事!你自个儿取些东西给他罢,我并不吝惜,我亦劝你取来给他。我母亲与众家仆之事,你且不必过问;但我晓得你断不肯依我之言而行,因为你只爱自己吃用,甚于分惠于人。”

安提诺俄斯答道:“特勒玛科斯,你这一番张狂的言辞究竟是何用意?倘若众求婚人皆肯给他如同我将要给的那么多,他便是三个月也不必再来此处。”

他说着,便自桌下抽出那垫着他那双娇贵之足的脚凳,作出欲向尤利西斯投去之势;然其余求婚人皆有所赠,将他褡裢中塞满了饼与肉;他便欲返回门槛之处,将求婚人所赠之物食之。但临行前他先走向安提诺俄斯,言道:

“先生,请施舍我一些罢;你总不至于便是此处最为贫寒之人罢?你似乎是他们的首领,居于众人之先;故此你理当更为慷慨才好,我亦必将你的善举四处传扬。我从前亦曾是个富家之主,自有一座华屋;当年无论何人上门,我皆一概以酒肉款待,任凭他是何方人士,有何所求。我家中仆从成群,凡富贵之人应有之物,无一不备;然朱庇特却将此一切尽数夺去。他命我随一伙海盗漂泊至埃及;那一程路途遥远,我因而一蹶不振。我将船只停泊于尼罗河畔,嘱我的部下留守船旁,妥为看管;我自遣哨探,自各处要地侦察敌情。

“然我的部下却不听我号令,任性妄为,大掠埃及人的土地,杀其男丁,掳其妇孺。警报旋即传至城中,待他们闻得喊杀之声,埃及人便于黎明倾城而出,霎时平原之上遍布步骑兵卒,刀光闪烁。此时朱庇特在我部下心中撒下恐慌,他们便再不敢迎战,盖已陷于重围之中。埃及人杀了我们许多人,将其余人悉数掳去以充苦役。至于我自己,他们将我交与一个迎面相遇的朋友,令他带往塞浦路斯——此人名唤得墨托耳,伊阿索斯之子,乃塞浦路斯之显要。我便自那里流落至此,落得一身穷困。”

安提诺俄斯道:“何方神祇,竟将这等瘟神遣来扰我等清宴?快给我滚到院子当中去,否则便将你此番的厚颜无耻与纠缠不休,再赏你一回埃及与塞浦路斯之行;你方才已向众人乞讨,他们皆已出手大方,他们身边本有的是余物,且慷他人之慨又何其容易。”

尤利西斯听他言罢,便欲移步而去,且道:“先生,你这一副好相貌,却远不及你这教养。倘若是在你自己家中,你必不肯对一个穷人施舍哪怕一撮盐;你如今身在他人之宅,四周堆满了财货,竟仍不肯将哪怕一块饼施舍于人。”

此言一出,安提诺俄斯勃然大怒,向他怒目而视,喝道:“你今日休想全身而出院门!”说罢便举起一脚凳向他掷去,正中其右肩胛骨下,靠近背脊之上。尤利西斯稳如磐石,这一击竟未能撼动他分毫;他只是默默摇了摇头,心中筹谋着复仇之事。遂返回门槛之处坐下,将那只装得满满的褡裢置于脚下。

“列位求婚人哪,”他高声道,“且听我一言,容我将心中所欲之言说出。人在为钱财、羊群或牛群而争斗之时,挨了打便不觉疼,不觉苦;安提诺俄斯今日这般打我,亦不过是为我这可怜的肚皮效劳罢了;这肚皮一向是众人的祸患,引出无数烦恼。但愿天下仍有神灵与复仇之神存在,愿他们应允我的祈求,使安提诺俄斯在婚事未成之前,先自遭了横祸。”

安提诺俄斯高声喝道:“你便给我坐在原处吃你的东西,要不便到别处去!再敢多言,我必令人将你手拖脚拽拖过院去,再命仆从将你活剥了皮。”

其余求婚人对此举皆大为不满,其间一年轻人开口道:“安提诺俄斯,你如此殴打那可怜的流浪汉,实属不当;倘若他竟是某位神明化身——我等皆知众神常以异乡人之形貌出现,周游世间,察看人间善恶——那便对你更为不利了。”

求婚人皆这般说道,然安提诺俄斯却置若罔闻。此时特勒玛科斯对于其父所受之击,心中怒火中烧,虽未落下一滴泪,却默默摇了摇头,筹谋着复仇之事。

再说佩涅洛佩闻得乞丐于宴饮之廊庑中遭人击打一事,便对其侍女们说道:“但愿阿波罗能如此回敬你,安提诺俄斯!”她的侍女欧律诺墨答道:“但愿我等祷告得以应允,使众求婚人中无一人再能见到明日的日出。”佩涅洛佩遂道:“奶娘,我对那班人个个都恨,他们满心只想作恶;但我对安提诺俄斯的恨意,尤甚于黑暗之于死亡。一位可怜的不幸流浪汉,不过因穷困所迫,前来我家乞讨。旁人都给了他一些零碎装入褡裢,唯有安提诺俄斯竟以一脚凳击中他右肩胛骨。”

她便这般与侍女们闲谈,仍坐于自己房中。此时尤利西斯正在用饭。佩涅洛佩遂唤来牧猪者,说道:“欧迈俄斯,你去将那陌路客领来,我要见见他,问他几句。他似曾周游四方,或曾见过、听见过我那不幸夫君之事。”

你答道,牧猪者欧迈俄斯道:“夫人哪,若这班阿耳迦人肯闭口不言,你必将为他的种种经历所倾倒。我曾将他留在我的小屋中三日三夜,他自船上逃出后,最先到达的便是我那里;然他至今尚未将他的种种苦难说完。若他便是世上最擅言辞之乐师,凡聆听者皆为其所迷,我坐于小屋中听他述说之时,也不过如此这般如醉如痴罢了。据他所言,他家与尤利西斯家素有旧谊;他自克里特而来,那里乃米诺斯后裔所居之地;后因种种不幸四处漂泊至此;他又宣称曾听闻尤利西斯尚在人世,且近在忒斯普罗提亚人之中,正携大批财富而归。”

佩涅洛佩道:“那便请他过来,我也要听听他的故事。至于那班求婚人,由得他们在堂内堂外自寻其乐罢,他们本就无可忧虑之事。粮食与酒都完好无损地存于他们家中,仅有仆从们去享用;而他们却日复一日地围在我家四周,杀我牛羊肥羔以备酒宴,又从不以他们所耗的酒量为念。任何家业也经不起如此挥霍,因我等如今已无尤利西斯可作倚仗。倘若他得以重归故里,他与其子必能即刻报仇雪恨。”

她正言说间,特勒玛科斯忽地大声打了个喷嚏,震得满堂皆响。佩涅洛佩闻得此声不禁失笑,对欧迈俄斯道:“快去将那陌路客唤来——方才我正说话时你可听见我儿打了个喷嚏?这便意味着众求婚人皆将死于非命,无一能够逃脱。我再嘱咐你一句,你且记在心中:倘若那陌路客所言皆为真,我必赐他一身可堪穿着的衬衫与披风。”

欧迈俄斯闻此言,便径至尤利西斯身旁,言道:“老人家,我的女主人佩涅洛佩,特勒玛科斯之母,遣人来唤你;她心中甚是悲痛,却仍愿听听你对她丈夫的种种见闻。倘若她满意于你所说的皆为实情,她必赐你一身衬衫与披风——这恰是你眼下最为急需之物。至于饼食,你只消在这城中四处乞讨,自有愿给之人,你必能将肚皮填饱。”

尤利西斯答道:“我必将一五一十、合情合理之言告于佩涅洛佩。我对她丈夫之事所知甚详,且曾与他共历患难。然而我畏惧穿越那班残忍求婚人之中,因他们的骄横与无礼已达于天听。方才我在堂中走来走去,并无丝毫冒犯,一人却出手将我打得不轻,然特勒玛科斯与众人皆未为我辩护。故请转告佩涅洛佩,请她稍待,待日落时分再召我前去。让她在炉火旁为我设一座位;我的衣衫已薄得可怜——你自知晓,因自始至终你皆在一旁看见——如此便可详问其夫归返之期。”

牧猪者闻此言便即回去。佩涅洛佩见他跨过门槛,便问道:“欧迈俄斯,你为何不将他带来?他是惧怕有人要欺凌他,还是根本就不愿入内?乞丐本不该羞于启齿。”

你答道,牧猪者欧迈俄斯道:“那陌路客颇通人情。他不过是想避开那班求婚人罢了,换了任何人亦当如此。他请夫人待日落时分再召他前去;如此,于夫人亦更为得计——那时他便全归夫人一人所有,任你盘问皆可。”

佩涅洛佩答道:“此人倒也明白事理。事情多半便如他所言;盖世之上再无如这班人这般可恶的了。”

她言罢,欧迈俄斯便返回求婚人处,盖他已将一切说明白。他遂走近特勒玛科斯身旁,附耳低言,使众人皆不能听见:“少主,我这便回去照看猪群,料理你的家业与我自家的事务。此处之事自当由你处置;但尤须小心,切勿涉险,盖怀恨于你者甚众。愿朱庇特使彼等先自遭祸,再不得加害于我等。”

特勒玛科斯答道:“甚好,你且用过晚饭再回去。明日清晨,将我们当日所献之祭牲送来此处。余事便听凭上天与我罢。”

欧迈俄斯闻此便坐回原处,待用过晚饭,便离开席间与堂中的众人,返回猪群之处。那班求婚人则开始以歌唱与舞蹈自娱,盖天色已渐近黄昏。

第十八卷

与伊罗斯斗殴——尤利西斯警告安菲诺摩斯——佩涅洛佩收受求婚人之礼物——铜火盆——尤利西斯痛斥欧律玛科斯

此时有一素常于伊塔卡全城四处行乞的浪荡汉,素以不可救药的酒囊饭袋著称。此人既无气力,亦无耐性,然看去却是个魁梧大汉。他母亲所取的本名为阿耳奈俄斯,然当地少壮皆唤他作伊罗斯,因为他素来替人跑腿办事,任凭谁差遣皆去。他一到便开始辱骂尤利西斯,欲将他逐出他自己的家门。

“老头儿,”他嚷道,“给我滚开这门框,否则我便将你连头带脚拖出去。你没瞧见众人皆在向我使眼色,叫我动手将你撵走么?只我尚不愿如此。快自己起来滚开,否则我等便要动起手来。”

尤利西斯向他皱眉道:“朋友,我与你秋毫无犯;众人给你不少东西,我亦不生嫉妒之意。门框之处容你我二人绰绰有余,你不必将那非你所有之物吝啬于我。你看去与我亦不过是一路乞儿罢了;然而众神或可使你我日后皆交好运。只是请莫再提斗殴之事,否则必将惹恼于我;我虽年老,却也能将你打得口鼻之间血肉模糊。明日我将更为安宁,因你便再不必来尤利西斯家了。”

伊罗斯怒不可遏,答道:“你这邋遢之徒,口齿倒是伶俐,活像个卖鱼的老妇人。我倒想两手将你按住,将你的牙齿敲出嘴外,活似野猪之獠牙。快准备停当,且让一旁众人站立观战。你这般年老之人,决计打不赢我这远比你年少之人。”

二人便这般在门前石板之上互相辱骂。安提诺俄斯一见这般情形,不禁大笑,对众人道:“这可是你们从未见过的绝妙好戏!上天竟将这等妙事送入此宅。那陌路客与伊罗斯起了口角,且要动起手来——快叫他二人即刻开打。”

众求婚人皆笑着围拢过来,围住这两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安提诺俄斯道:“且听我说——火旁尚有几只羊肚,其中已填满血与脂油,留作晚饭之用;谁能斗胜,胜者任挑一只;且他日后在我等席间可自由出入,再不许任何乞丐前来搅扰。”

众人皆以为然。然尤利西斯为防他们生疑,便道:“列位,似我这等饱经患难的老朽,岂能斗得过这少壮之人?然我那不知餍足的肚皮却催逼着我上前,虽我深知结局必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是你们须得起个誓——不得有人暗中助力伊罗斯,以助他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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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启吾友:

遵嘱衔接上文,第十八卷仅止于上句,乞将后续部分续译寄来,以便连贯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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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持连贯——上文止于此处——勿再译,亦勿重出

众人一一照他所嘱起了誓。誓毕,特勒玛科斯开言道:“客人哪,倘若你有意与此人了断,便不必有所顾虑。此处不论何人动手,必将与众多之人交手。我乃此宅之主,其余诸首领,安提诺俄斯与欧律玛科斯,皆乃通达事理之人,与我同心。”

众皆称是。尤利西斯遂将破旧之衣束于腰间,袒露出壮实的大腿、宽阔的胸膛与肩膀、以及那粗壮有力的臂膀;密涅瓦亦走近他身侧,使他四肢更为强健。众求婚人见此无不惊异万分,一人转身向邻座道:“这陌路客自破衣烂衫中竟抖出这般粗壮的大腿,伊罗斯今日怕是要吃苦头了。”

伊罗斯闻听此言,心中愈发惶恐不安。众仆从强行为他束衣,将他拖至院中开阔之处,吓得他浑身瑟瑟发抖,四肢瘫软。安提诺俄斯呵斥他道:“你这狂妄之徒,若连这般年老体衰的流浪汉都惧怕,便当初不该出生在世!我且告诉你——此言定然应验——若他胜了你,显出比你高明,我便将你绑上船送往大陆,押去见那见人就杀的埃克托斯国王。他必将割去你的耳鼻,掏出你的脏腑喂狗。”

伊罗斯闻此愈发惊恐,然众人仍将他拖至院中。二人举起双手,欲相搏斗。尤利西斯暗自思量:是当头重击,将他当场击毙,还是轻击一下,仅将他打翻在地?末了他决意从轻出手,以免阿耳戈斯人起疑,识破他是谁。二人遂交手,伊罗斯击中了尤利西斯右肩;尤利西斯则一掌打在伊罗斯颈下耳侧,震裂了他的颅骨,口中鲜血喷涌而出;他呻吟着跌倒尘埃之中,咬牙切齿,双脚乱蹬。众求婚人见状皆笑得前仰后合,举手投足间险些笑断了气。尤利西斯抓住他的脚,将他拖至外院,一直拖至门楼下。他将他靠墙扶起,把那根拐杖塞入他手中,道:“你就坐在此处,看好那些猪狗,莫叫它们闯进来。你这等可怜之人,若再想在这班乞丐里头称王,便要吃更大的苦头。”

说罢,他将那只污秽破烂的旧褡裢斜挎于肩头——那褡裢便是以绳索系着——转身回去,坐于门槛之上。众求婚人则步入廊庑之中,一面笑着一面向他致意道:“愿朱庇特与众神明皆赐你所愿之物,以报答你除却这贪得无厌之流浪汉的纠缠。我等即刻便将他送往大陆,去见那见人就杀的埃克托斯国王。”

尤利西斯闻此言心中甚喜,以为吉兆。安提诺俄斯遂将一只硕大的山羊肚置于他面前,肚中盛满了血与脂油。安菲诺摩斯自盛饼之筐中取出两块饼,捧至他面前,又以一只金杯向他敬酒,道:“客人哪,愿你交好运。你如今境况困窘,但我盼你日后能时来运转。”

尤利西斯答道:“安菲诺摩斯,看你倒像是位通达事理之人,实不愧为名门之后。我曾听人盛赞你父之名——他乃杜利基翁的尼苏斯,既勇武又富甲一方。据传你便是他的儿子,且瞧来确非等闲之辈。请听我一言,且记在心中。人乃天地间最为虚浮之物,只要上天赐他康健与体魄,他便自以为日后不会遭逢祸患;纵是众神明降下灾祸,他亦只好承受,尽力善处;盖天地主宰乃一日一日赐下人心。我深知此理,因我昔年亦曾富甲一方,因傲慢顽固、恃着父兄之庇荫而多有妄为。故凡人在万事之上皆当敬畏神明,顺天所赐之福而受之,毋虚骄妄作。你且思量这班求婚人之丑行:他们正在挥霍一人的家产,凌辱其妻——那人必有一日归来,且为期不远。他将不久而归;愿上天使你先得平安归家,免得在他归来之日与他相遇;盖他一到来,求婚人与他便难善罢甘休。”

说罢,他奠酒为祭,饮毕将金杯递还安菲诺摩斯之手。安菲诺摩斯接杯而去,神情肃穆,低垂其首,因他已预感到不祥之兆。然而即便如此,他亦未能逃脱毁灭之命运——密涅瓦早已注定他将死于特勒玛科斯之手。于是他便回到原来所坐之处。

此时密涅瓦忽生一念,意欲使佩涅洛佩现身于众求婚人之前,以使他们愈发为她倾倒,且为子与夫更添荣光。佩涅洛佩遂故作嘲弄之笑,道:“欧律诺墨,我已改变心意,想与那班求婚人相见——虽则我恨透了他们。我亦想对儿子略作提醒,叫他莫再与他们往来。他们嘴上说得娓娓动听,心中却包藏祸心。”

欧律诺墨答道:“我的好孩子,你说的都是实话。你且去对儿子说罢,然先去沐浴敷面。切莫两腮尽为泪痕,出入于人前;你终日悲戚亦非所宜。特勒玛科斯——你曾日夜祈求上天,愿有生之日见到他长出胡须——如今已长大成人了。”

佩涅洛佩答道:“欧律诺墨,我知道你出于好意,然请勿劝我沐浴敷面;自我夫君出海那日起,天神已夺去我全部的容光。尽管如此,你去告知奥托诺厄与希波达墨亚,要她们前来。我到廊庑中去时须有她们随侍;我一人抛头露面于男子之前,于礼不合。”

老妇人闻此言便出房去召使女们前来。值此之际,密涅瓦又生一念,遂使佩涅洛佩陷入酣睡之中;她便卧于榻上,四肢沉沉睡去。神明遂将丰姿与美貌施于她身上,使所有阿耳戈斯人皆为之倾倒。她以那神异的美容沐浴了面庞——此乃维纳斯与诸美惠女神翩翩起舞时之姿容——神明使她身材更为高挑,体态愈显威严,肤色皎白胜过新锯之象牙。密涅瓦做完这一切便离去了。侍女们自内室前来,言语声将佩涅洛佩惊醒。

“真是一场美妙无比的好觉啊,”她一面以手抚过面颊,一面说道,“——虽则我满心悲苦。唯愿狄安娜此刻便让我这般甜蜜地死去,我便不必再为我那亲爱的夫君悲恸断肠——他才华盖世,乃阿耳戈斯人中之翘楚。”

言罢,她自楼上走下,身后跟随两名侍女。待走到众求婚人面前,她立于廊庑中擎柱之旁,以面纱遮住脸庞,左右各有一名端庄的侍女侍立。众求婚人见她如此,无不神魂颠倒,为她痴迷癫狂,人人皆暗自祈求,愿得她为妻。

她对儿子说道:“特勒玛科斯,我怕你已不再如从前那般知礼守分。你幼时更知规矩;然如今你已长大成人,陌生人见你相貌堂堂、身材魁伟,必以为你是哪户殷实人家的公子——然你的举止却全然不当。这究竟是何等喧闹?你竟容许这陌路客在我家受人如此凌辱?倘若他在我家作客求庇之时身受重伤,那岂不是你的奇耻大辱?”

特勒玛科斯答道:“母亲,我不怪你动怒。我心中明白,亦知何时不合规矩——这乃幼时不能辨别之事。只是我一时一刻也难以事事周全。这班恶人忽而这个、忽而那个将我逼得发疯,却又无人为我助阵。然而此次伊罗斯与陌路客之争,结局却大出众求婚人之所料,那陌路客反占了上风。我但愿天父朱庇特、密涅瓦与阿波罗皆能将你这一班求婚人——有的在屋内,有的在屋外——个个拧断了脖颈;愿他们皆如那伊罗斯一般瘫软无力,你看他在外院门口,脑袋晃来晃去,活似个醉汉。他已遭此一顿痛打,竟再不能站立行走,更休想回家去——他那家究竟在何处亦未可知——盖他身上一丝力气皆无了。”

母子二人便这般说着话。欧律玛科斯走上前来,道:“佩涅洛佩王后,伊卡里俄斯之女啊,倘若伊阿索斯之阿尔戈斯全体阿耳戈斯人此刻得见你的容颜,明日清晨你家中必将又多上一批求婚人,盖你乃普天之下最为出众的女子,无论容貌才智,皆无人能及。”

佩涅洛佩答道:“欧律玛科斯,自阿耳戈斯人启航赴特洛亚,我那亲爱的夫君亦随之而去,天神便夺去了我一切容颜与风采。倘若他得以归来料理家业,我便更为人所敬重,于世人面前亦更有光彩。如今我忧心忡忡,又为天神所降的种种苦难所苦。我夫君昔年临行前便早有预感——他握着我的右手腕道:‘贤妻啊,我等并非皆能自特洛亚安然归来,盖特洛亚人弓箭枪矛皆精,又善于车战;战事之胜负,莫不由车战而决。我亦不知上天是否令我归来与你团聚,抑或我于特洛亚捐躯。你且在家中料理事务,照看我的父母,——于我不在之时更当悉心照料——然待你见我儿长出胡须之时,便可嫁与任何你愿嫁之人,离开这旧居。’这便是他临行前所言,如今一一应验。那终有一夜,我必将身不由己,嫁与我所厌恶之人,盖朱庇特已夺去我一切幸福的希望。此一悲苦尤令我心碎。你等求婚人并非依我国之习俗来向我求婚。凡男子向一位出身高贵之女子求婚,且自以为她将是一位贤妻之时,人人皆争相以牛羊宴请女方亲友,并赠以厚礼,——而非将他人之财产吃尽而不付分文。”

她这般说着。尤利西斯听她向众求婚人索取礼物,且以花言巧语敷衍——虽他明知她言不由衷——心中甚为高兴。

安提诺俄斯遂道:“佩涅洛佩王后,伊卡里俄斯之女啊,无论何人愿赠你礼物,你尽管收下便是,拒礼于理不合。然在我等之中最杰出之人将你娶去之前,我等断不肯散去,亦不肯离开此地。”

众人皆赞同安提诺俄斯之言,各自遣仆从前去取自己的礼物。安提诺俄斯的仆从取回一件华美的大衣,绣工巧夺天工;其上配有十二枚精巧绝伦的纯金别针,专为扣紧此衣之用。欧律玛科斯立即取出一串璀璨夺目的金珠琥珀项链,其光泽如日辉般耀眼。欧律达玛斯的两个仆从取来一对耳环,制成三枚晶莹剔透的垂饰,光彩照人;皮桑得——波吕克托耳之子——则献上一串做工最精的项链;其余众人亦各自献上精美礼物。

王后遂返回楼上寝室,侍女们将众礼物随她抬入。众求婚人则开始歌舞,直至夜幕降临。他们且歌且舞,直至天色全黑;继而搬来三只火盆以供照明,堆上劈好的干燥老木,由侍女们轮流高举火把以点燃。尤利西斯遂开言道:

“侍女们啊,那久别未归的尤利西斯的仆从们哪,你们进去陪伴王后罢,与她同坐,与她作乐,或纺纱拣毛。我来为这班人掌灯。他们或可待至天明,然却打不倒我——我经得住。”

侍女们面面相觑,皆笑了起来。那俏丽的墨兰托遂出言嘲讽他。她乃多利俄斯之女,然自幼由佩涅洛佩抚养长大,佩涅洛佩常给她玩物,幼时亦悉心照料;然她竟不顾女主人的悲苦,与欧律玛科斯私通,早有勾搭。

她道:“你这可怜虫,可是疯了?快去那铁匠铺里,或市井闲话之处睡罢,莫在此处喋喋不休。在你那许多贵人面前张着个嘴,你不觉害臊么?是酒上了头,还是你素来便如此胡言乱语?你因打了那流浪汉伊罗斯便得意忘形;须提防着,比他更强之人前来将你痛打一顿,打得头破血流,将你扔出门外。”

尤利西斯皱起眉头对她道:“泼妇,我定要去告知特勒玛科斯你方才所言,他必将你手撕四肢。”

这几句话将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她们遂走入内宅,浑身颤抖不已,皆以为他必说到做到。尤利西斯遂立于燃烧的火盆之旁,高举火把,一面望着众人,一面暗中筹谋着必将到来的事。

然而密涅瓦一刻亦不肯让众求婚人收敛其狂妄之举——她要让尤利西斯对他们愈发痛恨——遂怂恿波吕博斯之子欧律玛科斯前去嘲讽他,使众人大笑。欧律玛科斯道:“诸位求婚人哪,且听我一言,我心有所感,不得不讲。这位入尤利西斯之门,并非无因。我以为那光亮并非自火把而来,乃自他本人头上而来——盖他满头毛发皆无,一根不剩。”

他转身向尤利西斯道:“客人哪,我若打发你到山野中去,且管你吃饱穿暖,你可愿意作个仆人?你能砌石垣,或栽树木否?我可保你一年四季皆有饭吃,且供你鞋履与衣衫。你去么?——你断不肯去;盖你已沾染恶习,不愿劳作;你宁可走村串巷乞讨以填肚皮。”

尤利西斯答道:“欧律玛科斯,倘若我与你于初夏之时——白昼最长之际——相互较劲,你给我一把好镰刀,你自取一把,看谁支持得更久,或割得更猛,自晨至暮,割那遍地的青草。又或你愿与我比赛耕田,我俩各驾一轭赭色的健牛,体格相配,力大无穷;给我一块四亩之地,看你与我谁犁的沟更直。又或今日便有战事,给我一面盾牌、两支长矛、一顶合于双鬓之铜盔——你便将见我冲于阵前,且再不会嘲笑我的肚皮。你骄横凶残,自以为是个了不起之人,盖你所居者不过一区区小天地,且又是一方坏天地。倘若尤利西斯得归故里,他家大门对你敞开,然待你欲逃窜之时,便见那门是何等狭窄。”

欧律玛科斯闻此言怒不可遏,怒目而视,喝道:“你这恶棍,我必将你痛加惩处,以报你竟敢当众如此狂言!是酒上了头,还是你素来便如此胡言?盖你打了那流浪汉伊罗斯,便自以为得意洋洋!”说罢,他抄起一张脚凳;然尤利西斯闪至杜利基翁人安菲诺摩斯膝前求庇,心怀畏惧。那脚凳击中了斟酒侍者之右手,将他打翻在地——他大叫一声仰天跌倒,酒罐亦随之砰然坠地。众求婚人于有顶的廊庑之中顿时哗然,一人转身向邻座道:“但愿那陌路客去了别处才好,真是个扫帚星,搅得我等不能安宁。为了一个乞丐竟出这等乱子,断不可如此。若这般胡闹下去,我等今后便再无宴饮之乐了。”

特勒玛科斯遂起身喝道:“诸位,莫非你们都疯了不成?连酒食都吃不得安稳么?必是有什么恶鬼缠上了你们。我并不想将任何人赶走,然你们已然酒足饭饱,还是趁早各自回家就寝的好。”

众求婚人皆咬唇不已,对他的胆大妄为甚为惊讶。尼苏斯之子——阿瑞提阿斯之孙——安菲诺摩斯遂道:“我等不必动怒,他言之有理,我等且莫回嘴。亦不可对那陌路客与尤利西斯之仆从施以暴行。便让斟酒者将酒斟遍,好使我等奠酒后各自归家歇息。那陌路客么,便交给特勒玛科斯处置罢,盖他乃来到他家之人。”

众人皆以为他言之有理。众人一一照他所嘱起了誓。誓毕,特勒玛科斯开言道:“客人哪,倘若你有意与此人了断,便不必有所顾虑。此处不论何人动手,必将与众多之人交手。我乃此宅之主,其余诸首领,安提诺俄斯与欧律玛科斯,皆乃通达事理之人,与我同心。” 众皆称是。尤利西斯遂将破旧之衣束于腰间,袒露出壮实的大腿、宽阔的胸膛与肩膀、以及那粗壮有力的臂膀;密涅瓦亦走近他身侧,使他四肢更为强健。众求婚人见此无不惊异万分,一人转身向邻座道:“这陌路客自破衣烂衫中竟抖出这般粗壮的大腿,伊罗斯今日怕是要吃苦头了。” 伊罗斯闻听此言,心中愈发惶恐不安。众仆从强行为他束衣,将他拖至院中开阔之处,吓得他浑身瑟瑟发抖,四肢瘫软。安提诺俄斯呵斥他道:“你这狂妄之徒,若连这般年老体衰的流浪汉都惧怕,便当初不该出生在世!我且告诉你——此言定然应验——若他胜了你,显出比你高明,我便将你绑上船送往大陆,押去见那见人就杀的埃克托斯国王。他必将割去你的耳鼻,掏出你的脏腑喂狗。” 伊罗斯闻此愈发惊恐,然众人仍将他拖至院中。二人举起双手,欲相搏斗。尤利西斯暗自思量:是当头重击,将他当场击毙,还是轻击一下,仅将他打翻在地?末了他决意从轻出手,以免阿耳戈斯人起疑,识破他是谁。二人遂交手,伊罗斯击中了尤利西斯右肩;尤利西斯则一掌打在伊罗斯颈下耳侧,震裂了他的颅骨,口中鲜血喷涌而出;他呻吟着跌倒尘埃之中,咬牙切齿,双脚乱蹬。众求婚人见状皆笑得前仰后合,举手投足间险些笑断了气。尤利西斯抓住他的脚,将他拖至外院,一直拖至门楼下。他将他靠墙扶起,把那根拐杖塞入他手中,道:“你就坐在此处,看好那些猪狗,莫叫它们闯进来。你这等可怜之人,若再想在这班乞丐里头称王,便要吃更大的苦头。” 说罢,他将那只污秽破烂的旧褡裢斜挎于肩头——那褡裢便是以绳索系着——转身回去,坐于门槛之上。众求婚人则步入廊庑之中,一面笑着一面向他致意道:“愿朱庇特与众神明皆赐你所愿之物,以报答你除却这贪得无厌之流浪汉的纠缠。我等即刻便将他送往大陆,去见那见人就杀的埃克托斯国王。” 尤利西斯闻此言心中甚喜,以为吉兆。安提诺俄斯遂将一只硕大的山羊肚置于他面前,肚中盛满了血与脂油。安菲诺摩斯自盛饼之筐中取出两块饼,捧至他面前,又以一只金杯向他敬酒,道:“客人哪,愿你交好运。你如今境况困窘,但我盼你日后能时来运转。” 尤利西斯答道:“安菲诺摩斯,看你倒像是位通达事理之人,实不愧为名门之后。我曾听人盛赞你父之名——他乃杜利基翁的尼苏斯,既勇武又富甲一方。据传你便是他的儿子,且瞧来确非等闲之辈。请听我一言,且记在心中。人乃天地间最为虚浮之物,只要上天赐他康健与体魄,他便自以为日后不会遭逢祸患;纵是众神明降下灾祸,他亦只好承受,尽力善处;盖天地主宰乃一日一日赐下人心。我深知此理,因我昔年亦曾富甲一方,因傲慢顽固、恃着父兄之庇荫而多有妄为。故凡人在万事之上皆当敬畏神明,顺天所赐之福而受之,毋虚骄妄作。你且思量这班求婚人之丑行:他们正在挥霍一人的家产,凌辱其妻——那人必有一日归来,且为期不远。他将不久而归;愿上天使你先得平安归家,免得在他归来之日与他相遇;盖他一到来,求婚人与他便难善罢甘休。” 说罢,他奠酒为祭,饮毕将金杯递还安菲诺摩斯之手。安菲诺摩斯接杯而去,神情肃穆,低垂其首,因他已预感到不祥之兆。然而即便如此,他亦未能逃脱毁灭之命运——密涅瓦早已注定他将死于特勒玛科斯之手。于是他便回到原来所坐之处。

众人对他所言皆表满意,于是杜利基翁人穆利乌斯——安菲诺摩斯的仆从——便为他们调制了一碗兑水的酒,一一递与众人;众人遂向永福之神明行奠酒之礼。奠酒已毕,各人随意饮尽,便各自返归居所。

第十九卷

特勒玛科斯与尤利西斯搬走兵器——尤利西斯与佩涅洛佩相见——欧律克蕾娅为他洗足,认出他腿上的伤疤——佩涅洛佩向尤利西斯述说其梦境。

尤利西斯独留廊下,心中筹算着如何借密涅瓦之力杀尽众求婚人。片刻之后,他对特勒玛科斯说道:“特勒玛科斯,我们须将兵器归拢,搬至屋内收藏。求婚人若问起你搬走兵器之故,你当设词以对。你可说:因怕烟熏,故将其挪开;盖自尤利西斯离家之后,兵器已不复当年之貌,皆被烟尘熏黑污损。再者,你尤惧朱庇特使众人在酒宴之上争吵斗殴,彼此伤害,玷辱了筵席与求亲之礼;盖兵器在目,往往诱人动武。”

特勒玛科斯以为父亲所言极是,遂唤来乳母欧律克蕾娅,道:“乳母,请将众侍女关入内室,我欲将父亲留下的兵器搬至库房。父亲已逝,无人照管,兵器自幼便已沾满烟灰。我要将它搬至烟熏不到之处。”

欧律克蕾娅答道:“儿啊,但愿你能将家事全盘接管,亲自主理一切。然谁人伴你同去库房照明?侍女们本是愿意去的,然你不许她们前往。”

特勒玛科斯道:“便让那陌路客陪我去罢。食我之食者,必当自食其力,无论他来自何方。”

欧律克蕾娅遵命而行,将众侍女反锁于内室之中。于是尤利西斯与其子急忙将头盔、盾牌、长矛一一搬入屋内;密涅瓦则手持金灯,步于他们之前,那金灯所放之光柔和而灿烂。特勒玛科斯见状惊呼道:“父亲,我眼之所见乃一奇景:那墙壁、椽木、横梁、立柱,皆灿灿然如燃火一般。必有神明自天而降,降临于此。”

尤利西斯答道:“噤声!勿多言,亦勿多问。此乃神明之常例。你且去就寝,让我留此与汝母及侍女们说话。汝母因悲恸之余,必当向我问这问那。”

特勒玛科斯遂举着火把穿过内院,走至他平日所居的寝室之内。在那里,他卧于床上直至天明;而尤利西斯则独自留在廊下,心中筹算着如何借密涅瓦之力杀尽众求婚人。

其时佩涅洛佩自楼上下来,仪态宛如维纳斯或狄安娜。众人于壁炉旁她惯常所坐之处,为她安设了一座镶嵌着银螺与象牙的座椅。那座椅乃伊克玛利乌斯所制,脚凳与座椅浑然一体;其上覆以厚实的羊毛毯。她于其上坐定,侍女们自内室出来相陪。她们动手撤去众恶求婚人方才饮酒用膳的桌子,将残羹剩饭与他们饮过的酒杯一一收去。她们将火盆中的余烬倒出,又添了许多木柴,以使光亮与热气更盛。然墨兰托再次出言辱骂尤利西斯,道:“陌路客,你可是要在屋内纠缠一夜,窥视我们这些女人么?快给我滚,你这恶棍,到外头去吃你的晚饭罢,不然我便用火把将你打出去。”

尤利西斯怒目而视,答道:“妇人哪,你为何如此恼我?莫非是因为我身上不洁,衣衫褴褛,不得不四处乞讨,过那流浪乞丐的日子么?我也曾是有钱之人,家有华屋;当年我亦周济过许多像我如今这般模样的流浪汉,不论他是谁,要的又是什么。我有众多奴仆,以及一切过着富足生活、被视为殷实之人所拥有的物件;然朱庇特却将这一切尽数夺去。妇人哪,你且当心,莫也失去你如今在众婢女之上傲慢跋扈的尊位与体面;当心失去女主人的欢心,且当心尤利西斯归来——他仍有归来的可能。再者,纵然你以为他已命归黄泉,然遵阿波罗之命,他尚留一子于身后——特勒玛科斯,他必将觉察家中众婢女的一举一动,因他已非稚龄幼童。”

佩涅洛佩闻其所言,遂呵斥那侍女道:“你这厚颜无耻的贱婢,我已看见你行事之可恶,你必将自食其果。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我亦曾亲口告知于你——我欲去见那陌路客,向他打听我夫君的下落,皆因他之故我才日日悲苦不已。”

说罢,她又吩咐管事侍女欧律诺墨道:“搬一把座椅来,上铺羊毛毯,让那陌路客坐下来说话,听我向他发问。我欲问他些事情。”

欧律诺墨当即搬来座椅,铺上羊毛毯;待尤利西斯落座之后,佩涅洛佩首先开口道:“陌路客,我先问你,你究竟是何人,来自何方?请告诉我你的故里与父母。”

尤利西斯答道:“夫人哪,普天之下谁人敢对你出言责备?你的声名直冲云霄:你宛如一位无可指摘的君王,秉持正义,治理着一个伟大而英勇的民族;大地产出小麦与大麦,果树硕果累累,母羊产羔,海中因他的德政而鱼产丰饶,他治下的百姓亦多行善举。然而我此刻既坐于你家堂上,便请向我问些别的事,莫要追问我的家世门第——否则必将勾起更为伤痛的回忆。我满腹愁苦,然于他人之家涕泗涟涟、哀哀哭泣,实乃不当;如此日日悲恸亦非所宜。我身旁之人——无论是仆人,亦或是你本人——必将抱怨,说我泪眼婆娑,乃是酒醉上头所致。”

佩涅洛佩答道:“陌路客啊,自阿耳戈斯人启航赴特洛亚、我那亲爱的夫君亦随之而去之时,天神便夺去了我一切容颜体态之美。若他能归来料理家事,我必将更受敬重,于世人面前亦将更显风采。然如今我忧心忡忡,又为天神降下的种种苦难所苦。各岛的首领——杜利基翁、萨墨、扎昆托斯以及伊塔卡本地的首领们——皆违背我的意愿前来求亲,挥霍我的家产。因而我无暇款待陌路客、求助之人,亦无暇理会那些自称身怀技艺之人,整日皆为我那尤利西斯忧心伤神。他们催我即刻再嫁,我不得不设下计谋以哄骗他们。起初天神令我心生一计,于房中架起一具巨大的绣架,开始织造一幅极长极宽的精美织物。我对他们说道:‘诸位求婚人啊,尤利西斯确已身故,然请莫催我即刻再嫁;且容我稍候——我之刺绣技艺不可就此湮没无闻——待我为英雄拉厄耳忒斯织就一领葬衣,以备死神降临之时取用。他家资丰厚,乡里妇人若无葬衣为他殓葬,必遭人议论。’我如此说罢,他们欣然允诺。于是我日日在大架之上辛勤织造,至夜则借火把之光将所织之线一一拆回。我以这般手段哄骗了他们整整三年,未被他们察觉。然时光流转,到了第四年,月亮渐亏,光阴日逝,那些没用的贱婢们——我的侍女们——将我之事告于众求婚人,他们闯入房中,将我当场拿获;他们大发雷霆,我不得已只得完工,无论我愿与不愿。如今我已想不出别的法子来逃避这门亲事。我双亲向我施加重压,我儿子又为众求婚人蚕食家产而愤懑不已——他现已长大成人,对这一切皆能洞悉明了,完全能够料理自己的家业,因上天赐他一副极好的心性。然而尽管如此,你仍请告诉我你是谁,来自何处——你必有父母在堂,你断非橡树或岩石所生。”

尤利西斯答道:“夫人哪,尤利西斯之妻啊,你执意追问我的家世,我便一一作答,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飘零之人,饱经忧患,居于无数部族之间,皆应料到有此痛楚。然你所问之事,我当尽数相告。海中有一美丽富饶之岛,名曰克里特;岛上人烟稠密,城池九十余座;居民操各种方言,纷然杂处,盖有阿开亚人、英勇的土生克里特人、三支混血的多利亚人,以及高贵的皮拉斯基人。岛上有一大都城,名曰克诺索斯,米诺斯曾为国王,他每九年必与朱庇特本人会商一次。米诺斯乃丢卡利翁之父,而丢卡利翁乃我之父;丢卡利翁生有二子,伊多墨纽斯与我。伊多墨纽斯已驾船赴特洛亚,我为其弟,名曰厄同;然我兄长年长于我,亦比我更为英勇。是在克里特,我曾接待过尤利西斯,以主客之礼相待。盖他在赴特洛亚途中,因风不顺,被吹离航道,自马莱亚角飘至阿姆尼索斯,停泊于伊利提娅之洞穴旁;那里港湾难以驶入,他险些为狂风所吞噬。他一抵达那里,便入城求见伊多墨纽斯,自称为其旧日好友;然伊多墨纽斯已于十余日前启航赴特洛亚,我便将他请至家中,以种种礼遇待之,因我家中应有尽有。此外,我还以公仓中的大麦粉款待与他同来之人,并四处筹募酒水与牛只,任他们恣意祭神宴饮。他们在我处盘桓了十二日,因北风呼啸而至,猛烈非常,连在岸上都难以站稳。我料想必有某位恶神为他们兴起此风;然至第十三日,风势止息,他们遂得启程离去。”

尤利西斯又向她娓娓道出许多娓娓动听的故事。佩涅洛佩一面倾听,一面泪流满面,柔肠寸断。正如山顶之积雪,为东南西三面之风吹拂所融,及至河中溪流满溢,正如她那坐在身旁的夫君的泪水,将她的双颊淌满。尤利西斯见她如此,心中亦为之恻然,然他双目如牛角、如铁石一般坚定,未曾有一丝颤动,巧妙地将泪水强忍了下来。待她哭泣稍止,转身再次向他说道:“陌路客,我且试你一试,看你是否当真接待过我的夫君与他的人马,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请告诉我,他当时穿着怎样的衣裳,相貌如何,他身边的人又是何等模样。”

尤利西斯答道:“夫人哪,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我几乎难以言说。二十载悠悠岁月,自他离开我家前往他处,至今已逝;然我当竭力回忆,详尽相告。尤利西斯身披一件紫色羊毛披风,双层衬里,以一枚金扣针系于胸前,那针上有两个扣环扣住针脚。针面上有一纹饰,刻着一只猎犬,紧紧咬住一只斑点的幼鹿;那猎犬扼住幼鹿,幼鹿在地上挣扎喘息,金雕之技,惟妙惟肖,人人见之皆惊叹不已。他贴身穿着一件衬衣,柔软异常,贴身如洋葱之薄皮,于日光之下熠熠生辉,见者皆为之赞叹。再者,我须向你坦言,且请铭记于心:我不知他离家时是否身着这身衣裳,亦不知是否是他的哪位同人在旅途中相赠;或许是他借宿之家的主人所赠的礼物,因他朋友众多,在阿开亚人中罕有匹敌。我曾亲手赠他一口青铜宝剑,一件华美的紫色披风——双层衬里,一件长及足踝的衬衣;我以种种尊荣之礼送他登船。他身边有一仆从,年纪比他略长。我可告知你那仆从的相貌:其肩微耸,面容黧黑,一头浓密的卷发。他名叫欧律巴忒斯,尤利西斯待他尤为亲近,盖他与尤利西斯最为意气相投。”

佩涅洛佩闻此言,听他所述种种确凿无疑的凭证,心头愈发悲恸不已。待再次以泪水稍解愁怀之后,她对他说道:“陌路客,我先前已生怜悯之心,然自今日起,你必当受敬重,为我家之贵客。那衣裳正是我亲手交给尤利西斯的。我亲自从库房中取出,亲手叠好;那枚金扣针亦是我亲手交付于他,作为装饰。唉!我再也等不到他归来了!他启程赴那可恶之城,乃命中注定,那城之名我甚至不愿提及。”

尤利西斯答道:“夫人哪,尤利西斯之妻啊,请勿因哀伤过度而憔悴失色,固然我亦不便深责于你。一个女人深爱其夫,为他生儿育女,纵然那男子不如尤利西斯——据传他宛如神明——失去他亦当悲痛欲绝。然请止住泪水,听我一言。我当向你言无不尽,且可以实情相告:我最近得知尤利西斯尚在人世,已在归途之中;他现于色斯普罗提亚人之中,正将从各处乞讨得来的无数珍宝一一运回。然其船只及随行之人,在离开色雷斯之岛时尽数罹难,盖朱庇特与日神皆震怒于他的部下宰杀日神之牛,他们无一生还。然尤利西斯紧紧抓住船底之龙骨,漂流至佛阿基亚人之境。他们乃近于永生之神的部族,以接待神明之礼待之,馈赠他无数礼物,欲护送他安然归家。事实上,若非他决意四处漂泊、广敛财富,他早已归来多时;盖普天之下无一人比他更为机巧,无一人可与之相比。色斯普罗提亚王菲冬将这一切尽数告知于我,且在家中以奠酒为誓向我担保:船已停泊于水滨,船员已备妥,定将尤利西斯送回故土。他先遣我启程,因恰有一艘色斯普罗提亚之船即将驶往盛产小麦之岛杜利基翁。然他让我看了尤利西斯所积聚的全部财宝——仅菲冬王宫中存放之物,便可供其家十代之用。然菲冬王说尤利西斯已前往多多那,欲借那高大之栎树聆听朱庇特之意旨,且欲探明:漂泊多年之后,他当公开而归,抑或悄然归家。故你可得知他安然无恙,不日即返;他近在咫尺,断不会离家太久。然我当以誓言印证我之所言,且请朱庇特——众神中至为尊崇之首——为证,亦请尤利西斯家中的这炉灶为证——我此刻正来到此处——我之所言必将一一应验:尤利西斯必于此岁之内归来;本月之末,下月之初,他必抵家门。”

佩涅洛佩答道:“愿果如你言。你之所言若能应验,你必将从我处得到如此丰厚的馈赠与盛情,以致凡见你者皆为你道贺。然我心中清楚得很,结局必将如何。尤利西斯将一去不返,你亦无法得到我等送你启程的礼遇;盖一如尤利西斯当年确曾存在,如今家中亦再无如他那般的家主,可款待尊贵的陌路客,或护送他们安然归家。侍女们,且为客人洗足,以毛毯与被褥铺设床榻,使他得以安睡至天明。明日天明,再为他沐浴敷油,使他可于廊下就座,与特勒玛科斯一同用膳。众可憎之人中若有谁对他无礼,便休想再在我家安然行事——任他愿与不愿,他与此宅再无瓜葛。因你且思量,客人哪,你若见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于我堂前用餐,你何以能辨明我于他人之女,在心地善良与见识之上,是否确有过人之处?世人寿数短暂;若为人苛刻,行事刻薄,则生前为人所怨,死后亦为人所诟;然为人正直,行事公允,则万民传颂其美德,众人皆称之为有福之人。”

尤利西斯答道:“夫人哪,自我离开克里特那覆雪的群山登上船舶之日起,便已立誓不享毛毯被褥之福。我只愿依昔日那般安卧——多少不眠之夜,我皆如此度过。无论何等粗陋的眠处,我皆曾挨过夜夜,只待黎明破晓。再者,我亦不愿他人为我洗脚;府中年轻轻佻的女使,不可使之近我足前。然若你身边有哪位年迈德高之妇人,且与我一般饱经忧患,则我愿容她为我洗足。”

佩涅洛佩闻言答道:“先生啊,凡是曾来我家作客之人,从未有人能如你这般事事皆说得这般妥帖得体。我府中恰有位可敬的老妇人——正是她当年将我那可怜的夫君抱于怀中,彼时他方才降生,尚在襒褓之中;她亲手将他抚育成人。如今她已年老体衰,却仍可为客人洗足。”遂又道:“欧律克蕾娅,你且过来,为你那与主人年齿相当的客人洗脚罢。我料想尤利西斯的双手与双足如今亦当是这般模样了——忧患催人老,实在惊人。”

老妇人闻此言,遂以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哀哀悲诉道:“我的儿啊,我实不知该当如何待你。我确信世间无人比你更为敬奉神明,然朱庇特偏偏与你为仇。普天之下,从未有人向他焚烧更为丰盛的大腿骨,亦从未有人在他祈愿之时献上更为隆盛的百牲祭——你所求者不过是得享高龄,且亲眼见你的儿子长大成人,如你一般堂堂一表;然你瞧,神明偏偏使你独自一人漂泊在外,竟不得归返故土。毫无疑问,如今尤利西斯漂泊至某处异邦的宫殿,必有妇人在彼嘲弄于他,正如此处这帮贱婢亦曾对你百般讥讽。你不愿她们为你洗足,我不以为怪——她们曾那般羞辱于你。我自当欣然为你洗足,盖佩涅洛佩已然吩咐于我,我理当遵命而为。我为你洗足,一则为佩涅洛佩之命,一则亦出于我本人之心——你已在我胸中唤起最深切的怜悯。再者,我尚有一言相告,务请留心听之:先前曾有无数困顿之中的陌路来客踏入我家,但我敢放胆而言,从未有一人,无论在身形、声貌、还是双足之上,与你这般酷肖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答道:“那些曾见过我们二人的,皆曾言我们生得奇妙地相似,如今你亦有此感,正是如此。”

老妇人遂取来一只欲为其洗足之大盆,倾入大量冷水,复添热水,直至温度适宜。尤利西斯于炉火之旁落座,然未几即转身避光而去——他忽然想到:待这老妇人握住他腿上之时,她必将认出那道旧伤;如此一来,一切底细皆将败露。果然,老妇人一经着手为其主人洗足,便立时认出那道伤疤来——那乃是他年幼之时,于帕耳那索斯山上随外祖父奥托吕科斯狩猎,被一头野猪所伤;奥托吕科斯乃其母之父,乃世间最为狡黠的窃贼与伪誓之徒,其子亦与父亲同道。墨丘利神亲自赐他此等手段,因他惯于将山羊与羔羊之大腿骨焚烧祭之,故墨丘利亦乐于与他结伴。一次,奥托吕科斯前往伊塔卡,恰逢其女之子方才降生。晚饭已毕,欧律克蕾娅将婴孩置于其膝上,唤他道:“奥托吕科斯,你当为你外孙取一名字;你素来渴盼能得一孙,今当如愿。”

奥托吕科斯答道:“女婿女儿啊,便以此为孩子之名罢:我于众多之处,无论男女人等,皆怀深恶痛绝之心;故可名之曰‘尤利西斯’,即‘怒中之人’之意。待他长大成人,前往其母族之故乡——帕耳那索斯山,吾之产业所在——探望之时,我当赐他一份厚礼,且当亲送他欢喜而归。”

尤利西斯遂前往帕耳那索斯山,向奥托吕科斯领取礼物;奥托吕科斯及其子皆与他握手相迎,热忱款待。其祖母安菲特亚张臂将他拥入怀中,亲吻其头顶与那对俊美的双目;奥托吕科斯则吩咐诸子预备酒宴,他们遵命而行。他们牵来一头五岁口之公牛,剥去其皮,整治停当,分切成块;继而又仔细剁成小块,串于铁签之上,多烤至熟,分与众人。于是乎,自清晨至日落,他们皆尽兴饮宴,人人皆得其所享,无一不餍足。日落暮临,黑夜降临,众人遂各自就寝,享受睡眠之赐。

当那曙光之女、玫瑰色手指的黎明初现之时,奥托吕科斯诸子便携猎犬外出狩猎,尤利西斯亦相随前往。他们攀登帕耳那索斯山那林木葱茏的坡地,旋即抵达其凉风习习之高山牧场。时值旭日初升,光芒尚未炽烈,恰自俄开阿诺斯那舒缓沉静之流中升起,洒向原野之时,他们来到一处山间幽谷。猎犬在前探寻那被追逐之兽的踪迹,奥托吕科斯诸子紧随其后,尤利西斯亦在猎犬之后不远处,手执一杆长矛。此处乃一头巨野猪之巢穴,藏身于一片密密层层的灌木丛中——那灌木之密,风雨皆不能透,烈日之光亦不能入,地面积满了厚厚的落叶。野猪闻得人声四近,猎犬又自四面围而吠之,遂自巢中冲出,耸起颈背之鬃毛,双目喷火,立于路中。尤利西斯率先举矛刺去,欲将矛尖插入那畜生体内,然野猪比他更为迅捷,侧身冲来,于其膝上猛划一创,那创虽深,却未曾伤及腿骨。尤利西斯则一矛刺中野猪右肩,矛尖自其体内穿透而出,野猪遂哀鸣着坠于尘土之中,直至魂飞魄散。奥托吕科斯诸子遂忙于收拾野猪之尸,并为尤利西斯包扎伤口;继而念咒止血,便速速归家。奥托吕科斯及诸子将尤利西斯之伤彻底治愈之后,遂备下丰厚之礼,盛情相送他返回伊塔卡,宾主尽欢。待他归返故里,父母见其归来,皆欣喜不已,问其伤疤之由来;他遂将如何在帕耳那索斯山上与奥托吕科斯及诸子出猎、被野猪所伤之事,一一相告。

欧律克蕾娅一手握住那伤痕累累之腿,确已稳然在掌,便立时认出主人的身份,遂不由自主地将脚放开了。那条腿落入盆中,盆儿铿然作响,倾覆于地,盆中之水尽皆泼洒于地上;欧律克蕾娅悲喜交加,双目中噙满泪水,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她仍抓住尤利西斯之胡须,唤道:“我的儿啊,我确信你必是尤利西斯本人——只是我尚未真正触碰到你、握住你之时,竟不曾认出你来。”

她一面说,一面抬眼望向佩涅洛佩,似欲告知她那亲爱的夫君已然归返府第;然佩涅洛佩却未能向她这边看上一眼,亦未察觉此事——盖密涅瓦已将她的注意力引开。于是尤利西斯以右手扼住她的咽喉,左手将她拉近身旁,低声说道:“乳母啊,你莫非欲置我于死地么?你曾以你自己的乳汁哺育我于襁褓之中,如今我飘泊二十年,得以重返故里,你岂可使我功败垂成?既然神明已令你心中了悟,认出我来,便请闭口不言,府中之人,一个也不可吐露。若你胆敢走漏半点风声,我且告知于你——此言断无更改——倘若天意令我得以手刃这帮求婚人,则在我杀戮众婢之时,纵然你乃我的乳母,亦绝难幸免。”

欧律克蕾娅答道:“我的儿啊,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你心中清楚得很——任凭何物,皆不能令我屈服,亦不能令我开口。我必将守口如瓶,犹如磐石或铁块一般。再者,我尚有一言相告,且请铭刻于心中:待得神明将众求婚人交于你手中之时,我必将那些行为不端的女使一一指给你看,亦将那些清白无辜者告知于你。”

尤利西斯答道:“乳母啊,你实在不该如此说。我自能分辨府中每一个女子之贤愚好歹;你且闭口不言,将一切托付于神明罢。”

言罢,欧律克蕾娅遂离开廊庑,去取更多的清水,盖先前之水已悉数倾覆于地;待她洗净他的双足,且以橄榄油敷抹之后,尤利西斯遂将座椅移近炉火,以取暖暖身子,且将那道伤疤藏于破衣之下。其时佩涅洛佩开言与他交谈,道:

“陌路客啊,我欲与你略谈别事。夜色已深——至少对于那些虽心怀哀痛仍能入眠之人来说,已是就寝之刻。至于我自身,神明赐我的乃是一种无可言喻的悲苦人生:白日里,我虽操持家务,照料众婢,自始至终仍是泪流满面,哀叹不已;待到夜晚来临,众人皆归寝室之时,我却辗转难眠,思绪万千,我之心便成了那无休无止、最为残忍之苦痛的牺牲品。正如那羽色灰褐的夜莺——潘达瑞俄斯之女——每当早春时节,便栖于最幽深的密荫之中,以无数哀婉的啼啭,悲鸣着诉说一段惨事:她如何因一时之失,竟亲手害死了亲生骨肉伊提卢斯——王泽托斯之子;我的心亦如那夜莺一般,颠来倒去,犹豫不决——不知是当留于此处,与我的儿子一道,守护我的家财、奴仆,以及这偌大府第之体面,以顾及世人之议,且念及亡夫之名;还是该当此时便随这帮前来求亲、馈赠我如此丰厚聘礼之求婚人中的佼佼者而去。我的儿子昔日尚幼,不能明辨事理,故不愿听我改嫁,离开他父亲的宅邸;然如今他已长大成人,便再三恳求我离去,盖他见众求婚人蚕食其家产,早已怒不可遏。再者,请听我所做之梦,且试为我详解其意,若你能够的话。我院中有二十只家鹅,皆以槽中米糠为食,我对之钟爱有加。我梦见一只巨大的雄鹰自山上疾扑而下,以其弯喙啄杀每一只鹅的颈项,直至将其尽数屠戮。顷刻之间,他便振翅冲入云霄,将那群鹅弃尸于院中;我于梦中哀哀痛哭,以致众侍女皆闻声而来——我因那雄鹰屠我群鹅而悲恸不已,何其凄惨!继而他复又折返,栖于一突出的横梁之上,竟以人声向我开口,令我止住悲泣。他道:‘鼓起勇气,伊卡里俄斯之女啊!此非虚幻之梦,实乃吉兆之兆,必将一一应验。那群鹅便是众求婚人,而我已非雄鹰,乃是你自己的夫君——我已然归来,必将令这帮求婚人落得个可耻的下场。’言罢,我便于梦中惊醒;待我举目望出,果见我的群鹅仍在槽边啄食米糠,一如往常。”

尤利西斯答道:“夫人哪,此梦只容得一种解释——若非尤利西斯本人亲口告知你,此兆必将如何应验,则无人能解。众求婚人之死,已然应验,无一能够幸免。”

佩涅洛佩答道:“陌路客啊,梦之事实乃离奇莫测之物,断断不能一概而论,皆一一应验。有两重大门,乃是这些虚渺幻象出入之所:一门以象牙所造,另一门则以牛角所成。出自象牙门者,皆为虚妄;而自牛角门而出者,则于见者而言,必有所兆。然我并不以为我这梦是自牛角门而来;不过我与我的儿子自当皆大欢喜,若此梦果然应验。再者,我尚有一言相告,且请铭刻于心中——明日破晓之时,便是我将从此尤利西斯之宅中永别的凶日,盖我即将举行一场斧头之比试。我夫君昔日常于院中并排竖立十二把斧头,一把紧接一把,犹如造船之时用以支撑船身之木柱;他便自远处取箭而射,一箭穿过那十二把斧头。我将令众求婚人试此技艺——他们之中谁能最为轻易地将弓弦上紧,并将箭矢一一射穿那十二把斧头者,我便当随他而去,离开这属于我合法夫君的府第——如此富丽堂皇、家资丰厚之所。然即便如此,我仍深知我必将于梦中常常忆念于此。”

尤利西斯闻言,答道:“夫人啊,尤利西斯之妻,你大可不必迁延这比试之日;盖众求婚人尚未能将弓弦上紧、弯弓搭箭、并将箭矢射穿那铁斧之时,尤利西斯早已归返故里了。”

佩涅洛佩答道:“先生啊,只要你还愿坐于此处,与我交谈,我便毫无归寝之念。然人终究不可长此无眠,盖上苍已为世上之人定下了万事之序。故我当上楼而去,卧于那张床榻之上——自我那可怜的夫君启程赴那可恶之城之日起,我从未有一夜不为那张床榻洒满悲泪。”

说罢,她便起身登楼,往自己的寝室而去。她并非独自前往,而是由众侍女相伴随行;及至寝室之中,她便哀悼她那亲爱的夫君,直至密涅瓦将甘甜的睡意注入她的眼睑。

第二十卷

尤利西斯辗转难眠——佩涅洛佩向狄安娜之祈祷——上天降下两种征兆——欧迈俄斯与菲洛提俄斯到来——众求婚人用膳——克忒西珀斯以牛脚掷向尤利西斯——忒奥克吕墨诺斯预言灾祸,随即离去。

尤利西斯于廊庑之中卧于一张未经硝制之牛皮之上,其上又覆以众求婚人所食羊只之数张羊皮;待他躺下之后,欧律诺墨又取来一件披风覆于其身上。于是乎,尤利西斯便辗转难眠,一心思索如何下手杀戮众求婚人。须臾之间,那些惯常与求婚人私通胡为之妇人,皆嬉笑着、彼此打趣着,走出了府第。尤利西斯见此情形,不禁怒从中来,一时犹豫不决——不知当立时起身,将她们尽数诛戮于堂前,还是暂且饶过她们一次,任她们再与求婚人同眠一夜。他心中愤然作吼,恰如一母犬护着幼崽,怒目而视、龇牙低吼,以为外敌来袭;尤利西斯之心亦这般为眼前之丑恶暴行所激怒,而暗暗作吼。然他仍以手击打自己的胸膛,自言自语道:“心儿啊,且安分些罢!你昔日所遭受的,远比眼前更为凶险——那便是可怕的独目巨怪吞噬你那群英勇同伴之日;然你且默然承受,直至凭借你的机巧,方才安然脱身于那山洞之中——彼时你本以为必死无疑。”

他这般以言相责己心,强令其忍受煎熬,然他又翻来覆去,犹如有人在烈焰之前翻烤那满是血与脂油之肚肠,先翻一面,再翻另一面,以期尽速烤熟一般;他也这般翻来覆去,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盘算:只身一人,如何方能屠戮这为数众多之恶徒——众求婚人。然而未几,密涅瓦自天而降,化作一凡俗女子之形貌,飘然悬于他的头顶,唤道:“我那可怜而悲苦之人啊,你为何这般辗转难眠?这是你的家宅,你的妻子安然身处其中,你的儿子亦在府内,且正是一位令任何父亲皆可引以为豪的堂堂儿郎。”

尤利西斯答道:“女神啊,你所言皆是实情,然我正自忧虑:只身一人,如何方能屠戮这帮恶徒——盖求婚人之众,向来为数众多。且另有更为棘手之难处:且假定承蒙朱庇特与你之力,我终能将他们尽数诛灭,我又当如何自他们的复仇者手中脱身呢?”

密涅瓦答道:“无耻之徒啊!纵然那盟友不过是一介凡夫,又不如我这般智慧超卓,任何人尚敢信之不疑;我岂非女神之身?我岂非在你历尽千难万险之中,始终护卫于你?我且明白告诉你:即便有五十队人马将我们重重围困,欲取我等之性命,你亦必将尽取其羊群牛群,驱之以归。然且安睡罢——彻夜辗转难眠,实乃大大的不妙;你的困扰,不久便可烟消云散。”

言罢,她便将浓浓的睡意撒入他的双眼,继而飘然返回奥林匹斯圣境。

佩涅洛佩这般向狄安娜祈祷之时,尤利西斯已沉入深沉的睡乡,一时之间竟将种种忧患尽皆忘却——盖睡眠乃心神之良药也。然他那位令人钦佩的妻子却从梦中醒来,遂于床榻之上坐起身来,悲泣起来。待她哭泣已毕,遂向狄安娜祈祷道:“伟大的狩猎女神狄安娜啊,宙斯之女,求你以利箭射入我的心房,将我射杀;或令一阵旋风将我卷起,载我穿过幽暗之途,直将我抛入那滚滚滔滔的俄开阿诺斯之口——正如当年潘达瑞俄斯诸女之遭逢一般。潘达瑞俄斯诸女丧尽了父母双亲,盖神明已将他们诛杀,故她们皆成孤女。然维纳斯却悉心照料她们,以乳酪、蜂蜜与醇醪甘醴哺育她们;朱诺则教她们以体貌之美与聪慧之智胜于一切女子;狄安娜赐她们以端庄之仪态;密涅瓦则赋之以种种才艺。孰料一日,维纳斯为她们之婚事上得奥林匹斯山晋见宙斯(盖宙斯于万事之吉凶,无所不知),孰知飓风骤起,竟将她们卷去,成为那可畏的厄里倪厄斯之侍婢。我亦愿天上诸神将我自凡人眼前隐去,或愿那秀美的狄安娜将我射杀;我即便身入冥土之下,亦是心甘情愿,只要我仍可一心思念着尤利西斯,且不必屈身于一个较他更为卑劣之男子。再者,无论人于白日间如何悲痛,只要夜间得以安眠,便尚可支撑得住;盖双目一旦为睡梦所合,便无论吉凶,皆一概忘怀;唯我之苦楚,竟于梦中亦缠绕不休。恰在昨夜,我梦见有一个人偃卧于我身侧,其形貌一如尤利西斯当年率军出征之时;我心甚喜,盖我以为那并非梦幻,而是确凿的实事本身。”

夜尽天明,然尤利西斯却闻得她的啜泣之声,一时颇为困惑,盖他觉得她似乎已然认出了他,正与他比肩而处。于是他便收拾起那披风与他所卧之羊皮,置于廊庑之一座位上,又将那张牛皮携于露天之处。他举起双手向天祈祷道:“父宙斯啊,既然你已俯允将我历尽陆上与海上之千难万险,遣归故里,便请借府中此刻已然醒来的某一人之口,给我降一征兆;更请自外间另降一种吉兆于我。”

他这般祈祷。宙斯俯听其祷告,立时于奥林匹斯那辉煌的宫阙之上、于云层高处发出隆隆的雷声。尤利西斯闻得此声,心中大悦。其时,府第之内,那居于近旁磨坊之中的磨麦女亦扬起她的嗓音,向他降示了另一吉兆。府中共计有十二名磨麦女,她们的职分便是研磨小麦与大麦——此乃人间之命脉。其余诸女皆已磨毕各自之活计,已各自归去安歇;唯独此女尚未完工,盖她之力不似她们那般强健。她闻得雷声,便停下了研磨之工,向她的主人降下吉兆。“父宙斯啊,”她说道,“你乃天地之主宰,你竟于万里无云之晴空发出隆隆雷声,此乃兆应某人某事;我乃你卑微的女使,此刻正向你祈求,便请俯允我的祷告罢——愿此日便是众求婚人在尤利西斯府中共进膳食的末日!他们已令我研磨谷粮,劳累不堪;我但愿他们再也不能在何处享用任何一餐!”

尤利西斯闻得那妇人言语所传之吉兆,又闻得雷声,心中甚喜;盖他已然知晓,此乃上天示意他当向众求婚人复仇之兆。

其时府中众侍女皆已起身,在炉边燃起了炉火;忒勒玛科斯亦起身披衣,将利剑悬于肩头,又将凉鞋束于他那俊美的双足之上,手执一杆锋锐青铜镞头的粗壮长矛;他来到廊庑的门槛之前,对欧律克蕾娅说道:“奶娘啊,你可是令那陌路客于床榻饮食二者皆得安顿,还是任凭他自寻方便?——盖我那母亲,虽为贤妇,却有偏疏之习,对那些无足轻重之人关怀备至,而于那些实则远胜于彼之人反倒漠然置之。”

欧律克蕾娅答道:“孩子啊,你可切莫无端责难于人。陌路客坐而饮酒,尽其所欲;你母亲确曾问他是否再添些面包,他答言不必。他欲就寝之时,她吩咐仆从为他铺设床榻,但他言道,他乃一落魄之人,不堪卧于床榻被褥之中;他坚持只求于廊庑之中铺上一张未经硝制之牛皮与几张羊皮;那披风乃是我亲自覆于他身上的。”

忒勒玛科斯遂步出庭院,来到阿开亚人集会之处;手执长矛,且并非独自前往,盖他两条猎犬亦相随于侧。然欧律克蕾娅则将众侍女召来,吩咐道:“来来,且都醒来;速将廊庑打扫干净,洒些清水以压尘土;将坐椅之上覆以椅罩;你等中其几人,可取湿海绵将诸案擦抹干净;将调酒之缸与杯盏洗涤清净;即刻去泉边汲水——求婚人即刻便到;他们必将早至,盖今日乃节庆之日。”

她这般吩咐,仆从皆一一遵行:二十人前往泉边汲水,其余则于府中忙碌不已。那些伺候求婚人之仆役亦相继来到,开始劈柴为薪。未几,去泉之妇人皆已归来;那养猪倌亦相随而来,驱着他所精选的三口最肥之猪。他令它们在院中各处自行觅食,继而欣然向尤利西斯说道:“陌路客啊,那帮求婚人待你可曾略好些了么,还是一如既往地那般傲慢无礼?”

尤利西斯答道:“但愿上苍能以他们在这他人之宅中肆无忌惮、全然不知羞耻所犯下的种种恶行,给予他们应得的报应。”

二人正交谈间,牧山羊人墨兰提俄斯亦来到,盖他亦将他最肥的数头山羊送至求婚人的筵席之上;他身旁尚带着两名牧人。他们将山羊缚于门楼之下,继而墨兰提俄斯便出言讥讽尤利西斯。“你仍在此处么,陌路客,”他说道,“仍要在府中纠缠不休、四处乞讨么?你怎不前往他处?你我之间,恐怕非得彼此尝过对方拳脚之后,方能彼此了悟。你这般乞讨,全然不识体统;难道在阿开亚人之中,唯独此处有筵席,他处便无么?”

尤利西斯默然不语,只是垂首沉思。继而第三人——菲洛提俄斯——亦来到,他正牵着一头未曾生育的母牛与数只山羊前来。这些牲畜皆由那些专门以舟载客往来渡河的船家所运送。菲洛提俄斯遂将母牛与山羊安顿于门楼之下,继而上前来寻养猪倌。“养猪倌啊,”他说道,“这陌路客是何许人?近来方到此处的么?他可是你的同伴么?他出身何族?来自何方?这可怜之人,看他那副模样,似乎曾是一位贵显之人;然而神明欲降祸于谁,便降祸于谁——即便是君王,亦在所难免。”

他一面说,一面走上前来,向尤利西斯伸右手致意:“陌路老丈,你好啊,”他说道,“看你的境况,确是十分困窘;然我盼你日后能渐入佳境。父宙斯啊,于诸神之中,你乃最为残忍者。我等本皆为你之子女,然你于我等一切苦难之中,竟毫不垂怜。见得此人,我竟出了一身冷汗,双目中亦噙满泪水,盖他使我忆起了尤利西斯——我心中甚惧,他恐亦正穿着与此人一模一样的破衣烂衫,四处漂泊——倘若他尚在人世的话。若他已然亡故,身处哈得斯之府,则唉!我那善良的主人啊!我尚且年幼之时,他便命我为他在刻法列尼亚人之间照看牲畜,如今他的牛群已不计其数;任谁皆不能比我照看得更好,盖它们繁殖之盛,犹如禾穗之繁;然而我仍不得不将其赶入此间,供他人宰割——他们对其子全无敬意,虽其子身在家中,却毫不畏惧天威,竟已迫不及待地要将尤利西斯之家产瓜分殆尽。我常常思量——只是其子尚在,此事不可妄为——何不携此牲畜遁往他邦异国;此事纵然不善,然留此间受他人牧群之辱,实更为难堪。我的处境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若非我深信我那可怜的主人终将归来,将这帮求婚人尽数逐出府第,我早便逃之夭夭,前往依附于某位他邦之主了。”

尤利西斯答道:“牧牛人啊,看你言谈举止,当是一位甚为良善之人;且我亦看出你乃一位颇有见识之人。故此,我当告知于你,并以誓言为证。以万神之王宙斯之名,以我此刻所至之尤利西斯之炉灶为誓——尤利西斯必将于你离开此地之前归来;你若愿意,必将亲眼得见他诛杀那些此刻正在此间作威作福的求婚人。”

菲洛提俄斯答道:“倘若宙斯果能成此美事,你便必将得见我如何竭尽绵薄之力以助他一臂之力。”

养猪倌欧迈俄斯亦如此这般向神明祈祷,盼尤利西斯得以归返故里。

他们正这般交谈之际,众求婚人亦正在商议谋杀忒勒玛科斯之毒计;然一只飞禽自他们左侧掠过——乃是一只鹰隼,爪中攫着一只鸽子。安菲诺摩斯见状说道:“诸位朋友,我等谋杀忒勒玛科斯之计,恐难以成功;不如改赴宴饮罢。”

其余人皆表赞同,遂一同步入堂内,将披风置于长椅与座位之上。他们宰杀了羊、山羊、猪以及那头母牛;待内脏烹调已毕,便分与众人;他们于调酒之缸中调好酒水,养猪倌则为每人斟酒,菲洛提俄斯则于面筐中分送面包,墨兰提俄斯则为他们斟酒。于是众人皆伸手取食面前之佳肴。

忒勒玛科斯有意安排尤利西斯于廊庑中铺有石板之处落座;他为尤利西斯另设一小桌,置于一旁,所用坐椅亦甚为粗陋;又命人为他端来一份内脏之食,佐以一盏金杯所盛之酒。“你且于彼处就座,”他说道,“于贵客之间自饮其酒。求婚人之讥讽与拳脚,我自会令其收敛;此处并非客栈,乃是尤利西斯之宅,已由其传至我手。故此,求婚人诸君,你等且各安其手,各守其口,否则必将酿成大祸。”

求婚人皆咬唇不已,对他的大胆之言颇感惊异。安提诺俄斯遂说道:“我等实不乐闻如此言语,然亦只好暂且容忍;盖忒勒玛科斯确是以正言威吓我等。若宙斯当初允我所愿,我等早已令他这番豪言壮语戛然而止了。”

安提诺俄斯如此说道,然忒勒玛科斯对他并不理会。其时,传令官正将那神圣的百牲祭送过城中,阿开亚人皆汇聚于阿波罗那浓荫蔽日之圣林。

他们烤炙外层之肉,自铁签上取下,分与每人一份,皆尽兴畅饮;席间伺候之人亦分予尤利西斯与他人同等之一份,盖忒勒玛科斯已然如此吩咐于他们。

然密涅瓦却不肯让求婚人稍减半分傲慢,盖她欲令尤利西斯对他们之仇恨愈深。求婚人之中,恰有一名叫克忒西珀斯的粗鄙之徒,乃自萨墨来者。此人倚仗其巨万家财,正向尤利西斯之妻大献殷勤,向求婚人说道:“诸位且听我一言。那陌路客已然得与众人同等之一份;此举甚是恰当;盖于忒勒玛科斯之府中来访之宾客,无论何人,皆不应加以苛待。然我尚欲以我个人之名义,赠他一份薄礼,俾他亦可转赠那浴女,或尤利西斯府中其他仆役。”

言罢,他便自肉筐中拾起一只牛蹄,掷向尤利西斯;然尤利西斯略一侧首,避过其锋,嘴角微微泛起一抹撒丁尼亚式的冷笑;那只牛蹄遂击中墙面,未能伤及于他。忒勒玛科斯见状,遂怒声对克忒西珀斯说道:“你这算是走运,”他说道,“陌路客略微偏头,你方才未能击中于他。倘若你果真击中了他,我定当以长矛将你刺穿;那时你父亲便不得不为你料理丧事,而不能在尤利西斯府中张罗婚事了。故此,我请你等诸位,今后切勿再有这等无礼之举;我如今已然长大成人,已能分辨善恶,明晓事理,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我早已目睹你等宰杀我的羊群,恣意取用我的谷物与醇醪;我之所以容忍至今,盖因一人难敌众人;然今后切莫再对我施以暴力。倘若你等当真欲置我于死地,便请动手罢;我宁死亦不愿日复一日目睹这等丑恶之场面——宾客遭人凌辱,男仆在堂中肆意拉扯女婢,全然不顾体面。”

众人皆默不作声,直至达马斯托之子阿革拉俄斯终于开口道:“方才所言,无人应感到不快,亦无人可加以驳斥,盖所言甚为在理。故此,请勿再虐待这陌路客,亦勿再虐待府中任何仆役。然我尚欲向忒勒玛科斯及其母亲进献一肺腑之言,望二位皆能采纳。‘只要,’我便如此说道,‘你等心中尚存一线希望,以为尤利西斯终有一日得以归返,则任何人对你们坐待时日、容忍求婚人居于府中,皆无可指摘。若他果真得以归来,那自然更好;然如今已然明了,他断无归来之望;故此,你当好言劝慰你母亲,令她择那最杰出、最为优厚之家为夫婿。如此,你便可亲自管理你自己的家业,得以安宁饮食;而你母亲亦可照看另一家宅,而不必再顾及此处。’”

忒勒玛科斯闻言答道:“阿革拉俄斯啊,以宙斯之名,以我那苦命的父亲——他或已丧生于远离伊萨卡之地,或正在某处遥远的异乡漂泊——之名为誓:我对母亲的婚事非但毫无阻拦之意,反倒劝她随其心意,自行择婿,且愿另赠以无数之妆奁;然我断不敢毫不容情地强令她违逆自己的心意,离开此宅。万万不可令我做出这等事来。”

密涅瓦此刻使众求婚人陷入不可遏制的狂笑,使他们的心智迷乱;然其所笑,乃勉为其难之笑。他们所食之肉竟沾染上血痕;他们的双目皆噙满泪水,他们的心皆因不祥之预感而沉甸甸的。忒奥克吕墨诺斯见此情形,遂说道:“可怜的人们,你们究竟有何不适?自你们头顶至足下,皆被一层幽暗之幕所笼罩;你们的面颊之上皆泪痕斑斑;空气中弥漫着哀号之声;墙壁与屋梁之上竟淌下血来;廊庑之门以及其外之庭院,皆为蜂拥而下、坠入冥府之夜的一群幽魂所充塞;太阳已自天穹之上抹去,一片枯萎的阴翳笼罩着整个大地。”

他如此说道,众人皆放声大笑。欧律玛科斯遂说道:“这新近来到此处的陌路客已然神志失常。仆从们,且将他撵至街上去罢,盖他竟觉此处如此昏暗。”

然忒奥克吕墨诺斯说道:“欧律玛科斯啊,你无须遣任何人随我而去。我自有双眼、双耳、一双腿足,更不必说还有一副健全的心智。我自会将这一切带出此宅;盖我已然瞥见,正有一场灾祸正降临于你等头上——你等这帮于尤利西斯府第中恣意凌辱他人、图谋不轨之徒,将无一能够逃脱。”

他言罢,便起身离去,前往皮拉俄斯处;皮拉俄斯对他颇为礼遇。然众求婚人则相互对望,并以嘲笑那些陌路客来激怒忒勒玛科斯。其中一无礼之徒向他说道:“忒勒玛科斯啊,你所遇之宾客,确是不甚走运——先有这纠缠不休的流浪汉,到处乞讨面包与醇醪,于劳作或苦战皆一无所长,简直一无是处;如今又有这等狂妄之徒,自命为先知。听我一句劝罢——那于你而言,要好得多——不如将他们押上船,遣往西克尔人之处,卖个几文钱了事。”

忒勒玛科斯对他们不加理睬,只是默默注视着父亲,满心期待他随时向众求婚人发动攻击。

其时,伊卡里俄斯之女、贤惠的佩涅洛佩已令人将一华贵之座椅置于面向庭院与廊庑之处,俾她得以听闻众人的交谈。那午宴确是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备办停当的——既有佳肴,亦颇丰盛,盖他们宰杀了众多祭牲;然而那晚宴尚在筹办之中;而由一位女神与一位勇士即将摆设的那一餐,实乃世间所能想象之最为惨不忍睹的一餐——盖他们已然自取灭亡矣。

第二十一卷

斧头之比试——其间尤利西斯向欧迈俄斯与菲洛提俄斯表明身份

(仅为承接上文之需——此乃上一节之末,业已译出。切勿再次译出,亦切勿于文中复述。)

密涅瓦此刻将一念植于佩涅洛佩心中——令众求婚人各试弓术与铁斧之技,彼此较量,借此引出他们的毁灭。她遂起身上楼,取出库房之钥;那钥匙乃青铜所铸,其把则以象牙制成。她携众婢女,来至宅院深处之库房,其中存放着她夫君之金、银与熟铁诸般财宝,又有他的那张弓,以及一壶装满致人死命之箭矢之箭袋——那弓与箭,乃是他在拉栖第梦邂逅的一位友人所赠,那人便是欧律托斯之子伊菲托斯。他二人乃于墨塞涅、于俄耳提洛科斯之宅中相遇;彼时尤利西斯正寄居其处,以索回一项为墨塞涅全族所欠之债;盖墨塞涅人曾自伊萨卡劫去三百头绵羊,连同牧人,一并驾舟载走。为追索这些牲畜,尤利西斯曾历一番长途跋涉,时年尚幼;盖其父与其他诸首领遣他出使,以讨还牲畜。伊菲托斯亦至彼处,以索回他所失之十二匹牝马,以及随马同行之数头骡驹。这些牝马终竟致他于死地;盖他前往主神宙斯之子、那曾创下赫赫战功之赫拉克勒斯宅中时,赫拉克勒斯竟不顾一切,将其杀戮——虽有客主之礼,竟毫不畏惧天威,亦不顾自己设于伊菲托斯面前之宴席,竟将他杀害,并将那些牝马据为己有。正是为索回这些牝马,伊菲托斯与尤利西斯相遇,并将那赫赫之欧律托斯生前惯用之弓赠与他;欧律托斯死后,此弓乃传于其子。尤利西斯则以一剑与一矛回赠于他;自此二人便结为莫逆之交,只是彼此从未登门造访;盖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竟于二人互通音问之前已将伊菲托斯诛杀。此弓既为伊菲托斯所赠,故尤利西斯出征特洛亚之时,并未将之随身携去;在故里之时,他曾使用此弓良久;后因其乃一珍贵友人之赠物,遂将之留存于家中。

佩涅洛佩不一时已至库房之橡木门槛之前;那门槛乃木匠精心刨平,且曾以墨线弹得笔直,再将门框嵌入其中,将门扇挂上。她解开系于门把上之带,插入钥匙,直推而入,拨开那紧扣门扇之铁闩;门扇豁然洞开,其声恰似公牛于草场之上长哞。佩涅洛佩遂登上一高台;台上堆叠着几口箱子,其中存放着她亲手折叠之精美布匹与衣裳,以及芬芳之香草;她自其间取下挂于钉上之弓,连同弓囊一并取下。她将弓置于膝上,自囊中取出此弓,悲泣不止;待泪下稍歇,她便携此弓与那装满致人死命之箭矢之箭袋,前往众求婚人所聚集之回廊。她的婢女们亦相随于后,抬着一口箱子,其中盛着许多铁块与铜块,皆为其夫昔年所赢得之奖品。及至众求婚人面前,她便立于支撑回廊屋顶之一柱之旁,以面纱遮于脸前,左右各有婢女相随。她遂开口说道:

“众求婚人哪,你们肆意践踏此宅之款待,只因宅主久出未归,且除欲娶我之外,亦无其他托词;既然你们所争者,乃此奖赏,我便将尤利西斯那张大弓取出;你们之中,谁能将弓弦最为轻易地绷上,并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头,我便随之而去,离开我这合法夫婿如此堂皇富足之府第。然我亦深知,纵令离去,亦必于梦中长忆于此。”

她言罢,遂命欧迈俄斯将弓与铁块置于众求婚人之前;欧迈俄斯遵其吩咐,将弓与铁块接过,竟泣不成声。那牧牛人于一旁见得主人之弓,亦潸然泪下。安提诺俄斯遂出言呵斥道:“你这乡野粗鄙之辈,愚钝之徒,何故于女主悲苦之余,犹添其愁烦?你主人之丧,固已令她愁苦不堪;你等且安坐无言,默默用膳,或若欲哭,则出外哭去,将弓留下。我等求婚人自当竭尽全力争此一搏;欲绷此弓,绝非易事。盖我等之中,无一人能及尤利西斯;我曾见过他,至今尚能忆起;彼时我尚是一孩童。”

他口虽如此说,心中却指望自己能绷上此弓,并能射穿那铁块;殊不知他竟将第一个尝到尤利西斯手中之箭矢——那正是他于其主宅中恣意凌辱之人,他且怂恿众人亦如此作为。

忒勒玛科斯遂开口说道:“苍天在上!宙斯必是夺去了我的心智。我那贤良的母亲已然言明,将离此宅而再嫁,然我竟于此大笑寻欢,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然众求婚人哪,既已议定此番比试,便就此进行罢。此乃为一位女子而设之比试——在皮洛斯、阿尔戈斯、迈锡尼,皆无人能与她比肩,于伊萨卡本土亦然,抑或于大陆之上。你等心中皆了然于此,我又何必对我母亲加以赞美?来罢,莫再迟疑推诿,且看尔等能否绷上此弓。我亦将试上一试;盖我若能将弓弦绷上,并能射穿那铁块,我便不会令我母亲随一陌路之人离去——若我能赢得我父亲昔日所赢得之奖品。”

他言罢,遂自座位上一跃而起,将那紫红色的披风掷于一旁,又自肩头取下其剑。他先将斧头排作一列,置于一条长长的沟槽之中——那沟槽乃他所掘,且曾以准绳校得笔直。他遂将四周之土踏得坚实;众人见他将斧头排得如此齐整,皆甚为诧异——盖他于此前从未见过这般场景。此事已毕,他便步至石板之上,试绷此弓;他竭尽全力,连拉三次,皆欲将弓弦绷上,然三次皆不得不中途罢手;盖他本指望能绷上弓弦,并能射穿那铁块。至第四次,他正欲再试,若非尤利西斯以目示意加以阻拦,他便几欲将弓弦绷上了——尽管他心中实是跃跃欲试。他遂说道:

“唉!我若非天生软弱无力,便是尚且年幼,尚未长足气力,不足以抵挡他人之攻袭。你等既较我更为强壮,便请来试绷此弓,将这场比试了结罢。”

言罢,他便将弓置于一旁,使弓身倚于门边,箭矢紧贴于弓梢之上。他遂自座位上起身,复又坐于其上。安提诺俄斯遂说道:

“你等且依次前来,自那司酒之人向众人斟酒之始处,依次向右而行。”

众人皆表赞同;俄诺普斯之子勒俄得斯首先起身。他乃众求婚人之祭司,所坐之处乃靠近调酒缸之角落。他是众人之中唯一憎恶他们恶行、并对众人之劣迹深感愤慨之人。他遂第一个前来取弓与箭矢;他步至石板之上,欲试绷弓弦,然终不能将弓弦绷上;盖他双手乏力,且素不操劳,不惯于艰辛之事,不一时便已疲惫不堪。他遂对众求婚人说道:“诸位好友,我绷不上此弓;且交与他人罢;此弓必将夺去我等许多首领之性命与魂魄;盖较之于久争此奖而无所得、且徒然久聚于此之后苟且偷生,倒不如一死来得痛快。我等之中,亦有人正怀抱希望,企盼能娶得佩涅洛佩为妻,然若他见得此弓,且试上一试,便请另向他人求亲,另备聘礼;惟愿佩涅洛佩嫁与那出价最高、且命定当娶她之人。”

言罢,他遂将弓置于一旁,使弓身倚于门边,箭矢紧贴于弓梢之上。他遂自座位上起身,复又坐于其上。安提诺俄斯遂出言呵斥道:

“勒俄得斯,你此言何出?你之言语实乃骇人听闻,令人不堪忍受;令我闻之,怒不可遏。难道仅因你不能将弓绷上,此弓便要夺去我等许多首领之性命么?不错,你生来便非射箭之人;然他人自会将弓弦绷上。”

继而他向牧山羊人墨兰提俄斯说道:“且快去,于院中燃起一堆火来,再于一旁设一坐位,覆以一张羊皮;自家中所有之物中,取一大块脂膏与我等;我等且将此弓烘热,涂以脂膏,再试绷一番,将这场比试了结。”

墨兰提俄斯遂燃起火来,又于其旁设一坐位,覆以羊皮。他又自家中所有之物中,取来一大块脂膏;众求婚人遂将此弓烘热,再试绷一番,然他们皆不能将弓弦绷上,仍远不及那份气力。然此时尚有安提诺俄斯与欧律玛科斯未曾试过;他二人乃众求婚人中之魁首,远胜于众人。

其时,那养猪倌与牧牛人双双步出回廊,尤利西斯则尾随于其后。他们行至大门之外,及于外院之时,尤利西斯低声对他二人说道:

“牧牛人啊,养猪倌啊,我心中正有一事,踌躇不决,或说或不说;然我且说与你等。我且问你等:设若有神明骤然将尤利西斯遣归此地,你等将何以自处?——是倒向众求婚人之一边,还是倒向尤利西斯一边?”

牧牛人答道:「父宙斯啊,但愿你能如此安排;若某位神明能将尤利西斯遣归,你便且看我将如何竭尽全力为他而战。」

养猪倌欧迈俄斯亦以同样的言辞向诸神祈祷,盼尤利西斯得以归返故里。待他确知他二人之意向,尤利西斯遂说道:“我便是尤利西斯,我已在此。我历经千辛万苦,于第二十个年头,终于回归故土。我知你二人乃我仆从之中唯二盼我归来之人;我从未听得他人为我归返而祈祷。是以我当将实情告知你等。若上天将众求婚人交付我之手,我必为你二人各觅妻室,赐你等宅第与田产,与我之宅相邻;你等于我而言,将如忒勒玛科斯之兄弟与朋友一般。现我当予你等一可资信凭之证验,使你等得以识我,确信不疑。且看,此处便是那头野猪之獠牙所留之疤痕——当年我于帕尔纳索斯山与奥托吕科斯诸子一同出猎时,那獠牙曾将我撕裂。”

他一面说,一面撩起身上之破衣,露出那道长长的疤痕;他二人细细察看之后,皆为尤利西斯悲泣不已,遂双双抱住他,亲吻他的头颅与双肩;尤利西斯亦回吻他们的双手与面庞。若非尤利西斯出言相劝,那落日必将照临于他们的悲泣之中;他遂说道:

“且止你等之悲泣,恐有人出外,见得你等,报于宅内之人。你等入内之时,须分先后而行,不可二人同入;我先行一步,你等随后跟上;更须以是为你我之间之暗号:众求婚人必千方百计阻我得此弓与箭袋;你等,欧迈俄斯,待你将此弓在众人手中传递之时,须将弓递到我手上,并嘱众妇人紧闭其居室之门;她们若听得宅中有人争斗之呻吟与喧哗之声,切不可出外;她们须守住所在之处,安于其职。我且嘱你,菲洛提俄斯,须速将外院大门紧闭,且须牢牢拴紧。”

他言罢,遂返身回至宅中,于先前所离之座位上坐下。不一时,他那两位仆从亦随之入内。

此刻,那弓已落入欧律玛科斯之手,他正于火旁将弓烘热,然纵使如此,他仍不能将弓弦绷上,心中甚为忧恼。他长叹一声,说道:“我实为我自身、并为我等众人而忧恼;我忧我将不得不放弃这桩婚事,然对此我倒并不甚介怀;盖伊萨卡以及他处,女子多的是;我所最为痛心者,乃我等竟较尤利西斯如此软弱,竟不能绷上他的那张弓。此事必将为后人留下笑柄。”

欧律玛科斯啊,”安提诺俄斯说道,“此事断不可如此,且你心中亦自了然。今日乃举国共祭阿波罗之佳节;于这等日子,谁能将弓绷上?且将此弓置于一旁——斧头亦可暂留原处,盖断无人会前来将此等物件取走;且令司酒之人以杯巡行,俾我等得行奠酒之礼,且将此弓之事暂且搁下;我等明日可命墨兰提俄斯再献上数头山羊——他所畜之中最肥者;我等可向那神箭手阿波罗献上腿骨,再试绷此弓,俾这场比试得以了结。”

众人皆表赞同;其时仆从们遂向众宾客之手浇以清水,侍童们则将酒水倾入调酒之缸,加以调和,再依次递与每人,供其奠酒之用。待众人行过奠酒之礼,且各随其意畅饮一番之后,尤利西斯便以狡黠之辞说道:

“声名显赫的王后之众求婚人哪,且听我言,任我尽我心中之所欲言。我尤欲向欧律玛科斯进言,更向方才出言甚为中肯之安提诺俄斯进言。今日之比试,且行暂且搁下,将此事交由神明定夺;至明日清晨,但凭天意,令那应得胜者获胜。然此刻,请将此弓交与我,使我于你等众人之间,试试我两手之力尚存几分,看我是否一如昔日那般力大无穷,抑或漂泊与疏于操练已将我的气力耗尽。”

此言一出,众人皆甚为恼怒;盖他们惟恐他将弓弦绷上。安提诺俄斯遂厉声呵斥道:“你这可恶之辈,你这一身之中,竟连一颗聪慧之心也无;你当暗自庆幸,得于你诸长者之间安然无恙地赴宴,且所获之份并不少于我等他人;且得听我等交谈之声。其他乞丐或陌路之人,皆不得听得我等于此相互交谈之语;定是那酒于你作祟——酒之于一切豪饮无度之人,皆作祟如是。当年那肯陶洛斯人欧律提翁留居于皮里托俄斯之府,与拉皮泰人为伍之时,便是那酒闯下大祸。待那酒窜入他脑际,他便心智迷狂,竟于皮里托俄斯宅中恣意妄为;这惹恼了那齐聚于彼处的众英雄,他们遂一拥而上,将他之双耳与双鼻割下;继而将他自大门拖出;他遂神志不清地离去,且身负罪孽,沦为不具心智之人。自此以后,人与肯陶洛斯人之间便战端不息,然此皆因其自身之酗酒所致。我亦可照样告知于你——你若将此弓绷上,前景定然不妙;你于此间休想得人怜悯,我等必将你押送至王厄开托斯之处——他凡见有人前来,便将其杀戮;你必不能活着脱身。是以你且安坐饮酒,莫与我等较你年轻之人作此争斗。”

佩涅洛佩遂对他说道:“安提诺俄斯哪,虐待忒勒玛科斯府中任何一位宾客,皆非所宜。倘若那陌路人果真力大无穷,竟能将尤利西斯这张大弓绷上,你等岂能料想他便会将我携回家中、且立我为妻?即便那人心中亦必不作此想;你等众人皆无须因此搅扰他的宴饮;此事岂合情理。”

“佩涅洛佩王后啊,”欧律玛科斯答道,“我等并不料想此人竟能将你携走;此事断无可能;然我等所忧者,乃阿开亚人中或有更为卑劣之人,抑或妇人,出言闲语,说道:‘众求婚人乃一群无能之辈;他们正求娶于一位勇士之妻,竟无一人能将其弓绷上;而一个沦落至此的乞丐,前来此宅,竟立时将弓绷上,且一箭穿过了那铁块。’众人必将如此议论;这便是我等之耻辱。”

“欧律玛科斯啊,”佩涅洛佩答道,“那等肆意挥霍大首领之产业、且凌辱其宅第之人,断不可指望他人对之赞誉有加。你等既已料想众人将作如此议论,又何必为之介怀?这陌路人既强壮,且体格魁伟,他又自称出身名门。你等且将此弓交与他,看他能否将弓弦绷上。我且有言在先,且必定应验——若阿波罗果真赐他以将弓弦绷上之荣耀,我便将赠与他一件可堪穿着之披风与衬衣,外加一杆长矛,以御恶犬与盗贼,再加一柄利剑。我亦将赠他以凉鞋,且必将他安然送至他所欲往之地。”

忒勒玛科斯遂说道:“母亲,于伊萨卡本土,抑或于与厄利斯隔海相望之诸岛屿之中,唯有我一人有此权利,可将此弓交与他人,亦可拒而不予。即便我欲将此弓径直赠与这陌路人,任他携走,亦无人能强我所难。你且返回宅内,操持你之日常事务,操持你那织机、纺锤,以及众婢女之调遣。此弓之事,乃男子之事,且于我而言尤为切要;盖我乃此宅之主人。”

(仅为承接上文之需——此乃上一节之末,业已译出。切勿再次译出,亦切勿于文中复述。)

她怀着这番惊异回到房中,将儿子之言谨记于心。她遂登上楼阁,众婢女相随于后,进入内室,悲悼她那可敬的夫君,直至密涅瓦将甜美的睡意撒上她的眼帘。

养猪倌此时接过那张弓,正欲送至尤利西斯之手,众求婚人却于回廊四下向他怒声呵斥。其中一人说道:“你这蠢物,竟欲将弓送往何处?你莫非丧了心智?倘若阿波罗与众神明应允我等之祈祷,你自家那几头看门之猎犬,必将你拖至某处荒僻之所,将你活活咬死。”

欧迈俄斯闻得众人齐声呵斥,惶恐不已,遂将弓就地放下;然忒勒玛科斯却自回廊另一侧厉声喝止于他,并威吓道:“欧迈俄斯,将那弓给我送过来;否则,任凭我年纪尚轻,我亦要以石块将你打回乡野去;盖我二人之中,我之力实胜于你。我但愿能较之此宅中众求婚人皆更为强健——一如我较你为强一般——我必令他们中数人抱头鼠窜、悔恨不已;盖他们正图谋不轨。”

他如此说罢,众人皆哄然大笑,心境遂于忒勒玛科斯转佳。欧迈俄斯遂将弓送过来,置于尤利西斯手中。他既已如此,遂将欧律克勒亚唤至一旁,对她说道:“欧律克勒亚,忒勒玛科斯命你将妇人之居室之门一一关闭。她们若听得宅中有人争斗之呻吟与喧哗之声,切不可出外,须守住所在之处,安于其职。”

欧律克勒亚依言而行,将众妇人居室之门一一关闭。

与此同时,菲洛提俄斯悄然出外,将外院之大门紧紧拴牢。门楼之中正有一条以纸草纤维搓就之船缆,他便以此将大门拴紧,复又转身入内,回到他所离之座位上坐下,双目紧紧盯视着尤利西斯。此刻,尤利西斯已握住那张弓,正四面转动,反复察看,欲知他离家这段岁月,弓之两端可曾为虫蛀蚀。每每有人转向邻座之人说道:“此老儿定是精于弓术之鉴赏家;要么他家中便有一张与此相同之弓,要么他正欲亲手仿制一张——看那老无赖手持此弓之姿态,竟是如此老练。”

另一人说道:“但愿他于他事之上,亦不如绷此弓这般得手。”

然尤利西斯接过此弓,反复端详之后,便将弓弦绷上——其轻而易举,恰似一位技艺娴熟之歌者,于新制之琴上安妥弦栓,将那搓成之琴弦于两端牢牢系紧。他遂以右手执弓,试着拉一拉那弦,弦于指下鸣响,竟如燕子呢喃之声般悦耳动听。众求婚人闻之,皆面容失色;恰于此时,宙斯复又大发雷鸣,以为预兆。尤利西斯闻得此兆,正是那狡黠之萨图恩之子所赐,心中不禁大喜。

他自桌上取起一支箭——那阿开亚人将即刻以身试之的箭矢,俱藏于箭袋之中——他将此箭搭于弓之中央,将箭之缺口与弓弦一同拉向自己,仍于座位之上坐定。他瞄准之后,遂一箭射出。此箭竟自第一柄斧头起,依次穿过所有斧头之柄孔,直至穿尽而出,落于外院之中。他遂向忒勒玛科斯说道:

“忒勒玛科斯,你那客卿并未使你蒙羞。我所瞄者并未虚发,且我绷弓亦未费时。我之力犹存,并非如众求婚人所讥笑者那般衰弱。然此刻,阿开亚人当趁着白昼尚存之时光,准备晚宴;待到黄昏降临,再以歌舞之乐尽兴;盖歌舞乃盛宴之冠冕。”

他言罢,遂以眉梢示意。忒勒玛科斯遂即系紧佩剑,执起长矛,全副武装,立于其父座位之旁。

第二十二卷

众求婚人之杀戮——有不端之行径之众婢女,被迫清洗回廊,旋即被处以绞刑

尤利西斯遂即撩去身上之破衣,携弓与装满箭矢之箭袋,纵身跃至宽阔之石板之上。他将箭矢倾倒于足下之地上,说道:“那大比试已然终了。此刻,且看阿波罗是否允我所请,使我能射中另一靶子——此靶从未有人射中过。”

说罢,他遂取一枝致人死命之箭,瞄准安提诺俄斯。彼时安提诺俄斯正欲取起一只双耳之金杯饮酒,那金杯已在他掌中。他绝未料想自己将死于非命——于众饮者之中,谁会料想一人独力抗衡众人,竟能将之射杀?那箭正中安提诺俄斯之咽喉,箭尖自颈后穿出,他遂扑倒于地;金杯自其手中脱手落地,一股浓血自其鼻孔喷涌而出。他将餐桌踢翻,桌上之物尽皆倾覆,那饼与烤肉落地,皆沾染污秽。众求婚人见有人被射中,顿时一片哗然,纷纷自座位上惊跳而起,四下张望,向墙壁之上四处寻觅——然那里既无盾牌,亦无长矛。他们遂向尤利西斯厉声呵斥道:“你这陌路人哪,你必当为这般射人之举偿命;你休想再见他种比试;你乃一注定必死之人;你所射杀者,乃伊萨卡首屈一指之少年;秃鹫必将因你之凶杀而将你吞噬。”

众人皆如此说道,盖他们皆以为他乃误杀安提诺俄斯,并未察觉死神正悬于他们每一人之头顶。然尤利西斯怒目而视,对他们说道:

“你们这群恶犬,莫非以为我自特洛亚永不能归返?你们挥霍我家产,逼迫我家婢女与你们苟合,且于我尚在人世之时,便向我之妻室求婚。你们既不畏神明,亦不惧凡人,如今你们皆将丧命。”

众人闻得此言,皆面如土色,四下张望,欲觅一逃命之所,惟欧律玛科斯一人独自开言。

他说道:“倘若你果真是尤利西斯,那你所言皆合情合理。我等确曾于你之领地、于你之宅中犯下诸多罪过。然那罪魁祸首安提诺俄斯已然倒地。万事皆由他而起。他并非一心贪求迎娶佩涅洛佩;他实未将此等婚姻之事放在心上;他所图者,乃另一桩事,然宙斯并未允他所请;他意欲杀你之子,且欲于伊萨卡称雄。眼下,他既已受得应得之死,还望你饶过你之臣民之性命。我等自当于彼此之间将一切妥为处置,将我等所食所用之物分文不少地偿还于你。我等每人当各出价值二十头牛之罚金,且必不断以金银相赠,直至你心意软化。于此之前,无人可对你之愤恨有所怨尤。”

尤利西斯复又怒目而视,说道:“纵令你将此刻所有之财物,连同将来所能有者一并赐我,我亦决不肯住手,必待将你们尽数偿清方休。你们欲战则战,欲逃则逃;然欲逃者,尔等中无一人能得脱。”

众人闻得此言,皆气馁,然欧律玛科斯再度开言道:

“我等诸友,此人必不肯饶我等性命。他必将立于此处,将我等射尽,直至将我等尽数诛灭。我等宜起而迎战;拔剑出鞘,举起桌案,护住自身,以挡其箭矢。我等宜一拥而上,将其逐离石板与门口;便可穿堂入城,发出警报,必能立时遏其射杀之势。”

言罢,他抽出那锋利之青铜双刃剑,大喝一声,纵身向尤利西斯扑去。然尤利西斯立时一箭射入其胸膛,箭正中其乳部,直入肝脏。他遂弃剑于地,身躯蜷缩,扑倒于餐桌之上。那杯盏与所盛之肉食尽皆倾覆于地,他于剧痛之中以额触地,双足踢动身侧之矮凳,直至双目沉入黑暗之中。

安菲诺摩斯此时亦拔剑出鞘,直扑尤利西斯,欲将他逐离门口;然忒勒玛科斯更为迅捷,自其后一矛刺去;矛尖正中其双肩之间,穿胸而出,他遂重重扑倒于地,以额触地。忒勒玛科斯随即抽身离开,任其矛尖仍留于尸身之中——盖他惟恐停留拔矛之时,或有阿开亚人赶来,挥剑斫他,或将他击倒。故他疾奔而去,立时来到其父身旁。他说道:

“父亲,请容我为你取来盾牌、两杆长矛、以及一顶镶以铜片之头盔。我亦将自身披挂整齐,且为养猪倌与牧牛人取来盔甲,盖我等宜披甲应战。”

“速去取来,”尤利西斯答道,“待我之箭矢尚未射尽之时;否则,待我孤身一人,他们或将我逐离门口。”

忒勒玛科斯依父之言而行,前往存放盔甲之库房。他精选四面盾牌、八杆长矛、以及四顶镶以鬃毛之铜盔。他携此物全速奔至其父之旁,先将自身披挂整齐;牧牛人与养猪倌亦各自披上盔甲,立于尤利西斯之侧。其间,尤利西斯于箭矢未竭之时,一一射杀众求婚人,他们遂一一倒地身亡。待箭矢射尽之时,他便将那张弓倚立于屋之尽端,紧靠门柱之处,复于肩头披上那以四层生牛皮制成之盾牌;于其俊美之头戴上那精心制成之头盔,顶上之鬃毛高耸,颇有威势;他又执起两杆镶以青铜之可畏长矛。

墙壁之上本有一扇活门,石板之尽头有一通往窄巷之出口,此出口以一制作精巧之门扇关闭。尤利西斯遂命菲洛提俄斯立于这扇门旁,严加守卫,盖此门一次仅容一人攻入。然阿革拉俄斯高声喊道:“难道无人能自那活门上去,将此处之事报于众人知晓?援兵立时即至,我等便可立时将此人与他的射杀之举了断。”

“此事断不可为,阿革拉俄斯,”墨兰提俄斯答道,“那窄巷之口,正近于外院之入口。一位勇武之士便可阻住众人涌入。然我心中已有一策,我将自库房中为你等取来盔甲;我深知尤利西斯与其子必是将盔甲藏于彼处。”

说罢,那牧山羊人墨兰提俄斯遂经后室小径,来到尤利西斯宅中之一库房。他于其内精选十二面盾牌、十二顶头盔、以及十二杆长矛,携之疾步而归,递与众求婚人。尤利西斯眼见众求婚人披挂盔甲,挥舞长矛,心中不由惊惧。他见情势危急,遂对忒勒玛科斯说道:“宅中必有妇人于内室暗助众求婚人,抑或是墨兰提俄斯。”

忒勒玛科斯答道:“父亲,此乃我之过失,亦惟我一人之过失。我曾离库房,将库房门敞于一旁,他们遂较我更为警觉。欧迈俄斯,去,将那库房门关上,且须察明究竟乃妇人之一暗中所为,抑或一如我所疑,乃多利俄斯之子墨兰提俄斯。”

二人遂如此交谈。其间,墨兰提俄斯又欲往库房再取盔甲,然养猪倌见得他,遂向身旁之尤利西斯说道:“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高贵之子,正是那个无赖墨兰提俄斯,正如我等所疑,正欲前往库房。请告知于我,是将他诛杀,假若我能制胜于他,抑或将他押解至此,使你可亲手报他于你家所犯诸多罪行之仇?”

尤利西斯答道:“忒勒玛科斯与我必能将此众求婚人制住,任凭他们如何施展手段;你二人同去,将墨兰提俄斯之双手与双足反绑于背后,将他掷入库房,将库房门于身后紧闩;再取一绳索,系于其身,自高处之大柱上将他悬挂于椽木之上,使他于苦痛之中慢慢死去。”

他如此说罢,二人便依言而行;他们来到库房,于墨兰提俄斯尚未觉察之时,已先行入内;盖彼时墨兰提俄斯正于库房最深处搜寻盔甲,故二人遂立于门之两侧,守候一旁。墨兰提俄斯手提一顶头盔而出,另一手则执一干朽之旧盾——此盾乃拉厄耳忒斯年少时所披之盾,然早已弃置一旁,盾上之皮带亦早已脱线。二人遂上前将他揪住,揪其发,拖回而来,掷于地上挣扎。二人遂将他的双手与双足反绑于背后,依尤利西斯所嘱,紧紧缚以痛楚之绳索;继而再取一绳索系于其身,自高处之柱上将之悬挂,使他直抵椽木之旁;此时,养猪倌欧迈俄斯遂向他嘲骂道:“墨兰提俄斯啊,今夜你将卧于你应得之软榻之上。待得黎明自俄开阿诺斯之水流中升起之时,你自会知晓,且正是你驱赶你那些山羊入宅,供众求婚人宴飨之时。”

他们遂将墨兰提俄斯留于此种酷虐之羁绊之中,复披上盔甲,将库房门于身后紧闩,重返至尤利西斯之侧。四人遂并肩立于回廊之中,满腔怒火,威风凛凛;然院中尚有众求婚人,仍是英勇者众。宙斯之女密涅瓦此刻亦前来相助;她化作门托耳之声貌与身形。尤利西斯见之,心中大喜,遂说道:“门托耳,请助我一臂之力,且莫忘却你昔日之同伴,亦莫忘却我素日待你之诸多好处。再者,你乃我同龄之人。”

然他心中始终确信此乃密涅瓦。众求婚人自另一侧见之,亦大起喧哗。阿革拉俄斯首先出言斥责。他喊道:“门托耳,切莫受尤利西斯之迷惑,而助其与求婚人为敌。我等将作如下之事:待我等将忒勒玛科斯父子诛杀之后,亦必将你一并杀死。你必当以你之首级偿此恶行;待得你死之后,我等必将你家中一切之物——无论于室内抑或于室外——尽数取出,与尤利西斯之产业并作一团,悉数瓜分;你之子嗣休想于你家宅中存身,你之女儿亦不得留存,你之遗孀亦不得于伊萨卡城中继续度日。”

密涅瓦闻得此言,愈发怒不可遏,遂向尤利西斯厉声责骂道:“尤利西斯,你之力与勇武,已不复当年你于特洛亚之畔,为那高贵之海伦奋战九载之时。你于当年斩杀诸多敌酋,且正是凭你之奇谋,普里阿摩斯之城池方为所破。如今,你于本土之上,竟独自面对众求婚人,于自己家宅之中,竟是如此之懦弱,岂不可悲?来罢,我之良友,且立于此处,且看那门托耳——阿尔基摩斯之子——当如何为你击溃仇敌,以报你素日待我之恩情。”

然她并未于此刻便赐他完全之胜利,盖她仍欲进一步考验他自身及其勇武之子之武艺,故她飞身而起,栖于回廊屋顶之一根椽木之上,化作一只燕子之形貌。

其时,于众求婚人一方,竭力迎战者,乃达玛斯托耳之子阿革拉俄斯、欧律诺摩斯、安菲墨冬、得摩托勒摩斯、皮珊得耳、以及波吕克托耳之子波吕波斯。此数人乃众求婚人中仍奋战求生者之中最为勇武之人,盖其余之人早已丧命于尤利西斯之箭下。阿革拉俄斯遂向他们高声呼喊道:“诸友,他必将不久便止手,盖门托耳已然离去,于他并无助益,惟留下一番夸口而已。他们此刻正立于门旁,并无援兵。我等不必齐向他一人掷矛,但请其中六人先投出长矛,且看我等能否将他射杀,夺取荣光。待他倒地之后,其余之人便不足为虑。”

众人遂依其命掷出长矛,然密涅瓦却使他们之攻击尽数落空。一矛击中门柱,另一矛射入门扉之中,第三矛之锋尖则击中墙壁。及众求婚人之长矛皆已避开之后,尤利西斯遂向己方之人说道:“诸友,依我之见,我等亦宜向彼辈之中央掷矛,否则,他们必将历来所加于我等之祸害,于此一役之中将我等尽数诛灭。”

他们遂向正前方瞄准,投出长矛。尤利西斯射杀得摩托勒摩斯,忒勒玛科斯射杀欧律阿得斯,欧迈俄斯射杀厄拉托斯,牧牛人射杀皮珊得耳。此数人皆扑倒于地,尘沙入其口中。众求婚人退缩至角落之际,尤利西斯与其同伴遂冲上前去,自亡者尸身之上拔回长矛,重归己手。

众求婚人复又投掷长矛,然密涅瓦复又使他们之兵刃大多无效。一矛击中回廊之一柱础,另一矛射入门扉,第三矛之锋尖则击中墙壁。虽如此,安菲墨冬之矛仍自忒勒玛科斯之腕上掠去一片皮肉,克忒西波斯之矛亦擦过欧迈俄斯肩部,然其矛却自盾牌之上滑过,落于地面之上。继之,尤利西斯与其同伴遂向众求婚人之群中投出长矛。尤利西斯射中欧律达玛斯,忒勒玛科斯射中安菲墨冬,欧迈俄斯射中波吕波斯。其后,牧牛人射中克忒西波斯之胸膛,且嘲骂道:“下流之波吕忒耳塞斯之子啊,切莫如此愚蠢,再出恶言;且任由上天安排你之话语,盖神明之力远胜于凡人。我以此规劝相赠,以报你昔日在尤利西斯于自家宅中乞讨之时,竟以足踢他之过。”

牧人如此说罢,尤利西斯遂于近战中以长矛刺中达玛斯托耳之子,忒勒玛科斯则以枪刺中腹部,枪尖直贯而出,他遂扑面倒地,面朝尘土。密涅瓦此时自屋顶之椽木上高举其可畏之神盾,众求婚人见状,无不胆寒。他们四散奔逃,逃至院庭之另一端,宛若一群牲畜,于盛夏之日最长之时,被牛虻所蛰而狂奔乱窜。又如那勾喙利爪之秃鹫,自山间俯冲而下,扑向聚集于地面、瑟缩成群之小鸟,将其杀戮殆尽——盖彼等既不能战,亦不能逃,旁观者则以此为乐——尤利西斯与其众亦如此扑向众求婚人,自四面八方击之。彼等发出可怖之呻吟,盖其脑浆正被击碎,地面亦为其污血所染。

里奥得斯遂抱住尤利西斯之双膝,说道:“尤利西斯,我恳求你发发慈悲,饶我一命。我于你家中从未于言语之上或行为之上亏待过任何妇人,且我曾试图阻止众人。我曾见其所为,然彼等不听,如今正为其愚行付出代价。我乃彼等之祭司;若你杀我,我必将无功而受戮,且我之一切善行亦将不得酬报。”

尤利西斯怒目视之,答道:“你既为彼等之祭司,必曾屡屡祈祷,愿我迟迟不归,且愿你得娶我之妻室,与之生育子嗣。故你当死。”

言罢,他遂拾起阿革拉俄斯被诛时所遗落于地之剑,以其自背后一击,斩断里奥得斯之颈项,彼之头颅遂于尘土中滚落,其语犹未绝。

歌者忒耳佩斯之子费弥乌斯——乃被迫为众求婚人吟唱之人——此时亦欲苟全性命。他立于通往后院之活门附近,手中抱持其琴。他心中犹豫不决,不知当逃出回廊,坐于外院中那宙斯之祭坛之前——此祭坛之上,拉厄耳忒斯与尤利西斯皆曾献祭过诸多牛之腿骨——抑或径直走向尤利西斯,抱住其双膝;然他终觉后者为上策。他遂将琴置于地上,介于调酒之钵与镶银之坐凳之间;继而走向尤利西斯,抱住其双膝,说道:“尤利西斯,我恳求你发发慈悲,饶我一命。你日后必将追悔,若你杀害一位能为神与人吟唱之歌者。我之一切诗章皆自作而成,天神亦赐我以种种灵感。我将为你而歌,视你如神明一般,切莫如此急于斩下我之首级。你之子忒勒玛科斯将告知于你,我本不愿频至你家宅,于众求婚人饮宴之后为其吟唱,然彼等人数众多,且过于强横,故我被迫为之。”

忒勒玛科斯闻得此言,遂即走向其父。“且住!”他喊道,“此人无罪,切莫伤害于他;且我等亦当饶恕墨冬,盖他于我幼时对我甚好,除非菲洛提俄斯或欧迈俄斯已然将他诛杀,除非他于你于院庭中狂怒之时撞见你。”

墨冬闻得忒勒玛科斯之言,盖他正蜷伏于一坐凳之下,以一张新剥之牛皮遮蔽其身,故他遂将牛皮掀开,走向忒勒玛科斯,抱住其双膝。

“我在此,我之少主,”他说道,“故请稳住你之手,且告知你之父亲,抑或他将于盛怒之中将我杀害,盖他恨众求婚人挥霍其家产,且对你甚是无礼。”

尤利西斯闻之微然一笑,答道:“且莫畏惧;忒勒玛科斯已救你一命,使你日后可知,且告知他人,善行较恶行所获之福报远胜一筹。你且去吧,出回廊而至于外院,且避开此间之杀戮——你与歌者皆然——待我于此处了结我之事。”

二人遂疾步走入外院,坐于宙斯之大祭坛之旁,惊恐四顾,仍以为自身将被杀。尤利西斯遂将整个回廊细细搜索一遍,欲察知是否有人藏身其间而仍存活,然他发现彼等皆已横卧于尘土之中,血污之中翻滚。彼等宛若渔夫以网自海中捕出之鱼,抛于海滩之上喘息渴水,直至烈日之炎威将其毁灭。众求婚人亦如此,彼此相拥而卧。

尤利西斯遂对忒勒玛科斯说道:“去唤保姆欧律克勒亚;我有一事须告知于她。”

忒勒玛科斯遂去叩妇人之居室之门。“速速前来,”他说道,“你这被委以统管宅中众妇人之老妪。出来;我父欲与你一谈。”

欧律克勒亚闻得此言,遂将妇人之居室之门打开,走出,随忒勒玛科斯而来。她见尤利西斯立于众尸之中,血污满身,恰如一头刚刚吞噬一头牛之雄狮,其胸膛与两颊皆血染一片,望之可畏;尤利西斯亦如此,自头至足皆为污血所染。她见遍地之尸首与如此众多之鲜血,遂欲高声欢呼,盖她见此乃一桩伟业已然成就;然尤利西斯止住于她。“老妪,”他说道,“且于静默之中欢喜;且自制其身,切莫为此张扬;于亡者之前自夸乃不敬之举。天命与彼等自身之恶行,已将彼等引至毁灭,盖彼等于普天之下无论富贵贫贱,凡登其门者,皆无敬畏之心,如今已因其恶行与愚昧而遭恶报。然此刻,且告知于我,宅中众妇人之中,何人曾有不端之行径,何人乃清白无瑕。”

“我将告汝实情,我之子,”欧律克勒亚答道,“宅中共有五十名妇人,我等教之以诸事,诸如梳理羊毛,及诸般家务。其中共有十二人曾行为不端,于我且于佩涅洛佩皆有不敬。她们对忒勒玛科斯则未曾无礼,盖他近方长成,且其母从未许他可向女婢发号施令;然且容我上楼去,将所发生之一切告知汝妻,盖某位神明正赐她以沉睡。”

“且勿唤醒她,”尤利西斯答道,“然且告知那行为不端之众妇人,使其前来见我。”

欧律克勒亚遂离开回廊,去告知众妇人,命其前来见尤利西斯;于此时,他召来忒勒玛科斯、牧牛人与养猪倌。“着手,”他说道,“将死者搬走,且令众妇人相助。然后,取来海绵与净水,冲洗桌面与坐凳。待你等已将整个回廊彻底清扫之后,将众妇人带入那圆顶室与外院墙壁之间之空地,以利剑将彼等杀尽,使彼等彻底死去,且将一切私通众求婚人之情事忘怀。”

众妇人闻命,遂一齐下楼,痛哭悲号。先是她们将尸首一一抬出,于门楼之中彼此相靠而扶。尤利西斯于一旁指挥,促其速速行事,故她们不得不将尸首一一搬出。待此事完毕,她们以海绵与水将所有桌面与坐凳擦拭干净;忒勒玛科斯与另外二人则以铲将地面之血污与尘垢铲起,众妇人将污物一一搬出,弃于门外。待整个处所已然清洁整齐之后,她们将众妇人带出,将彼等围于那圆顶室之墙壁与院墙之间之狭窄空地之中,使彼等无从逃脱;忒勒玛科斯遂对另外二人说道:“我不愿令此辈妇人死得痛快,盖她们曾对我与吾母傲慢无礼,且曾与众求婚人私通苟合。”

言罢,他取一条船上之缆绳,系于支撑圆顶室屋顶之一根承柱之上,且环绕整座建筑系紧,离地颇高,以防任何一妇人之足尖触地;正如那斑鸠或斑鸠于丛莽之中,正欲归巢之际,撞入所设之网中,从而遭逢可怖之命运,众妇人亦如此一一将头颈伸入绳套之中,以最可悲之方式死去。其双足略作抽搐,然为时不久。

至于墨兰提俄斯,他们将其经由回廊带入内院。他们割下其鼻与双耳;剖出其脏腑,投予群犬生食,继于盛怒之中,将其双手双足一并斩断。

待此事完毕,他们洗净双手与双足,复入屋中,盖一切已然终结;尤利西斯遂向那可敬之老保姆欧律克勒亚说道:“取硫磺与我,可涤除一切污染之物,且取火来,我好焚之以洁净回廊。且去告知佩涅洛佩来此,携其众侍女,且宅中一切女婢皆同来。”

“你之所言皆为实情,”欧律克勒亚答道,“然容我为你取些洁净之衣裳——一件内衣与一件披风。切莫再将此等破衣披于你身。此事不合道理。”

“且先为我燃起火来,”尤利西斯答道。

她遂取来火与硫磺,一如其所嘱,尤利西斯将回廊及内外两院悉数加以洁净。继之,她入内去唤众妇人,且将所发生之事告知于彼等;妇人等遂自其室中走出,手持火把,围聚于尤利西斯之旁,拥抱于他,吻其头与肩,且握其双手。此景令他几欲落泪,盖他对每一人皆记忆犹新。

第二十三卷

佩涅洛佩终得认出其夫——清晨,尤利西斯、忒勒玛科斯、欧迈俄斯与菲洛提俄斯离城而去。

欧律克勒亚此时遂上楼而去,一路笑声不止,欲告知其女主,她那亲爱之夫君已然归来。她那衰老之双膝忽而变作年少,她之双足亦因欢喜而轻盈,疾步登上其女主之卧榻,俯身于其首而告之曰:“醒来罢,佩涅洛佩,我之爱女,且以你之双眼亲自目睹你久已盼望之事。尤利西斯终已归来,且已诛杀那些于其宅中肆意妄为之众求婚人,饱食其产业,且虐待其子。”

“我之好保姆,”佩涅洛佩答道,“你必是疯了。神明有时使明智之人失其心智,使愚钝之人变得明智。此必是其所为,盖你素来一向为通情达理之人。你为何如此讥笑于我——我之愁苦已然够多——出此无稽之语,且于甜美之睡意正笼罩我之双眼、将之合拢之际,将我唤醒?自我那可怜的夫君前往那凶名之城以来,我从未睡得如此沉酣。复回至妇人之居室;若换作他人将我唤醒,传来如此荒诞之消息,我必将严词申斥而将其逐去。然念及你之年迈,此事便罢了。”

“我之爱女,”欧律克勒亚答道,“我并非讥笑于你。正如我所告知于你,尤利西斯确已归来。他便是那于回廊之中屡遭众人不善对待之陌客。忒勒玛科斯始终知其已然归来,然守其父之秘密,以便于众恶人身上得报其仇。”

佩涅洛佩闻得此言,遂自卧榻上一跃而起,双臂抱住欧律克勒亚,喜极而泣。“然我之好保姆,”她说道,“且将此中详情告我;若他确如你言已然归来,他如何得以单枪匹马制胜那群恶徒,盖彼等人数始终甚众?”

“我不在场,”欧律克勒亚答道,“且不知其详;我惟闻彼等被戮时之呻吟之声。我等瑟缩于妇人之居室一角,紧紧相拥,门扉紧闭,直至你之子来唤我,盖其父遣其前来。于是我发现尤利西斯立于尸首之旁,尸首一一横陈于地,叠压其上。你若能见他立于此处,满身血污,那该是何等畅快,他望去恰如一头雄狮。然尸首如今皆已堆于外院之门楼之中,尤利西斯已燃起大火,以硫磺洁净宅院。他遣我来唤你,故且随我来,使你二人于历经一切之后得以重聚;盖此刻你心中之渴望终得实现;你之夫君已然归家,见妻子与爱子皆安然无恙,且于自家宅中亲自向那对其不善之众求婚人报其仇怨。”

“我之好保姆,”佩涅洛佩说道,“且勿过于自信,以此为莫大之夸耀。你深知众人见尤利西斯归来将是何等欣喜——我与那为我二人所生之子尤为如此;然你所告于我者,必非真实。此乃某位神明愤于众求婚人之大恶,已使彼等丧命;盖彼等于普天之下无论富贵贫贱,凡登其门者,皆无敬畏之心,如今已因其罪孽而遭恶报;尤利西斯已然亡于远离阿开亚之地;他将永不再归。”

保姆欧律克勒亚遂说道:“我之爱女,你所云何言?然你素来心志坚硬,已认定你之夫君永不归来,虽然他正在宅中,正坐于其自家炉边此时此刻。再者,我可另给你一证:我为彼洗涤之时,我察觉野猪所留之伤疤,我欲将此告知于你,然他以其智慧止我,且以双手捂我之口;故且随我来,我将以此与你立约——若我诳骗于你,你可随你之意,以我所知之最残酷之死将我处置。”

“我之好保姆,”佩涅洛佩说道,“无论你如何明智,亦难测神明之谋划。然我等仍当入内寻我之子,使我得见众求婚人之尸首,及那诛杀彼等之人。”

说罢,她自楼上而下;下楼之际,她心中思量,当保持距离,与其夫相问,抑或当径直上前将其拥抱。待她越过回廊之石板地面,她遂于炉火之旁,靠墙而坐,与尤利西斯相对——此处之墙壁与其入门所经之墙壁成直角——此时尤利西斯坐于一承柱之旁,目视地面,等待他那勇敢之妻见了他之后将作何言。她久久默然静坐,宛若茫然失措。忽而她凝视其面,继而直接因他那身褴褛之衣而未能认出。直至忒勒玛科斯出言责怪道:

“母亲——然你如此心硬,我竟不能以此名相称——你为何远远避开我之父亲?你为何不就其身旁而坐,且与之交谈,向之问询?世间再无他妇人能于其夫经历二十载之别离、历尽千难万险而归家之后,依然远远避开;然你之心始终坚硬如石。”

佩涅洛佩答道:“我之子,我茫然若失,竟寻不出言语以相问,亦寻不出言语以相答。我竟不能正眼视之。然若他确为已归其家之尤利西斯,我二人自可于日后彼此相认,盖我二人独有之凭记,他人皆不得而知。”

尤利西斯闻之微然一笑,对忒勒玛科斯说道:“任你之母以任何凭记试我;她自将作出判断。她此刻拒我于外,以为我乃他人,盖我满身尘垢,所着之衣亦甚破旧。然我等且商议日后之策。当一人杀另一人之时——纵其所杀者并非那留下诸多亲族为其复仇之人——那杀彼之人仍须与亲友诀别,逃往他乡;然我等所杀者,乃一城之柱石,且乃伊萨卡之杰出青年。我望你细察此事。”

“此事且由父亲自行斟酌,”忒勒玛科斯答道,“盖众人皆言你乃世间最睿智之谋士,且世间凡人无有能与你相匹者。我等必将欣然从命,只要我等力所能及,必不令你失望。”

“我将说一说我之所见,以为最佳之策,”尤利西斯答道。“先洗涤,且穿上你等之内衣;告知众婢女亦各回其室,自行整装;费弥乌斯随后当以琴弹出舞曲,俾使外人若有所闻,或邻人,或街上行走之人偶然留意,便以为宅中正在举办婚宴,于我等逃往我自家之林地之前,诛杀众求婚人之消息尚未传遍全城。待得彼处,我等且商议神明所允之诸般前程,何者最为明智。”

言罢,众皆依言而行。先是众皆洗涤,且穿上内衣,众婢女亦各自整装。继之,费弥乌斯取琴在手,使众人皆渴慕甜美之歌与庄严之舞。宅中回响着男女共舞之声,外面之人说道:“想必王后终已择人再嫁。她本当自惭,盖其夫君未归之前,竟不再守护其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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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如此说罢,然彼等实不知所发生之事。府中管家欧律诺墨遂于尤利西斯家中为其沐浴,并以香膏涂抹其身,复赠予内衣与披风;密涅瓦则使其身形较前更为高大壮伟,使其头顶之毛发浓密繁生,垂下如卷,恰似风信子之花穗。她又美化其头与双肩,恰如一技艺精湛之工匠,曾于伏尔甘与密涅瓦门下研习诸般技艺,其作品尽皆精美——以镀金之法装饰银器,使其愈增华美。他自浴室而出,貌若天神,于其先前所坐之座位上落座,与妻相对。“吾爱,”他说道,“苍天所赋于你之心,较之任何妇人皆更为坚忍。世间再无他妇人,能于其夫别离二十载、历尽千辛万险而归家之后,仍忍心拒其于千里之外。然且起来,乳母,为我铺床;我将独眠,盖此妇之心坚如铁石。”

“吾爱,”佩涅洛佩答道,“我无意自夸,亦无意贬抑于你;然我并未为你之外貌所动,盖我甚为明晰地记得,你自伊萨卡扬帆而去时是何等模样。然尽管如此,欧律克勒亚,且将其所自筑之床榻移出卧室之外。将其床搬出此室,铺上羊皮、佳覆与毯褥。”

她如此说,乃欲试他之心;然尤利西斯甚为恼怒,说道:“夫人,你适才所言令我甚为不快。是何人将我所置之床自其处移走?此人必曾历尽艰辛,无论其技艺何等精湛,除非有神明相助,使其得以搬动。世间无有活人,纵其力大无穷、正当盛年,能将此床自其处移开;盖此乃一非凡之物,乃我亲手所制。宅院之内有一株幼小之橄榄树,生机旺盛,粗细约如承柱之木。我以此树为中心,围之以巨石高墙,上覆屋顶,所制之门户坚而密合。我继而斫去橄榄树之上部枝条,独留其残干。自根部而上,我粗略削治其形,继而以木工之具精心制作,以墨线校正,使成床柱。我又于其中心向下钻孔,使成床之主干;我加工至此床完成,复镶嵌以金银;继而绷上一片紫红之牛皮,自此端至于彼端。如是,你当知此床之详情,我欲知其是否仍在原处,抑或有人自根部斫断其橄榄树而将床移走。”

她闻得尤利西斯所举之确切凭记,遂悲不自胜。她含泪扑上前去,双臂搂其颈项,吻之。“尤利西斯,切莫怨我,”她哭道,“你乃世间最睿智之人。我二人皆已饱受苦难。苍天不许我二人共享青春、共度暮年;故我未于初见你时即拥抱于你,切莫因此心怀不满或视为冒犯。我始终惴惴不安,惟恐有人前来,以虚妄之言欺诳于我;盖世间恶人往来甚众。宙斯之女海伦,绝不会委身于一异邦之男子,若她知晓阿开亚人之子将前来追寻,将其迎还。天神使其心生邪念,她遂罔顾此罪——此罪乃我等一切悲苦之源。然如今你已凭你对吾等床榻之全部知情而使我信服(此床除你、我及一名侍女外,从无他人见过——此女乃阿克托耳之女,乃我之父于我出嫁时所赠,如今掌管吾等卧房之门户)——纵我素来多疑,此刻亦不复疑虑。”

尤利西斯亦为之动情,泣而搂其忠贞之妻于怀中。譬如舟人于大海中挣扎之际,忽见陆地之景,喜不自胜——其船已为海王之风浪所毁,仅有寥寥数人得登彼岸,满身盐霜,一旦立足于坚土之上、脱险而出,皆感激不尽——其夫之于她,亦复如是;她凝视其面,双臂竟不舍得自其颈上松开。若非密涅瓦另有主张,阻夜于西方之尽头,不使黎明离开俄刻阿诺斯,不许其套上那两匹骏马朗普斯与法厄同,驱车而出,将白昼洒向人间,二人必将恸哭不已,直至那玫瑰色手指之晨光显现。

然尤利西斯终说道:“夫人,我等之苦难尚未终结。我尚有诸多未知之劳役须历。此事漫长而艰辛,然我必勉力完成,盖提瑞西阿斯之魂曾如此预言于我——乃我下至哈得斯、询问我之归途与同伴之日。然今且同入床榻,使我等得享睡眠之福。”

“你欲何时安寝皆可,”佩涅洛佩答道,“如今神明已将你遣回你自己之佳宅与故土。然既然苍天使你心念及此,告知我你面前之劳役为何。我日后终须得知此事,故不如即刻告我。”

“吾爱,”尤利西斯答道,“你为何催我告你?然我亦不欲隐瞒于你,虽你闻之必不欢喜。我自己亦不欢喜,盖提瑞西阿斯命我漂泊四方,肩荷一桨,直至抵达一邦,其民从未闻海之名,甚至不于食物中加以盐。彼等不知船为何物,亦不知桨为何物——桨乃船之翼。彼授我以一确切之记号,我亦不欲隐瞒于你。彼云将有一旅人遇见我,问我肩上所荷者是否为簸箕。我遂当以此桨插于地上,献祭一牡羊、一牡牛与一牡猪于海王;其后当归家,向天上诸神一一献上百牲大祭。至于我本身,彼云死亡将自海上来临,我之生命将于暮年安宁、心境平和之际缓缓消逝,我之臣民必将为我祝福。彼云此等事必然应验。”

佩涅洛佩说道:“若神明将赐你一较安适之暮年,你便可望于灾难之中稍得喘息。”

二人遂如此交谈。于此之际,欧律诺墨与乳母取火把前来,以柔软之覆褥铺床;待其铺毕,乳母便归入内室安歇,独留那管卧房之妇人欧律诺墨引尤利西斯与佩涅洛佩于火炬之光下入室安寝。彼女导二人入室之后亦即退去,二人遂欣然共赴旧日之床笫之礼。忒勒玛科斯、菲洛提俄斯与养猪倌此时亦止歌舞,劝众妇人亦止;继而皆于回廊之中就寝。

尤利西斯与佩涅洛佩尽享欢爱之后,遂相互叙谈。她告以家中满布邪恶求婚人之众,她目睹宰杀众多羊牛、开饮无数坛酒,她曾承受何等苦楚。尤利西斯亦告以其所受之种种苦难,以及他曾予他人何等烦扰。他将一切和盘托出,她听之入迷,竟至其全部故事告终方始入眠。

他自击败西科尼人一役讲起,由此而至那丰饶之食莲人之邦。告以独目巨人及其如何残食其勇毅之同伴,而他如何惩治之;继而至风神埃俄罗斯处,彼盛情款待,且助其前行,然即使如此,他仍未得归家,盖一阵狂风复将其吹入大海;他复至拉斯特吕戈尼亚人之城忒勒皮洛斯,其民尽毁其诸船及其水手,仅其本人与所乘之一船得免。继又述及狡黠之喀耳刻及其诡计,如何航至阴寒之哈得斯之府,以求教于忒拜先知提瑞西阿斯之魂,如何见其昔日战友,以及生之养之之慈母;如何复闻海妖之奇妙歌声,继而至游动之礁岩与可怖之卡律布狄斯,以及斯库拉——无人曾安然渡过其处;其同伴如何宰食日神之牛群,宙斯遂以雷霆击碎其船,众水手皆亡,唯其一人独存;如何终至奥古吉亚之岛,遇仙女卡吕普索,彼女于洞府中款留之,供其饮食,欲其娶之为妻,若然则将使其长生不老,免于衰老,然终未能劝其应允;如何历经万难,终于寻路至费阿刻斯人之处,彼等待之如神,赠以大量之金、铜与衣饰,遣船送其归国。此乃其所告之最后一事,盖深沉之睡意于此袭来,使其悲怀稍得纾缓。

密涅瓦此时念及另一事宜。当她以为尤利西斯已尽享夫妇之乐与安息之时,遂命那金座之黎明自俄刻阿诺斯升起,以将光辉洒向人间。尤利西斯遂自其舒适之床榻起身,对佩涅洛佩说道:“夫人,我二人皆已饱受苦难——你于此哀泣我之别离,我则欲归不得、终日思念。今既我二人终得重逢,当照看好家中之资财。至于众恶徒所食之羊群山羊,我将自他人之处强取甚多,且必迫使阿开亚人将其余者偿补于我,直至我之诸院皆满。我今且往郊外之林地,探望我那久为我忧怀之父;至于你,我当授你以若干嘱托,虽你于此知之甚详。日出之时,我将诛杀众求婚人之事必即刻传开;故且登楼,与众妇人同处其中。无事莫见人,莫问事。”

言罢,他遂披挂其甲胄。他继而唤醒忒勒玛科斯、菲洛提俄斯与欧迈俄斯,命其皆披挂甲胄。彼等皆从命,武装齐备。事毕,遂开启大门,步出城外,尤利西斯居前引路。此时天色已明,然密涅瓦仍以夜色覆之,引其速出城外。

第二十四卷

众求婚人之魂灵于哈得斯——尤利西斯与众往访拉厄耳忒斯之宅——伊萨卡之民出而攻尤利西斯,密涅瓦终成和议。

库勒涅之墨丘利遂召众求婚人之魂灵,手中执其美丽之金杖——凭此杖可使人之眼入眠,或随其意使之苏醒——以此唤醒众魂灵,导之前行,魂灵们哀鸣啾唧,随其身后。正如蝙蝠于深穴之中嘤鸣而飞,当其中之一自其所聚之群坠下之时——众魂灵亦复如此,哀鸣啾唧,随那驱愁之墨丘利下至阴森之冥府。及渡过俄刻阿诺斯之水及琉卡斯之岩,遂至日神之门与梦土之国,由此而至那阿福花之草原——凡不能再劳作之灵魂与幽影皆居于此。

彼等于此见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之魂灵,与帕特洛克洛斯、安提洛科斯及埃阿斯之魂灵同在——阿基琉斯之后,此人乃达奈亚人中最俊美英武之士。

众魂环聚于佩琉斯之子之侧,阿伽门农之魂亦至,悲泣不已。其四周又有与其同死于埃癸斯托斯之宅中之众魂环集;阿基琉斯之魂首先发语。

“阿特柔斯之子,”它说道,“我等曾言宙斯自始至终皆较爱任何他位英雄,盖于我等同攻特洛亚之时,你为众多勇毅之士之统领;然那无可逃脱之死神之手,竟过早降临于你等之身。你若战死于特洛亚、正当盛名之秋,于你实为佳事;盖阿开亚人必将为你之遗骨筑坟,你之子亦将承继汝之美名;然如今你竟落得如此可悲之结局。”

“佩琉斯之幸福之子,”阿伽门农之魂答道,“你战死于特洛亚,远离阿耳戈斯,而你四周——特洛亚人与阿开亚人中之最勇毅者——皆殒命于争夺你之遗体之战。你横陈于飞旋之尘烟之中,庞然之躯不复顾及汝之豪侠。我等鏖战终日,若非宙斯遣来狂风以阻之,我等必不肯止。继而当我等将你自战场抬至舟中之时,我等将你安放于床榻之上,以温水与香膏洗涤你之洁白肌肤。达奈亚人撕发悲号,痛哭于你之四周。你之慈母闻讯,偕其不朽之海中仙女自海中而出,巨大之哀号声遍传于水面之上,阿开亚人因而惊恐战栗。众人必已惊慌逃至舟中,若非智谋老成、所言最为可恃之涅斯托尔加以阻止,言道:‘止步,阿耳戈人,莫逃,阿开亚人之子,此乃其母自海中而来,偕其不朽之仙女,瞻视其子之遗体。’

“他如此说罢,阿开亚人遂不复畏惧。那老海神之众女侍立于你之四周,悲泣不已,复以不朽之衣袍加于汝身。九位缪斯亦至,齐声哀唱,互为唱和;阿耳戈人无不因其悲歌而落泪。白昼与黑夜共十七日,我等哀悼于你——无论凡人或神祇;至第十八日,我等以火焚你,宰杀诸多肥羊与牡牛祭于你之四周。你身着神之衣袍,覆以香脂与蜂蜜而焚;众英雄——无论骑兵或步卒——于柴堆四周撞击其甲胄,响声如雷鸣轰然,恰似大军行进之声。然当天火尽其功用之时,我等于黎明之际收聚你之白骨,置于香膏与醇酒之中。你之慈母自宙斯处求得一只金瓶以盛之——此乃巴克科斯所赠、伏尔甘亲手所制之器;于其中我等将你之白骨与帕特洛克洛斯——先你而去者——之骨相混,另将安提洛科斯之骨单独封入,其于帕特洛克洛斯既逝之后,乃于众伴中与汝最为亲近。

“于此之上,阿耳戈人之众筑一巍峨之坟茔,位于那伸入开阔之赫勒斯滂之岬角之上,使海上之人——无论是今日之生民或后世之来者——皆可远眺而见。你之慈母自众神处乞得奖品,以供阿开亚人中之翘楚竞取。你必曾目睹诸多英雄之葬礼,届时少年束衣整装,欲于大酋长之丧后争得奖品;然你从未见银足之忒提斯为你所献之奖品——盖众神甚爱于你。阿基琉斯,如此则虽于死后,你之声名未尝湮没,你之名永存于万民之心。然至于我,我之战事终结之时,曾有何慰藉可言?盖宙斯决意于我归家之时,借埃癸斯托斯与我那恶毒之妻之手,使我归于毁灭。”

众魂正如此交谈之际,墨丘利率众求婚人之魂而来——皆为尤利西斯所杀者。阿伽门农与阿基琉斯之魂见之皆甚惊异,立即趋前与之相见。阿伽门农之魂认出安菲墨冬——墨拉纽斯之子,居于伊萨卡,曾款待于彼——遂与之攀谈。

“安菲墨冬,”它说道,“尔等如此俊美之青年——且皆同龄——究竟遭遇何事,竟同至地府之下?任何城邦之中皆不能选出如此出色之众。莫非海王于海上兴风作浪以害尔等,抑或尔等之敌于陆上将尔等杀戮——为劫掠牛羊,或为捍卫其妻室与城邦?答我所问,盖我曾为尔等之宾客。尔等可还记得,我曾偕墨涅拉俄斯至尔等之宅,劝尤利西斯率其船只同往攻伐特洛亚?为劝尤利西斯随我等同往,我等竟费整整一月之功夫,盖此事甚为棘手。”

安菲墨冬之幽魂答道:“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人中之王,凡你所言,我皆一一记得,并将详尽准确以告我等究竟如何归于毁灭。尤利西斯久已离去,我等乃向其妻求婚。她既不直截拒绝,亦不将此事了结,盖她心存计谋,欲置我等于死地。此即她所用之计:彼女于其房中支一巨框之织机,开始织造一极宽大之精细织物。‘诸君,’她言道,‘尤利西斯固已死矣,然切勿催我即刻再嫁;容我稍待——盖我不愿我之针线技艺湮没无闻——待我为英雄拉厄耳忒斯织成一大殓布,以备死神降临时之用。彼家资甚丰,若使其陈尸于地而不覆以殓布,乡中妇人必议论纷纷。’彼女如此说罢,我等皆以为然。然我等每见其终日织其大布,入夜则举火把拆毁其线,竟为彼所欺逾三年而未觉察。然时序推移,已入第四年,亏月之期既至,漫长之岁月已逝,其中一侍女知其底细,向我等告发,我等遂当场捉住彼女拆毁其织物,她不得不勉力完成。及彼女出示其所成之袍,且已洗涤,其灿烂有如日月之辉。”

“其后某恶神将尤利西斯送至其养猪倌所居之山间农场。其子方自赴皮洛斯之航程归来,亦随之而至;二人在议定我等毁灭之谋后,遂入城。忒勒玛科斯先行而至;继而养猪倌偕尤利西斯随后而来——彼衣衫褴褛,扶一拐杖,恰似一落魄之老丐。彼之来临出人意料,我等皆不识其真面目,即年长之人亦莫能辨;我等乃辱骂之,投掷诸物加于其身。彼在自己家中,竟默默忍受其打其辱。然当持神盾之宙斯之意旨兴起之时,彼与忒勒玛科斯取兵器,藏于内室,反锁其门。继而彼狡黠地使其妻以彼之弓与若干铁块供我等不幸之求婚人竞取;此即我等灭亡之始,盖我等之中无一人能上此弓——甚至几乎无能。当此弓即将传至尤利西斯之手时,我等皆高呼不可付之,无论其作何言;然忒勒玛科斯坚主付之。彼得弓于手,轻易张之,射矢穿过铁块。继而彼立于回廊之地面,将箭倾注于地,怒目四顾。先杀安提诺俄斯,继而直前瞄准,连发致命之矢,众求婚人纷纷倒下。显见有某神助之,盖其于回廊之中全力攻击我等,我等脑浆迸裂,哀号之声可怖,地面为鲜血所沸。阿伽门农,此即我等之末日,我等之遗体犹横陈于尤利西斯之宅中,无人收殓,盖我等家中之亲友尚未知此事,故未能为我等沐浴净身,去其创中黑血,按亡者之礼哀哭。”

持神盾之阿伽门农之魂答道:“幸福的拉厄耳忒斯之子尤利西斯,汝之得有如此智慧超拔、又如此忠于其夫之妻佩涅洛佩——伊卡里俄斯之女——实为大幸。其贤德之声名必永不湮灭,永生之众神必将谱一曲歌以颂佩涅洛佩之贞节,传于万民而为人所喜。然廷达瑞俄斯之女则何其不然,彼杀其合法之夫;其歌必为世人所憎,盖彼使一切妇人蒙羞,即贤良之妇人亦受其累。”

二魂于哈得斯之府、深在地下之腹中如此交谈。同时尤利西斯偕众出城,速至拉厄耳忒斯之美好而耕作精善之庄园。此处有彼之宅屋,四周有披屋之廊,仆役于其中寝息、坐谈、饮食;宅内有一西西里老妪,于此乡间之宅中侍奉之。尤利西斯至此处,对子与余二人言曰:

“且入宅中,杀汝所能觅得之最佳之猪以备餐。我则欲一试我父能否识我,或久别之后不能相认。”

言毕,彼脱其甲胄,付于欧迈俄斯与菲洛提俄斯;二人径往宅中而去,彼则转向葡萄园,以试其父。彼下至大果园之时,未见多利俄斯,亦未见其子与众奴仆,盖彼等皆外出采集荆棘以编园中之藩篱——于其老人所命之处;故彼见其父独自一人,正为葡萄之根培土。彼身穿一污旧之衬衫,缝补甚多,极其褴褛;其胫以生牛皮之条缠裹,以防荆棘;又着皮袖套;头戴山羊皮之帽;形容极为愁苦。尤利西斯见其父如此憔悴、年迈、满怀愁苦,遂停步于一高大之梨树下,开始垂泪。彼犹豫于是否上前拥抱之、亲吻之、告以已归,或先加询问、观其所言。终以为宜以机巧待之,遂怀抱此念,向其父走去;其父方俯身于植株之侧掘地。

“老丈,”尤利西斯道,“我见汝实为一位精勤之园丁——观汝于其所操之劳苦也。无一植株,无一榕、无一葡萄、无一橄榄、无一梨、亦无一花圃不显汝照料之痕迹。然我信汝将不致见怪——若我言汝于园圃之用心,远胜于对己身之关心。汝老迈、形容憔悴、所衣甚敝。此非因汝懒惰,故主人薄待于汝;汝之面容与体态绝无奴态,显系出于高贵之血统。我本应言汝当沐浴丰洁、食饮甘美、夜卧软榻——此老年之所应得。然告我以实,勿虚言:汝乃何人奴役?于何人之园中作工?又告我另一事:我所至之处,果真为伊萨卡乎?我方遇一人,言此地是伊萨卡,然彼甚愚钝,我方询问彼关于我一故友之事——是否尚在人世,抑或已死而入哈得斯之府——彼竟无耐心待我言毕。实告汝,此人曾于我在本国时一至我家,凡我所遇之客,无有更令我喜爱者。彼言其家出伊萨卡,其父为阿尔克西俄斯之子拉厄耳忒斯。吾盛情款待之,使彼尽享吾家之丰裕;彼去时,吾又以一切合礼之赠礼相赠。吾赠彼七塔兰同之纯金,一镂花之实心银杯,十二件轻软之披风,并如数之织锦;复赠十二件单层之披风、十二件毯子、十二件华美之斗篷,与相等之衬衫数。此外复以四名于诸般技艺皆精之佳丽妇人相赠,并听其自择。”

其父含泪答道:“先生,汝所至之处,果为汝所言之地,然此地已落于恶人之手。此等丰盛之赠礼,皆付之东流。汝若能于伊萨卡寻得汝此友尚在人世,彼必将盛情款待汝,且于汝去时厚赠于汝——以其已受汝之重礼,此固为分所当然也。然告我以实,我欲知之:汝款待此客——吾不幸之儿——迄今为时几何年?唉!彼已远离其故土而丧身;海上之鱼已食其肉,或已成为某大陆之禽兽之食。其母与我,其双亲,皆未能抱其于怀、为其裹以殓衣;其贤德而富有妆奁之妻佩涅洛佩亦未能于其临终之床畔哀哭其夫,按亡者之礼闭其双目。然请据实以告,盖我欲知之。汝是何人,来自何方?——告我汝之城邦与父母。载汝及汝之从人至伊萨卡之船泊于何处?抑或汝乘他人之船而来,载汝来者已各自前行而留汝于此?”

尤利西斯答道:“我当一一据实以告。我来自阿吕巴斯,于该处有美好之宅第。我乃王阿菲达斯之子,阿菲达斯乃波吕佩蒙之子。我之名曰埃佩里托斯。我正自西卡尼亚启程之际,天风使我偏离航路,我遂被迫至此。至于吾之船,则泊于彼处——于城外之旷野外侧——自尤利西斯离吾之邦以来,已历五载。彼可怜之人,然彼离吾之时,朕兆于其甚吉。飞鸟皆自吾等之右方飞过,彼与我皆喜而见之,以为日后必再有欢聚之会,互赠礼物。”

忧愁之乌云笼罩拉厄耳忒斯之心,彼闻此言。双手捧起地上之土,倾于其白发之上,且发沉重之哀号。尤利西斯之心为之所动,见其父之状,鼻翼亦颤动不已;遂跃上前去,双臂抱之,吻之而言曰:“我即是汝所问之人,父亲——我历经二十载别离,今已归来。然请止汝之悲叹——我等已无片刻可耽,盖我须告汝,我已诛杀家中诸求婚人,以惩其傲慢与罪行。”

拉厄耳忒斯答道:“汝若果为我子尤利西斯,已归来,则当以昭然之凭据示我,方能使我确信。”

尤利西斯答道:“请先观此疤——此乃我于巴尔纳索斯山狩猎时,为野猪之牙所伤。我母遣我至其父奥托吕科斯处时,汝与吾母送我前去,以受其曾在此处允予我之赠礼。再者,吾当指汝以葡萄园中之树木——乃汝所赠我者。我随汝遍历园中之时,曾逐一询问。吾等遍历其全部,汝一一告我其名及其种类。汝予我十三株梨树、十株苹果树、四十株无花果树;汝又言将予我五十行葡萄;各行之间植以谷物;待上天之酷热降下,其所产之葡萄品种繁多。”

拉厄耳忒斯闻其子所举之确切凭记,遂力不能支,双臂抱之;尤利西斯扶而持之,否则其将昏厥。及其渐苏、神智稍复,遂言曰:“天父宙斯,汝等众神果仍居于奥林波斯乎,若诸求婚人已果因其傲慢与愚妄而受惩。然吾仍深恐伊萨卡之众乡邻即将蜂拥至此,并向克法勒尼亚诸邦之诸城遍遣使者。”

尤利西斯答道:“请宽心,勿以此为念,且同入汝园旁之宅中。我已告忒勒玛科斯、菲洛提俄斯及欧迈俄斯,令其速往其中,备办餐食。”

二人如此交谈,遂向宅中走去。及至其处,见忒勒玛科斯与牧牛倌、养猪倌正切肉、调酒。其后那西西里老妪引拉厄耳忒斯入内室,为之沐浴,并以香膏涂抹之。彼女予之以佳美之披风;密涅瓦近前,使其更具威仪,使其较前更为高大壮伟。及其归来,其子见其状貌有若天神,甚为惊异,对之曰:“吾之父,某位神明已使汝身量更高、相貌更佳。”

拉厄耳忒斯答道:“吾愿,凭天父宙斯、密涅瓦与阿波罗——吾愿为昔时统领克法勒尼亚人、攻克那海岬之坚城涅里库姆时之我。吾若仍是当时之状,且昨日于家中披甲而立,则吾必能与汝并肩而御诸求婚人;吾必将杀其众,汝亦必将以之为喜。”

众如此交谈;其余诸人,既毕其所事,餐食已备,遂停工,各就其位于长凳与座椅之上。继而开始进食。少顷,老多利俄斯与其子亦罢工而至,盖其母——那西西里老妪,自拉厄耳忒斯渐老以来即侍奉之者——已往召之。彼等见尤利西斯,确知其为尤利西斯,遂立于彼处,惊愕不已。然尤利西斯含笑责之曰:“且坐而用膳,老丈,勿讶异;吾等久已欲举箸,正待汝等。”

多利俄斯遂伸其双手趋前就尤利西斯。“先生,”彼言道,执其主人之手而亲其腕,“吾等久已盼汝归家;今苍天于吾等已绝望之际,使汝归于吾等之侧。谨此致意,并祝神明庇荫汝。然告我,佩涅洛佩已知汝之归否?抑或吾等当遣人往告之?”

尤利西斯答道:“老丈,彼女已知,汝毋须以此为念。”言毕,彼就座,多利俄斯诸子环于尤利西斯之侧,一一与之相见、拥抱;然后各就其位于其父多利俄斯之旁,按序而坐。

彼等正忙于备餐之际,流言之女神遍传于城中,将诸求婚人之惨祸四处张扬;乡民闻之,遂自各方聚集,于尤利西斯宅前悲号喧哗。众人取走死者,各自安葬其本邦之人;其来自他邦者,则置于渔船之上,由渔人各送其归。继而众怒而集于议事之场;及众集已毕,欧佩忒斯起而发言。伊为其子安提诺俄斯之死所困——安提诺俄斯乃尤利西斯所杀之首人——遂悲泣而言曰:“众友,此人于阿开亚人实有大罪。彼曾以舰队携我等众中精英而去,已失其船与人;今归,更杀我克法勒尼亚之首要诸人。吾等当速为计议,俾其不得逃往皮洛斯或厄利斯——厄佩俄人所治之地——否则吾等将永蒙羞耻。若吾等不为吾子吾兄复仇,则将永为耻辱。就吾而言,吾已不复恋生,但愿即刻而死。吾等当速起而追之,勿令其得渡至大陆。”

伊言时泣,众人皆悯之。然墨冬与歌者菲弥俄斯于此际已醒,自尤利西斯之宅而来。众见之皆惊,彼等立于众之中,墨冬言曰:“伊萨卡人,请听我言。尤利西斯所为此事,非逆天而行。我亲见一不朽之神取门特之形,立于其身之侧。此神忽现于其前以鼓励之,忽于庭中凶猛往来以攻诸求婚人,于是求婚人纷纷倒地。”

众闻言,恐惧之色陡现于其面,老哈利忒耳忒斯——马斯托尔之子——起而言,盖彼乃众人中唯一兼晓往昔与未来者;遂坦白而正直而言曰:

“伊萨卡人,此皆汝等之咎,事之如此,皆汝等自取;汝等昔不肯听吾之言,亦不肯听门特之言——我等曾请汝等约束汝等子弟之妄为——彼等心怀骄狂,多行不义,浪费资财,玷辱一酋长之妻;彼等自以为其夫必不归来。然如今请从吾言,依吾所嘱而行。勿兴兵往攻尤利西斯,否则汝等或将自招祸患。”

如此说罢,半数以上之人高声呼喊,立即散去议事之场。然其余之人留于原处,盖哈利忒耳忒斯之言拂其意,众附于欧佩忒斯;遂匆遽取其兵器,及已披挂,遂集于城前,欧佩忒斯率众以行——彼自以为将为其子复仇,实则将永不归返,必自取灭亡于其进击之中。

密涅瓦遂对宙斯言曰:“天父,萨图尔努斯之子,众王之王,答我所问——汝意将如何?将使彼等再战不止,抑将使彼等归于和好?”

朱庇特答道:“吾儿,何必问我?此非汝之所安排,使尤利西斯得归而报其仇于诸求婚人乎?随汝所欲,但吾以为最合情理之安排乃如此:今尤利西斯既已复仇,可令彼等立庄严之誓约,依此约,尤利西斯仍主其国,而我等使众人宽恕并忘却其子弟兄弟之被戮。令彼等复为友如初,使和平与丰饶得以永享。”

此乃密涅瓦所急于促成之事,故彼自奥林波斯之绝顶疾掠而下。

拉厄耳忒斯与众人既已用罢晚餐,尤利西斯乃先发言曰:“汝等中可遣人出而探之,观敌是否已逼近。”多利俄斯之子中一人奉命而出。彼立于门槛之上,见敌已甚近,遂向尤利西斯禀报曰:“敌人已至,请速披甲。”

彼等遂以最快之速度披甲——即尤利西斯、其三从人及多利俄斯之六子是也。拉厄耳忒斯与多利俄斯亦同样披挂——虽鬓发已白,亦因势所迫而成战士。及众皆披甲已毕,乃启门而出,尤利西斯居前以导。

时宙斯之女密涅瓦前来接应,彼已化作门特之形貌与音容。尤利西斯见之甚喜,遂对其子忒勒玛科斯曰:“忒勒玛科斯,今汝将临阵交锋,此战将显各人之勇毅;汝当切记勿辱汝之先祖,盖彼等以膂力与勇毅闻名于天下。”

忒勒玛科斯答道:“父亲所言甚是,汝且观之——吾决不辱吾家之声名。”

拉厄耳忒斯闻言甚喜,乃惊呼曰:“天乎,吾何等欢欣之日!吾实喜不自胜。吾子与吾孙正于勇毅之事上争相媲美。”

密涅瓦遂近前而语之曰:“阿尔克西俄斯之子——吾于世人中最亲爱之友——请向那蓝眸之少女、及其父宙斯祈祷;然后平端汝之矛,投而掷之。”

言毕,彼女注入新力于其身。拉厄耳忒斯既已祈祷,乃平端其矛,投而掷之。彼击中欧佩忒斯之头盔,矛贯其盔而过,盖头盔未能阻之;其甲胄铿然作响,彼乃重跌于地。与此同时,尤利西斯与彼子突袭敌之前列,以剑与矛击杀之。实则,彼等几将斩尽杀绝,阻敌永不得归;唯密涅瓦高声呼喊,使众皆止。“伊萨卡之人,”彼女呼道,“息此惨烈之战,立即了结此事,勿再流血。”

众人闻之,皆为苍白之恐惧所袭;彼等惊惧之极,手中之兵皆脱落于地,闻女神之声,遂奔回城中以求活命。然尤利西斯大喝一声,整顿精神,俯冲而下,犹如翱翔之鹰。时萨图尔努斯之子宙斯遣一炽烈之霹雳,恰落于密涅瓦之前,故密涅瓦向尤利西斯言曰:“尤利西斯,拉厄耳忒斯之贵子,止此好战之争,否则宙斯必将怒于汝。”

密涅瓦如此言,尤利西斯欣然从命。继而密涅瓦化作门特之形貌与音容,即刻于争斗之双方间立和平之约。

脚注:

[1] [ 黑色人种显然为作者所知者遍布全非洲,其一半向西临大西洋,另一半向东临印度洋。]

[2] [ 脚凳之原始用途,大概非为置足,实为护足(尤以赤足时),盖地板常湿而污秽。]

[3] [ θρόνος 即坐具,偶称“高”,盖其高于 θρῆνυ斯 即低脚凳。其高大概不如今日常用之椅,且似无靠背。]

[4] [ 特梅萨位于意大利足尖之西岸,即今圣欧菲米亚湾。远古之时以铜矿闻名,然至斯特拉波著述之时,矿已采尽。]

[5] [ 即“有水流之”——见卷五及卷六末之插图与地图。]

[6] [ 改 Νηρίτῳ 为 Νηίῳ,参“奥德赛”iii. 81 处同有此误,又 xiii. 351 处称此山为 Neritum,所指皆同此一地。]

[7] [ 佩涅洛佩何以不为此事,从无令人信服之解释;自卷二观之,彼女显然有意迁延诸求婚人,然读者却被告知彼女不过愚弄之而已。]

[8] [ 见“奥德赛”i. 365 注。]

[9] [ 中部阿耳戈斯指伯罗奔尼撒半岛,然“伊利亚特”中从未如此称之。我以为“中”者,意为“介于小亚细亚与西西里、南意大利两希腊语地区之中”。盖西西里之部分地区及南意大利之大部(虽非全部)于多利安人殖民之前数世纪已有希腊语种族居之,此事几无可疑。西卡人及西塞尔人大概皆操希腊语。]

[10] [ 参“伊利亚特”vi. 490-495。“伊利亚特”中所谓“男子之事”乃战争,非言辞。今“奥德赛”之作者于此处及他处采赫克托耳与安德洛玛刻之告别之辞,以为此远逊于原作之情致场景,足见作者对“伊利亚特”怀有某种冷酷,或至少不喜之态度。]

[11] [ μέγαρα σκιοέντα 整个露天院落及其四周有顶之回廊统称 μέγαρον 或 μέγαρα,而有顶之部分则以“荫”或“施阴”别之。求婚者之餐桌即设于此有顶部分。汉普顿宫之喷泉院可借以为图(其以拱代木柱与木椽则异),此布局于西西里至今仍为常见。通常所译“幽暗”或“晦暝”之厅,使读者对此景生错误之观感。]

[12] [ 读者当注意,作者极意表明诸求婚人无一得留宿于尤利西斯之宅中。]

[13] [ 见附录;尤利西斯宅院平面图 g。]

[14] [ 我以为此段乃针对“伊利亚特”xxiii. 702-705 之反驳。彼处三足鼎值十二头牛,而一勤谨之婢仅值四头牛。拉厄耳忒斯对妻子情感之极度尊重,与“奥德赛”通篇所显之对女性贞节之高度珍视,正相一致。]

[15] [ χιτῶνα “χιτών 即 tunica,为希腊人及罗马人之衬衣,男女皆用。”《希腊罗马古事辞典》Smith 撰,“Tunica”条。]

[16] [ 与此处所述相类之门闩,于特拉帕尼之古老宅第中犹可见到。门之外侧有一槽,人离室后可由此将闩射入。我在阿尔贝戈·琴特莱旅馆之寝室,即以此法下闩。]

[17] [ πύματον δ’ ὡπλίσσατο δόρπον。俗云“煮熟其鹅”,或“了结其账”。埃癸普提俄斯当然无从知安提弗斯之命运,盖其时尤利西斯尚无音讯。]

[18] [ “伊利亚特”xxii. 416。σχέσθε φίλοι, καὶ μ’ οἷον ἐάσατε......作者生搬硬套,借“伊利亚特”之辞,未冠以必要之“勿”,今已补足。]

[19] [ 即汝有钱,可俟判决后偿付,而求婚人则空无所有。]

[20] [ 参“伊利亚特”ii. 76。ἦ τοι ὄ γ’ ὦς εὶπὼν κατ’ ἄρ’ ἔζετο τοῖσι δ’ ἀνέστη Νέστωρ, ὄς ῥα....................................... ὄ σφιν ἐὺ φρονέων ἀγορήσατο καὶ μετέειπεν。 《奥德赛》中此段作—— “ἦ τοι ὄ γ’ ὦς εὶπὼν κατ’ ἄρ’ ἔζετο τοῖσι δ’ ἀνέστη Μεν托ορ ὄς ῥ’....................................... ὄ σφιν ἐὺ φρονέων ἀγορήσατο καὶ μετέειπεν。 门特之名莫非依涅斯托耳之名而造?]

[21] [ 即于外院,及内宅之无顶部分。]

[22] [ 自西西里视之,此言合理,因作者心中以西西里代伊萨卡,然自真正之伊萨卡驶往皮洛斯,则以北风为宜。]

[23] [ κελάδοντ’ ἐπὶ οὶνοπα πόντον 风于波浪之上不作呼啸,唯于帆索或其他障碍物之间始作声。]

[24] [ 参“伊利亚特”v.20。Ἰδαῖος δ’ ἀπόρουσε λιπὼν περικαλλέα δίφρον,《奥德赛》中之句为 ἠέλιος δ’ ἀνόρουσε λιπὼν περικαλλέα λίμνην。《奥德赛》之句必受《伊利亚特》之启发,然伊代俄斯自战车跃下,何以触发《奥德赛》作者太阳跃出海面之联想,则无从解释。盖作者不过濡染于《伊利亚特》,潜思默运而已。《奥德赛》中此类例证甚多。]

[25] [ 心、肝、肺、肾等,先自腹中取出而食,盖易于速熟;{希腊文}即骨肉,{希腊文}即内脏烹饪之时,即食内脏之时。我以为腿骨可作烤架,同时骨中之髓亦得熟。]

[26] [ 即烤针,单叉、双叉乃至五叉皆有。肉以叉穿之,置于灰上而炙,叉之两端随意支撑。此种烹饪之法,于士麦拿或任何东方城市之食肆中皆可见之。我自达达尼尔海峡骑马渡特洛阿德而至希萨里克及伊达山,见吾之向导及从人烹饪野餐,皆循《奥德赛》与《伊利亚特》之古法。]

[27] [ 参“伊利亚特”xvii. 567。{希腊文} 《奥德赛》中之句为——{希腊文}]

[28] [ 改 {希腊文} 为 {希腊文},参“奥德赛”i. 186。]

[29] [ 以上所描爱琴海地理属实,然或取自亡佚之《归途诗》,“奥德赛”i. 326, 327 及 350 等处皆曾提及此诗。一阅地图即知,天神于其请愿者所言甚为正确。]

[30] [ 作者——始终珍重女性之贞节——尽量减轻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之罪,谓其陷于孤立,为恶人所乘。]

[31] [ 希腊文作 {希腊文},参“伊利亚特”ii. 408 {希腊文} 《奥德赛》此段之 {希腊文},必源于《伊利亚特》之 {希腊文}。墨涅拉俄斯于俄瑞斯忒斯设宴之当日归来,别无他解。《伊利亚特》中墨涅拉俄斯不待邀而赴宴,今《奥德赛》作者亦令其不邀而至,然事势所限未能邀之,故托词偶然。然我以为作者未尝如此推敲,此种巧合之奇特,皆出于潜意识之濡染与潜思。]

[32] [ 参“伊利亚特”I. 458, II. 421。作者于此处中断一段引自《伊利亚特》之文(随即又接续之),其意有二:一为详述宰牛之事,二为使涅斯托耳之妻与女亦得观赏此景。男性作者若借自《伊利亚特》,必不如此中断。]

[33] [ 参“伊利亚特”xxiv. 587, 588,二句指为赫克托耳之遗体洗沐。]

[34] [ 见对面页之插图。此院乃西西里常见之院之典型。其现存之平面图,大概自《奥德赛》时代、甚至远在其前之时即未更改,惟早期建筑无拱,而以木构为主。《奥德赛》中之 {希腊文} 即环绕院落之披屋,如今之拱廊。{希腊文} 为主入口所经之处,故称“喧声”或“回响”。其上有二层,常用以款待宾客。]

[35] [ 此旅程实不可能。忒勒玛科斯与皮西斯特拉托斯必得驾车越过泰格托斯山脉,此处从未有可行车之道路。故《奥德赛》之听众,必为不甚熟悉伯罗奔尼撒地形之人,作者得以任意虚构。]

[36] [ 余所加方括号内之数行,显系事后追补——大概作者本人所加,盖其所显之对一切关乎女子之事特有之兴趣,与全诗中所见者正同。除第621-624行(通常亦置于方括号内)之突兀插入外,自此前并无任何节庆之迹,亦无忒勒玛科斯与皮西斯特拉托斯以外之宾客。盖欲借以掩饰此处数行之增补。

此段增补,盖欲借以解释赫耳弥俄涅于卷十五中未出场,以及赫耳弥俄涅与墨伽彭忒斯于卷四其余部分中未出场之故。卷十五中之墨伽彭忒斯似仍为鳏夫,故卷十五大概写于此处所述其婚事之前。我以为此处之使其成婚,仅因其姐正在出嫁。姐既已妥为安置,墨伽彭忒斯亦不妨同日成婚。赫耳弥俄涅此时当不下三十岁。

余于《〈奥德赛〉之女作者》一书中第136-138页论此段较详,同书第256页亦可参阅。]

[37] [ 此处斯巴达与拉栖第梦视为两地,然诗中他处显然视为一地。《伊利亚特》之名录(作者此处大概依之)亦作此误(“伊利亚特”ii. 581, 582)。]

[38] [ 此末三行与“伊利亚特”xviii. 604-606 全同。]

[39] [ 由希腊文 {希腊文} 可知墨涅拉俄斯以手指取肉。]

[40] [ “伊利亚特”中不言琥珀。我意《奥德赛》成书之地西西里,自古至今皆为产珀主要之地之一。《奥德赛》时代所知之产珀地,大概唯此一处。参《〈奥德赛〉之女作者》,朗文,1898,第186页。]

[41] [ 此必指《库普里亚》末篇所述帕里斯与海伦携墨涅拉俄斯之大部财宝同赴特洛亚之事。]

[42] [ 若有盛大节庆,海伦决不致于晚餐中途入内而欲操其纺锤。忒勒玛科斯与皮西斯特拉托斯显然不过家常便饭。]

[43] [ 1848年意大利起义中,八名青年为奥警所追甚急,躲于帕多瓦堂内多纳泰罗所作巨大木马之内,由同党供给饮食,凡七日。1898年最后之幸存者被凯旋式环游帕多瓦。]

[44] [ 希腊文作 {希腊文}。以此推作者乃感觉细腻之人,不喜浓烈之鱼臭,岂非公道之论?]

[45] [ 希腊文作 {希腊文}。吾以为此乃讥刺作者本族之弗凯亚人后裔,而次行乃反驳卷六273-288行所受之诘难,言彼自负而不愿嫁于本族之人。《奥德赛》之作者即诗中所托名为瑙西卡娅之人,此点我无疑义。英文读者请记,{希腊文}(即 phoca)意为“海豹”。弗凯亚钱币之上,几皆有海豹之纹。]

[46] [ 此处又必出自感觉细腻之作者之手。海豹并非腐臭,乃方杀者。然作者分明讥笑其本族,且尽量明言其辱。]

[47] [ 前文(第356, 357行)已述,仅一日之航程。]

[48] [ 余采通行之译,然不信原文足为此解。原文作 {希腊文}。

世人多以此言伊萨卡乃适于牧山羊之岛,故发言者宁取此而不取适于牧马之岛。此译未见充分根据;今文本最公允之译乃:“伊萨卡乃适于牧山羊之岛,宁取其可乐,而不适于牧马;盖诸子之中无一可为良田良草。”作者岂言可乐之岛必不适于牧马乎?今文本之最公允之译既如此牵强,自可疑其有讹。余敢为以下之校正,然不敢采入译文中,盖恐其被视为过为臆断。所欲读者为:——{希腊文}。

就韵律言之,{希腊文} 非必要;本卷第72行 {希腊文},第233行 {希腊文},仅取本卷先于此之数行,即足为 {希腊文} 之据,然 {希腊文} 非冗词,盖所以加重反衬之惊异,余宁取有之,虽有无论皆可。此读法自当译为:“伊萨卡乃适于牧山羊之岛,而(借汝之言)本身乃一骑者,而非适于牧马——盖诸子无一可为良田美草。”

此必使亚历山大里亚之编者束手。彼等将自问:“一岛岂能为骑者?”于是将思校正之法。登临埃律克斯山之巅,或可使此义了然,即如余所悟。余尝述吾之确信:《奥德赛》之作者熟于埃律克斯山巅之古西卡尼城,而自其处所见之埃加迪群岛,即作者心中之伊奥尼亚群岛——其中最高、最西之马雷蒂莫岛即伊萨卡之替身。自埃律克斯山巅望之,马雷蒂莫依“奥德赛”ix. 25, 26所示之方位,“于天涯海角,正当极西之处”,其余诸岛则“稍偏其东”。余下至特拉帕尼,马雷蒂莫似乎降落于累万佐岛之顶,其后即隐而不见。吾友已故之 E. Biaggini 先生曾指其正立于累万佐之顶者而言曰:“Come cavalca bene”(“其骑之势何其佳也”),余即时悟及此校正。后余于《阿波罗·皮提亚之颂歌》中(其中多取《奥德赛》之句)见一行末为 {希腊文} 者,更坚吾疑此即所论二行中第二行原本之结句。]

[49] [见本书第三行注。读者将见作者未能将女子排除于一段仅四行之增补之外。]

[50] [“Scheria”意为伸入海中之一片陆地。吾于《〈奥德赛〉之女作者》一书中曾以为“Jutland”(日德兰)乃适宜之译,然有人指余曰,“Jutland”仅意为“朱特人之地”。]

[51] [如此所述之灌溉之法,于特拉帕尼附近之园圃中常见。供给水渠之水,乃由骡转轮,轮上悬桶汲取于井。]

[52] [此处无一语及太阳神之牛群。]

[53] [作者显然以为青葱之木亦可为干燥之材。]

[54] [读者当注意此河乃为咸水所流,即其为有潮汐之河。]

[55] [然则奥吉吉亚岛并非如此之远,瑙西卡娅固可被设想为知其所在。]

[56] [希腊文 {希腊文}]

[57] [此欧律墨杜萨自阿佩拉被携来之故事,我疑为家中之戏言,或影射某事而我辈一无所知者。希腊文“apeiros”意为“无经验”、“无知”。欧律墨杜萨是否为人所共知之无能?]

[58] [波吕斐摩斯亦为涅普图努斯之子,见《奥德赛》ix. 412, 529。然则其为瑙西托斯之异母兄弟,为阿尔基诺斯王之异母叔父,为瑙西卡娅之异母伯祖。]

[59] [似作者以为马拉松距雅典甚近。]

[60] [此处作者既知其所绘者(加以润色)乃取自实有之物,遂不耐过去时态,而滑入现在时态。]

[61] [此乃暗藏之恶意,暗示费阿克斯之贵族们未必较其所应得者更佳。末次酹祭本当献于朱庇特或涅普图努斯,不当献于盗贼与种种奸诈之神。第164行中我辈实见厄刻纽斯提议当向朱庇特献酹祭,然据吾之女作者之意,墨丘利显为其最有望能助之者。]

[62] [阿尔基诺斯知有库克洛佩斯一事,暗示作者心中之斯刻里亚与库克洛佩斯之国相距不远。我以库克洛佩斯与巨人为同一族。]

[63] [“吾之产业,等等。”作者此处袭用《伊利亚特》之一行(xix. 333),此必所以解释其全然不言珀涅罗珀之故。设其偶忆《伊利亚特》v. 213,必宁取之,盖此行云:“吾之故土,吾之妻,以及吾家之全部荣光。”]

[64] [尤利西斯起初不可解之睡眠(卷十三 79行以下),此处与卷八445行同样显为预谋。作者于此显然极重视之。知以下之事者将悟此睡眠之所以必要:《奥德赛》作者所用以代替尤利西斯于伊萨卡所登陆之港湾之港湾,距今尤利西斯正与阿尔基诺斯交谈之处仅约二英里。]

[65] [有二等之人——下等者于外院及外院之地觅得食物,须自为之炊,且于其处食之——上等者则于内院之回廊中食之,其炊事亦有人代劳。]

[66] [译文甚为可疑。我意此 {希腊文} 乃环绕外院之有顶披屋。见卷三末之插图。]

[67] [作者显然以为“与牛于同时所能耕者相较”一语不必赘言。《伊利亚特》之作者则不然,所本之《奥德赛》段落大概即取自其书。彼解释道,骡耕较牛为速(《伊利亚特》x. 351-353)。]

[68] [如此之铁饼适在于此,实为大幸,盖此类铁饼寻常并不使用。]

[69] [《伊利亚特》xiii. 37。此处一如《奥德赛》中他处所屡见者,袭用一不完全恰当之《伊利亚特》行,颇使读者困惑。“彼”非指锁链,亦非指马尔斯与维纳斯。此乃溢自《伊利亚特》中涅普图努斯以羁绊缚其马之段落,“无人能解之或断之,致彼等得留于其处”。设此行无“致彼等得留于其处”之句而韵律仍合,则《奥德赛》中必删去之。]

[70] [读者当注意阿尔基诺斯仅言将赐此杯,实未尝赐之。于《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他处,许赠礼物后必即言其已欣然赠受——阿尔基诺斯实曾赐一箱、一袍、一衫——大约长途二英里之旅所需之若干谷与酒亦由其所备——然其显然未赐一泰伦之金,未赐一杯,则昭昭甚明。]

[71] [《伊利亚特》xviii. 344-349。《伊利亚特》中此数行叙为帕特罗克洛斯遗体洗浴之准备,今《奥德赛》作者袭用之于此,吾心实为不快。]

[72] [见注[64]:]

[73] [见注[43]:]

[74] [读者将于卷十三见此威胁之践行。]

[75] [设诸岛距伊萨卡稍远(此 {希腊文} 一词所暗示者),则《奥德赛》卷四、卷十五中所言之伊萨卡与萨摩斯间之 πόρθμος(海峡)将何以自圆?我疑作者心中以为忒勒玛科斯自皮洛斯返至利利俾乌姆海角,由此经大岛与大陆间之海峡至特拉帕尼——阿斯忒里亚岛即后建墨多亚之岛。]

[76] [《伊利亚特》xviii. 533-534。此处突然转入第三人称者数行,盖所取之二《伊利亚特》行本为第三人称。]

[77] [参《伊利亚特》ii. 776。《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中此辞皆为 [脚注希腊文]。于《伊利亚特》中用之于阿喀琉斯从者之马,方闲立而“嚼食莲”。]

[78] [我所见此段言库克洛佩斯无船者皆为讽刺之辞——其意乃:“尔特拉帕尼人无借口不殖民于法沃尼亚纳岛,尔等实能之,盖尔等船艘甚多,而此岛又甚佳。”此岛即法沃尼亚纳之埃加德(“山羊”)岛,库克洛佩斯即埃律克斯山之古西卡尼住民,此理不当有疑。]

[79] [此夜必如此异常黑暗之理由,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88-189页。]

[80] [同母则吮乳之羊羔方留于圈内。较大之羊羔当已出外食草。作者于此全弄错了,然亦无关宏旨。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48页。]

[81] [此行于通行本中置于方括号内,布切尔、兰二氏之译本删之(并有注)。然置于方括号内之行几乎皆为真作;方括号不过示此段使某早期编者困惑,彼虽见其于文中根深蒂固而不敢删。在今之此例,所括之行绝非成年男性编者所能增入。可以更稳者推断:作者,一年轻女子,不知亦不关心舵之应置船之何端,乃决意两端并置以求万全,我辈将于其下见其以之行(340行)复置于船尾以实其说。所投之二岩,第一我取为阿西内利岛,见第80页对面之图。第二我视为二相连之福尔米凯岛而合之为一,见第108页对面之图。阿西内利乃一形如船之岛,指向法沃尼亚纳岛。我以为作者之同乡,虽未必更喜其人,固讥尤利西斯之行止之可笑,视阿西内利即“驴子”非波吕斐摩斯所投之岩,乃载尤利西斯及其同伴之船本身。]

[82] [此行存于今此处文中,而于相应段落 xii. 141 则无。我颇疑此为(大概作者本人)自 xi. 115-137 之首行所增入者,盖此数行我几无疑义乃作者于全诗之计划扩大更改时所增。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254-255页。]

[83] [“漂移”(πλωτῇ)不必拘泥字面。岛之本身,除其居民外,乃完全正常。尤利西斯与埃俄罗斯同住一月之中,并无此岛移动之迹,及自其不幸之航归,亦似见其仍在原处。实则 πλωτῇ 不当如 θοῇσι 之应用于岛,《奥德赛》xv. 299——其称岛为“飞”者,盖船将飞掠之故。所谓“漂泊岩”,布特曼之释见《奥德赛》xii. 57注。]

[84] [字面乃“盖夜之路与昼之路相近”。安得鲁·兰君于(《荷马与史诗》第236页及《朗文杂志》1898年1月号第277页)所言关于此之“琥珀之路”与“圣道”之说,余亦曾见之,然除非彼举地中海诸族于《奥德赛》时代确赴北方远地取珀而非于西西里(至今仍产珀甚多)取珀之根据,余不知所论之轻重。余未能寻得据以断言公元前1000年地中海与“极北”间有任何通商之根据,然若兰君不吝见告,余极愿领教。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85-186页。]

[85] [人或以为当赤日驱鹿入水之时,尤利西斯当能察其所在。]

[86] [见马尔梅斯伯里之霍布斯之译。]

[87] [《伊利亚特》xviii. 349。作者又取自帕特罗克洛斯遗体之洗浴——此实可憎。]

[88] [此访问全然无关地理。]

[89] [新嫁娘自然浮现于作者之想象中,盖作者觉人类之此一阶段最为有趣。]

[90] [尤利西斯实将成为一传教士,向不知其名之民宣讲涅普图努斯。余于西西里曾幸遇一妇携此扬谷铲者,其长略如一桨,余于是立悟《奥德赛》作者之本意。]

[91] [我所括于方括号中之数行,我以为乃作者于原著加入卷一至卷四及卷十三(自187行)至卷二十四后所增。读者将见相应段落(xii. 137-141)中预言止于“丧失汝之诸同伴后”,并不提及求婚者。详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254-255页。]

[92] [读者当忆我辈现于尤利西斯漂泊之第一年,忒勒玛科斯故仅十一岁。本卷后文亦有同样之时代错误。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32-133页。]

[93] [传说谓其自缢。参《奥德赛》xv. 355以下。]

[94] [不可与风王埃俄罗斯相混。]

[95] [墨兰波斯,见卷十五 223行以下。]

[96] [余于卷十一 186行注中已言,于尤利西斯航程之此时,忒勒玛科斯只能十一二岁。]

[97] [作者为男为女?]

[98] [参《伊利亚特》iv. 521,{希腊文}。《奥德赛》中此行作:{希腊文}。故《奥德赛》此行之所以为著名之扬抑抑格,大概由《伊利亚特》此行启发而来,而非欲使音调就意义。扬抑抑格之行与 {希腊文} 之结句二事之巧合,确证《奥德赛》作者熟悉此《伊利亚特》之行。]

[99] [于西西里与南意大利之滨,五月间,吾曾见人缚于桅杆之半,腰足凭一仅足以托身之横木,自此高处以鱼叉刺剑鱼。吾见此景,遂无疑《奥德赛》作者曾见如此之人,心中有此景,故以之述尤利西斯之缚。我故勉为偏离通行之 ἰστοπέδη 之译(参阿尔凯乌斯断片18,然其中 ἰστοπέδαν 之意甚难确指)。于《索福克勒斯之辞典》中我见引及金口约翰(巴黎本笃会本1834-1839,卷一242页A)言 ἰστοπόδη 一字,或即 ἰστοπέδη 之异文,然吾未得寻见此段。]

[100] [作者于此实有失,而欲推诿于喀耳刻。设尤利西斯取喀耳刻所指定之途,则当过漂泊岩或其他未明之难关,然彼实未经过。普兰克泰即漂泊岩,并入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二择其一与未明之事之抉择,并入尤利西斯宁取斯库拉抑取卡律布狄斯之抉择。然自260行观之,似应视为漂泊岩已被尤利西斯所过;于xxiii. 327行尤利西斯明言漂泊岩在海妖与斯库拉及卡律布狄斯之间。作者显然不自知其未能全然了解己作;其困难或因虽特拉帕尼之舵工于其所知之其他诸地所在皆曾予以明晰之概念,无人于彼时亦如吾辈今日能定普兰克泰之所在,实则普兰克泰——如布特曼所论——非取自任何特定之地,乃取自舵工关于全埃奥利亚群岛航行困难之传说(见《奥德赛》x. 3注)。然斑鸠之事适惬其意,故不忍舍弃。斯库拉处之火焰旋风与烟焰,或暗示斯特龙博利火山,甚至埃特纳火山。斯库拉在意大利一侧,故可谓面西。自此至西西里海岸约八英里,故可告尤利西斯过斯库拉后将至特里纳基亚岛即西西里。卡律布狄斯则被移至其实际位置以北数英里之地。]

[101] [我以为此行乃426-446行增入时所插入。]

[102] [所以能定二海妖之岛即今萨利纳斯之利帕里岛——古名狄杜梅即“双生”岛之理由,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95, 196页。二海妖大概即——如其名所暗示者——自萨利纳斯二高山不时突然下坠之呼啸狂风或气崩——附近诸高山亦然。]

[103] [见斯密司海军上将于墨西拿海峡中潮流之说,引于《〈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97页。]

[104] [于特拉帕尼外之法沃尼亚纳与马雷蒂莫二岛,吾曾见人正如此捕鱼。彼等嚼饼为糊投海中以诱鱼,后以叉刺之。不用绳。]

[105] [作者显然以尤利西斯所在之岸乃于墨西拿海峡以南不远处向东之海岸,大约陶罗梅尼乌姆即今陶尔米纳之附近。]

[106] [此处必缺一行,未明言龙骨与桅杆皆被卷下卡律布狄斯。且不定过去时 {希腊文} 于此处之上下文中颇费解。我姑译之如未完过去时;布切尔、兰二氏则译为过去完成时,然卡律布狄斯当尤利西斯至时,正在吸水,其为未完过去时也必。]

[107] [我以为方括号内之段乃事后追补,而出全诗同一之手。我又以为 xii. 103 亦为作者决定送尤利西斯返卡律布狄斯时所增。此喻暗示出自官吏之妻或女之手,盖彼常见其夫归时暴躁而疲惫。]

[108] [希腊文 πολυδαίδαλος。此已使铸币之说不能成立,然仍暗示此金已被制成某种饰物。]

[109] [我以为忒拜西亚斯于卷十一 114-120行所示之预言,未使尤利西斯有所感。此预言大概乃事后追补,作者更变其计划时所增,已如上述。]

[110] [男性作者必使尤利西斯言非“愿汝使汝之妻满意”,乃“愿汝之妻使汝满意”。]

[111] [见注[64]。]

[112] [此陆实乃今圣库苏马诺之盐田浅水湾——特拉帕尼与埃律克斯山之附近乃一身而二任焉,既为斯刻里亚,又为伊萨卡。故须使尤利西斯于日暮后启程,立刻陷入沉睡,及晨雾极浓,不能见物,直至涅普图努斯与朱庇特之晤对及尤利西斯与密涅瓦之晤对得有时间使听众接受此境。见卷五末及卷六末之插图及地图。]

[113] [此洞今名“grotta del toro”,大概为“tesoro”(宝藏)之讹,盖人以为其中藏宝。见《〈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67-170页。]

[114] [彼等大概亦将如此。]

[115] [然则此乃一浅而斜之底。]

[116] [《奥德赛》时代之路必经此港,如今之路则经盐田;盖欲有路,必无他处之平地可行。见前所言之图。]

[117] [特拉帕尼北港尽头之岩,吾意《奥德赛》作者所指即此,至今仍名马尔孔西利奥——“恶计之岩”。有传说谓此乃欲攻特拉帕尼之土耳其海盗之一船,乃船将入港之时,“特拉帕尼圣母”压之于其下。吾友特拉帕尼之贾尼特拉帕尼骑士君曾言,彼之父于其幼时尝告之曰,设于此岩附近之水中滴油三滴,则可见船仍在水底。此传说显然为《奥德赛》故事之基督教化者,而此名又添一节,谓此事之发生乃因恶计。]

[118] [然则此船乃于约一刻钟内全返自伊萨卡。]

[119] [岂非亦可谓“并以防其识破己实仅在二日前遇瑙西卡娅之处乎?”]

[120] [凡此皆所以为卷九至十二中密涅瓦之全无出现开脱耳,我意此数卷必已于作者决定使密涅瓦成为一显著角色之前写成。]

[121] [卷六之末,我等已见作者以此颇拙之辞掩饰其计划之变更。]

[122] [以下取自《〈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67页。“由文可见当时有二洞非一洞,但有人将提及第二洞之二行括起,我揣其意,盖因第二洞忽现于前,至此仅知有一洞,彼自觉困惑耳。

“我敢为彼一言,设其曾知地形,必不至困惑,盖彼处有二洞,相距约八十或一百码。”尤利西斯藏宝之洞,余前已言之,可以确切不移之考据指认之。第二洞无论诗中或自然中,皆无特异之处。]

[123] [作者亦未尝掩饰珀涅罗珀久已予求婚人以希望。所立之唯一辩护,乃言其心中实非真欲鼓励之。设稍加阻劝,岂非更明智乎?]

[124] [参卷六末之图。Ruccazzù dei corvi 义自明为“乌鸦之岩”。其名与其鸦至今并存。]

[125] [参《〈奥德赛〉之女作者》第140, 141页。遣忒勒玛科斯至皮洛斯与拉栖第蒙之真意,乃作者欲将特洛之海伦纳入其诗。故事中可遣之时仅此一处,故非此即不可遣也。]

[126] [余所指定欧迈俄斯之茅舍之位置,近 Ruccazzù dei corvi,约海拔二千英尺,视野广阔。]

[127] [欧迈俄斯所制之履,至今阿布鲁齐诸地犹着之。以一长方形之皮为底:四角各穿一孔,皮带穿此四孔,束于足,交叉系于胫。]

[128] [参注[75]:]

[129] [忒勒玛科斯犹如许多良善少年,似以为人人皆当奔走供其差遣。]

[130] [《伊》vi. 288。库房之香,盖以柏木为之。参《伊》xxiv. 192。]

[131] [参《伊》vi. 289及293-296。此衣置于箱底,乃以其非极重大之事不着者;然赫尔墨奥涅与墨伽彭忒斯之婚(卷四开头),岂非足以使海伦于前一夕着之乎?设着之,则此衣殆不可能归矣。此处不见墨伽彭忒斯近婚之暗示。]

[132] [参注[83]。]

[133] [参《奥》xi. 196等。]

[134] [Syra 与 Ortygia 二名,都里斯拉古斯大部原建于后一岛上,遂启人推想奥德赛时代已有史前之拉古斯,其存在为诗之作者所知。]

[135] [字面义为“日之转折处”。吾等可稳妥地假定《奥德赛》中之 Syra 与 Ortygia 即指拉古斯,乃事实,不远于其南,地势陡然折回,故沿岸航行之水手将见日忽在舟之他侧。

A. S. Griffith 先生以善意嘱余注意希罗多德 iv. 42,言尼科斯治下腓尼基水手绕非洲之航程,彼书云:

“彼等于归时言——余个人不信之,然或他人信之——彼等于绕利比亚[即非洲]航行时,日在其右。利比亚之广袤,乃以此法初次发现。”

“我以为欧迈俄斯之来自拉古斯,盖作者以为述尤利西斯航程之际,理应在拉古斯有所发生。然不能断其由卡律布狄斯至潘泰拉里亚岛之长漂,遂决意以他法补偿之于拉古斯。”

近代发掘证明拉古斯有先于多利安之二而仅二之居留地;据 Orsi 博士之惠示,彼等在 Plemmirio 与 Cozzo Pantano。参《〈奥德赛〉之女作者》第211-213页。]

[136] [此港显然即尤利西斯所登之港,即今圣库苏马诺之盐田。]

[137] [八九日之役,此酬金绝难言丰。我揣船员将以至皮洛斯之行所获之乐抵偿之。次晨或其他晨,并无见此宴之实举行之迹。]

[138] [鸢鸟飞翔时不能撕裂其猎物。]

[139] [此处文显然有讹,依其原貌不成为义。余从 Butcher 与 Lang 二氏删去 101 行。]

[140] [即赶之入圈,以便今日南意大利与西西里城镇中挤乳也。]

[141] [屠之与备之,一部分在外院,一部分在内院之露天处。]

[142] [此言不能意谓言之不久即当过午。尤利西斯与欧迈俄斯所至之城乃“距此颇远”者(xvii. 25),恰值求婚者早食之时(xvii. 170 及 176),约十点或十一点也。本卷下文之上下文可知之。故欧迈俄斯与尤利西斯出发不能晚于八或九时,欧迈俄斯之言必当视为夸张,欲以促尤利西斯起身。]

[143] [余意此泉约在今圣母玛利亚特拉帕尼教堂所在之附近,由今所谓埃律克斯山上之 Fontana Diffali 供水。]

[144] [由此及《奥德赛》中他处,可知吾等处于铸币通行以前之时代——其时锅、三足架、剑、牛、各类杂物、谷酒油之量度等等,尚有或多或少经锻之金、银、铜或甚至铁之块,皆尚未加盖印,乃其时所能达之最近似通货之物。]

[145] [希腊文 ἐς μέσσον。]

[146] [余于海外校此稿,不能就近取赫西俄德之书,然此段确暗示其熟谙《工作与时日》,虽并不必然。]

[147] [欧律诺墨与欧律克勒亚似同为一人。参注156。]

[148] [是故显然伊里斯通常被视为神之使者,然吾辈之作者决不许其为任何人奔走传命。]

[149] [即由内院通外院之门道。]

[150] [参注156。]

[151] [余意此必在内院之露天处,即女奴亦立之处,以其火炬之光投入环绕之有顶回廊;不然,烟必不可当。]

[152] [译文极不确;参 Liddell 与 Scott,{希腊文} 条下。]

[153] [参对面页之照片。]

[154] [参《伊》ii. 184,及 217, 218。作者欲增一明显之特征以使珀涅罗珀信服,遂取《伊利亚特》中紧接欧律巴特斯所提之忒耳西忒斯之驼背(参《伊》),置之欧律巴特斯之背。]

[155] [今西西里养鹅之法如此,至少夏日草尽枯时然。余未见鹅自牧草。]

[156] [下文(143行)欧律克勒亚言己曾以披风覆尤利西斯——盖复数不可视为意指不止一人。作者显然仍于欧律克勒亚与欧律诺墨之名之间游移。伊最初大概意在名之为欧律克勒亚,然发觉使欧律克勒亚于 xvii. 495 凑韵不易,遂仓促称之为欧律诺墨,意在后更改此名或改前之欧律克勒亚为欧律诺墨。后随文势所趋,渐渐定为欧律诺墨,然仍依违于欧律克勒亚,终乃发觉阻力最少之途,乃使欧律诺墨与欧律克勒亚为二人。故于 xxiii. 289-292,欧律诺墨与“乳母”(必为欧律克勒亚)相偕而至。余不言此为女子之用心,然亦非无心。]

[157] [参注[156]。]

[158] [余意此即内院通正屋正门之前。]

[159] [此为《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中唯一及撒丁岛之辞。]

[160] [此希腊字通常之译乃“挽之”、“勒之”、“制之”,然余不能信作者之意为此——伊必用其另一义,即“有”、“持”、“守”、“保”。]

[161] [此所述之扣,余曾徒劳欲构思之。]

[162] [参附录中尤利西斯宅之图。内院之露天处显然无铺地,唯自然之土。]

[163] [参尤利西斯宅之图,及注[175]。]

[164] [即通入正屋之门。]

[165] [此必即《奥》xx. 259 所设为尤利西斯所设之小几。

是处之难必已言过其实。余以为斧之铁部必嵌入柄中,或牢固缚之——其柄半埋于地。斧以刃向射者立之,射者须将箭穿过斧在使用时柄所嵌入之孔。十二斧并排一行,皆同一高度,皆前后对齐,皆刃向尤利西斯,其箭穿过自第一斧起所有之孔。余不见希腊文可作他解,盖其字为 {希腊文}

“彼自第一孔起无一失。” {希腊文} 据 Liddell 与 Scott 为“斧柄之孔等”,而 {希腊文}(《奥》v. 236)据同权威即柄本身。此技荒唐不可,然吾辈之作者偶有超乎不可能之魂。]

[166] [读者当注意,于如此紧要之时,作者仍以良食之浪费为心忧。]

[167] [此处亦然。物之浪费居先。]

[168] [参《伊》iii. 337 及另三处。《伊利亚特》作者竟以少许马尾为可畏,殊为可异。其作者或不过借用某先行诗人或女诗人之套语——此乃女子之句而非男子之句。]

[169] [或仅言“窗”。参附录之图。]

[170] [即尤利西斯所立之铺地。]

[171] [126-143行之解释甚可疑,纵善解亦不过一出情节剧之境:然参 i. 425 等,可见外院有一塔,忒勒玛科斯惯宿其中。余意 ὀρσοθύρα 为一门,或活门,通忒勒玛科斯卧室之顶——据告其处自四围皆可见——或即忒勒玛科斯室中一窗向街。自塔顶可告知外间何事,然人不能由 ὀρσοθύρα 入,必自正门入,墨兰提乌斯言狭道之口(此在尤利西斯及其友人之地中)控制唯一可入以求援之路,故惊呼无益。

至于 143 行之 ῥῶγες,无论古今注家皆不能言其意——然无论为何物,墨兰提乌斯绝不能携十二盾、十二盔、十二矛。况彼能至之处他人亦能至。设十数求婚者随墨兰提乌斯入屋,则可自后攻尤利西斯,设非密涅瓦即时干预,《奥德赛》当有异结局。然综观此景,吾人处于夸张之境而非真实之虚构——除费弥奥斯与墨冬之插曲外,任何认真之人皆不能视之为认真,至此处作者方复得心应手。]

[172] [余意必拟于承柱上钉一钩。]

[173] [何为?]

[174] [希腊文:{希腊文}。此非 {希腊文}。]

[175] [由此卷 333 行与 341 行,及卷二十一 145 行与 146 行,吾人可相当确切地定 {希腊文} 之径。]

[176] [然于 xix. 500-502 尤利西斯斥欧律克勒亚以此点相告,言己甚能自断之。]

[177] [求婚者共百有八人。]

[178] [Grimthorpe 爵,其理解不易受人蒙蔽,曾善意致函于余,论余坚信《奥德赛》出于女手之说,并寄其对此处所述之显然荒谬之评注。显然作者所关者惟妇人之被绞;至欲构想或使其读者构想绞之如何行,此非所计。读者当信其言,勿再问难。Grimthorpe 爵书云:

“我当于遗忘前将关于瑙西卡娅绞诸女奴(弗劳德于其《历史之学》中论及‘闺女’时言甚佳)之意见寄汝。幸 Liddell 与 Scott 已特译诸可疑之字,引及此所。

“一船之缆绳。我不知其所指之船大小几何,然其‘缆绳’若能紧系一妇人颈上,且更系一排十二人之颈,并足堪持之而悉曳之起者,则其船必甚小。

“一打中等妇人需一打以上壮健男子之重量与力,纵用最好之滑轮悬于其上之顶;其意以绳随意悬于柱 {希腊文} 而曳之起,荒诞不可能;其一打之妇如何能悬摇于一柱之四周,乃高级数学优等生亦难答之问题……彼当任忒勒玛科斯用其剑如伊所拟,直至伊改其意。”]

[179] [然则伊等服务于尤利西斯皆已二十余年;十二有罪者或为较近所雇。]

[180] [译文极可疑——参《伊》xxiv. 598。]

[181] [然则何不立即请观欧律克勒亚所言之伤痕,或何不由尤利西斯自出示之?]

[182] [伊萨卡之人似如 vi. 273 等所见之费阿克斯人,善于吹求。]

[183] [参注[156]。尤利西斯之卧室似不在楼上,亦不尽在屋内。其能即为“圆顶之室”乎?环绕其外者,或即前此所述悬尸之诸淫妇乎?]

[184] [作者心目中尤利西斯之卧于此处显然在楼下。]

[185] [珀涅罗珀既已充分洗刷,自诗中消逝。]

[186] [如此熟练之浣衣妇如吾辈之作者所深知,至此时其布必已破烂,入水必散。

一女士于此册将脱手之际,告余曰:凡真正佳针线之妇——凡其工或其品足重之人——无论何由,必不能忍日复一日,三四年间,逐日拆其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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