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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ed House Mystery

by A. A. (Alan Alexander) Milne · in Chinese (Simplified)

红屋疑案

作者:A. A. 米尔恩

献给约翰·维恩·米尔恩

亲爱的父亲:

像所有真正讨人喜欢的人一样,您对侦探小说情有独钟,并觉得这类作品总是不够看。因此,在您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之后,我至少能为您做的一件事就是为您写一本。书就在这里:其中饱含着我难以言表的感激与深情。

A.A.M.

目录

第一章 史蒂文斯太太受惊了 第二章 吉林厄姆先生在错误的车站下车 第三章 两个男人和一具尸体 第四章 来自澳大利亚的兄弟 第五章 吉林厄姆先生选择了新职业 第六章 在外面还是在里面? 第七章 绅士画像 第八章 “华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九章 槌球装置的可能性 第十章 吉林厄姆先生胡言乱语 第十一章 西奥多·厄舍牧师 第十二章 墙上的影子 第十三章 开着的窗户 第十四章 贝弗利先生获得了登台资格 第十五章 诺伯里太太向亲爱的吉林厄姆先生吐露心声 第十六章 为夜晚做准备 第十七章 贝弗利先生去取水 第十八章 猜测 第十九章 验尸官调查 第二十章 贝弗利先生很圆滑 第二十一章 凯利的道歉 第二十二章 贝弗利先生继续前行

第一章 史蒂文斯太太受惊了

在夏日午后昏昏欲睡的暑气中,红屋正在小憩。花坛里传来蜜蜂懒洋洋的嗡嗡声,榆树顶上传来鸽子温柔的咕咕声。从远处的草坪上传来了割草机的转动声,那是所有乡村声音中最令人放松的一种;它让闲适显得愈发甜蜜,因为当别人在劳作时,自己却能享受这份安逸。

那是连那些负责照料他人需求的人都能忙里偷闲、拥有片刻清静的时刻。在管家房里,漂亮的客厅女仆奥黛丽·史蒂文斯正在修整她那顶最好的帽子,并与她的姑妈——马克·阿布莱特先生那单身汉宅邸的厨师兼管家闲聊。

“给乔的?”史蒂文斯太太目光盯着帽子,平静地说道。奥黛丽点了点头。她从嘴里取下一枚别针,在帽子上找了个位置别好,说道:“他喜欢一点粉红色。”

“我可没说我不喜欢一点粉红色,”她姑妈说,“乔·特纳可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

“这不是每个人的颜色,”奥黛丽说着,把帽子举到手臂长度的距离,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挺时髦的,不是吗?”

“哦,它戴在你头上很合适,要是搁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戴得合适。不过现在对我来说太花哨了,尽管我敢说我保养得比某些人还好。我从来不是那种假装成自己不是那种人的人。如果我说我五十五岁,那我就是五十五岁——我是这么说的。”

“是五十八岁吧,姑妈?”

“我只是举个例子,”史蒂文斯太太十分庄重地说道。

奥黛丽穿好针线,伸出手批判性地看了看指甲,然后开始缝补。

“关于马克先生的兄弟那件事挺奇怪的。想象一下,十五年没见自己的兄弟。”她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继续说道,“真不知道如果我十五年没见到乔,我会怎么做。”

“正如我今天早上对你们所有人说的那样,”她姑妈说,“我来这儿五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兄弟。如果明天我就要死的话,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这么说。我在这儿的时候,这儿可没出现过什么兄弟。”

“他今天早上在早餐时提起他的时候,我简直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当然,我没听到前面在谈论什么,但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在谈论那个兄弟——我进去是干什么来着——热牛奶,还是吐司?——总之,他们都在谈话,马克先生转向我,说——你知道他的习惯——‘史蒂文斯,’他说,‘我的兄弟今天下午要来看我;我大约三点钟等他,’他说。‘把他带到办公室去,’他说,就这样。‘好的,先生,’我很平静地说,但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惊讶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个兄弟。‘我来自澳大利亚的兄弟,’他说——瞧,我把这茬给忘了。来自澳大利亚。”

“嗯,他可能确实在澳大利亚,”史蒂文斯太太审慎地说;“我不好说,因为我不了解那个国家;但我敢说的是,他从来没来过这里。至少我在这儿的时候没来过,那可是五年了。”

“可是,姑妈,他已经十五年没来过这儿了。我听见马克先生告诉凯利先生。‘十五年,’他说。凯利先生问他他兄弟最后一次在英国是什么时候。凯利先生知道有他这号人,我听见他告诉贝弗利先生了,但不知道他最后一次在英国是什么时候——明白吗?所以他才问马克先生。”

“我不是在讨论十五年的事,奥黛丽。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事情,那就是从五旬节算起五年。我可以发誓,从五旬节算起这五年里,他从来没踏进过这房子一步。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一直在澳大利亚,好吧,我敢说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奥黛丽轻快地问。

“别管什么理由。自你可怜的母亲去世后,我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你,所以我说,奥黛丽——当一位绅士去了澳大利亚,他是有理由的。当他像马克先生说的那样在澳大利亚待了十五年,而且我也亲眼见证了这五年,他是有理由的。一个受过体面教育的女孩是不会去问什么理由的。”

“大概是惹了麻烦吧,”奥黛丽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在早餐时说他以前很狂野。欠债。我很高兴乔不是那样的人。他在邮局储蓄银行有十五英镑。我跟你说了吗?”

但那天下午关于乔·特纳的话题没能继续下去。一阵铃声让奥黛丽跳了起来——不再是奥黛丽,而是史蒂文斯了。她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帽子。

“瞧,那是前门,”她说。“是他。‘带他去办公室,’马克先生说。我想他不想让其他先生女士看见他。嗯,反正他们都在打高尔夫球——不知道他是不是要留下来住——也许他从澳大利亚带回了很多黄金——我没准能听到关于澳大利亚的消息,因为如果有人能在那里弄到黄金,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兴许我和乔……”

“好了,好了,快去吧,奥黛丽。”

“这就去,亲爱的。”她走了出去。

对于任何刚刚在八月的阳光下沿着车道走过来的人来说,红屋敞开的门展现出一个令人愉悦的凉爽大厅,仅仅是看一眼就让人感到凉快。这是一个宽敞、屋顶低矮、有橡木横梁的地方,墙壁涂着乳白色,窗户是菱形格子的,挂着蓝色的窗帘。左右两边是通往其他客厅的门,但当你走进去时,正对你的那一侧又是窗户,可以看到一个小草庭,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敞开的窗户,轻轻拂过。楼梯沿着右侧墙壁向上,宽而低,转到左侧,通向一条横跨大厅宽度的长廊,那是通往卧室的路。当然,这是如果你打算留宿的话。罗伯特·阿布莱特先生在这件事上的打算目前还不为人知。

当奥黛丽穿过大厅时,看到凯利先生突然坐在前窗下的一张座椅上读书,显得十分低调,她吃了一惊。他待在那里没什么理由不妥;在这种天气里,这肯定比高尔夫球场凉快得多;但不知为何,那天下午房子里有一种荒凉的气氛,仿佛所有的客人都出去了,或者——也许是最明智的做法——都在楼上卧室里睡觉。凯利先生,主人的表亲,是个意外;当她突然撞见他,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后,她脸红了,说:“哦,请原谅,先生,我起初没看见您。”他从书本中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在那张丑陋的大脸上,那是个很有魅力的笑容。“凯利先生真是位绅士,”她一边走一边心想,并纳闷如果没有他,主人会怎么办。如果这个兄弟,比如说,必须被赶回澳大利亚,那做这一切驱逐工作的肯定会是凯利先生。

“所以这就是罗伯特先生了,”奥黛丽心想,当她看到访客时。

她后来告诉她姑妈,不管在哪儿她都能一眼认出他是马克先生的兄弟,但反正她都会这么说的。实际上她很惊讶。干练的小马克,留着整齐的尖胡子,蓄着精心卷曲的小胡子;那双机敏的眼睛总是四处乱瞟,观察着他在的任何公司里的每一个人,以便在他讲出俏皮话时为自己记上一功,或者当他在等待轮到自己说话时流露出期待的神情;他与这个正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粗鲁、衣着邋遢的殖民地人完全不同。

“我要见马克·阿布莱特先生,”他咆哮道。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一种威胁。

奥黛丽恢复了镇定,给了他一个安慰的微笑。她对每个人都报以微笑。

“好的,先生。他正在等您,请这边走。”

“哦!所以你知道我是谁,是吗?”

“罗伯特·阿布莱特先生?”

“对,没错。所以他正在等我,是吗?他会很高兴见到我的,是吗?”

“如果您这边走,先生,”奥黛丽一本正经地说。

她走到左边的第二扇门前,打开了它。

“罗伯特·阿布莱特先——”她刚开口,就停住了。房间里空无一人。她转向身后的男人。“如果您愿意坐下等一会儿,先生,我去找主人。我知道他在家,因为他告诉我您今天下午要来。”

“哦!”他环顾四周。“你管这地方叫什么,嗯?”

“办公室,先生。”

“办公室?”

“主人工作的地方,先生。”

“工作,嗯?这倒是新鲜。我不知道他这辈子干过哪怕一点点活。”

“他写作的地方,先生,”奥黛丽庄重地说。马克先生“写作”这一事实——尽管没人知道他写什么——是管家房里的一件引以为傲的事。

“不够体面,没法待在会客厅,是吗?”

“我去告诉主人您在这儿,先生,”奥黛丽果断地说。

她关上门,把他留在了那里。

天哪!这下有东西可以跟姑妈说了!她的脑子立刻转开了,把他说过的话和她回的话——悄悄地——全都过了一遍。“我一眼看见他,就对自己说——”瞧,她简直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羽毛,确实是奥黛丽的克星。

然而,当务之急是找到主人。她穿过大厅走向书房,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有些犹豫地走回来,站在凯利面前。

“请问,先生,”她低声而恭敬地说,“您能告诉我主人在哪儿吗?罗伯特先生来了。”

“什么?”凯利从书中抬起头。“谁?”

奥黛丽重复了她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不在办公室吗?午饭后他去神殿那边了。我想我之后没见过他。”

“谢谢您,先生。我去神殿那边看看。”

凯利又低头看书了。

“神殿”是屋后花园里的一座砖砌凉亭,距离房子约三百码。马克有时会在那里冥想,然后再退回到“办公室”把他的想法写在纸上。这些想法没什么太大价值;而且,它们在餐桌上被发表出来的次数比写在纸上的次数多,而写在纸上的次数又比变成印刷品的次数多。但这并没有阻止红屋的主人在有访客随意对待神殿时感到一丝痛苦,就好像它是为了调情和抽烟的普通目的而建造的一样。曾有一次,他的两位客人在里面打五分牌。马克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一点不怎么尖刻的态度问他们是否找不到别的地方玩游戏,但那些冒犯者从此再未被邀请到红屋来。

奥黛丽慢慢走到神殿,往里面看了看,又慢慢走回来。白跑了一趟。也许主人在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里。“不够体面,没法待在会客厅。”好吧,现在,姑妈,你愿意让一个脖子上围着红手绢、穿着满是尘土的大靴子的人待在你的会客厅里吗,还有——听!其中一个男人在打兔子。姑妈偏爱鲜美的兔子肉和洋葱酱。天气真热啊;她倒是不介意来杯茶。好吧,有一点可以确定,罗伯特先生不会留宿;他没有行李。当然马克先生可以借给他衣服;他的衣服够六个人穿的了。她无论在哪儿都能一眼认出他是马克先生的兄弟。

她走进屋子。当她路过管家房走向大厅时,门突然开了,一张受了惊吓的脸往外看。

“嘿,奥德,”埃尔西说。“是奥黛丽,”她转头对屋里说。

“进来,奥黛丽,”史蒂文斯太太叫道。

“怎么了?”奥黛丽站在门口往里看。

“哦,亲爱的,你把我吓坏了。你去哪儿了?”

“去神殿了。”

“你听见什么了吗?”

“听见什么?”

“砰砰声、爆炸声和可怕的东西。”

“哦!”奥黛丽松了口气。“其中一个男人在打兔子。瞧,我走过来的时候还对自己说,‘姑妈偏爱鲜美的兔子肉,’我说,如果……”

“兔子!”她姑妈轻蔑地说。“是在房子里面,我的姑娘。”

“确实是,”埃尔西说。她是女佣之一。“我跟史蒂文斯太太说了——对吧,史蒂文斯太太?——‘那是在房子里面,’我说。”

奥黛丽看看姑妈,又看看埃尔西。

“你们觉得他带了左轮手枪吗?”她压低声音说。

“谁?”埃尔西兴奋地问。

“他那个兄弟。从澳大利亚来的。我一看到他,我就对自己说,‘你这人是个坏胚!’我就是这么说的,埃尔西。甚至在他跟我说话之前。真没礼貌!”她转向姑妈。“好吧,我向你保证。”

“如果你记得的话,奥黛丽,我一直说谁也说不准从澳大利亚来的人。”史蒂文斯太太靠在椅子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现在就算给我十万英镑,我也不出这个房间一步。”

“哦,史蒂文斯太太!”埃尔西说,她正急需五先令买双新鞋,“我可不会那么做,我自己不会,但是——”

“那儿!”史蒂文斯太太尖叫一声,猛地坐直了身体。她们焦虑地听着,两个女孩本能地靠向那个年长女人的椅子。

一扇门正在被摇晃、踢打、撞击。

“听!”

奥黛丽和埃尔西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对方。

她们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声、愤怒。

“打开门!”那声音吼道。“打开门!我说,打开门!”

“别开门!”史蒂文斯太太恐慌地叫道,就好像受到威胁的是她自己的门一样。“奥黛丽!埃尔西!别让他进来!”

“该死,打开门!”那个声音又传来了。

“我们都要死在床上了,”她颤抖着说。惊恐万分的两个女孩缩成一团,史蒂文斯太太搂着她们,坐在那里,等待着。

第二章 吉林厄姆先生在错误的车站下车

马克·阿布莱特是不是个无聊的人,这取决于你看问题的角度,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从不拿自己早年的生活经历去让同伴感到无聊。然而,故事总会传开。总会有人知道些什么。人们公认——而且无论如何,这也是基于马克自己的说法——他的父亲是一位乡村牧师。据说,马克的少年时期引起了附近一位富有的老处女的注意和资助,她支付了他学校和大学的全部学费。大约在他即将从剑桥大学毕业时,他父亲去世了,留下了一些债务作为给家人的警示,以及作为后来者榜样的简短布道声誉。这种警示和榜样似乎都没起什么作用。马克带着赞助人的津贴去了伦敦,并且(普遍公认)结识了高利贷者。他被赞助人和其他询问的人认为是在“写作”;但除了写信请求宽限还款期限外,他到底写过什么,至今无人知晓。不过,他经常光顾剧院和音乐厅——毫无疑问,是为了给《旁观者》杂志写一些关于英国戏剧颓废的严肃文章。

幸运的是(从马克的角度来看),他的赞助人在他去伦敦的第三年去世了,留给了他想要的所有钱。从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失去了传奇色彩,变得更像是一段历史。他偿清了高利贷者,把自己的放荡岁月留给别人去收拾,自己也成了赞助人。他赞助艺术。不仅是高利贷者发现马克·阿布莱特不再为了钱而写作;编辑们现在收到了免费的稿件以及免费的午餐;出版商们得到了偶尔出版一本纤薄书集的合同,作者支付所有费用并放弃所有版税;有前途的年轻画家和诗人都与他共进晚餐;他甚至带着一个剧团巡回演出,同样慷慨地扮演着东道主和“主角”。

他不是大多数人所说的那种势利小人。势利小人曾被草率地定义为崇拜贵族的人;更严谨地说,是卑劣地爱着卑劣事物的人——如果第一个定义是正确的,那么这对贵族来说就有点不公平了。马克毫无疑问有他的虚荣心,但他宁愿结识一位剧院经理也不愿结识一位伯爵;如果可能的话,他谈起与但丁的友谊时会比谈起与公爵的友谊时更口若悬河。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叫他势利小人,但不是最糟糕的那种;他是攀附者,但攀附的是艺术的裙摆,而不是社交界;他是攀爬者,但爬的是帕纳塞斯山,而不是海伊山。

他的赞助并不止于艺术。它还包括马修·凯利,一位十三岁的表弟,他的境遇和马克在被赞助人救助之前一样有限。他把凯利表弟送去了学校和剑桥。他的动机,毫无疑问,起初是非常超脱的;仅仅是把曾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慷慨偿还到记录天使的账本上;在天堂积攒财宝。但很可能随着男孩的成长,马克对他未来的设计更多是基于自己的利益,而不是表弟的利益,他觉得一个受过适当教育、二十三岁的马修·凯利对他这样地位的人来说是一笔有用的资产;也就是说,一个因为自己的虚荣心而没有多少时间去处理事务的人。

于是,二十三岁的凯利负责打理他表哥的事务。那时,马克已经买下了红屋和随之而来的大量土地。凯利监督着必要的员工。他的职责确实很多。他既不是秘书,也不是土地代理人,既不是商业顾问,也不是伴侣,而是这四种角色的混合体。马克依靠他,叫他“凯”,在这种情况下,他非常正确地反对称他为马修。他觉得,“凯”首先是可靠的;一个身材魁梧、下巴厚重、稳重的人,不会用没必要的废话来打扰你——对于一个喜欢自己唱主角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种恩赐。

凯利现在二十八岁了,但外表看起来却像四十岁,也就是他赞助人的年纪。他们偶尔在红屋招待不少客人,而马克的偏好——随你怎么说是出于善意还是虚荣——是那些没有能力回报他款待的人。让我们来看看那些前来参加早餐的客人们吧,史蒂文斯,那位客厅女仆,已经让我们瞥见了一些影子。

第一位登场的是伦博尔德少校,一位高个子、灰头发、蓄着灰胡须、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穿着诺福克夹克和灰色法兰绒长裤,靠退休金生活,并为报纸撰写自然历史文章。他审视了一番餐具柜上的碟子,仔细斟酌后选定了咖喱什锦饭,随即大快朵颐。当下一位客人到来时,他已经换成了吃香肠。来者是比尔·贝弗利,一位穿着白色法兰绒长裤和休闲西装的开朗年轻人。

“你好,少校,”他走进来时说道,“痛风好些了吗?”

“那不是痛风。”少校粗声粗气地回答。

“好吧,不管是什么病。”

少校咕哝了一声。

“我坚持早餐时要讲礼貌,”比尔说着,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盘燕麦粥。“大多数人都太没礼貌了。所以我才问你。不过如果是秘密的话,别告诉我。咖啡?”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口问道。

“不了,谢谢。我吃完饭之前从不喝东西。”

“说得对,少校;这才是教养。”他在对方对面坐下。“好吧,我们今天赶上了好天气。天会热得要命,但这正是贝蒂和我的优势。到了五号果岭,你那块在四三年边境冲突中留下的旧伤就会开始让你难受;到了八号果岭,你那被多年咖喱摧残的肝脏就会彻底垮掉;到了十二号——”

“噢,闭嘴,你这蠢货!”

“行吧,我只是提醒你。嘿,早上好,诺里斯小姐。我刚才正在告诉少校他和你们今天早上会发生什么。你需要帮忙吗,还是你更喜欢自己挑早餐?”

“请别起来,”诺里斯小姐说。“我自己来就好。早上好,少校。”她对他愉快地笑了笑。少校点了点头。

“早上好。天气会很热。”

“就像我刚才告诉他的,”比尔开始说,“那是——嘿,贝蒂来了。早上好,凯利。”

贝蒂·卡拉戴恩和凯利一起走了进来。贝蒂是约翰·卡拉戴恩夫人的十八岁女儿,她母亲是画家的遗孀,此次作为马克宴请活动的临时女主人。露丝·诺里斯以女演员自居,而在度假时,她又以高尔夫球手自居。她在这两方面都相当出色。无论是舞台协会还是桑威奇球场,都吓不倒她。

“顺便说一句,车十点半会过来,”凯利从信件中抬起头说道。“你们在那儿吃午饭,吃完直接开车回来。对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打——两轮,”比尔满怀希望地说。

“下午太热了,”少校说。“舒舒服服地赶回来喝下午茶吧。”

马克进来了。他通常是最后一个。他向大家打了招呼,坐下来吃吐司、喝茶。早餐不是他的强项。当他读信时,其他人低声闲聊着。

“天哪!”马克突然说道。

大家本能地转头看向他。“抱歉,诺里斯小姐。对不起,贝蒂。”

诺里斯小姐报以宽容的微笑。她自己也经常想说这句话,尤其是在排练的时候。

“凯,我说!”他皱着眉头——显得又恼火又困惑。他举起一封信摇了摇。“你猜这是谁写的?”

餐桌另一头的凯利耸了耸肩。他怎么可能猜得到?

“罗伯特,”马克说。

“罗伯特?”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凯利惊讶。“然后呢?”

“轻飘飘地问一句‘然后呢’可不行,”马克烦躁地说。“他今天下午要来这儿。”

“我以为他在澳大利亚,或者什么别的地方。”

“当然,我也这么以为。”他看向伦博尔德。“你有兄弟吗,少校?”

“没有。”

“那么,听我一句劝,千万别有。”

“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了,”少校说。

比尔笑了。诺里斯小姐礼貌地说:“可是阿布莱特先生,您不是没有兄弟吗?”

“有一个,”马克冷冷地说。“如果你回来得早,今天下午就能见到他。他大概会向你借五英镑。别借给他。”

大家都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有位兄弟,”比尔试图缓解气氛,“但我总是从他那儿借钱。”

“像罗伯特那样,”马克说。

“他上次在英国是什么时候?”凯利问。

“大概是十五年前吧,对吧?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当然不记得了。”

“是的,我记得大约那时候见过他一次,但我不知道他之后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据我所知没有。”马克显然仍心烦意乱,又低头看他的信。

“就我个人而言,”比尔说,“我觉得亲戚是个巨大的错误。”

“即便如此,”贝蒂有些大胆地说,“家里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定挺有趣的。”

马克抬头皱起眉头。

“如果你觉得有趣,我把他交给你好了,贝蒂。如果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像他那几封信里写的那样——嗯,凯知道的。”

凯利咕哝了一声。

“我只知道,关于他,最好不要打听。”

这或许是在暗示任何过于好奇的客人都别再多问,又或许是在提醒东道主别在陌生人面前说得太随意,尽管他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这话题被搁下了,随后转到了更迷人的四人球赛话题上。卡拉戴恩夫人要开车带选手们过去,以便和一位住在球场附近的故友共进午餐,而马克和凯利则留在家里——处理“私事”。显然,“私事”现在要加上一位浪子回头的兄弟了。但这并不影响四人球赛的乐趣。

大约在少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十六号洞打丢开球,而马克和他的表弟在红屋忙于公务时,一位名叫安东尼·吉林厄姆的迷人绅士正在伍德汉姆车站递交车票,打听去村里的路。问清方向后,他把行李留在站长那儿,悠闲地走了。他在这个故事中是个重要人物,所以我们有必要在让他正式登场前先了解一下他。让我们借故把他拦在山顶,好好打量他一番。

我们首先意识到的是,他在观察我们,比我们观察他要多得多。在那张通常与海军军人形象相符的轮廓分明、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长着一双灰色的眼睛,仿佛在吸收我们身上每一个细节。对陌生人来说,这种眼神起初几乎让人感到不安,直到他们发现他的思绪往往在别处;可以说,他留下了眼睛在站岗,而自己则在另一个方向思考。当然,很多人都会这样;例如,当他们和一个人交谈而试图听另一个人说话时;但他们的眼睛会出卖他们。安东尼的眼睛从不会。

他用那双眼睛看过世界的许多角落,虽然他从未当过水手。二十一岁那年,他继承了母亲的遗产,每年四百英镑,老吉林厄姆从《种畜公报》中抬起头来,问他打算做什么。

“环游世界,”安东尼说。

“好吧,从美国或者你去的任何地方给我写封信。”

“没问题,”安东尼说。

老吉林厄姆又看他的报纸去了。安东尼是个次子,总体而言,父亲对他远没有对某些其他家庭的后代——比如钱皮恩·伯克特的后代——那么感兴趣。但毕竟,钱皮恩·伯克特是老吉林厄姆培育出的最棒的赫里福德公牛。

然而,安东尼根本没打算走远,除了伦敦他哪儿也不去。他眼中的“环游世界”不是看国家,而是看人;并尽可能从多个角度去观察。如果你知道怎么看,伦敦什么人都有。于是安东尼观察他们——从各种奇特的角落;从男仆、报社记者、服务员、店员的角度。靠着每年四百英镑的独立收入,他乐在其中。他从不在一份工作中待太久,且通常在结束关系时,会(违背主仆间理解的所有礼节)明确告诉雇主他对他的真实看法。他找新职业从不费力。他提供的不是经验和推荐信,而是他的人格和一场赌局。第一个月他不拿工资——如果雇主满意——第二个月拿双倍工资。他总是能拿到双倍工资。

他现在三十岁了。他来伍德汉姆度假,是因为他喜欢车站的样子。他的车票允许他去更远的地方,但他一直打算随心所欲。伍德汉姆吸引了他,他车厢里有一个手提箱,口袋里有钱。为什么不下来看看呢?

“乔治”客栈的老板娘非常乐意接待他,并承诺她丈夫当天下午会开车去把行李取回来。

“我想您一定想吃点午饭,先生。”

“是的,但别为这事麻烦。有什么冷的随便弄点就行。”

“牛肉怎么样,先生?”她问道,仿佛她有上百种肉类可供挑选,并且正在把最好的推荐给他。

“那再好不过了。再来一品脱啤酒。”

当他快吃完午饭时,老板走进来询问行李的事。安东尼又要了一品脱啤酒,很快就让他打开了话匣子。

“经营一家乡村旅馆一定很有趣,”他说,心想是时候开始下一份职业了。

“趣谈不上,先生。这能维持生计,还有点盈余。”

“您该去度个假,”安东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

“您说这话真有意思,”老板笑着说。“昨天刚有一位从红屋来的先生也这么说。甚至提出要代替我的位置。”他发出低沉的笑声。

“红屋?是斯坦顿的红屋吗?”

“没错,先生。斯坦顿是伍德汉姆的下一站。红屋离这儿大约一英里——是阿布莱特先生的家。”

安东尼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是从“斯坦顿,红屋”寄出的,署名是“比尔”。

“好个比尔,”他喃喃自语。“他混得不错。”

安东尼两年前在一家烟草店遇见比尔·贝弗利。吉林厄姆站在柜台一边,贝弗利先生在另一边。比尔身上某种年轻而清新的特质吸引了安东尼;当烟草买好并留下了邮寄地址后,他想起曾在某个乡间别墅见过贝弗利的一位姑妈。不久后,两人又在一家餐馆碰面。他们都穿着晚礼服,但用餐巾的方式不同,安东尼显得更有礼貌。不过,他依然喜欢比尔。所以,在他某次休假且失业的时候,他通过一位共同的朋友安排了一次介绍。贝弗利在被提醒起他们之前的会面时有些震惊,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很快消失了,他和安东尼迅速变得亲密起来。不过,比尔写信给安东尼时,通常会称呼他为“亲爱的疯子”。

安东尼决定午饭后溜达到红屋去拜访他的朋友。在检查了他的卧室——那并不是小说里那种带有薰衣草香味的乡村客栈房间,但足够干净舒适——之后,他出发穿过田野。

当他走下车道,接近红砖砌成的老宅门面时,花坛里传来蜜蜂懒洋洋的嗡嗡声,榆树顶端有斑鸠轻柔的咕咕声,从远处的草坪传来割草机的轰鸣,那是最令人放松的乡村声音……

而大厅里,一个男人正砰砰敲着一扇锁着的门,喊道:“开门!我说,开门!”

“嘿!”安东尼惊讶地说。

第三章 两个男人和一具尸体

凯利听到声音,猛地回头。

“需要帮忙吗?”安东尼礼貌地问。

“出事了,”凯利说。他呼吸急促。“我听到一声枪响——听起来像是枪响——我当时在书房。一声巨响——我不知道是什么。门锁住了。”他再次猛拉把手,摇晃着。“开门!”他喊道。“我说,马克,怎么了?开门!”

“但他一定是故意锁上门的,”安东尼说。“所以他为什么要因为你的要求就开门呢?”

凯利困惑地看着他。然后他又转过身去面对那扇门。“我们得把它撞开,”他说着,用肩膀撞向门板。“帮我一把。”

“没有窗户吗?”

凯利木然地转向他。

“窗户?窗户?”

“撞窗户容易得多,”安东尼微笑着说。他站在大厅里显得非常冷静沉着,拄着手杖,毫无疑问在想,为了这点小事真是大惊小怪。但话说回来,他并没有听到那声枪响。

“窗户——当然!我真是个白痴。”

他绕过安东尼,开始跑向车道。安东尼跟在他后面。他们沿着房子正面跑,走上一条向左的小路,然后又越过草坪向左转,凯利在前,安东尼紧随其后。突然,凯利回头看了看,猛地停下。

“在这儿,”他说。

他们来到了那间锁着的房间的窗前,那是通往屋后草坪的法式落地窗。但现在它们关着。安东尼效仿凯利的动作,把脸贴近玻璃,禁不住感到一阵兴奋。他第一次怀疑这间神秘的房间里是否真的响过左轮手枪。从门的那一边看,这一切显得如此荒谬而做作。但如果响过一声,为什么不会再响两声呢?——射向这些把鼻子贴在玻璃上、自找麻烦的粗心傻瓜。

“上帝啊,你能看见吗?”凯利声音颤抖着说。“在那儿。看!”

下一刻,安东尼看见了。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躺在房间另一头的地板上。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男人的尸体?

“他是谁?”安东尼问。

“我不知道,”对方低语道。

“好吧,我们最好过去看看。”他盯着窗户考虑了一会儿。“我想如果你把全身重量压在它们连接的地方,应该能撞开。否则,我们就得把玻璃踢碎。”

凯利二话不说,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窗户开了,他们进了屋子。凯利快步走到尸体旁,双膝跪地。片刻间他似乎迟疑了一下;接着,他用力抓住尸体的肩膀翻了过来。

“谢天谢地!”他喃喃道,然后松开了手。

“他是谁?”安东尼问。

“罗伯特·阿布莱特。”

“噢!”安东尼说。“我以为他叫马克,”他补充道,这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是的,马克·阿布莱特住这儿。罗伯特是他的兄弟。”他打了个寒颤,说道,“我刚才担心是马克。”

“马克也在房间里吗?”

“是的,”凯利心不在焉地说。随即,仿佛突然对一个陌生人的盘问感到反感,“你是谁?”

但安东尼已经走到那扇锁着的门前,正转动把手。“我想他把钥匙放进兜里了,”他回到尸体旁时说。

“谁?”

安东尼耸了耸肩。

“不管是谁干的,”他说,指了指地板上的男人。“他死了吗?”

“帮帮我,”凯利简单地说。

他们把尸体翻成仰卧,鼓起勇气查看。罗伯特·阿布莱特眉心中弹。景象惨不忍睹,安东尼在感到惊恐的同时,突然对身边的男人产生了一丝怜悯,也对自己之前轻率、随意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感到一阵懊悔。但人总是这样,以为这些事不会发生——除了发生在别人身上。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时,起初总是很难相信。

“你很了解他吗?”安东尼轻声问。他的意思是,“你喜欢他吗?”

“几乎不了解。马克是我表兄。我是说,马克是我最熟悉的兄弟。”

“你的表兄?”

“是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死了吗?我想是死了。你——你懂那方面的知识吗?也许我最好去弄点水。”

锁着的门对面还有另一扇门,安东尼很快就会发现,那通向一条走廊,走廊连接着另外两个房间。凯利走进走廊,打开了右边的一扇门。他刚才走过来的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短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跪在尸体旁的安东尼用目光追随凯利,在他消失后,依然盯着走廊那堵空白的墙,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因为他的心在想着另一个男人,对他充满同情。

“倒不是说水对尸体有什么用,”他对自己说,“但在显然无能为力时,感觉自己正在做点什么,是一种极大的慰藉。”

凯利又回到了房间。他一只手拿着海绵,一只手拿着手帕。他看向安东尼。安东尼点了点头。凯利咕哝了一句,跪下来擦拭死者的脸。然后,他把手帕盖了上去。安东尼发出了一声轻叹,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们站起身,互相看了看。

“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安东尼说,“请尽管开口。”

“你真是太好了。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警察、医生——我不知道。但你千万别让我占你的便宜。事实上,对于我之前的冒失,我该向你道歉。”

“我是来找贝弗利的。他是我的老朋友。”

“他出去打高尔夫球了。很快就会回来。”接着,仿佛他才刚刚意识到这点,“他们所有人很快都会回来。”

“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留下的。”

“请务必留下。你看,这儿还有女士们。这会相当痛苦。如果你能……”他犹豫了一下,对安东尼露出了一个羞怯的微笑,对于如此高大且自立的一个人来说,这显得十分可怜。“只要有你的道义支持就行。那会很有帮助。”

“当然。”安东尼回以微笑,轻快地说:“那么,我建议你先给警察打电话。”

“警察?是——是的。”他怀疑地看着对方。“我以为……”

安东尼坦率地说。

“现在,听着,先生——呃——”

“凯利。我是马克·阿布莱特的表兄。我住这儿。”

“我叫吉林厄姆。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好了,凯利先生,我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是没用的。这儿有个男人中弹了——嗯,有人枪杀了他。”

“可能是他自杀,”凯利嘟囔道。

“是的,可能是,但他没有。或者说如果他是,那开枪时房间里还有别人,而那个人现在不在了。而且那个人把左轮手枪带走了。好吧,警察肯定想问问这件事,不是吗?”

凯利沉默着,盯着地面。

“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相信我,我非常同情你,但我们不能像孩子一样看待这件事。如果你的表兄马克·阿布莱特曾和这个——”他指了指尸体——“这个男人在一起,那么——”

“谁说他在的?”凯利突然抬头冲安东尼吼道。

“你说的。”

“我当时在书房。马克进去了——他可能又出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能是别人进去了——”

“是,是,”安东尼像哄小孩一样耐心地说。“你了解你的表兄;我不了解。我们暂且达成共识,他与此事无关。但有人在男人被枪杀时在房间里,而且——好吧,警察必须知道这一点。难道你不觉得——”他看向电话。“或者你希望我来打?”

凯利耸了耸肩,走向电话。

“我可以——呃——四处看看吗?”安东尼指了指敞开的门。

“噢,请便。是的。”他坐下来,把电话拉向自己。“你得体谅我,吉林厄姆先生。你看,我和马克相识很久了。但当然,你是对的,我刚才只是在犯傻。”他拿起了听筒。

若我们假设,为了与这间“办公室”初次结识,我们要从走廊进入,穿过那扇如今锁着的门——不过,为了我们方便起见,它已神奇地为我们开启了。当我们站在门内时,房间的纵深向左右延伸;或者更准确地说,仅向右延伸,因为左侧的墙几乎触手可及。就在我们正前方,穿过房间的宽度(约十五英尺),是那扇凯利几分钟前出去又回来的门。在右侧墙上,离我们三十英尺远的地方,是法式落地窗。穿过房间,从对面的门出去,我们来到一条通道,两边各通向一个房间。右边的一间,也就是凯利刚才进去的那间,长度不足办公室的一半,是个小小的方形房间,显然曾在某个时候被用作卧室。床已经不在了,但墙角有一个带冷热水龙头的洗手池、几把椅子、一两个碗柜和一个五斗橱。窗户与隔壁房间的法式落地窗朝向一致;但任何从这间卧室窗户往外看的人,其右侧的视野会被办公室的外墙挡住,因为办公室较长,向草坪方向多延伸了十五英尺。

卧室另一侧的房间是浴室。事实上,这三个房间组成了一个私人套房;在上一任房主居住期间,或许曾供某位无法上下楼的病患使用,但除了这间起居室外,马克已任由其他房间荒废。无论如何,他从不在楼下睡觉。

安东尼瞥了一眼浴室,然后溜进了卧室,也就是凯利刚才待过的那个房间。窗户开着,他向外望去,看着脚下修剪整齐的草地和远处宁静的公园;他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感到非常难过,他此刻竟卷入了这样一场严峻的变故中。

“凯利认为是他干的,”安东尼对自己说,“显而易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浪费那么多时间在那儿敲门。如果敲开窗户要容易得多,他为什么非要撬锁呢?当然,他可能只是方寸大乱;但换个角度看,他可能——嗯,他可能想给他表兄一个逃跑的机会。关于警察的事也是如此,还有——噢,很多事情。比如,为什么我们必须绕着房子跑一大圈才来到窗户边?大厅里肯定有后门。我待会儿得去看看。”

人们会注意到,安东尼绝没有方寸大乱。

外面通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凯利站在门口。他注视了他片刻,心中产生了一个疑问。这是一个相当奇特的疑问。他在问自己,为什么这扇门是开着的。

好吧,也不完全是为什么门是开着的;那很容易解释。但他为什么会预料到门应该是关着的呢?他不记得自己关过门,但不知为何,此刻看到它开着,看到凯利出现在门口正走进房间,他感到很惊讶。大脑中某种潜意识的运作告诉他,这令人惊讶。为什么?

他暂时把这件事搁在脑海的一个角落里;答案稍后自会出现。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所见所闻的一切似乎都在大脑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相应的印记;通常是在他并未察觉的情况下;而当他想要调取这些影像时,它们总是随时准备着。

凯利在窗边走到他身边。

“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他们会从米德尔斯顿(Middleston)派一名督察或什么人过来,斯坦顿(Stanton)当地的警察和医生也会来。”他耸了耸肩,“我们现在彻底卷进去了。”

“米德尔斯顿有多远?”那是安东尼那天早上——仅仅六小时前——买票要去的城镇。这一切显得多么荒谬。

“大约二十英里。这些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贝弗利和剩下的人吗?”

“是的。我想他们会想立刻离开。”

“他们离开最好。”

“是的。”凯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就住在附近吗?”

“我住在伍德汉姆(Woodham)的‘乔治’旅馆。”

“如果你是一个人,我希望你能住在这儿。你看,”他尴尬地继续说,“你得待在这儿——为了——为了验尸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如果我能代表我表兄提供招待的话,在他——我是说,如果他没有——如果他真的已经……”

安东尼匆忙插话,表达了谢意并接受了邀请。

“那太好了。也许贝弗利愿意留下,如果他是你朋友的话。他是个好小伙子。”

从凯利刚才所说的话以及他言语间的迟疑,安东尼确信,马克是最后见到他兄弟活着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马克·阿布莱特就是凶手。左轮手枪可能会走火;而一旦走火,人们就会惊慌失措并逃跑,担心自己的说辞不会被相信。然而,当人们逃跑时,无论是因为无辜还是心虚,人们总是不禁会想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我想是这边,”安东尼大声说道,望向窗外。

“谁?”凯利固执地问。

“好吧,不管是谁,”安东尼对自己微笑着说,“那个凶手。或者,我们称之为在罗伯特·阿布莱特被杀后锁上门的那个人。”

“我在想。”

“好吧,他还能怎么逃走?他没有走隔壁房间的窗户,因为那是关着的。”

“这难道不奇怪吗?”

“嗯,我起初也这么想,但……”他指向右侧突出的墙壁,“你看,如果你从这里出去,你就避开了房子的其他部分,而且离灌木丛很近。如果你从法式落地窗出去,我想你会显眼得多。房子的那一整块——”他挥了挥右手,“西边,或者说,几乎是西北边,厨房那一带——你看,在这里你不会被那边看到。噢,是的!不管是谁,他很了解这栋房子,他从这扇窗户出来是完全正确的。他能立刻钻进灌木丛。”

凯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吉林厄姆先生,考虑到这是你第一次来这儿,你对这房子的了解似乎相当透彻。”

安东尼笑了。

“噢,嗯,我善于观察,你知道。我天生就爱观察。但关于他为什么选这条路逃走,我的推测没错吧?”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凯利转过头,看向灌木丛的方向。“你现在想去那边‘观察’一下吗?”他向那里示意了一下。

“我想我们还是留给警察吧,”安东尼温和地说,“这——嗯,不必着急。”

凯利长舒了一口气,仿佛他一直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个回答,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谢谢你,吉林厄姆先生,”他说。

第四章 来自澳大利亚的兄弟

红屋的客人在合理范围内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事——而合理与否由马克决定。但一旦他们(或马克)决定了要做什么,计划就必须执行。卡拉代恩太太了解主人这点小癖好,因此拒绝了比尔下午再打一轮高尔夫、喝完茶后再悠闲地开车回家的建议。其他高尔夫球手都很乐意,但卡拉代恩太太虽未明说阿布莱特先生不会高兴,却坚定地认为,既然安排好四点回来,就应该四点回来。

“我真的不觉得马克需要我们,你知道的,”少校说道。上午打得很差的他,想在下午证明自己其实比那水平要高。“他那位兄弟要来,他只会很高兴我们不在家。”

“他当然会,少校。”这是比尔说的,“你愿意打球吧,诺里斯小姐?”

诺里斯小姐怀疑地看向女主人。

“当然,亲爱的,如果你想回去,我们不能留你。再说,你不打球多无聊啊。”

“就九个洞,妈妈,”贝蒂恳求道。

“车可以送你回去,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正在打第二轮,然后车再回来接我们,”比尔灵机一动道。

“这儿确实比我预想的要凉快,”少校插嘴道。

卡拉代恩太太妥协了。高尔夫球屋外面确实非常凉爽宜人,而且马克也确实会很高兴他们不在家。于是她同意打九个洞;比赛打成平局,每个人都打得比上午好得多,他们非常满意地开车回到了红屋。

“嘿,”比尔在接近房子时对自己说,“那不是老托尼吗?”

安东尼站在房子前面等他们。比尔挥了挥手,他也挥手回应。车停下时,坐在前排和司机在一起的比尔跳下车,急切地迎接他。

“嘿,你这个疯子,你是来住下的,还是怎么着?”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别说你是马克·阿布莱特那个从澳大利亚失散多年的兄弟,虽然我完全相信你做得出来。”他孩子气地笑了。

“嘿,比尔,”安东尼平静地说,“能帮我介绍一下吗?恐怕我带了一些坏消息。”

比尔被这话弄得严肃起来,帮他做了介绍。少校和卡拉代恩太太坐在车内一侧,安东尼低声对他们说。

“恐怕我要给你们带来一个冲击,”他说,“罗伯特·阿布莱特,马克·阿布莱特先生的兄弟,被杀了。”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就在这房子里。”

“天哪!”少校说。

“你是说他自杀了吗?”卡拉代恩太太问,“就在刚才?”

“大约两小时前。我碰巧来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贝弗利解释道,“我本是来看你的,比尔,我到的时候正好在——死亡发生之后。凯利先生和我发现了尸体。凯利先生现在正忙——屋里有警察和医生之类的——他让我转告你们。他说毫无疑问,既然聚会以这种悲剧性的方式中断,你们肯定希望能尽快离开。”他露出一个亲切而抱歉的微笑,继续说,“我表达得不太好,但他的意思当然是,你们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请随意自行安排车辆,赶你们想赶的任何一班火车。据我所知,今晚还有一班车,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搭乘。”

比尔张大嘴巴盯着安东尼。他的词汇库里找不到任何词来表达他想说的话,除了少校已经用过的那些。贝蒂正探过身子向诺里斯小姐惊恐地询问:“谁被杀了?”诺里斯小姐本能地露出了她在舞台上表演时,信使宣布演员死亡时那种悲剧性的神情,她停了一下以便解释。卡拉代恩太太则保持着冷静的自持。

“我们确实会碍手碍脚,是的,我完全理解,”她说,“但既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我们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我必须见见马克,我们稍后再商量怎么办。他必须知道我们对他有多么深切的同情。也许我们……”她犹豫了。

“少校和我反正也能帮上忙,”比尔说,“您是这个意思吧,卡拉代恩太太?”

“马克在哪儿?”少校突然问,严厉地盯着安东尼。

安东尼毫不动摇地回视着,一言不发。

“我想,”少校温和地对卡拉代恩太太说,“今晚你带贝蒂回伦敦会更好。”

“好吧,”她平静地同意了,“你和我们一起走吗,露丝?”

“我会护送你们安全到达,”比尔温顺地说。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且本打算在红屋再住一周,他在伦敦没地方去,但伦敦似乎成了每个人都要去的地方,等他能找个机会单独和托尼聊聊,托尼肯定会解释清楚的。

“凯利希望你留下,比尔。无论如何你明天都得走,是吗,朗博少校?”

“是的。我会和你们一起走,卡拉代恩太太。”

“凯利先生希望我再次重申,请你们不必客气,尽管自行下达指令,无论是用车还是打电话、发电报,你们想做的任何事。”他再次微笑,并补充道,“如果我看起来有点自作主张,请原谅,我只是碰巧成了凯利的传话筒。”他向他们鞠了一躬,走进屋里。

“天哪!”诺里斯小姐戏剧性地说道。

安东尼重新走进大厅时,米德尔斯顿的督察正与凯利穿过大厅走向书房。后者停下脚步,向安东尼点了点头。

“等一下,督察。这是吉林厄姆先生。最好让他也一起过来。”然后又对安东尼说,“这位是伯奇(Birch)督察。”

伯奇探询地看着他们两人。

“吉林厄姆先生和我一起发现了尸体,”凯利解释道。

“噢!好吧,过来吧,让我们把事实理一理。我喜欢弄清状况,吉林厄姆先生。”

“我们也都喜欢。”

“噢!”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安东尼,“你知道这案子目前的状况吗?”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什么?”

“接受伯奇督察的盘问,”安东尼微笑着说。

督察温和地笑了笑。

“好吧,我会尽量不让你太难堪。走吧。”

他们走进书房。督察坐在写字台前,凯利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安东尼在扶手椅里坐得舒舒服服,准备好去了解详情。

“我们从死者开始,”督察说,“罗伯特·阿布莱特,你是这么说的吧?”他掏出笔记本。

“是的。住在这儿的马克·阿布莱特的兄弟。”

“啊!”他开始削铅笔,“住在这栋房子里吗?”

“噢,不!”

安东尼专注地听着凯利讲述他所知的关于罗伯特的一切。这对安东尼来说是新消息。“我明白了。被羞辱地赶出了国。他干了什么?”

“我几乎不知道。那时我才十二岁左右。正是那种被告知不要问问题的年纪。”

“不方便的问题?”

“完全正确。”

“所以你并不知道他仅仅是放荡还是——还是邪恶?”

“不知道。老阿布莱特先生是位牧师,”凯利补充道,“或许在牧师看来邪恶的事,在世人看来只是放荡。”

“我敢说,凯利先生,”督察笑了,“无论如何,把他留在澳大利亚更方便些?”

“是的。”

“马克·阿布莱特从不谈论他?”

“几乎不。他对他感到非常羞耻,而且——嗯,很高兴他在澳大利亚。”

“他有时会给马克写信吗?”

“偶尔。过去五年里可能写过三四次。”

“要钱?”

“差不多。我不认为马克每次都回信。据我所知,他从未寄过钱。”

“现在,凯利先生,说说你个人的看法。你认为马克对他兄弟不公平吗?对他过于严厉了吗?”

“他们小时候就不喜欢彼此。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亲情。我不知道最初是谁的错——如果一定要追究谁的错的话。”

“但马克或许可以帮他一把?”

“据我了解,”凯利说,“罗伯特的一生都在寻求帮助。”

督察点了点头。

“我了解那种人。好吧,我们接着看今天早上。马克收到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当时没看。他事后给我看了。”

“有地址吗?”

“没有。只有半张相当脏的纸。”

“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估计在马克的口袋里。”

“啊!”他摸了摸胡子,“好吧,我们回头再处理那件事。你还记得信上写了什么吗?”

“据我所记,大致是这样:‘马克,你亲爱的兄弟明天要来看你,从澳大利亚远道而来。我提前警告你,这样你就能掩饰你的惊讶,但希望你别掩饰你的快乐。下午三点左右期待他的到来。’”

“啊!”督察仔细地抄了下来,“你注意邮戳了吗?”

“伦敦。”

“马克的态度如何?”

“恼火、厌恶——”凯利犹豫了一下。

“忧虑吗?”

“不——不,不完全是。或者说,对即将到来的不愉快谈话感到忧虑,而不是担心对他自己产生什么不利后果。”

“你的意思是,他不怕暴力、勒索或任何类似的事?”

“他看起来并不怕。”

“好……那么,你说他下午三点左右到的?”

“是的,大约那个时间。”

“当时屋里有谁?”

“马克、我,还有几个仆人。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当然,你待会儿肯定会直接问他们的。”

“征得你的同意。没有客人吗?”

“他们整天都在外面打高尔夫,”凯利解释道,“噢,顺便说一句,”他插嘴道,“如果能打断一下,你需要见他们吗?现在对他们来说自然不太好受,所以我建议——”他转向安东尼,安东尼对他点点头。“据我所知,他们想今晚回伦敦。这没什么问题吧,我想?”

“你能把他们的姓名和地址留给我,以便我需要联系他们时使用吗?”

“当然。其中一个人留下来了,如果你稍后想见他,但他们是在我们穿过大厅时才从高尔夫球场回来的。”

“没问题,凯利先生。好吧,现在让我们回到三点钟。罗伯特到的时候你在哪儿?”

凯利解释了他当时坐在大厅里,奥黛丽(Audrey)问他主人在哪儿,他说最后看到他去“圣殿”(Temple)了。

“她走了,我继续看书。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我抬头看见马克走下来。他走进办公室,我又继续看书。我走进书房待了一会儿,去查阅另一本书,就在那时我听到了枪声。至少,那是一声巨响,我不确定是不是枪声。我站着听了听。然后慢慢走到门边向外看。然后我又走回去,犹豫了一下,你知道,最后决定去办公室看一眼,确保没出什么事。我转动门把手,发现门锁着。然后我害怕了,开始敲门、大喊,然后——嗯,就在那时吉林厄姆先生到了。”他继续解释他们是如何发现尸体的。

督察微笑着看着他。

“是的,好吧,我们要对这些情况进行复查,凯利先生。关于马克先生,你以为他在‘圣殿’。他有没有可能在他没被你看见的情况下进来,然后上楼去他房间?”

“有后楼梯。当然,他通常不会走那条路。但我下午并不一直在大厅。他完全可能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上楼。”

“所以你看到他走下来时并不惊讶?”

“噢,一点也不。”

“那么,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罗伯特来了?’或者类似的话。我想他听到了铃声,或者大厅里的说话声。”

“他的卧室朝向哪儿?他能看到他顺着车道走过来吗?”

“他可能看到了,是的。”

“那么?”

“那么,我说‘是的’,他耸了耸肩,说,‘别走太远,我可能需要你’;然后就进去了。”

“你认为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嗯,你知道,他经常征求我的意见。我是他某种意义上的非正式顾问。”

“这是一次公事会谈,而不是兄弟重逢?”

“噢,是的。我确信他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是的。你听到枪声隔了多久?”

“很快。可能两分钟。”

督察写完了记录,随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凯利。他突然问道:

“关于罗伯特的死,你有什么理论?”

凯利耸了耸肩。

“你见过的场面大概比我多,”他回答道,“这是你的工作。我只能以门外汉——以及马克的友人的身份发言。”

“那么?”

“那我就要说,罗伯特来这里是心怀不轨,而且随身带着左轮手枪。他几乎是一见面就掏了出来,马克试图从他手中夺下枪,或许经过了一番小小的争执,枪就走火了。马克慌了神,发现自己手里拿着枪,脚下躺着个死人。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他近乎本能地锁上了门,然后,当他听到我在外面猛拍房门时,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是——是的。嗯,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吉林厄姆先生,你怎么看?”

“我可不觉得‘慌了神’算是什么‘合情合理’的表现,”安东尼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们走去。

“嗯,你知道我的意思。这能解释得通。”

“噢,是的。任何其他的解释都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得多。”

“你有别的解释吗?”

“没有。”

“关于凯利先生的陈述,有没有哪一点你想纠正的?——或者在他到达这里之后,他漏掉了什么?”

“没有,谢谢。他描述得非常准确。”

“啊!好吧,现在谈谈你自己的情况。我了解到你不住在这里?”

安东尼解释了他之前的行程。

“是的。你听到那声枪响了吗?”

安东尼歪着头,仿佛在倾听。“听到了。就在我刚好看见房子的时候。当时没留下什么印象,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你当时在哪儿?”

“正沿着车道走上来。刚好能看见房子。”

“枪响后,有人从正门离开房子吗?”

安东尼闭上眼睛想了想。

“没有,”他说,“没有。”

“你确定吗?”

“绝对确定,”安东尼说,语气显得有些惊讶,似乎对自己会被怀疑记错感到意外。

“谢谢。如果我需要找你,你住在‘乔治’旅店吗?”

“吉林厄姆先生在调查结束前都会住在这里,”凯利解释道。

“好。现在,谈谈这些仆人?”

第五章 吉林厄姆先生选择了一门新职业

当凯利走向门铃时,安东尼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想,督察,你不需要我了吧,”他说。

“不用了,谢谢,吉林厄姆先生。你当然会在这附近吧?”

“噢,是的。”

督察迟疑了一下。

“我想,凯利先生,最好让我单独见见仆人们。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人越多,他们就越惊慌。我想我自己更容易问出真相。”

“噢,当然。事实上,我正想请你原谅。我觉得对我们这些客人负有责任。尽管吉林厄姆先生非常善意地……”他向等在门口的安东尼微微一笑,没有把话说完。

“啊,这提醒了我,”督察说,“你不是说你的客人中有一位——是贝弗利先生吧?——他是吉林厄姆先生的朋友,留下来了吗?”

“是的;你想见他吗?”

“一会儿再见,如果可以的话。”

“我会通知他的。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在楼上的房间里。我楼上有间书房——任何一个仆人都能为你引路。啊,史蒂文斯,伯奇督察想问你几个问题。”

“是的,先生,”奥黛丽一本正经地回答,内心却在扑通直跳。

这时,管家室已经听闻了一些消息,奥黛丽正忙着向其他员工解释她刚才说了什么,以及她听到了什么。细节尚未完全确定,但至少有这么一点是肯定的:马克先生的兄弟开枪自杀了,还把马克先生带走了;而且她奥黛丽在给他开门时,一眼就看出他是那种人。她已经把这话告诉了史蒂文斯太太。而史蒂文斯太太——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奥黛丽——一直都说,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否则人们是不会远走澳大利亚的。艾尔西同意她们俩的看法,但她也有自己的补充。她亲耳听到马克先生在办公室里威胁他的兄弟。

“你是说罗伯特先生吧,”第二女仆说。她刚才在自己房间里打了个盹,但她听到了那声巨响。事实上,那是把她吵醒的——听起来就像什么东西炸了。

“那是马克先生的声音,”艾尔西坚定地说。

“在求饶,”门口一名眼尖的厨房女佣满怀希望地说道,随即被其他人匆匆赶走,她真后悔自己暴露了行踪。但当她从言情小说里那么了解这类场合会发生什么时,要让她保持沉默实在太难了。

“我得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丫头,”史蒂文斯太太说,“那么,艾尔西?”

“他说,我亲耳听到的,他说:‘现在轮到我了,’他说,语气得意洋洋的。”

“好吧,如果你管那叫威胁,亲爱的,那我只能说你太敏感了。”

但奥黛丽在伯奇督察面前时,记起了艾尔西的话。她陈述自己的证词时非常利索,就像已经排练过好几次一样。督察以相当精湛的技巧对她进行了询问和盘问。他内心非常想说“别管你对他说了什么”,但他克制住了,因为他知道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最好地发现他曾对她说了什么。到了这时候,奥黛丽已经从那番对话中,把他的话和看她的眼神的价值完全榨取了出来,但总体的意思似乎已经确定了。

“所以你根本没见到马克先生。”

“没有,先生;他一定是在那之前就进屋上楼回房了。或者很可能在我从后门出去的时候,他从正门进来了。”

“是的。好吧,我想我就想知道这些,非常感谢。那其他仆人呢?”

“艾尔西听到了主人和罗伯特先生在一起谈话,”奥黛丽急切地说,“他说——我是指马克先生——”

“啊!好吧,我想最好还是让艾尔西亲自来告诉我。顺便问一下,艾尔西是谁?”

“其中一个女佣。要我让她来见你吗,先生?”

“请吧。”

艾尔西接到消息后并不感到难过。这打断了史蒂文斯太太关于艾尔西今天下午的表现所发表的一番评论,这些评论(艾尔西认为)最好还是别听下去。在史蒂文斯太太看来,今天下午办公室里发生的任何犯罪,都比不上不幸的艾尔西所犯下的双重罪行。

因为艾尔西太晚才意识到,她那天下午不该提起自己在大厅的事。她不擅长掩盖真相,而史蒂文斯太太却很擅长揭穿它。艾尔西心里清楚,她根本没理由走正门楼梯,而且辩解说她只是碰巧从诺里斯小姐的房间出来,刚好走到楼梯口,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大厅里没人,这根本构不成理由——况且,她当时在诺里斯小姐的房间里干什么?还杂志?借的?诺里斯小姐借给你的?得了吧,艾尔西!——这可是在一户体面人家!可怜的艾尔西试图辩解说封面上印着她最喜欢的作者写的故事,还有一张反派坠落悬崖的图片,但这毫无用处。“如果你不小心点,那就是你的下场,姑娘,”史蒂文斯太太坚定地说。

当然,没必要向伯奇督察坦白所有这些罪行。他感兴趣的只是她经过大厅时,听到了办公室里的声音。

“然后停下来偷听了?”

“当然没有,”艾尔西端正地说道,觉得没人能真正理解她,“我只是恰好经过大厅,就像你自己可能也会经过一样,而且因为没料到他们是在谈论秘密,就没想过要塞住耳朵,尽管我本该这么做的。”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督察安抚道,“我并不是要暗示——”

“每个人都对我这么刻薄,”艾尔西一边抽泣一边说,“那个可怜的人就躺在那里,如果换成是我,他们今天一定很后悔对我说了这些话。”

“胡说,我们要为你感到骄傲才对。如果你的证词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那么,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尽量回忆一下确切的字句。”

好像是关于在航道上工作什么的,艾尔西想。

“是的,但那是谁说的?”

“罗伯特先生。”

“你怎么知道是罗伯特先生?你之前听过他的声音吗?”

“我不敢说我认识罗伯特先生,但既然那不是马克先生,也不是凯利先生,或者其他哪位先生,而且史蒂文斯小姐在五分钟前刚把罗伯特先生领进办公室——”

“完全正确,”督察急忙说,“罗伯特先生,毫无疑问。在航道上工作?”

“听起来就是那样,先生。”

“嗯。在航道上工作——会不会是这个?”

“就是这个,先生,”艾尔西急切地说,“他是靠在航道上工作才过来的。”

“那么?”

“然后马克先生大声说——语气有点得意洋洋的——‘现在轮到我了。你等着瞧。’”

“得意洋洋地?”

“就像是说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你只听到了这些?”

“就这些,先生——我不是站在那里偷听,只是恰好经过大厅,随时都可能发生的那种。”

“是的。好吧,这真的很重要,艾尔西。谢谢。”

艾尔西对他笑了笑,急匆匆地回到了厨房。她现在已经准备好应对史蒂文斯太太或任何人了。

与此同时,安东尼正在自己探索。有一个疑点令他困惑。他穿过大厅来到房子前面,站在敞开的门口,望着车道。他和凯利是绕着房子向左跑的。绕向右边难道不是更快吗?正门并不在房子的正中,而是在一侧。毫无疑问,他们走的是最远的路。但也许如果往右走,路上有什么障碍物——比方说,一堵墙。他漫步向那个方向走去,沿着小路绕过房子,看到了办公室的窗户。路程很简单,只有另一条路的一半远。他又往前走了一点,来到了一扇门前,就在那扇被砸开的窗户后面。门很轻易就开了,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他推开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厅。

“而且,这当然是三条路中最快的一条,”他对自己说,“穿过大厅,从后门出去;向左一拐就到了。可我们却绕着房子跑了最远的一圈。为什么?是为了给马克更多的时间逃跑吗?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跑?还有,凯利当时是怎么知道是马克想逃跑的?如果他猜到了——好吧,不是猜到,而是担心——其中一个射杀了另一个,那么更可能是罗伯特射杀了马克。事实上,他承认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翻动尸体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感谢上帝!我还以为是马克。’但他为什么要给罗伯特逃跑的时间呢?再说——如果他真想给对方时间,为什么要跑?”

安东尼走出房子,来到后面的草坪上,在能看见办公室窗户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好吧,”他说,“让我们仔细梳理一下凯利的思维过程,看看能得出什么结论。”

罗伯特被带进办公室时,凯利就在大厅里。仆人去找马克,凯利继续看他的书。马克下楼,叮嘱凯利随时待命,然后去见他兄弟。凯利预料到了什么?可能他根本就不需要出面;可能他认为在偿还罗伯特债务或帮他弄到一张回澳大利亚的船票这类事上,他的建议会被需要;可能他认为需要他的武力协助,把闹事的罗伯特赶出房子。好吧,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为什么不呢?如果需要他,他仍然在随叫随到的范围。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枪响。在乡间别墅里,枪响是你最不会听到的声音;所以,他一时间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这很自然。他听了听——没再听到别的声音。也许那根本不是枪响。片刻之后,他又走到书房门口。彻底的寂静让他现在感到不安。那是枪响吗?荒谬!不过——找个借口进办公室看看也无妨,权当让自己安心。于是他去试了试门——发现门锁着!

他现在是什么心情?惊恐,疑虑。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尽管看起来不可思议,但这一定就是枪响。他猛拍房门,大声呼喊马克,却没有任何回应。惊恐——是的。但为谁的安全感到惊恐?显然是马克。罗伯特是个陌生人;马克是他的密友。罗伯特那天早上写过一封信,那是一个处于危险情绪中的人写的信。罗伯特是个硬角色;马克是那种高度文明的绅士。如果发生了争执,那一定是罗伯特射杀了马克。他又猛拍了一次门。

当然,对于安东尼来说,突然撞见这一幕,凯利的行为显得有些荒谬,但话说回来,在那一刻,凯利确实慌了神。换做别人也可能这么做。但是,当安东尼提议试试窗户时,凯利看出这是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于是他带头走向窗户——走的是最远的那条路。

为什么?为了给凶手逃跑的时间?如果他当时认为马克是凶手,也许,是的。但他认为罗伯特是凶手。如果他没有隐瞒什么,他必然是这么想的。事实上,他看到尸体时确实这么说了;当他发现死的是罗伯特时,他说:“我本以为是马克。”那么,他就没有理由想要争取时间。相反,他的本能会驱使他尽快进入房间,抓住那个恶棍罗伯特。然而,他却绕了最远的路。为什么?还有,为什么要跑?

“这才是问题所在,”安东尼一边装填烟斗,一边对自己说,“老天,我不知道答案。当然,可能凯利只是个胆小鬼。他不想靠近罗伯特的左轮手枪,却又想让我以为他急不可耐。这能解释得通,但那样的话,凯利就是个懦夫。他是吗?无论如何,他倒是勇敢地把脸凑到窗户前看了。不,我需要一个更好的答案。”

他手里拿着没点着的烟斗坐在那里思考。在他大脑深处还有一两件事,等着被拿出来审视。眼下他不去打扰它们。等他需要的时候,它们会浮现出来的。

他突然笑了,点燃了烟斗。

“我一直在寻找一门新职业,”他想,“现在我找到了。安东尼·吉林厄姆,我们自己的私人侦探。从今天开始。”

无论安东尼·吉林厄姆在新职业上还有什么其他资质,他至少拥有一个思路清晰、反应敏捷的大脑。而他这清醒的头脑已经告诉他,他此刻是这房子里唯一一个在追寻真相时不受干扰的人。督察赶到时,发现了一名死者和一名失踪者。失踪者射杀了死者,这当然极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督察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极有可能的方案就是唯一正确的方案,因此,他会更不愿意不带偏见地考虑任何其他方案。至于其他人——凯利、客人们、仆人们——他们也都有偏见;偏袒马克(或者,据他所知,也可能反对马克);偏袒或反对彼此;根据那天早上所说的话,他们对罗伯特是什么样的人已经形成了先入为主的看法。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以公正的心态考虑这件事。

但安东尼可以。他对马克一无所知;对罗伯特也一无所知。他在得知死者是谁之前就已经看到了死者。他在得知有人失踪之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悲剧。那些至关重要的第一印象,完全是基于案件本身的优劣得出的;它们建立在他感官的证据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他情绪或他人的感官证据之上。他比督察更有利于查明真相。

安东尼这么想,可能对伯奇督察有些不公。伯奇当然准备相信马克射杀了自己的兄弟。罗伯特被带进了办公室(证人:奥黛丽);马克进了办公室去找罗伯特(证人:凯利);人们听到了马克和罗伯特的谈话(证人:艾尔西);有一声枪响(证人:所有人);房间被进入,罗伯特被发现(证人:凯利和吉林厄姆)。而马克失踪了。显然,马克杀了自己的兄弟:像凯利所认为的那样是意外,或者像艾尔西的证词所暗示的那样是蓄意。当一个简单的问题没有破绽时,没必要去寻找一个困难的答案。但同时,伯奇宁愿要那个困难的答案,仅仅因为那样更有功劳。在屋内抓到一个“轰动”的凶手,会比在全国范围内平庸地追捕马克·阿布莱特更能让他感到高兴。马克必须被找到,无论是否有罪。但还有其他可能性。如果安东尼知道,就在他对自己那个带偏见的督察表现得有些优越感时,督察本人也在爱不释手地琢磨着与吉林厄姆先生有关的可能性,他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吉林厄姆先生恰好在那时出现,仅仅是巧合吗?还有贝弗利先生在被问及他朋友的情况时给出的古怪回答。烟草店店员,侍者!吉林厄姆先生显然是个怪人。盯着他点或许没坏处。

第六章 外面还是里面?

客人们按照各自的方式向凯利道了别。少校,粗鲁而直率:“如果有需要,尽管吩咐。我能做的任何事——再见”;贝蒂,沉默而同情地看着他,眼神中饱含着太多她因畏缩而不敢言说的情绪;卡拉戴恩太太,抗议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却显然找得到很多话;还有诺里斯小姐,在一个绝望的手势中倾注了太多内容,以至于凯利那句一成不变的“非常感谢”这次几乎可以被当作是对一场艺术表演的酬谢。

比尔把他们送上车,告了别(还特别握了握贝蒂的手),然后漫步出来加入了花园长椅上的安东尼。

“好吧,这可真是件怪事,”比尔坐下来时说道。

“非常怪,威廉。”

“而且你居然直接撞上了?”

“直接撞上了,”安东尼说。

“那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了。到处都是关于谋杀还是什么的谣言和谜团,而那个督察家伙在我问他关于谋杀案细节时,根本不肯进入正题,却一直问我关于你是怎么认识的之类无聊的问题。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尽可能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之前对督察说过的一切,比尔不时插嘴发出“天哪”的惊叹和口哨声。

“我说,这可是件大事,对吧?我到底参与到哪一步了?”

“你是什么意思?”

“好了,除了我,其他人都被送走了,而那个督察盘问我时,就像我什么都知道似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东尼向他微笑。

“没什么好担心的。伯奇自然想见见你们中的一个人,好了解你们整天都在干什么。凯利又很客气,认为既然我认识你,你正好可以陪陪我。至于——嗯,就是这样。”

“你留在这儿,在这栋房子里?”比尔热切地说道,“太好了。这真是太棒了。”

“这让你对其他人的离开感到释怀了——是吗?”

比尔脸红了。

“噢,嗯,反正下周还能见到她,”他嘟囔道。

“恭喜你。我很喜欢她的长相。还有那件灰色的裙子。那是一位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女士——”

“你这个笨蛋,那是她母亲。”

“噢,抱歉。但无论如何,比尔,我现在比她更需要你。所以,试着忍受一下我吧。”

“我是说,你真的需要吗?”比尔觉得颇为受宠若惊。他非常钦佩安东尼,能得到对方的青睐让他感到无比自豪。

“是的。你看,这儿很快就要发生些事情了。”

“验尸之类的吗?”

“嗯,也许在那之前会发生点别的。瞧,凯利来了。”

凯利正穿过草坪向他们走来,他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的男人,有着一张那种坚毅、整洁、不甚美观的脸,却又绝不能说他长得平凡。“凯利真倒霉,”比尔说,“我说,我是不是该去告诉他我很遗憾之类的话?这看起来太苍白无力了。”

“我不会去自讨没趣的,”安东尼说。

凯利走到他们身边时点了点头,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们可以给你腾个位子,”比尔站起身说道。

“噢,别费心了,谢谢。我只是来传个话,”他转头对安东尼说,“厨房里自然乱了套,晚餐要到八点半才开始。着装方面,你们当然随心所欲就好。还有,你的行李怎么办?”

“我原想和比尔直接走去旅店处理。”

“车子从火车站回来后,可以去把它接过来。”

“你太客气了,但我无论如何都得亲自过去一趟,收拾行李并付账。再说,这么好的傍晚,正适合散步。比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很乐意。”

“好,那如果你们把行李袋留在那里,我稍后派车去取。”

“太感谢了。”

说完想说的话,凯利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似乎拿不准是该走还是该留。安东尼不知道他是想谈谈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还是那正是他唯一想回避的话题。为了打破沉默,他随口问督察是否已经离开了。

凯利点了点头。然后他突然说道:“他正在申请逮捕马克的搜查令。”

比尔发出了一声恰如其分的同情声,安东尼耸了耸肩说道:“嗯,他不得不这么做,不是吗?但这并不意味着——好吧,这说明不了什么。他们自然想把你的表兄弟找出来,无论他是否有罪。”

“吉林厄姆先生,你觉得他是哪种人?”凯利盯着他,目光沉稳。

“马克?这太荒谬了,”比尔冲口而出。

“你看,比尔很讲义气,凯利先生。”

“而你对任何相关人员都没有忠诚可言?”

“正是。所以我说起话来可能太直率了。”

比尔瘫坐在草地上,凯利占据了他的位子,沉重地坐了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抵在手上,盯着地面。

“我希望你能非常直率,”他终于开口说,“我自然会对马克的事情抱有偏见。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的看法——你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偏见。”

“你的建议?”

“关于我认为,如果马克杀了他兄弟,那纯粹是意外——正如我告诉督察的那样。”

比尔饶有兴趣地抬起头。

“你是说罗伯特实施了抢劫,”他说,“发生了一点冲突,左轮手枪走火了,然后马克惊慌失措地逃跑了?是这种想法吗?”

“正是。”

“嗯,这听起来没问题。”他转头看向安东尼,“没什么不对的,对吧?对于任何了解马克的人来说,这是最自然的解释。”

安东尼抽了抽烟斗。

“我想是吧,”他慢慢地说,“但有一件事让我相当困惑。”

“是什么?”比尔和凯利异口同声地问道。

“钥匙。”

“钥匙?”比尔问。

凯利抬起头看着安东尼。“钥匙怎么了?”他问。

“嗯,也许这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假设罗伯特如你所说的那样被杀了,假设马克惊慌失措,除了趁没人看见他之前逃跑,什么都想不到。嗯,他很有可能顺手锁上了门,把钥匙装进兜里。他会下意识地这么做,只是为了争取一点时间。”

“是的,这就是我的推测。”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比尔说,“那是种你会不假思索去做的事。再说,如果你打算逃跑,这也能增加你的胜算。”

“是的,如果钥匙在里面,那确实没问题。但如果钥匙不在里面呢?”

这个假设,被说得仿佛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令两人都感到惊讶。他们疑惑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凯利问。

“嗯,这只是关于钥匙通常放在哪里存放的问题。你回卧室时,也许喜欢锁上门,以免当你只穿着一只袜子、系着背带时有人闯进来。嗯,这很自然。如果你查看几乎任何房子的卧室,你会发现钥匙都准备好了,这样你随时都可以反锁。但在楼下,人们不会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这真的没发生过。比尔,举个例子,他从没把自己反锁在餐厅里,只是为了一个人独享雪莉酒。另一方面,所有的女性,尤其是仆人,都对盗贼有一种恐惧。如果盗贼从窗户进来,她们喜欢把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那一个房间里。所以她们把钥匙留在门外,上床前再锁上门。”他敲掉了烟斗里的烟灰,补充道,“至少,我母亲总是这样。”

“你是说,”比尔兴奋地说道,“马克进房间时,钥匙就在门外?”

“嗯,我只是在想。”

“你注意过其他房间了吗——台球室、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凯利问。

“我刚才坐在这里时才想到这一点。你住在这里——难道从来没留意过吗?”

凯利坐在那儿思索,头微微歪着。

“这听起来有点荒谬,但我不能说我注意过。”他转头对向比尔,“你呢?”

“天哪,没有。我从不会为这种事操心。”

“我敢肯定你不会,”安东尼笑道,“好吧,我们进去的时候可以看看。如果其他钥匙都在外面,那么这把钥匙很可能也在外面,如果那样的话——嗯,事情就变得更有趣了。”

凯利没有说话。比尔嚼着一根草,然后说:“这有很大区别吗?”

“这让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得更难理解了。拿你的‘意外说’来看看结论是什么。现在可没有下意识反锁门这一说了。他必须打开门才能拿到钥匙,而开门意味着向大厅里的任何人露面——比如他的表兄弟,他两分钟前才刚把他留在那里。一个处于马克那种心境下、生怕被发现与尸体在一起的人,会做这种鲁莽的事情吗?”

“他没必要怕我,”凯利说。

“那他为什么不叫你?他知道你在附近。你可以给他建议;天知道他当时有多需要建议。但关于马克逃跑的整个理论基础是,他害怕你和所有人,他当时除了自己逃离房间,并阻止你或仆人进来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如果钥匙在里面,他很可能会锁门。如果钥匙在外面,他几乎肯定不会。”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比尔思索着说,“除非他把钥匙带进去,并立刻锁上了门。”

“正是。但那样的话,你就必须完全建立一套新的理论。”

“你是说这让他看起来更蓄意了?”

“是的,那当然。但这也把马克塑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试想一下,如果出于某种你们都不知道的紧急原因,他想除掉他兄弟。他会那样做吗?杀了他然后逃跑?那简直是自杀——精神失常状态下的自杀。不。如果你真的想除掉一个不受欢迎的兄弟,你绝不会做得这么蠢。你会从表现得像个朋友开始,以避免怀疑,而当最终杀掉他时,你会试图让它看起来像意外、自杀,或者是别人干的。不是吗?”

“你是说,你会为自己争取一点脱罪的机会?”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前提是你打算蓄意为之——而且在动手前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凯利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这个新观点。他盯着地面,现在开口道:“我坚持我的观点,这纯粹是意外,而马克惊慌失措逃跑了。”

“那钥匙呢?”比尔问。

“我们还不知道钥匙是不是都在外面。我完全不同意吉林厄姆先生关于楼下房间的钥匙总是放在门外的说法。毫无疑问,有时会这样;但我认为我们很可能会发现它们是在里面的。”

“噢,好吧,当然,如果它们在里面,那你的原始理论很可能是正确的。因为经常看到它们在外面,我只是好奇——仅此而已。你知道,是你让我要非常直率,说出我的想法。但毫无疑问你是对的,我们最终会发现它们在里面,就像你说的。”

“即使钥匙在外面,”凯利固执地继续说,“我仍然认为这可能是意外。他可能把钥匙带了进去,因为知道这次谈话会很不愉快,不想被打扰。”

“但他刚让你待命以防他需要你;所以他为什么要锁上门把你挡在外面?再说,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要和一个威胁自己的亲戚进行一次不愉快的谈话,他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和对方关在一起。他应该会想打开所有的门,大喊:‘滚出去!’”

凯利沉默了,但他的嘴角显得非常倔强。安东尼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站了起来。

“好了,走吧,比尔,”他说,“我们该动身了。”他伸出一只手拉起他的朋友。然后,转头对凯利说,“如果你觉得我让思绪跑得太远了,请原谅。当然,我完全是作为一个局外人来考虑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这只是一个问题,并不涉及我任何朋友的幸福。”

“没关系,吉林厄姆先生,”凯利也站起身说,“该让你体谅的是我。我相信你会的。你说你现在要去旅店拿你的包?”

“是的。”他看了看太阳,又环顾四周伸展在房子周围的园林。“让我想想;是在那个方向,对吧?”他指向南方,“我们能从那边去村子吗,还是必须走大路?”

“我带你去,伙计,”比尔说。

“比尔会带你去的。公园几乎延伸到了村子。待会儿我会在半小时左右把车派过去。”

“太感谢了。”

凯利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安东尼挽住比尔的胳膊,带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七章 绅士的肖像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直到把房子和花园远远地抛在身后。在他们前方和右侧,公园的地势下沉,随即又缓慢隆起,挡住了外界。左侧的一道茂密的树带将他们与主路隔开。

“以前来过这里吗?”安东尼突然说。

“噢,当然。几十次了。”

“我是说就在这儿——我们现在待的地方。还是说你总是待在屋里打台球?”

“噢,天哪,没这回事!”

“嗯,网球之类。这么多拥有美丽公园的人,却从不利用它们,而所有路过尘土飞扬大路的穷鬼都在想,主人拥有这一切是多么幸运,还想象着他们在里面玩各种开心的游戏。”他指向右边,“去过那边吗?”

比尔笑了,仿佛有些羞愧。

“嗯,不多。我当然经常走这条路,因为这是去村子的捷径。”

“是的……好吧;现在跟我讲讲马克的事。”

“讲什么?”

“嗯,别管他是不是你的主人,或者你是不是个完美的绅士之类的。抛开那些《男士礼仪》,告诉我你怎么看马克,你喜欢住在他家吗,这周你们的小型聚会吵过几次架,你和凯利相处得怎么样,以及所有其他琐事。”

比尔热切地看着他。

“我说,你是在扮演一名成熟的侦探吗?”

“嗯,我想找个新职业,”另一个人笑着说。

“真有意思!我的意思是,”他歉意地纠正道,“当家里死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主人——不该说这种话。”他有些迟疑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句总结来结束这段话,“天哪,这真是场混乱的戏码。老天!”

“好了?”安东尼说,“继续,关于马克。”

“我怎么看他?”

“是的。”

比尔沉默了,想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那些从未在自己脑海中形成明确定义的想法。他怎么看马克?见他犹豫,安东尼说:

“我应该提醒你,你说的话不会被记者记录下来,所以你不用费心去在意语法的正确与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怎么说都行。好吧,我给你个提示。你更喜欢在哪儿度周末——这儿还是巴林顿家?”

“嗯,当然,那取决于……”

“假设她在那两个地方都在。”

“蠢货,”比尔用手肘顶了一下安东尼的肋骨。“这很难说,”他继续道,“当然,他们在这儿招待你招待得太好了。”

“是的。我不认为我知道有哪个地方能让人住得这么舒服。你的房间——食物——酒水——雪茄——每一件事的安排方式。所有这些。他们把你照顾得太好了。”

“是吗?”

“是的。”他对自己重复了一遍,仿佛这给了他一个新点子:“他们把你照顾得太好了。嗯,关于马克,这就是关键。这是他的小毛病之一。弱点。照顾你。”

“为你安排一切?”

“是的。当然,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房子,有足够多的事情可做,有各种已发明的游戏或运动的机会,而且,正如我所说,你会被照顾得很好;但除此之外,托尼,还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嗯,感觉就像在阅兵一样。你必须听命行事。”

“什么意思?”

“嗯,马克喜欢在安排事情上显摆自己。他安排好了一切,并且默认客人们会顺从这些安排。例如,贝蒂——卡拉戴恩小姐——和我几天前在茶歇前想玩一场单打。网球。她在网球上非常厉害,打赌说能和我平手。你知道,我不稳定。马克看到我们拿着球拍出去,问我们要去干什么。嗯,他已经在茶歇后为我们组织了一场小比赛——让分规则全由他安排,用红黑墨水整齐地画着——奖品什么的——都很体面,你知道。他专门为了比赛割草并画好了线。嗯,当然贝蒂和我不会破坏球场,而且我们完全愿意茶歇后再玩——根据他的让分,我得让她十五分——但不知怎么的——”比尔停了下来,耸了耸肩。

“这不合拍?”

“不。这破坏了他比赛的效果。我想他觉得这扫了兴致。所以我们没玩。”他笑了笑,补充道,“要是玩了,代价可就大了。”

“你是说你不会再被邀请到这儿来了?”

“大概吧。嗯,我不知道。反正有一阵子不会。”

“真的吗,比尔?”

“噢,当然!他是个极其容易被冒犯的人。那个诺里斯小姐——你见到她了吗——她把自己给毁了。我敢打赌,她再也不会来这儿了。”

“为什么?”

比尔暗自发笑。

“我们当时都在里面,真的——至少贝蒂和我是。房子里据说是闹鬼的。安妮·帕顿夫人。听说过吗?”

“从没听说。”

“有一天晚上晚餐时马克告诉我们她的事。你知道,他挺喜欢自己房子里闹鬼这个想法的;除了他不信鬼。我觉得他想让我们所有人都相信她的存在,但他又对贝蒂和卡拉戴恩太太相信鬼魂感到恼火。怪人。好吧,无论如何,诺里斯小姐——她是名演员,还挺有名的——打扮成鬼魂搞了点恶作剧。而可怜的马克被吓得魂不附体。你知道,就那一会儿。”

“其他人呢?”

“嗯,贝蒂和我知道;事实上,我告诉过她——我是指诺里斯小姐——别当个傻瓜。了解马克的人都知道。卡拉戴恩太太当时不在——贝蒂没让她去。至于少校,我不相信有什么能吓住他。”

“鬼魂出现在哪儿?”

“在滚球草坪旁边。那是它的出没地,你知道。我们当时都在月光下,假装在那儿等它。你知道滚球草坪吗?”

“不知道。”

“晚餐后我带你去看。”

“我希望你能带我去……马克事后很生气吗?”

“噢,天哪,是的。生了一整天的闷气。嗯,他就是那样。”

“他生你们所有人的气吗?”

“噢,是的——生闷气,你知道。”

“今天早上呢?”

“噢,没有。他已经好了——他通常都会好。他就像个孩子。托尼,这才是本质;在某些方面他就像个孩子。事实上,他今天早上和昨天对自己特别满意。”

“昨天?”

“当然。我们都说从没见他状态这么好过。”

“他平时状态好吗?”

“如果你用对方法,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同伴。他有点虚荣和幼稚——嗯,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还有点自大;但以他的方式来看挺有趣的,而且……”比尔突然停住,“我说,你懂得,背后这样谈论自己的主人,这真的有点过分了。”

“别把他当成你的主人。把他当成一个被通缉的嫌疑谋杀犯。”

“噢!但这全是胡扯。”

“这是事实,比尔。”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他没杀人。他不会谋杀任何人。说这话很奇怪,但——嗯,他没那个胆量。他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有缺点,但没到那个程度。”

“一个人在孩子气的脾气爆发时,可能会杀掉任何人。”

比尔嘟囔着表示同意,但对马克并没有偏见。“尽管如此,”他说,“我还是无法相信。我的意思是,他会蓄意杀人。”

“假设是意外,就像凯利说的,他会惊慌失措地逃跑吗?”

比尔想了一会儿。

“是的,我真的认为他可能会。他看到鬼魂时差点就跑了。当然,那多少有点不同。”

“噢,我不知道。在每种情况下,这都是一个服从本能而不是理性的问题。”

他们离开了开阔地,沿着林边的一条小径前行。两人并排走有些局促,于是安东尼落后了几步。谈话不得不暂时搁置,直到他们穿过边界围栏,走上了大路。道路平缓地向下延伸至伍德汉姆村——那里有几栋红顶小屋,教堂的灰色塔楼在绿意之上显露出来。

“好了,现在,”当他们加快脚步时,安东尼说道,“凯利的情况怎么样?”

“你指什么,凯利的情况?”

“我想了解他。多亏了你,比尔,我已经能把马克看得一清二楚了。你真是太棒了。现在,让我们聊聊凯利的性格。从内在去剖析凯利。”

比尔尴尬地笑了笑,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并辩解说自己可不是什么高明的作家。

“再说,”他补充道,“马克很好看透。凯利属于那种深沉、安静的人,你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马克则总是会不经意间暴露自己……那家伙长得一副凶相,黑着一张脸,不是吗?”

“有些女人就喜欢那种类型的丑。”

“是的,确实。私下里说,我觉得这儿就有一个。在贾兰兹有个挺漂亮的女孩,”他向左侧挥了挥手,“就在那个方向。”

“贾兰兹是什么?”

“嗯,我想那以前是个农场,属于一个叫贾兰德的家伙,但现在成了一位叫诺伯里的寡妇的乡间小屋。马克和凯利以前经常一起去那儿。诺伯里小姐——就是那个女孩——来这儿打过一两次网球;她似乎比我们更喜欢凯利。但当然,他没什么时间搞这些。”

“搞什么?”

“和漂亮女孩到处逛,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看戏。他总是有忙不完的事。”

“马克让他很忙?”

“是的。马克要是没让凯利帮他干点什么,似乎就不太高兴。没有凯利,他就像丢了魂一样无助。而且,有趣的是,凯利没有马克也显得魂不附体。”

“他很喜欢他?”

“是的,我想是这样。带有一种保护色彩。他当然看透了马克——他的虚荣、他的自命不凡、他的业余表现以及其他种种——但他喜欢照顾他。而且,他知道该如何驾驭他。”

“是吗……他和客人们——你、诺里斯小姐以及其他人——相处得如何?”

“很有礼貌,但很安静,你知道。总是保持距离。除了吃饭,我们很少见到他。我们是来享乐的,而——嗯,他不是。”

“闹鬼的时候他不在场?”

“不在。我听见马克回屋时在喊他。我猜凯利大概安抚了他一下,告诉他女孩子嘛,总归是女孩子……——嘿,到了。”

他们走进旅店。比尔去向女店主寒暄,安东尼则上楼回了房间。毕竟,他也没多少东西要收拾。他把刷子放回包里,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下楼结账。他决定保留房间几天;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店主夫妇因为突然失去客源而失望,另一方面,万一以后发现不适合待在红房子里,他还有个退路。他正认真地把自己当成一名侦探;事实上,他对待每一项新职业都非常认真(同时尽可能从中寻找乐趣);他觉得可能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比方说在死因裁判官调查之后——他无法再以客人的身份体面地待在红房子里,不能再以比尔朋友的身份,享受马克或凯利——无论谁被视为主人——的款待,否则他就无法保持对那天下午事件的独立立场。目前他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是必要的证人,既然身在此处,凯利也没法反对他用双眼观察;但如果调查后发现,仍有一双独立且锐利的眼睛需要发挥作用,那么他就必须展开调查,要么是在主人的许可下,要么是在其他主人的屋檐下,比如那位对这事儿毫无顾忌的“乔治”旅店老板。

因为有一点安东尼很确定。凯利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也就是说,他知道的比他希望别人知道的要多。安东尼正是那些“别人”之一;因此,如果他想弄清楚凯利究竟知道些什么,他很难指望凯利会支持他的工作。所以,调查结束后,安东尼就得去“乔治”旅店了。

真相到底是什么?即使凯利隐瞒了什么,也不一定就说明他是个卑劣之人。目前唯一能对他提出的指控是:他去那间上锁办公室时绕了最远的路——这与他告诉视察员的话不符。但这却符合这样一种假设:他是事后的从犯,并且(在表现得急急忙忙的同时)想给他的表亲尽可能多争取些逃跑的时间。这未必是真正的答案,但至少是一个站得住脚的推测。而他之前向视察员提出的那个理论,则完全站不住脚。

不过,在调查开始前还有一两天时间,安东尼可以在红房子里细细思量这些事。车子已经停在门口。他随比尔上了车,店主把他的包放在副驾座位旁,他们开车回去了。

第八章 “你跟上我的思路了吗,华生?”

安东尼的卧室俯瞰着房子后面的公园。换衣服准备吃晚餐时,帘子还没拉上,他在更衣的过程中不时停下来凝视窗外,有时独自微笑,有时皱起眉头,脑海中翻涌着那天见到的一切诡异之事。他正坐在床边,穿着衬衫和长裤,出神地用刷子抚平自己浓密的黑发,这时比尔在门外喊了一声“嘿!”,随即推门而入。

“喂,动作快点,伙计,我饿了,”他说。

安东尼停止了梳理,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他。

“马克呢?”他问道。

“马克?你是说凯利。”

安东尼尴尬地笑了笑,纠正道:“是的,我是指凯利。他下来了吗?我说,我马上就好,比尔。”他从床上站起,利索地继续更衣。“噢,对了,”比尔在床边坐下说道,“你关于钥匙的想法落空了。”

“怎么说?”

“我刚才下去看了一眼。我们真笨,进来的时候没想过。图书馆的钥匙在外面,但其他的都在里面。”

“是的,我知道。”

“你这家伙,原来你早就想到了?”

“我想到了,比尔,”安东尼抱歉地说。

“烦人!我还以为你忘了。好吧,这下你的理论彻底破灭了,对吧?”

“我从来没有过什么理论。我只是说,如果它们在外面,那就意味着办公室的钥匙很可能也在外面,那样的话凯利的说法就被推翻了。”

“好吧,现在看来并没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有些在外面,有些在里面,情况就是这样。这让事情变得没那么刺激了。你在草坪上谈论它的时候,我还真对‘钥匙在外面,马克把它带进去了’这个想法挺感兴趣的。”

“这事儿会足够刺激的,”安东尼温和地说,随即将烟斗和烟草塞进黑色外套的口袋里。“好了,我们下去吧;我准备好了。”

凯利正在大厅里等他们。他礼貌地询问了客人的舒适度,三人便开始随意谈论起房子,特别是关于红房子的话题。

“你关于钥匙的判断完全正确,”比尔在谈话间隙说道。他不像另外两人那样老练,也许因为年纪较轻,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触碰他们每个人心中最敏感的话题。

“钥匙?”凯利茫然地问。

“我们刚才在琢磨它们是在外面还是在里面。”

“噢!噢,是的!”他缓缓环顾了大厅四周的门,然后友好地朝安东尼笑了笑。“看来我们俩都猜对了,吉林厄姆先生。所以我们也没什么进展。”

“没。”他耸了耸肩,“我只是好奇,你知道。我觉得提一下没坏处。”

“噢,当然。不过你可没说服我。就像艾尔西的证词也没法说服我一样。”

“艾尔西?”比尔兴奋地问。安东尼疑惑地看着他,想知道艾尔西是谁。

“其中一个女仆,”凯利解释道,“你没听见她对视察员说了什么吗?当然,正如我告诉伯奇的,那种阶层的女孩会编造事实,但他似乎认为她说的是真的。”

“是什么?”比尔追问。

凯利告诉了他们艾尔西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的内容。

“你当时当然在图书馆里,”安东尼说,与其说是对别人说,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她可能穿过大厅时你没听见。”

“噢,我毫无疑问她在那儿,也听到了人声。也许确实听到了那些话。但是——”他顿了顿,不耐烦地补充道,“那是意外。我知道那是意外。谈论得好像马克是个杀人犯有什么用?”晚餐在那一刻宣布开始,当他们走进去时,他又补充道,“真要说起来,谈论这些有什么用?”

“可不是嘛,”安东尼说。比尔大失所望,整个进餐过程中,他们谈论的都是书籍和政治。

凯利点起雪茄后,很快找借口离开了。他有公务要忙,这是自然的。比尔会照顾好他的朋友。比尔非常乐意。他提出要在台球上打败安东尼,陪他打皮克牌,在月光下带他参观花园,或者任何他想做的事。

“谢天谢地你在这儿,”他虔诚地说,“要是我一个人,肯定撑不过去。”

“我们出去走走吧,”安东尼建议道,“外面挺暖和的。找个能坐下、离房子远点的地方。我想跟你谈谈。”

“好主意。滚球草坪怎么样?”

“噢,你本来就是要带我去看那个的,对吧?那儿能说话吗,不会被人听见?”

“当然。那是最理想的地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们走出前门,沿着车道向左转。从伍德汉姆过来的安东尼那天下午是从另一侧接近房子的。他们现在走的方向将把他们带出公园的另一端,通往斯坦顿——三英里外的一个小镇。他们路过一个大门和守门人的小屋,这标志着拍卖商喜欢称之为“庄园景观庭院”的极限,随后开阔的公园就在他们面前了。

“确定没走错吧?”安东尼说。月光下,公园在车道的两侧静静延展,前方那片地势似乎平整得有些诡异,随着他们的前进不断后退。

“真古怪,不是吗?”比尔说,“这儿做滚球草坪简直荒唐,但我猜它一直就在这儿。”

“是的,但一直是在哪儿?它甚至不够打高尔夫的,不过——嘿!”

他们到了。路向右转,但他们顺着一条宽阔的草径直行了二十码,绿地就在眼前了。一条十英尺宽、六英尺深的干沟环绕着它,只有小径前方有一个缺口。两三级草阶通向绿地,上面有一条供观众休息的长木椅。

“是的,它藏得真好,”安东尼说,“你们把球放在哪儿?”

“在那个类似凉亭的地方。就在这边。”

他们沿着草坪边缘一直走到那儿——一个嵌入沟渠墙壁的低矮木箱。

“嗯。风景不错。”

比尔笑了。

“没人会坐那儿。那只是用来挡雨的储物箱。”

他们绕着草坪转了一圈——“以防有人躲在沟里,”安东尼说——然后坐在了长凳上。

“好了,”比尔说,“我们现在独处了。请说吧。”

安东尼若有所思地抽了一会儿烟。然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开,转向他的朋友。

“你准备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华生了吗?”他问道。

“华生?”

“‘你跟上我的思路了吗,华生?’;就是那个。你准备好让我解释那些显而易见的事情,提出一些徒劳的问题,给我机会反驳你,在你我做出结论的两三天后才做出你自己的‘惊人发现’——诸如此类的事情了吗?因为这些都有帮助。”

“我亲爱的托尼,”比尔欣喜地说,“这还用问吗?”安东尼没说话,比尔自顾自地高兴起来,“我从你衬衫前襟的草莓印断定你晚餐吃了草莓。福尔摩斯,你真让我惊讶。呸呸,你知道我的方法。烟草在哪儿?烟草在波斯拖鞋里。我能离开诊所一周吗?我能。”

安东尼笑了笑,继续抽烟。满怀希望地等了一两分钟后,比尔坚定地说道:

“好了,福尔摩斯,我觉得我必须问问你,你推断出什么了吗?还有,你怀疑谁?”

安东尼开始说道。

“你记得吗,”他说,“福尔摩斯有一次在华生面前显摆,说他知道通往贝克街住所的楼梯阶数。可怜的华生上上下下走了几千次,却从未想过要数一数,而福尔摩斯却将其视为理所当然,数过之后就知道是十七级。这被视为观察与非观察的区别。华生再次被压制,福尔摩斯在他眼中显得越发惊人。现在,我一直觉得在这件事上,福尔摩斯才是那个蠢货,而华生才是理性的人。把那种不必要的数字记在脑子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通往住处的阶数,随时可以打电话问你的房东太太。我在俱乐部上下走了几千次,但如果你现在问我那有多少级台阶,我绝对说不上来。你能吗?”

“我肯定不行,”比尔说。

“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安东尼随口说道,声音突然一变,“我甚至不用打电话给大厅门房就能告诉你。”

比尔很困惑他们为什么要谈论俱乐部的台阶,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说他确实想知道那是多少级。

“好,”安东尼说。“我查查。”

他闭上眼睛。

“我正走在圣詹姆斯街上,”他缓慢地说,“现在我到了俱乐部,正经过吸烟室的窗户——一、二、三、四。现在我到了台阶前。我转进去开始往上走。一、二、三、四、五、六,然后是一个宽台阶;六、七、八、九,又一个宽台阶;九、十、十一。十一——我进来了。早上好,罗杰斯。又是美好的一天。”他微微一震,睁开眼,回到了现实中。他微笑着看向比尔。“十一级,”他说。“下次你去那儿的时候数一数。十一级,现在希望我能再次忘掉它。”

比尔感到非常好奇。

“这真够厉害的,”他说。“解释一下。”

“嗯,我没法解释,不知道是因为眼睛的生理构造,还是大脑的某种机制,但我确实有一种下意识记录事物的怪癖。你知道那种游戏,盯着放满小物件的托盘看三分钟,然后转过头试着列出清单。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果想把清单列全,那得集中极大的注意力,但我不知怎么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我的意思是,我的眼睛似乎在不需要大脑有意识参与的情况下就完成了记录。比如,我可以看着托盘,同时和你谈论高尔夫球,依然能把清单列得完全正确。”

“我想这对业余侦探来说是件很有用的天赋。你应该早点入行的。”

“嗯,确实挺管用。你知道,这对陌生人来说挺让人惊讶的。我们拿凯利试试,好吗?”

“怎么试?”

“嗯,我们问他——”安东尼停下来,滑稽地看着比尔,“我们问问他打算怎么处理办公室的钥匙。”

比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办公室的钥匙?”他茫然地问。“你不是指——托尼!你什么意思?天哪!你是说凯利——但马克呢?”

“我不知道马克在哪儿——那是我想弄清楚的另一件事——但我完全肯定他身上没有办公室的钥匙。因为凯利拿着它。”

“你确定?”

“非常确定。”

比尔惊异地看着他。

“我说,”他几乎是恳求道,“别告诉我你能看穿别人的口袋之类的——也会这一手。”

安东尼大笑起来,愉快地否认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真是个完美的华生,比尔。你表现得太自然了。严格来说,我不该在最后一章之前解释,但我总觉得那样太不公平了。所以就这样吧。当然,我不是真的确定他现在拿着,但我确定他曾拿着。我知道,今天下午我撞见他的时候,他刚锁上门,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你是说你当时看见了,但只是现在才回想起来——就像你刚才解释的那样,重构了场景?”

“不。我没看见他拿。但我确实看见了别的东西。我看见了台球室的钥匙。”

“在哪儿?”

“在台球室门外。”

“外面?可我们刚才去看的时候它在里面。”

“没错。”

“是谁把它放那儿的?”

“显然是凯利。”

“但是——”

“回想一下今天下午。我不记得当时注意到了台球室的钥匙;我一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到了。可能当我看见凯利猛敲门时,潜意识里好奇隔壁房间的钥匙能不能打开这扇门。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好吧,刚才在你过来之前,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在脑海里重演了整个场景,突然就看到了台球室的钥匙——在外面。于是我开始纳闷办公室钥匙是不是也在外面。凯利走过来时,我把想法告诉了你,你们俩都很感兴趣。但凯利的兴趣稍微过了头。我敢说你没注意到,但他确实过了头。”

“天哪!”

“好吧,当然那并不能证明什么;钥匙的事也没法证明什么,因为无论其他钥匙在哪一边,马克有时也可能从里面锁上他自己的私人办公室。但我刻意夸大了它,假装这事儿极其重要,足以改变整个案件。在把凯利彻底搞得焦虑不安后,我告诉他我们要走开一个小时左右,他可以独自在屋里处理他想处理的事。结果正如我所料,他没能抵挡住诱惑。他动了钥匙,彻底暴露了自己。”

“但图书馆的钥匙还是在外面。他为什么没改那个?”

“因为他是个聪明的魔鬼。其一,视察员去过图书馆,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其二——”安东尼犹豫了。

“什么?”比尔等他继续说道。

“那只是猜测。但我认为,凯利对钥匙那件事感到十分不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又没有时间把整件事仔细想清楚。所以,他不想明确地做出承诺,说钥匙到底是在门外还是门内。他想让这件事保持模糊。那样做最稳妥。”

“我明白了。”比尔缓缓说道。

但他其实心不在焉。他突然开始琢磨起凯利。凯利只是个普通人——和他自己一样。比尔有时会和凯利开些小玩笑;倒不是说凯利有多擅长说笑。比尔曾帮他递过香肠,和他打过网球,借过他的烟草,借给他一支推杆……而现在,安东尼却说他——是什么呢?嗯,总之不是个普通人。一个怀揣秘密的人。也许是——是一个凶手。不,不是凶手;不可能是凯利。那太荒唐了。要知道,他们还曾一起打过网球呢。

“喂,华生,”安东尼突然开口道,“该你说话了。”

“我说,托尼,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认真的?”

“关于凯利的事。”

“我就是那个意思,比尔。没有别的。”

“好吧,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很简单,罗伯特·阿布利特今天下午死在了办公室里,而凯利清楚地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仅此而已。这并不代表就是凯利杀了他。”

“不。不,当然不代表。”比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只是在包庇马克,对吧?”

“我怀疑。”

“那么,这不就是最简单的解释吗?”

“如果你是凯利的朋友,想帮他减轻罪名,这当然是最简单的解释。但你看,我不是。”

“可不管怎么说,为什么这解释不简单呢?”

“好吧,那你把解释说出来,我保证之后给你一个更简单的。说吧。但要记住——钥匙起初是在门外。”

“好吧;没问题。马克进去找他哥哥,他们吵了起来,诸如此类,就像凯利说的那样。凯利听到了枪声,为了给马克逃跑的时间,他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然后假装马克从里面锁上了门,而他进不去。这个怎么样?”

“没戏,华生,没戏。”

“为什么?”

“凯利怎么知道是马克杀了罗伯特,而不是反过来呢?”

“哦!”比尔有些困惑,“也是。”他想了想,“好吧。假设凯利先进了房间,看到罗伯特躺在地上。”

“然后呢?”

“然后,就那样呗。”

“那他对马克说了什么?说今天下午天气不错;能不能借条手帕用用?还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当然,我想他会问发生了什么事,”比尔不情愿地说。

“那马克怎么说?”

“解释说左轮手枪在争执中走火了。”

“于是凯利包庇他,通过——通过做什么呢,比尔?鼓励他去做任何人都可能做的最蠢的事——通过逃跑来自首!”

“不,这确实挺没戏的,不是吗?”比尔又想了想。“好吧,”他不情愿地说,“假设马克承认他谋杀了他哥哥?”

“这就好多了,比尔。别怕打破意外死亡的设想。那么,你的新理论是这样的:马克向凯利承认他蓄意射杀了罗伯特,而凯利决定,即使冒着伪证的风险,冒着自己惹上麻烦的风险,也要帮马克逃跑。是这样吗?”

比尔点了点头。

“那么,我想问你两个问题。第一,正如我晚饭前所说,一个人真的会犯下如此愚蠢的谋杀案吗——一种把绞索紧紧套在自己脖子上的谋杀?第二,如果凯利准备为马克作伪证(现在他无论如何都得这么做了),他直接说自己当时一直在办公室里,说罗伯特的死是一场意外,难道不是更简单吗?”

比尔仔细权衡了一番,然后又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我那个简单的解释彻底破产了,”他说。“现在该听听你的了。”

安东尼没有回答他。他已经开始思考别的事情了。

第九章 槌球球具的可能性

“怎么了?”比尔急促地问道。

安东尼扬起眉毛看向他。

“你突然想到了什么,”比尔说。“是什么?”

安东尼笑了。

“我亲爱的华生,”他说,“你可不应该这么聪明。”

“噢,你骗不了我!”

“不……好吧。我是在想你的那个鬼魂,比尔。我觉得……”

“噢,那个啊!”比尔深感失望,“那个鬼魂到底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安东尼抱歉地说,“我不知道任何事情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纳闷。如果你不想让我去想那个鬼魂,就不该把我带到这儿来。这就是她出现的地方,对吧?”

“是的。”比尔对此回答得非常干脆。

“怎么出现的?”

“什么?”

“我说,‘怎么出现的?’”

“怎么出现的?鬼魂是怎么出现的?我不知道。它们就是出现了。”

“穿过四五百码开阔的公园?”

“嗯,但她必须出现在这儿,因为这就是原来的那个——你知道,安妮夫人——据说会走过的地方。”

“噢,别管安妮夫人了!真正的鬼魂什么都能干。但诺里斯小姐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在五百码光秃秃的公园上?”

比尔张大嘴巴看着安东尼。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她是我们走过来的那条路,你们肯定早就看到她了,对吧?”

“当然会看到。”

“那样的话,这个把戏就穿帮了。你们会有时间认出她的步伐。”

比尔现在来了兴致。

“这真够有意思的,你知道,托尼。我们谁都没往那儿想。”

“你确定她不是在你们没注意的时候穿过公园的?”

“确定。因为你看,贝蒂和我一直在等她,我们不停地回头看,以防看到她,这样我们就能背对着她玩游戏了。”

“你和卡拉丁小姐在对打?”

“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绝妙的演绎推理。好吧,然后你们突然看见了她?”

“是的,她从草坪那一侧走了过来。”他指了指靠近房子那一侧。

“她会不会藏在沟里?顺便问一下,你们管这儿叫护城河吗?”

“马克管它叫护城河。我们私下里不这么叫。不,她不可能藏在那儿。贝蒂和我比其他人先到这儿,还四处走了走。我们肯定会看见她的。”

“那她一定藏在棚子里了。或者你们管那儿叫凉亭?”

“我们当然得去那儿拿球。她不可能在那儿。”

“噢!”

“这真他妈离奇,”比尔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但这不重要,对吧?它和罗伯特没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我问你,有关系吗?”比尔再次兴奋起来。

“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什么有关系,什么没关系。但这事肯定和诺里斯小姐有关。而诺里斯小姐……”他突然停住了。

“她怎么了?”

“嗯,你们所有人都以某种方式卷入其中了。如果一个人在整栋房子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前一两天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人们就会——嗯,感到好奇。”这是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但并不是他刚才正准备给出的那个理由。

“我明白了。那么?”

安东尼磕掉烟斗里的烟灰,缓缓站起身。

“那么,让我们找找诺里斯小姐是从房子里哪条路过来的。”

比尔急切地跳了起来。

“天哪!你是说有条秘密通道?”

“至少是一条隐蔽的通道。肯定有。”

“我说,多好玩啊!我爱死秘密通道了。天哪,今天下午我还像个普通的商人一样在打高尔夫球!这生活!秘密通道!”

他们走下沟渠。如果能找到通往房子的出口,那很可能就在果岭靠近房子的一侧,在沟渠的外围。最明显的搜寻起点就是存放滚球的棚子。那是个整洁的地方——就像马克经营的一切一样。里面有两个装着槌球用具的盒子,其中一个盖子打开着,好像球、木槌和球门(虽然收纳得很整齐)刚被使用过;还有一个装滚球的盒子、一台小型割草机、一个滚轴等等。棚子后面有一排座位,供滚球选手下雨时休息。

安东尼敲了敲后墙。

“通道应该从这儿开始。听起来不太空,是吗?”

“没必要非从这儿开始吧,对吗?”比尔低着头走来走去,敲了敲其他墙壁。他在棚子里站直身子都嫌太高。

“非得从这儿开始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这能省去我们去别处搜寻的麻烦。马克总不至于让你们在他的滚球草坪上打槌球吧?”他指了指槌球用具。

“他以前并不鼓励这么做,但今年他变得挺热衷的。这儿确实没别的地方可以玩。我个人恨死这游戏了。你知道,他其实对滚球也不怎么热衷,但他喜欢管这儿叫滚球草坪,然后用这个给访客一个惊喜。”

安东尼笑了。

“我喜欢你评价马克的风格,”他说,“你真是无价之宝。”

他开始在口袋里摸索烟斗和烟草,然后突然停住,僵住了。他侧着头听了片刻,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比尔也听听。

“怎么了?”比尔压低声音问。

安东尼挥手让他保持安静,继续听着。他非常轻地跪倒在地,又听了听。接着,他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他站起身,迅速拍掉身上的灰尘,走到比尔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

“有脚步声。有人来了。待会儿我说话的时候,你配合我。”

比尔点了点头。安东尼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背,大步跨向装滚球的盒子,大声吹着口哨。他拿出滚球,用力地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说了句:“噢,天哪!”接着说道:

“我说,比尔,我觉得我还是不想玩滚球了。”

“好吧,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要玩?”比尔抱怨道。

安东尼向他投去赞许的微笑。

“嗯,我刚才说要玩的时候确实是想玩的,但现在不想了。”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谈话。”

“噢,好嘞!”比尔急切地回答。

“草坪上有个座位——我看见了。把这些东西带过去吧,万一我们待会儿又想玩了呢。”

“好嘞!”比尔又说了一遍。他觉得这样回答很稳妥,在不知道安东尼想要他说什么之前,他不想过早承诺。

当他们走向草坪时,安东尼放下滚球,掏出烟斗。

“有火柴吗?”他大声问道。

当他低头点火时,他低声说:“会有人在偷听我们。你站在凯利那边,”然后用正常声音继续道,“我觉得你的火柴不怎么样,比尔,”说着又划了一根。他们走向座位坐下。

“多美妙的夜晚啊!”安东尼说。

“棒极了。”

“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马克现在在哪儿。”

“这事儿真够乱的。”

“你同意凯利的说法——这是一场意外?”

“是的。你看,我了解马克。”

“嗯。”安东尼拿出铅笔和纸,在膝盖上写了起来,但写的同时他还在说话。他说他觉得马克是在愤怒中射杀了他的哥哥,而凯利知道,或者至少猜到了这一点,并试图给他表弟一个逃跑的机会。

“记住,我觉得他是对的。我觉得这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我当然不会说出去,但不知怎么的,有一些小细节让我觉得马克确实射杀了他的哥哥——我是说,不是意外。”

“谋杀了?”

“嗯,至少是误杀。我可能错了。不管怎样,这不是我的事。”

“但你为什么这么想?是因为钥匙吗?”

“噢,钥匙那件事已经破产了。不过,那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不是吗?如果它们真的都在外面,我可就立大功了。”

他写完了,把纸递给比尔。在清澈的月光下,上面工整的字迹清晰可见:

“继续谈话,就当我也在那儿。一两分钟后,转过身,就当我就坐在你身后的草地上,但别停下说话。”

“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安东尼在比尔读完后继续说道,“但你会发现我是对的。”

比尔抬头热切地点了点头。他已经忘了高尔夫、贝蒂和最近这段时间构成他世界的其他琐事。这是真家伙。这就是生活。“好吧,”他深思熟虑地开口,“关键是我了解马克。现在,马克……”

但安东尼已经离开了座位,轻轻滑进沟渠。他的打算是在沟里爬行,直到看到棚子为止。他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似乎来自棚子下方;地板上可能有个活板门什么的。不管是谁,肯定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并且很可能会觉得有必要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那人只要稍微打开门而不露面就能做到这一点,如果是这样,安东尼就能毫不费力地找到通道入口。但当比尔转头背对着座位说话时,偷听者很可能为了听清而不得不把头探出来,到那时安东尼就能发现是谁了。此外,如果他冒险完全走出藏身处,从堤岸上方窥视他们,比尔背对座位的谈话会让观察者误以为安东尼还在那里,坐在座位后的草地上,双腿晃在沟渠边上。

他迅速但极安静地沿着滚球草坪的一半长度走到第一个转角,谨慎地绕过,然后更小心地沿着草坪宽度走到第二个转角。他能听到比尔说得正起劲,用他对马克性格的了解来论证这件事、那件事肯定是怎么发生的,他欣赏地暗自微笑。比尔是个了不起的同谋,抵得上百个华生。接近第二个转角时,他放慢脚步,最后几码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然后,他平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头探过转角。

棚子在他左侧两三码处,在沟渠的另一边。从他趴着的地方,他几乎能看清棚内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滚球盒、割草机、滚轴、打开的槌球盒、……

“天哪!”安东尼自言自语道,“真高明。”

另一个槌球盒的盖子也打开了。比尔现在正在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变得难以听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说。“如果凯利……”

而凯利的黑脑袋,正从第二个槌球盒里钻了出来。

安东尼真想大声喝彩。真是高明,邪恶的高明。片刻间,他入迷地注视着那个戏剧性地从盒子里冒出来的、奇妙的“槌球球”,然后不情愿地缩了回去。留在那儿已无所得,反而可能失去更多,因为比尔看起来快没话可说了。安东尼尽可能快地绕过沟渠,回到座位后方。然后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好吧,别担心了,比尔老兄。我敢说你是对的。你了解马克,我不了解;这就是区别。我们要打一场还是回屋睡觉?”

比尔看着他寻求启示,心领神会地说道:“噢,我们就打一场吧,好吗?”

“随你。”安东尼说。

但比尔太兴奋了,对接下来进行的比赛根本心不在焉。另一方面,安东尼看起来满脑子只有滚球。他非常从容地玩了十分钟,然后宣布要去睡觉。比尔焦虑地看着他。

“没事的,”安东尼笑道,“你想谈就谈吧。不过咱们还是先把东西收好。”

他们回到棚子,当比尔在收滚球时,安东尼试了试那个关着的槌球盒的盖子。不出所料,它是锁着的。

“现在,”当他们走回房子时,比尔说,“我快憋死了,快告诉我。是谁?”

“凯利。”

“天哪!在哪儿?”

“在其中一个槌球盒里。”

“别犯傻了。”

“是真的,比尔。”他告诉了对方他所看到的。

“但我们不去看看吗?”比尔失望地问,“我太想探索一番了。你不想吗?”

“明天,明天,又是明天。我们很快就能看到凯利从这儿经过。再说,如果可以,我想从另一头进去。我很怀疑咱们能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从这边进去。看,凯利在那儿。”

他们能看到他正顺着车道向他们走来。当他们离得近些时,他们向他挥手,他也挥手回应。

“我在想你们在哪儿,”他走到跟前时说,“我以为你们可能在这一带。睡觉去吗?”

“睡觉去。”安东尼说。

“我们一直在玩滚球,”比尔补充道,“还在聊天,而且——一直在玩滚球。美妙的夜晚,不是吗?”

但他把剩下的谈话都交给了安东尼,他们慢悠悠地走回房子。他想思考一下。毫无疑问,凯利是个恶棍。比尔以前从未和恶棍打过交道。这在某种程度上让凯利显得有点不厚道;他利用朋友的做法实在太卑鄙了。这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怀揣秘密的怪人。看看托尼,第一次在烟草店遇见他时。任何人都可能以为他是个烟草店伙计。还有凯利。任何人都可能以为凯利是个普通体面的人。还有马克。该死!人们永远看不透任何一个人。现在看来,罗伯特倒是与众不同。每个人都一直说罗伯特是个阴险的家伙。

但诺里斯小姐到底和这事有什么关系?诺里斯小姐和这事有什么关系?这是安东尼当天下午就已经自问过的问题,而现在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答案。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时,他重新梳理了思路,在晚间事件投射到他脑海阴暗角落的新光线下审视着它们。

当然,悲剧被发现后,凯利想尽快打发走访客是很自然的。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他自己,他都会这么做。但他提出这个建议的速度太快了,执行得也太快了。他们一收拾好行李就被匆匆送走了。如果把“走还是留”的决定权留给他们,他们也会乖乖离开的。而事实是,他们根本没有选择,而原本打算在枢纽站赶一班晚饭后火车的诺里斯小姐——她显然希望借此机会接受某位目光敏锐的侦探的戏剧性盘问——被委婉却坚定地鼓励和大家一起坐早一点的那班车走。安东尼觉得,面对家里突然发生的悲剧,凯利本应对她的去留持同样无所谓的态度。但他没有;安东尼由此推断,凯利对她必须离开这件事非常上心。

为什么?

那个问题,一时间确实无法回答。但事实本身引起了安东尼对她的兴趣;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比尔随口提及她与那场乔装打扮之事有关时,表现得如此敏锐。他觉得自己想多了解一点诺里斯小姐,以及她在红屋(Red House)圈子里所扮演的角色。在他看来,纯属侥幸,他竟然撞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诺里斯小姐之所以被匆匆打发走,是因为她知道那条秘密通道。

那么,这条通道一定与罗伯特之死的谜团有关。诺里斯小姐曾利用它来完成了她那场戏剧性的“鬼魂”出场。或许她是自己发现了它;或许是马克有一天秘密地向她泄露了它,从未料到她后来会如此不怀好意地利用它;又或许,凯利在得知了乔装打扮的戏码后,指点了她如何让自己在保龄球草坪上的出现显得更加神秘、更加超自然。不管怎样,她确实知道这条秘密通道。所以她必须被匆匆打发走。

为什么?因为如果她留下来交谈,可能会无意中提到它。而凯利不想听到关于它的任何只言片语。

再次回到为什么?很明显是因为这条通道,或者仅仅是知晓它的存在,都可能提供一条线索。

“不知道马克是不是躲在那里,”安东尼想道;接着他便睡着了。

第十章 吉林厄姆先生胡言乱语

次日清晨,安东尼心情极好地走下楼去吃早餐,发现主人已经在楼下了。凯利从信件中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有阿布莱特先生——马克的消息吗?”安东尼倒着咖啡问道。

“没有。警督今天下午想去搜查湖底。”

“噢!这儿有湖吗?”

凯利的脸上闪过一丝极轻微的笑意,但瞬间便消失了。

“嗯,其实是个池塘,”他说,“不过大家都管它叫‘湖’。”

“马克管它叫湖,”安东尼心想。他大声说道:“他们指望找到什么?”

“他们认为马克——”他中断了话头,耸了耸肩。

“可能投湖自尽了,因为知道自己逃不掉?而且因为意识到自己试图逃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使他陷入了被动?”

“是的;我想是这样,”凯利缓缓说道。

“我本以为他会让自己多挣扎一会儿。毕竟,他有一把左轮手枪。如果他决心不被活捉,他随时可以做到。难道他不能在警察知道情况之前搭火车去伦敦吗?”

“他本可能做到的。确实有一班火车。当然,他们在伍德汉姆车站肯定会注意到他,但他或许能在斯坦顿车站蒙混过关。他在那儿自然没那么出名。警督已经去打听过了。似乎没人见过他。”

“肯定会有人在事后跳出来说他们见过。从来没有失踪者是没人声称在同一时间见过他在十几个不同地方出现的。”

凯利笑了笑。

“是的,确实如此。不管怎样,他想先搜查池塘。”他干巴巴地补充道,“据我读过的侦探小说来看,警督们总是想先搜查池塘。”

“深吗?”

“足够深了,”凯利说着站起身。他在走向门口时停住脚步,看向安东尼。“我很抱歉我们这样留住你,但这只会持续到明天。验尸官的调查就在明天下午。在那之前,你想怎么消遣都行。贝弗利会照顾你的。”

“多谢。我真的完全没问题。”

安东尼继续吃着早餐。也许警督确实喜欢搜查池塘,但问题是,凯利这种人喜欢被搜查吗?他是为此感到焦虑,还是完全无动于衷?他看起来确实不怎么焦虑,但他那张沉稳厚重的脸孔极易掩盖真实情绪,真正的凯利并不常流露出来。也许偶尔有一两次显得过于急切,但今天早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或许他知道池塘里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毕竟,警督们总是喜欢搜查池塘。

比尔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

比尔的脸就像一本翻开的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嗯,”他坐下来开始用餐,急切地说道,“我们今天上午干什么?”

“第一,别说话这么大声,”安东尼说。比尔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比方说,凯利会在桌子底下吗?经过昨晚的事,谁也说不准。

“是——呃——”他扬起眉毛。

“不。但没必要喊叫。我的亲爱的威廉,说话应该柔和一点,同时要轻柔地从腹部发声。这样就能避免那些出卖过无数秘密的胸腔共鸣声。换句话说,把吐司递给我。”

“你今天早上看起来兴致很高。”

“我是。非常高。凯利也注意到了。凯利说:‘若非我有其他要务,我定会与你一同去采摘坚果和山楂。我真愿绕着桑树丛盘旋,在那小山上跳跃。但约旦河的水环绕着我,伯奇警督正带着他的捕虾网守在外面。我的朋友威廉·贝弗利稍后会来陪你。永别了,对你那葡萄干麦片说声漫长的告别吧。’然后他从中路退场。威廉·贝弗利从右侧登场。”

“你吃早餐时经常这样吗?”

“几乎一贯如此。”他嘴里塞满食物说道。“威廉·贝弗利从左侧退场。”

“我想你是中暑了,”比尔悲哀地摇着头说。

“这是太阳、月亮和星星在空腹状态下共同作用的结果。你懂星星吗,贝弗利先生?比如,你知道猎户座腰带吗?为什么没有一颗星叫‘贝弗利腰带’?或者没有一本同名小说?他嚼着东西说道。威廉·贝弗利通过活板门重新登场。”

“说到活板门——”

“别提了,”安东尼起身道。“有人谈论亚历山大,有人谈论赫拉克勒斯,但没人谈论——活板门的拉丁语怎么说?——Mensa,桌子;你或许能从那儿引申出来。好了,贝弗利先生,”——他经过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待会儿见。凯利说你会逗我开心,但到目前为止你还没让我笑过一次。等你吃完早餐,试着表现得更有趣些。但别太赶。让你的上颌骨有足够的时间去工作。”说完这些话,吉林厄姆先生便离开了这个宽敞的房间。

比尔带着几分困惑的神情继续吃着早餐。他不知道凯利当时正站在他背后的窗外抽烟;或许没在听,或许甚至没听见;但安东尼是在视线范围内的,他可不想冒险。于是他继续吃着早餐,心想安东尼真是个怪人,并怀疑自己昨天经历的那些惊人事件是否只是一场梦。

安东尼回到卧室去拿烟斗。屋里有个女仆正在打扫,他礼貌地为打扰她表示了歉意。随后他想起了什么。

“是埃尔西吗?”他问道,并给了她一个友善的微笑。

“是的,先生,”她回答道,有些害羞但很自豪。对于自己为何会获得如此声名,她毫无疑虑。

“昨天是你听到了马克先生的话,对吧?我希望那位警督对你很客气?”

“是的,谢谢您,先生。”

“‘现在轮到我了。你等着瞧,’”安东尼喃喃自语道。

“是的,先生。语气很恶毒。意思是说他的机会来了。”

“我倒想知道。”

“嗯,这就是我听到的,先生。千真万确。”

安东尼思索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的。我也想知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先生?”

“噢,很多事情,埃尔西……你当时刚好在外面,纯属偶然吗?”

埃尔西脸红了。她没忘记史蒂文斯太太关于这件事说过的话。

“完全是偶然,先生。一般情况下我走另一条楼梯。”

“当然。”

他找到了烟斗,正要再次下楼时,她叫住了他。

“对不起,先生,会有验尸调查吗?”

“噢,是的。我想是明天。”

“我得去作证吗,先生?”

“当然。没什么好怕的。”

“我确实听到了,先生。千真万确。”

“噢,当然听到了。谁说你没听到?”

“其他人,先生——史蒂文斯太太她们。”

“噢,那只是因为她们嫉妒,”安东尼笑着说。

他很高兴跟她谈过,因为他立刻意识到了她证词的巨大重要性。在警督看来,这无疑只在证明了马克对他哥哥采取了某种威胁态度这一点上有意义。但在安东尼看来,这有着更深远的意义。这是唯一可靠的证据,证明了马克那天下午确实进过办公室。

因为谁看见马克进过办公室?只有凯利。如果凯利在钥匙的事情上隐瞒了真相,他为什么不在马克进入办公室的事情上也隐瞒真相呢?显然,凯利所有的证词都毫无价值。其中一些无疑是真实的,但他提供这些证词——无论真假——都是有目的的。安东尼目前还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马克,还是保护他自己,甚至是为了出卖马克——都有可能。但既然他的证词是出于自身目的,就不可能被视为一个公正可靠的旁观者的证词。例如,像埃尔西看起来那样。

然而,埃尔西的证词似乎锁定了这一点。马克进办公室找他哥哥;埃尔西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然后安东尼和凯利发现了罗伯特的尸体……而警督正要去搜查池塘。

但埃尔西的证词肯定不能证明马克在房间里这单纯事实以外的任何事情。“现在轮到我了;你等着瞧。”那不是即时的威胁;——那是一个对未来的威胁。如果马克随后立刻枪杀了他的哥哥,那一定是一场意外,比如说,是由那种“恶毒”的语调所引发的争斗的结果。没有人会对一个即将被枪杀的人说“你等着瞧”。“你等着瞧”的意思是“你等着,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红屋的主人受够了他哥哥的索取,受够了他哥哥的勒索;现在轮到马克报复了。让罗伯特等着瞧吧,他会看到的。埃尔西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可能就是这种意思。那绝不可能是谋杀。至少不可能是马克谋杀罗伯特。

“这事很有趣,”安东尼心想。“最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如此简单,却又是如此错误。我脑子里有一百件事,却无法把它们拼凑起来。而今天下午会变成一百零一件。我一定不能忘了今天下午。”

他在门厅找到了比尔,提议去散步。比尔求之不得。“你想去哪儿?”他问道。

“我无所谓。带我看看公园吧。”

“好嘞。”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华生,老兄,”一离开房子,安东尼便说,“在屋里你真的不能说话那么大声。刚才一直有位绅士在你身后。”

“噢,天哪,”比尔脸色通红地说,“我太抱歉了。所以你刚才才说那些胡话。”

“部分原因确实是这样。另一部分是因为我今天早上确实感觉兴致很高。我们今天会很忙。”

“真的吗?我们要干什么?”

“他们要去搜查池塘——抱歉,是湖。湖在哪儿?”

“如果你想看的话,我们现在正走过去呢。”

“我们不妨去看看。通常情况下你常去那儿转悠吗?”

“噢,不,当然不。那儿什么都没有。”

“不能游泳吗?”

“嗯,我可不想。太脏了。”

“我明白了……我们昨天走的是这条路,对吗?去村里的那条路?”

“是的。我们马上往右拐一点。他们为什么要搜查那个?”

“马克。”

“噢,胡说,”比尔不安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令人不快的念头抛在脑后,想起了他们正在经历的刺激时光,急切地说道:“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寻找那条通道?”

“凯利在屋里的时候,我们做不了太多事。”

“下午他们搜查池塘的时候怎么样?他肯定会在那儿。”

安东尼摇了摇头。

“今天下午我必须做一件事,”他说。“当然,我们可能有时间做两件事。”

“凯利也得为了另一件事离开房子吗?”

“嗯,我认为他应该离开。”

“我说,是什么很刺激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可能会很有趣。我敢说我可以在其他时间做,但我不知为何偏偏想在三点钟做。我一直特意把它留到那个时候。”

“我说,多好玩啊!你需要我,对吧?”

“当然需要。只是,比尔,除非我先开口,否则别在屋里谈论这些事情。好吗,华生?”

“我不会的。我发誓我不会。”

他们来到了池塘——马克的“湖”——并默默地绕着它走了一圈。走完一圈后,安东尼坐到草地上,重新点燃了烟斗。比尔也照做了。

“嗯,马克不在这儿,”安东尼说。

“没有,”比尔说。“至少,我不完全明白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这不是‘知道’,而是‘猜测’,”安东尼飞快地说道。“自杀比投湖自尽容易得多,如果马克想在水里自杀,又想让尸体不被发现,他会往口袋里装大石头,而唯一的大石头就在水边,它们会留下痕迹,但现在并没有,所以他没这么做,而且——噢,不管池塘了;那事下午再说。比尔,秘密通道从哪儿开始?”

“嗯,这就是我们要找出答案的问题,不是吗?”

“是的。你看,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他解释了他认为秘密通道与罗伯特之死的秘密有着某种联系的理由,并继续说道:

“我的理论是,马克大约在一年前发现了这条通道——也就是他开始热衷于槌球的时候。通道通往棚子的地板,而把一个槌球盒放在活板门上,好将其遮掩得更彻底,很可能是凯利的主意。你知道,一旦你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它似乎总是显而易见,以为别人也能轻易发现。我可以想象,马克很喜欢独自拥有这个小秘密——当然还有凯利,但凯利不算什么——他们一定在布置它、让别人更难发现这事上找到了很多乐趣。嗯,当诺里斯小姐准备乔装打扮时,凯利把秘密泄露了。他可能告诉她,如果不被发现,她就绝不可能走到保龄球草坪上去,然后或许无意中流露出了他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做到,于是她就从他嘴里套出了这个秘密。”

“但这可是罗伯特出现前两三天的事。”

“没错。我并不是说通道一开始就有什么险恶的意图。对于马克来说,那仅仅是三天前的一点私人浪漫和冒险。他当时甚至不知道罗伯特要来。但不知何故,这条通道后来被用于与罗伯特有关的事了。或许马克是从那儿逃跑的;或许他现在正躲在那儿。如果是这样,那么唯一能出卖他的人就是诺里斯小姐。当然,她只会无意中这么做——并不知道这条通道与此有关。”

“所以把她打发走更安全?”

“是的。”

“可是,听着,托尼,你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一头呢?我们随时可以从保龄球草坪那头进去。”

“我知道,但如果我们那样做,就必须公开进行。那意味着砸开盒子,让凯利知道我们发现了。你看,比尔,如果我们在这一两天内自己找不到什么线索,我们就得把发现的一切告诉警察,然后让他们自己去探索这条通道。但我现在还不想那样。”

“我也一样。”

“所以我们得悄悄进行一阵子。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笑了笑,补充道,“而且这样好玩得多。”

“确实!”比尔暗自窃笑。

“很好。秘密通道从哪儿开始?”

第十一章 西奥多·厄舍牧师

“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立刻意识到,”安东尼说,“那就是如果找不到它,我们就永远也别想找到了。”

“你是说我们没有时间?”

“既没时间也没机会。这对像我这样懒散的人来说,倒是一个挺安慰的念头。”

“但如果我们不能好好搜查,这也让事情变得更难了。”

“找起来更难,是的,但搜查起来却简单多了。例如,通道可能从凯利的卧室开始。好了,现在我们知道不是那样。”

“我们可不知道这回事,”比尔抗议道。

“为了我们的搜查,我们假设不是那样。很明显我们不能溜进凯利的卧室去敲他的衣柜;因此,如果我们真要寻找它,就必须假设它不是从那儿开始的。”

“噢,我明白了。”比尔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根草。“不管怎样,它不会从楼上开始,对吧?”

“大概不会。好吧,我们有进展了。”

“厨房和屋子那部分可以排除了,”比尔想了一会儿后说。“我们不能去那儿。”

“对。还有地窖,如果有的话。”

“嗯,那剩下的地方就不多了。”

“没有。当然,我们找到它的概率只有一百分之一,但我们得考虑一下,在少数几个我们可以安全搜查的地方里,哪一个最有可能。”

“算来算去,”比尔说,“也就是楼下的起居室——餐厅、书房、门厅、台球室和办公室了。”

“是的,就这些。”

“嗯,办公室最有可能,不是吗?”

“是的。除了有一点。”

“是什么?”

“嗯,它在屋子的另一侧。人们通常会认为通道应该从离它要去的地方最近的地方开始。为什么要绕到屋子下面去把它弄得更长呢?”

“是的,有道理。那么,你认为是餐厅或书房?”

“是的。首选书房。我是说对我们的选择而言。餐厅总是有仆人进出。我们在那儿不会有什么机会好好搜查。此外,还有一件事要记住。马克把这个秘密保守了一年。他能在餐厅里保守这个秘密吗?诺里斯小姐能在晚饭后溜进餐厅并使用那扇秘密门而不被发现吗?那风险太大了。”

比尔急切地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我们去书房试试。如果凯利进来,我们随时可以装作在选书。”

安东尼缓缓起身,挽起他的手臂,与他一同走回屋子。

图书馆值得一去,无论有没有暗道。安东尼对别人的书架总是无法抗拒。他一走进房间,就不由自主地四处徘徊,想看看主人读些什么书,或者(更有可能)是不读什么书,只是把它们摆在那里增添点书香气。马克一向以自己的藏书为傲。这堆书驳杂不一:有些是他从父亲和恩主那里继承来的;有些是他因为自己感兴趣才买的,或者即便自己不感兴趣,也因为想资助那些他意欲赞助的作者才买的;有些是他特意订购的精装本,一部分是因为书摆在书架上好看,能给房间增添一抹高贵的色彩,另一部分是因为有文化的人理应拥有这些书;旧版、新版、昂贵的书、廉价的书——这是一个无论品味如何,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适合自己之物的图书馆。

“比尔,你特别中意哪一本?”安东尼一面从一个书架看到另一个书架,一面说道,“还是说你除了打台球,什么都不看?”

“我有时会翻翻《羽毛球》(Badminton),”比尔说,“就在那边那个角落里。”他挥了挥手。

“在这边吗?”安东尼说着走了过去。

“是的。”他突然改口道,“噢,不对。不是。现在在右边那边了。马克大约一年前对他的图书馆进行了一次大整顿。他告诉我们,那花了他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他书多得吓人,不是吗?”

“这倒很有趣,”安东尼说,他坐了下来,又往烟斗里填了些烟丝。

这里的书确实“多得吓人”。图书馆的四面墙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都贴满了书,只有门和两扇窗户坚持保留了自己的空间,尽管它们对此一无所知。对比尔来说,这里是寻找秘密入口最没希望的房间。

“我们得把每一本该死的书都拿下来,”他说,“才能确定没把它漏掉。”

“不管怎样,”安东尼说,“如果我们一次只拿一本,没人会怀疑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毕竟,除了拿书下来看,人还会为什么进图书馆呢?”

“可这里实在太多了。”

安东尼的烟斗现在抽得顺畅了,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正对着门的那面墙边。

“好吧,让我们看看,”他说,“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吓人。哈,这就是你的《羽毛球》。你说你经常读这个?”

“如果我真的读点什么的话。”

“是的。”他上下扫视着书架,“主要是运动和旅行。我喜欢游记,你呢?”

“它们通常挺无聊的。”

“好吧,无论如何,有些人非常喜欢它们,”安东尼责备道。他移到了下一排书架。“戏剧。王政复辟时期的剧作家。这些大部分都归你。不过,正如你所说,许多人似乎很喜欢它们。萧伯纳、王尔德、罗伯逊——我喜欢读剧本,比尔。喜欢读的人不多,但喜欢的人通常都很狂热。我们接着往下看。”

“我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比尔焦躁地说。

“确实不多。所以我们才没有浪费时间。诗歌。现在还有谁读诗?比尔,你上次读《失乐园》是什么时候?”

“从来没读过。”

“我就知道。卡拉丁小姐上次给你朗读《漫游》(The Excursion)又是什么时候?”

“事实上,贝蒂——就是卡拉丁小姐——恰好非常喜欢那个……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别管名字了。你说得够多了。我们接着往下看。”

他移到了下一排书架。

“传记。噢,好多。我喜欢传记。你是约翰逊俱乐部(Johnson Club)的会员吗?我敢打赌马克是。《多朝回忆录》(Memories of Many Courts)——我敢肯定卡拉丁太太读这个。总之,传记和大多数小说一样有趣,所以何必留恋呢?我们接着往下看。”他走到下一排书架,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嘿,嘿!”

“怎么了?”比尔有些恼火地说。

“站开点。比尔,把人群挡住。我们要进入正题了。布道文,我敢发誓。布道文。马克的父亲是牧师吗,还是马克天生就喜欢这些?”

“他的父亲是个牧师,我想是的。噢,对了,我知道他确实是。”

“啊,那么这些就是他父亲的书了。《与无限的半小时》(Half-Hours with the Infinite)——我回去一定要从图书馆订一本。 《迷途的羔羊》、《琼斯论三位一体》、《圣保罗书信详解》。噢,比尔,我们到了。 《窄路,西奥多·厄舍牧师布道集》——嘿!”

“怎么了?”

“威廉,我灵感来了。站稳了。”他取下西奥多·厄舍牧师的这部经典著作,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比尔。

“拿着,帮我拿一会儿厄舍。”

比尔顺从地接过书。

“不,还给我。你先去大厅看看能不能听到凯利的声音。如果听到,大声叫一声‘嘿’。”

比尔很快走出去,听了听,又回来了。

“没问题。”

“很好。”他再次从书架上取出那本书。“好了,现在你可以拿着厄舍了。用左手拿着——就这样。用右手,也就是惯用手,紧紧抓住这个书架——就这样。现在,当我喊‘拉’的时候,慢慢地拉。明白了吗?”

比尔点了点头,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安东尼把手伸进厚实的厄舍书后留出的空间,摸索着书架的背板。“拉,”他说。

比尔拉了拉。

“继续那样拉。我马上就能弄开。不用太用力,保持住张力就行。”

他的手指又忙碌地摆弄起来。

接着,整排书架从上到下突然轻轻地向他们打开了。

“天哪!”比尔惊呼道,惊讶中松开了手。

安东尼把书架推回原位,从比尔手中取过厄舍放回原处,然后拉着比尔的胳膊,带他走到沙发旁并让他坐下。他站在比尔面前,庄重地鞠了一躬。

“小菜一碟,华生,”他说,“小菜一碟。”

“这到底是怎么——”

安东尼开心地笑了,在比尔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其实并不想让我解释,”他拍了拍比尔的膝盖说,“你只是在装华生罢了。当然,你能这样我很感动,我心领了。”

“不,但我真的很好奇,托尼。”

“噢,我亲爱的比尔!”他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烟,然后继续说道,“我刚才说过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你还没发现它;而一旦你发现了,你就会纳闷为什么别人还没发现,以及它怎么可能算得上是什么秘密。这条通道存在多年了,一端通向图书馆,另一端通向棚子。后来马克发现了它,他立刻觉得别人肯定也能发现。于是他把棚子那头弄得更难进,放了个槌球盒在那儿,而这一头则通过——”他停住,看了看另一边,“通过什么,比尔?”

但比尔还在装华生。

“什么?”

“显然是通过重新布置他的书。他碰巧拿出了《纳尔逊传》或是《三个男人一条船》,又或是别的什么书,纯属偶然地发现了这个秘密。自然地,他觉得别人也会去拿《纳尔逊传》或《三个男人一条船》。自然地,他觉得如果根本没人去动那个书架,秘密就会更安全。当你说书架是一年前重新整理过的——正好是槌球盒出现的时候——我当然猜到了原因。所以我找了找我能找到的最无聊的书,那些没人会读的书。很显然,一位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牧师的布道文集就是我们要找的书架。”

“是的,我明白了。但你怎么能确定是那个特定的位置?”

“嗯,他必须用某本书来标记那个特定的位置。我觉得把《窄路》正好放在通道入口上方这个玩笑很符合他的胃口。显然,确实如此。”

比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的,这太精妙了,”他说。“托尼,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托尼笑了。

“你鼓励我这么想,这对我没好处,但却非常令人愉悦。”

“好吧,那我们走吧,”比尔说,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去哪儿?”

“去探索通道,当然。”

安东尼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呢?”

“嗯,你指望在那儿找到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似乎认为我们可能会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如果我们在里面发现了马克呢?”安东尼低声说。

“我说,你真的觉得他在那儿吗?”

“如果他在呢?”

“那么,我们就在那儿逮住他。”

安东尼走到壁炉前,磕掉烟斗里的烟灰,转身看向比尔。他默默地凝视着比尔,神情严肃。

“你打算对他说什么?”他终于问道。

“你什么意思?”

“你是要逮捕他,还是帮他逃跑?”

“我——我——好吧,我当然……”比尔结结巴巴地开始说道,最后却无力地结尾,“好吧,我不知道。”

“确实。我们得拿定主意,不是吗?”

比尔没有回答。他心神不宁,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眉头紧锁,不时停在那扇刚发现的门前,盯着它看,仿佛想探知门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如果要选边站,他是站在马克那边,还是站在法律那边?

“你知道,你不能只是对他说‘噢——呃——嘿!’”安东尼打破了比尔的沉思,这话接得恰到好处。

比尔惊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也不能,”安东尼继续说,“说‘这是我的朋友吉林厄姆先生,他正住在你这儿。我们正打算去玩滚木球。’”

“是的,这太难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差点把马克这回事给忘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草坪。有个园丁正在修剪草边。房子主人失踪了,并不意味着草坪就得乱糟糟的。今天又会是个炎热的日子。该死,他确实把马克的事给忘了。当一切都像昨天一样正常运转,阳光也和二十四小时前他们开车去打高尔夫时一样明媚时,他怎么能把马克看作一个潜逃的杀人犯、一个畏罪潜逃的逃犯呢?他怎么能不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悲剧,而仅仅是他和安东尼在玩的一场有趣的侦探游戏呢?

他转身回到朋友身边。

“尽管如此,”他说,“你之前想找到通道,现在找到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进去看看吗?”

安东尼挽起他的胳膊。

“我们还是先出去吧,”他说。“无论如何,我们现在不能进去。有凯利在,太冒险了。比尔,我和你感觉一样——有点害怕。但我怕的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你想继续查下去,对吧?”

“是的,”比尔坚定地说。“我们必须查下去。”

“那我们今天下午去探索那条通道,如果能找到机会的话。要是没机会,那我们就今晚去。”

他们穿过门厅,再次走到阳光下。

“你真的认为我们可能会发现马克躲在里面吗?”比尔问。

“有可能,”安东尼说。“要么是马克,要么是……”他立刻止住话头。“不,”他低声自语,“我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至少现在还不要。那太可怕了。”

第十二章 墙上的阴影

在可支配的二十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伯奇警督一直很忙。他已向伦敦发去电报,详细描述了马克最后一次露面时身穿的那件棕色法兰绒套装;他还在斯坦顿进行了调查,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符合此特征的人乘坐4点20分的火车离开;虽然他收集到的自愿提供的证据并不确凿,但马克确实有可能乘坐了那趟火车,并在另一端的警方做好准备之前抵达了伦敦。然而,由于当天恰逢斯坦顿的集市日,小镇上的游客比平时更多,无论是马克在4点20分离开,还是罗伯特在下午2点10分较早抵达,这些细节都不太可能引起特别注意。正如安东尼对凯利所说,总会有人愿意向警方提供任何警方感兴趣之人的行踪的详尽描述。

罗伯特是乘2点10分的车来的,这似乎相当确定。要在验尸前了解更多关于他的情况将很困难。他在童年与马克一起生活的村子里所知的一切,都证实了凯利的说法。他是个让人头疼的儿子,被匆匆送到了澳大利亚;此后在村里再没人见过他。至于两兄弟之间除了弟弟在家境优渥、哥哥贫困流亡之外,是否还有更实质性的矛盾,尚不得而知,而且在警督看来,在抓住马克之前,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找到马克才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情。打捞池塘或许对抓住他没直接帮助,但肯定能在明天的法庭上给人们留下伯奇警督办案竭尽全力的印象。如果能把作案用的左轮手枪捞上来,那他的辛苦就完全值得了。“伯奇警督起获凶器”将成为当地报纸上极好的标题。

因此,当他走向池塘,看到手下人正在等他时,他对自己感到很满意,而且很有兴致与吉林厄姆先生及其朋友贝弗利先生寒暄几句。他愉快地打了声招呼:“下午好,”又笑着问道:“来帮我们吗?”

“你其实并不需要我们,”安东尼也回以微笑。

“你们想来的话也可以。”

安东尼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可以事后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他说。“顺便问一句,”他补充道,“希望‘乔治’旅馆的房东给我说了好话?”

警督迅速看向他。

“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安东尼庄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因为我猜你是一位非常称职的警官。”

警督笑了。

“好吧,你过关了,吉林厄姆先生。你的底细很干净。但我必须核实一下。”

“当然,你必须这么做。好吧,祝你好运。但我认为你在池塘里捞不出什么。对于一个逃跑的人来说,那地方太偏了,不是吗?”

“这正是凯利先生提醒我关注池塘时,我对他说的。不过,看看也没什么坏处。这种案子,最出人意料的往往最有可能。”

“你说得很对,警督。好吧,我们不耽误你了。下午好,”安东尼愉快地向他笑了笑。

“下午好,先生。”

“下午好,”比尔说。

安东尼站着目送警督大步离去,沉默良久,直到比尔最后摇了摇他的胳膊,没好气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安东尼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所想到的事情太邪恶了。他不可能是那么冷血的人。”

“谁?”

安东尼没回答,径直走回他们坐过的花园长椅。他把头埋在手里坐在那里。

“噢,我希望他们能找到点什么,”他喃喃道。“噢,我希望他们能。”

“在池塘里?”

“是的。”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比尔;什么都行。”

比尔感到有些恼火。“我说,托尼,这样不行。你真的不能这么该死地故弄玄虚。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安东尼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你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吗?”

“指哪句?”

“是凯利提议打捞池塘的。”

“噢!噢,天哪!”比尔又有些兴奋了。“你是说他在那儿藏了东西?一些他想让警方找到的假线索?”

“我希望如此,”安东尼恳切地说,“但我担心……”他停住了。

“担心什么?”

“担心他根本没在里面藏任何东西。担心……”

“嗯?”

“隐藏重要物品最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没人会去查的地方。”

“还有比那更好的地方。”

“什么?”

“每个人都已经查过的地方。”

“天哪!你是说一旦池塘被打捞过,凯利就会把东西藏在那儿?”

“是的,我怕是这样。”

“但为什么担心?”

“因为我觉得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是那种不容易藏在其他地方的东西。”

“什么东西?”比尔急切地问。

安东尼摇了摇头。

“不,我现在还不想谈这个。我们可以等着看警督能发现什么。他可能会发现点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某种凯利为了让他找到而放进去的东西。但如果他什么都没发现,那是因为凯利今晚打算把东西藏在那儿。”

“什么东西?”比尔又问了一遍。

“你会看到的,比尔,”安东尼说;“因为我们也会在那儿。”

“我们要监视他吗?”

“是的,如果警督一无所获的话。”

“那太好了,”比尔说。

如果是凯利和法律之间的博弈,他已经决定好站在哪一边了。在昨天的悲剧发生之前,他和这两个表兄弟相处得还算不错,虽然算不上亲密。事实上,比起那个反复无常的马克,他或许更喜欢沉默寡言、稳重的凯利。在比尔看来,凯利的特质可能主要是消极的;但即使这种优点在于他从不暴露自己可能有的弱点,这也是在经常造访的家中作为客(或者如果你愿意,作为共主)的一种极佳品质。另一方面,马克的弱点显而易见,比尔已经见过很多了。

然而,尽管那天早上他还在为马克的事情犹豫是否要表态,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法律一边反对凯利。马克毕竟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凯利犯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罪行。凯利私下窃听了他和托尼的谈话。如果法律要求,那就让凯利上绞刑架吧。

安东尼看了看表,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该做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了。”

“通道?”比尔兴奋地问道。

“不;我说过今天下午必须做的那件事。”

“噢,当然。是什么?”

安东尼没有说话,带头走进屋内,来到办公室。

现在是三点钟,而昨天三点钟时,安东尼和凯利发现了尸体。三点多一点的时候,他从隔壁房间的窗户向外看,突然惊讶地发现门开着,凯利就在他身后。他当时隐约纳闷为什么自己会认为门应该是关着的,但那时他没时间琢磨,就答应自己事后再慢慢研究。可能这没什么意义;可能如果有意义,他今天早上通过去一次办公室就能弄明白。但他觉得,如果尽量选择与昨天相同的条件进行实验,他更有可能捕捉到昨天的印象。因此他决定,今天下午三点他要再次出现在办公室。

当他走进房间,比尔紧随其后时,他感到一种几乎是冲击的感觉,那就是这里现在没有罗伯特的尸体躺在两扇门之间了。但地板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标示着死者头部曾经的位置,安东尼在那儿跪了下来,就像他二十四小时前所做的那样。

“我想再重温一遍,”他说。“你一定是Cayley。Cayley说他去弄点水。我记得当时心想,水对一个死人没多大用处,而且他大概只是太想找点事做,以免让自己闲着。他带回了一块湿海绵和一条手帕。我想他应该是在五斗橱里拿的手帕。等一下。”

他站起身,走进隔壁房间;环视四周,拉开了一两个抽屉,关上所有的门后,又回到了办公室。

“海绵在那儿,右上角的抽屉里有手帕。好了,Bill,你就假装你是Cayley。你刚才说了关于水的事,然后你站起身。”

Bill觉得这一切有点诡异,他曾跪在朋友身边,此刻站起身走了出去。Antony像前一天一样,在他离开时抬头看着他。Bill转入右边的房间,打开抽屉拿了手帕,把海绵弄湿,然后走了回来。

“怎么样?”他困惑地问道。

Antony摇了摇头。

“完全不一样,”他说。“首先,你弄出了很大的动静,而Cayley没有。”

“也许Cayley进去的时候你没在听?”

“我没在听。但如果我当时能听到他的动静,我就应该能听到,事后也应该会有记忆。”

“也许Cayley进去之后把门关上了。”

“等等!”

他用手按住眼睛,陷入沉思。那不是他听到的什么,而是他看到的什么。他拼命地想再次看到那个画面……他看到Cayley站起身,从办公室打开那扇门,让它敞开着,走进走廊,转向右边的门,打开它,走进去,然后——在那之后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如果它们能再告诉他一遍就好了!

突然,他跳了起来,脸上闪烁着光彩。“Bill,我明白了!”他大喊道。

“什么?”

“墙上的影子!我当时在看墙上的影子。噢,我真是个笨蛋,笨到家了!”

Bill一脸茫然地看着他。Antony挽住他的手臂,指向走廊的墙壁。

“看上面的阳光,”他说。“那是因为你把那间房间的门敞开了。阳光直接从窗户射进来。现在,我要把门关上。看!你看见影子是怎么移过去的吗?那就是我看到的——当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影子移了过去。Bill,进去,把门在你身后关上——动作自然点。快!”

Bill走了出去,Antony跪在地上,急切地注视着。

“果然如此!”他喊道。“我就知道不可能是别的原因。”

“发生了什么?”回到房间的Bill问道。

“正如你所预料的。阳光照进来,影子移了回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那昨天发生了什么?”

“阳光一直照在那里;然后影子非常缓慢地移了回来,而且门关上时没有任何声音。”

Bill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

“天哪!你是说Cayley是事后才想起关门的——而且非常安静——所以你根本没听见?”

Antony点了点头。

“是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后来我走进房间,发现身后的门是开着的时候会感到惊讶。你知道那种带弹簧的门是怎么关的吗?”

“那种老绅士用来挡穿堂风的门?”

“是的。刚开始它们几乎纹丝不动,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合上——嗯,影子就是那样移动的,而我潜意识里一定把它和那种门的移动联系起来了。天哪!”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现在,Bill,为了保险起见,进去把门那样关上。就是那种事后想起才关的感觉;动作要非常轻,别让我听到锁舌咔哒的声音。”

Bill照做了,随后急切地探出头来,想听听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样,”Antony语气极为笃定。“那正是我昨天看到的。”他走出办公室,和Bill在小房间里汇合。

“现在,”他说,“让我们试着查清楚Mr. Cayley刚才在这儿做什么,以及为什么他要如此小心,不让他的朋友Mr. Gillingham听见。”

第十三章 敞开的窗户

Antony最初的想法是Cayley藏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在尸体旁发现的某样东西,而且——但这太荒谬了。在他所能利用的时间里,他充其量只能把它塞进抽屉里,而这样一来,比起放在口袋里,它反而更容易被Antony发现。无论如何,到了现在,他肯定已经把它转移并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再说,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要费劲去关门呢?

Bill拉开柜子的一个抽屉,往里面看了看。

“你觉得搜查这些东西有意义吗?”他问。

Antony在他身后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要把衣服一直放在这儿?”他问。“他平时在这儿更衣吗?”

“亲爱的Tony,他的衣服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我想他把它们放在这儿,只是以防万一。你我从伦敦到乡下时,总是带着衣服。Mark从来不这样。他在伦敦的公寓里有他在乡下这里拥有的一切。收集衣服是他的爱好。如果他有六栋房子,每栋都会塞满一套完整的绅士城镇及乡下装束。”

“明白了。”

“当然,有时他在隔壁房间忙碌时,不用跑楼上拿手帕或更舒适的外套,这确实很方便。”

“明白了。是的。”他一边回答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他掀开洗手盆旁边的亚麻篮盖子看了看。“他最近似乎来这儿拿过领子。”

Bill往里瞧了一眼。篮子底放着一个领子。

“是的。我敢说他会这么做,”他表示赞同。“如果他突然发现身上戴的这个不舒服,或者有点脏了之类的。他非常挑剔。”

Antony俯下身,把领子捡了起来。

“这次一定很不舒服,”仔细检查一番后,他说。“它已经不能再干净了。”他把它扔了回去。“不管怎样,他确实有时会来这儿?”

“噢,是的,当然。”

“是的,但Cayley鬼鬼祟祟地进来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关门呢?”Bill说。“我不明白这一点。反正你又看不见他。”

“不。所以结论就是我可能听到了。他要做一件不想让我听到的事。”

“天哪,就是这样!”Bill急切地说。

“是的;但是什么事呢?”

Bill充满希望地皱着眉头思索,但毫无灵感。

“好吧,不管怎样,让我们透透气吧,”最终,他精疲力竭地说道,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望去。接着,一个念头闪过,他转回身对Antony说:“你觉得我最好去池塘边看看他们还在干活吗?因为……”

看到Antony的表情,他突然停住了。

“噢,笨蛋,笨蛋!”Antony喊道。“噢,最卓越的华生!噢,你这只小绵羊,你这福星!噢,Gillingham,你这无可比拟的蠢货!”

“到底怎么了——”

“窗户,窗户!”Antony指着窗户喊道。

Bill转回窗户,以为它会说点什么。因为它什么都没说,他又看向Antony。

“他在开窗户!”Antony喊道。

“谁?”

“当然是Cayley。”他严肃而缓慢地解释道。“他进这儿来是为了开窗户。他关门是为了不让我听见他开窗户。他打开了窗户。我走进来,发现窗户是开着的。我说:‘这扇窗户是开着的。我惊人的分析能力告诉我,凶手一定是顺着这扇窗户逃走的。’‘噢,’Cayley挑起眉毛说。‘好吧,’他说,‘我想你是对的。’我自豪地说:‘我当然是对的。因为窗户是开着的,’我说。噢,你这无可比拟的蠢货!”

他现在明白了。这解释了许多令他困惑的地方。

他试着设身处地去想Cayley的情况——当Antony最初发现Cayley时,他正猛拍着门大喊:“让我进去!”无论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无论谁杀了Robert,Cayley都一清二楚,他也知道Mark并不在里面,更没有从窗户逃走。但Cayley的计划——如果他们是在串通,那就是Mark的计划——需要让别人认为他是从窗户逃跑的。所以,在他在锁着的门外猛拍(钥匙在他口袋里)的某个时刻,他一定突然想起——那是多么令人震惊的一刻!——他们犯了个错。窗户没被打开!

起初可能只是一个可怕的疑虑。办公室的窗户开了吗?肯定开了!开了吗?……他现在还有时间去把门打开、溜进去、打开法式窗户然后再溜出来吗?不。仆人们随时可能过来。这太冒险了。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仆人们很愚蠢。他可以在他们围在尸体周围时偷偷把窗户打开。他们不会注意到的。他总能想出办法。

而Antony的突然出现!这可真是个麻烦。Antony还提议去检查窗户!要知道,窗户恰恰是他想要避开的地方。难怪他起初显得那么发懵。

啊,这终于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走了最远的路却还要跑。这是Cayley领先Antony、抢在Antony前面到达窗边、并在Antony赶上他之前设法把窗户弄开的唯一机会。即使这不可能,他也必须抢先赶到,以确认一下。也许窗户本身就是开着的。他必须摆脱Antony去看一眼。如果窗户关得死死的,那他就必须争取一点独处的时间,去想出另一个方案,以避免那突如其来的毁灭。

所以他跑了。但Antony一直紧跟在他后面。他们一起撞开了窗户,进入了办公室。但Cayley还没完呢。还有更衣室的窗户!但要轻,要轻。Antony不能听见。

而Antony确实没听见。事实上,他配合得太出色了。他不仅提请注意那扇敞开的窗户,还仔细地向Cayley解释了为什么Mark会选择这扇窗户而不是办公室的窗户。Cayley还附和说这大概就是原因。他当时心里一定在偷笑!但他依然有些害怕。怕Antony去检查灌木丛。为什么?很明显,因为灌木丛那边根本没有人经过的痕迹。毫无疑问,Cayley后来制造了必要的痕迹,并帮探长发现了它们。他甚至还弄了些脚印——穿着Mark的鞋子?但这地面太硬了。也许脚印不是必须的。Antony想到那个大块头Cayley试图挤进Mark那双精致小鞋的样子,不由得笑了。Cayley一定很庆幸脚印不是必须的。

不,那扇开着的窗户就够了;那扇开着的窗户再加上一两根折断的树枝。但要轻,要轻。Antony不能听见。而Antony确实没听见……但他看见了墙上的影子。

他们现在又回到了草坪上,Bill和Antony,Bill正张大嘴听着朋友对昨天发生之事的推论。这解释得通,解释了所有事情,但并没有让他们更进一步。这只是给他们留下了另一个待解的谜题。

“那是什么?”Antony问。

“Mark。Mark在哪儿?如果他根本没进过办公室,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没说他从没进过办公室。事实上,他一定进去过。Elsie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停住,缓慢地重复道,“她听到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但如果他在那儿,他是从门走出来的。”

“嗯,那这能把你引向哪里?”

“引向Mark去的地方。通道。”

“你是说他一直躲在那儿?”Antony沉默着,直到Bill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才费力地从思绪中抽离,回答了他。

“我不知道。但听着。这有一个可能的解释。我不知道这是否正确——我不知道,Bill;我有点害怕。害怕可能已经发生的事情,害怕可能即将发生的事情。不过,这有个解释。看看你能不能找出什么破绽。”

他双腿伸直,双手深插在口袋里,仰靠在花园长椅上,凝视着头顶湛蓝的夏日天空,仿佛看着昨天发生的事件在蓝天上演,他缓慢地向Bill描述着经过。

“我们从Mark枪杀Robert的那一刻开始说起。算它是意外;很可能确实是。反正Mark会说是意外。他当时自然陷入了恐慌。但他并没有锁上门逃跑。一是因为钥匙在门外;二是因为他还没蠢到那种地步。但他处境极其糟糕。众所周知他和哥哥关系恶劣;他刚刚对哥哥说了一些愚蠢的威胁之语,这些话有可能被别人听到了。他该怎么办?他做了正常的事,Mark在这种情况下总会做的事。他求助于Cayley,那个无价的、不可或缺的Cayley。

“Cayley就在外面,他一定听到了枪声,Cayley会告诉他该怎么做。就在Cayley走过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时,他打开了门。他快速解释道:‘该怎么办,Cay?该怎么办?这是个意外。我发誓这是意外。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开枪,他就会杀了我。快想个办法!’

“Cayley想到了一个办法。‘交给我,’他说。‘你完全撤走。我可以说是杀了他。我会处理所有的解释。快走。躲起来。没人看见你进去。进通道,快。我一有空就去那儿找你。’

“好Cayley。忠诚的Cayley!Mark的勇气回来了。Cayley会解释清楚的。Cayley会告诉仆人们这只是意外。他会给警察打电话。没人会怀疑Cayley——Cayley和Robert没有仇。然后Cayley会进入通道告诉他一切都解决了,Mark会从另一端走出去,慢悠悠地回到房子里。仆人会告诉他这个消息。Robert意外中弹?天哪!

“于是,大为放心的Mark走进了图书馆。而Cayley走到办公室门前……锁上了它。然后他在门上猛拍,大喊:‘让我进去!’”

Antony沉默了。Bill看着他,摇了摇头。

“是的,Tony,但这说不通。Cayley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Antony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那Mark后来怎么样了?”

Antony再次耸了耸肩。

“好吧,我们越快去那条通道越好,”Bill说。

“你准备好去了吗?”

“完全准备好了,”Bill惊讶地说。

“你准备好面对我们可能会发现的东西了吗?”

“老兄,你真是神秘得过分了。”

“我知道。”他轻笑一声,继续说,“也许我是在犯傻,只是个多愁善感的蠢货。好吧,我希望我是。”他看了看表。

“那儿安全吗?他们还在池塘边忙活?”

“我们最好确认一下。你能当个侦探猎犬吗,Bill——那种趴在地上悄无声息前进的?我是说,你能接近池塘确认Cayley是否还在那儿,而不被他发现吗?”

“当然能!”他急切地站起身。“等着我。”

Antony的头突然抬起。“那是Mark说的话,”他喊道。

“Mark?”

“是的。Elsie听到的那句话。”

“噢,那句。”

“是的,我猜她没听错吧,Bill?她确实听到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她认错了声音,那是不可能的。”

“噢?”

“Mark的声音非常有特点。”

“噢!”

“音调很高,你知道,而且——嗯,很难解释,但是——”

“是的?”

“嗯,就像这样,你知道,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甚至更尖一点。”他用Mark那种单调、高亢的声音连珠炮般地说出这些话,然后笑了笑,用自然的嗓音补充道,“我说,刚才那段模仿得真不错。”

Antony快速点了点头。“就像那样?”他说。

“一模一样。”

“是的。”他站起身,紧紧捏了捏Bill的手臂。“好吧,去看看Cayley的情况,然后我们就行动。我会在图书馆等你。”

“好。”

Bill点了点头,朝着池塘的方向走去。这真是太刺激了;这才是生活。接下来的计划简直再完美不过。首先,他要去跟踪Cayley。池塘上方有一个小树林,距离池塘大约一百码。他会从后面进入树林,小心翼翼地穿过去,注意不踩断树枝,然后趴在地上爬到边缘,俯视下面的场景。书里的人总是在做这类事,他一直对此羡慕不已;好吧,现在他终于要亲自动手了。真好玩!

而且,等他没被发现地回到房子里向Antony汇报后,他们就要去探索那个秘密通道了!又是一次好玩的事!可惜看起来没什么埋藏的宝藏,但可能会有埋藏的线索。即便什么都发现不了,你也无法否认一个秘密通道就是秘密通道,什么事情都可能在里面发生。但这还不是这个激动人心的一天的终点。他们今晚还要监视池塘;他们要在月光下观察Cayley,看着他把什么东西扔进寂静的池塘——什么东西?左轮手枪?嗯,不管怎样,他们都要监视他。真好玩!

对于Antony来说,他年长一些,意识到他们正步入深渊,这在他看来并不好玩。但这一切令人惊奇地有趣。他看到了很多,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就像看着一块蛋白石,每转动一下都能发现新的颜色、新的光辉折射出来,却永远无法真正看清蛋白石的全貌。他离得太近,或者离得太远;他眯起眼睛又放松眼睛;都没用。他的大脑无法抓住它。

但有时他几乎抓住了它……然后又转开了。他阅历比Bill丰富,但他从未见过谋杀,而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让他不敢正视的那个想法,不仅仅是一个人失去控制时可能发生的冲动杀戮。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太可怕以至于不真实。那么,让他再次去探寻真相吧。他再次审视——但依然无法看清。

“我不会再看了,”他大声说道,开始朝房子走去。“至少现在不会。”他会继续收集事实和印象。也许那个唯一的事实会自己跳出来,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第十四章 Mr. Beverley 获得表演资格

Bill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报告说Cayley还在池塘边。

“但我认为他们除了淤泥什么也没捞上来,”他说。“我一路跑回来,好给我们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Antony点了点头。

“那走吧,”他说。“越快越好。”

他们站在那一排布道文集前。Antony取下Reverend Theodore Ussher的名著,摸索着弹簧。Bill一拉。书架向他们敞开了。

“天哪!”Bill说,“这路可真窄。”

在他们面前有一个约一码见方的洞口,看起来有点像砖砌的壁炉,一个离地约两英尺高的壁炉。但是,除了前面那一排砖块外,里面空空如也。Antony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向那片漆黑中照去。

“看,”他对着兴奋的Bill低声说道。“台阶从下面开始。六英尺深。”

他又把手电筒向上照了照。在他们面前的砖块里有一个铁制的把手,那是一种类似于大铁钉的东西。

“你得从那儿荡过去,”Bill说。“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真纳闷Ruth Norris当初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我想Cayley帮过她……这真有意思。”

“我先来?”Bill问道,显然渴望这么做。Antony摇了摇头,微笑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Bill,我想还是我先来。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什么?”

“嗯,就是以防万一。”

Bill只好作罢,但他太兴奋了,根本没心思去琢磨Antony话里的意思。

“好吧,”他说。“继续吧。”

“嗯,我们先得确保能回来。如果我们被困在这下面一辈子,那对督察来说实在太不公平了。他忙着找Mark就已经够头疼的了,要是还得连我们俩一起找——”

“我们总能从另一头出来。”

“嗯,我们还不确定。我想我最好还是下去一趟就回来。我保证绝对不去探险。”

“那行。”

Antony坐在砖沿上,双脚荡到外面,坐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两条腿悬空着。他又向黑暗中照了照手电筒,以确认台阶的起始位置;然后把手电筒塞回口袋,抓住面前的铁扣,荡了下去。他的双脚触到了下方的台阶,他松开了手。

“没问题吧?”Bill焦急地问。

“没问题。我走到台阶底部就回来。待在那儿别动。”

灯光照向他的脚下。他的头开始消失。过了一会儿,探着身子往洞口看的Bill还能看到微弱的光影,还能听到缓慢而不确定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他还能想象出那些光影和声音;然后,他就孤身一人了……

好吧,也不完全是孤身一人。外面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天哪!”Bill吃了一惊,转过身来,“Cayley!”

如果说他在思考上不如Antony敏捷,但他在行动上却足够快。现在不需要思考了。安全而无声地关上暗门,确认书本摆在正确的位置,移步到另一排书架前,好让自己被发现时正沉浸在《羽毛球运动》或《贝德克尔旅游指南》或者上帝派来帮他的任何书里——现在的难题不是决定做什么,而是必须在五秒内而不是六秒内完成这一切。

“啊,原来你在这儿,”Cayley从门口说道。

“你好!”Bill惊讶地抬起头,手里拿着第四卷《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的作品集》。“他们干完了吗?”

“干完什么?”

“池塘,”Bill说道,心里纳闷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晴朗的下午看柯勒律治。他拼命想找个好理由……核对一条引文——和Antony争论——这样应该行。但什么引文呢?

“哦,没有。他们还在那儿干着。Gillingham呢?”

《古舟子咏》——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水——还是那句是什么?还有Gillingham在哪儿?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水……

“Tony?哦,他就在附近。我们要去村子里。他们在池塘里没发现什么吧?”

“没有。但他们喜欢干这个。做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Bill埋头于书中,抬头说了句“是”,又埋头看了起来。他刚刚读到那一段。

“看什么书呢?”Cayley走近他。他从眼角瞥了一眼那排布道集。Bill注意到了那一瞥,心中不禁疑惑。那儿有什么会泄露秘密的东西吗?

“我刚才在查一条引文,”他慢吞吞地说。“我和Tony打了个赌。你知道那句关于——呃——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水,而——呃——没有一滴可以喝。”(但他心里纳闷,他们到底在打什么赌呢?)

“准确地说,是‘甚至没有一滴可以喝’。”

Bill惊讶地看着他。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确定吗?”他说。

“当然。”

“那你可省了我不少麻烦。赌的就是这个。”他砰地合上书,把它塞回架子,开始摸索他的烟斗和烟草。“我真是傻,竟然跟Tony打赌,”他补充道。“他总是知道这类事情。”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Cayley还在图书馆,而Antony还在通道里,对他一无所知。Antony回来时,发现门关着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他下去的目的就是看能否从里面轻松打开。所以,书架随时可能转过来,露出Antony的头。那对Cayley来说该是个多么美妙的“惊喜”啊!

“跟我们一起去吗?”他划着火柴时随口问道。他在等待回答时用力吸了一口火苗,希望能掩盖自己的焦虑,因为如果Cayley答应,他就彻底完了。

“我得去一趟Stanton。”

Bill呼出一大团烟雾,这口呼气也带出了一阵发自肺腑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哦,真可惜。你是要开车去吧?”

“是的。车一会儿就到。我得先写封信。”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拿出一张信纸。

他正对着那道暗门;如果门开了,他会看到的。随时都有可能打开。

Bill瘫坐在椅子里思考着。必须提醒Antony。这显而易见。但怎么提醒呢?怎么给别人发信号?用密码。摩尔斯电码。Antony会吗?说起来,Bill自己会吗?他在军队里学过一点——当然,不足以发送一条消息。但无论如何,发消息是不可能的;Cayley会听到他敲击的声音。发一个字母以上是不行的。他会什么字母?什么字母能让Antony明白?……他抽着烟斗,目光从桌前的Cayley游移到书架上的Reverend Theodore Ussher身上。什么字母?

C代表Cayley。Antony能明白吗?大概不能,但值得一试。C是什么?长、短、长、短。哒哒哒——哒。对吗?C——对,是C。他很确定。C。哒哒哒——哒。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起身,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溜达,嘴里含糊地哼着曲子,活像一个正在等待某人(比如他的朋友Gillingham)进来带他去散步之类的男人。他溜达到Cayley身后的书架旁,心不在焉地敲着书架,看着书名。哒哒哒——哒。起初敲得不太像;他掌握不好节奏……

哒哒——哒——哒哒——哒。这样好多了。他现在回到了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那儿。Antony很快就能听到了。哒哒——哒——哒哒——哒;这只是一个正在琢磨待会儿去草坪上读什么书的男人无意识的敲击声。Antony能听到吗?住在隔壁的人敲烟斗的声音总是能听到。Antony能明白吗?哒哒——哒——哒哒——哒。C,代表Cayley,Antony。Cayley在这儿。看在上帝的份上,等着。

“天哪!布道文集!”Bill大笑着说。 (哒哒——哒——哒哒——哒)“你读过这些吗,Cayley?”

“什么?”Cayley突然抬起头。Bill的背影慢慢移动,手指在书架上敲着拍子。

“呃——没有,”Cayley干笑了一声。在Bill看来,那笑声既尴尬又不自然。

“我也不读。”他已经走过了布道文集——走过了那道暗门——但依然以同样漫不经心的节奏敲着。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坐下吧,”Cayley爆发道。“要不就出去走。”

Bill惊讶地转过身。

“嘿,怎么了?”

Cayley对自己刚才的爆发感到些许羞愧。

“抱歉,Bill,”他道歉道。“我神经衰弱。你一直敲敲打打,坐立不安的……”

“敲敲打打?”Bill装出一副完全惊讶的样子。

“敲书架,还有哼哼。抱歉。吵得我神经紧张。”

“我亲爱的老伙计,真是抱歉。我去大厅。”

“没关系,”Cayley说着,继续写他的信。Bill重新坐回椅子里。Antony明白了吗?好吧,现在除了等Cayley离开,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问我,”Bill自鸣得意地对自己说,“我应该去当演员。那才是我的归宿。完美的演员。”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现在安全了。Antony猜到了。

“车来了吗?”Cayley封好信问道。

Bill溜达到大厅,回了声“来了”,便走出去跟司机说话。Cayley也跟着出来,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嘿,”身后传来一个愉悦的声音。他们转过身,看到了Antony。

“抱歉让你久等了,Bill。”

Bill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

“好吧,我得走了,”Cayley说。“你们去村子里?”

“正是。”

“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送到Jallands?”

“当然。”

“太谢谢了。好了,待会儿见。”

他点点头,坐进了车里。

他们一走开,Bill就迫不及待地转向他的朋友。

“怎么样?”他兴奋地说。

“进图书馆说。”

他们走进去,Tony瘫坐在椅子上。

“让我歇会儿,”他喘着气说。“我一路跑回来的。”

“跑回来?”

“嗯,当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不会是从另一头跑出来的吧?”

Antony点了点头。

“我说,你听到我敲书架了吗?”

“听到了,真的。Bill,你是个天才。”

Bill脸红了。

“我就知道你能明白,”他说。“你猜到我指的是Cayley?”

“猜到了。你表现得那么出色,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你刚才一定过得很惊险吧。”

“惊险?天哪,何止是惊险。”

“告诉我。”

Mr. Beverley尽可能谦虚地解释了他作为一名演员的修养。

“好样的,”Antony最后说道。“你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华生。Bill,老弟,”他戏剧性地站起身,双手握住Bill的手,“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做不到的。”

“傻瓜。”

“每次我认真的时候你都这么说。总之,太谢谢你了。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你当时正要回来吗?”

“是的。至少我想我是要回来的。我正琢磨着,就听到了你的敲击声。门锁着其实挺令人惊讶的。当然,我的初衷就是看能不能从里面轻松打开,但我总觉得你不会关门,直到最后一刻——直到你看到我回来。好吧,我听到了敲击声,就知道一定有事,所以我按兵不动。然后当C出现时,我说,‘Cayley,天哪’——我真聪明,不是吗?——然后我就使出全身力气跑向通道的另一头。又跑了回来。因为我担心你可能会陷入解释的困境——关于我去了哪里等等。”

“那你没见到Mark?”

“没有。也没见到他的……不,我什么都没见到。”

“没见到什么?”

Antony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都没见到,Bill。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见到了;我看到了墙上有一扇门,是个壁橱。而且锁上了。所以如果我们想找什么东西,那就在那里。”

“Mark会躲在那儿吗?”

“我对着锁孔喊过——压低了声音——‘Mark,你在那儿吗?’——他会以为是Cayley。没人回答。”

“那我们下去再试试吧。也许能把门打开。”

Antony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吗?”Bill大失所望地问。

Antony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Cayley会开车吗?”

“会,当然会。怎么了?”

“那他完全可以把司机送到门房,然后自己开车去Stanton,或者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我想是吧——如果他想的话。”

“是的。”Antony站起身。“好吧,听着,既然我们说要进村子,既然我们答应了要送信,我想我们还是去办了为好。”

“哦!……好吧。”

“Jallands。你跟我提过那儿吗?哦,对了;Norbury遗孀。”

“没错。Cayley过去挺喜欢她女儿的。信是给她的。”

“是啊;好吧,我们把它送去。以防万一。”

“我真的就没机会去那个秘密通道了吗?”Bill没好气地问。

“真的没什么好看的,我向你保证。”

“你太神秘了。你怎么了?你在下面肯定看到了什么,我敢肯定。”

“看到了,我也跟你说了。”

“不,你没说。你只说了墙上的门。”

“就是那个,Bill。锁上了。而且我很害怕门后藏着什么。”

“但如果我们不去检查,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我们今晚就会知道,”Antony挽起Bill的手臂,带他走向大厅,“当我们看着我们亲爱的朋友Cayley把它扔进池塘的时候。”

第十五章 Mrs. Norbury向亲爱的Mr. Gillingham吐露心声

他们离开了公路,走上穿过田野的小路,小路向着Jallands的方向缓缓向下延伸。Antony沉默不语,由于很难长时间和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保持谈话,Bill也安静了下来。或者不如说,他哼着小曲,用手杖拍打着草丛里的蓟草,烟斗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但他注意到,他的同伴一直在回头看,仿佛想记住他们走过的路,以便日后查阅。但这路并不难走,因为他们全程都能看到公路,公园长墙上方那道树带在公路另一侧清晰地衬在天空下。

Antony刚又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身来微笑着。

“什么事这么好笑?”Bill问,为终于能打破沉闷感到高兴。

“Cayley。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车。在那边的公路上开过去了。”

“噢,原来你在看那个。如果你只看过两次就能在这么远的距离认出那辆车,那你的眼睛可真够尖的,伙计。”

“好吧,我的眼睛确实很尖。”

“我还以为他去Stanton了。”

“他希望你这么认为——这很明显。”

“那他去哪儿?”

“图书馆,大概。去咨询我们的朋友Ussher。在他确认了Beverley和Gillingham这俩朋友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去了Jallands之后。”

Bill突然停在小路中间。

“我说,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Antony耸了耸肩。

“我一点也不奇怪。我们在屋里转悠对他来说一定非常不方便。每当我们确定不在家时,对他来说都是大好时机。”

“好时机干什么?”

“嗯,就算没什么别的,至少能让他的神经放松点。我们知道他卷进了这件事;我们知道他在隐藏一两个秘密。即使他没怀疑我们在跟踪他,他也一定觉得我们随时可能撞破什么。”

Bill哼了一声表示赞同,他们继续缓缓前行。

“今晚怎么办?”在大口吸了口烟斗后,他问道。

“试试这个草秆,”Antony递给他。Bill把它插进烟斗嘴,再次吹了吹,说了句“好多了”,便把烟斗揣回兜里。

“我们怎么才能在不让Cayley知道的情况下溜出去?”

“嗯,这得琢磨一下。会很难。我真希望我们住在旅店……那是Miss Norbury吗?”

Bill迅速抬头望去。他们离Jallands已经很近了,那是一座老旧的茅草农舍,在沉睡了几个世纪后,它苏醒到了一个新世界,并随即长出了翅膀;不过这些翅膀长得如此谨慎,以至于没有带来任何明显的性格改变,即使装了浴室,Jallands依然是Jallands。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从内部来看,它更显然是Mrs. Norbury的领地。

“是啊——Angela Norbury,”Bill喃喃道。“长得还不错,不是吗?”

站在Jallands小白门旁的那女孩,不仅仅是“长得不错”,但在这个问题上,Bill把他的最高级赞美留给了另一个人。在Bill眼中,她必须由所有将她与Betty Calladine区分开来的特质来评判和定论。而在Antony看来,由于没有这些比较标准的束缚,她简单来说就是美。

“Cayley让我们带封信过来,”当必要的握手和介绍完毕后,Bill解释道。“给你。”

“你们能不能帮我转告他,我对他——对发生的事情感到多么难过?说什么似乎都无济于事;甚至连相信这一切都显得无望。如果传言是真的话。”

Bill重述了昨天事件的梗概。

“是的……Ablett先生还没找到吗?”她焦虑地摇了摇头。“这一切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发生在某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身上。”然后,带着一种包含他们两人的突然而严肃的微笑,“但你们一定要进来喝杯茶。”

“太客气了,”Bill尴尬地说,“但我们——呃——”

“你们会进来的,对吧?”她对Antony说。

“太感谢了。”

Mrs. Norbury见到他们很高兴,她总是乐于见到任何符合她择婿标准的男人来到家里。当她的人生目标完成,并被总结为那句美丽的文字:“婚约已订,择日举行,Angela,已故John Norbury之女……”那时她就会欣慰地念出《西面颂》并平静地离开——去往更好的世界,如果天堂坚持的话,但最好是去她新女婿更体面的门第。因为毫无疑问,所谓的“符合标准”不仅是指作为丈夫的条件。

但今天来自Red House的客人们并非作为“理想人选”受到如此热情的接待,即使她那针对“潜在目标”的特殊微笑依然挂在脸上,那也更多是出于本能而非理智。她此刻唯一想要的是消息——Mark的消息。因为她终于要成功了;如果《晨报》的订婚专栏和讣告专栏一样,在正式发布前有预告的话,昨天的公告本该向世界,或者向世界上重要的那部分人凯旋般地宣布:“一桩婚事已几近敲定(由Mrs. Norbury一手操办),并将肯定举行,新郎为Red House的Mark Ablett,新娘为已故John Norbury的独女Angela。”而Bill在翻阅体育版时看到这个消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一直以为,如果说是谁,那也该是Cayley。

对那个女孩来说,两人都不是。她常被母亲的方式所逗乐;有时感到羞愧;有时又感到心烦。Mark Ablett的事让她尤为苦恼,因为Mark显然和她母亲联手对付她。其他被她母亲青睐的追求者,都曾因那份“鼎力支持”而尴尬不已;而Mark似乎和依靠自身魅力一样依赖着那份支持;尽管他自认魅力非凡。他们一起去追求。能转向Cayley这个绝无希望的“不合格人选”,倒成了一种解脱。

但哎!Cayley误解了她。她无法想象Cayley会坠入爱河——直到她亲眼目睹,并试图阻止,却为时已晚。那是四天前的事了。自那以后她就没见过他,而现在,这封信来了。她害怕拆开它。想到至少在客人在家时她有借口不拆信,她感到了一丝宽慰。

Norbury太太立刻看出Antony很可能是一个更具同情心的倾听者;当茶点结束,Bill和Angela被如专家般高效且迅速地打发到花园后,亲爱的Mr. Gillingham发现自己正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倾听着许多对他而言比她所能期望的更有趣的事情。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说,“竟然暗示亲爱的Mr. Ablett……”

Antony发出了表示附和的适宜声响。

“你见过Mr. Ablett了。一个多么善良、多么热心肠的人……”

Antony解释说他并没有见过Mr. Ablett。

“噢,是的,我忘了。但是,相信我,Mr. Gillingham,在这些事情上,你可以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

Antony说他对此深信不疑。

“想想我作为一个母亲的感受。”

Antony正在思考Miss Norbury作为女儿的感受,并纳闷她是否猜到自己的私事现在正被拿来同一个陌生人讨论。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事实上,除了倾听并希望能从中获知信息之外,他又想做什么呢?Mark订婚了,或者即将订婚!这与昨天的事件有任何关联吗?例如,Norbury太太会如何看待那个Robert兄弟,那个家庭的丑闻?这是想要除掉Robert兄弟的另一个原因吗?

“我从来不喜欢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喜欢过——?”Antony困惑地问道。

“他那个堂兄——Mr. Cayley。”

“噢!”

“我问你,Mr. Gillingham,我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一个会四处开枪射杀亲兄弟的男人的人吗?”

“我相信你不会,Norbury太太。”

“如果说发生了什么枪击案,那也是别人做的。”

Antony探询地看着她。

“我从来不喜欢他,”Norbury太太坚定地说,“从来没有。”然而,Antony心想,这并不能完全证明Cayley是个杀人犯。

“Miss Norbury和他相处得如何?”他谨慎地问道。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Miss Norbury的母亲强调道,“什么都没有。我可以对任何人这样说。”

“噢,请原谅。我绝没有那种意思……”

“什么都没有。我可以满怀信心地替亲爱的Angela说这句话。至于他是否采取过行动……”她耸了耸丰满的肩膀,话语中断了。

Antony急切地等待着。

“他们自然会见面。可能他或许曾有过……我不知道。但我作为母亲的职责很明确,Mr. Gillingham。”

Mr. Gillingham发出了鼓励的声响。

“我非常坦率地告诉他——我该怎么说呢?——告诉他他在越界。当然,说得很得体。但很坦率。”

“你的意思是,”Antony试图平静地说道,“你告诉他——呃——Mr. Ablett和你的女儿……?”

Norbury太太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Mr. Gillingham。我履行了作为母亲的职责。”

“我相信,Norbury太太,没有什么能阻挡你履行职责。但这一定很令人不快。特别是如果你还没法完全确定……”

“他被吸引了,Mr. Gillingham。显然是被吸引了。”

“谁又不会呢?”Antony带着迷人的微笑说道,“这对他来说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当……”

“正是这一点让我庆幸自己及时说了出来。我一眼就看出我开口的时机刚刚好。”

“下一次见面一定很尴尬吧,”Antony暗示道。

“自然,他从那以后就没来过这儿。毫无疑问,他们迟早会在Red House碰面的。”

“噢——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吗?”

“上周,Mr. Gillingham。我开口得正是时候。”

“啊!”Antony低声说道。他一直在等这个。

他现在很想离开,以便独自思考这一新情况;或者,如果可能的话,暂时和Bill交换一下谈话对象。Miss Norbury恐怕不会像母亲那样准备好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但他或许能通过倾听她的话学到些什么。她对他们俩——Cayley和Mark——究竟谁的感情更深?她真的准备好嫁给Mark了吗?她爱他,还是爱另一个人,亦或是谁都不爱?Norbury太太在关于她自己的行为和想法上只是一个可信的证人;他已经了解了所有必要的信息,现在只有女儿能告诉他剩下的部分了。但Norbury太太还在滔滔不绝。

“女孩子总是很愚蠢,Mr. Gillingham,”她说道,“幸运的是她们有母亲引导。我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亲爱的Mr. Ablett就是我女儿的最佳夫婿人选。你没见过他?”

Antony再次表示他没见过Mr. Ablett。

“真是位绅士。长相也很不错,带着一种艺术家的气质。简直像Velasquez——我应该说是Van Dyck。Angela非说她永远没法嫁给一个留胡子的男人。这有什么要紧的,当……”她话语中断,Antony替她补完了句子。

“Red House确实很迷人,”他说。

“迷人。非常迷人。而且这也不是说Mr. Ablett的外表有什么平庸之处。恰恰相反。我相信你同意我的观点?”

Antony说他从未有幸见过Mr. Ablett。

“是的。而且他还是文学和艺术界的中心人物。各方面都令人心动。”

她长叹了一口气,陷入了片刻的沉思。Antony正要抓住机会离开,Norbury太太又开始了。

“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他对我非常坦诚,Mr. Gillingham。他本该如此。他告诉了我关于这个弟弟的事,而我告诉他,我非常确信这绝不会改变我女儿对他的感情……毕竟,那弟弟在澳大利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昨天?”Antony觉得,如果Mark只是在兄弟宣布要亲自造访Red House之后才提到这件事,那么这种完美的坦诚背后就有不少智慧了。

“不可能是昨天,Mr. Gillingham。昨天……”她不寒而栗,摇了摇头。

“我以为他可能早上来过这里。”

“噢,不!Mr. Gillingham,有一种东西叫作太深情的恋人。不是早上,不。我们俩都同意,亲爱的Angela……噢,不。不;是前天,他碰巧在喝茶时间顺道过来的时候。”

Antony发现Norbury太太已经偏离了她最初关于Mark和Miss Norbury几乎订婚的说法。她现在承认亲爱的Angela不会被轻易催促,事实上,亲爱的Angela对这门婚事根本无意。

“前天。碰巧亲爱的Angela出去了。倒也不是很重要。他当时正开车去Middleston。他几乎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就算她在家里……”

Antony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这是个新情况。为什么Mark前天要去Middleston?但归根结底,他为什么不能去呢?有一百个与Robert之死无关的理由可以让他去那里。

他起身告辞。他想独处——至少要和Bill独处。Norbury太太给了他许多思考的材料,但浮现出的最显著的事实是:Cayley有理由痛恨Mark——Norbury太太给了他那个理由。痛恨?好吧,至少是嫉妒。但这已经足够了。

“你看,”他在回去的路上对Bill说,“我们知道Cayley在这件事上作了伪证,甚至冒了险,这一定有两个原因中的一个。要么是为了保护Mark,要么是为了陷害他。也就是说,他要么全心全意支持他,要么全心全意反对他。嗯,现在我们知道他是反对他的,明确地反对他。”

“但是,我说,你知道,”Bill抗议道,“一个人未必会试图毁掉自己的情敌。”

“是吗?”Antony转过身,微笑着对他说。

Bill脸红了。

“嗯,当然,谁也说不准,但我的意思是……”

“你或许不会试图毁掉他,Bill,但你不会为了让他摆脱自找的麻烦而作伪证。”

“天哪!当然不会。”

“所以在这两个选项中,另一个更有可能。”

他们来到了通往公路的最后一片田地的栅栏门前,穿过去后,他们转身靠在门上休息了片刻,俯瞰着他们离开的那座房子。

“很有趣的小地方,不是吗?”Bill说。

“非常有趣。但相当神秘。”

“怎么说?”

“嗯,正门在哪儿?”

“正门?为什么,你刚从那里出来啊。”

“但难道没有车道,或者路什么的吗?”

Bill笑了。

“没有;对某些人来说,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我想,这也是它为什么这么便宜,以及为什么Norbury一家能负担得起的原因。他们并不怎么宽裕。”

“那行李、商贩之类的事情呢?”

“噢,有条货车道,但汽车只能开到公路那儿”——他转过身指了指——“在那上面。所以那些周末百万富翁看不上这地方。至少,如果他们真要住,就得建条路、车库以及其他所有设施。”

“我明白了,”Antony漫不经心地说,他们转过身继续朝公路走去。但后来他想起了在栅栏门边的这段随意的谈话,并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

第十六章 准备过夜

Cayley那天晚上要在池塘里藏什么东西?Antony认为他现在知道了。那是Mark的尸体。

从一开始他就预见到了这个答案,并本能地退缩了。因为,如果Mark被杀了,那看起来是一场如此冷酷的谋杀。Cayley能做得出来吗?Bill会说“不能”,但那是因为他和Cayley一起吃过早餐、午餐和晚餐;和他打闹过、玩过游戏。Bill会说“不能”,因为Bill自己就不会冷血地杀人,而且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行事风格也和他差不多。但Antony没有这种幻想。谋杀是会发生的;这里确实发生过谋杀,因为有Robert的尸体。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谋杀?

Mark那天下午真的在办公室里吗?唯一的证据(除了Cayley的,显然那不算数)是Elsie的。Elsie非常确定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但Bill说过那是一个非常有特点的声音——因此,是一个很容易模仿的声音。如果Bill能模仿得那么成功,为什么Cayley不能?

但也许这终究不是一场那么冷酷的谋杀。假设Cayley那天下午因为他们两人都在追求的那个女孩与堂兄发生了争执。假设Cayley杀了Mark,要么是蓄意为之,出于突如其来的激情,要么是意外,本来只想把他打倒。假设这一切发生在走廊里,大约下午两点左右,要么是因为Cayley故意把他引到那里,要么是因为Mark随口建议去参观一下。(人们可以想象Mark不断地为那个秘密通道沾沾自喜。)假设Cayley站在那里,尸体就在脚下,已经感到绳索勒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搜寻逃脱之路时东奔西走;再假设他突然间不合时宜地记起Robert那天下午三点要到家里来——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半小时后……半小时后。他必须迅速想出对策,迅速。是把尸体埋在走廊里,让人以为Mark因为害怕兄长的到来而逃跑了吗?但早餐桌上的证据摆在那儿。Mark对这只“害群之马”的复出感到恼火,但绝不是害怕。不;那故事太站不住脚了。但假设Mark真的见到了他兄弟并发生了争执;假设能让人看起来像是Robert杀了Mark……

Antony脑海中浮现出Cayley站在走廊里,站在他堂兄的尸体旁,盘算着一切的画面。如果Robert还活着可以否认,怎么能让Robert看起来像凶手呢?但如果Robert也死了呢?

他又看了看表。(现在只有二十五分钟了。)假设Robert也死了?Robert死在办公室,Mark死在走廊——这有什么帮助?疯了!但如果尸体以某种方式聚在一起,而Robert的死看起来像是自杀呢?……这可能吗?

又是一场疯狂。太难了。(现在只有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内没法安排一场自杀。没法安排。太难了……只有十九分钟了……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灵感!Robert死在办公室,Mark的尸体藏在走廊里——让Robert看起来像凶手是不可能的,但让Mark看起来像凶手是多么容易啊!Robert死了而Mark失踪;噢,这显而易见。Mark杀了Robert——意外地;是的,这更有可能——然后逃跑了。突然的恐慌……(他再次看了看表。十五分钟,但现在时间充裕。事情自己就串联起来了。)

Antony心想,这就是解决方案吗?它似乎符合他们所知的那些事实;但话又说回来,他早上向Bill提出的那个理论也符合。

“哪一个?”Bill问。

他们从Jallands穿过公园回来,正坐在池塘上方的小树林里,探长和他的渔夫们现在已经撤离了。Bill张着嘴听完了Antony的理论,除了偶尔发出的一声“天哪!”,他一直保持着沉默。“Cayley真是个精明的人,”是他最后唯一作出的评论。

“哪另一个理论?”

“Mark意外杀了Robert,然后去向Cayley求助,而Cayley把他藏在走廊里,从外面锁上办公室门并敲门。”

“没错,但你对那个守口如瓶。我问你重点是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说。”他想了想,接着说,“我想你是说Cayley故意出卖了Mark,并试图让他看起来像个杀人犯?”

“我想警告你,我们很可能会在走廊里找到Mark,无论是死是活。”

“而现在你不这么想了?”

“现在我认为他的尸体就在那里。”

“意思是Cayley在你走后,在警察来之后,又下去杀了他?”

“嗯,这就是我所畏惧的,Bill。这太可怕且冷酷了。Cayley可能做得出来,但我不想那样去想他。”

“但是,该死,你的另一种做法也够冷酷了。按你的说法,他走到办公室,蓄意射杀了一个他毫无过节、十五年没见过的人!”

“是的,但那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这有区别。我的理论是,他为了那个女孩与Mark发生了激烈争吵,并在突如其来的愤怒中杀了他。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说是正当防卫。我不是说我宽恕这种行为,而是说我理解它。而且我认为Mark的尸体现在就在走廊里,而且从昨天下午两点半左右就一直待在那里。而今晚Cayley会把它藏进池塘。”

Bill扯着身边地上的苔藓,扔掉一两把,慢慢地说:“你可能是对的,但你知道,这全是猜测。”

Antony笑了。

“天哪,当然是猜测,”他说,“今晚我们就会知道这猜测是好是坏。”

Bill突然振作起来。

“今晚,”他说,“我说,今晚会很有趣。我们怎么行动?”

Antony沉默了片刻。

“当然,”他最终说道,“我们应该通知警察,这样他们今晚就能来这里监视池塘。”

“当然,”Bill咧嘴一笑。

“但我认为把我们的理论提给他们可能还太早了。”

“我也觉得是,”Bill庄重地说。

Antony突然笑着抬头看着他。

“Bill,你这个老无赖。”

“嗯,该死,这是我们的戏码。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从中找点乐子。”

“我也不明白。好吧,那我们今晚就不麻烦警察了。”

“我们会怀念他们的,”Bill难过地说,“但这样更好。”

他们面前有两个问题:首先,如何在不被Cayley发现的情况下溜出房子;其次,如何取回Cayley今晚扔进池塘的任何东西。

“让我们站在Cayley的角度考虑一下,”Antony说,“他可能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他,但他不可能不对我们心存疑虑。他注定会怀疑屋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我们,因为我们理应比其他人更聪明。”

他停下来点上烟斗,Bill借机露出了一副比Mrs. Stevens更聪明的神情。

“现在,他今晚有东西要藏,而且他会格外小心,不让我们监视他。嗯,他会怎么做?”

“在他出发前,先确认我们睡着了。”

“是的。过来帮我们掖好被子,确保我们睡得舒服。”

“是的,这很麻烦,”Bill说,“但我们可以锁上门,这样他就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房间里了。”

“你锁过门吗?”

“从来没有。”

“不。而且你可以打赌Cayley知道这一点。无论如何,他会敲门,而你不回应,那他会怎么想?”

Bill沉默了,被挫败了。

“那我不明白我们该怎么做了,”深思熟虑后他说,“他显然会在出发前过来,那样我们就没有时间在他前面赶到池塘了。”

“让我们设身处地地想想,”Antony慢悠悠地吸着烟斗说,“他在走廊里藏了尸体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不会抱着它走上楼梯,也不会探头进我们的房间看我们是否醒着。他得先确认我们的状态,然后再下去取尸体。这给了我们一点时间。”

“是——是的,”Bill若有所思地说,“我们或许能赶上,但会有点匆忙。”

“但等等。当他下到走廊拿到尸体后,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出来,”Bill帮忙补充道。

“是的;但从哪边出来?”

Bill吃惊地坐了起来。

“天哪,你是说他会从保龄球场那边的那头出去?”

“你不这么认为吗?想象一下,在午夜时分,抱着一具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草坪。想想他后颈会有多么恐怖的感觉,担心是否有人,某个失眠者,恰好选在那个时刻走到窗前向外张望。月光还很充足,Bill。他要在月光下穿过公园,让所有的窗户盯着他吗?如果他能避免的话,他绝不会这么做。但他可以从保龄球场那边溜出去,然后来到池塘,全程都不会被屋里的人看见。”

“你是对的。那刚好能给我们时间。好。接下来是什么?”

“接下来是在池塘里标记他扔下东西的精确位置。”

“好让我们能把它钓上来。”

“如果我们能看清那是什么,我们就不必这么做了。警察明天可以去捞。但如果是一些我们从远处无法辨认的东西,那我们就必须设法把它弄出来。看看是否值得告诉警察。”

“是——是的,”Bill皱着眉头说,“当然,水的问题在于,这一块水域看起来和下一块没什么两样。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它确实有,”Antony微笑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他们走到小树林边,静静地躺在那里,俯瞰着下方的池塘。

“看见什么了吗?”Antony终于开口道。

“什么?”

“另一边的栅栏。”

“那又怎么了?”

“嗯,它很有用,仅此而已。”

“Sherlock Holmes神秘地说,”Bill打趣道,“片刻之后,他的朋友Watson就把他扔进了池塘。”

Antony笑了。

“我喜欢这种Sherlock式的感觉,”他说,“你不配合我实在太不公平了。”

“亲爱的Holmes,为什么那道栅栏很有用呢?”Bill顺从地问道。

“因为它能让你定方位。你看——”

“行了,你不用费心给我解释什么是定方位。”

“我本也没打算解释。但你现在躺在这里,”他抬头望了望,“就在这棵松树下。Cayley划着那条旧船出来,把包裹扔进水里。你从这里向船画一条线,然后在那边的栅栏上做个记号。比如说是从末端数起的第五根桩子。好吧,那我从我的树那儿也画一条线——我们待会儿就去选一棵——假设它指向的是第二十根桩子。两条线相交的地方,便是鹰群聚集之处。证毕。而且,”他差点忘了补充,“那个更高的鹰,名叫Beverley的家伙,就在那里表演他著名的跳水绝技。正如每晚在Hippodrome剧院上演的那样。”

Bill不安地看着他。

“我说,真的要跳吗?那水可是脏得要命。”

“恐怕是这样,Bill。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当然知道我们中间得有一个人下去,但我本希望——噢,好吧,今晚天气挺暖和的。”

“正是游泳的好天气,”Antony起身附和道,“好了,现在让我们去选我的树。”

他们走到池塘边,然后回头望去。Bill的那棵树高耸入云,映衬着夜色,清晰可见,比周围的树木高出五十英尺,直逼云霄。但在小树林的另一头,它还有个同伴,虽说没那么高,但也同样显眼。

“我就在那儿,”Antony指着那棵树说,“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把你的桩子数准了。”

“多谢关照,但我会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数准的,”Bill深有感触地说,“我可不想整晚都在那儿跳水。”

“对着你和落水点之间的直线找准那一根桩子,然后往回数到栅栏的起点。”

“没问题,老兄。交给我吧。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嗯,最后那一步你确实得倒着做,”Antony微笑道。

他看了看表。快到换正装吃晚饭的时间了。他们一起往回走。

“有一件事让我挺担心的,”Antony说,“Cayley睡哪儿?”

“我隔壁。怎么了?”

“嗯,他从池塘回来后,很有可能会顺便再去看你一眼。平时他或许不会在意,但如果他恰好经过你的房门,我觉得他可能会往里瞅一眼。”

“我不在那儿。我会在池塘底吸淤泥呢。”

“没错……你觉得你能往床上塞点东西,让它在黑暗中看起来模糊地像你吗?塞个枕头,套上睡衣外套,把一只胳膊露在毯子外面,再弄双袜子什么的当头。你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如果你还能安稳地睡着,他会感到满意的。”

Bill暗自窃笑。

“没问题。我最擅长这个了。我会布置得天衣无缝。那你呢?”

“我在房子的另一头;他很难会再费心来看我第二次。而且等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肯定已经睡得死沉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准备一下吧。”

他们进了屋。Cayley正待在门厅里。他点点头,掏出了怀表。

“该去换衣服了?”他说。

“差不多了,”Bill说。

“没忘我的信吧?”

“没忘。事实上,我们在那儿喝了下午茶。”

“啊!”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他们都怎么样?”

“他们给你带了很多慰问的话,还有——还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噢,是吗。”

Bill等着他说些什么,但见他没下文了,便转过身,说了句“走吧,Tony”,领着他上了楼。

“东西都带齐了吗?”到了楼上,他问道。

“我想是的。你下楼之前来找我一下。”

“好嘞。”

Antony关上卧室门,走到窗前。他推开一扇窗,向外望去。他的卧室正好在屋后门上方。左边是办公室的侧墙,它比屋子其他部分更突出,延伸到了草坪上。他可以直接跨到门顶上,然后轻松跳到地面。回来也没什么困难。那儿有一根方便的水管可以借力。

他刚换好衣服,Bill就进来了。“最后指示?”他坐在床上问道,“顺便问一下,晚饭后我们怎么打发时间?我是说晚饭后立刻。”

“打台球?”

“好嘞。什么都行。”

“别说话太大声,”Antony压低声音说,“我们就在门厅上方,Cayley可能在下面。”他带头走向窗户。“今晚我们从这儿走。走楼梯风险太大。这很容易;最好穿上网球鞋。”

“好。对了,万一我没机会再单独见你——Cayley要是来给我掖被子,我该怎么办?”

“很难说。尽量自然点。我是说,如果他只是轻轻敲门看一眼,你就装睡。别打呼噜打得太夸张。但如果他弄出很大的动静,你就得醒过来,揉揉眼睛,装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你房间里。你知道该怎么演。”

“好。关于那个假人。我们一上楼我就把它布置好,然后藏在床底下。”

“嗯……我觉得我们还是干脆真的躺下睡觉比较好。反正我们要换衣服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样也给他足够的时间潜入走廊。然后你再来我房间。”

“好……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们一起下了楼。

第十七章 Beverley先生下水

那天晚上,Cayley似乎对他们格外亲近。晚饭结束后,他提议去外面散散步。他们在屋前的砾石路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彼此间没说几句话,直到Bill再也受不了了。最后二十圈,每次走到门口时,他都满怀希望地放慢脚步,但他的同伴们却从未领会他的暗示,每次又都继续走了下去。但最终,他坚持住了。

“来局台球怎么样?”他摆脱了那两人,说道。

“你玩吗?”Antony问Cayley。

“我看着你们玩,”他说,于是他坚决地看着他们打完了一局,又打了一局。

他们走进门厅,开始喝酒。

“好吧,感谢上帝,终于能睡觉了,”Bill放下酒杯说,“你来吗?”

“来,”Antony说着,喝干了杯中酒。他看了Cayley一眼。

“我还有一两件小事要做,”Cayley说,“我很快就会上来。”

“好吧,那晚安。”

“晚安。”

“晚安,”Bill在半楼梯处喊道,“晚安,Tony。”

“晚安。”

Bill看了看表。十一点半。再过一个小时之内大概不会有什么动静。他拉开抽屉,琢磨着 expedition 该穿什么。灰色法兰绒裤子,法兰绒衬衫,深色外套;或许还要一件毛衣,因为他们可能要在小树林里待上一阵子。还有——好主意——一条毛巾。他待会儿用得着,现在可以围在腰上。

网球鞋……在那儿。一切就绪。现在是时候弄那个假人了。

上床前,他又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五。Cayley上来还要多久?他关了灯,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等着眼睛适应黑暗……他勉强能看清屋角的那张床。如果Cayley想从门口确认床上有人,他肯定需要更多的光。他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差不多了。等他把假人弄上床,待会儿再检查一遍。

Cayley还要多久才上来?倒不是说他需要他的朋友们,Beverley和Gillingham,一定要睡着了才开始他在池塘边的勾当;他只需要确认他们都安稳地待在卧室里就行了。Cayley的行动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留下痕迹,只要家里的人确实待在屋子里,就不会引起家中最警觉的人的注意。但如果他想让自己安心,就得等他们睡得足够沉,以至于他上来确认时不会吵醒他们。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一回事。他会等到他们睡着……等到他们睡着……睡着……

Bill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控制住涣散的思绪,清醒过来。这可不行。如果他睡着了,那可就糟了……如果他睡着了……睡着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变得异常清醒。万一Cayley根本就不来了呢!

万一Cayley毫无防备,他们一上楼,他就立刻溜进走廊开始干活了呢?万一现在,他就在池塘边,把那个秘密扔了进去呢?天哪,他们真是蠢透了!Antony怎么能冒这种险?他说过,要设身处地地站在Cayley的角度。但怎么可能做到?他们又不是Cayley。Cayley现在一定在池塘边。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扔了什么进去。

听!……门口有人。他是在睡觉。现在表现得很自然。呼吸声或许可以再大一点。他是在睡觉……门开了。他能感觉到门在他身后开启……天哪,万一Cayley真的是个杀人犯呢!他现在甚至可能就是……不,他不能想这个。如果想了这个,他就会忍不住转过头去。他绝不能转头。他在睡觉;只是安详地睡觉。可门为什么还不关?Cayley现在在哪儿?就在他身后吗?手里拿着——不,他不能想这个。他在睡觉。可门为什么还不关?

门关上了。床上那个“熟睡者”发出了一声叹息,那是一声不由自主的解脱的叹息。但听起来很自然——一个深沉睡眠者发出的深呼吸。他又补了一次,好让它显得更真实。门关好了。

Bill慢悠悠地数了一百下,然后起身。他尽可能快且无声地在黑暗中穿好衣服。他把假人放进被窝,整理好衣物,让它露出的部分不多不少,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它。只要随意瞥一眼,光线亮度正合适。接着,他极轻、极慢地打开门。周围一片死寂。Cayley房门的缝隙下没有光亮。他极轻、极谨慎地溜过走廊,来到Antony的房间。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Antony还在床上。Bill走过去想叫醒他,随即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房间里还有别人。

“没事的,Bill,”一个低语声响起,Antony从窗帘后走了出来。

Bill愣愣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效果不错,对吧?”Antony走近些,指了指床说,“走吧;我们现在越快离开越好。”

他从窗户带头翻了出去,沉默的Bill紧随其后。他们安全无声地着地,迅速穿过草坪,翻过栅栏,进入公园。直到看不见房子了,Bill才觉得可以开口说话。

“我刚才真以为床上那个人是你,”他说。

“我希望你会这么觉得。如果Cayley不再来,我会很失望的。浪费了这一场戏真可惜。”

“他刚才确实来了?”

“噢,当然。你呢?”

Bill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的感受。

“他杀了你也没什么意义,”Antony平淡地说,“而且风险太大。”

“噢!”Bill说。接着又补了句,“我倒曾希望是因为他对我的爱才让他收了手。”

Antony笑了。

“我看未必……你换衣服的时候没开灯吧?”

“天哪,没有。你希望我开吗?”

Antony又笑了,拉住他的胳膊。

“你是个出色的同谋,Bill。你我联手,什么都能干。”

池塘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庄严。对岸斜坡上那片树林神秘而静谧。仿佛这世界此时只属于他们。

Antony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那是你的树,这是我的。只要你不动,他就没机会发现你。他走了之后,别出来,等我动了你再动。他大概还要一刻钟才会到,别心急。”

“好嘞,”Bill低语道。

Antony给了他一个微笑,点点头,两人便各自走向自己的岗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对于躲在树下灌木丛中的Antony来说,一个新问题摆在了面前。万一Cayley今晚不止来一次呢?他可能会回来发现他们在船上;甚至可能有人还在水里。如果他们决定躲着观察,以防Cayley再回来,他们至少该等多久才安全?或许去房子正前方监视他是否回房、卧室灯是否亮起,再进行他们的池塘实验会更好。但如果他真的有第二次行动,他们可能会错过。这很难办。

他在思考这些问题时,眼睛一直盯着那条船。突然,Cayley仿佛从虚空中冒出来一般,站在了船边。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棕色皮包。

Cayley把包放在船底,跨上船,用一支桨当撑杆,缓慢地推离岸边。接着,他极安静地划向池塘中央。

他停下了。船桨架在水面上。他从脚边拿起那个包,探身越过船头,让它在水面上轻轻托了一会儿。随后,他松开了手。包慢慢沉了下去。他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注视着;也许是担心它会浮起来。Antony开始数数……

现在Cayley回到了出发点。他拴好船,仔细环顾四周,确认没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再次转向水面。在观察者看来,他站在那儿很久,在月光下显得极其高大、极其沉默。最后,他似乎满意了。无论他的秘密是什么,他都已经把它藏好了;于是,带着一声轻叹——对Antony来说,那叹息声清晰可闻——Cayley转过身,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Antony等了他三分钟,从树丛中走了出来。他在那儿等Bill汇合。

“六,”Bill低声说。

Antony点点头。

“我要绕到屋前去。你回你的树那儿守着,防备Cayley再来。你的卧室是左边数第一间,Cayley的是倒数第二间?没错吧?”

Bill点点头。

“好。藏好等我回来。我不知道要多久,但别心急。这时间会比实际感觉长得多。”他拍了拍Bill的肩膀,带着微笑和点头,把他留在了那里。

包里装的是什么?除了钥匙或左轮手枪,Cayley还有什么需要藏的?钥匙和手枪自己就会沉下去;没必要先装进包里。包里装的是什么?某种不会自己沉下去的东西;某种需要石头辅助才能安稳地藏进淤泥里的东西。

好吧,他们会查清楚的。现在担心也没用。Bill今晚有一场肮脏的苦差事要做。但Antony满怀期待的尸体在哪儿呢?或者,如果没有尸体,Mark在哪儿?

然而,更紧迫的问题是,Cayley在哪儿?Antony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屋前,现在正躺在草坪边的灌木丛里,等待Cayley房里的灯亮起。如果Bill房里的灯亮了,那就意味着他们被发现了。那说明Cayley刚才往Bill屋里看了一眼,对床上的假人产生了怀疑,所以开了灯确认。那之后,他们之间就是战争了。但如果灯是在Cayley的房间亮起——

灯亮了。Antony感到一阵激动的战栗。是Bill的房间。战争!

灯光持续亮着,光芒刺眼,因为风刮了起来,把月亮吹到了云层后,给屋子的其余部分投下了阴影。Bill没拉窗帘。他太粗心了;这是他犯的第一个愚蠢错误,但是——

月亮又钻了出来……Antony在灌木丛中暗自发笑。Cayley房间隔壁还有一扇窗,里面没亮灯。宣战推迟了。

Antony躺在那儿,一直看着Cayley上床。毕竟,礼尚往来,回报一下Cayley今晚早些时候表现出的那种“关心”也是应当的。礼貌要求在朋友安稳就寝之前,自己不能在池塘里乱折腾。

与此同时,Bill厌倦了等待。他最担心的是因为忘了数字“六”而前功尽弃。是第六根桩子。六。他折下一根树枝,掰成六段。把它们排在面前的地上。六。他看着池塘,数到第六根桩子,又对着自己嘀咕了声“六”。然后他低头看向树枝。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是七吗?还是说那第七块树枝只是地上随便捡来的?肯定是六!他告诉Antony的是“六”吗?如果是,Antony会记得的,那没问题。六。他扔掉第七根树枝,把剩下的六根收在一起。或许放在兜里更保险。六。一个高个子的身高——嗯,就是他自己的身高。六英尺。没错,就这么记。对此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后,他开始琢磨那个包,Antony见到它会说什么,水底和淤泥的深度,一边琢磨着,一边对自己感叹着“天哪,这日子过的!”,就在这时,Antony出现了。

Bill起身下坡去迎接他。

“六,”他坚定地说,“从末端数起的第六根桩子。”

“很好,”Antony微笑道,“我的是第十八根——稍微过去一点。”

“你刚才干嘛去了?”

“去看着Cayley上床睡觉。”

“一切正常吗?”

“是的。最好把你那件外套挂在第六根桩子上,这样我们看得更清楚。我会把我的挂在第十八根。你是打算在这儿脱衣服,还是在船上?”

“有些在这儿,有些在船上。你确定不想亲自潜下去捞吗?”

“很确定,谢谢。”

他们绕到了池塘的另一侧。走到围栏的第六根桩子旁,Bill脱下外套放在位置上,接着脱掉了剩下的衣服,而Antony去标记第十八根桩子了。一切就绪后,他们上了船,由Antony划桨。

“好了,Bill,等我划到和你那两个标记连成一线时告诉我。”

他缓缓向池塘中央划去。

“差不多就是那儿了,”Bill终于开口道。

Antony停止划桨,四下望了望。

“没错,位置相当准。”他转动船头,直到指向Bill刚才躺过的松树。“你看见我的树和另一件外套了吗?”

“看见了,”Bill说。

“好。现在,我要沿着这条线轻轻划,直到我们正好处于两者的中间。为了你自己着想,尽量把它定得精确点。”

“稳住!”Bill警告道,“往后一点……再一点……再往前一点……好。”Antony将桨留在水面上,环顾四周。据他所知,他们与每一对地标都成了一条直线。

“好了,Bill,下去吧。”

Bill脱掉衬衫和裤子,站了起来。

“老兄,别从船上跳水,”Antony急忙说道,“会改变船的位置。滑下去。”

Bill从船尾滑入水中,慢慢游到Antony身边。

“感觉怎么样?”Antony问。

“冷。好吧,祝好运。”

他猛地一蹬,在水中闪现片刻,随即消失了。Antony稳住小船,又看了一眼地标。

Bill在他身后破水而出,发出一声大响。“水底全是淤泥,”他抱怨道。

“有水草吗?”

“没有,谢天谢地。”

“好吧,再试一次。”

Bill又蹬了一脚,消失不见。Antony再次将船哄回原位,Bill又一次冒了出来,这次出现在他面前。

“我觉得,”Antony微笑着说,“如果我往你嘴里扔条沙丁鱼,你一定能接得相当漂亮。”

“站在你那个位置说风凉话可真容易。我还得潜多少次?”

Antony看了看表。

“大概三个小时。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回去。但要是能快点就尽量快点,我坐在这儿觉得有点冷。”

Bill朝他弹了一手心水,再次消失。这一次他在水下待了近一分钟,当他再次露面时,脸上带着笑意。

“拿到了,但很难带上来。我不敢确定这东西是不是太重了。”

“没关系,”Antony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粗绳。“如果能穿过提手就尽量穿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拉了。”

“好主意。”他划到侧面,拿过绳子的一头,又划了回来。“好了。”

两分钟后,包被安全地拉上了船。Bill随之爬了上来,Antony划船返回。“干得好,Watson,”他轻声说道,等船靠了岸。他取回两人的外套,然后手里提着包,等着Bill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后者准备好后,他便挽住他的胳膊,带他走进丛林。他放下包,伸手摸了摸口袋。

“打开之前我要先点支烟,”他说,“你呢?”

“我也是。”

他们小心翼翼地装填并点燃了烟斗。Bill的手有些发抖。Antony注意到了,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们坐下来,Antony把包夹在膝盖间,按开锁扣打开了它。

“衣服!”Bill说。

Antony拽出最上面的一件抖了抖。那是一件湿漉漉的棕色法兰绒上衣。

“认得吗?”他问。

“Mark的棕色法兰绒套装。”

“就是广告上说他逃跑时穿的那套?”

“对。看起来就是它。当然,他那家伙衣服多得要命。”

Antony伸手进胸前的口袋,掏出几封信。他带着疑虑端详了片刻。

“我想我最好读读看,”他说,“我是说,仅仅是为了看看——”他探询地看向Bill,Bill点了点头。Antony打开手电筒扫了一眼。Bill焦虑地等待着。

“没错。Mark……嘿!”

“怎么了?”

“Cayley跟督察提到的那封信。Robert写的。‘Mark,你亲爱的哥哥来看你了——’是的,我想我最好收着这个。好吧,这就是他的外套。把剩下的也都拿出来吧。”他从包里取出剩下的衣服,铺在地上。

“都在这儿了,”Bill说,“衬衫、领带、袜子、内衣、鞋子——没错,全都在。”

“都是他昨天穿的那身吗?”

“是的。”

“你怎么看?”

Bill摇了摇头,反问了一个问题。

“这是你预想中的吗?”

Antony突然笑了起来。

“太荒唐了,”他说,“我预想的是——嗯,你知道我预想的是什么。一具尸体。穿着衣服的尸体。嗯,或许把它们分开藏更安全。尸体在那儿,衣服在通道里,这样它们永远不会暴露自己。可现在,他费了这么大劲把衣服藏在这儿,却对尸体不管不顾。”他摇摇头,“说实话,Bill,我现在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Antony在包里摸了摸。

“石头,还有——对,还有别的东西。”他拿出来举在空中。“好了,Bill。”

那是办公室的钥匙。

“天哪,你是对的。”

Antony再次摸进包里,然后轻柔地将它倒扣在草地上。十几块大石头掉了出来——还有别的东西。他用手电照了照。

“另一把钥匙,”他说。

他把两把钥匙揣进口袋,坐在那儿沉默良久,陷入沉思。Bill也保持沉默,不想打断他的思绪,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去吗?”

Antony惊了一下,抬起头来。

“什么?哦,好的。不,我来放。你给我照着点,好吗?”

他极其缓慢而仔细地把衣服放回包里,每拿起一件衣服都要停顿片刻,在Bill看来,似乎只要他能读懂,每件衣服都有话要告诉他。当最后一件装进去时,他依然跪在那儿思考着。

“齐了,”Bill说。

Antony向他点点头。

“是的,齐了,”他说,“而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你确定都齐了吗?”

“什么意思?”

“把手电给我一下。”他拿过手电,照了照他们之间的地面。“没错,都齐了。真奇怪。”他站起身,手里提着包。“现在找个地方把这些藏起来,然后——”他没再多说,迈步穿过树林,Bill顺从地跟在后面。

处理完包并离开丛林后,Antony变得健谈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把钥匙。

“我想其中一把是办公室的钥匙,另一把是通道储藏室的钥匙。所以我在想,或许我们该去看看那个储藏室。”

“我说,你真觉得是吗?”

“嗯,我想不出还能是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把它扔掉?”

“因为它已经完成了使命,无论那使命是什么,他想彻底摆脱那个通道。如果可以,他连通道都想扔掉。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认为储藏室里能找到什么,但我感觉我们必须去看一看。”

“你还觉得Mark的尸体可能在那儿吗?”

“不。可它还能在哪儿呢?除非我错得离谱,而Cayley根本就没杀他。”

Bill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提出自己的推测。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是个傻瓜——”

“我亲爱的Bill,我自己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傻瓜,所以如果你也是,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好吧,假设Mark杀了Robert,而Cayley像我们起初想的那样帮他逃跑了。我知道你后来证明那是不可能的,但假设事情的发生方式和原因我们并不了解。我是说,整件事里有太多古怪之处,以至于——嗯,几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说得很对。然后呢?”

“然后,关于衣服的事。这难道不正好印证了逃跑理论吗?Mark的棕色西装是警方已知晓的。Cayley会不会在通道里给他带了另一套衣服让他逃跑,然后手里就剩下这套棕色的了?于是觉得把它藏在池塘里最安全?”

“是的,”Antony若有所思地说。接着,“继续。”

Bill热切地说了下去:

“你知道,这似乎都对上了。我是说,即使按照你的第一个理论——Mark是意外杀了人,然后去找Cayley帮忙。当然,如果Cayley行事正派,他本该告诉Mark不必害怕。但他并不正派;他想因为那个女孩而把Mark处理掉。嗯,这就是他的机会。他让Mark尽可能感到恐惧,并告诉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跑。嗯,自然地,他会尽其所能让他逃得远远的,因为如果Mark被抓,Cayley背信弃义的事实就全暴露了。”

“是的。但让他连内衣什么的都换掉,是不是有点做得过火了?你知道,这浪费了不少时间。”

Bill话音一顿,极其失望地说:“哦!”

“不,没那么糟糕,Bill,”Antony微笑着说,“我敢说内衣的事可以解释。但问题在于:为什么Mark非得从棕色换成蓝色或其他什么颜色,而Cayley是唯一见过他穿棕色的人?”

“警方的描述说他穿着棕色西装。”

“是的,因为是Cayley告诉警方的。你看,即便Mark穿着棕色西装吃了午饭,仆人们也都注意到了,Cayley总能谎称他午饭后换成了蓝色的,因为之后只有Cayley见过他。所以,如果Cayley告诉督察他穿的是蓝色,Mark完全可以穿着棕色西装轻松逃走,根本不需要换衣服。”

“但那不正是他做的事吗?”Bill得意地大叫,“我们真是蠢货!”

Antony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摇了摇头。

“没错,就是这样!”Bill坚持道,“当然了!你没明白吗?Mark午饭后确实换了衣服,而为了给他更多的逃跑机会,Cayley撒了谎,说他穿着仆人们看到的棕色西装。嗯,后来他担心警方可能会检查Mark的衣服并发现那套棕色西装还在,所以他就把它藏了起来,后来又扔进了池塘。”

他热切地转向朋友,但Antony一言不发。Bill刚要开口,就立刻被挥手制止了。

“别再说了,老兄;你给我的思考空间已经足够多了。今晚别再纠结了。我们看完储藏室就去睡觉。”

但那个储藏室那天晚上并没给他们什么发现。除了几个旧瓶子,里面空空如也。

“好吧,就这样了,”Bill说。

但Antony跪在地上,拿着手电,继续寻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Bill终于问道。

“找一样不在这里的东西,”Antony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接着他又锁上了门。

第十八章 猜测

死因裁判庭在三点钟举行;此后,Antony就再没有理由留在Red House了。十点钟时,他的包已经收拾好,等着被送到“The George”旅馆。对于在吃过一顿更久一点的早餐后上楼的Bill来说,这大清早的忙碌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急什么?”他问。

“不急。但我们不想在裁判庭结束后回这里。现在把行李收拾好,这样我们上午就能自己安排了。”

“好嘞。”他转身回房间,又走了回来,“我说,我们要告诉Cayley我们住在‘The George’吗?”

“你不是住在‘The George’,Bill。不是正式地。你要回伦敦。”

“哦!”

“是的。让Cayley把你的行李送到Stanton,等你裁判庭结束后去那儿赶火车。你可以告诉他,你得立刻去见伦敦主教。你匆忙回伦敦接受坚信礼的事实,会让你在我离开后理所当然地回到‘The George’继续我中断的独处显得更自然。”

“那今晚我睡哪儿?”

“正式来说,我想是在Fulham Place;非正式来说,我怀疑是在我的床上,除非‘The George’还有空房。我已经把你的坚信礼法袍——我是说你的睡衣、刷子之类的东西——装进我的包里了,给你准备着。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没有?那就去收拾行李。十点半在被雷劈的那棵橡树下或者门厅什么的见我。我有一肚子话要说,我必须得有我的Watson。”

“好,”Bill说完回了房间。

一小时后,在向Cayley传达了他们的官方计划后,他们一起漫步走进公园。

“好了?”当他们在一棵方便的树下坐定时,Bill说,“说吧。”

“我今早洗澡时产生了很多天才想法,”Antony开场道,“其中最天才的一个是,我们一直在犯蠢,而且完全是从错误的一端开始研究这件事。”

“嗯,这真有帮助。”

“当然,当你对侦查一窍不通,当没人知道你在侦查,当你不能传唤人来盘问,且既没精力也没手段进行正当调查时,身为一名侦探确实非常受限;总之,当你以一种彻底的业余、随意的方式做这件事时。”

“作为业余选手,我觉得我们做得并不差,”Bill抗议道。

“不;对业余选手来说确实不错。但如果我们是专业人士,我相信我们本该从另一端着手。Robert那一端。我们一直都在纠结Mark和Cayley。现在,让我们稍微琢磨一下Robert。”

“我们对他知之甚少。”

“好吧,让我们看看我们都知道些什么。首先,我们隐约知道他是个坏胚——那种在别人面前会被噤声不提的兄弟。”

“是的。”

“我们知道他用一封相当令人不快的信告知Mark他即将到来,那封信就在我口袋里。”

“是的。”

“然后我们知道一件相当好奇的事。我们知道Mark告诉了你们所有人这个害群之马要来。现在,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Bill沉思了片刻。

“我想,”他慢吞吞地说,“他知道我们迟早会见到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坦诚相待。”

“可你们非得见到他吗?你们当时都在外面打高尔夫球。”

“如果他那天晚上住在家里,我们迟早会见到他。”

“很好。这就是我们发现的一点。Mark知道Robert那天晚上会住在家里。或者我们换种说法——他知道没有机会立刻把Robert赶出家门。”

Bill热切地看着他的朋友。

“继续,”他说,“这变得有意思了。”

“他还知道另一件事,”Antony继续道,“他知道只要你们一见面,Robert就一定会向你们暴露他的真实本性。他没法把对方伪装成一个只是带着点口音、从领地归来的普通兄弟;他必须立刻告诉你们,因为你们迟早会发现Robert是个败家子。”

“没错。这说得通。”

“好吧,现在,难道你不觉得Mark对这一切下决定的速度太快了吗?”

“什么意思?”

“他在吃早饭时收到了这封信。他读了信;读完直接就开始向你们所有人坦白。也就是说,他在一秒钟内想通了整件事并做出了决定——两个决定。他考虑过在你们回来之前把Robert弄走的可能性,并断定那是不可能的。他考虑过Robert在公众面前表现得像个体面人的可能性,并断定那极不可能。他在读信时瞬间做出了这两个决定。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好吧,那解释是什么?”

Antony等到重新填好烟斗并点燃后才回答。

“解释是什么?嗯,让我们先放下这个,再看一眼这对兄弟。这一次,结合Norbury夫人来看。”

“Norbury夫人?”Bill惊讶道。

“是的。Mark希望娶Norbury小姐。现在,如果Robert真的是家族耻辱,Mark会想做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完全瞒着Norbury一家,要么,如果纸包不住火,就在消息间接传到他们耳中之前亲自告诉他们。嗯,他告诉了他们。但奇怪的是,他在Robert那封信到来的前一天告诉了他们。Robert是在前天——周二来的并被杀害的。Mark在周一向Norbury夫人提到了他。你怎么看?”

“巧合,”Bill深思熟虑后说,“他一直打算告诉她;他的求婚正进展顺利,就在最终确定前,他告诉了她。那刚好是周一。周二他收到了Robert的信,并为自己及时告诉了她而感到庆幸。”

“嗯,可能是那样,但这巧合得有些离奇。还有一点让它变得极其离奇。这还是今天早上我在洗澡时才想到的。浴室真是个激发灵感的好地方。嗯,是这样的——他是在周一早上,开车去Middleston的路上告诉她的。”

“那又怎样?”

“嗯。”

“抱歉,Tony;我今天脑子转得慢。”

“在车里,Bill。车能离Jallands多近?”

“大约六百码。”

“是的。在去Middleston办事的路上,Mark停下车,沿着山坡走六百码到Jallands,说:‘哦,顺便说一下,Norbury夫人,我好像从没告诉过你我有个叫Robert的名声不好的兄弟,’然后又走六百码爬回山坡,坐上车去Middleston。这可能吗?”

Bill紧锁眉头。

“是的,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可能或不可能,我们知道他确实这么做了。”

“他当然做了。我只是想说,他一定有什么强有力的理由才立刻去告诉Norbury夫人。我推测的理由是,他那天早上——周一早上,而不是周二——就知道Robert要来看他,必须抢在消息走漏前先发制人。”

“可是——可是——”

“这也能解释另一个疑点——他在吃早饭时瞬间做出告诉你们兄弟真相的决定。那根本不是瞬间的。他周一就知道Robert要来,当时就决定了你们迟早得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那封信?”

“好吧,让我们看看它。”

Antony从口袋里掏出信,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铺开。

_“Mark,你亲爱的哥哥明天来看你,从澳大利亚大老远赶来。我提醒你一声,这样你就能掩饰住你的惊讶,但愿你还能掩饰住你的喜悦。大约三点钟左右等他。”_

“你看,上面没写日期,”Antony说,“只写了‘明天’。”

“可他是周二收到这封信的。”

“是吗?”

“嗯,他是周二读给我们听的。”

“哦,对了!他是读给你们听的。”

Bill把信又读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告诉他。

“邮戳呢?”他问。

“很遗憾,我们没有信封。”

“你认为他是周一收到这封信的。”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Bill。不管怎样,我想——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在周一就知道他兄弟要来。”

“这对我们有很大帮助吗?”

“不。这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这一切有些诡异。我不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知道验尸能不能帮上忙。”

“昨晚的事呢?我渴望听到你的看法。你有仔细想过吗?”

“昨晚,”Antony若有所思地对自己说,“是的,昨晚的事需要解释。”

Bill满怀希望地等着他解释。例如,Antony在碗柜里找什么?

“我想,”Antony慢慢地开口,“昨晚之后,我们必须放弃Mark被杀的念头;我是说,被Cayley杀害。我不相信有人会在手里有尸体的情况下,还费这么大劲去藏一套衣服。尸体应该重要得多。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认为,衣服就是Cayley需要隐藏的一切。”

“但为什么不把它们留在通道里?”

“他害怕那个通道。Norris小姐知道它的存在。”

“好吧,那藏在他自己的卧室,甚至Mark的卧室里。就你我或任何人所知,Mark可能本就有两套棕色西装。我想他很可能就有。”

“很可能。但我怀疑这并不能让Cayley安心。棕色西装隐藏着一个秘密,因此棕色西装必须被藏起来。我们都知道理论上最安全的藏身处就是最显眼的地方,但在实践中,很少有人有胆量去冒险。”

Bill看起来有些失望。

“那我们又回到了原点,”他抱怨道,“Mark杀了他的兄弟,Cayley帮他通过通道逃跑;要么是为了牵制他,要么是因为别无他法。他通过撒谎说那套棕色西装的事来帮他。”

Antony带着真诚的笑意看着他。

“真倒霉,Bill,”他同情地说,“毕竟只有一场谋杀。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是我的错,因为……”

“闭嘴,你这蠢货。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吧,你看起来非常失望。”

Bill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突然笑着坦白道。

“昨天太令人兴奋了,”他歉意地说,“我们似乎就要接近真相了,发现了最奇妙的事情,而现在……”

“而现在?”

“嗯,这变得太普通了。”

Antony大笑起来。

“普通!”他喊道,“普通!天哪!普通!如果只有一件事能以普通的方式发生,我们或许还能做点什么,但一切都荒谬透顶。”

Bill重新打起了精神。

“荒谬?怎么说?”

“方方面面。拿我们昨晚发现的那些荒谬的衣服来说。你可以解释棕色西装,但内衣呢?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某种荒诞的方式解释内衣——你可以说Mark每次接见澳大利亚来客时都会换内衣——但那样的话,我亲爱的华生,为什么他不换领口?”

“领口?”Bill惊讶地问。

“领口,华生。”

“我不明白。”

“而且这一切都太普通了,”Antony讥讽道。

“抱歉,Tony,我不是那个意思。告诉我关于领口的事。”

“好吧,就这些。昨晚包里没有领口。衬衫、袜子、领带——除了领口,什么都有。为什么?”

“这就是你在碗柜里找的东西吗?”Bill急切地问道。

“当然。‘为什么没有领口?’我当时就这么说。出于某种原因,Cayley认为有必要藏起Mark所有的衣服;不仅仅是那套西装,而是他在谋杀发生时穿着或被认为穿着的一切。但他没有藏领口。为什么?是他遗漏了吗?所以我找了碗柜。里面没有。他是故意留下的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它在哪儿?自然地,我开始对自己说,‘我最近在哪儿见过领口?一个单独的领口?’然后我想起来了——是什么,Bill?”

Bill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别问我,Tony。我不能——天哪!”他猛地抬起头,“在办公室卧室的篮子里!”

“正是。”

“但那是那件吗?”

“那件与剩下的衣服配套的?我不知道。还能在哪儿?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漫不经心地把领口像平常一样送去洗,却大费周章地藏起其他所有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Bill用力咬着烟斗,却想不出什么可说的。

“不管怎样,”Antony焦躁地站起身说,“有一点我很确定。Mark在周一就知道Robert要来这里。”

第十九章 验尸

验尸官在对他们今天下午前来调查的悲剧发表了几句平淡的评论后,开始向陪审团概述案件。届时将传唤证人,以确认死者为Robert Ablett,即Red House主人Mark Ablett的兄弟。事实将会表明,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大半生都在澳大利亚度过,并且他曾在一封几乎可以称之为威胁信的信件中,宣布了当天下午要拜访他兄弟的意图。届时将有证据表明他的抵达,他被带到悲剧现场——Red House中通常被称为“办公室”的房间——以及他兄弟进入该房间。陪审团将不得不就那里发生了什么形成自己的看法。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发生得极其迅速。根据证词显示,Mark Ablett进入后不到两分钟,就听到了一声枪响,而当——大约五分钟后——房间被强行打开时,Robert Ablett的尸体被发现横陈在地板上。至于Mark Ablett,从他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起就没人见过他,但证据将表明,他在当时身上有足够的钱带他去该国的任何其他地方,而且一个与其描述相符的人在Stanton车站的站台上被观察到,显然是在等3点55分前往伦敦的火车。正如陪审团将意识到的那样,此类身份证据并不总是可靠的。失踪的人总能同时出现在十几个不同的地方。无论如何,毫无疑问,Mark Ablett目前已经失踪。

“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Antony小声对Bill说,“话不多。”

Antony并没有指望从证据中了解到太多——他对案件的事实已经了如指掌——但他想知道Inspector Birch是否有了什么新理论。如果有,它们会出现在验尸官的审查中,因为验尸官肯定会由警方进行指导,了解从每位证人身上提取的重要事实。Bill是第一个受审的人。

“关于这封信,Beverley先生?”他主要证据陈述完毕后被问道,“你完全看过吗?”

“我没看过实际的文字。我看到了背面。Mark告诉我们他兄弟的事时,正把它举着。”

“那么你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Bill感到一阵突然的惊吓。他那天早上才读过那封信。他很清楚里面写了什么。但承认这一点可不行。就在他准备做伪证时,他记起来了:Antony听到了Cayley告诉Inspector的事。

“我后来知道了。有人告诉我的。但Mark在早餐时没读出来。”

“然而,你认为那是一封不受欢迎的信?”

“哦,是的!”

“你会说Mark被它吓到了吗?”

“不算吓到。有点苦涩——而且认命了。那种‘哦,天哪,又来了!’”

周围传来一阵窃笑。验尸官笑了笑,试图装作没笑。

“谢谢你,Beverley先生。”

下一位证人被传唤,名字叫Andrew Amos,Antony饶有兴致地抬头看去,想知道他是谁。

“他住在内侧门房,”Bill小声对他说道。

Amos要说的全部内容是,那天下午三点前不久,一个陌生人经过了他的门房,并和他说了话。他看到了那具尸体,并认出那就是那个人。

“他说了什么?”

“‘去Red House走这边对吗?’或者类似的话,先生。”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就是Red House。你要见谁?’他看起来有点粗鲁,你知道的,先生,我不知道他在那儿做什么。”

“然后呢?”

“好吧,先生,他说,‘Mark Ablett先生在家吗?’这样说听起来没什么,先生,但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所以我挡在他面前,说,‘你要干什么,嗯?’他发出一种轻笑,说,‘我想见我亲爱的兄弟Mark。’好吧,然后我仔细看了他一眼,我看出也许他可能是他的兄弟,所以我说,‘如果你顺着车道走,先生,你就会到房子那儿。当然我不能说Ablett先生是否在家。’他又发出那种讨厌的笑声,说,‘Mark Ablett先生在这儿住的地方真不错。有钱花,嗯?’好吧,然后我又看了他一眼,先生,因为绅士是不会那样说话的,如果他是Ablett先生的兄弟——但在我拿定主意之前,他笑了笑就继续走了。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了,先生。”

Andrew Amos走下台,退到房间后面,Antony直到确认Amos打算待在那儿直到验尸结束,才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Amos现在在和谁说话?”他小声问Bill。

“Parsons。园丁之一。他在Stanton路的外侧门房。他们今天都来了。算是给他们放假。”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要作证,”Antony想。确实如此。他跟着Amos。他当时在房子前面的草坪上干活,看到了Robert Ablett的到来。他没听到枪声——没注意到。他有点耳背。他在Robert先生到达五分钟后看到一位先生来到。

“你现在能在法庭上看到他吗?”验尸官问。Parsons慢慢环顾四周。Antony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就是他,”Parsons指着说。

每个人都看向Antony。

“那大约是五分钟之后吗?”

“大约是那样,先生。”

“在这位先生到达之前,有人从房子里出来吗?”

“没有,先生。也就是说我没看见。”

Stevens接着作证。她作证的方式和她向Inspector陈述的一样。审查中没有带出任何新内容。接着是Elsie。当记者们匆忙记下她无意中听到的内容时,他们第一次在下午加上了括号“轰动”。

“你听到这个之后多久响起了枪声?”验尸官问。

“几乎立刻,先生。”

“一分钟?”

“我真的说不好,先生。太快了。”

“你当时还在门厅吗?”

“哦,没有,先生。我刚在Stevens太太的房间外面。管家,先生。”

“你没想过回到门厅看看发生了什么吗?”

“哦,没有,先生。我只是走进Stevens太太那里,她说,‘哦,那是什么?’吓坏了的样子。我说,‘那是屋子里的,Stevens太太,那是。’就像什么东西炸开了,就是那样。”

“谢谢,”验尸官说。

当Cayley走进证人席时,房间里又产生了一阵情绪波动;这次不是“轰动”,而是一种急切的,在Antony看来,是同情的兴趣。现在他们正在触及这场戏的核心。

他小心翼翼、毫无感情地提供了他的证词——撒谎时和陈述事实时一样缓慢而审慎。Antony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具有这种奇怪的吸引力。因为Antony知道他在撒谎,而且(正如他所相信的)撒谎不是为了Mark,而是为了他自己,但却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些普遍的同情。

“Mark曾经拥有左轮手枪吗?”验尸官问。

“据我所知没有。如果他有的话,我想我会知道的。”

“那天早上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他有谈论过Robert的这次访问吗?”

“早上我没怎么见到他。我在我的房间里工作,或者在外面,诸如此类。我们一起吃了午饭,那时他谈到了一点。”

“用什么措辞?”

“嗯——”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想不出比‘暴躁’更好的词了。他偶尔会说,‘你觉得他想要什么?’或者‘为什么他就不能待在他该待的地方?’或者‘我不喜欢他信里的语气。你认为他是在找麻烦吗?’他谈话时就是那种语气。”

“他表达过对他兄弟在英国的惊讶吗?”

“我想他一直害怕他有一天会突然出现。”

“是的……你在兄弟俩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听到过谈话吗?”

“没有。Mark进去后不久我正好去了图书馆,我一直待在那里。”

“图书馆的门开着吗?”

“哦,是的。”

“你看到或听到最后一位证人了吗?”

“没有。”

“如果有人在你待在图书馆时从办公室里出来,你会听到吗?”

“我想会。除非他们为了某种目的非常安静地出来。”

“你会说Mark是个性急的人吗?”

Cayley在回答前仔细考虑了这一点。

“性急,是的,”他说,“但不是暴躁。”

“他算得上运动健将吗?活跃而敏捷?”

“活跃而敏捷,是的。不是特别强壮。”

“是的……再问一个问题。Mark有随身携带大量现金的习惯吗?”

“是的。他总是随身带一张100英镑的钞票,也许还有十到二十英镑。”

“谢谢你,Cayley先生。”

Cayley沉重地回到座位上。“该死,”Antony对自己说,“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家伙?”

“Antony Gillingham!”

房间里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急切的兴趣。这个神秘地卷入这件事的陌生人是谁?

Antony向Bill笑了笑,走上前去提供他的证词。

他解释了他是如何住在Woodham的“The George”旅馆的,他是如何听说Red House就在附近,他是如何走过来见他的朋友Beverley,并在悲剧发生后不久到达的。事后回想起来,他相当确定自己听到了枪声,但当时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他是从Woodham方向来到房子的,因此完全没看到Robert Ablett,后者比他早到了几分钟。从这一点开始,他的证词与Cayley的吻合。

“你和最后一位证人一起走到法式落地窗前,发现它们关着?”

“是的。”

“你推开它们,走到尸体前。当然,你根本不知道那是谁的尸体?”

“不知道。”

“Cayley先生说了什么吗?”

“他把尸体翻过来,只是为了看清脸,当他看到时,他说,‘感谢上帝。’”

记者们再次写下“轰动”。

“你明白他那是什么意思吗?”

“我问他是谁,他说那是Robert Ablett。然后他解释说,他起初担心那是他同住的表亲——Mark。”

房间后面一位紧张的绅士突然窃笑了一声,验尸官戴上眼镜,严厉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位紧张的绅士急忙决定现在是系鞋带的时候了。验尸官放下眼镜,继续说道。

“你走上车道时,有人从房子里出来吗?”

“没有。”

“谢谢你,Gillingham先生。”

接在他后面的是Inspector Birch。Inspector意识到这是他的下午,全世界的目光都在注视着他,于是拿出了一张房子平面图,解释了不同房间的位置。平面图随后被交给陪审团。

Inspector Birch告诉世界,他于案发当天下午4点42分到达Red House。Matthew Cayley接待了他,并向他做了简短陈述,随后他便开始检查犯罪现场。法式落地窗是从外面撬开的。通往门厅的门锁着;他彻底搜索了房间,没有发现钥匙的踪迹。在办公室通往的卧室里,他发现了一扇开着的窗户。窗户上没有任何痕迹,但它很低,正如他通过实验发现的那样,完全可以不触碰靴子就跨出去。窗外几码处是一片灌木丛。窗外没有最近的脚印,但由于没有雨,地面非常坚硬。然而,在灌木丛中,他发现了地上有几根最近折断的树枝,以及其他有人强行穿过的证据。他询问了所有与庄园有关的人,他们最近都没有去过灌木丛。通过强行穿过灌木丛,一个人可以绕过房子,到达公园的Stanton一端,而根本不会进入房子的视线。

他询问了关于死者的情况。死者在大约十五年前离开澳大利亚,因为家里有经济问题。死者在他和兄弟来的村子里名声不佳。死者和他的兄弟关系一直不好,Mark Ablett发了财的事实曾是他们之间巨大的痛苦来源。正是在那之后,Robert去了澳大利亚。

他在Stanton车站做了调查。那天是Stanton的集市日,车站比平时更拥挤。没有人特别注意到Robert Ablett的到达;那天下午2点10分的火车上有不少乘客,Robert毫无疑问是乘那趟火车从伦敦来的。然而,一位证人声称,他注意到下午3点53分在车站有一个人长得像Mark Ablett,此人赶上了3点55分进城的火车。

Red House的场地上有一个池塘。他打捞过了,但没有结果……

Antony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自己的事。接下来是医学证据,但从中得不出什么结论。他感到自己离真相如此之近;随时随地,有什么东西可能会给他的大脑提供它所需要的那一点点暗示。Inspector Birch只是在追寻常理。无论这个案子是什么,它绝不是普通的。其中有些诡异的东西。

John Borden正在作证。他周二下午在站台上送朋友乘3点55分的车。他注意到站台上有一个人,外套领子竖起,围巾围着下巴。他纳闷为什么那人在这么热的天还要这样做。那个人似乎在试图躲避观察。火车一进站,他就匆匆走进车厢。诸如此类。

“每个谋杀案里都有一个John Borden,”Antony对自己说。

“你见过Mark Ablett吗?”

“见过一两次,先生。”

“是他吗?”

那封信就此中断了。Antony读了又读,仿佛想从那最后几个字里挖掘出更多信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清晨潮湿而清新的空气涌进房间。Red House的悲剧,或者说那场精心编排的闹剧,正在他脑海中缓缓拼凑成形。

“他不仅是个自负的傻瓜,还是个十足的笨蛋,”Antony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道,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是指Cayley,还是指那个已经躺在坟墓里的Mark Ablett。

他转身回到桌前,将那封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Bill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刚才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催促Antony快点下楼去吃早餐。Antony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领带,又检查了一下袖扣。他的神情恢复了往常那种若有所思的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某种冷峻的、决断的光芒。

“只要再走一步,”他对自己说,“棋局就终结了。”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下楼梯。楼下餐厅里,餐具碰撞的清脆响声和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气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Bill坐在窗边的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当地报纸,看到Antony下来,他立刻放下报纸,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嘿,Tony!我还以为你打算在那儿待到午餐时间呢。快过来,这儿的火腿味道简直绝了。”

Antony坐下,对他点了点头。“昨晚睡得好吗,Bill?”

“当然,像块木头一样。倒是你,我听见你在楼上走来走去,难道你在梦里也在破案?”

Antony微微一笑,接过Bill递过来的咖啡。“有些事情确实在困扰我,不过我想,今天我们就都会得到答案了。”

“你是说Cayley?”Bill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警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我是说,既然你已经……”

“嘘,”Antony打断了他,目光扫视了一下餐厅,“有些话,我们还是等到离开这里之后再说吧。Bill,吃完饭后,我们要去一趟Red House。我想,那是最后的一站了。”

Bill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人默默地吃着早餐,只有偶尔的刀叉声打破沉默。Antony抬头看向窗外,Stanton的小镇街道在晨曦中显得宁静而平凡,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几英里之外,一场关于贪婪、仇恨与自我毁灭的较量刚刚画上了句号。

“我们走吧,”Antony放下餐巾,站起身来,“Bill,把你的外套带上,今天外面可能会有风。”

他们走出了“The George”,阳光洒在石板路上。Antony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Red House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坚定。他知道,在那个充满了谎言与伪装的房子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或者说,在等着命运的最后审判。而他,已经准备好去揭开那最后一层薄薄的纱幕。

“是的,那件衬衫也是如此。如果马克的内衣上没有裁缝的名字,你觉得凯利会费心去剪掉吗?他会,因为他不仅是个追求完美的策划者,更是个偏执狂。但他为什么那么肯定,只要是马克的衣服,就一定有标签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他去伦敦买那些冒牌货时,他买的是最好的,最好的衣服都有标签。而这些标签,如果被仔细检查,就会暴露衣服的购买时间。你明白吗,比尔?如果衣服是马克买的,它们应该有些年头了;但如果是凯利为了那个虚构的罗伯特去买的,它们就是全新的。”

安东尼停下来,从盘子里叉起一块培根。

“还有那个滑稽的游泳行为。我当时问你,马克是否经常游泳,你说他不游,因为他讨厌把头发弄乱。这在当时只是个随口一说的细节,但在我脑海里却成了关键的一环。如果马克那天下午真的去游泳了,那他为什么会去?这与他一贯的性格完全不符。除非……除非那个‘马克’压根就不是马克。”

比尔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跟上安东尼的思路。

“你是说,从一开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死胡同?”

“正是如此。那条秘密通道,那个不存在的罗伯特,还有那场精心设计的‘失踪’,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马克的死亡并非意外,也并非某种荒谬的复仇恶作剧,而是一场由凯利导演的、带有某种扭曲艺术感的处决。他想要扮演那个伟大的悲剧主角,却不小心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安东尼站起身,将吃剩的早餐推向一边。

“走吧,比尔。我想我们去Red House的时间到了。虽然凯利已经结束了他的演出,但有些账,总得有人去清算。”

两人离开了旅馆,驱车前往Red House。车轮滚过乡间小路,扬起阵阵尘土。安东尼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木。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他刚刚亲手解开了一个缠绕已久的死结。

抵达Red House时,管家正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局促不安。看到安东尼和比尔,他如释重负地迎了上来。

“吉林汉姆先生,您来了。凯利先生他……”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关系,”安东尼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迈步走进那座曾经见证了无数谎言与虚伪的宅邸。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马克·阿布莱特那浮夸的气息,但随着安东尼的脚步,那些曾经紧锁的门窗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昏暗的光。安东尼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书房依然保持着那天的原样,书架上的书籍杂乱无章,仿佛那个曾经在此高谈阔论的男人只是暂时离开。

安东尼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一叠信纸上。他知道,这出戏确实已经落幕了,但剧场里的观众,还没准备好接受这最终的真相。

“结束了,比尔,”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无论是对于马克,还是对于凯利,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比尔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终于明白,安东尼所谓的破案,不仅仅是找到凶手,更是要揭开这整个人性中最晦暗的角落,让阳光重新照进这座充满了灰尘与谎言的房子里。

两人在书房里静默良久。窗外,风轻轻拂过草坪,吹向那条通往保龄球场的地下通道。在那黑暗的深处,隐藏着所有的罪恶与秘密,而现在,它们都将随着这两个人的到来,彻底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嗯,我猜到了。于是我开始寻找一个能正好填补这个谜题中某一部分的变量——即衣服那部分。我看到马克在换衣服;我看到他本能地把领子丢进洗衣篮,就像他以往脱下每件衬衫时所做的那样,却把剩下的衣服像往常一样丢在椅子上;而我看到凯利事后收集了所有的衣服——所有看得见的衣服——却没意识到领子并不在其中。”

“继续说,”比尔急切地说道。

“嗯,我对此相当确定,并且想要一个解释。为什么马克不在卧室而是在楼下换衣服?唯一的答案是:他换衣服这件事必须保密。他是什么时候换的?唯一可能的时间是在午餐(那时他会被仆人们看到)和Robert到达的那一刻之间。而凯利又是什么时候把衣服捆在一起收走的?答案依然只能是‘在Robert到达之前’。所以,还需要另一个变量来吻合这三个条件。”

“答案是:在Robert到达之前,就已经预谋要杀人了吗?”

“是的。好吧,现在,如果不是因为那封信,这桩谋杀案根本站不住脚,除非信的背后隐藏着比我们所知多得多的内情。而且,如果仅仅是为了换一身衣服以便逃跑,那根本不需要什么预谋。这太孩子气了。况且,如果Robert注定要被杀,为什么还要特意向你们所有人宣布他的存在——甚至不惜费一番周折告知Mrs. Norbury?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我那时开始感觉到,Robert仅仅是一个插曲;这是一场凯利针对马克的阴谋——要么诱使马克杀掉他的兄弟,要么诱使他兄弟杀掉他——而且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马克似乎在配合这场阴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曾经在那个壁橱里看到过空白兰地瓶子。”

“你从没提起过它们,”比尔抱怨道。

“我只是事后才看到的。你还记得,当时我在找领子。它们后来又浮现在我脑海里;我清楚凯利对此会有什么感觉……可怜的家伙!”

“继续,”比尔说。

“嗯,后来我们进行了验尸,当然我注意到了,想必你也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事实:Robert在第二个门房问路,而不是在第一个。所以我去和Amos以及Parsons谈了谈。这让事情变得更古怪了。Amos告诉我,Robert特意绕道去和他说话;事实上,是他叫住了Amos。Parsons告诉我,他的妻子整个下午都在第一个门房的小花园里,她肯定Robert从未经过那里。他还告诉我,那天下午凯利让他去前草坪干活。所以我有了另一个猜测。Robert使用了那条秘密通道——那条在第一和第二个门房之间通向公园的通道。那么,Robert当时就在房子里;这是Robert和凯利合谋演的一出戏。但没有马克的知情,Robert怎么可能在那儿?显然,马克也知情。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比尔打断道,“就在验尸之后——在你见过Amos和Parsons之后,对吧?”

“是的。我起身离开了他们,去找你。那时我回想到了衣服的事。为什么马克要如此秘密地换衣服?伪装?但那他的脸呢?那比衣服重要得多。他的脸,他的胡子——他得刮掉胡子——然后——噢,蠢货!我看到你盯着那张海报。马克在演戏,马克化了妆,马克伪装了。噢,无价的蠢货!马克就是Robert……火柴,谢谢。”

比尔递过火柴,等到Antony重新点燃烟斗后,又伸出手索要,正当火柴要放进Antony口袋时。

“是的,”比尔若有所思地说,“是的……但等一下。那‘Plough and Horses’酒馆呢?”Antony滑稽地看着他。

“你永远不会原谅我的,比尔,”他说,“你再也不会和我一起去探案了。”

“你什么意思?”

Antony叹了口气。

“那是个假情报,华生。我想让你走开。我想一个人待着。我猜到了我的那个变量,我想测试它——用尽一切办法,用我们发现的所有线索来验证。我当时必须一个人待着。所以——”他微笑着补充道,“好吧,我知道你想喝一杯。”

“你真是个魔鬼,”比尔盯着他说,“还有我告诉你有个女人住在那儿时,你的那种兴趣——”

“嗯,既然你费了那么大劲,表现出兴趣只是礼貌而已。”

“你这畜生!你这——你这福尔摩斯!而且你还一直想偷我的火柴。好吧,继续。”

“这就是全部了。我的变量吻合了。”

“你猜到了Miss Norris和所有那些事吗?”

“嗯,没完全猜到。我没意识到凯利从一开始就在策划这一切——诱使Miss Norris去吓唬马克。我以为他只是抓住了机会。”

比尔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吸了一口烟斗,缓缓说道:“凯利自杀了吗?”

Antony耸了耸肩。

“可怜的家伙,”比尔说,“你能给他一个机会,真是宽宏大量。我很高兴你这么做了。”

“你知道,我无法不以某种方式喜欢凯利。”

“他是个聪明的魔鬼。如果你没在那时候及时出现,他永远不会被发现。”

“很难说。这很巧妙,但往往就是这种巧妙的东西会被揭穿。从凯利的角度来看,尴尬的地方在于,虽然马克失踪了,但他本人和他的尸体却一直没被找到。嗯,失踪人口通常不会这样。他最终总会被发现的;或许是个职业罪犯,也许不是——但像马克这样的业余人士!他或许能保守他是如何杀掉马克的秘密,但我认为迟早会真相大白,他确实杀了他。”

“是的,这话有道理……噢,只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马克要告诉Miss Norbury关于他那位虚构的兄弟的事?”

“这也让我相当困惑,比尔。可能他只是在搞奥赛罗的那一套——把自己涂得通黑。我的意思是,他可能太沉浸于扮演Robert,以至于几乎相信了Robert的存在,不得不告诉所有人。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他觉得既然已经在家里告诉了你们所有人,最好也告诉Miss Norbury,以防她遇到你们中的某个人;那样的话,如果你提到Robert即将到来,她可能会说:‘噢,我确定他没有兄弟;如果有的话他会告诉我的,’从而毁了他的玩笑。可能凯利也怂恿他这么做;凯利显然希望尽可能多的人知道Robert的存在。”

“你打算告诉警察吗?”

“是的,我想他们必须知道。凯利可能留下了另一份遗书。我希望他不会把我供出来;你看,从昨天晚上起,我就算是某种从犯了。而且我必须去见见Miss Norbury。”

“我问这个,”比尔解释道,“是因为我在想该对——对Betty说什么。Miss Calladine。你看,她一定会问的。”

“也许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了,”Antony悲伤地说。

“事实上,我碰巧知道她会去Barrington家。而我明天也要去那里。”

“嗯,你最好告诉她。你显然渴望这么做。只是别让她在这一两天里说漏嘴。我会写信给你的。”

“好极了!”

Antony磕掉烟斗里的烟灰,站起身来。

“Barrington家,”他说,“聚会人很多吗?”

“我想还算多吧。”

Antony向他的朋友微笑。

“是的。嗯,如果他们中间有谁碰巧被谋杀了,你可以找我。我才刚刚进入状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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