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百合
阿纳托尔·法郎士
本序言传主真名为雅克-阿纳托尔·蒂博。他于1844年4月16日出生在巴黎,父亲是马拉凯堤岸的一位书商,书店就开在法兰西学会的阴影之下。他受教于斯坦尼斯拉斯学院,并于1868年发表了一篇关于阿尔弗雷德·德·维尼的论文。此后他又出版了两部诗集:《镀金诗集》(1873年)和《科林斯的婚礼》(1876年)。随着后一部作品的问世,他的声誉得以确立。
阿纳托尔·法郎士属于被称为“高蹈派”的诗人行列。然而,《科林斯的婚礼》这类书应当被归入更早期的抒情诗组,因为它在很大程度上显示了安德烈·谢尼埃和阿尔弗雷德·德·维尼的影响。法郎士过去是,现在依然是一位勤奋的撰稿人,为多家期刊和评论杂志供稿,其中包括《全球》、《辩论》、《官方公报》、《巴黎回声》、《家庭评论》和《时代》。在最后提到的这份报纸上,他接替了朱尔·克拉雷蒂的职位。他同时还是参议院的图书管理员,并自1896年起担任法兰西学术院院士。
上述两部诗集之后,他还创作了许多散文作品,我们将陆续注意到。法郎士的批评文字被结集为四卷,题为《文学生活》(1888-1892年);他的政治文章则收录在《社会观点》(两卷本,1902年)中。他的文风融合了拉辛、伏尔泰、福楼拜和勒南的痕迹;事实上,他的一些小说,尤其是《泰伊丝》(1890年)、《热罗姆·库尼亚尔》(1893年)和《红百合》(1894年,曾获学术院奖),都是第一流的浪漫小说。
在阿纳托尔·法郎士看来,批评是文学表达最新、或许也是终极的演化形式,“非常适合一个高度文明、拥有丰富纪念物和古老传统的社会……它,”他认为,“源于哲学和历史,其发展需要绝对的智识自由……它是所有文学形式中出现最晚的,最终将把它们全部吸收……坦率地说,批评家应该说:‘先生们,我提议对本人关于莎士比亚、拉辛、帕斯卡尔、歌德或其他任何作家的思想进行一番阐述。’”
对于像阿纳托尔·法郎士这样有着鲜明观点的批评家,实在无需多言。他确实为我们贡献了批评性勒南主义的全部精华,但又如此个人化,以至于达到了优雅的极致,成为拉丁天才的巅峰绽放。毫不夸张地说,阿纳托尔·法郎士的批评文字足以令人想起圣伯夫的《周一漫谈》,那可是批评的黄金时代!
作为小说家,阿纳托尔·法郎士于1879年以《约卡斯特》和《瘦猫》初试啼声。当《波纳尔之罪》在1881年问世时,他在这一领域的成功尚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该书立即奠定了他的名声;《波纳尔》,正如后来的《红百合》,获得了法兰西学术院的嘉奖。这些小说充满了精致的讽刺、仁慈的怀疑主义和辛辣的转折,其生命力将超过目前法国所读的大部分浪漫小说。阿纳托尔·法郎士的小说作品列表很长。按时间顺序排列,几乎所有作品的标题如下:《让·塞维安的渴望》(1882年);《蜜蜂》(1883年);《我的朋友之书》(1885年);《我们的孩子》(1886年);《巴尔塔扎》(1889年);《泰伊丝》(1890年);《珍珠母匣》(1892年);《热罗姆·库尼亚尔》和《王后烤鹅店》(1893年);以及《当代史》(1897-1900年),后者由四部独立作品组成:《邮件之榆》、《柳条人》、《紫水晶戒指》和《贝尔热雷先生在巴黎》。他所有的作品都显示了他对激情的细腻批判分析,起初在讽刺中带有戏谑的温柔,但后来,在受到他与布伦退尔的批判性对立影响下,变得更加敏锐、有力且苦涩。在《泰伊丝》中,他试图展示将悲观的怀疑论者与基督教苦行者联系在一起的同情纽带,因为两者都蔑视这个世界。在《红百合》,他最伟大的小说中,他勾勒了将爱与恨分开的那条危险的狭窄界线;在《热罗姆·库尼亚尔神父的观点》中,他为我们提供了自蒙田以来出现的最激进的怀疑主义祈祷书。《我的朋友之书》主要是自传性的;《克利奥》(1900年)则包含历史素描。
将阿纳托尔·法郎士视为文学史上不朽的名字,恐怕并不为过。这并不是说我要赋予阿里尔以泰坦的身材和筋骨;那将忽略他独特的品质:细腻、优雅、魅力。他属于那一类作家,比起那些名气更大的人,他们的作品被阅读得更多,也可能永远产生更大的影响。后者向我们展示了完整的生活;但完整的生活过于浩瀚且遥远,无法在我们大多数人心中激发超过某种倦怠好奇心的东西。法郎士将自己局限于最具个人兴趣的主题,即我们所处的世界的生活。这正是他卓越之处!他的知识广博,同情心多向,阐释能力无与伦比。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如此生动地向我们呈现我们时代的思想,及其半明半暗的状态、朦胧的远景、不确定性以及地平线上的薄雾。
在奥克塔夫·米尔博那本臭名昭著的小说——一本称之为自然主义都算恭维的小说——中,女主人公被她的指导者警告不要阅读阿纳托尔·法郎士的作品:“永远不要读伏尔泰……那是死罪……也不要读勒南……更不要读阿纳托尔·法郎士。那是危险的。”这些名字被恰当地联系在了一起;在这三位作家之间确实存在着一种传承,即便不完全是使徒式的传承。
朱尔·勒迈特 法兰西学术院院士
第一部
第一章 “我需要爱”
她扫视了一眼放在壁炉前的扶手椅、在阴影中闪闪发光的茶几,以及高出中国花瓶的修长苍白的花茎。她将手伸进荚蒾花的枝叶间,拨弄着那些银色的小花球。接着,她带着庄重的神情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她侧过身,转动脖子越过肩头,追随目光去细看自己那套紧身黑缎礼服下曼妙身姿的线条,礼服外罩着一层缀满珍珠的轻盈罩衫,上面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她走近了一些,好奇地想看看自己今天容貌如何。镜子平静地回应了她的注视,仿佛这位被她审视、且并不让她感到厌恶的可爱女人,既没有剧烈的喜悦,也没有深沉的悲伤。
在空旷寂静的大客厅墙上,挂毯上的人物如同影子般模糊,在古老的嬉戏和凋零的优雅中显得苍白。和它们一样,细柱上的赤陶小雕像、老萨克森瓷器组和塞夫勒瓷画,都在诉说着昔日的荣光。在一个装饰着名贵青铜器的底座上,一尊扮作狄安娜的王室公主大理石半身像,仿佛正要从那翻滚的褶皱中飞腾而去,而天花板上一位像侯爵夫人般扑着粉、被小爱神环绕的夜之女神,正播撒着鲜花。一切都在沉睡,只有圆木的噼啪声和泰蕾丝珍珠轻微的碰撞声清晰可闻。
她从镜子前转过身,撩起窗帘的一角,透过玻璃看到岸边暗色的树木后,塞纳河正散发着黄色的波光。那天空与河水的倦怠感倒映在她那双精致的灰眼睛里。一只“燕子号”游船从阿尔玛桥的桥拱下驶过,载着卑微的乘客前往格勒内尔和比扬古。她用目光追随它,随后放下帘子,在花丛下坐定,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草黄色的亚麻封面上,烫金标题写着:维维安·贝尔著的《伊瑟尔特金发女》。那是一位英国女性创作并于伦敦出版的法文诗集。她漫不经心地读着,等着访客,想的不是诗本身,而是那位或许是她最投缘的朋友、却几乎从未谋面的女诗人贝尔小姐。每次见面——那真是罕见——她都会亲吻她,称她为“亲爱的”,并喋喋不休;这位貌不出众却又颇具诱惑力,近乎可笑却又极其精致的女子,像哲学家一样住在菲耶索莱,而英国却将她奉为最受爱戴的诗人。像弗农·李和玛丽·罗宾逊一样,她爱上了托斯卡纳的生活和艺术;她甚至没有写完她的《特里斯坦》(其第一部分曾启发伯恩-琼斯创作了梦幻般的水彩画),便写起了普罗旺斯诗句和表达意大利思想的法文诗。她把《伊瑟尔特金发女》寄给了“亲爱的”,并在信中邀请她去菲耶索莱住上一个月。她写道:“来吧;你会看到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而你将使它们更臻完美。”
“亲爱的”心里想着她不会去,她必须留在巴黎。但去意大利探望贝尔小姐的想法对她并非毫无吸引力。她翻动书页,偶然停在这样一行诗上:
爱与一颗温柔的心合而为一。
她带着一丝温柔的讽刺自问道,贝尔小姐是否真的陷入过爱河,而贝尔小姐心目中的理想男性又会是怎样的。女诗人在菲耶索莱有一位护花使者,阿尔贝蒂内利亲王。他长得很英俊,却有些粗鲁庸俗;对于一位将受孕节的神秘主义融入爱情渴望的唯美主义者来说,这实在太糟糕了。
“晚上好,泰蕾丝。我真是筋疲力尽了。”
塞尼亚文公爵夫人进来了,她那柔韧的皮草仿佛成了她黝黑美貌的一部分。她急促地坐下,用一种既刺耳又充满爱抚的嗓音说道:
“今天早上我和拉里维埃尔将军在公园里散步。我在小径上遇见他,便拉着他去了桥上,他想从看守那里买一只会用枪做操的聪明喜鹊。哦!我真是累坏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拉着将军去桥上呢?”
“因为他脚趾痛风。”
泰蕾丝耸耸肩,微笑道:
“你可真是在挥霍你的刻薄。你把事情都搞砸了。”
“你是想让我把善良和刻薄都存起来做个大投资吗,亲爱的?”
泰蕾丝让她喝了些托卡伊葡萄酒。
拉里维埃尔将军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走来,带着一股傲慢的气派坐在这两位女性中间,神情倔强而自满,满脸褶皱里都写着笑意。
“马丁-贝莱姆先生好吗?还是那么忙?”
泰蕾丝以为他在议会,甚至可能正在那里发表演说。
正在吃鱼子酱三明治的塞尼亚文公爵夫人问马丁夫人,为什么昨天没去梅扬夫人家。她们在那里演了出戏。
“一部斯堪的纳维亚剧?成功吗?”
“是的——我不知道。我当时在奥尔良公爵肖像下的小休息室里。勒梅尼尔先生走到我身边,帮了我一个永远不会忘的忙。他把我从加兰先生手里解救了出来。”
深谙年鉴并储存了所有有用信息的将军竖起了耳朵。
“加兰,”他问道,“就是那届王子被流放时的内阁大臣?”
“就是他。我对他极其客气。他跟我谈起内心的渴望,还用一种令人不安的温柔注视着我。还不时地叹着气,凝视着奥尔良公爵的肖像。我对他说:‘加兰先生,您搞错了。我那嫂子才是奥尔良派。我不是。’就在这时,勒梅尼尔先生来请我去自助餐桌。他说了许多恭维话——夸奖我的马!他还说,冬天森林里的景色美极了。他谈到了狼。那真是让我感到清爽。”
将军不喜欢年轻人,他说前一天在森林里见到勒梅尼尔在骑马,那姿势跟马鞍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宣称只有老派骑手才保留着优良骑术的传统;现在社交界的人骑马简直像骑师一样。
“击剑也是这样,”他补充道,“从前……”
塞尼亚文公爵夫人打断了他:
“将军,看看马丁夫人是多么迷人。她总是很迷人,但此时此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漂亮。这是因为她感到厌烦了。没有什么比厌烦更让她动人的了。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把她折磨得够呛。看看她:额头笼罩着阴云,目光游离,嘴角带着忧伤。看呐,一个受害者!”
她站起身,狂热地吻了吻泰蕾丝,然后匆匆离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将军。
马丁-贝莱姆夫人请求他别听公爵夫人的话。
他稳住神问道:
“您的那些诗人们怎么样了,夫人?”
他很难原谅马丁夫人对那些靠写作为生、且不属于他社交圈的人的偏爱。
“是的,您的诗人们。那个披着红色围巾来看您的舒莱特先生怎么样了?”
“我的诗人们?他们忘了我,抛弃了我。谁都不能指望。男人,女人——没有什么是确定的。生活就是一场不断的背叛。只有那个可怜的贝尔小姐没忘了我。她从佛罗伦萨给我写了信,还寄来了她的书。”
“贝尔小姐?是不是那个有着黄色卷发,长得像只小哈巴狗的年轻姑娘?”
他思考片刻,表达了她至少有三十岁的观点。
一位优雅地顶着满头银发、神情端庄的年长女士,和一个眼神锐利、充满活力的矮个子男人突然走了进来——马尔梅夫人和保罗·旺斯先生。接着,一位举止僵硬、右眼戴着方形单片眼镜的丹尼尔·萨洛蒙先生——优雅的仲裁者——出现了。将军匆忙告退。
他们谈起了本周的小说。马尔梅夫人经常与作者共进晚餐,那是个年轻且非常和善的人。保罗·旺斯觉得那书很乏味。
“哦,”马丁夫人叹息道,“所有的书都乏味。但男人比书更乏味,而且他们更苛刻。”
马尔梅夫人说她的丈夫很有文学品位,直到去世都对自然主义保持着恐惧。她是铭文学院院士的遗孀,对自己杰出的孀居身份感到自豪。她身着黑裙,满头银发,显得既温和又谦逊。
马丁夫人对丹尼尔·萨洛蒙先生说,她想就一张美丽的孩子群像画专门咨询他的意见。
“如果您觉得好,请告诉我。旺斯先生,除非您蔑视这些小玩意儿,否则也请赐教。”
丹尼尔·萨洛蒙透过单片眼镜轻蔑地看了保罗·旺斯一眼。保罗·旺斯打量着客厅。
“您这里有很多美的东西,夫人。那倒没什么。关键是您这里只有美的东西,而且它们都在衬托您的美。”
她毫不掩饰听到这番话时的愉悦。她认为保罗·旺斯是她所认识的唯一真正聪明的人。在他成名之前,她就对他十分赏识。他多病、阴郁、勤奋,这些使他脱离了社交圈。这个有些忧郁的小个子男人并不讨人喜欢;但他吸引了她。她高度评价他深刻的讽刺、强烈的自尊以及在孤独中成熟的才华,并有理由地崇拜他,因为他是一位杰出的作家,是艺术与人生论著的有力作者。
客厅里渐渐挤满了光鲜亮丽的人群。在扶手椅围成的大圆圈里,坐着因流言蜚语而闻名的韦松夫人,她在二十年半遮半掩的丑闻中,依然保持着孩子般的眼神和少女般光滑的脸颊;老莫尔莱纳夫人,她用刺耳的尖叫声喊着俏皮话;学术院院士雷蒙夫人;前内阁大臣加兰夫人;还有另外三位女士;以及随意地靠在壁炉边,《辩论日报》编辑、议员贝尔蒂埃·戴泽尔先生,他一边抚弄着白胡子,一边听着莫尔莱纳夫人的尖叫:
“您关于双本位制的文章简直是颗珍珠,是件珠宝!特别是结尾部分。”
站在房间后部的年轻俱乐部成员们,神情肃穆,小声嘀咕着:
“他为了得到王子的那个勋章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全靠他老婆。”
他们有着自己愤世嫉俗的哲学。其中一人对男人的诺言毫不信任。
“他们那种类型我不喜欢。他们把心放在手上和嘴边。你去申请加入俱乐部,他们说:‘我保证投你一张白票。那将是象牙白的票——像雪球一样白!’结果他们投票。那是张黑票。想到这些,人生真是卑鄙。”
“那就别去想它。”
丹尼尔·萨洛蒙加入了他们,压低声音在他们耳边讲述辛辣的故事。对于每一个关于雷蒙夫人、贝尔蒂埃夫人或塞尼亚文公爵夫人的离奇爆料,他都会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
“大家都知道。”
于是,访客们渐渐散去。只剩下马尔梅夫人和保罗·旺斯。
后者走向马丁夫人,问道:
“您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把德沙特尔介绍给您?”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问了。她不喜欢见生人。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您的雕塑家?随您的便吧。我在火星广场展会上见过他做的奖章,非常不错。但他工作不多。他是位业余爱好者,对吧?”
“他是一位细腻的艺术家。他不需要靠工作来维持生计。他带着爱恋般的缓慢去抚摸他的作品。但夫人,别对他有成见。他有知觉也有感触。如果他不那么离群索居,他本可以成为大师。我从小就认识他。人们以为他孤僻冷漠。其实他热情而胆怯。他所缺乏的、他永远缺乏以达到艺术最高境界的,是心境的纯粹。他总是焦躁不安,糟蹋了自己最美的灵感。依我看,他比起雕塑来,更适合写诗或做哲学。他博学多才,您会为他思想的广度感到惊讶。”
马尔梅夫人表示赞同。
她因表现出对社交的喜爱而受到欢迎。她听得多,说得少。她非常和蔼,但通过不随意挥霍这份和蔼来体现价值。不论是因为她喜欢马丁夫人,还是因为她懂得在每一户人家适时地表现出偏爱,她像亲戚一样心满意足地在路易十六风格的壁炉一角取暖,那暖色调很衬她的美貌。她只是少了一只狗。
“托比怎么样了?”马丁夫人问,“旺斯先生,您认识托比吗?它有着长长柔顺的毛和可爱的小黑鼻子。”
马尔梅夫人正享受着对托比的夸奖,这时一位粉面金发、卷发、近视、在金丝眼镜后几乎盲眼、个子不高、撞着家具、对着空椅子鞠躬、磕磕绊绊撞着镜子的老人,将他那扭曲的鼻子凑到了马尔梅夫人面前,夫人投以愤怒的目光。
那是铭文学院院士施莫尔先生。他微笑着为马丁伯爵夫人编了一段小短诗,用的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那种尖利、粗糙的嗓音——犹太人,也就是他的先辈们,正是用这种声音去逼债的,对象是阿尔萨斯、波兰和克里米亚的农民。他沉重地拖着腔调。这位伟大的语言学家精通所有语言,唯独不懂法语。而马丁夫人很欣赏他那些和蔼的辞令,就像旧货店里那生锈沉重的铁器,偶尔落入几片干枯的诗选残叶。施莫尔先生喜欢诗人也喜欢女人,而且很有机智。
马尔梅夫人假装不认识他,没回礼就径直走了。
当他用尽了那些俏皮的小短诗后,施莫尔先生变得阴沉而可怜。他悲惨地抱怨着。他得到的勋章不够多,得到的闲职不够多,国家供养得也不够好——他和施莫尔夫人,还有他们的五个女儿。他的哀叹带着某种庄严,其中透着点以西结和耶利米的灵魂。
不幸的是,当他把那双戴着金丝眼镜的眼睛转向桌子时,他发现了维维安·贝尔的书。
“哦,‘伊瑟尔特金发女’,”他苦涩地惊呼道,“夫人,您在读那本书?那么,请您知晓,薇薇安·贝尔小姐从我这儿偷走了一段铭文,而且,她还通过将其改写成诗的方式篡改了它。您能在她书的第109页找到它:‘阴影或可为阴影垂泪。’您听到了吗,夫人?‘阴影或可为阴影垂泪。’呵,这些词句是我最早发表并作注的一段丧葬铭文的直译。去年,有一天,我在您府上赴宴,被安排在贝尔小姐身旁,我向她引用了这段话,她非常喜欢。应她所求,第二天我将整段铭文翻译成法文并寄给了她。而现在,我却在这本诗集中发现它被改动了,标题还是:‘在圣道之上’——圣道,那就是我。”
他又带着那股坏脾气重复道:
“我,夫人,就是那条圣道。”
他感到恼火的是,诗人竟未向他提起过这段铭文。他本希望在诗作的顶端、在诗行里、在韵脚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他渴望随处可见自己的名字,并总是从塞满口袋的报纸中寻找它。但他并没有怨恨。他并未真正生贝尔小姐的气。他优雅地承认,她是一位杰出的人士,是一位为英国增光的诗人。
当他走后,马丁伯爵夫人天真地问保罗·旺斯,是否知道那位善良的马尔梅夫人为何用那种虽沉默却显而易见的愤怒注视着施莫尔先生。他很惊讶她竟然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但施莫尔与马尔梅之间的争吵可是出了名的。直到马尔梅去世,这场争吵才告一段落。
“可怜的马尔梅下葬那天,天正下着雪。我们全身湿透,冻得骨头都发抖了。在墓地里,在那风中,在那泥泞里,施莫尔打着伞读了一篇充满戏谑的残忍和胜利式怜悯的悼词,随后他坐着灵车去了报社。一位不谨慎的朋友让马尔梅夫人听到了这件事,她当场昏了过去。夫人,难道您真的没听说过这场博学而凶猛的争吵吗?
“伊特鲁里亚语是争吵的根源。马尔梅将其作为唯一的潜心研究课题。他被称为‘伊特鲁里亚人马尔梅’。他和其他人一样,对那种语言一窍不通,因为那种语言的最后痕迹早已湮灭了。施莫尔总是对马尔梅说:‘我亲爱的同事,您不懂伊特鲁里亚语;正因如此,您才是一位可敬的学者和心胸开阔的人。’被这番讽刺性的赞美所激怒,马尔梅动了心思,想学一点伊特鲁里亚语。于是他向同事宣读了一篇关于古托斯坎方言中屈折变化作用的论文。”
马丁夫人问什么是屈折变化。
“哦,夫人,如果我为您解释,那只会把一切都搅乱。您只要知道,在那篇论文里,可怜的马尔梅引用了拉丁文原文,而且还引错了。施莫尔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拉丁语学者,在蒙森之后,他是当今世界首屈一指的铭文专家。
“他指责他那年轻的同事——马尔梅还没五十岁——伊特鲁里亚语读得太好,而拉丁语读得不够好。从那时起,马尔梅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在每一次会议上,他都遭到无情的嘲弄;最终,尽管他性格温和,也还是动了怒。施莫尔没有怨恨。这是他所属种族的一种美德。他并不对那些被他迫害的人心怀恶意。有一天,当他与勒南和奥佩尔一起登上学院的楼梯时,他遇见了马尔梅,并向他伸出了手。马尔梅拒绝握手,说道:‘我不认识您。’——‘您把我当成一段拉丁铭文了吗?’施莫尔回答道。马尔梅因那场讽刺而气郁身亡并被埋葬了。现在您知道为什么他的遗孀一见到他的仇人就感到恐惧了吧。”
“而我竟然让他们坐在一起用餐。”
“夫人,这谈不上不道德,但确实很残忍。”
“亲爱的先生,或许我会让您感到震惊;但如果非要做出选择,我宁愿做一件不道德的事,也不愿做一件残忍的事。”
一位身材高大、消瘦、肤色黝黑、留着长髭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以一种突兀而灵活的姿态鞠躬行礼。
“旺斯先生,我想您认识勒梅尼勒先生。”
他们之前在马丁夫人的府上见过面,在击剑俱乐部也常常见到。前一天他们还在梅扬夫人家里遇见过。
“梅扬夫人的家——那可是个让人感到无聊的地方,”保罗·旺斯说道。
“然而学院院士们却常去那里,”罗伯特·勒梅尼勒先生说,“我并不夸大他们的价值,但他们确实是精英。”
马丁夫人笑了。
“勒梅尼勒先生,我们都知道,在梅扬夫人家,吸引您的不是那些院士,而是女人们。您护送塞尼亚文公爵夫人去餐台,还跟她聊了狼。”
“什么狼?”
“狼,还有被冬天染黑的森林。我们觉得,面对如此漂亮的女性,您的谈话内容可真是够野性的!”
保罗·旺斯起身。
“那么,夫人,您是否允许我带我的朋友德沙特尔来?他非常渴望认识您,我希望他不会让您感到厌烦。他的头脑中充满了生机。他思想极其活跃。”
“哦,我没要求那么多,”马丁夫人说,“那些天性自然、展现真实自我的客人很少会让我感到乏味,有时甚至能让我感到有趣。”
当保罗·旺斯走后,勒梅尼勒一直听着,直到脚步声消失;接着,他走近了一些:
“明天,三点钟?你还爱我吗?”
他请求她在只有他们两人时给予回应。她回答说时间太晚了,她不再期待其他访客,除了她丈夫之外不会有人再来。
他恳求着。于是她说:
“我明天全天都有空。三点钟等我。”
他用目光向她致谢。随后,他走到壁炉的另一侧,询问她提到的那个德沙特尔是谁,她为什么想让他被介绍给自己。
“我并不想让他被介绍给我。是他要被介绍给我。他是一位雕塑家。”
他抱怨她竟然需要结识新面孔,补充道:
“雕塑家?他们通常都很粗鲁。”
“哦,但这一位几乎不做雕塑!不过,如果你介意我见他,我就不见他了。”
“如果社交占用你本可以留给我的时间,我会感到遗憾的。”
“我的朋友,你对此可没什么可抱怨的。昨天我连梅扬夫人的家都没去。”
“你少去那里是对的。那不是适合你的地方。”
他解释道。去那里的女人们都有过某些令人津津乐道的香艳韵事,而且众所周知。此外,梅扬夫人还热衷于煽动阴谋。他举了一些例子。然而,马丁夫人将双手舒展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姿态优雅而悠闲,头微微低垂,注视着炉中渐渐熄灭的余烬。她刚才那沉思的心绪已经消散了。在她那略显忧郁的面容上,以及在她那慵懒的身体里,丝毫看不出那种心境的影响;在这思想的宁静中,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具魅力。她保持着片刻的深刻静止,这种静止为她个人的吸引力增添了一种艺术品般的韵致。
他问她在想什么。她从炉火的魔法中回过神来,说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去那些遥远的地方走走,去穷人居住的奇怪街区。我喜欢那些住着贫困阶层的旧街道。”
他答应满足她的爱好,尽管他表示他认为这很荒唐。她带他去的那些散步路线有时让他感到厌烦,而且他觉得那很危险。人们可能会看见他们。
“况且,自始至终我们都成功地避开了流言蜚语——”
她摇了摇头。
“你以为人们没有议论过我们吗?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总会说三道四。并非所有事都会被知晓,但所有事都会被谈论。”
她又陷入了梦境。他觉得她心怀不满,或是因为某种她不愿透露的原因而在闹别扭。他凝视着她那双美丽而庄重的眼睛,那里映照着炉火的光芒。但她安慰了他。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议论我。况且,那又有什么关系?什么都不重要。”
他离开了。他要去俱乐部吃晚餐,一位朋友在那儿等他。她用平静而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离去。然后,她又开始阅读灰烬中的景象。
她在灰烬中看到了童年的岁月;那座她度过甜蜜而忧伤的夏天的城堡;那座阴暗潮湿的公园;那片沉睡着绿色池水的池塘;那栗子树下的大理石仙女像,以及那张她曾在此哭泣并渴望死亡的长椅。如今,她依然无法解释少女时代那份绝望的起因,那时候,她想象力炽热的觉醒将她带入了一场渴望与恐惧的纷乱迷宫。孩提时,生活曾让她感到恐惧。而现在她明白,生活根本不值得如此焦虑和期盼;它只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她本该早就明白这一点。她心想:
“我见过妈妈;她善良、纯朴,却不太快乐。我梦想过一种与她不同的命运。为什么?我感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着生活的平庸气息,似乎能从未来中嗅到一种苦涩而刺鼻的香气。为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又在期待什么?难道我对万事万物的悲凉还不够了解吗?”
她出身富贵,身处在一份过于新鲜的财富光辉之中。她是那位蒙泰苏伊的女儿,他起初是巴黎一家银行的职员,后来创立并管理了两家大型机构,用卓越的头脑、不可战胜的性格力量、以及精明与诚实的罕见结合来支撑这些事业,并如同对待外国强权一般与政府周旋。她在约恩维尔的历史城堡中长大,那是她父亲购入、修缮并用极其华丽的家具装饰的。蒙泰苏伊让生活赋予了他所能提供的一切。他是一个本能而强大的无神论者,他想要这个世界所有的财富和大地所能生产的一切令人向往的事物。他收藏古典名画和珍贵的雕塑。五十岁时,他已熟知舞台上最美的女星和社交界的多位名媛。他以自己粗犷的气质和敏锐的头脑享受着世间一切。
可怜的蒙泰苏伊夫人,节俭而谨慎,在约恩维尔那十二根托举着勒布伦画作《宙斯击碎泰坦》天花板的巨型女像柱的阴影下,憔悴而贫穷地生活着。在那里,在那张靠着大床摆放的铁架小床上,她在一个夜晚因忧郁和精疲力竭而去世,她在世间从未爱过任何东西,除了她的丈夫和她在莫伯日街的那间小客厅。
她从未与女儿有过任何亲密感,因为她本能地感到泰蕾丝与自己太不相同,心性太自由、太大胆;而且她从泰蕾丝身上预见到,尽管她温顺善良,却流淌着强大的蒙泰苏伊血脉,那股让她自己承受了如此多痛苦的热情——她能宽恕丈夫拥有这股热情,却不能宽恕女儿。
但蒙泰苏伊认可并爱着他的女儿。像大多数热血奔放的男人一样,他也有着迷人的欢快时刻。尽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外生活,但他几乎每天都与她共进早餐,有时还带她出去散步。他懂得裙装和饰边的讲究。他教导并塑造了泰蕾丝。他逗她开心。在她身边,他那征服的本能依然激励着他。他渴望永远获胜,而他确实赢得了女儿的心。他将她与母亲隔绝开来。泰蕾丝仰慕他,她崇拜他。
在梦境中,她视他为童年唯一的快乐。她确信世界上没有比她父亲更可亲的男人了。
在步入社会之初,她曾因无法在别处找到如此丰富的天性、如此充沛的行动与思考力量而感到绝望。这种沮丧感一直伴随着她对丈夫的选择,或许后来也延续到了那种秘密而更自由的选择中。
她并非真的选择了丈夫。她不知道:她任由父亲为她包办了婚姻,当时父亲已丧偶,因照料一个女孩而感到困扰,只想把事情办得既迅速又妥当。他考虑了外部条件,估算了马丁伯爵所带来的八十年帝国贵族身份。他从未想过她或许会在婚姻中寻求爱情。
他自以为她在婚姻中会得到她所渴望的奢华满足,获得那种炫耀辉煌的快乐,以及那种庸俗的自豪感和物质的支配权——对他而言,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价值,尽管他对一个真正女性的幸福毫无概念,但他确信自己的女儿会保持贞洁。
想到父亲对她那荒唐却又自然的信任——这种信任与他自己在女性问题上的经验和观点如此不符——她带着忧郁的讽刺笑了笑。她反而更加钦佩自己的父亲。
毕竟,她的婚姻还不算太糟。她的丈夫和别的男人一样好。他已经变得相当可以忍受了。在她在灰烬中读到的一切,在灯光朦胧的柔和中,在她所有的回忆里,关于他们的婚姻生活的那一段是最模糊的。她只找到了一些孤立的片段,一些荒谬的画面,一种转瞬即逝且挑剔的印象。时光似乎并不漫长,也未留下任何痕迹。六年过去了,她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获得自由的,她征服那位冷漠、病态、自私而有礼的丈夫的过程竟是如此迅速而轻松;那个被商业和政治折磨得干瘪发黄、勤勉、野心勃勃却又平庸至极的男人。他仅仅出于虚荣心才喜欢女人,他从未爱过妻子。他们的分居是坦率而彻底的。从那以后,作为陌路人的他们,对彼此重获自由产生了一种默契的感激。如果不是因为他虚伪,且在为了那些重排场多过实益的企业索要签名时手段过于微妙,她本该对他产生一些好感。那个每天与她共进晚餐、交谈的男人,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脸颊抵在手心,面对着壁炉,仿佛在向一位女巫求问,她再次看到了雷侯爵的面容。她看得如此清晰,以至于令自己感到惊讶。雷侯爵是由她父亲介绍给她的,父亲很崇拜他,而在她看来,他那三十年来沉浸在亲密胜利和世俗荣耀中的生活显得宏大而炫目。他的韵事如影随形。他迷住了三代女性,并在所有他爱过的女人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他那充满阳刚的优雅、安静的举止,以及讨人欢心的习惯,使他的青春远超常人地延续着。他特别留意了年轻的马丁伯爵夫人。这位专家的尊崇令她受宠若惊。她现在想他时感到一阵愉悦。他有一种精妙绝伦的谈话艺术。他让她感到有趣。她流露出这一点,于是他立刻在自己那英雄般的轻浮中承诺,要通过征服这位他最赏识、且显然也崇拜他的年轻女性,来为自己幸福的一生画上圆满句号。为了捕获她,他施展了最精妙的计谋。但她非常轻松地避开了他。
两年后,她屈服于罗伯特·勒梅尼勒,他以青春的热度、头脑的纯粹热切地渴望着她。她对自己说:“我把自己交给他是因为他爱我。”这是事实。事实同样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她,而她顺从了自己生命中那隐秘的冲动。但即便如此,那也不是真正的自我;最终唤醒她本性的,是她相信了他情感的诚挚。当她感到自己被爱着的那一刻,她便屈服了。她给得很快,很单纯。他以为她屈服得很轻率。他错了。她感受到了不可挽回之事所带来的沮丧,以及那种因突然有了秘密而产生的羞耻感。之前所有在她面前私语过的关于其他女人的传闻,在她滚烫的耳际回响。但高傲而纤细的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她所付出的那份馈赠的价值。他从未怀疑过她那仅仅持续了几天、随后便被完美的宁静所取代的道德不安。三年后,她已将自己的行为辩护为无辜且自然。
既然没伤害过任何人,她便没有任何遗憾。她很满足。她在爱着,也被爱着。毫无疑问,她没能感受到她所期待的那种陶醉,但谁又能真正感受到呢?她是那位善良诚实之人的朋友,那位在被视为高傲、难以取悦的女性中也大受欢迎的朋友,他确实对她怀有真挚的感情。她给予他的快乐以及为他而美丽带来的喜悦,将她系在了这位朋友身边。他没能让她的生活一直处于欢愉之中,却让它变得易于忍受,有时甚至十分悦目。
尽管有着模糊的渴望和莫名其妙的忧伤,她在孤独中未曾察觉的一切,他却向她揭示了。当她了解他时,她也了解了自己。这是一种幸福的惊异。他们的共鸣并非源于思想。她对他的倾向是简单而坦诚的,此时此刻,她发现想到明天要在他们三年来幽会的小公寓里见面,竟然令她感到快乐。她摇了摇头,耸了耸肩,动作比人们预想中这位精致的女性要粗鲁得多,独自坐在渐渐熄灭的火炉边,她对自己说:“罢了!我需要爱!”
第二章 “看得出来你很年轻!”
当他们走出位于斯邦蒂尼街的那间小公寓时,天色已不再明亮。罗伯特·勒梅尼勒示意车夫,与泰蕾丝一同上了马车。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穿行在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切割的模糊阴影中,穿行在鬼魅般的城市里,心中只有甜蜜而消逝的印象,而周围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显得杂乱而匆忙。
马车驶向新桥。他们下了车。干燥的寒冷使这一月沉闷的天气变得鲜活起来。在面纱下,泰蕾丝愉悦地吸入那阵风,风在坚硬的地面上卷起如盐粒般洁白的灰尘。她很高兴能在未知的事物中自由漫步。她喜欢看那在清澈空气中变得分明的石质景观;喜欢在码头上快步而坚定地行走,那里树木在被城市烟雾染红的地平线上展现着黑色的枝桠剪影;喜欢注视着塞纳河。天空中出现了第一批星辰。
“人们会以为这风会把它们吹灭,”她说。
他也观察到它们闪烁得非常厉害。他并不认为这是像农民们所说的那样是下雨的征兆。相反,他观察到十次中有九次,星星的闪烁是天气晴朗的预兆。
在小桥附近,他们发现了一些被烟熏火燎的灯光照亮的旧铁器店。她跑了进去。她转过一个角落,走进了一家挂着古怪织物的店。在肮脏的玻璃窗后,一支点燃的蜡烛照亮了坛坛罐罐、瓷瓶、一支单簧管和一顶新娘花冠。
他不明白她在寻找什么乐趣。
“这些店里到处是虫子。你到底能在这些东西里发现什么有趣的?”
“什么都有。我想到那个新娘,她的花冠就在那个玻璃罩下面。婚礼是在马约举行的。送亲队伍里有一个警察。几乎在每周六公园里看到的婚礼队伍里都有警察。难道这些可怜的、滑稽的、卑微的、为过去的宏大贡献了一份力量的存在,不能触动你吗,我的朋友?”
在装饰着花卉的杯盏中,她发现了一把小刀,其象牙柄上刻着一位身材高挑、纤细的女士,头发梳成了曼特农夫人的样式。她花了几个苏把它买了下来。这东西让她很喜欢,因为她已经有了一把同样的叉子。勒梅尼勒坦言自己对这类玩意儿毫无兴趣,但说他姨妈对此深有研究。在卡昂,所有的商人都认识她。她曾以得体的风格修复并布置了自己的宅邸。这座房子早在1690年就已闻名遐迩。在其中一间大厅里,放着装满书籍的白色书橱。他姨妈曾想把它们整理好。她在书橱里发现了些轻浮的书籍,上面的插图放荡不羁,令她感到不适,于是就把它们烧了。
“你姨妈很蠢吗?”泰蕾丝问道。
长久以来,他关于姨妈的轶事总是让她感到不耐烦。她的这位朋友在乡下有一位母亲、几位姐妹、姨妈,以及她从未谋面却让她感到心烦的众多亲戚。他谈起他们时总是充满钦佩。他经常去探望他们,这让她感到恼火。当他回来时,她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久置陈封之物的气味。他对此感到惊奇,甚至有些天真,并且因她对他们抱有反感而痛苦。
他沉默不语。一家灯火通明的酒馆映入眼帘,令他想起了那位被视为酒鬼的诗人舒莱特。他问她是否还见那个舒莱特,就是那个总穿着雨衣、戴着红围巾来拜访她的家伙。
他像拉里维埃将军那样说话,这让她感到厌烦。她没有告诉他,她从秋天起就没见过舒莱特,而且他像个不谙世故的人一样,随心所欲地冷落了她。
“他很有才智,”她说,“有想象力,性情独特。他让我感到愉快。”
当他责怪她品味古怪时,她反驳道:
“我不是只有一种品味,我有多种品味。我想你不会反对我所有的品味吧。”
他回答说他并没有批评她。他只是担心她接待一个在体面人家不受欢迎的波希米亚人会对自己不利。
她惊呼道:
“舒莱特在体面人家不受欢迎?难道你不知道他每年都要去里厄侯爵夫人那里住上一个月吗?是的,就是那位天主教徒、保皇党里厄侯爵夫人。不过,既然舒莱特引起了你的兴趣,那就听听他最近的奇遇吧。这是保罗·旺斯告诉我的。在这条挂着衬衫和花盆的街道上,我更能理解这件事。
“今年冬天的一个雨夜,舒莱特走进了一条我忘了名字的街上的酒馆,但那儿一定和这里很像,他在那儿遇见了一个侍者们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可怜女孩,他因为她的卑微而喜欢上了她。她叫玛丽亚。这名字并不是她自己的。那是她租住的楼梯顶端房门上钉着的名字。舒莱特被这贫穷与耻辱的极致所触动。他称她为妹妹,并亲吻她的双手。从那以后,他片刻未曾离开过她。他带她去拉丁区的咖啡馆,那儿的富家子弟们正读着他们的评论杂志。他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他哭泣,她也哭泣。他们喝酒;喝醉了就打架。他爱她。他称她为他的贞洁者,他的苦难,他的救赎。她赤着脚;他给了她毛线和织针,让她可以织袜子。他甚至亲手用巨大的钉子为这个不幸的女孩做了鞋子。他教她读易懂的诗句。他害怕改变她的道德之美,所以不愿将她从她那完美纯真而又令人赞叹的匮乏生活中带走。”
勒梅尼勒耸了耸肩。
“舒莱特那个疯子,保罗·旺斯也没权利跟你讲这种故事。我当然不算严谨,但有些不道德的事确实让我厌恶。”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她陷入了沉思。
“是的,道德,我知道——责任!但责任——这得魔鬼才能发现它。我向你保证,我不知道责任在哪里。就像在茹安维尔时,那位小姐丢的那只乌龟一样。我们花了一整晚在家具下寻找,找到后,我们就去睡觉了。”
他觉得她的话里有些道理。他打算独自一人时好好想想。
“我有时很后悔当初没有留在军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个职业会让人变粗鲁。毫无疑问,但一个人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这在生活中很重要。我觉得我叔叔的生活非常美满且惬意。但现在既然人人都在军队,既没有军官也没有士兵了。这一切看起来就像周日的火车站。我叔叔认识他旅里的每一位军官和士兵。如今,你怎能指望一个军官认识他的手下呢?”
她已经不再听了。她正盯着一个卖炸薯条的女人。她意识到自己饿了,想吃炸薯条。
他劝阻道:
“没人知道那是怎么炸出来的。”
但他还是不得不买了两个苏的炸薯条,并看着那个女人往上面撒盐。
在泰蕾丝吃薯条时,他领着她走进了远离煤气灯的荒凉街道。很快,他们来到了大教堂前。月光将屋顶映照得如银一般。
“圣母院,”她说,“看,它既如大象般沉重,又如昆虫般精致。月亮爬上它,用猴子般的狡黠注视着它。它看起来不像茹安维尔乡下的月亮。在茹安维尔,我有一条路——一条平坦的路——路的尽头就是月亮。它并非每晚都在那儿;但它总是忠实地回来,圆圆的、红红的、亲切的。它像个乡下的邻居。我认真地去迎接它。但巴黎的这个月亮,我可不想认识。它不是什么体面的陪伴。哦,这些年来,它在屋顶间游荡时,一定见过了不少事!”
他温柔地笑了。
“哦,你那条独自漫步、因为尽头有着天空而让你喜爱的小路!我仿佛亲眼见到了它。”
正是在茹安维尔的城堡里,他第一次见到她,并立刻爱上了她。正是在那里,在一个夜晚,他向她倾诉了自己的爱意,而她默默地听着,嘴角带着痛苦的神情,眼神迷离。
这段关于她独自漫步的小路的回忆触动了他,让他不安,让他重温了最初的渴望与希望所带来的迷人时光。他试着在她的暖手筒里寻找她的手,并隔着皮毛紧紧按住她纤细的手腕。
一个小女孩捧着紫罗兰,看出他们是情侣,便向他们兜售花束。他买了一束两苏的花,递给泰蕾丝。
她正朝着大教堂走去。她心想:“它就像一头巨大的野兽——一头启示录里的野兽。”
桥的另一端,一个卖花妇人,满脸皱纹,长着胡子,被岁月和尘土染成灰色,提着装满含羞草和玫瑰的篮子跟着他们。手里拿着紫罗兰正试图将其塞进腰带的泰蕾丝,欢快地说:
“谢谢,我有了。”
“看得出来你还年轻,”老妇人带着一副刻薄的神情喊道,随即便走开了。
泰蕾丝立刻明白了,一丝微笑浮现在她的唇角和眼中。他们正经过门廊,走在那些身披权杖、头戴冠冕的石像面前。
“我们进去吧,”她说。
他不想进去。他声称门已经关了。她推开了门,溜进了那巨大的中殿,那里柱子如同无生命的树木般升入黑暗。在后方,烛火在幽灵般的牧师面前晃动,伴随着风琴最后的余韵。她在寂静中颤抖,说道:
“夜晚教堂的悲伤令我动容;我在其中感受到了虚无的伟大。”
他回答说:
“我们必须相信些什么。如果没有上帝,如果我们的灵魂不是不朽的,那未免太悲伤了。”
她在拱门下垂下的阴影帷幕中伫立良久。然后她说:
“我可怜的朋友,我们不知道该拿这短暂的一生怎么办,而你却渴望另一个永无止境的生命。”
在送他们回去的马车里,他愉快地说他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他吻了她,对自己和她都很满意。但他的好心情并没有传达给她。他们相处的最后时光总是被某种预感所破坏,即他在告别时不会说出他该说的话。通常,他总是突兀地离开她,仿佛所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持续太久。在他们的每一次告别时,她都有种他们即将永别的模糊感觉。她为此预先感到痛苦,并变得烦躁不安。
在树荫下,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
“泰蕾丝,像我们这样相爱,难道不是件罕见的事吗?”
“罕见?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你爱我。”
“那你呢?”
“我也爱你。”
“你会永远爱我吗?”
“谁又能知道未来呢?”
看到爱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又说:
“如果有一个女人愿意发誓永远只爱你一个人,你会更高兴吗?”
他依然焦虑不安,神情凄楚。她很善良,安慰道:
“我的朋友,你很清楚我不是个轻浮的人。”
在巷子快到尽头时,他们道了别。他留下了马车,打算回皇家街。他要在那里的俱乐部吃晚餐,还要去看戏,没有时间可以耽误。
泰蕾丝步行回家。在特罗卡德罗对面,她想起了那个卖花老妇说的话:“看得出来你还年轻。”这些话回荡在心头,带有一种非道德但凄凉的意味。“看得出来你还年轻!”是的,她还年轻,她被人爱着,但她却感到厌烦至极。
第三章 关于“小拿破仑”的讨论
餐桌中央的镀金青铜篮子里陈列着鲜花,篮子饰有鹰、星、蜂图案,手柄塑成丰饶之角的形状。侧面有带翅膀的胜利女神支撑着烛台的枝杈。这件帝国风格的中央装饰品是拿破仑于1812年赠予现任马丁-贝尔姆伯爵的祖父马丁·德·莱纳伯爵的。马丁·德·莱纳在1809年担任立法团代表,次年被任命为财政委员会委员,该委员会细致而隐秘的工作非常适合他勤勉的性格。尽管是一位自由派人士,但他凭借勤奋和严谨的诚实赢得了皇帝的欢心。有两年时间,他备受恩宠。1813年,他加入了温和派多数,批准了莱内谴责权力与不幸的报告,向帝国提出了迟来的建议。1814年1月1日,他与同事们前往杜伊勒里宫。皇帝接见他们的方式令人恐惧。他冲向他们的队列。在那既有眼前威势又有即将覆灭的恐怖氛围中,他变得狂暴而阴郁,用愤怒和轻蔑震慑了他们。
他在队列间走来走去,突然抓住马丁伯爵的肩膀,摇晃并拖拽着他,大喊道:“王座就是四块蒙着天鹅绒的木头?不!王座是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我。你们竟敢往我身上泼脏水。边境上有二十万哥萨克,现在是向我抗议的时候吗?你们的莱内是个坏蛋。人应当在家里清洗自己的脏衣服。”当他愤怒地用手扭住那位代表的刺绣衣领时,他说:“人民认识我。他们不认识你们。我是民族的选民。你们只是某个部门默默无闻的代表。”他向他们预言了吉伦特派的命运。他的马刺声伴随着他的声音。马丁伯爵余生都在颤抖中度过,并在皇帝战败后战战兢兢地召回了波旁王朝。两次复辟都徒劳无功;七月王朝和第二帝国用十字勋章和绶带覆盖了他那受压迫的胸膛。他被三位国王和一位皇帝擢升至最高职位,荣宠加身,但他永远感到那位科西嘉人的手按在自己的肩上。他死于拿破仑三世的参议院,留下了一个同样被这种恐惧所折磨的儿子。
这位儿子娶了布尔日法院首席大法官的女儿贝尔姆小姐,并随之获得了曾为三位温和君主贡献过三位大臣的家族政治荣耀。路易十五时代的律师贝尔姆家族提升了马丁家族的雅各宾派出身。第二任马丁伯爵直到1881年去世前一直是所有议会的成员。他的儿子毫无困难地接过了他在众议院的席位。他娶了泰蕾丝·蒙泰苏伊小姐,依靠她的嫁妆支撑起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并谨慎地出现在那些投靠民主、被受贵族青睐的共和党人以某种坏脾气所接纳的有爵位且富有的四五名资产阶级中间。
在餐厅里,马丁-贝尔姆伯爵以爱丽舍宫最近规定、旨在代表孤立的法国面对北方大国时所要求的那种优雅与忧郁的礼貌,履行着主人的职责。他时而向右侧的加兰夫人说几句平淡的话;时而向左侧那位佩戴着满身钻石、感到无聊的塞尼亚文公爵夫人致意。在餐桌对面,马丁伯爵夫人身边坐着拉里维埃将军和铭文与美文学院院士施莫尔先生,她用扇子抚弄着自己光滑白皙的肩膀。在餐桌延长的两端半圆处,坐着粗壮、有着蓝眼睛和红润肤色的蒙泰苏伊先生;因那双又长又瘦的手臂而感到尴尬的年轻表亲贝尔姆·德·圣诺姆夫人;画家杜维凯;丹尼尔·萨洛蒙先生;接着是保罗·旺斯和议员加兰;贝尔姆·德·圣诺姆;一位不知名的参议员;以及第一次来家里用餐的德沙特尔。谈话起初琐碎且无关紧要,随后演变成一种模糊的喃喃细语,在这之上,加兰的声音响了起来:
“任何错误的观念都是危险的。人们以为梦想家不会造成伤害。他们错了:梦想家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即便是表面上无害的乌托邦思想,实际上也会产生有害的影响。它们倾向于激发人们对现实的厌恶。”
“这或许是因为现实并不美好,”保罗·旺斯说。
加兰先生表示,他一直赞成所有可能的改善。他在帝国时期曾要求废除常备军,主张政教分离,并始终忠于民主。他说,他的座右铭是“秩序与进步”。他以为自己发现了这个座右铭。
蒙泰苏伊说:
“好吧,加兰先生,坦诚点。承认吧,根本没什么改革可言,改改邮票的颜色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无论好坏,事物本该如此。是的,事物本该如此;但它们在不断变化。自1870年以来,国家的工业和金融状况经历了四五场政治经济学家们未曾预见、至今也未能理解的革命。在社会中,正如在自然界中,转型是由内部完成的。”
谈到政府事务,他的观点简洁而果断。他强烈依附于当下,对未来漫不经心,社会主义者对他构不成什么困扰。他不在乎太阳和资本是否终有一天会熄灭,他正享受着它们。据他所说,一个人应该顺其自然。只有傻瓜才会抵制潮流或试图走在它前面。
但生性忧郁的马丁伯爵却有着阴暗的预感。他用含蓄的言辞宣告灾难。他那胆怯的话语穿过花丛,惹恼了开始抱怨并进行预言的施莫尔。他解释说,基督教国家单靠自身无法摆脱野蛮状态,如果没有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今天的欧洲就会像十字军东征时代那样,沉溺于无知、苦难和残忍之中。
“中世纪,”他说,“只在那些用来败坏学生心智的历史教科书中才算结束。实际上,野蛮人永远是野蛮人。以色列的使命是教导各国。正是以色列在中世纪将古老的智慧带给了欧洲。社会主义让你们感到害怕。它是一种基督教的恶疾,就像僧侣制度一样。还有无政府主义?难道你们没从中认出那是阿尔比派和瓦尔多派的瘟疫吗?教导并润色了欧洲的犹太人,是今天唯一能将它从那令它窒息的福音派恶疾中拯救出来的人。但他们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们在基督徒中间让自己变成了基督徒。于是上帝惩罚了他们。他允许他们被流放、被掠夺。反犹主义在各地都取得了可怕的进展。我的教友们正像野兽一样被从俄罗斯驱逐出去。在法国,文职和军职正向犹太人关闭。他们不再能进入贵族圈子。我的侄子,年轻的艾萨克·科布伦茨,在以优异成绩通过入学考试后,不得不放弃了外交生涯。当施莫尔夫人去拜访我几位同事的妻子时,她们竟当着她的面故意展示反犹报纸。你们能相信吗?公共教育部甚至拒绝给我授予我已申请的荣誉军团勋章?这就是忘恩负义!反犹主义就是死亡——那是对欧洲文明的死亡,你们听到了吗?”
这个小个子男人有一种超越世间一切技巧的天赋。他既怪诞又可怕,以他的真诚让餐桌陷入了惊慌。马丁夫人觉得他很有趣,对他大加赞赏:
“至少,”她说,“你捍卫了你的教友。施莫尔先生,你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位美丽的犹太女士,她在报纸上读到自己接待了犹太精英后,到处大喊自己受到了侮辱。”
“夫人,我确信您不知道犹太道德是多么美丽且优于其他所有道德。您知道那关于三枚戒指的寓言吗?”
这个问题淹没在对话的低语声中,那里交织着外交政策、画展、时尚丑闻和学院演说。他们谈论着新小说和即将上演的剧目。那是一部喜剧。拿破仑在其中是一个次要角色。
谈话最终集中在拿破仑一世身上,他经常被搬上舞台,并被书籍重新研究——他成了一个好奇的对象,一个时尚人物,不再是那个在诺万和贝朗热、夏莱和拉费创作他传奇的年代里,为国家穿着靴子的平民英雄、半神,而是一个好奇的个体,一个在鲜活的无限性中引人入胜的类型,一个其风格令艺术家欣喜、其行为吸引轻浮闲人的形象。
加兰,这位建立在仇恨帝国基础上的政治人物,诚恳地认为这种民族口味的回归不过是荒谬的痴迷。他没看到其中的危险,也不感到恐惧。他的恐惧总是突如其来且凶猛的。此刻他非常平静;他既不谈论禁止表演,也不谈论查禁书籍、监禁作者或压制任何事物。他镇定而严肃,在拿破仑身上只看到了泰纳笔下那个踢了沃尔内肚子的“雇佣兵”。人人都想定义真正的拿破仑。马丁伯爵面对着帝国风格的中央装饰品和那些带翅膀的胜利女神,适时地谈论起拿破仑作为组织者和行政官员的一面,并将他置于国务委员会主席的高位,在那里他的言论为晦涩的问题带来了解释。加兰断言,在他那些臭名昭著的会议上,拿破仑会借口吸鼻烟,要求议员们递给他那些装饰着微型画和钻石的金盒子,而那些盒子就此一去不复返。这个轶事是穆尼耶本人的儿子讲给他的。
蒙泰苏伊在拿破仑身上推崇秩序的天才。“他喜欢,”他说,“把工作做得漂亮。那是大多数人已经丧失的审美。”
画家杜维凯,他的思想是艺术家的那一类,感到有些尴尬。在那张从圣赫勒拿岛带回的葬礼面具上,他没能找到那些在奖章和半身像中被奉为圭臬的、既美丽又充满力量的面部特征。现在,当那张面具的青铜铸件被挂在各式旧货店里,混迹于镀金木雕的老鹰和狮身人面像之间时,人们不得不对此深信不疑。依他之见,既然拿破仑真实的脸并非那张理想化的拿破仑之脸,那么他真实的灵魂也未必如理想主义者们所设想的那样。或许那只是一个平庸之辈的灵魂。曾有人这么说过,而他倾向于认为这是真的。总之,自诩画出了本世纪最出色肖像画的杜维凯深知,名人们很少与人们对他们所形成的观念相符。
丹尼尔·萨洛蒙先生指出,杜维凯所谈论的那张精致面具——即从皇帝毫无生气的脸上取下的石膏模型,由安托马奇医生带回欧洲——是在1833年路易·菲利普统治时期首次被翻铸成青铜并以预订方式出售的,当时就已引起了人们的惊讶与怀疑。人们怀疑那位意大利化学家,即那个总是喋喋不休、饥肠辘辘的江湖郎中,试图戏弄大众。当时受推崇的加尔医生的信徒们认为这张面具可疑。他们在上面找不到天才的突起;而按照这位大师的理论去审视额头,其构造也没有呈现出任何显著之处。
“确实如此,”塞尼亚文公爵夫人说,“拿破仑唯一值得注意的事迹,就是踢了沃尔内的肚子并偷走了一个饰有钻石的鼻烟盒。加兰先生刚刚才教导过我们。”
“然而,”马丁夫人说,“没人敢肯定他真的踢了沃尔内。”
“真相终会大白,”公爵夫人愉快地回答,“拿破仑什么也没做。他甚至没踢沃尔内,他的头脑也和一个白痴无异。”
拉里维埃将军觉得他该说点什么。他抛出了这么一句:
“拿破仑——关于他1813年的战役,人们讨论得很多。”
将军一心想取悦加兰,他别无他想。然而,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成功地总结出一项判断:
“拿破仑犯了错误;在他那种处境下,他本不该犯任何错误。”他戛然而止,满脸通红。
马丁夫人问道:
“那么您呢,旺斯先生,您是如何看待拿破仑的?”
“夫人,我不太喜欢佩剑的武夫,征服者在我眼里是危险的疯子。但尽管如此,皇帝的那个形象依然像吸引公众那样吸引着我。我在其中发现了性格与生命。没有任何诗歌或小说比得上《圣赫勒拿回忆录》,尽管它写得荒诞不经。如果您想知道我对拿破仑的看法,那就是,他为荣耀而生,拥有史诗英雄那种辉煌的单纯。英雄必须是人。拿破仑是人。”
“哦,哦!”大家惊呼道。
但保罗·旺斯继续说道:
“他既暴戾又轻浮;因此他极为人性化。我的意思是,他和每个人都一样。他以惊人的力量渴望着大多数人所尊崇和渴望的一切。他怀有幻想,并把这些幻想赋予了人民。这就是他的力量与弱点;这也是他的美。他相信荣耀。他对生活和世界的看法,与他麾下任何一名掷弹兵毫无二致。他始终保留着那种以玩弄刀剑和鼓槌为乐的幼稚严肃感,以及那种成就优秀军人的纯真。他真诚地崇尚武力。他是人中之人,是人类的血肉。他没有任何思想不是付诸行动的,而他所有的行动既伟大又平凡。正是这种庸俗的伟大造就了英雄。而拿破仑是完美的英雄。他的大脑从未超越过他的手——那只抓住世界的小而美的手。他从未有过片刻去关心那些他无法企及的事物。”
“那么,”加兰说,“照您看来,他不是一位智力天才。我赞同您的观点。”
“当然,”保罗·旺斯继续道,“他有足够的天赋在世界的文治武功舞台上大放异彩。但他没有思辨的天才。正如布丰所说,那种天才属于另一码事。我们有他的著作和演讲集。他的文风有动感,有想象力。而在这一堆思想中,人们找不到一丝哲学上的好奇,找不到一种对不可知事物的焦虑表达,也没有一丝对笼罩着命运的神秘力量的敬畏。在圣赫勒拿岛,当他谈论上帝和灵魂时,他看起来就像个十四岁的初中生。被抛向这个世界,他的头脑发现自己正适合这个世界,并将它尽数拥抱。他的头脑中没有任何一部分迷失在无限之中。他自己是个诗人,却只懂得行动的诗歌。他将自己强大的生活之梦限制在地球之上。在他那可怕而动人的天真中,他相信一个人可以成为伟大的人,岁月与不幸都未能让他丢失这个念头。他的青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那崇高的少年时代,伴随了他的一生,因为生活从未带给他真正的成熟。这就是行动者的反常状态。他们完全活在当下,他们的天才集中于一点。他们生存的时光并非由沉思和超脱的冥想链条连接在一起。他们在一系列行动中承接自身。他们缺乏内心生活。这种缺陷在拿破仑身上尤为明显,他从未活在自我之中。由此产生了他那轻浮的气质,这使他能轻松地承受住自身罪恶与错误的沉重负荷。他的头脑每天都在重生。他比任何人都更具备消遣的能力。在他圣赫勒拿岛那座凄凉的岩石上,见到太阳升起的第一天,他便跳下床,吹着一首浪漫的曲调。那是超越了命运之人的心灵安宁;那是心智复苏之敏捷的轻浮。他完全向外而生。”
加兰不喜欢保罗·旺斯那种机巧的言辞与语调,试图加速结论:
“总之,”他说,“在这个人身上,有些怪物的成分。”
“这世上没有怪物,”保罗·旺斯回答,“而那些被视为怪物的人,只会激起恐惧。拿破仑曾被一整个民族所爱戴。他拥有赢取人心的力量。他士兵的快乐便是为他而死。”
马丁伯爵夫人本希望德沙特尔发表一下意见。但他带着几分惊惶婉拒了。
“你们知道,”施莫尔又说,“那个三枚戒指的寓言吗,那是葡萄牙犹太人崇高的灵感。”
加兰在称赞保罗·旺斯那番精彩的悖论时,却遗憾于对方以牺牲道德与正义为代价来卖弄口才。
“一个伟大的原则,”他说,“是人应当以其行为来评判。”
“那么女性呢?”塞尼亚文公爵夫人突兀地问道,“你们通过她们的行为来评判她们吗?而且你们怎么知道她们做了什么?”
说话声与银餐具清脆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温暖的空气笼罩着房间。玫瑰花瓣落在桌布上。更热烈的思想涌向大脑。
拉里维埃将军陷入了梦境。
“当公众的喧嚣震破我的耳朵时,”他对邻座说,“我就要去图尔生活。我要去种花。”
他自诩是一名出色的园丁;一朵玫瑰以他的名字命名。这让他深感自豪。
施莫尔再次询问他们是否知道三枚戒指的寓言。
公爵夫人打趣那位议员。
“那么您不知道吗,加兰先生,人们为了截然不同的原因会做相同的事情?”
蒙泰苏伊说她是正确的。
“正如您所说,夫人,行为证明不了什么,这确实千真万确。这种思想在唐璜生平的一则插曲中表现得尤为惊人,那既不为莫里哀所知,也不为莫扎特所知,却揭示在一段英国传说中,我对此的了解还得归功于我在伦敦的朋友詹姆斯·拉塞尔·洛威尔。人们从中得知,那位伟大的诱惑者在三个女人身上浪费了时间。一个是市民阶层的妻子:她深爱着丈夫;第二个是修女:她绝不肯违背誓言;第三个,曾长期过着堕落生活,变得丑陋不堪,是一名下流场所的仆人。在经历了她所做的一切、目睹了一切之后,爱情对她来说已毫无意义。这三个女人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表现得如出一辙。行为证明不了什么。是行为的整体,它们的重量,它们的总和,才构成了一个人存在的价值。”
“我们的一些行为,”马丁夫人说,“有着我们的相貌,我们的脸:它们是我们的女儿。其他的则与我们毫无相似之处。”
她站起身,挽起将军的手臂。
在去客厅的路上,公爵夫人说:
“泰蕾丝说得对。有些行为根本无法表达我们真正的自我。它们就像我们在噩梦中做出的事情。”
挂毯上的仙女们对着客人们发出徒劳的微笑,而客人们并未看她们。
马丁夫人与她年轻的表妹贝莱姆·德·圣诺姆夫人一起上咖啡。她称赞了保罗·旺斯在餐桌上的发言。
“您谈论拿破仑时那种心态的自由,在我听到的谈话中很少见。我注意到,当孩子们长得漂亮时,他们嘟嘴的样子就很像滑铁卢时的拿破仑。您让我感受到了这种相似性背后的深层原因。”
随后,她转向德沙特尔:
“您喜欢拿破仑吗?”
“夫人,我不喜欢革命。而拿破仑就是穿上长靴的革命。”
“德沙特尔先生,您为什么不在晚餐时说出来?但我看您更喜欢在私下交谈时才展示机智。”
马丁-贝莱姆伯爵将男士们送往吸烟室。只有保罗·旺斯留在了女士们中间。塞尼亚文公爵夫人问他小说是否写完了,主题是什么。那是一项试图通过一系列似是而非的前提来抵达真相的研究。
“因此,”他说,“小说获得了一种历史在其沉重的轻浮中从未拥有的道德力量。”
她询问这本书是否是为女性写的。他回答说不是。
“旺斯先生,您不为女性写作是错的。一个卓越的男人为她们做不了别的。”
他想知道是什么给了她这个想法。
“因为我发现所有聪明的女人都爱傻瓜。”
“那些让他们感到厌倦的人。”
“当然!但卓越的男人会更让她们厌倦。他们会有更多的手段来折磨她们。但告诉我您小说的主题。”
“您坚持吗?”
“噢,我可什么都不坚持。”
“好吧,我告诉您。这是一项关于民俗的研究;是一个年轻工人的故事,他清醒且贞洁,长得像个姑娘,有着处子般的心智,一颗敏感的灵魂。他是个木雕工,活儿干得很好。晚上,在母亲身边,他爱他的母亲,他钻研书籍。在他那简单且易于接受的头脑中,思想像子弹嵌进墙里一样驻扎下来。他没有任何欲望。他没有那些将我们束缚在生活中的激情或恶习。他孤独而纯洁。拥有强大的美德,他变得自负。他生活在穷苦人中间。他看到苦难。他有献身精神却没有怜悯心。他有一种被称作利他主义的冷漠慈善。他不人性,因为他不感性。”
“噢!一个人必须感性才能称之为人吗?”
“当然,夫人。真正的怜悯,正如温柔一样,源于内心。他不够聪明,无法质疑。他相信他所读到的。他读到的是:为了建立普遍的幸福,社会必须被摧毁。对殉道的渴望吞噬了他。一天早晨,吻过母亲后,他出门了;他守候着他所在地区的社会主义议员,见到他,便扑上去,将一把匕首没入他的胸膛。无政府主义万岁!他被捕,量刑,拍照,审讯,审判,被判处死刑,并送上断头台。这就是我的小说。”
“这可不怎么有趣,”公爵夫人说;“但这并非您的错。你们的无政府主义者和其他法国人一样胆小而温和。俄国人有更多的胆识和想象力。”
马丁伯爵夫人问保罗·旺斯是否认识客人们中间那位沉默、看起来很胆小的人。是她丈夫邀请来的。她对他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保罗·旺斯只能说他是一位参议员。他曾偶然在卢森堡宫那条充作图书馆的长廊里见过他一次。
“我去那里是为了看圆顶,德拉克罗瓦在那里画了一片淡蓝色的桃金娘树林,画着古代的英雄和圣贤。那位先生当时也在,带着同样那副落魄、可怜的神情。他的外套是湿的,他正在取暖。他在和几位老同事说话,一边搓着手一边说:‘证明共和国是最好的政府的证据,就在于1871年它能在一周内杀掉六万名起义者而未失去民心。在这种镇压之后,任何其他政权都将不可能存在。’”
“他是个非常邪恶的人,”马丁夫人说,“想到我刚才还在可怜他!”
加兰夫人,下巴轻柔地落在胸前,在她那主妇式的心境的平静中睡着了,梦到了她卢瓦尔河畔的菜园,那儿的合唱团常去为她演奏小夜曲。
约瑟夫·施莫尔和拉里维埃将军从吸烟室走出来。将军在塞尼亚文公爵夫人和马丁夫人之间坐下。
“我今天早上在公园里遇见了瓦尔堡男爵夫人,她骑着一匹壮丽的马。她说:‘将军,您是怎么弄到这么多好马的?’我回答:‘夫人,要拥有好马,您要么非常有钱,要么非常聪明。’”
他对自己这个回答感到非常满意,以至于重复了两遍。
保罗·旺斯靠近马丁伯爵夫人:
“我知道那位参议员的名字:是莱耶。他是一个政治协会的副主席,也是一本题为《十二月二日的罪行》的书的作者。”
将军继续说道:
“天气糟糕透了。我走进一间茅屋,发现了勒梅尼勒在那里。我当时心情很差。我看出来他在取笑我,因为我在找地方避雨。他以为我是将军就一定喜欢风雪。他说他喜欢坏天气,下周还要和朋友们去猎狐。”
谈话停顿了片刻;将军继续道:
“我祝他玩得开心,但我可不羡慕他。猎狐并不令人愉快。”
“但它很有用,”蒙泰苏伊说。
将军耸了耸肩。
“在春天,当禽类要喂养幼崽时,狐狸对鸡舍非常危险。”
“狐狸是狡猾的偷猎者,它们对农场主造成的损害远小于对猎人造成的损害。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泰蕾丝并没有听公爵夫人对她说话。她在想:
“他没告诉我他要走!”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公爵夫人问道。
“没想什么有趣的事,”泰蕾丝回答。
第四章 梦的终结
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窗帘、门帘、靠垫、熊皮和来自东方的地毯消减了所有的声音,火光映照在挂于三个冬天的舞会彩带间的闪亮佩剑上。红木小柜上放着一只银杯,那是某个体育俱乐部的奖品。在桌子中央的瓷盘上,矗立着一个盛着白丁香花枝的水晶花瓶;灯光在温暖的阴影中跳动。泰蕾丝和罗伯特,两人的眼睛习惯了昏暗,在这些熟悉的物品间自如地移动。他点燃了一支香烟,而她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处在一个如此暗淡的角落,几乎看不见自己。她从桌上那只波希米亚玻璃小杯里取下发针,那杯子她已经用了三年了。他看着她,看她轻盈的手指在金色的发丝间迅速穿梭,她的脸,被阴影磨砺得黝黑,显露出一种神秘的表情。她没有说话。
他对她说:
“你现在不生气了吧,亲爱的?”
而当他坚持要一个回答时,她说:
“你希望我说什么,我的朋友?我只能重复我刚才说的。我觉得奇怪的是,我不得不从拉里维埃将军那里得知你的计划。”
他非常清楚她并没有原谅他;她对他始终保持着冷淡与克制。但他假装认为她只是在闹别扭。
“亲爱的,我向你解释过了。我告诉过你,当我见到拉里维埃时,刚收到卡蒙的一封信,提醒我履行在他林子里猎狐的承诺,我就回信答应了。我本打算今天告诉你。我很抱歉让拉里维埃将军先告诉你,但这根本没什么意义。”
她的双臂像花瓶的把手一样高高举起。她用那双他无法理解的平静眼睛投去一瞥。
“那么你要走了?”
“下周,周二或周三。我最多只离开十天。”
她戴上装饰着一枝冬青的紫貂皮圆帽。
“这是你无法推迟的事情吗?”
“噢,是的。一个月后狐皮就不值钱了。况且,卡蒙邀请了我几位好朋友,他们会因为我的缺席而感到遗憾的。”
她用一根长发针将帽子固定在头上,皱起了眉头。
“猎狐很有趣吗?”
“噢,是的,非常有趣。狐狸有必须去参透的计谋。那种动物的智慧实在令人惊叹。我曾在夜里观察过一只狐狸捕兔。它组织了一场真正的狩猎。我向你保证,想要驱赶一只狐狸可不容易。卡蒙的酒窖非常出色。我倒不在乎这个,但大家普遍都很欣赏。我会给你带回半打皮毛的。”
“你希望我拿它们做什么?”
“噢,你可以做成地毯。”
“而你要去狩猎八天?”
“不是一直都在狩猎。我会去探望我姨妈,她等着我呢。去年这个时候,在她家有一场愉快的聚会。她带了两个女儿和三个外甥女以及她们的丈夫。这五个女人都漂亮、开朗、迷人且无可挑剔。我下月初去的时候大概能见到她们,她们是为了我姨妈的生日聚在一起,我会待上两天。”
“我的朋友,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如果因为我让你缩短了如此愉快的假期,我会感到过意不去的。”
“那你呢,泰蕾丝?”
“我吗,我的朋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炉火渐渐熄灭。他们之间的阴影愈发深重。她用梦呓般的语调说道:
“不过,让一个女人单独待着确实从不谨慎。”
他走近她,试图在黑暗中看清她的眼睛。他握住她的手。
“你爱我吗?”他说。
“噢,我向你保证我没有爱上别人,但——”
“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在想我们整个夏天都是分离的;冬天你有一半时间都和父母朋友待在一起;如果我们见面的机会这么少,那还不如不见的好。”
他点亮了烛台。他那坦率而坚硬的脸庞被照亮了。他看着她,带着一种自信,这种自信与其说来自恋爱中人常见的自负,不如说来自他天生缺乏尊严。出于教育和心智的单纯,他相信她。
“泰蕾丝,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有时你严厉得令人痛苦。”
她猛地摇了摇头。
“你还要怎样?我既刻薄又固执。这是血统里的东西。我从我父亲那里继承了它。你了解茹安维尔(Joinville);你见过那座城堡、那些天花板、挂毯、花园、公园、猎场,你说过法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你没见过我父亲的工作间——一张白木桌和一张红木写字台。我身上的一切都源于那里。在那张桌子上,我父亲做了四十年的玩偶;起初是在一间小屋里,后来是在我出生的那套公寓里。那时我们还不算特别富有。我是暴发户的女儿,或者是征服者的女儿,这都一样。我们是讲究物质利益的人。我父亲想挣钱,想拥有他能买得起的一切——也就是说,拥有所有东西。我想要挣得并留住——什么?我不知道——我拥有的幸福——或者我没能拥有的。我有我苛求自己的方式。我渴望梦想和幻觉。噢,我非常清楚,所有这些并不值得一个女人委身于一个男人所付出的那份心力;但这份心力本身是有价值的,因为这份心力就是我自己,就是我的生活。我喜欢享受我所喜爱的事物,或思考我所喜爱的事物。我不希望失去。我像爸爸:我要求我应得的一切。还有——”
她放低了声音:
“还有,我有——冲动!现在,亲爱的,我让你厌烦了。你还要怎样?你不该爱上我的。”
这种她早已让他习惯了的言谈,常常破坏他的兴致。但它并不让他惊慌。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很敏感,但对她所说的话却一点也不;他不重视女人的言语。由于自己就不善言辞,他无法想象语言有时和行动是一样的。
尽管他爱她,或者说,正因为他以一种坚定与自信爱着她,他觉得有责任抵制她的反复无常,他认为这些是荒谬的。每当他表现得像个主人,他在她面前就总是成功;而且,天真地,他总是以这种姿态收场。
“你很清楚,泰蕾丝,除了让你开心,我什么都不想做。别对我闹脾气。”
“我为什么不能闹脾气?如果我委身于你,那既不是因为我讲逻辑,也不是因为我觉得我必须这样做。那是因为我一时兴起。”
他看着她,既惊讶又忧伤。
“这个词让你不舒服吗,我的朋友?好吧,那我们说是爱情好了。确实是爱情,全心全意地,而且是因为我感觉到你爱我。但爱情必须是一种愉悦,如果我在其中找不到你所谓的我的反复无常——但那其实是我的欲望,我的生活,我的爱情——那我就不要它了;我宁愿独自生活。你真让人吃惊!我的任性!生活中还有别的吗?你的猎狐,那难道不是任性吗?”
他回答,非常诚恳:
“如果我没有承诺过,我向你发誓,泰蕾丝,我会以极大的喜悦牺牲掉那点小小的消遣。”
她感觉到他说的是实话。她知道他在履行最微小的承诺时是多么严谨,但也意识到如果她坚持,他确实就不会去了。但已经太迟了:她并不想赢。她从此只想寻求失败的那种剧烈的快感。她假装认真对待他的理由,说道:
“啊,你已经承诺过了!”
她假装屈服了。
他起初感到惊讶,但最终为自己能让她听从道理而感到自豪。他感激她没有坚持己见。他揽住她的腰,作为奖励,吻了吻她的脖子和眼睑。他说:
“在我走之前,我们可能还能见三四次面,如果你愿意,甚至更多。只要你愿意来,我就会一直等你。明天你会在这里见我吗?”
她让自己满足于说,明天或是其他任何日子,她都无法前来。
她轻声提到了那些妨碍她的事情。
那些障碍看起来很轻微;拜访、一件要试穿的礼服、一场慈善义卖、展览会。随着她对这些困难的铺陈,它们似乎变得严重起来。拜访不能推迟;有三场义卖;展览很快就要结束。总之,在他出发前,她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由于他早已习惯了这类借口,他没能注意到这些借口对于泰蕾丝来说并不自然。被这一连串的社交义务所困扰,他没有坚持,只是沉默而痛苦地待着。
她用左臂撩起门帘,右手放在门锁上;站在东方挂毯那深蓝色与宝石红交织的浓郁背景前,她转头看向即将告别的爱人,带着一丝嘲讽,却又流露出一抹悲剧性的情感,说道:
“再见,罗伯特。祝你玩得开心。我的拜访、我的琐事,还有你的那些小聚会,什么都不是。生活就是由这些琐碎构成的。再见!”
她出去了。他本想陪她,但他定下规矩,除非她强烈要求,否则绝不在街上与她同行。
在街上,泰蕾丝突然感到自己孤身一人在世上,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她像往常一样步行回家。天黑了;空气冰冷、清澈且宁静。但她行走的那些大道,在灯光点缀的阴影中,将她笼罩在一种属于帝都的温和氛围里,这对居民们来说十分惬意,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能感觉得到。她走在一排排棚屋和旧宅之间,那是奥特伊(Auteuil)盛世的遗存,高大的楼房不时将其打断。这些小店、这些单调的窗户,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然而,她感觉到自己正处于某种无生命之物所带来的神秘友谊的魔咒之下;她觉得那些石头、房门、窗玻璃后的灯光,都在善意地注视着她。她是孤独的,她也希望孤独。她在那两座容纳她生活习惯的房子之间行走的步伐,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步伐,今天在她看来似乎是不可逆转的。为什么?今天带来了什么?算不上吵架。然而,今天说出的话却留下了一种微妙、奇异、挥之不去的刺痛,这刺痛将永远伴随着她。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发生。而那“什么也没有”消融了一切。她有一种模糊的确定感,她再也不会回到那个不久前还封存着她生活中最隐秘、最珍贵阶段的房间了。她曾以一种必要之欢愉的严肃态度爱过罗伯特。她天生是为了被爱,且十分理智,在投身于爱情时,她并没有失去那份审视的本能,那份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安全需求。她并没有选择:人们很少有选择。她没有让自己被随机地、出其不意地捕获。她做了她想做的事,就像人们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到的程度一样。她没什么可后悔的。他对于她来说,尽到了他应尽的义务。她感觉到,尽管发生了一切,但一切都结束了。她以一种干涩的忧伤想到,她生命中的三年献给了一个诚实的男人,他爱过她,而她也曾爱过他。“因为我是爱过他的。我一定是因为爱他才委身于他。”但她无法再找回最初的感觉,找回她屈服时内心的动荡。她回想起那些微小且无关紧要的细节:墙纸上的花朵,房间里的画。她回想起他曾对她说的那些略显滑稽甚至动人的话。但她觉得这段冒险似乎发生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一个她不喜欢、也几乎无法理解的陌生人身上。而刚才发生的一切,现在看起来也变得遥远了。那个房间,水晶花瓶里的丁香花,她放别针的那只波希米亚玻璃小杯——她看着这一切,仿佛是透过街上的一扇窗户往里看。她心中没有苦涩,甚至没有忧伤。唉,她没有什么是需要原谅的!这为期一周的离别并非背叛,也不是冒犯她;这什么都不是,但又是一切。这是终结。她知道。她想停下来。这是她全身心力量的共同认可。她对自己说:“我没有理由少爱他一点。我是不再爱他了吗?我真的爱过他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三年,这期间有几个月他们天天见面——这一切难道什么都不是吗?生活不是什么伟大的东西。而一个人能往里面填充的东西,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总之,她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最好还是彻底结束。所有的这些反思将她带回了这一点。这并非某种决定;决定是可以更改的。这更沉重:这是一种身体与精神的状态。
当她到达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一侧矗立着一座乡村风格的教堂,钟楼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钟,她回想起有天晚上在巴黎圣母院附近的桥上,他送给她的那一小束紫罗兰。那天他们爱着彼此——也许比平时更深。她的心因那段记忆而变得柔软。但那一小束花依然是孤零零的,在她记忆中成了一具可怜的小花骨架。
当她陷入沉思时,路人因为她着装的朴素而误解了她,一路尾随。其中一人向她搭讪,提议去吃晚餐和看戏。这让她觉得好笑。她一点也不受惊;这并非什么危机。她想:“别的女人是怎么处理这类事情的?而我,我曾答应自己绝不毁掉我的生活。生活到底值什么?”
在宗教博物馆(Musee des Religions)的希腊式灯笼对面,她发现地面被工人们挖开了。地上有块块铺路石,中间横跨着一座由窄而柔韧的木板搭成的桥。她刚踏上去,就看到在另一端,她面前,有一个男人在等她。他认出了她,并鞠了一躬。是德沙特尔(Dechartre)。她看出他很高兴遇到她;她用微笑向他致意。他请求准许陪她走上一段,他们便进入了那个宽敞而通风的空间。在这里,稍微后退的高楼显得不再压抑,显露出一角天空。
他告诉她,他在远处就凭她身姿和动作的韵律认出了她,那是她独有的。
“优美的动作,”他补充道,“就像眼睛听到的音乐。”
她回答说她喜欢走路;这是她的乐趣,也是她身体健康的原因。
他也喜欢在人口稠密的城镇和美丽的田野里行走。公路的神秘感吸引着他。他喜欢旅行。尽管旅行已经变得普遍而简单,但在他看来,它们依然保留着强大的魅力。他见过金色的白昼和水晶般的夜晚,见过希腊、埃及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但无论去哪里,他总是回到意大利,仿佛回到了他精神的母国。
“下周我就要去那里,”他说。“我渴望再次见到拉文纳(Ravenna),它沉睡在荒凉海岸的黑松林中。您见过拉文纳吗,夫人?那是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坟墓,闪烁的幽灵在那里出没。死亡的魔力就在那儿。圣维塔莱(Saint Vitale)的马赛克作品,带着它们野蛮的天使和戴光环的女皇,让人感受到东方那种怪诞的欢愉。如今,加拉·普拉西迪亚(Galla Placidia)的墓穴已经剥落了银片,在地下室里显得阴森恐怖,既明亮又阴暗。当你透过石棺上的孔洞往里看时,仿佛能看见狄奥多西的女儿,坐在金色的椅子上,端坐在镶满宝石并绣有旧约场景的长袍中;她美丽而残忍的面孔经芳香植物处理,保存得坚硬漆黑,乌木般的手静止在膝盖上。十三世纪以来,她一直保持着这种葬礼的威严,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把蜡烛伸进墓穴的孔洞,把尸体烧毁了。”
马丁-贝莱姆夫人问那位死去的女人,那个如此傲慢且自负的女人,在生前做过些什么。
“她曾两次为奴,”德沙特尔说,“后来又两次成为女皇。”
“她一定很美,”马丁夫人说。“您把她在坟墓里的样子描绘得太生动了。她让我感到害怕。德沙特尔先生,您要去威尼斯吗?还是您已经厌倦了贡多拉、宫殿环绕的运河和圣马可广场的鸽子?我承认,即使去过三次,我依然喜欢威尼斯。”
他说她是对的。他也喜欢威尼斯。
每当他去那里,他就会从雕塑家变成画家,进行写生。他想描绘那里的氛围。
“在别处,”他说,“即使在佛罗伦萨,天空也太高了。而在威尼斯,天空无处不在;它爱抚着大地和水面。它深情地包裹着铅制的圆顶和大理石立面,将珍珠和水晶般的物质投射到那五彩斑斓的空气中。威尼斯的美在于它的天空和它的女人们。威尼斯的女人多漂亮啊!她们的身姿在黑披肩下显得如此纤细柔韧。哪怕这些女人只剩下一块骨头,人们也能在那块骨头上发现她们精致结构的魅力。周日,在教堂里,她们组成一群群欢笑的人,显得有些躁动,胯部略显尖俏,脖颈优雅,笑容如花,眼神撩人。而且,当一个长着维特里乌斯(Vitellius)般面孔、手持圣餐杯、由两名唱诗班男孩领头的牧师经过时,她们都以年轻动物般的柔韧弯下身去。”
他迈着不均匀的步子,随着思想的节奏,有时快,有时慢。她走得更稳当,几乎走在了他前面。他侧身看着她,喜欢她那坚定而柔韧的姿态。他注意到她那固执的头不时晃动,让圆帽上的冬青叶轻轻颤动。
出乎意料,他从这次与一位几乎不相识的年轻女士的会面中感受到一种魅力,一种近乎亲密的魅力。
他们已经到达那条大道展开四排树木的地方。他们沿着石砌的矮墙行走,矮墙上覆盖着黄杨木树篱,遮挡住了码头上建筑的丑陋。从朦胧天气里似乎停留在水面上的乳白色氛围中,人们能感受到河流的存在。天空是清澈的。城市的灯光与星辰交织在一起。在南方,猎户座带上的三颗金钉熠熠生辉。德沙特尔继续说道:
“去年在威尼斯,每天早上我走出房门时,都能看到在她的门口——比运河高出三级台阶——坐着一个迷人的姑娘,小小的头,脖子圆润结实,胯部线条优雅。她就在那里,在阳光下,被害虫包围着,像双耳细颈瓶一样纯洁,像花儿一样芬芳。她微笑着。那是多么美的嘴唇啊!在最美的光线下,这是最丰富的珠宝。我及时意识到,这个微笑是送给站在我身后、头上顶着篮子的屠夫的。”
在通往码头那条狭窄街道的拐角处,在两排小花园之间,马丁夫人放慢了脚步。
“威尼斯的女人都很漂亮,这是真的。”她说。
“她们几乎都漂亮,夫人。我说的是那些平民姑娘——卖雪茄的、玻璃作坊里的。其他的那些就显得平庸多了。”
“你所说的‘其他的’是指上流社会的女性;你不喜欢她们?”
“上流社会的女性?噢,她们中有些人确实很有魅力。至于爱上她们,那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向他伸出手,随即转身拐过了街角。
第五章 家庭晚餐
那天晚上,她和丈夫独自用餐。那张窄小的餐桌上没有摆放金鹰和带翼胜利女神的篮子。烛台也没有照亮乌德里(Oudry)的画作。当丈夫谈论着一天发生的事情时,她陷入了忧伤的遐想中。她觉得自己在雾气中漂浮。那是一种宁静而近乎甜蜜的痛苦。她隐约透过云雾看见斯蓬蒂尼街(Rue Spontini)那间小房间被天使搬到了喜马拉雅山脉的峰顶之上,而罗伯特·勒梅尼勒——在某种世界末日的震颤中——在戴上手套时消失了。她摸了摸脉搏,看看自己是否发烧。桌上银器碰撞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听见丈夫在说:
“我亲爱的朋友加沃(Gavaut)今天在众议院就储备金问题发表了一场精彩的演说。他的思想变得如此健全和公正,真是不可思议。噢,他进步了很多。”
她忍不住笑了。
“但加沃,我的朋友,是个可怜虫,除了逃离那些饥肠辘辘的人群,他从来没想过任何别的事情。加沃的思想从来都没离开过他的肘部。政界里有人认真对待他吗?你可以肯定,他从未给任何女人带来过幻觉,甚至连他妻子都没有。况且,要制造那种幻觉,男人并不需要多少东西。”她唐突地补充道:
“你知道贝儿小姐(Miss Bell)邀请我陪她在菲耶索莱(Fiesole)待上一个月吗?我已经接受了;我要去了。”
他没有感到太惊讶,反倒是有些不满,问她和谁一起去。
她立刻回答:
“和马梅夫人(Madame Marmet)一起。”
对此没什么可反对的。马梅夫人是个得体的同伴,而且她去探访意大利也是合适的,她丈夫曾在那里做过一些考古发掘。他只问了一句:
“你邀请她了吗?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周。”
他明智地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判定反对只会让她的反复无常更加坚定,并担心会助长那个愚蠢的念头。他说:
“当然,旅行是一种愉快的消遣。我本想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高加索和土耳其斯坦(Turkestan)。那是个有趣的国度。安年科夫(Annenkoff)将军会把他的马车、火车以及铁路上的其他一切任我们支配。他是我的朋友;他非常迷恋你。他会为我们提供一支哥萨克护卫队。”
他坚持试图奉承她的虚荣心,却无法意识到她的心思并不在社交场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可能会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于是他又开始赞美那些山脉、古老的城市、集市、服装、盔甲。
他补充道:
“我们会带上一些朋友——塞尼亚文公爵夫人、拉里维埃将军,也许还有旺斯或勒梅尼勒。”
她干笑了两声,回答说他们还有时间挑选客人。
他开始关注她的需求。
“你没吃什么东西。你会损害健康的。”
虽然还不太相信这次仓促的离行,但他感到了一丝焦虑。两人都恢复了自由,但他不喜欢独自一人。他觉得只有当妻子在身边时,他才是完整的。况且,他已决定在会期内举行两三次政治晚宴。他眼见自己的党派日益壮大。现在正是展现自我、大放异彩的时候。他神秘地说道:
“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需要我们所有朋友的帮助。你没有关注事态的发展吗,泰蕾丝?”
“没有,亲爱的。”
“真遗憾。你有判断力,思想开明。如果你关注了事态的发展,你就会被那股引领国家回归温和立场的潮流所触动。国家厌倦了极端。它拒绝那些在激进政治和宗教迫害中妥协的人。迟早有一天,有必要用其他人来组建一个卡西米尔-佩里耶(Casimir-Perier)式的内阁,而那一天——”
他停住了:她听得实在太心不在焉了。
她陷入了沉思,忧郁而幻灭。在她看来,那个美丽的女人——在那间封闭的房间里,在那温暖的阴影中,将赤脚踩在棕熊皮地毯上,任由情人亲吻,同时在镜子前盘弄着头发——那并不是她自己,甚至不是她所熟知或渴望了解的女人,而是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一根没插稳的发卡,那种波希米亚玻璃杯里的发卡,掉在了她的脖颈上。她打了个寒颤。
“然而,我们确实必须为我们的那些政治挚友举办三四场晚宴,”马丁-贝莱姆先生说道,“我们得邀请一些老激进派,让他们和我们圈子里的人见见面。能找到几位漂亮的女士就更好了。我们或许可以邀请贝拉尔·德·拉·马尔夫人(Madame Berard de la Malle);两年来,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已经销声匿迹了。你觉得如何?”
“但是,亲爱的,既然我下周就要出发了——”
这话让他大为惊愕。
他们沉默且阴郁地走进客厅,保罗·旺斯(Paul Vence)正在那里等候。他经常在晚上过来。
她向他伸出手。
“见到你真高兴。我正要离开这个城市。巴黎又冷又凄凉。这天气让我感到疲惫和忧伤。我要去佛罗伦萨,待上六周,去看望贝尔小姐(Miss Bell)。”
马丁-贝莱姆先生随后抬眼望天。
旺斯问她是否经常去意大利。
“去过三次,但我什么也没看见。这一次,我希望能仔细看看,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从佛罗伦萨出发,我打算去托斯卡纳和翁布里亚散散步。最后,我还要去威尼斯。”
“你会如愿以偿的。威尼斯让人联想到那创造了神圣意大利的伟大周日里的安宁。”
“你的朋友德沙特尔(Dechartre)曾跟我非常动人地谈起过威尼斯,谈起那如珍珠般播撒的威尼斯气息。”
“是的,在威尼斯,天空是色彩大师。而佛罗伦萨则启迪心智。一位古老的作家曾说:‘佛罗伦萨的天空轻盈而微妙,滋养了人类的美好思想。’我在托斯卡纳度过过美妙的时光。真希望还能重温旧梦。”
“那你过来见我吧。”
他叹了口气。
报纸、书籍和他的日常工作阻碍了他。
马丁-贝莱姆先生说,每个人都应该在这样的理由面前低头,而且能读到保罗·旺斯先生所写的文章和好书,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没人会想让他放下工作。
“噢,我的书!人在书里永远无法表达出他想表达的东西。想要自我表达是不可能的。我自认为和任何人一样擅长用笔交谈;但归根结底,交谈或写作,是多么徒劳的职业!那些构成音节、词语和短语的小小符号,是多么地苍白无力且充满缺陷。那些卑微的象形文字所掩盖的思想,那美好的思想,最后变成了什么?读者从我的文字里得到了什么?一连串错误的理解、反向的理解,以及荒谬的理解。阅读,倾听,其实就是翻译。或许存在美丽的翻译,但绝不存在忠实的翻译。为什么我要在意他们对我书的赞美呢?因为他们所赞美的,不过是他们自己在书里看到的东西罢了。每一位读者都用自己的幻象取代了我们的幻象。我们为他提供了激活他想象力的手段。成为这种练习的诱因是一件可怕的事。这是一种无耻的职业。”
“你在开玩笑吧,”马丁-贝莱姆先生说。
“我不这么认为,”泰蕾丝说,“他意识到一个人的思想对于另一个人来说是不可穿透的,他为此感到痛苦。他觉得自己在思考时是孤独的,在写作时也是孤独的。无论一个人做什么,他在世界上永远是孤独的。这就是他想说的。他是对的。你尽可以去解释,但你永远无法被真正理解。”
“还有符号——”保罗·旺斯说。
“旺斯先生,你不觉得符号也是一种象形文字吗?给我说说舒莱特(Choulette)的消息吧。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旺斯回答说,舒莱特正忙于组建圣方济各第三会(Third Order of Saint Francis)。
“夫人,这个念头产生于一个奇妙的时刻。有一天,他去医院后面的那条街上探望他的玛丽亚(Maria)——那条街总是潮湿不堪,房屋摇摇欲坠。你必须知道,他视玛丽亚为替世人背负罪孽的圣徒和殉道者。
“他拉响了门铃,那根绳子被两世纪以来的访客摸得油光发亮。也许是因为那位殉道者当时正在小酒馆里——她在那里很出名——又或许是因为她正在房间里忙碌,总之她没有开门。舒莱特按了很久,用力过猛,以至于门铃绳落在了他手中。他擅长解读象征符号和事物的隐义,立刻明白这根绳子脱落并非没有超自然力量的许可。他把它制成了一条腰带,并意识到自己已被选中,去引领圣方济各第三会重返原始的纯净。他放弃了女人的美色、诗歌的欢愉、荣耀的光辉,开始潜心研究圣方济各的生平与教义。然而,他还是把自己的一本名为《Les Blandices》的书卖给了出版商,据他说,里面描写了各种各样的爱。他自诩在书中表现出了一种带有某种优雅的罪恶感。但这本书非但没有损害他的神秘主义事业,反而起到了助益,因为经过后续工作的修正,他将变得诚实且堪为楷模;而他收到的稿酬——如果这是一本更纯洁的书,他绝不可能拿到这么多钱——将用于去阿西西(Assisi)的朝圣之旅。”
马丁夫人问这个故事有几分是真。旺斯回答说,她最好不要深究。
他坦承自己是这位诗人的理想主义传记作者,他所讲述的关于他的冒险经历,并不应从犹太教的字面意义去理解。
他肯定地说,至少舒莱特确实在出版《Les Blandices》,并且渴望去参观圣方济各的囚室和坟墓。
“那么,”马丁夫人惊呼道,“我要带他一起去意大利。旺斯先生,找到他,带他来见我。我下周就要出发了。”
马丁先生随即告辞,因为他不能久留。他必须完成一份第二天要提交给众议院的报告。
马丁夫人说,没有人比舒莱特更让她感兴趣了。保罗·旺斯说,他是一个独特的人类样本。
“他与我们所读过的那些经历非凡的圣徒并无二致。他像他们一样真诚。他有着精致细腻的情感和极其狂暴的头脑。如果他的某些行为让人震惊,那是因为他更脆弱,缺乏支持,或许也因为他受到的关注不够严密。此外,就像有堕落天使一样,也有不称职的圣徒:舒莱特不过是一位世俗的圣徒罢了。但他的诗是真正的诗,比十七世纪的主教们写的要好得多。”
她打断了他:
“顺便提一下,我要祝贺你结识了德沙特尔。他是个迷人的人。”
她补充道:
“或许他有点太害羞了。”
旺斯提醒她,他曾告诉过她,她会觉得德沙特尔很有趣。
“我对他了如指掌;他从童年起就是我的朋友。”
“你认识他的父母?”
“是的。他是菲利普·德沙特尔(Philippe Dechartre)的独子。”
“那位建筑师?”
“那位在拿破仑三世时期修复了图赖讷(Touraine)和奥尔莱亚内(Orleanais)许多城堡和教堂的建筑师。他既有品位又有知识。他生性孤僻安静,却冒失地攻击了当时权势滔天的维奥莱-勒-杜克(Viollet-le-Duc)。他指责对方试图将建筑物恢复到最初的蓝图,恢复成它们在初期时的样子。相反,菲利普·德沙特尔希望保留几个世纪以来在教堂、修道院或城堡上增添的一切。在他看来,废除时代错误并试图将建筑恢复到原始统一性,是一种和无知同样罪恶的科学蛮行。他说:‘抹去祖先留下的石刻印记是一种罪行。用古老风格切割出的新石材是伪证。’他希望将考古建筑师的任务限制在支撑和加固墙体上。他是对的。但所有人都说他错了。他在年轻时郁郁而终,导致了自身的毁灭,而他的对手却大获全胜。他留给遗孀和儿子一笔可观的财产。雅克·德沙特尔(Jacques Dechartre)是由他母亲抚养长大的,她对他宠爱有加。我不认为有哪种母爱能比这更狂热。雅克是个迷人的小伙子,但他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然而他看起来如此冷漠,如此容易被看透,与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别被这表象骗了。他有着一个受折磨且喜欢折磨人的想象力。”
“他喜欢女人吗?”
“你为什么问这个?”
“噢,不是为了当媒人。”
“是的,他喜欢她们。我告诉过你,他是个自私的人。只有自私的男人才会真正爱女人。在他母亲去世后,他曾与一位知名女演员让娜·唐克雷德(Jeanne Tancrede)有过一段长期的恋情。”
马丁夫人记得让娜·唐克雷德;长得不算太美,但在扮演浪漫角色时,动作有一种缓慢的优雅。
“他们几乎生活在一起,在奥特伊的一座小房子里,”保罗·旺斯继续说道,“我经常去看他们。我发现他沉溺于梦想之中,忘记了去修整那件正在布下干燥的塑像,他沉浸在自我世界里,追逐着自己的想法,完全无法听进任何人的话;而她,研究着自己的角色,脸颊被胭脂烧得通红,双眼温柔,因其聪慧和活力而显得美丽。她向我抱怨他心不在焉、乖戾且不讲理。她爱他,且只为了争取角色才背叛他。而当她背叛他时,那是一时冲动。事后她从不挂在心上。典型的女人!但她太冒失了;她向约瑟夫·斯普林格(Joseph Springer)投去微笑,希望能进入法兰西喜剧院。德沙特尔离开了他。现在她觉得和经理们生活在一起更实际,而雅克则觉得旅行更惬意。”
“他后悔过吗?”
“谁能了解那些在一个焦虑且多变、自私且热情、渴望交付自己却又迅速抽身、在世间万物中最爱自己的头脑中翻涌的东西呢?”
她唐突地换了话题。
“还有你的小说,旺斯先生?”
“夫人,我已经写到最后一章了。我的那个小工匠被送上了断头台。他死时带着那种无欲无求的处女般的冷漠,从未在唇间品尝过生命的温暖。报纸和公众赞同了这起刚刚执行的司法公正。但在另一个阁楼里,另一个工匠——一个清醒、忧郁且从事化学的人,暗自发誓要进行一次赎罪般的谋杀。”
他起身告辞。
她又叫住了他。
“旺斯先生,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把舒莱特带给我。”
当她回到卧室时,丈夫正在等她,他穿着棕红色的毛绒长袍,头上戴着那种将他那苍白枯槁的脸框住的类似总督帽的帽子。他神情严肃。在他身后,通往书房敞开的门里,灯光下露出了一堆蓝色装订的文件,那是一叠年度预算。还没等她走到房间,他就打手势示意想跟她谈谈。
“亲爱的,我真是不明白你。你太缺乏条理了。这会对你造成很大的伤害。你打算无缘无故、甚至连个借口都没有就要离家。而且你想跟谁一起跑遍欧洲?和一个波希米亚人,一个酒鬼——那个叫舒莱特的男人。”
她回答说她将和马梅夫人一起旅行,这没什么不妥的。
“但你向所有人宣布了你的行程,却甚至不知道马梅夫人是否能陪你。”
“噢,马梅夫人很快就会收拾好行李的。除了她的狗,没什么能留住她。她会把狗留给你;你可以照顾它。”
“你父亲知道你的计划吗?”
这是他最后求助于蒙特苏(Montessuy)权威的手段。他知道妻子害怕惹父亲不高兴。他坚持道:
“你父亲充满理智和见地。我很高兴发现他在我给予你的建议上多次与我达成一致。他和我想法一样,认为梅扬夫人(Madame Meillan)的宅邸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里的社交圈鱼龙混杂,女主人又热衷于阴谋。我必须说,你不顾及别人的看法是错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父亲也会觉得你如此轻率地远行非常古怪。而且,鉴于目前的情况使我在本届立法会中声名鹊起,你的缺席会更加引人注目。当然,我的功劳与此无关。但如果你在晚餐时肯听我劝告,我就能向你证明,我所在的政治团体几乎已经掌握了权力。在这种时刻,你不应放弃作为女主人的职责。你自己必须明白这一点。”
她回答说:“你真烦人。”然后背对他,把卧室的门关上,将两人隔开。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打开了一本书,就像她睡前总是做的那样。那是一本小说。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目光落在了这些行字上:
“爱就像奉献:它来得太迟。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除非天生就有某种特殊的倾向——一种与生俱来的圣洁感,否则很难真正投入爱或奉献。那些注定要爱的人,往往长时间地抗拒那种比大马士革路上落下的雷霆还要可怕的爱的恩典。女人往往只有在年龄或孤独不再让她们恐惧时,才会屈服于爱的激情。激情是干涸且灼热的沙漠。激情是亵渎的禁欲主义,如同宗教禁欲主义一样严酷。伟大的女恋人与伟大的女忏悔者一样罕见。那些真正了解生活的人都知道,女人不会轻易将自己束缚在真实爱情的锁链中。他们知道,在她们中间,没有什么比牺牲更少见的了。想想看,一个世俗的女人在坠入爱河时必须牺牲多少——自由、安宁、自由思想的迷人游戏、虚荣心、消遣、快乐——她失去了一切。
“虚荣是允许的。人们可以将它与时尚生活的一切要求调和起来。但爱情则不然。爱情是所有激情中最不世俗的,最反社会的,最野蛮的,最原始的。因此,世俗对它的评价比对单纯的调情或放荡的行为更为严苛。从某种意义上说,世俗是对的。坠入爱河的女人背叛了她的天性,辜负了她的职能——那就是像艺术品一样被所有男人所仰慕。女人是一件艺术品,是人类工业所创造出的最奇妙的作品。女人是一种美妙的造物,归功于所有机械艺术和自由艺术的汇合。她是众人的作品,她属于世界。”
泰蕾丝合上书,心想这些观点不过是不了解生活的虚构小说家的梦想。她很清楚,现实中既没有激情的卡梅尔修道院,也没有爱的锁链,更没有那种命中注定者徒劳反抗的、美丽而可怕的天职;她很清楚,爱不过是一种短暂的陶醉,从中清醒过来时,人会变得稍微忧伤一些。然而,也许她并没有洞察一切;也许存在着某种会让人迷失得无比美妙的爱情。她熄灭了灯。她最初的青春梦想又回到了她身边。
第六章 一位杰出的遗孀
天在下雨。马丁-贝莱姆夫人透过轿车的玻璃,模糊地看着路上一群群经过的雨伞,像雨水阴霾下的黑色海龟。她在沉思。她的思绪灰暗而模糊,就像街道和广场的景象一样。
她已经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萌生出和贝尔小姐待上一个月的念头。真的,她从没弄清过。这念头就像泉水,起初被树叶遮蔽,如今却汇成了一道深邃而湍急的溪流。她记得周二晚上的晚餐时,她突然说想去,却记不起那渴望最初爆发的瞬间。那并非为了报复罗伯特·勒梅尼勒,就像他在对待她那样。毫无疑问,她觉得在他在外猎狐时去意大利旅行是个绝妙的主意。这在她看来是公平的安排。罗伯特每次回来见到她时总是很高兴,但他归来时将不再见到她。她觉得这样是对的。她起初并未这样想过。自那以后她也没再多想,她去那儿确实不是为了寻得让他痛苦的快感。她对他有一种更尖锐、更严酷的想法。她不想很快见到他。他已经成了她眼中几乎陌生的人。他看起来像其他男人一样——比大多数男人好一点——长相不错,令人尊敬,也不令她反感;但他不再占据她的心。他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消逝了。她不记得他是如何融入她的生活的。属于他的那种念头让她感到震惊。想到他们可能会在斯蓬蒂尼街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再次相遇,这让她感到如此痛苦,以至于她立刻排除了这个念头。她宁愿认为某种不可预见的事件会阻止他们的再次会面——例如世界末日。科学院院士拉格朗日(Lagrange)先生前一天曾告诉她,一颗彗星有一天可能会撞击地球,用它那火焰般的发丝包裹住地球,将未知的毒素注入动物和植物体内,让全人类在狂笑中死去。她期待着这件事情,或者别的什么事情,会在下个月发生。她想离开这并不难解释。但她的这种离去欲望中包含着一种隐约的喜悦,她感受到了她即将发现之物的魅力,这对于她自己而言都是无法解释的。
马车在街角停了下来。
在那里,在一座高楼的屋顶下,五扇窗户后面,在一个整洁的小公寓里,马梅夫人自从丈夫去世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马丁伯爵夫人在她那朴素的客厅里见到了她,对面是拉格朗日先生,他正蜷在深陷的扶手椅里半睡半醒。这位世故的老学者对她一直忠心耿耿。正是他在马梅先生葬礼后的第二天,将施莫尔(Schmoll)那篇恶毒的悼词传达给了不幸的遗孀。她当时在他怀里昏了过去。马梅夫人认为他缺乏判断力,但他却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们经常和富有的朋友一起共进晚餐。
马丁夫人身形修长,挺拔地立着,紫貂皮镶边的胸衣敞开,露出里面如潮水般的蕾丝,她用那双灰色眼眸中迷人的光彩唤醒了这位好人,他向来对女性的优雅毫无抵抗力。头一天,他曾向她讲述世界将如何终结。他问她,在夜里是否曾因那些地球被火焰吞噬或冻结成冰块的画面而感到恐惧。当他以一种矫揉造作的殷勤与她交谈时,她的目光落在红木书柜上。柜里的书并不多,但其中一层书架上放着一具穿着盔甲的骷髅。在这位贤淑夫人的家中看到这位身披青铜头盔和胸甲的伊特鲁里亚武士,着实令人惊诧。他栖身于糖果盒、镀金瓷瓶以及在卢塞恩和瑞吉峰买来的圣母雕像之间。马梅夫人在守寡后,卖掉了丈夫留下的书籍。在考古学家收藏的所有古物中,她唯独留下了这尊伊特鲁里亚武士。许多人都曾试图替她将其卖掉。保罗·旺斯曾从行政当局那里争取到了一项购买承诺,打算将其收入卢浮宫,但这位善良的遗孀不愿与它分离。在她看来,若是失去了那位戴着青铜头盔的武士,她便会失去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姓氏,也不再是法兰西铭文与美文学院路易·马梅的遗孀了。
“不必害怕,夫人;彗星不会很快撞击地球。那种现象发生的可能性极小。”
马丁夫人回答说,她想不出有什么严肃的理由能证明地球和人类不该立即毁灭。
老拉格朗日以一种深切的诚恳惊呼道,他希望那场劫难来得越晚越好。
她打量着他。他那秃顶上仅剩下几根染黑的头发。他的眼睑像破布一样垂在依然带着笑意的双眼上;他的脸颊松弛下垂,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体也同样枯萎了。她心想:“连他竟然也眷恋生命!”
马梅夫人也希望世界末日不要这么快到来。
“拉格朗日先生,”马丁夫人说,“您住在一栋漂亮的小房子里,不是吗?窗户正对着植物园。我觉得住在那座花园里一定是一种乐趣,它让我想起儿时见过的诺亚方舟,以及古老圣经里描绘的地上乐园。”
但他对自己的房子一点也不感到着迷。房子很小,陈旧,而且鼠患严重。
她承认,人们很难在任何地方感到宾至如归,而且老鼠无处不在,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象征性的,都是那一群群折磨我们的害虫。不过她喜欢植物园;她一直想去那里,却从未成行。还有博物馆,她也一直好奇想去参观。
他微笑着,欢欣鼓舞地提议陪她前往。他把那里视作自己的领地。他要向她展示那些珍稀标本,其中一些堪称绝品。
她不知道什么是火流星。她想起有人告诉过她,博物馆里有原始人雕刻的骨头,还有刻着早已灭绝的动物图案的象牙片。她问这是不是真的。拉格朗日停止了微笑。他冷淡地回答说,那些东西归他的一位同事管。
“啊!”马丁夫人说,“这么说它们不在您的展柜里。”
她观察到,学者们并不好奇,而且向他们询问不在他们展柜里的东西是失礼的。诚然,拉格朗日是在研究流星的过程中获得了科学上的成就。这促使他去研究彗星。但他很聪明。二十年来,他除了去赴宴,几乎不再关心任何事情。
当他离开后,马丁伯爵夫人告诉马梅夫人她对她的期望。
“下周我要去菲耶索莱拜访贝尔小姐,你得跟我一起去。”
善良的马梅夫人眉头平展,双眼却透着审视,她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声拒绝,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第七章 夫人如愿以偿
马赛特快列车已停在站台上待命,邮递员四处奔跑,车厢在烟雾与嘈杂中穿梭,沐浴在从窗户泻下的光线里。透过敞开的车门,身着长披风的旅客来来往往。车站尽头,在那烟尘弥漫、令人目眩的地方,依稀可见一道小小的彩虹,还没手掌大。马丁伯爵夫人和善良的马梅夫人已经坐在车厢里,身处行李架堆满的提包下方,周围是扔在坐垫上的报纸。舒莱特没有出现,马丁夫人已不再指望他了。然而他确实答应过会出现在车站。他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并从出版商那里收到了《Les Blandices》的稿费。保罗·旺斯曾在一个晚上带他去过马丁夫人的府邸。那时他温文尔雅,举止得体,充满了诙谐的快乐和天真的喜悦。她曾期待与一位天才同行,一个古怪、长相丑陋得别具风味、有着某种迷人单纯的男人;他就像一个早衰且被遗弃的孩子,满身恶习,却又带着某种程度的纯真。车门关上了。她已不再指望他。她本不该指望他那冲动而流浪的头脑。就在火车头开始粗重地喘息时,正望着窗外的马梅夫人轻声说道:
“我想舒莱特先生来了。”
他正沿着站台走来,一瘸一拐,帽子戴在后脑勺上,胡须杂乱,拖着一个旧地毯包。他几乎让人感到厌恶;然而,尽管他已年过五十,看起来却依然年轻,因为他的眼睛是那样清澈明亮,那张枯黄深陷的脸上依然保留着某种天真的胆识,这位老人如此生动地展现出诗人与艺术家永恒的青春。当她看到他时,泰蕾丝后悔邀请了这样一位奇怪的同伴。他走着,匆匆扫视着每一节车厢——那目光渐渐变得阴郁而多疑。但当他认出马丁夫人时,他笑得如此甜美,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向她问候,那个走在站台上的凶猛老流浪汉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了那个提手半断的旧地毯包。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行李架上,夹在那些用灰布包裹的优雅皮包之间,显得格外寒碜。那包上布满了血红色背景上的黄色花朵。
他很快就变得十分自在,并赞美了马丁夫人旅行装束的优雅。
“请原谅,女士们,”他补充道,“我怕我会迟到。我去圣瑟夫兰参加了六点的弥撒,就在我的堂区,那座圣母小礼拜堂里,在那几根指向天堂却细如芦苇的漂亮而荒诞的柱子下——就像我们一样,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
“啊,”马丁夫人说,“你今天倒是很虔诚。”
她问他是否戴着他正在创立的那个教团的饰带。他摆出一副严肃而忏悔的神情。
“夫人,我恐怕保罗·旺斯先生向您讲过许多关于我的荒谬故事。我听说他在到处散布谣言,说我的带子是钟绳——而且还是什么样的钟绳!如果有人相信这种可悲的故事,我会感到难过的。我的带子,夫人,是一条象征性的带子。它表现为一根简单的线,在穷人触摸过之后,人们会把它戴在衣服里面,作为贫穷是神圣的、且它将拯救世界的标志。除了在贫困中,不存在任何美善;自从我收到了《Les Blandices》的稿费后,我感到自己变得不公正且刻薄了。好在我还在包里放了几条这种神秘的带子。”
接着,他指着那个可怕的地毯包说道:
“我还把它放在里面,还有一位落魄神父送给我的圣餐饼、德·迈斯特先生的著作、衬衫,以及其他一些东西。”
马丁夫人微微挑起眉毛,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但善良的马梅夫人依然保持着她惯有的平静。
当火车穿过郊区平淡无奇的景色时——那道装饰着城市边缘、令人不悦的黑色褶边——舒莱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书,开始翻弄起来。藏在流浪汉外表下的作家显露了出来。舒莱特虽然看似不修边幅,对待自己的纸张却非常整洁。他确认自己没有丢掉那些在咖啡馆里记下的诗歌灵感碎片,也没丢掉那十几封写得污迹斑斑的奉承信——他总是随身带着它们,好在夜里读给新结识的伙伴听。确认没有遗漏后,他从书中拿出了一封放在信封里的折叠信件。他带着一种神秘而放肆的神情挥舞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交给了马丁伯爵夫人。那是一封德·里厄侯爵夫人写给一位法国王室公主的推荐信,这位公主是尚博尔伯爵的近亲,年纪老迈且丧偶,隐居在佛罗伦萨城门附近。在享受了预期的效果后,他说他或许会去拜访那位公主;她是个好人,而且虔诚。
“一位真正伟大的女士,”他补充道,“她不屑于用华服和帽子来炫耀奢华。她的衬衣穿六周甚至更久。她身边的随从见过她穿着脏兮兮的白袜子,袜筒滑落到脚后跟。西班牙伟大王后的美德在她身上得到了复兴。噢,那些肮脏的袜子,那是何等真实的荣耀啊!”
他拿回信,把它放回书里。接着,他掏出一把角柄小刀,用刀尖开始修饰手杖柄上刻着的人物轮廓。他为此感到自豪:
“我精通乞丐和流浪汉的所有技艺。我懂得用钉子开锁,用破刀雕刻木头。”
头像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正在哭泣的瘦弱女人的头。
舒莱特想借此表达人类的苦难,不是那种简单而动人的、人们在那个混合着严酷与仁慈的世界里所感受到的苦难;而是丑陋的,反映出由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自由派资产阶级和军国主义爱国者所创造的丑态。在他看来,当前的政权仅仅体现了虚伪和残暴。
“他们的兵营是现代社会一种令人作呕的发明。它们始于十七世纪。在此之前,只有供士兵玩牌和讲故事的卫兵室。路易十四是波拿巴的先驱。但这种邪恶在实行强迫征兵的变态制度后达到了顶峰。皇帝和共和国的耻辱,就在于将杀人变成了人类的义务。在所谓的野蛮时代,城市和君主将防御委托给雇佣兵,他们作战时很谨慎。一场大战中只会死五六个人。当骑士们去打仗时,至少他们不是被迫的;他们死得其所。他们除了打仗别无长处。在圣路易时代,没人会想到把一个学者送上战场。劳动者也不会被从土地上强行扯下来去送死。如今,当兵对一个贫穷的农民来说竟成了一种职责。他被驱逐出自己的家园——那在宁静的夜里冒着炊烟的屋檐下;远离肥沃的牧场、成群的牛羊、田野和祖辈留下的树林。他被教会如何杀人;他受到威胁、侮辱、被关进监狱,还被告知这是一种荣耀;如果他不在乎那种荣耀,他就会被枪毙。他服从是因为他陷入了恐怖之中,他是所有家畜中最温顺、最听话的一种。我们在法国好战,我们是公民。这又是另一个值得骄傲的理由,身为公民!对穷人来说,这意味着支持和维护富人的权力和懒惰。穷人必须为此卖命,在法律那庄严的外衣下——那法律禁止富人和穷人一样,不能睡在桥下,不能在街上乞讨,不能偷窃面包。这就是大革命的好处之一。由于这场大革命是由傻瓜和白痴为那些掠夺了国有土地的人所发起的,除了让狡猾的农民和投机倒把的资产阶级发财之外一无所获,这场大革命仅仅是在以人人平等为幌子的情况下,强化了财富的帝国。它把法国出卖给了富人。他们是主人,是领主。那个由穷鬼组成的表象政府,正领着金融家的薪水。一百年来,在这个中毒的国家里,任何爱穷人的人都被视为社会的叛徒。一个人如果说还有穷苦人的存在,就会被称为危险分子。这里有反对义愤和怜悯的法律,我在这里说的话绝不可能付印。”
舒莱特变得兴奋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小刀,窗外冬日的阳光下,闪过褐色的土地、被寒冬剥去叶子的树木,以及银色河流边一排排的杨树。
他温柔地看着手杖上雕刻的人物。
“这就是你们,”他说,“可怜的人类,瘦弱而哭泣,被羞耻和贫穷折磨得愚钝,正如你们的主子——军人和富人——所塑造的那样。”
善良的马梅夫人,她的侄子是一位炮兵上尉,对舒莱特攻击军队的激烈言辞感到震惊。马丁夫人对此只觉得是一种有趣的幻想。舒莱特的观点并没有吓到她。她什么也不怕。但她认为这些想法有点荒谬。她并不认为过去的生活曾经比现在更好。
“舒莱特先生,我相信人类始终如今日这般,自私、贪婪且冷酷无情。我相信法律和风俗对不幸者向来都是苛刻而残忍的。”
在拉罗什(La Roche)和第戎(Dijon)之间,他们在餐车里用了早餐,将舒莱特独自留在了那里,陪伴他的只有他的烟斗、一杯本笃会甜酒,以及他的愤懑。
在车厢里,马梅夫人带着平静的温柔谈论起她已故的丈夫。他曾因爱娶她;他曾为她写过令人赞叹的诗篇,她一直珍藏着,从未给任何人看过。他生性活泼,十分开朗。若是见过他晚年因工作劳累、因疾病虚弱的样子,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他一直学习到最后一刻。去世前两小时,他还在试图读书。他富有感情且待人友善。即使在病痛中,他依然保持着所有的温存。马丁夫人对她说:
“你拥有过多年的幸福;你保留了对它们的记忆;这是在这个世界上你所分得的一份幸福。”
但善良的马梅夫人叹了口气;一抹阴云掠过她宁静的眉头。
“是的,”她说,“路易是最好的人,也是最好的丈夫。但他让我非常痛苦。他只有一个缺点,但我却为此深受折磨。他善妒。尽管他善良、和蔼、温柔、大方,但这种可怕的激情使他变得不公、刻薄且粗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行为没有给过他哪怕一丝怀疑的借口。我并非轻浮的女人。但我年轻,充满活力;我以美貌著称。这就足够了。他不让我单独出门,也不让我避开他接待访客。每当我们去参加招待会,我总是提前颤抖,害怕他在回家的车厢里向我发难。”
善良的马梅夫人叹了口气补充道:
“诚然,我喜欢跳舞。但我不得不放弃参加舞会;这让他太痛苦了。”
马丁伯爵夫人表示惊讶。她一直把马梅想象成一个老头子,胆小,沉溺于自己的思想;在圆润、白皙、和蔼的妻子与那具戴着青铜金头盔的骷髅之间,显得有点滑稽。但这位出色的遗孀向她坦言,即便在五十五岁时,当她五十三岁时,路易依然像新婚第一天那样善妒。
泰蕾丝心想,罗伯特从未用嫉妒折磨过她。这是他有分寸、有品位的证明,是对她的信任,还是因为他不够爱她,以至于不愿让她受苦?她不知道,也无心去探究。她必须去审视自己内心那些她宁愿不愿开启的幽暗角落。
她漫不经心地低语:
“我们渴望被爱,可一旦被爱,我们又被折磨或忧虑所困。”
这一天在阅读与思索中结束。舒莱特没有再出现。夜幕渐渐用灰色的云层覆盖了多芬(Dauphine)的桑树。马梅夫人平静地睡着了,像枕着一堆枕头一样倚靠着自己。泰蕾丝望着她,心想:
“她是幸福的,因为她喜欢怀旧。”
夜晚的忧郁渗透了她的心。当月亮升起在橄榄树林之上,看着平原和山丘那柔和的线条掠过,泰蕾丝置身于这片万物都在诉说着宁静与遗忘、却唯独没有提到她的风景中,怀念起塞纳河,怀念起那有着放射状大道的凯旋门,怀念起公园里的小径——至少在那儿,树木和石头是认识她的。
突然,舒莱特冲进了车厢。他手持那根疙疙瘩瘩的手杖,脸和头裹在红色的羊毛和皮帽里,差点把她吓坏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那狂暴的姿态和野蛮的装束都是精心设计的。他总是寻求产生效果,喜欢表现得可怕。
他自己是个懦夫,总是乐于激发他自己常感到的恐惧。片刻前,当他抽着烟斗,看着月亮被云层吞没时,他感到了一阵那种折磨他轻浮头脑的孩童般的恐惧。他来到伯爵夫人身边是为了寻求安慰。
“阿尔勒(Arles),”他说,“你知道阿尔勒吗?那是一个纯粹美的地方。我曾在回廊里看到鸽子停在雕像的肩膀上,看到灰色的小蜥蜴在墓碑上晒着太阳。那些坟墓现在分两排排列在通往教堂的路上。它们形状像水箱,晚上成了穷人的床。有一天晚上,当我走在它们中间时,遇见了一位善良的老妇人,她正把干草放进一位死于婚礼当天的老处女的墓里。我们向她道晚安。她回答说:‘愿上帝保佑你们!但命运注定这座墓要朝向西北风吹来的方向。如果它是朝向另一边,我睡起来就能像珍妮女王一样舒服了。’”
泰蕾丝没有回答。她正在打盹。而舒莱特在寒冷的夜色中,在对死亡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贝尔小姐驾驶着她那辆自制的英式马车,亲自将马丁-贝勒姆伯爵夫人和马梅夫人从佛罗伦萨火车站接过了山岗,带到了她在菲耶索莱的粉色宅邸。那宅邸顶端环绕着长长的栏杆,俯瞰着这座举世无双的城市。女仆随后带着行李赶到。舒莱特则由贝尔小姐安排,住在菲耶索莱大教堂阴影下的一位司事遗孀家中,直到晚宴时分才露面。这位女诗人朴素而温婉,剪着短发,穿着马甲,男式衬衫下是如少年般平坦的胸膛,身形近乎优雅,胯部窄小。她正为她的法国朋友们展示着宅邸,屋内处处彰显着她那热烈而细腻的品味。客厅墙上悬挂着色调苍白的圣母像,她们修长的双手在天使、先祖和圣徒的环绕下静谧地统治着那一个个精美的镀金画框。基座上伫立着一尊抹大拉的玛利亚,除了长发遮体外一丝不挂,消瘦枯槁,丑陋得令人战栗——那本是皮斯托亚路上的一名乞丐,被阳光与风雪灼烧过,由多纳泰罗的一位无名先驱所塑造。屋内随处可见贝尔小姐挑选的“乐器”——铃铛与铙钹。最大的几只挺起青铜的舌头,伫立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另一些则在墙脚连成一串。小巧的铃铛沿着檐口排开。炉火上方、柜橱之上、座椅之间,到处都是铃铛。搁板上摆满了金银铃铛。这里有印着佛罗伦萨百合花纹的大型青铜铃;有文艺复兴时期的铃,刻画着身着白裙的仕女;有装饰着泪珠与白骨的丧铃;有覆盖着象征性动物与叶片的铃,那是圣路易时期教堂里曾响起过的声音;有十七世纪的餐铃,手柄是一尊小雕像;有露丝谷地那种扁平清脆的牛铃;有印度铃;有圆柱形的中国铃——它们来自世界各地,穿越了漫长岁月,应着小贝尔小姐那充满魔力的呼唤汇聚于此。
“瞧瞧我这些会说话的武器,”她对马丁夫人说,“我觉得所有这些‘贝尔小姐’(Misses Bell)都很高兴待在这里,若有一天她们突然齐声歌唱,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不过,你们可不能对她们一视同仁。把最纯粹、最热忱的赞美留给这一只吧。”
说着,她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只深色、质朴的铃铛,发出一声低微的鸣响:
“这一只,”她说,“是五世纪的一口神圣乡村钟。她是圣保林·德·诺勒的灵性之女,他是第一位让天空在我们头顶歌唱的人。这金属极其罕见。稍后我给你们看一位温柔的佛罗伦萨姑娘,那是钟中之后。她马上就到。不过,亲爱的,我这番唠叨让你厌烦了。还有那位善良的马梅夫人,也一定被我吵得心烦。真是不该。”
她陪同她们去了各自的房间。
一小时后,马丁夫人休息完毕,整个人焕然一新,身着丝绸与蕾丝长裙,来到露台上等候贝尔小姐。午后阳光温热,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春日那躁动不安的甜美气息。泰蕾丝倚在栏杆上,让双眼沐浴在光影中。在她的脚下,柏树如黑色的长茎高耸,橄榄树看起来如同山丘上的羊群。山谷之中,佛罗伦萨延展开来,圆顶、塔楼以及那不计其数的红色屋顶,阿诺河在其中勾勒出起伏的线条。再远处,是连绵柔和的蓝色山峦。
她试图辨认出自己第一次造访时漫步过的波波里花园、她不怎么喜欢的卡西内公园,以及皮蒂宫。随后,那迷人的天际无限延伸,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凝视着云朵的形状。
在长久的沉默后,薇薇安·贝尔向地平线伸出手去。
“亲爱的,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愿。但看啊,亲爱的,再仔细看看。你眼前所见,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景致。在其他任何地方,大自然都不会如此微妙、优雅而精致。那位创造了佛罗伦萨山丘的神是一位艺术家。噢,他是一位珠宝匠、雕刻家、雕塑家、铸造师和画家;他是一位地道的佛罗伦萨人。亲爱的,他在这世上只做了这一件事。其余的作品,出自手艺较为粗糙的匠人之手,显得没那么完美。你怎么能认为那座圣米尼亚托的紫色山丘,那轮廓如此坚定纯粹,会是勃朗峰作者的手笔?这绝无可能。这片景观有着古董奖章和珍稀画作般的美感。这是一件完美而匀称的艺术品。还有一件事,我不知如何表达,甚至连我自己也无法参透,但它确实存在。在这片土地上,我感到——你也会有同感,亲爱的——自己一半活着,一半已死;处于一种既忧伤、高贵,又极其甜蜜的状态。看,再看一眼;你会领悟到围绕着佛罗伦萨的那些山丘所蕴含的忧郁,并感受到一种源自死者之地的、甜美的哀愁。”
太阳在地平线上落下。山峰的尖顶一个接一个地暗淡下去,而云朵将天空烧得通红。马梅夫人打了个喷嚏。
贝尔小姐叫人送来几条披肩,并提醒两位法国女士,傍晚凉意渐起,夜间的空气并不宜人。
接着,她突然说道:
“亲爱的,你认识雅克·德夏特先生吗?唔,他写信给我说,下周他会到佛罗伦萨。我很高兴雅克·德夏特先生能在我们的城市与你相遇。他会陪我们去参观教堂和博物馆,他会是个出色的向导。他懂美,因为他爱美。而且他在雕塑方面有着非凡的天赋。他在奖章上刻画的人物,在英国比在法国更受推崇。噢,亲爱的,雅克·德夏特先生和你能在佛罗伦萨见面,我真是太高兴了!”
第九章 舒莱特结识了新朋友
次日,当她们穿过广场时,那里竖立着两根仿造古剧院风格的白色大理石柱,马梅夫人对马丁伯爵夫人说:
“我想我看见舒莱特先生了。”
舒莱特坐在一家鞋匠铺里,手里拿着烟斗,做着富有节奏的动作,似乎正在吟诵诗句。佛罗伦萨鞋匠带着和蔼的微笑听着。他是个秃顶的小个子男人,长得颇像弗拉芒画派作品中常见的某种类型。桌上,在木楦、钉子、皮革和蜡块之间,一株罗勒草展示着它圆润的绿色头颅。一只少了一条腿、用火柴棍替代的麻雀,在老人的肩头和头顶蹦跳着。
马丁夫人被这一幕逗乐了,站在门口唤了舒莱特一声。他正轻声哼着一支曲子,她问他为何没有随她们一同去参观西班牙礼拜堂。
他起身回答道:
“夫人,你们被那些虚幻的影像所占据;而我,生活在生命与真理之中。”
他握了握鞋匠的手,跟上了两位女士。
“去教堂的路上,”他说,“我看见了这位老人,他弯着腰劳作,膝间夹着一只木楦,活像夹在老虎钳里,缝补着粗陋的鞋子。我觉得他既单纯又善良。我用意大利语对他说:‘老人家,愿意陪我喝杯基安蒂酒吗?’他答应了。他去取了一个酒瓶和几个杯子,而我则帮他看守铺子。”
舒莱特指了指炉子上放着的两个杯子和一个酒瓶。
“他回来后,我们一起喝了酒;我对他说了些模棱两可但充满善意的话,那清脆的声响令他着迷。我还会再去他的铺子;我要从他那儿学会怎么做鞋,学会如何无欲无求地生活。这样,我就再也不会感到忧伤了。因为只有欲望和懒散才会让我们哀伤。”
马丁伯爵夫人微微一笑。
“舒莱特先生,我别无所求,然而我并不快乐。我是不是也该去学做鞋?”
舒莱特庄重地回答:
“时候还没到呢。”
当她们到达奥里切拉里花园时,马梅夫人颓然倒在长椅上。她此前在圣玛利亚诺维拉大教堂仔细地观赏了基尔兰达约的壁画、唱诗班的木刻席位、契马布埃的圣母像以及回廊里的画作。她做得一丝不苟,以此纪念她生前极其推崇意大利艺术的丈夫。她累坏了。舒莱特在她身边坐下,说道:
“夫人,您能告诉我,教皇的礼袍是由沃斯(Worth)定制的吗?这传闻是真的吗?”
马梅夫人认为并非如此。然而,舒莱特在咖啡馆里听到过类似的说法。马梅夫人很惊讶,作为一名天主教徒兼社会主义者,舒莱特竟会对一位亲近共和国的教皇如此不敬。但他不喜欢利奥十三世。
“君主的智慧总是目光短浅,”他说,“教会的救赎必须来自意大利共和国,正如利奥十三世所相信并期望的那样;但教会绝不会以这位虔诚的马基雅维利所设想的方式获救。革命会让教皇失去他最后的一分钱,以及他剩余的所有家产。而那将是真正的救赎。教皇,赤贫如洗,届时才会变得真正强大。他将震撼整个世界。我们将再次见到彼得、利努斯、克雷图斯、阿纳克莱图斯和克莱门特;那些卑微的、无知的信徒;像早期圣徒那样的人,他们将改变大地。如果明天,圣彼得的宝座上坐着一位真正的主教,一位真正的基督徒,我会走到他面前说:‘别做那被活埋在黄金墓穴里的老人了;抛弃你的贵族卫队和红衣主教;抛弃你的宫廷和那虚伪的权势吧。挽着我的手臂,随我一起去各国乞讨度日。身披褴褛,贫穷、病弱、垂死,走在道路上,让众人从你身上看到耶稣的形象。说吧,“我为了谴责富人而乞讨我的面包。”走进城市,挨家挨户地高喊,带着一种绝顶的愚钝:“要谦卑,要温顺,要贫穷!”向城市、向窝棚、向兵营宣告和平与慈爱。你会被轻蔑;暴民会向你投石;警察会把你拖进牢狱。对于卑微者与权贵,对于穷人与富人,你将成为嘲笑的对象,成为厌恶与怜悯的标本。你的神职人员会废黜你,推举一位对立教皇来对抗你,或者说你疯了。而他们说出真话是必要的;你必须得疯;是疯子拯救了世界。人们会给你戴上荆棘冠,递给你芦苇杖,并朝你脸上吐唾沫,而正是通过这些迹象,你将表现为基督与真君主;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你将建立起基督教社会主义,也就是上帝在人间的国度。’”
说完这番话,舒莱特点燃了一根那种又长又弯的意大利雪茄,雪茄是用麦秆穿透的。他吐出几口令人窒息的烟雾,然后平静地继续道:
“而且,这很现实。您可以不承认我身上有任何优点,但请承认我对局势有着清醒的认识。啊,马梅夫人,您永远不会明白,这世上的伟大功绩总是由疯子完成的。您觉得,如果圣方济各是个理智的人,他会将慈善的活水与爱情的芬芳倾洒在人间,以滋润那苦难的众生吗?”
“我不知道,”马丁夫人回答,“但理智的人总让我觉得乏味。这句话我也能对您说,舒莱特先生。”
她们乘坐着爬坡的蒸汽电车返回菲耶索莱。雨下了起来。马梅夫人昏昏欲睡,舒莱特则开始抱怨。他所有的病痛一齐发作:湿冷的气候让他膝盖酸痛,连腿都弯不过来;前一天从车站到菲耶索莱的路上丢失的那个地毯包依然没找到,那是一场不可挽回的灾难;巴黎的一份刊物刚刊登了他的一首诗,却把排版错漏得像阿佛洛狄忒的贝壳一样刺眼。
他指责周围的人和事都在与他作对。他变得孩子气,荒诞而令人讨厌。马丁夫人被舒莱特和雨水弄得心烦意乱,觉得这趟旅程永远没有尽头。回到家时,她发现贝尔小姐正坐在客厅里,用金墨水在一张羊皮纸上书写,笔迹模仿着奥尔德斯的斜体,书写着她昨夜构思的诗句。听到朋友进来的声音,她抬起那张平凡却被一双闪亮眼睛点亮的小脸。
“亲爱的,允许我为你介绍阿尔贝蒂内利亲王。”
亲王有着一种年轻、神一般的俊美,浓密的黑须更添了几分英武。他鞠了一躬。
“夫人,如果对法国的爱尚未深植于心,见到您,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爱上它。”
伯爵夫人和舒莱特请贝尔小姐为他们朗诵她正在写的诗。她婉拒了在法国诗人面前朗诵那些尚未成型的诗行——毕竟他是她除弗朗索瓦·维庸之外最欣赏的诗人。随后,她用那悦耳、嘶哑如鸟鸣的声音朗诵了起来。
“非常动人,”舒莱特评价道,“带着意大利的气息,被图勒(Thule)的迷雾轻轻遮掩。”
“是的,”马丁夫人说,“很动人。但亲爱的薇薇安,为什么你那两位美丽的纯真之人想要死去?”
“噢,亲爱的,因为他们感到了极致的幸福,再无所求。那真是令人泄气,亲爱的,太令人泄气了。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那么,你认为我们活着是因为我们心怀希望吗?”
“噢,是的。我们活着,是因为期待着明天——明天,那位仙境之王,会带着他那绣满星辰、鲜花与泪水的黑色斗篷带来什么。噢,那闪耀的君主,明天!”
第二部
第十章 德夏特抵达佛罗伦萨
她们已经换好了晚餐礼服。在客厅里,贝尔小姐正模仿列奥纳多的风格勾勒着怪物的草图。她创造它们,是为了看看它们随后会说些什么,确信它们会开口表达出罕见的思想,用古怪的韵律,而她会静静聆听。她常常就是这样获取灵感的。
阿尔贝蒂内利亲王正用钢琴弹奏西西里民歌《噢,罗拉!》。他那柔软的手指几乎不触碰琴键。
舒莱特比平时更加尖刻,他要了针线,想要缝补自己的衣服。他埋怨自己丢掉了一个针线包,那包他随身携带了三十年,那些甜蜜的记忆和从中得到的有力建议,让他对那小包珍爱有加。他认为它丢在了皮蒂宫的历史陈列厅里;于是,他将这次丢失归咎于美第奇家族和所有的意大利画家。
他带着恶毒的目光看向贝尔小姐,说道:
“我边缝补衣服边构思诗歌。我喜欢亲手劳作。我边打扫房间边自言自语地唱歌;正因如此,我的歌声才像农夫和工匠的古老歌谣那样深入人心——虽然他们的歌比我的更美,但也一样纯粹。我有足够的自尊,不愿拥有除我以外的仆人。那位司事遗孀主动提出帮我缝补衣服。我没允许。让别人奴颜婢膝地代我们做我们自己能以高贵自尊去完成的工作,这是不对的。”
亲王依旧懒洋洋地弹奏着他那漫不经心的音乐。泰蕾丝这八天来一直陪着马梅夫人奔波于各个教堂和博物馆,她正为同伴的举止感到恼火——她总能在古代画家的画作中发现与她所识之人的惊人相似。早晨在里卡迪宫,在戈佐利(Gozzoli)的壁画前,她竟认出了加曼先生、拉格朗日先生、施莫尔先生,甚至把塞尼亚文公爵夫人看作了一个侍从,还有骑马的勒南先生。她对自己在画中不断看到勒南先生感到惊恐。她总能以一种轻松的转折,将所有的思想带回她那个由院士和时髦人士组成的小圈子,这让她的朋友很是恼火。她用轻柔的声音回忆起法兰西学会的公开会议、索邦大学的讲座,还有那些名流与唯灵论哲学家闪耀的晚宴。至于那些女性,个个都迷人且无可挑剔。她与她们共进晚餐。泰蕾丝心想:“她太谨慎了。她真让我烦透了。”她考虑着将她留在菲耶索莱,自己独自去参观教堂。借用勒梅尼尔(Le Menil)教过她的一个词,她对自己说:
“我得把马梅夫人给‘甩’了。”
一位身形矫健的老人走进了客厅。他翘起的胡须和白色的山羊胡让他看起来像个老兵;但透过眼镜,他的目光流露出一种被科学与肉欲磨损后的细腻柔和。他叫阿里吉教授,是一位佛罗伦萨人,也是贝尔小姐和亲王的朋友,过去曾是女性的偶像,如今以农学研究在托斯卡纳闻名。他一下子就讨得了马丁伯爵夫人的欢心。她向他请教他的研究方法,以及所取得的成果。他说自己是以谨慎的精力进行工作的。“土地,”他说,“就像女人。土地不希望人以怯懦或残暴的方式对待它。”圣母经的钟声在所有的钟楼回响,仿佛将天空变成了一件巨大的宗教音乐乐器。“亲爱的,”贝尔小姐说,“你注意到佛罗伦萨的空气在夜晚因为钟声而变得响亮且银光闪烁了吗?”
“这真奇怪,”舒莱特说,“我们看起来就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薇薇安·贝尔回答说,他们是在等德夏特先生。他迟到了一点;她担心他误了火车。
舒莱特走向马梅夫人,庄重地说道:“马梅夫人,您是否可能面对一扇门——一扇普通的、漆过的木门,像您家里那扇,我想,或者像我的一样,或者像这扇,或者像任何一扇——而不为那个随时可能进来的访客感到恐惧?马梅夫人,房间的门是通向无限的。您想过吗?一个人是否真的知道,那个披着人皮、有着熟悉的脸孔、穿着寻常衣服走进你家门的男人或女人,他们的真实姓名?”
他补充说,每当他关在房间里,看着门时,就禁不住毛骨悚然。但马梅夫人看着门打开时却毫无惧色。她知道每一个来访者的姓名——都是些迷人的人。
舒莱特悲伤地看着她,摇着头说:“马梅夫人,那些被您以世俗名号称呼的人,有着您所不知的、属于他们的真实姓名。”
马丁夫人问舒莱特,是否认为灾难非得跨过门槛才能进入一个人的生活。
“灾难是充满灵性且狡诈的。它从窗户进来,它穿透墙壁。它并不总是显露出来,但它始终存在。可怜的门,对于那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是无辜的。”
舒莱特严厉地警告马丁夫人,不要称灾难为不速之客。
“灾难是我们最伟大的导师,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灾难教会我们生命的意义。夫人,当您受苦时,您才真正懂得您该懂得的;您才相信您该相信的;您做您该做的;您成为您该成为的。而您将获得喜悦,那是快乐所排斥的。真正的喜悦是胆怯的,它无法在喧嚣的人群中寻得。”
阿尔贝蒂内利亲王表示,贝尔小姐和她的法国朋友们无须成为不幸者也能臻于完美,那种认为通过苦难达到完美的教义是一种野蛮的残酷,在意大利那片美丽的蓝天下是令人深恶痛绝的。当谈话陷入僵局,他小心翼翼地回到钢琴前,继续寻找着那段优雅而平庸的西西里曲调,生怕不小心滑进那首曲风相似的《游吟诗人》曲段里。
薇薇安·贝尔向她创造的怪物们询问,并抱怨着它们那荒唐的回答。
“此刻,”她说,“我只希望能听到织锦上的图案说话,它们定会说出一些如它们自身般古老、珍贵且温柔的话语。”
而那位英俊的亲王,沉浸在旋律的洪流中,引吭高歌。他的嗓音如孔雀开屏般绽放,最后在“噢”与“啊”的痉挛声中消散。
善良的马梅夫人,目光定格在门口,说道:
“我想德夏特先生要来了。”
他走了进来,容光焕发,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凝重的脸上充满了喜悦。
贝尔小姐用鸟鸣般的声音欢迎他。
“德夏特先生,我们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您。舒莱特先生刚才还在讲门的坏话——是的,就是房子的门;他还说,不幸是一位非常乐于助人的老绅士。您错过了所有这些美妙的谈话。您让我们等得太久了,德夏特先生。为什么?”
他道歉说,他只花了时间回旅馆换了身衣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向他的老朋友——圣米歇尔墙上壁龛里那尊庄严的青铜圣马可像问候。他赞美了这位女诗人,并以难以掩饰的喜悦向马丁伯爵夫人致意。
“在离开巴黎之前,我去了您的宅邸,当时有人告诉我,您已经和贝尔小姐一起去菲耶索莱等待春天了。于是,我怀着希望来到这片土地,我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这里。”
她问他是否去了威尼斯,是否在拉文纳再次见到了那些戴着光环的皇后,以及那些曾经让他目眩神迷的幻影。
没有,他哪里也没停留。
她沉默不语。双眼依然盯着墙角,盯着圣保林的那口钟。
他对她说:
“您在看那口诺莱特钟。”
薇薇安·贝尔放下了手中的纸笔。
“您很快就能看到一件奇迹了,德夏特先生。我找到了小钟之王。我是在里米尼的一座旧建筑废墟里发现它的,那里现在被当作仓库用。我把它买了下来,又亲自打包。我正等着它到货。您会看到的。上面刻着十字架上的基督,在圣母和圣约翰之间,标注着1400年的日期,还有马拉泰斯塔家族的纹章——德夏特先生,您没怎么在听。请仔细听我说。1400年,洛伦佐·吉贝尔蒂为躲避战乱与瘟疫,逃到里米尼,寄宿在保拉·马拉泰斯塔家中。正是他为我的钟塑造了这些人物像。下周,您就能在这里见到吉贝尔蒂的作品了。”
仆人通报晚餐已备好。
贝尔小姐为端上意大利菜肴表示歉意。她的厨师是菲耶索莱的一位诗人。
席间,面对着裹着玉米秆的菲亚斯卡尼酒瓶,他们谈起了他们所钟爱的十五世纪。阿尔贝蒂内利亲王赞美那个时代的艺术家,称赞他们的博学、对艺术的炽热之爱,以及那令他们废寝忘食的天才。他说话时带着强调,嗓音温柔而富有感染力。
德夏特也钦佩他们。但他钦佩的方式有所不同。
“要以恰当的方式赞美那些用心工作的先辈,”他说,“赞美应当谦逊而公正。应该把他们放回他们的作坊里,放回他们作为工匠工作的铺子里。只有在那里,人们才能领略他们的朴实与天才。他们无知而粗鲁。他们读书不多,见识也少。环绕佛罗伦萨的群山便是他们地平线的界限。他们只了解自己的城市、圣经,以及一些被他们深情钻研和抚摸过的古代雕塑残片。”
“您说得对,”阿里吉教授说道,“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运用最好的工艺。他们的心思只花在调制清漆和混合颜料上。第一个想到把帆布裱在木板上,以防止画作因木头开裂而受损的人,就被视为绝顶聪明。每一位大师都有自己的秘方。”
“幸福的时代,”德夏特说,“那时没人会去操心我们今天如此狂热追求的所谓‘原创性’。学徒努力模仿大师的工作。他除了力求与大师相似之外别无野心,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不经意间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质。他们工作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生存。”
“他们是对的,”舒莱特说,“没什么比为了生计而工作更好了。”
“追求名声的欲望,”德夏特继续道,“并不困扰他们。因为不了解过去,他们也无法构想未来;他们的梦想从不逾越此生。他们展现出一种追求卓越工作的强大意志。因为单纯,他们很少犯错,并看到了我们这些聪明人所掩盖的真理。”
舒莱特开始向马梅夫人讲述他白天拜访法兰西王室公主的经历,那是里厄侯爵夫人为他写的介绍信。他喜欢让人们意识到,他,这个波西米亚流浪汉,竟然被那位皇室公主接见了——贝尔小姐和马丁伯爵夫人连门都进不去,而阿尔贝蒂内利亲王也仅仅是以能在某种仪式上见到她一面为荣。
“她致力于,”亲王说,“践行虔诚。”
“她那高贵与朴实令人赞叹,”舒莱特说,“在她家中,在侍从与女官的簇拥下,她严守最刻板的礼仪,以至于她的崇高几乎成了一种苦行,而每天早晨,她还要亲自去清扫教堂的地板。那是一座乡村教堂,鸡群在里面到处跑,而神父正和司事打着纸牌。”
说着,舒莱特俯身桌前,用餐巾模仿着仆人打扫的动作;随后,他抬起头,庄重地说道:
“在接连等候了几个前厅之后,我终于被允许亲吻她的手。”
说完,他停住了。
马丁夫人不耐烦地问道:
“那位以高贵与朴实著称的公主对您说了什么?”
“她对我说:‘您去过佛罗伦萨吗?听说最近开了几家崭新的漂亮店铺,晚上灯火通明的。’她还说:‘我们这儿有个不错的药剂师。奥地利的药剂师都不如他。六个月前,他给我的腿贴了一张多孔膏药,到现在还没掉。’这就是玛丽亚·泰蕾莎屈尊对我说的言辞。噢,朴实的崇高!噢,基督徒的美德!噢,圣路易的女儿!噢,您那圣伊丽莎白的嗓音在人间的奇妙回响!”
马丁夫人笑了。她以为舒莱特在嘲讽。但他义愤填膺地否认了,贝尔小姐也说马丁夫人错了。她说,法国人的毛病就是总以为别人在开玩笑。
接着,他们又回到了艺术的话题,在这个国家,人们呼吸的空气中都弥漫着艺术。
“对我而言,”马丁伯爵夫人说,“我还没博学到能去赞美乔托和他的流派。令我震惊的是,那种被称作基督教艺术的十五世纪艺术,竟然充满了感官刺激。除了弗拉·安杰利科的画作外,我从未在其他作品中见过真正的虔诚与纯洁,尽管它们看起来非常漂亮。其余的那些圣母与天使的形象,无不充满肉欲、诱惑,有时甚至是近乎荒唐的天真。那些年轻的贤士,俊美得如同女性;还有那个圣塞巴斯蒂安,青春焕发,看起来不过是基督教版忧郁的巴克斯,这些哪有什么宗教色彩?”
德夏特回应说他的想法与她一致,他们肯定是对的;因为萨沃纳罗拉也是同样的观点,他认为任何艺术作品中都找不到虔诚,甚至想把它们统统烧掉。
“在那个半是穆斯林、骄奢淫逸的曼弗雷德统治时期,佛罗伦萨曾有一些人自称属于伊壁鸠鲁派,他们致力于寻找反驳上帝存在的论据。圭多·卡瓦尔坎蒂曾蔑视那些相信灵魂不朽的无知大众。有人引用过他的一句话:‘人的死亡与牲畜的死亡毫无区别。’后来,当古老的审美从废墟中被发掘出来,基督教风格的艺术便显得沉闷了。那些在教堂和修道院里作画的画家既不虔诚也不贞洁。佩鲁吉诺就是一个无神论者,而且他从不掩饰这一点。”
“是的,”贝尔小姐说,“但有人说他脑袋顽固,天国的真理根本无法穿透他那厚重的颅骨。他刻薄且贪婪,完全沉溺于物质利益。他只想着买房子。”
阿里吉教授为佩鲁贾的彼得罗·万努奇辩护。
“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说,“佛罗伦萨耶稣会修道院的院长错怪了他。那位修士当时正在研制一种通过研磨烧过的青金石来制造群青颜料的工艺。群青在当时价值连城;而那位院长,可能有着某种秘诀,认为它比红宝石或蓝宝石还要珍贵。他请彼得罗·万努奇装饰修道院的两个回廊,他所期待的奇迹,并非来自大师的精湛技艺,而是来自那颜料在天空部分所展现的群青色彩。在那位画家在回廊里创作耶稣受难史的整个过程中,院长始终守在他身旁,手里拿着装颜料的袋子,寸步不离。彼得罗在圣洁之人的注视下取走所需的量,并将蘸满颜料的画笔在杯中水里洗净,然后再涂抹到墙上。他以这种方式用了大量的颜料。那位善良的父亲看着袋子越来越瘪,叹息道:‘耶稣啊!这石灰简直是在吞噬群青!’当壁画完成,佩鲁吉诺从修士手中拿到约定的报酬后,他反手交给他一包蓝色粉末:‘这是还给您的,父亲。我画笔上沾染的群青都落到了杯底,我每天都把它们收集起来。现在归还给您。学会相信诚实的人吧。’”
“噢,”泰蕾莎说,“佩鲁吉诺既贪婪又诚实,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逐利的人并不一定就最缺乏诚信。有很多吝啬鬼也是诚实的。”
“理所当然,亲爱的,”贝尔小姐说,“吝啬鬼不想欠人东西,而挥霍的人却可以安然背负债务。他们从不考虑自己拥有多少钱,却更不在意欠了多少钱。我没说佩鲁贾的彼得罗是个身无分文的人。我说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而且他买了房子。很高兴听到他把群青还给了耶稣会的院长。”
“既然您的彼得罗很有钱,”舒莱特说,“那他归还群青就是分内之事。富人在道德上有义务保持诚实;而穷人则不必。”
这时,侍者递上一只银碗,舒莱特伸出手去接那香氛水。水来自贝尔小姐依照古风在餐后传递给客人的花瓶。
“我洗去我双手,”他说,“洗去马丁夫人因其言辞或其他原因所犯下或可能犯下的罪恶。”
随后,他笨拙地站起身,跟在贝尔小姐身后,后者正挽着阿里吉教授的手臂。
在客厅里,她一边倒咖啡一边说:
“舒莱特先生,您为何要判处我们接受这种野蛮的平等之悲哀?瞧,如果达夫尼斯的笛子由七根完全相同的芦苇制成,那它还能吹出悦耳的旋律吗?您想摧毁主人与仆人、贵族与工匠之间美好的和谐。噢,我担心您是个可悲的野蛮人,舒莱特先生。您对那些贫困者充满同情,却对神圣的美毫无怜悯,竟将其放逐出这个世界。您在驱逐美,舒莱特先生;您在亵渎她,让她赤身裸体、泪流满面。请相信这一点:当卑微的小人们全都变得孱弱、娇嫩且无知时,美将不会再留在世间。相信我,废除那由不同社会阶层的人——谦卑者与显赫者——构成的巧妙组合,就是与穷人为敌,与富人为敌,就是与全人类为敌。”
“人类的公敌!”舒莱特一边搅动咖啡一边回答,“这正是那个严苛的罗马人用来称呼那些跟他大谈神圣之爱的基督徒们的词汇。”
德夏特坐在马丁夫人身边,向她探询她对艺术与美的品味,不断引领、带动并激发她的赞美之情,有时带着亲昵的唐突提醒她,希望她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爱上他所爱的一切。
他希望她在初春时节走进花园。他预先想象着她出现在高贵的露台上;他已经看到了光影在她颈间和发丝间跳动;月桂树的影子落在她的眼眸上。对他而言,佛罗伦萨的土地与天空,除了作为这位年轻女子的装饰之外,再无其他意义。
他赞美她着装的简约,她体态与气质的特质,以及她每一个动作所勾勒出的迷人线条。他说,他喜欢那种生动、鲜活、微妙而自由的装束,人们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扮,一旦见到便永生难忘。
尽管她备受赞誉,却从未听过如此令她心悦的赞美。她知道自己穿得很好,有着大胆而确凿的品味。但除了父亲之外,没有男人能在这些细节上给予她专家的评价。她认为男人们往往只能感受到一件裙子的整体效果,却无法理解其中巧妙的细节。有些懂服装的男人那副娘娘腔的姿态令她反感。她只能屈就于女性的鉴赏,而女性的鉴赏中总带着狭隘、恶意与嫉妒。德夏特的艺术欣赏令她惊奇且愉悦。她欣然接受了他的赞美,却没意识到这或许过于亲密,甚至有些冒失。
“您平时也观察裙子吗,德夏特先生?”
不,他很少观察。即便在今天——女性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也很少有女人能穿得得体。他从那些枯燥的衣物包裹身上找不到任何乐趣。但如果一个拥有韵律与线条感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会感到幸运。
他继续说道,语气略微高昂:
“每当想到有女人每天精心妆点自己,我就不禁沉思她们给予艺术家的伟大启示。她为这几个小时而装扮,而她所付出的心思并未付诸东流。我们必须像她一样,装饰生命,而不去考虑未来。为了后世而绘画、雕刻或写作,不过是自负的愚行。”
“德夏特先生,”阿尔贝蒂内利亲王问道,“您认为一件缀满银花的紫红腰带配在贝尔小姐身上会如何?”
“我,”舒莱特说,“对尘世的未来考虑得极少,以至于我最精美的诗作都是写在卷烟纸上的。它们轻而易举地消散了,只留给我的诗句一种形而上的存在感。”
他表现出一种故作姿态的随性。事实上,他从未丢过一行字。德夏特则更为真诚。他并不渴望不朽。贝尔小姐指责他这一点。
“德夏特先生,为了让生命伟大而完整,必须将过去与未来都融入其中。我们的诗歌与艺术创作必须为了逝者,并怀着对未来者的思念而完成。这样,我们才能参与到曾经、现在以及将来的万物之中。您不想永垂不朽吗,德夏特先生?当心了,上帝可能听得见。”
德夏特回答:
“我只要能多活哪怕片刻,也就足够了。”
随后他道了晚安,答应第二天回来陪马丁夫人去布兰卡奇礼拜堂。
一小时后,在那挂着织锦、绣有挂满金果的香橼树,宛如仙境森林的审美风格客厅里,泰蕾莎枕着双臂,那双修长而白皙的手臂在脑后交叠,陷入沉思。她看到自己新生活中的影像在眼前模糊地飘过:薇薇安·贝尔和她的钟,她那如影子般轻盈的前拉斐尔画派人物,那些在虔诚场景中显得漠不关心的仕女与骑士,带着些许忧郁,正回望着谁会到来;她还想到了阿尔贝蒂内利亲王、阿里吉教授、舒莱特那古怪的思维戏法,以及德夏特那张写满操劳却依然年轻的脸庞。
她认为他有着迷人的想象力,心智比她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要丰富,还有一种她已无法抵御的吸引力。她一直知道他有着讨人喜欢的才华。她现在发现他还有着讨人喜欢的意愿。这个念头令她心醉;她闭上眼想要留住它。然后,突然间,她战栗了一下。她感到内心深处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她突然幻视到罗伯特,胳膊下夹着猎枪,行走在树林里。他脚步坚定而规律地穿行在昏暗的灌木丛中。她看不清他的脸,这让她感到不安。她对他并无怨恨。她不是对他不满,而是对自己不满。罗伯特径直向前走去,没有回头,走得很远,远到在荒凉的树林里只剩下一个黑点。她心想,自己就这样不告而别,连一封信都没留,或许太任性也太刻薄了。他是她的情人,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从未有过别人。“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不幸,”她心想。
渐渐地,她宽慰了些。他爱她,毫无疑问;但幸运的是,他并不敏感,也不会自寻烦恼。她对自己说:
“他正在打猎,享受着运动的乐趣。他和他那位崇拜的姑妈在一起。”她平复了恐惧,又回到了佛罗伦萨那迷人的欢愉中。她曾在乌菲兹美术馆随手瞥见一幅德夏特喜欢的画。那是美杜莎的断头,雕塑家曾说,列奥纳多在这部作品中表达了他那细致入微的深刻与悲剧性的天才。她想再去看看,遗憾自己第一次没能仔细欣赏。她吹灭了灯,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遇见了罗伯特·勒梅尼尔,他裹着她从未见过的皮草。他在等她,但一群神父把他们隔开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没能看清他的脸,这让她感到惊恐。她醒来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忧郁而单调的鸣叫,看到一只蜂鸟在晨曦中飞窜。接着,无缘无故地,她陷入了一阵自我怜悯的狂潮,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第十一章 “信仰与爱之曙光”
她喜欢早起梳妆,带着细腻而微妙的品味。她的化妆室是薇薇安·贝尔的审美杰作,粗陶器皿、高大的铜质水罐,还有那像棋盘一样的釉砖地面,简直就像个仙女的厨房。这里既质朴又神奇,马丁伯爵夫人在这里甚至能产生一种把自己误认为是仙女的愉悦惊喜。当女仆为她盘发时,她听见德夏特和舒莱特在窗下交谈。她重新整理了保琳刚才弄好的发型,露出了那线条优美纯净的脖颈。她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番,走进了花园。
德夏特正在那里吟诵但丁的诗句,凝视着佛罗伦萨:“当我们的心灵,与肉体更加疏远,当……”
在他身旁,舒莱特坐在露台的栏杆上,双腿悬空,鼻子埋在胡须里,还在雕刻他那根拐杖上的“苦难”形象。
德夏特继续吟诵着那段诗篇:“当我们的心灵,与肉体更加疏远;且不再受思虑之强迫时,其幻象近乎神圣……”
她穿着一件稻草色的长裙,撑着遮阳伞,走近了黄杨木篱笆。冬日微弱的阳光将她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中。
德夏特愉快地向她问好。
她说:
“您吟诵的诗句我从未听过。我只知道梅塔斯塔西奥。我的老师只喜欢梅塔斯塔西奥。心灵拥有神圣幻象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夫人,那是清晨的时刻。它也可能是信仰与爱之曙光。”
舒莱特怀疑诗人指的并非清晨的梦,那种梦在醒来时会留下生动而痛苦的印象,且与肉体并非全然无关。但德夏特在引述这些诗句时,正沉浸在他在那一早于金色山丘上所见到的辉煌曙光带来的愉悦中。长期以来,他一直为人们在睡眠中见到的影像所困扰,他认为这些影像并非与人们最关心的事物有关,相反,它们与白天被抛弃的思想有关。
泰蕾莎回想起了她清晨的那个梦,那个迷失在丛林里的猎人。
“是的,”德夏特说,“我们在夜里所见的事物,是我们前一日所忽略之物的凄凉残余。梦境为那些被人们轻视的事物复仇。它们是遭到遗弃的朋友发出的责备。因此,梦境才充满了忧伤。”
她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随后说道:
“或许是这样。”
接着,她很快询问舒莱特是否已经完成了他手杖上“苦难”的雕刻。“苦难”现在已经变成了虔诚的形象,而舒莱特从中认出了圣母。他甚至写了一首四行诗,打算以螺旋状刻在上面——这是一首具有说教和道德意义的四行诗。他将不再写作,除非是以那种译成法文诗歌的上帝诫命的风格。这四行诗表达了纯朴与善良。他同意背诵它们。
泰蕾莎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在远方那深邃的光之海中寻找着瓦兰布罗萨的山峰,它们蓝得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雅克·德夏特凝视着她。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他在她脸上发现的那种细腻,使其在不失年轻清新的优雅之余,因温柔与智慧而平添了几分深思。她所钟爱的日光对她格外宽容。她确实很美,沐浴在佛罗伦萨那种轻抚美好形态、滋养高尚思想的光辉之中。一抹细腻的粉红爬上了她那圆润的脸颊;她那蓝灰色的眼睛闪烁着笑意;而当她交谈时,她牙齿的光泽衬托出她那双热烈而甜美的嘴唇。他的目光扫过她柔韧的胸部、丰满的臀部以及她腰肢那大胆的姿态。她左手拿着遮阳伞,右手则摆弄着紫罗兰。德夏特有一种对手部美的迷恋。在他眼中,手呈现出与脸庞一样引人注目的面相——一种性格,一种灵魂。这些手使他着迷。它们精美绝伦。他倾慕她们纤细的手指、粉红的指甲,以及那柔软细腻的手掌,掌心横贯着如阿拉伯花纹般优雅的线条,在手指根部隆起和谐的山峰。他带着痴迷的专注审视着它们,直到她将手合在伞柄上。随后,站在她身后,他再次注视着她。她的胸部与手臂,线条优雅而纯净,她那如生动双耳瓶般的美好身形,令他心生欢喜。
“德夏特先生,那边那个黑点是波波里花园,对吗?我三年前去过那些花园。里面花儿不多。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那些高大、阴郁的树木。”
她竟会说话、会思考,这让他感到惊奇。她那清晰的声音令他感到诧异,仿佛他从未听过一般。
他随口答道。他显得有些笨拙。她假装没注意到,心中却感到一阵深沉的喜悦。他那低沉、轻柔且略带沙哑的声音,似乎在轻抚着她。她说了一些寻常的话:
“景色很美。天气不错。”
第十二章 觉醒的心
清晨,泰蕾莎枕在绣花枕头上,思绪飘回到前一日的漫步;飘回到那些以天使为框的圣母像;飘回到那些无数被绘制或雕刻出来的孩子身上,他们全都美丽、全都快乐,天真地吟唱着恩典与美的哈利路亚。在布兰卡奇那座著名的礼拜堂里,在那如同神圣曙光般苍白而辉煌的壁画前,他曾用如此生动的语言向她谈起马萨乔,以至于她仿佛真的见到了他——那位大师中的少年大师,嘴唇微张,双眸深黑而湛蓝,正在凋零,沉醉其中。她喜爱这些比一日更为迷人的清晨奇迹。对他而言,德夏特是那些壮丽形态的灵魂,是那些高贵事物的思想。正是通过他,因为他,她才理解了艺术与生活。她对那些他所不感兴趣的事物毫无兴趣。这种感情是如何降临到她身上的?她没有准确的记忆。起初,当保罗·旺斯想要将他介绍给她时,她并无结识他的愿望,也没有预感到他会令她倾心。她回想起他在香榭丽舍沙龙或丢朗-吕厄画廊展出并签名的精美青铜小雕像、精致的蜡像。但她从未想象过他会让她感到愉悦,或是比她与朋友们谈笑时所谈及的那些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更具吸引力。当她见到他时,他使她感到愉悦;她有了吸引他、经常见到他的欲望。在他到她家共进晚餐的那晚,她意识到自己对他产生了一种高尚且升华的感情。但不久之后,他便让她感到了一丝烦躁;看着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关心太少,这让她感到不耐烦。她本想打扰他。当她某晚在宗教博物馆的铁栅栏前遇到他,而他向她谈起拉文纳以及那位坐在金椅墓室里的皇后时,她正处于这种烦躁的状态。她觉得他既严肃又迷人,他的声音温暖,在夜影下他的眼睛温柔,但又太过陌生,离她太远,太过不可捉摸。她感到一种不安,当她走在露台的黄杨木篱笆边时,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天天见到他,还是希望从此再也不见。
从那时起,在佛罗伦萨,她唯一的快乐就是感受他在她身边,听他说话。他使她的生活变得迷人、丰富、生动、崭新。他为她揭示了细腻的喜悦与令人愉悦的忧伤;他唤醒了她体内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感官享受。现在,她已下定决心绝不放弃他。但该怎么做呢?她预见了种种困难;她那清醒的头脑和性情将这一切都摆在了她面前。有一瞬间,她试图欺骗自己;她反思道,也许他作为一个沉浸在艺术研究中的梦想家,可以保持勤勉而不苛求。但她并不想用这个念头来宽慰自己。如果德夏特不是一个爱人,他就会失去所有的魅力。她不敢去想未来。她生活在当下,快乐而焦虑,双眼紧闭。
她正这样沉浸在被光影穿透的阴影中时,宝琳送来了早茶和几封信。在印有皇家俱乐部会标的信封上,她认出了勒梅尼尔的笔迹。她预料到了这封信。她只是惊讶于这件注定会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就像她童年时,那精准的时钟敲响钢琴课的时间一样。
罗伯特在信中提出了合理的责备。为什么她不辞而别,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自从他回到巴黎,他每天早晨都在等一封没寄来的信。前一年他更快乐些,那时他每周能收到两三次那写得如此温柔又工整的信,以至于他遗憾无法将其印刷出来。焦虑中,他去了她家。
“听到你离去的消息我大为震惊。你丈夫接待了我。他说,听从了他的建议,你去了佛罗伦萨和贝尔小姐一起度过冬天的剩余时光。他说你有一段时间看起来又苍白又瘦弱。他认为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你本不想去,但因为你受苦越来越深,他成功说服了你。
“我并没有发现你瘦了。相反,我觉得你的健康状况很好。而且佛罗伦萨并不是一个好的冬季度假胜地。我不理解你的离开。我为此深受折磨。请立刻让我安心,我求你。
“你认为从你丈夫那里得到你的消息,并接受他的倾诉,对我来说是件愉快的事吗?他很遗憾你不在;他很恼火,因为公共生活的义务强迫他留在巴黎。我在俱乐部听说他有机会成为部长。这让我很吃惊,因为部长通常不是从风流人物中选出的。”
接着,他向她讲述了狩猎的故事。他为她带了三张狐狸皮,其中一张非常漂亮;那是一只勇敢的动物的皮,他拽着它的尾巴,而它咬了他的手。
在巴黎,他很担心。他的表亲被推荐进了俱乐部。他担心他可能会被投否决票。他的候选人资格已经公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建议他退出;那将承担太大的责任。如果他被否决,那将非常令人不快。他最后祈求她写信给他,并尽快回来。
读完这封信,她轻轻地将它撕碎,丢进火里,平静地看着它燃烧。
毫无疑问,他是对的。他说了他该说的话;他抱怨了,因为抱怨是他的职责。她能回答什么?她应该继续争吵吗?争吵的主题对她来说已经变得如此无关紧要,以至于需要反思才能回想起来。哦,不;她不想被折磨。相反,她对他感到非常温柔!看到他如此信任地爱着她,带着顽固的宁静,她感到忧伤和恐惧。他没有变。他还是以前那个男人。她却不再是同一个女人了。他们现在被某种不可察觉却又强大的影响分开了,就像空气中让人存活或死亡的精粹。当女仆来为她更衣时,她还没有开始写回信。
她焦虑地心想:“他信任我。他什么都没察觉。”这让她比任何事都感到不耐烦。想到世界上竟然有既不怀疑自己也不怀疑他人的人,这令她感到恼火。
她走进客厅,发现薇薇安·贝尔正在写作。后者说道:
“亲爱的,你想知道我在等你的时候在做什么吗?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了。诗句。哦,亲爱的,诗歌应该是我们灵魂的自然表达。”
泰蕾莎吻了吻贝尔小姐,把头靠在朋友的肩上,说道:
“我可以看吗?”
“如果你想看就看吧,亲爱的。这些诗是模仿你家乡的民歌创作的。”
“这是一个象征吗,薇薇安?给我解释一下。”
“哦,亲爱的,为什么要解释,为什么要这样?一个诗意的意象必须有多种含义。你所发现的那个就是真实的那个。但其中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含义,我的爱人;那就是,一个人不应该轻易地从内心所认定的东西中解脱出来。”
马匹已经套好。按照约定,她们去参观阿尔贝蒂内利画廊。亲王在等她们,而德夏特将在宫殿与她们会合。在路上,当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行驶时,薇薇安·贝尔谈论着她那套超验主义。当她们在粉白色房屋、点缀着雕塑与喷泉的花园与露台间穿行时,她向朋友指出了那座隐藏在蓝绿色松树下的别墅,在那儿,《十日谈》里的女士与骑士们为了躲避席卷佛罗伦萨的瘟疫而避难,并以轻浮、滑稽或悲剧的故事消遣彼此。随后,她坦白了前一天产生的想法。
“亲爱的,你和德夏特先生去了卡尔米内,而你把马梅夫人留在了菲耶索莱,她是一位讨人喜欢的人,一位温和而雅致的女性。她知道许多关于巴黎上流社会人士的趣事。当她讲述这些事时,她就像我的厨师庞帕洛尼上蛋菜时一样:他不在蛋里放盐,但他把盐罐放在旁边。马梅夫人的舌头很甜,但盐就在它附近,在她的眼睛里。她的交谈就像庞帕洛尼的菜一样,我的爱人——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口味调味。哦,我非常喜欢马梅夫人。昨天,你走后,我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她,孤单而忧伤。她正悲伤地想着她的丈夫。我对她说:‘你想让我也想念你的丈夫吗?我会和你一起想他的。我听说他是一位学者,巴黎皇家学会的成员。马梅夫人,跟我谈谈他吧。’她回答说,他一生都奉献给了伊特鲁里亚人,他把整个生命都给了他们。哦,亲爱的,我立刻珍视起那位为了伊特鲁里亚人而活的马梅先生的记忆。然后一个好主意冒了出来。我对马梅夫人说,‘我们在菲耶索莱的普雷托里奥宫有一个简朴的伊特鲁里亚小博物馆。和我一起去参观吧。好吗?’她回答说这是她在意大利最想看的东西。我们去了普雷托里奥宫;我们看到了一只母狮和许多小青铜像,滑稽,有的很胖,有的很瘦。伊特鲁里亚人是一个严肃而快乐的民族。他们制作青铜漫画。但那些猴子——有的受困于大肚子,有的惊讶于显露出骨头——马梅夫人带着一种不情愿的钦佩看着它们。她注视着它们,就像——有一个美好的法语词汇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就像马梅先生的纪念碑和战利品一样。”
马丁夫人微笑着。但她感到焦躁。她觉得天空沉闷,街道丑陋,路人平庸。
“哦,亲爱的,亲王会非常高兴在宫殿里接待你的。”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亲爱的,为什么?”
“因为我不怎么讨他喜欢。”
薇薇安·贝尔宣称,恰恰相反,亲王是马丁伯爵夫人的崇拜者。
马匹在阿尔贝蒂内利宫前停下。那阴郁的外墙上封着那些青铜圆环,过去在节日之夜,那里曾插着松香火把。这些青铜圆环在佛罗伦萨标志着最显赫家族的宫殿。宫殿透着一股高傲的气息。亲王快步迎接她们,引领她们穿过空荡荡的沙龙进入画廊。他为展示那些可能并不具备吸引力的油画而道歉。画廊是由朱利奥·阿尔贝蒂内利枢机主教在圭多和卡拉奇这类现在已经失势的画风盛行时建立的。他的祖先喜欢收藏博洛尼亚学派的作品。但他会向马丁夫人展示几幅贝尔小姐并不反感的画作,其中包括一幅曼特尼亚。
马丁伯爵夫人立刻认出这是一堆平庸且可疑的藏品;在众多小帕罗塞尔画作中,她感到厌烦,那些画作在黑暗中显示出一点铠甲和一匹白马。
一名男仆递上一张名片。
亲王大声读出了雅克·德夏特的名字。那一刻,他正背对着两位访客。他的脸上流露出在罗马皇帝的大理石半身像上常见的那种残酷不满的表情。德夏特正在楼梯上。
亲王带着慵懒的微笑朝他走去。他不再是尼禄,而是安提诺乌斯。
“我邀请了德夏特先生来阿尔贝蒂内利宫,”贝尔小姐说。“我知道这会让你高兴。他想看看你的画廊。”
确实,德夏特想和马丁夫人在一起。现在,四人走在圭多和阿尔巴诺的画作之间。
贝尔小姐向亲王喋喋不休——她那一贯的碎碎念,谈论着那些老者和那些蓝色斗篷在静止的暴风雨中颤动的圣母。德夏特脸色苍白,神情萎靡,靠近泰蕾莎,低声对她说:
“这个画廊是一个仓库,全世界的画商把卖不掉的东西都挂在这里。而亲王在这里卖掉犹太人都卖不掉的东西。”
他带着她来到一幅画在绿色天鹅绒覆盖的画架上、边缘标注着米开朗基罗名字的《圣家族》前。
“我在伦敦、巴塞尔和巴黎的画商店里见过这幅《圣家族》。因为他们卖不到它所值的二十五个路易,所以他们委托阿尔贝蒂内利家族的最后一位成员以五万法郎的价格卖掉它。”
亲王揣摩着他们说的话,优雅地走近他们。
“这幅画的副本几乎随处可见。我不敢断言这是原作。但它一直都在家族里,旧的清单将其归于米开朗基罗。关于它,我只能说这些。”
随后亲王转向贝尔小姐,她正试图寻找前拉斐尔派的画作。
德夏特感到不安。自昨天起,他一直想着泰蕾莎。他彻夜梦见她,并为她的影像而渴望。他再次见到她,迷人至极,但方式不同,甚至比他在失眠中所想象的更令人渴望;她没那么梦幻,有着更生动活泼的兴味,思想也更为神秘而不可洞穿。她很忧伤;她看起来冷漠而超然。他对自己说,他对她而言什么也不是;他正变得纠缠不休且滑稽可笑。这令他恼怒。他在她耳边苦涩地低语:“我反思过了。我本来不想来。我为什么要来?”她立刻明白了话中含义,他现在害怕她了,且显得急躁、胆怯、笨拙。他这样让她感到高兴,她很感激他激发了她内心的不安与渴望。她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了。但她假装理解他是因为后悔为了看糟糕的画而折腾一趟,回答说确实这个画廊没什么意思。在那一刻,在担心惹她不悦的恐惧下,他感到安心了,并相信她真的无动于衷,没察觉他说话的语调和含义。他说:“不,没什么有趣的。”亲王邀请两位访客吃早餐,并请他们的朋友留下来。德夏特推辞了。他正要离开时,在宽敞空旷的沙龙里,他发现自己与马丁夫人独处。他本想逃离她。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到她。他提醒她,明天要去参观巴杰罗美术馆。“你允许我陪你一起去。”她问他是否觉得她情绪低落、令人厌烦。哦,不;他不觉得她令人厌烦,但他担心她忧伤。
“唉,”他补充道,“你的忧伤,你的喜悦,我没有权利去知晓。”她向他投去近乎严厉的一瞥。“你不会以为我会把你当成知己吧?”说完,她突兀地走开了。
第十三章 “你必须连同我的灵魂一起接受我!”
晚餐后,在铃铛沙龙里,在那盏大灯罩只允许幽暗光线渗透的灯下,善良的马梅夫人在壁炉边取暖,膝上卧着一只白猫。夜色微凉。马丁夫人眼中回味着佛罗伦萨那金色的光、紫罗兰色的山峰和古老的树木,带着幸福的疲惫微笑着。她和贝尔小姐、德夏特以及马梅夫人去了埃马的加尔都西会修道院。现在,沉浸在幻象的陶醉中,她忘记了前一日的烦恼、那些不速之信、远方的责备,世间万物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想着那雕琢精美的回廊、红屋顶的村庄,以及她所见到的初春的第一抹红晕。德夏特为贝尔小姐塑造了一个贝阿特丽采的蜡像。薇薇安正在画天使。亲王阿尔贝蒂内利温柔地俯身在她上方,抚摸着胡须,向四周投去似乎在寻求赞许的目光。
回应薇薇安·贝尔关于婚姻与爱情的反思:
“女人必须做出选择,”他说。“与一个女人所爱的男人在一起,她的心不得安宁。与一个女人并不爱的男人在一起,她又不幸福。”
“亲爱的,”贝尔小姐问道,“对于一位你珍视的朋友,你会有什么期许呢?”
“维维安,我希望我的朋友能够幸福。我也希望她能够安宁。她应当在对背叛、屈辱的猜疑和不信任的厌恶中,保持内心的安宁。”
“可是,亲爱的,既然亲王说过女人无法同时拥有幸福与安全,那么请告诉我,你的朋友该作何选择。”
“人们永远不会做出选择,维维安;人们永远不会做出选择。别逼我说出我对婚姻的看法。”
此时舒莱特出现了,他带着那种小城镇引以为傲的乞丐所特有的宏伟气派。他刚在菲耶索莱的一家咖啡馆里和农夫们玩过纸牌游戏。
“舒莱特先生来了,”贝尔小姐说。“他会教给我们该如何看待婚姻。我倾向于像聆听神谕一样听他的教诲。他看不见我们所见的东西,却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舒莱特先生,你对婚姻有何看法?”
他坐了下来,在空中竖起一根苏格拉底式的手指:
“小姐,你是在谈论男女之间那庄严的结合吗?从这个意义上讲,婚姻是一种圣事。但有时,唉!它近乎亵渎。至于民事婚姻,那不过是一种形式。我们的社会赋予它的重要性是一件愚蠢透顶的事,若是让往昔的女性看到,定会引得她们发笑。我们和其他许多偏见一样,都要归咎于资产阶级,归咎于那群被称作‘革命’的金融家们的疯狂表演,而那些从中获利的人却视其为杰作。民事婚姻,实际上不过是一种登记手续,就像国家为了确保国民状况而要求的其他多种登记一样:在一个组织良好的国家里,每个人都必须被编入索引。从道德上讲,这种在大账簿上的登记,甚至不具备诱使妻子去寻找情人的美德。谁会想到去背叛在市长面前发下的誓言呢?想要在通奸中找到快乐,人必须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但是,先生,”泰蕾莎说,“我们在教堂举行了婚礼。”
随后,他带着一种真诚的口吻说道:
“我无法理解一个人怎能下定决心去结婚;更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在到了懂得自己在做什么的年纪后,怎能做出那样的蠢事。”
亲王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她。他很聪明,却无法想象一个人竟会毫无目的地、超然地、纯粹为了表达普遍观点而交谈。他以为马丁·贝莱姆伯爵夫人是在向他暗示她希望他考虑的某些计划。既然他在考虑如何自我防卫并报复对方,他便向她投去如丝绒般温柔的目光,并谈吐出温存的殷勤:
“夫人,你展现出了那些因受约束而感到烦躁的美丽且聪慧的法国女性的骄傲。法国女性热爱自由,而她们之中没有谁比你更值得拥有自由。我在法国生活过一段时间。我曾了解并钦佩巴黎优雅的社交圈、沙龙、节日、谈话和戏剧。但在我们的山间,在橄榄树下,我们又回归了乡村。我们采取了黄金时代的礼仪,婚姻对我们而言是一首充满清新的田园诗。”
维维安·贝尔端详着德夏特留在桌上的那尊小雕像。
“噢!我敢肯定,贝阿特丽采当年的模样就是这样。德夏特先生,你知道吗,有些恶人说贝阿特丽采从未存在过?”
舒莱特宣称他愿被列入那些恶人之列。他不相信贝阿特丽采比其他古代诗人用来代表某种荒谬而微妙的经院哲学思想的女性更具真实性。
因为急于得到并未赋予自己的赞美,又像嫉妒整个宇宙一样嫉妒但丁,身为一位精致的文人,舒莱特继续说道:
“我怀疑这位天使的小妹妹从未活过,除非是在诗人的想象中。这看起来纯粹是一种寓言,或者说,更像是一道算术练习题或一个占星学课题。但丁,这位博洛尼亚的好医生,在他的尖顶帽下装着许多月亮——但丁相信数字的价值。那位狂热的数学家梦想着数字,而他的贝阿特丽采不过是算术之花,仅此而已。”
说完,他点燃了他的烟斗。
维维安·贝尔惊呼道:
“噢,别那样说,舒莱特先生。你让我非常难过,如果我们的朋友格巴尔先生听到了,他准不会高兴的。为了惩罚你,阿尔贝蒂内利亲王会为你朗读贝阿特丽采解释月亮黑斑的那段赞歌。拿起《神曲》,欧塞比奥。就是桌上那本白色的书。打开它,读吧。”
在亲王朗读期间,坐在马丁伯爵夫人身旁的德夏特热情地谈论着但丁,称他是诗人中最杰出的雕塑家。他向泰蕾莎回忆起两天前他们一起看过的画作,在圣塞维大门的门楣上,有一幅几乎磨损殆尽的壁画,人们在那儿几乎察觉不到戴着月桂花环的诗人、佛罗伦萨以及那七道圆环的存在。这对艺术家来说已足以让他激动不已。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她也并未被触动。随后她坦白,但丁并不吸引她。德夏特习惯了她分享自己关于艺术和诗歌的所有观点,感到十分惊讶,也有些不满。他大声说道:
“有许多伟大而强烈的东西,你是感受不到的。”
贝尔小姐抬起头,问“亲爱的”感受不到的究竟是些什么;当得知是但丁的天才时,她假装愤怒地惊呼:
“噢,你难道不尊崇那位父亲、那位值得一切赞美的大师、那位神吗?我不爱你了,亲爱的。我讨厌你。”
为了责备舒莱特和马丁伯爵夫人,她提起了那位佛罗伦萨市民的虔诚事迹:他从祭坛上取下为基督点燃的蜡烛,并将它们放在了但丁的半身像前。
亲王继续他被打断的朗读。德夏特坚持试图让泰蕾莎去欣赏那些她所不了解的事物。当然,为了她,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但丁乃至宇宙间所有的诗人。但坐在他身旁,平静且令人渴望的她,以她那充满笑意的美丽的魅力,让他几乎在毫无察觉中感到一丝烦躁。他坚持要将自己的想法、艺术激情,甚至是他的幻想和反复无常强加于她。他用低沉的语气,用简洁而好斗的短句坚持着。她说:
“噢,你多么粗暴!”
随后,他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试图变得柔和的热烈嗓音说道:
“你必须连同我的灵魂一起接受我!”
泰蕾莎感到一阵恐惧,其中又混杂着喜悦。
第十四章 告白
第二天,她对自己说她会给罗伯特回信。天正在下雨。她慵懒地听着雨滴落在露台上的声音。薇薇安·贝尔,细致而讲究,在桌上摆放了艺术信笺,有模仿弥撒书羊皮纸的纸张,也有撒着银粉的淡紫色纸张;还有白皙轻盈的赛璐珞钢笔,用起来像画笔一样;以及一种鸢尾花墨水,在纸页上散开一层天蓝与金色的薄雾。泰蕾莎并不喜欢这种精致。她觉得这不适合她想要写得朴实谦逊的信。当她看到“朋友”这个称呼在第一行写给罗伯特的信中,落在银色的纸面上,泛出珍珠母般的光泽时,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最初的句子写得很艰难。她匆匆写完剩下的内容,谈了很多关于薇薇安·贝尔和阿尔贝蒂内利亲王的事,谈了一点舒莱特,并提到她在佛罗伦萨见到了德夏特。她赞美了博物馆里的几幅画,但并没有什么鉴赏力,只是为了填满篇幅。她知道罗伯特对绘画毫无欣赏能力;除了在古皮尔买的一幅代泰伊的小胸甲骑兵画作外,他什么也不赞美。
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幅胸甲骑兵图,有一天在卧室的镜子旁,在家族肖像画下,他曾自豪地向她展示过。这一切,从远处看,对她而言显得琐碎而乏味。她以友谊的话语结束了这封信,其甜蜜并非伪装。真的,她对她的情人从未感到过如此平静和温柔。在四页纸里,她没说多少,解释得更少。她只是宣布她要在佛罗伦萨待上一个月,这里的空气对她有益。随后她给她的父亲、丈夫和塞尼亚温亲王妃写了信。她手里拿着信走下楼梯。在门厅里,她把其中三封扔在专门用来放邮寄信件的银托盘上。由于不信任马梅夫人,她把写给勒梅尼尔的那封信滑进自己的口袋里,指望有机会找个邮筒投递。
几乎在同一时间,德夏特过来陪这三位朋友在城中散步。他在等待时看到了托盘上的信。
他不认为笔迹能洞察性格,但他像欣赏线条的优雅一样,对信件的形式很敏感。泰蕾莎的字迹令他着迷,他喜欢它那种开阔、线条大胆而简单的转折。他看着信封上的地址,虽然没读,却带着艺术家般的赞美。
那天上午,他们参观了新圣母大殿,马丁伯爵夫人此前已和马梅夫人去过那里。但贝尔小姐曾责备她们没有观察唱诗班壁画上美丽的本奇的吉内芙拉。“你必须在清晨的光线下参观那位早晨的形象,”维维安说。当女诗人和泰蕾莎交谈时,德夏特耐心地听着马梅夫人的谈话,里面充满了轶事,讲述着院士们如何与优雅的女性共进晚餐,并分担着这位女士的焦虑——她几天来一直被需要购买一条薄纱面纱的念头占据着心神。她在佛罗伦萨的商店里找不到一条称心的。
当他们走出教堂时,经过了鞋匠的铺子。那位善良的老人正在缝补乡村鞋。马丁夫人问老人身体是否安好,靠做工是否足以糊口,是否过得幸福。对所有这些问题,他都用意大利语那种迷人的肯定句来回答,那悦耳的“si”(是的),即便在他那没牙的嘴里也显得十分动听。她让他讲了关于他那只麻雀的故事。那只可怜的小鸟曾把腿浸在了燃烧的蜡烛油里。
“我为我的小同伴用火柴做了一条木头腿,它现在像以前一样跳到我的肩膀上,”鞋匠说。
“正是这位善良的老人,”贝尔小姐说,“教给舒莱特先生智慧。雅典曾有一位叫西蒙的鞋匠,他写过哲学书,是苏格拉底的朋友。我一直认为舒莱特先生很像苏格拉底。”
泰蕾莎请鞋匠告诉她他的名字和经历。他叫塞拉菲诺·斯托皮尼,是斯蒂亚人。他很老了。他一生中经历过很多苦难。
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了蓝色的眼睛,非常柔和,在红肿的眼睑下几乎快要熄灭。
“我曾有过妻子和孩子;现在都没有了。我曾了解过一些事情,而今却不再了解。”
贝尔小姐和马梅夫人去寻找面纱了。
“他在这世上一无所有,”泰蕾莎心想,“除了他的工具、一把钉子、浸泡皮革的木桶,还有一盆罗勒,但他却是幸福的。”
她对他说:
“这株植物很香,很快就要开花了。”
他回答道:
“如果这可怜的小植物开了花,它就会死。”
泰蕾莎离开时,在桌上放了一枚硬币。
德夏特就在她身旁。他神情庄重,甚至有些严厉地对她说:
“你知道……”
她看着他,等待着。
他完成了那句话:
“……我爱你吗?”
她继续静默地用清澈的双眼注视着他,眼睑微微颤抖。随后,她用点头表示了“是”。并且,没有阻止他试图挽留,她重新加入了在街角等候的贝尔小姐和马梅夫人。
第十五章 神秘的信
泰蕾莎离开德夏特后,与她的朋友和马梅夫人一起,在一位佛罗伦萨老夫人家中吃了早餐,维克多·伊曼纽尔在做萨伏伊公爵时曾爱慕过这位女士。三十年来,她从未走出过她在阿诺河畔的宫殿,在那里,她画画,戴着假发,在宽敞的白色沙龙里弹奏吉他。她接待着佛罗伦萨最优秀的社交圈,贝尔小姐常去拜访她。席间,这位八十七岁的隐居者询问马丁伯爵夫人关于巴黎时尚界的情况,她通过报纸对那里的动态了如指掌。孤独的她,对享乐世界仍保留着敬意和一种近乎崇拜的情感。
当她们走出宫殿时,为了避开在河面上吹拂的风,贝尔小姐带着她的朋友们走进了拥有黑色石屋的古老街道,那里可以看到远方的地平线,在纯净的空气中,矗立着一座有着三棵细长树木的山丘。她们走着;维维安在挂着红布的建筑外立面上,向她的朋友指点着几件大理石杰作——一尊圣母,一朵百合,一位圣凯瑟琳。她们穿过这座古老城市的巷弄,来到奥尔圣米歇尔教堂,德夏特约定在那儿与她们汇合。泰蕾莎现在带着最浓厚的兴趣想着他。马梅夫人正想着买面纱;她希望能在科尔索大街上找到一条。这件事让她想起了拉格朗日先生,他有一次在例行讲座中,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带金点的面纱,把它当作手帕擦了擦额头。听众们惊呆了,窃窃私语。那是他前一天从侄女珍妮·米肖小姐那里受托保管的面纱,他曾陪她去过剧院,而马梅夫人解释说,他在大衣口袋里发现了它,正打算把它还给侄女。
听到拉格朗日这个名字,泰蕾莎想起了那位学者预言的炽热彗星,她带着嘲讽的忧伤心想,是时候让那颗彗星终结世界,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了。但在古老教堂的墙头之上,她看到了天空,被海风吹散了云层,显得苍白、清冷且蔚蓝。贝尔小姐向她展示了那些装饰在教堂立面雕凿壁龛里的青铜雕像之一。
“看,亲爱的,圣乔治是多么年轻而骄傲。圣乔治曾是少女们梦寐以求的骑士。”
但“亲爱的”说他看起来死板、乏味且固执。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还在口袋里的那封信。
“啊!德夏特先生来了,”善良的马梅夫人说。
他曾在教堂里,在那圣龛前寻找过她们。他本该记得多纳泰罗的圣乔治对贝尔小姐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也钦佩那尊著名的塑像。但他对圣马可保留着一份特殊的友谊,那位朴实而坦率的圣人,她们可以在左侧的壁龛里看到他。
当泰蕾莎靠近他所指的那尊雕像时,她看到圣人对面的窄街墙上有一个邮筒。德夏特站在最合适的观赏位置,带着充沛的友谊谈论着他的圣马可。
“我每次来佛罗伦萨,第一个去拜访的就是他。我只有一次没这样做。他会原谅我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没受到大众的赏识,也不引人注目。但我乐于与他为伴。他很有生命力。我明白多纳泰罗在赋予他灵魂后,为何会惊呼:‘马可,你为何不说话?’”
马梅夫人厌倦了欣赏圣马可,又觉得脸上有灼热的风吹过,便拖着贝尔小姐往卡扎尤利大街寻找面纱去了。
泰蕾莎和德夏特留了下来。
“我喜欢他,”雕塑家继续说,“我喜欢圣马可,因为在他身上,我感受到的多纳泰罗的技艺和思想,远比圣乔治身上多得多,他是个出色的工匠。我今天更喜欢他,因为他那可敬而动人的天真,让我想起了你今天早上与之亲切交谈的那位老鞋匠。”
“啊,”她说,“我忘了他的名字。当我们和舒莱特先生交谈时,我们叫他昆汀·马赛,因为他长得很像那位画家的老年形象。”
当她们绕过教堂拐角去观看立面时,她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邮筒,它满是灰尘和锈迹,看起来就像邮差从不靠近它一样。在圣马可纯真的注视下,她把信投了进去。
德夏特看到了她,感觉心脏仿佛被重重地击了一下。他试图说话,试图微笑;但那只投下信件的戴着手套的手,依然在他眼前晃动。他想起早上在门厅托盘上看到的泰蕾莎的信。为什么她没把这一封和别的信放在一起?原因不难猜。他保持不动,陷入沉思,目光呆滞。他试图让自己安心;也许这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她只是想躲开马梅夫人那令人厌烦的好奇心。
“德夏特先生,是时候去裁缝店和我们的朋友会合了。”
也许这是写给施莫尔夫人的信,虽然她不是马梅夫人的朋友,但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想法很愚蠢。
一切都明朗了。她有个情人。她在给他写信。也许她在对他说:“我今天见到德夏特了;那个可怜的家伙深深地爱着我。”但无论她写的是什么,她都有一个情人。他从未想过这一点。得知她属于另一个人,让他感到深刻的痛苦。而那只手,那只投下信件的小手,依然在他的眼中,灼烧着他的目光。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变得沉默而忧郁。当她看到他不安地回头看向邮筒时,她猜到了原因。她觉得在他没有权利嫉妒的情况下嫉妒显得很古怪;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
当他们到达科尔索大街时,看到贝尔小姐和马梅夫人从裁缝店里走出来。
德夏特用一种既命令又恳求的声音对泰蕾莎说:
“我必须和你谈谈。我明天必须单独见你;下午六点在阿恰伊奥利河岸见。”
她没有回答。
第十六章 “明天?”
当她身披加尔默罗会斗篷,在下午六点半左右来到阿恰伊奥利河岸时,德夏特以一种谦卑的目光迎接她,这令她动容。落日将阿诺河染成了紫色。他们沉默了片刻。当他们走过那排单调的宫殿走向老桥时,她先开了口。
“你看,我来了。我觉得我应该来。我不认为我对所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责任。我知道:我做了我的命运所注定的事,才让你成了你现在对我这样。我的态度让你脑海中产生了你本不会有的想法。”
他看起来似乎没听懂。她继续道:
“我很自私,我很轻率。你让我感到愉快;我喜欢你的机智;我离不开你。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来吸引你,留住你。我曾是个调情的人——并非冷酷,也非背信弃义,但我确实是个调情的人。”
他摇了摇头,否认他曾见过任何这方面的迹象。
“是的,我曾是个轻浮的女人。但这并非我的本性。不过,对你,我确实轻浮过。我并不是说你曾试图利用这一点,尽管你有权这样做,也不是说你为此感到虚荣。我未曾在你身上察觉到虚荣。也许你根本没注意到。优越的人有时会缺乏敏锐。但我很清楚,我表现得不该是那样,我请求你的原谅。这就是我来的原因。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他带着忧郁的温柔,重复说他爱她。那份爱情最初的时光是轻松而愉悦的。他当时只想见到她,再见到她。但很快,她便让他感到困扰。那份折磨在某一天于菲耶索莱的露台上突然而猛烈地降临了。而现在,他已没有勇气默默承受。他来时并没有预定的计划。如果他谈及自己的激情,那是出于强迫,是在违背本心的情况下;出于一种强烈的需求,他必须向她本人倾诉,因为她是他眼中世界上唯一的人。他的生命已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她。那么,她就该知道,他爱她,不是那种模糊的温情,而是残酷的热烈。唉!他的想象力是精准而确凿的。他不断地看到她,而她折磨着他。
接着,他觉得他们或许能拥有一些让生命变得值得的欢愉。他们的存在可以成为一件艺术品,美丽而隐秘。他们可以共同思考、领悟、感受。那将是一个充满情感与思想的奇妙世界。
“我们可以把生活变成一座令人愉悦的花园。”
她假装认为那个梦想是天真无邪的。
“你很清楚,我容易受到你思想魅力的吸引。见你、听你说话,已经成了我的一种需要。我让你看得太明白了,以至于此。依靠我的友谊吧,别再折磨自己了。”她向他伸出手。他没有握住,反而粗鲁地回答:
“我不想要你的友谊。我拒绝它。我要么彻底拥有你,要么就再也不见你。你心里很清楚。为什么你要用这些嘲弄的辞令来向我伸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让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你成了我的邪恶,我的痛苦,我的折磨,而你却要求我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友人。现在的你既轻浮又残忍。如果你不能爱我,就让我走;我会离开,去我不知道的地方,去遗忘你,去恨你。因为我内心深处对你怀有一种潜在的仇恨与愤怒。噢,我爱你,我爱你!”
她相信了他所说的话,担心他可能会离去,也害怕没有他的生活会带来的凄凉。她回答:
“我在生命之路上遇见了你。我不愿失去你。不,我不愿失去你。”
他既羞怯又狂暴,结结巴巴地说着;话语在喉咙里哽咽。黄昏从遥远的山峦降临,夕阳最后的反光在东方变得苍白。她说:
“如果你了解我的生活,如果你见过在我认识你之前它是多么空虚,你就会明白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也就不会想到要抛弃我。”
然而,她那平静的语调,以及她那长裙在路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却让他感到烦躁。
他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承受痛苦的。他现在懂得了爱情那神圣的疾病。
“你思想的优雅,你宏大的勇气,你卓越的傲气,我像呼吸香气一样吸入它们。每当你开口,我就觉得你的思想浮现在你的唇边。你的思想对我而言,仅仅是你美丽的芬芳。我保留了原始人的本能;而你唤醒了它们。我觉得我正以一种野蛮的纯粹爱着你。”
她温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们望见晚灯亮起,听见哀伤的歌声向他们靠近。随后,像被风追赶的幽灵,黑衣忏悔者出现了。十字架就在他们面前。那是怜悯兄弟会的人,他们手持火炬,吟唱着圣诗前往墓地。按照意大利的习俗,送葬队伍行进得很快。那些十字架、棺材、旗帜,仿佛在荒凉的码头上跳跃。雅克和泰蕾莎靠在墙边,以便让送葬队列通过。
黑色的雪崩消失了。棺材后面跟着哭泣的妇女,而抬着棺材的黑影们穿着厚重的鞋子。
泰蕾莎叹道:
“在这个世界上折磨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他仿佛没有听见,说道:
“在认识你之前,我并不痛苦。我热爱生活。我因梦想而留恋它。我喜欢形式,喜欢形式中的思想,喜欢那些爱抚与奉承的外表。我拥有观看与梦想的乐趣。我享受一切,却不依赖任何东西。我的欲望,充沛而轻盈,我无需疲惫便可满足。我对一切感兴趣,却不奢求什么。人唯有通过意志才会受苦。在不知不觉中,我曾是快乐的。噢,那并没有什么,仅仅足够活着而已。现在我已从生活中找不到欢愉。我的快感,我对生活与艺术意象所产生的兴趣,我亲手创造梦想形象时那种鲜活的消遣——你让我失去了一切,甚至没给我留下遗憾。我不再想要我的自由与安宁了。我觉得在你认识你之前,我根本没活过;而现在,当我感觉到自己活着时,我却无法在离你遥远或靠近你的地方生活。我比我们在去往埃马路上看到的那些乞丐还要悲惨。他们有空气呼吸,而我只能呼吸你,可我却并未拥有你。然而,我很高兴认识了你。这在我的一生中是唯一重要的事。刚才我以为我恨你。我错了;我崇拜你,我为受你所赐的伤害而祝福你。我爱你带给我的一切。”
他们正靠近圣尼科洛桥入口处的黑色树木。河的另一边,模糊的田野展现出黑夜加剧的哀愁。见他平静下来,沉浸在一种柔和的慵懒中,她以为他那充满想象的爱已消散在言语里,他的欲望已变成了一种遐想。她没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屈服。无法逃避她所畏惧的危险,这反倒让她感到一丝失望。
她再次向他伸出手,这一次比之前更大胆。
“那么,让我们做朋友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送我到我的马车那儿。我会像以前一样,做一个很好的朋友。你并没有让我感到不快。”
但他却将她引向田野,在河岸渐浓的孤独中。
“不,我不会让你走,除非我说完了我想说的话。但我已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找不到词汇。我爱你。我希望知道你是属于我的。我向你发誓,我不会再带着这种怀疑的恐惧去度过另一个夜晚。”
他将她拥入怀中;透过面纱的黑暗,搜寻着她眼中的光芒,说道:“你必须爱我。我希望你爱我,这是你的错,因为你也曾这样希望。说你是属于我的。说出来。”
她轻轻挣脱开来,声音微弱而迟缓地回答:“我不能!我不能!你看,我在对你坦诚相待。刚才我对你说,你没有让我感到不快。但我无法做到你所要求的。”
想起那个正在等她的缺席者,她重复道:“我不能!”他俯身忧虑地审视着她的双眼,那双颤抖着并掩盖起来的双星。“为什么?你爱我,我感觉到了,我看到了。你爱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他将她拉向自己,想要连同他的唇一起,将他的灵魂印在她蒙着面纱的双唇上。她迅速逃开了,说道:“我不能。别再要求了。我不能属于你。”
他的双唇颤抖,面孔扭曲。他惊呼道:“你有情人,而且你爱他。你为什么要捉弄我?”
“我向你发誓,我毫无捉弄你的心思,如果我这辈子爱过谁,那一定是你。”但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离开我,离开我!”他向着黑暗的田野跑去。阿诺河形成了几处泻湖,半遮半掩的月亮在上面断断续续地闪烁。他在水中和泥泞里穿行,步履匆忙、盲目,像个醉汉。她感到恐惧并大喊起来。她呼唤他。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他以惊人的鲁莽逃离着。她跟在他身后跑。她的双脚被石头划伤,长裙被水浸湿变得沉重,但很快她就追上了他。
“你刚才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恐惧。“别怕,”他说,“我没看清自己在往哪儿走。我向你保证,我没打算自杀。我很绝望,但我很冷静。我只是想逃离你。请原谅。但我不能再见到你了。求你离开我。再见!”
她焦虑且颤抖地回答:“过来!我们会尽量处理好的。”
他保持着阴郁,没有回答。她重复道:“过来!”
她挽起他的胳膊。她手掌那充满活力的温暖触动了他。他说:
“你愿意吗?”
“我不能离开你。”
“你答应了?”
“我必须答应。”
在焦虑与苦恼中,她几乎露出了微笑,想到他竟凭着疯狂如此快地达成了目的。
“明天?”他试探地问道。
她凭着防御的本能,迅速回答:
“噢,不;明天不行!”
“你不爱我;你后悔你答应了。”
“不,我不后悔,但是……”
他恳求着,祈求着她。她凝视了他片刻,扭过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周六。”
第十七章 贝尔小姐提出了一个问题
晚饭后,贝尔小姐正在客厅里写生。她正在帆布上描摹留着胡须的伊特鲁里亚人的侧影,那是为了马梅夫人要绣的一个靠垫。阿尔贝蒂内利亲王正以一种近乎女性般的细致眼光挑选着毛线。天色已晚,舒莱特像往常一样,在承办商的厨师那里打完布里斯科拉纸牌后出现了,神情欢快得仿佛拥有神明的智慧。他在马丁夫人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温柔地望着她。他的绿眼睛里闪烁着肉欲。他在与她交谈时,用诗意而生动的短句将她包裹。那就像他为她即兴创作的一首情歌草稿。他用错综复杂的句式,向她诉说着她所散发的魅力。
“他也是!”她对自己说。
她以此为乐,戏弄着他。她询问他是否在佛罗伦萨的贫民窟里,找到了他喜欢光顾的那类女人。他的偏好众所周知。无论他如何否认:没人不知道他是在哪道门后找到了他那“第三等”的绳结。他的朋友们曾在林荫大道上遇到过他。他对不幸女性的嗜好,在最美丽的诗篇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噢,舒莱特先生,据我判断,你很喜欢那些非常糟糕的女人。”
他郑重地回答:
“夫人,你可以收集保罗·文斯先生散布的流言蜚语,并以此向我投掷。我不会试图回避。你没必要知道我是圣洁的,我的心是纯净的。但不要轻视那些你称之为不幸的人,她们对你而言应当是神圣的,因为她们是不幸的。那被鄙弃与迷失的女孩,是神圣陶工指尖下驯顺的黏土:她是牺牲品,也是全燔祭的祭坛。这些不幸者比正派女人更接近上帝:她们失去了自负。她们不以主妇们引以为傲的那种未经考验的贞洁来美化自己。她们拥有谦卑,那是取悦天国的德行的基石。短暂的忏悔便足以让她们成为天国里的头等人物;因为她们那毫无恶意也毫无快乐的罪孽,本身就包含了赦免。她们的过错作为苦难,参与了赋予苦难的功德;作为残酷激情的奴隶,她们被剥夺了一切肉欲,在这点上,她们就像为了天国而实行节欲的圣徒。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罪人;但羞耻像香膏一样降临在她们的罪行上,苦难像烈火一样净化着它。这就是为什么上帝会倾听她们发出的第一声呼唤。天父的右侧已为她们准备好了宝座。在天国里,女王和女皇会很高兴坐在这些不幸者的脚下;因为你不该以为天国的建造是依照人类的规划。恰恰相反,夫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承认通往救赎之路不止一条。人们可以追随爱之路。
“人类的爱是世俗的,”他说,“但它通过痛苦的阶梯不断攀升,最终通向了上帝。”
亲王站起身。他吻了吻贝尔小姐的手,说道:
“周六。”
“是的,后天,周六。”维维安回答。
泰蕾莎吃了一惊。周六!他们谈论周六时是如此平静,像谈论一个普通日子一样。直到刚才,她还不愿去想周六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自然。
客人们已经走了半小时了。泰蕾莎感到疲惫,躺在床上沉思,这时她听见房门被敲响。门板打开,薇薇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我没打扰你吧,亲爱的?你还没睡吧?”
没有,泰蕾莎毫无睡意。她用手肘支起身子。薇薇安坐在床上,轻盈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亲爱的,我敢肯定你非常有理智。噢,我确定。你的理智就像萨德勒先生的小提琴演奏一样。他想演奏的时候,音准会稍微有点偏差。而你也是,当你显得不那么合乎逻辑时,那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快乐。噢,亲爱的,你非常有理智和判断力,我是来请教你建议的。”
泰蕾莎感到惊讶且有些不安,否认自己是合乎逻辑的。她非常真诚地否认了这一点。但薇薇安根本没听她说话。
“我读了很多弗朗索瓦·拉伯雷的书,我的爱人。我是在拉伯雷和维庸的作品里学习法语的。他们是语言界的老前辈。但,亲爱的,你读过《巨人传》吗?《巨人传》就像一座美丽而高尚的城市,在灿烂的黎明中,在巴黎的清道夫到来之前,充满了宫殿。清道夫还没有扫除尘垢,女仆们也还没有洗刷大理石台阶。我发现法国女人不读《巨人传》。你不知道它?好吧,没必要知道。在《巨人传》里,帕努格问他是否该结婚,结果他让自己成了笑柄,我的爱人。好吧,我可笑的程度和他一样,因为我也在问你同样的问题。”
泰蕾莎带着她无法掩饰的不安回答:
“关于那个,亲爱的,别问我。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看法了。”
“但亲爱的,你曾说只有男人才不该结婚。但我无法把这个建议用在自己身上。”
马丁夫人看着贝尔小姐那张男孩般稚气的脸和脑袋,上面奇特地流露出温情与羞怯。
随后,她拥抱了她,说道:
“亲爱的,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足够精致、足够细腻,能配得上你。”
她又带着一种充满爱意的严肃表情补充道:
“你不是孩子了。如果有人爱你,而你也爱他,就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吧,不要掺杂那些与情感无关的利益和考量。这是朋友的建议。”
贝尔小姐犹豫了片刻。接着,她脸红了,站起身。她感到了一丝冒犯。
第十八章 “我吻你的双脚,因为它们来到了这里!”
周六,四点钟,泰蕾莎如约来到了英国人墓地的门口。她在那里见到了德夏特。他神情严肃而激动;话语很少。她很高兴他没有表现出狂喜。他领着她穿过荒凉的花园围墙,走进一条她不认识的狭窄街道。她在路牌上读到:阿尔菲耶里街(Via Alfieri)。在走了五十步后,他在一条阴暗的巷子前停下:
“就在那里面,”他说。
她带着无限的哀伤看着他。
“你希望我进去?”
她看出他态度坚决,便一言不发地跟随着他,走进巷子潮湿的阴影里。他穿过一个庭院,那里的草从石缝中长出。后方是一座有三扇窗户的小楼,有着圆柱和一个装饰着山羊与宁芙女神的门楣。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他转动锁孔里一把嘎吱作响且有些滞涩的钥匙。他嘟囔道:
“它生锈了。”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在这个国家,所有的钥匙都生锈了。”
他们走上一段如此安静的楼梯,仿佛它已忘记了脚步声。他推开一扇门,让泰蕾莎走进房间。她径直走到一扇正对着墓地的窗前。围墙之上矗立着松树的树梢,在这片哀悼与欢乐交织而不被搅扰的土地上,在这活着的甜蜜延伸至亡者之城的土地上,它们一点也不显得阴郁。他握住她的手,将她领向一把扶手椅。他站着,打量着这个他精心准备的房间,好让她待在这里时不会感到迷失。旧印花布的壁板上绘着喜剧人物,给墙面增添了一种过去欢愉的忧伤。他在角落里放置了一幅模糊的粉笔画,那是他们曾在古董商那里见过的,因其阴影般的优雅,她称之为罗萨尔巴的幽灵。房里有一把祖母扶手椅,几把白色的椅子,桌上摆着彩绘杯子和威尼斯玻璃杯。每个角落都立着彩纸屏风,上面绘着假面具和怪诞的形象,那是佛罗伦萨、博洛尼亚和威尼斯在大公爵与最后几位总督时代的轻灵之魂。一面镜子和一块地毯完善了布置。
他关上窗户,点燃了火炉。她坐在扶手椅上,因为她一直挺直地坐着,他便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亲吻它们,带着一种惊奇、羞怯且骄傲的神情看着她。随后,他将双唇贴在她的靴尖上。
“你在做什么?”
“我吻你的双脚,因为它们来到了这里。”
他站起身,温柔地将她拉向自己,在她唇上印下一个长吻。她一动不动,头向后仰,双眼微闭。她的圆帽滑落,长发垂在肩上。
两小时后,当落日在石头上拉出无限延长的阴影时,泰蕾莎——她原想独自在城中散步——发现自己正站在新圣母大殿的两座方尖碑前,却不知自己是如何到达那里的。她看到广场角落里的老鞋匠正用他那永恒的姿势拉着绳线。他微笑着,肩上扛着他的麻雀。
她走进店铺,坐在一把椅子上。她用法语说道:
“昆汀·马赛,我的朋友,我做了什么,我以后会变成怎样?”
他安静地看着她,带着欢快的仁慈,既不理解也不关心。没有什么能让他惊讶。她摇了摇头。
“我所做的,善良的昆汀,是因为他正在受苦,是因为我爱他。我不后悔任何事。”
他像往常一样,用那意大利语中抑扬顿挫的音节回答道:
“Si! si!”
“难道不是这样吗,Quentin?我没有做错吧?但是,天哪!现在会发生什么呢?”
她准备起身离开。他示意她稍候。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小枝罗勒,递给了她。
“为了它的芬芳,夫人!”
第十九章 舒莱特踏上旅程
那是第二天。
舒莱特将他那根疙疙瘩瘩的手杖、烟斗以及一个古旧的地毯包仔细地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随后向正在窗边读书的马丁夫人鞠了一躬。他要去阿西西。他穿着一件羊皮外套,看起来就像耶稣降生图中那些古老的牧羊人。
“告辞了,夫人。我要离开菲耶索莱,离开你,离开Dechartre,离开那位过于英俊的Albertinelli亲王,还有那位温柔的女食人魔,Bell小姐。我要去瞻仰阿西西山,诗人说那地方已不再被称为阿西西,而应被称为东方,因为那是爱之太阳升起的地方。我要去那座幸福的地下室跪拜,圣方济各就安息在那里,睡在石制的马槽里,枕着一块石头。因为他甚至不愿从这个世界上带走哪怕一件寿衣——在这个世界上,他留下了所有喜悦与善良的启示。”
“再见,舒莱特先生。给我带一枚圣克拉拉的奖章回来。我非常喜欢圣克拉拉。”
“你说得对,夫人;她是一位坚强而审慎的女性。当圣方济各在患病且近乎失明时,来到圣达米亚诺,住在他的朋友身边,她亲手为他在花园里盖了一间小屋。痛苦、倦怠和灼热的眼睑使他无法入睡。夜里,巨大的老鼠来袭击他。于是,他创作了一首欢快的赞美诗,歌颂我们壮丽的太阳兄弟,以及我们贞洁、有用、纯净的水姐妹。我最美的诗句也不及其魅力与辉煌的万一。事实本该如此,因为圣方济各的灵魂比他的思想更美。我比我认识的所有同时代人都强,但我却一文不值。当圣方济各写完那首《太阳之歌》时,他感到欣喜。他心想:‘我和我的兄弟们将走进城市,在集市日带着鲁特琴站在公共广场上。善良的人们会走近我们,我们会对他们说:“我们是上帝的杂耍艺人,我们要为你们唱一首歌。如果你们喜欢,就请奖赏我们。”他们会答应,而当我们唱完后,我们会提醒他们当初的诺言。我们会对他们说:“你们欠我们一份奖赏。我们向你们索求的,就是请你们彼此相爱。”毫无疑问,为了信守承诺且不伤害上帝这些贫穷的杂耍艺人,他们会尽量不去伤害他人。’”
马丁夫人觉得圣方济各是圣徒中最可亲的一位。
“他的事业,”舒莱特回答,“在他有生之年就被摧毁了。但他死得安详,因为他心中怀有谦卑的喜悦。事实上,他是上帝甜蜜的歌者。理应有另一位贫穷的诗人承接他的使命,向世人传授真正的宗教与真正的喜悦。如果我能剥离掉理性和自负,我就会成为那样的人,夫人。因为世间一切道德之美,都是通过那种源于上帝、看似愚拙的不可思议的智慧来实现的。”
“我不会打击你的积极性,舒莱特先生。但我很担心你在你的新社会里为可怜的女性们预留的命运。你会把她们全都关进修道院里。”
“我承认,”舒莱特回答,“在我的改革计划中,她们确实让我感到非常棘手。人们爱她们时所表现出的那种狂暴是粗鲁而具有伤害性的。她们给予的快乐并不宁静,也无法引向喜悦。在我的生命中,为了她们,我曾犯下两三桩无人知晓的滔天大罪。夫人,我怀疑我是否还能邀请你在新的圣玛丽安琪修道院共进晚餐。”他拿起了他的烟斗、地毯包和手杖:
“爱的罪孽终将得到宽恕。或者说,当人纯粹地去爱时,是不可能作恶的。但肉欲之爱由仇恨、自私和愤怒构成,其程度不亚于热情本身。因为在一个夜晚,当我在沙发上发现你很美时,我被一连串暴力的念头所袭击。我当时刚从Albergo回来,在那里我听见Bell小姐的厨师即兴创作了一千二百行关于春天的诗句,壮丽至极。我沉浸在一种天上的喜悦中,而你的出现却让我失去了它。夏娃的诅咒中一定蕴含着深刻的真理。因为在你身边,我感到鲁莽而邪恶。我的嘴唇上说着温柔的话语。那是谎言。我感到我是你的对手,是你的敌人;我恨你。当我看到你微笑时,我产生了一种想杀了你的欲望。”
“真的吗?”
“噢,夫人,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情感,你一定不止一次地激发过它。但普通人感到它时却并未察觉,而我那活跃的想象力却让我不断地审视自己。我凝视着我的心灵,有时辉煌,往往又丑陋。如果你在那天晚上能读懂我的心,你一定会惊恐地尖叫起来。”
特蕾丝笑了:
“再见,舒莱特先生。别忘了我的圣克拉拉奖章。”
他把包放在地上,抬起手臂,指了指:
“你无需担心我。但那个你所爱且爱你的人,将会伤害你。再见,夫人。”
他提上行李走了出去。她看着他那高大、粗犷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灌木丛后。
下午,她去了圣马可修道院,德夏特正在那里等她。她既渴望又害怕这么快再见到他。她感到一种不安,一种她所不熟悉的、极其柔和的情感平息了这种不安。她没有第一次因爱而委身时那种昏沉感;她没有感受到那突然降临的、无可挽回的幻象。她正处于一种更缓慢、更模糊、也更强大的影响之下。这一次,一种迷人的遐想笼罩着她对所获爱抚的回忆。她满心烦乱与焦虑,却毫无悔意。与其说是出于意志,不如说是出于某种她预感到更高的力量,驱使她做出了那些行为。她因自己的无私而赦免了自己。她没指望什么,也没算计过什么。
毫无疑问,她委身于他确实错了,因为她并不自由;但她从未索求过什么。也许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狂热的念头。她不了解他。她没有那种在善与恶方面都极大地超越平凡平庸之辈的活跃想象力。如果他离开她并从此消失,她不会责怪他;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她会珍藏这份回忆,以及她在世间所能找到的最稀有、最珍贵之物的印记。也许他根本不具备真正的依恋能力。他以为他爱她。他爱了她一个小时。在尴尬与虚假的处境中,她不敢奢求更多,这处境刺痛了她的坦诚与自尊,也搅乱了她那清醒的智慧。当马车将她载往圣马可时,她劝说自己,他不会对她提起前一天的事,而那个能看见松树直插云霄的房间,将只留给他们一场梦中之梦。
他向她伸出手。在他开口之前,她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此刻爱她一如既往,同时也意识到,她自己也希望他如此。
“你——”他说,“我从中午就在这儿了。我在等,虽然知道你不会这么快就来,但我只能待在能见到你的地方。是你!说说话;让我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
“那么,你还爱我吗?”
“我现在正爱着你。当你是幻影时,我以为我爱着你。现在,你是那个我已将灵魂交付在手中的人。你是我的,这是真的!我做了什么才能获得这世上最伟大、也是唯一的福祉?而这大地上充斥着的人们却以为他们活着!只有我活着!告诉我,我做了什么才能得到你?”
“噢,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坦率地告诉你。如果我们走到了这一步,那是我的错。你看,女人们并不总是承认这一点,但这总是她们的错。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不会责怪你任何事。”
一群敏捷的乞丐、导游和车夫大声喧哗着围住他们,那种纠缠中夹杂着意大利人从未失去的优雅。他们的敏锐让他们猜出这是一对恋人,而他们也知道恋人总是慷慨的。德夏特抛给他们一些硬币,他们便全都回到了快乐的懒散中。
一位市政警卫接待了这些访客。马丁夫人很遗憾没有见到僧侣。在回廊的拱门下,多米尼加人那白色的长袍是多么美啊!
他们参观了那些牢房,在那光秃秃的灰泥墙上,安吉利科修士在弟弟贝内代托的协助下,为他的同伴们画下了纯真的画作。
“你还记得那个冬夜吗?我们在吉美博物馆门前遇见,我陪你走过那条边缘种着小花园、通往比利码头的狭窄街道。在分开前,我们在那排长着细小黄杨木树篱的矮墙边停了一会儿。你看着那些被冬天枯干的黄杨木。而当你走后,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们正身处萨沃纳罗拉住过的牢房。导游向他们展示了这位殉道者的肖像和遗物。
“那天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当时天很黑。”
“我看着你走路。形式正是在动作中说话的。你的每一个步伐都向我诉说了你那迷人美貌的秘密。噢!我的想象力在涉及你的一切事情上从来都不知检点。我不敢对你说话。当我看到你时,我感到害怕。我害怕,是因为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当你出现时,我颤抖着崇拜你。当你远离我时,我感受到了欲望中所有的不虔诚。”
“我没料到会这样。但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是保罗·文斯把你介绍给我的。你当时坐在屏风旁。你在看那些微型画。你对我说:‘这位由Siccardi画的女士,长得像安德烈·谢尼埃的母亲。’我回答你:‘她是我的丈夫的曾祖母。安德烈·谢尼埃的母亲长什么样?’你说:‘有一幅她的肖像:一个憔悴的黎凡特女人。’”
他为自己辩解,觉得当时自己说得并没有那么无礼。
“你说了。我的记忆力比你好。”
他们走在修道院那白色的静谧中。他们看到了那间被安吉利科装饰得最美的牢房。就在那儿,在圣母像前——圣母在苍白的天空中从圣父手中接过不朽的皇冠——他将特蕾丝拥入怀中,并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那情形几乎落入了两位正穿过走廊、查看着《贝德克尔旅游指南》的英国夫人的眼中。她对他说:
“我们不能忘记圣安东尼的牢房。”
“特蕾丝,我在幸福中为一切属于你却又逃离我的东西而痛苦。我痛苦,是因为你并不只为我而活。我希望完整地拥有你,也希望在过去就拥有你。”
她微微耸了耸肩。
“噢,过去!”
“过去是唯一的人类现实。凡是存在的,皆是过去。”
她抬起双眼凝视着他,那双眼睛像是一片蓝天,汇聚着交融的阳光与雨水。
“好吧,我可以这样对你说:我从未觉得我活着,除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当她回到菲耶索莱时,发现了一封来自勒梅尼勒的简短且充满威胁的信。他无法理解她漫长的缺席和她的沉默。如果她不立即宣布归期,他就去佛罗伦萨找她。
她读着信,并未感到惊奇,但看到所有可能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正在发生,而她所担心的一切都将如数降临,这让她感到烦恼。她本可以安抚他、让他放心:她只需要告诉他她爱他;她很快就会回到巴黎;让他放弃在这里与她重逢的愚蠢念头;佛罗伦萨是个小地方,他们会立刻被监视。但她必须写下:“我爱你。”她必须用亲昵的词句让他平静下来。
她没有勇气这样做。她要让他猜出真相。她用隐晦的措辞责备自己。她含糊地写到那些被生命之洪流冲走的灵魂,写到在那移动的事件之海洋上,人不过是原子。她怀着亲切的忧伤,请求他在灵魂的一角为她保留一份美好的回忆。
她将信投进了菲耶索莱广场上的邮筒。孩子们在黄昏中嬉戏。她从山顶望向那座美丽的杯形城市,它像一件珠宝一样承载着美丽的佛罗伦萨。夜的宁静令她战栗。她将信投入箱中。那一刻,她才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随之而来的后果。
第二十章 什么是坦诚?
在广场上,春日的阳光洒下黄色的玫瑰,正午的钟声驱散了聚集在此贩卖货物的农民和谷物商。在兰齐长廊脚下,雕像前方,卖冰淇淋的小贩在铺着红棉布的桌上放上了写有“Bibite ghiacciate”字样的小城堡。喜悦从天而降,洒向人间。特蕾丝和雅克在波波里花园早游归来,正经过那座著名的长廊。特蕾丝带着女人审视另一个女人的那种充满兴致的好奇心,注视着波隆那的“萨宾妇女”。但德夏特只盯着特蕾丝看。他对她说:
“白昼那明亮的光线是多么讨好你的美貌,它爱着你,抚摸着你脸颊上的珍珠母色。”
“是的,”她说。“烛光会硬化我的面部轮廓。我观察过这一点。不幸的是,我不是那种适合夜晚的女人。夜晚才是女人们展示自己、取悦他人的机会。到了晚上,塞尼亚温公主拥有白皙的肤色;在阳光下,她却像柠檬一样黄。必须承认,她并不在意。她不是个爱卖弄风情的女人。”
“而你是吗?”
“噢,是的。以前,我为自己而风情万种,现在,我为你而风情万种。”
她看着那位“萨宾妇女”,她那挥舞的双臂,修长而健壮,试图逃避罗马人的拥抱。
“要变得美丽,女人必须要有那种纤细的体型和修长的四肢吗?我不是那种形状。”
他费心地安慰她。但她并未因此感到困扰。她现在正看着冰淇淋小贩的小城堡。一种强烈的渴望油然而生,她想就像城里的工薪女孩那样,站着吃一份冰淇淋。
“等一下,”德夏特说。
他朝着兰齐长廊左侧的街道跑去,消失了。
片刻后,他回来了,递给她一把金质小勺,勺柄末端是一朵佛罗伦萨百合,花萼处饰有红色的珐琅。
“你必须用这个吃冰淇淋。那个人不提供勺子。你本得伸出舌头去舔。那可能会很美,但你并不习惯那样。”
她认出了这把勺子,这是她前一天在一家古董店橱窗里看到的一件珠宝。
他们很幸福;他们散播着那种圆满而简单的喜悦,沉浸在毫无意义的轻快话语中。当佛罗伦萨人向他们复述古老意大利作家的篇章时,他们大笑起来。她享受着他那古典型格与诙谐表情交织的面部神情。但她并不总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她问雅克:
“他说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的,她想知道。
“好吧,他说如果他床上的跳蚤长得像你,他会很高兴的!”
当她吃完冰淇淋,他请求她回圣米歇尔。那就在附近!他们穿过广场,立刻就见到了那尊石制杰作。他们去了。他们看着“圣乔治”和青铜的“圣马可”。德夏特再次看到墙上的邮筒,他痛苦而精准地回忆起那只戴着手套投下信件的小手。他觉得那张吞噬了特蕾丝秘密的铜嘴丑陋不堪。他无法将目光移开。他所有的快乐都烟消云散了。她赞叹着那尊粗犷的福音使者雕像。
“他看起来确实诚实而坦率,似乎如果他开口,嘴里只会吐出真理的话语。”
他痛苦地回答:
“那不是女人的嘴。”
她理解了他的心思,用她那柔和的语调说道:
“我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说?我是坦诚的。”
“你管这叫坦诚?你知道女人注定是要撒谎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说:
“当一个女人不是为了无谓的目的而撒谎时,她就是坦诚的。”
第二十一章 “除了你,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特蕾丝穿着一身深灰色。露台边缘的灌木丛上覆盖着银色的繁星,山坡上的月桂树喷吐着芬芳的火焰。佛罗伦萨的杯形城市花开正盛。
维维安·贝尔身着白衣,走在芳香四溢的花园里。
“你看,亲爱的,佛罗伦萨确实是鲜花之城,它以红百合为标志一点也不突兀。今天是个节日,亲爱的。”
“今天,节日?”
“亲爱的,你不知道今天是五月一日吗?你今天早上没在迷人的童话场景中醒来吗?你不庆祝鲜花节吗?你难道不感到快乐吗,你这个爱花的人?因为你爱它们,我的爱人,我知道:你对它们非常好。你曾对我说它们能感受到喜悦和痛苦;它们像我们一样受苦。”
“啊,我曾说它们像我们一样受苦吗?”
“是的,你说过。今天是它们的节日。我们必须用古老画家们所赋予的仪式来庆祝它。”
特蕾丝听着,却并没有听进去。她正隔着手套揉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上面贴着意大利邮票,内容只有两行:
“我住在Lungarno Acciaoli的大不列颠酒店。明天上午我等你。18号房。”
“亲爱的,你不知道每年五月一日佛罗伦萨都有庆祝春天的习俗吗?原来你没读懂波提切利那幅献给鲜花节的画作的含义。从前,亲爱的,在五月一日这一天,全城的人都沉浸在欢乐中。年轻的姑娘们头戴野蔷薇和其他花朵,组成长长的队伍穿过Corso大街,走过拱门,在嫩草地上唱着合唱。我们要像她们那样做。我们要在花园里跳舞。”
“啊,我们要在花园里跳舞?”
“是的,亲爱的;我要教你十五世纪的托斯卡纳舞步,那是伦敦最年长的图书管理员Morrison先生在一份手稿中发现的。快回来,我的爱人;我们要戴上花环,跳舞。”
“是的,亲爱的,我们要跳舞,”特蕾丝说。
她打开大门,穿过那条将石头隐藏在玫瑰丛下的小径。她跳进碰到的第一辆马车里。车夫的帽子和鞭柄上都戴着勿忘我:
“大不列颠酒店,Lungarno Acciaoli。”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恰约利河岸街(Lungarno Acciaoli)。她曾在日落时分去过那里,见过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随后夜幕降临,寂静中传来潺潺的水声,那些令她心乱如麻的话语和目光,她爱人的第一个吻,那段无与伦比的爱情的开端。噢,是的,她想起了阿恰约利河岸街,以及老桥外的那片河岸——大不列颠酒店——她知道:码头边上一座巨大的石砌门面。幸好他去的是那里,既然他会来。他本可以轻易地去“城市酒店”(Hotel de la Ville),德夏特就在那儿。幸好他们没有住在同一条走廊的两侧。阿恰约利河岸街!他们曾见过的那具漂过的尸体,如今已在那个种满鲜花的小墓园里安息了。
“18号房。”
那是一间空荡荡的酒店房间,放着意式火炉,桌上摆着一套刷子和一份时刻表。没有书,没有杂志。他在那里;她在他那消瘦的脸上看到了痛苦,看到了一种发烧般的神情。这给她留下了悲伤的印象。他等待着她的一言一行;但她什么也不敢做。他请她坐下。她拒绝了,依然站着。
“泰蕾丝,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说吧。”
沉默片刻后,她痛苦地、缓慢地回答:
“我的朋友,当我在巴黎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从她那悲伤的语调中,他相信了,他愿意相信,这是一种充满爱意的责备。他的脸涨红了。他热切地回答:
“啊,如果我能预见到!那场狩猎——你可以想见,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你——你的信,二十七号那封”——他对日期有种天赋——“让我陷入了可怕的焦虑。发生了什么事。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的朋友,我以为你已经不再爱我了。”
“但现在你知道恰恰相反了?”
“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双臂垂在身前,双手交叠。
随后,她带着一种伪装的平静继续说道:
“好吧,我的朋友,我们在一起时并不了解彼此。人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你很年轻;比我年轻,虽然我们同龄。你无疑对未来有许多规划。”
他骄傲地看着她。她继续说道:
“你的家人,你的母亲,你的阿姨们,你的将军叔叔,他们对你有规划。这很自然。我可能会成为一种阻碍。最好还是让我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我们会为彼此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他环抱双臂:
“那么,你不要我了?你曾让我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而你现在竟想把我踢开?真的,你似乎觉得你已经跟我了结了。你来这儿是为了说什么?说这只是一段容易中断的情缘?说人们相爱又分手——好吧,不!你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抛弃的人。”
“是的,”泰蕾丝说,“你给我的心可能比通常情况下这180种案例里给出的要多。我对你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消遣。但是,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女人,如果我欺骗了你,如果我轻浮——你知道人们是这么说的——好吧,如果我没有做到我应该做到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用一种与她所说内容截然不同的勇敢语调继续说道:
“如果,当我是你的人时,我误入了歧途;如果我曾有过好奇心;如果我告诉你,我并非为严肃的情感而生——”
他打断了她:
“你说的不是实话。”
“不,我说的不是实话。我不知道该如何撒谎。我本想破坏我们的过去。我错了。那是——你知道那是什么。但是——”
“但是?”
“我一直告诉你,我对自己没有把握。据说有些女人对自己是有把握的。我警告过你,我不是她们那样的人。”
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动物一样猛烈地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把话说清楚。我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要求知道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事实就是我并不是一个对自己有把握的女人,你不应该依赖我。不,你不该依赖我。我什么也没承诺过——况且,即便我承诺了,言语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不爱我。噢,你不再爱我了!我看得出来。但这对你来说真是太糟糕了!我爱你。你不该把自己交给我。别以为你可以收回你自己。我爱你,我会留住你。所以你以为你可以悄无声息地脱身?听着。你做了一切让我爱上你,让我依恋你,让我离开你便无法活下去。
“六个星期前,你别无所求。你是我的全部,我是你的全部。而现在,你突然希望我不再认识你;希望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社交场合偶然遇见的名媛。啊,你的胆子真大!是我在做梦吗?所有的过去都是一场梦?是我凭空捏造的吗?噢,毫无疑问。你爱过我。我至今仍能感觉到。好吧,我没有变。我还是原来的我;你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没有为了别的女人背叛你。我不是在邀功。我做不到。当你了解过你之后,你会发现最漂亮的女人也索然无味。我从未想过要欺骗你。我一直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回答我!说话!说你还爱我。说出来,因为这是事实。来吧,泰蕾丝,你会立刻感觉到你依然爱我,就像我们在那个我们曾如此幸福的小窝里一样。来吧!”
他热切地向她靠拢。她眼中充满恐惧,带着一种惊恐将他推开。
他明白了,停住动作,说道:
“你有情人了。”
她低下头,随即又抬起,神情肃穆而沉默。
他做出了一个仿佛要打她的姿势,随即又因羞愧而退缩。他垂下双眼,沉默不语。他用手指摸了摸嘴唇,咬着指甲,发现自己的手被她腰间的一枚别针扎破,正在流血。他瘫进扶手椅,拿出方巾擦掉血迹,神情冷漠,大脑一片空白。
她背对着门,神情平静而苍白,眼神空洞,本能地整理着自己的帽子。听到那曾经令他愉悦的裙摆摩擦声,他浑身一震,看向她,愤怒地问道:
“他是谁?我一定要知道。”
她没有动。她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回答:
“我已尽我所能告诉了你。别再问了;那是徒劳的。”
他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残酷表情盯着她。
“噢,别告诉我他的名字。想要查出来对我来说并不难。”
她一言不发,为他感到悲伤,为另一个人感到焦虑,内心充满痛苦与恐惧,却毫无悔意,毫无苦涩,因为她真正的灵魂在别处。
他模糊地感受到了她内心所想。看到她如此甜美、如此宁静,看到她美丽动人,且是为了别人而美丽,愤怒使他产生了杀了她的冲动,他向她吼道:
“走!”
随后,被这股对他而言并不自然的仇恨感掏空了力气,他把头埋进双手里啜泣起来。
他的痛苦触动了她,给了她平息他怒火的希望。她心想,或许她能减轻失去她带给他的痛苦。她友好而舒适地在他身边坐下。
“我的朋友,怪我吧。是我的错,但我更值得怜悯。如果你愿意,就轻视我吧,如果人们可以轻视一个不幸的、被生活戏弄的生物的话。总之,随你怎么评判我吧。但在你的愤怒中,请为我保留一点友谊,一点苦乐参半的回忆,就像那些阳光明媚且伴有强风的秋日一样。这就是我应得的。不要对那个曾闯入你生活、却又如此轻浮的访客太苛刻。像告别一个去向不明、且怀着忧伤的旅人那样告别我吧。离别中充满了太多的忧伤!你刚才对我感到愤怒。噢,我不责怪你。我只是为此感到痛苦。请对我保留一点同情。谁知道呢?未来永远是未知的。在我面前,它是如此灰暗而晦涩。让我对自己说,我曾对你友善、单纯、坦率,而你并没有忘记。假以时日,你会理解,你会原谅;今天,请给予我一点怜悯。”
他并没有在听她的话。他仅仅是被她那清澈、明亮的语调所抚慰。他惊呼道:
“你不爱他。我才是你爱的人。那么——”
她犹豫道:
“啊,对于一个女人,或者至少对于我来说,说出爱或不爱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别的女人是怎么做的。但生活对我并不好。我被环境的力量推来搡去。”
他平静地看着她。一个念头闪过。他下定决心;只要她立刻回到他身边,他就原谅,他就遗忘。
“泰蕾丝,你不爱他。那是一个错误,一个忘却的瞬间,一个你出于软弱、惊讶,或许是赌气而做出的愚蠢又可怕的事。向我发誓你再也不会见他了。”
他抓住她的手臂:
“向我发誓!”
她一言不发,牙关紧咬,脸色阴沉。他猛地拉扯她的手腕。她惊呼:
“你弄疼我了!”
然而,他执着于自己的念头;他拉她到桌边,桌上除了刷子,还有墨水瓶,以及几张印有蓝色大图画的信纸,画着酒店的正面,上面有无数扇窗户。
“写下我要口述给你的内容。我会叫人来取这封信。”
当她反抗时,他让她跪在地上。她骄傲而坚定地说:
“我不能,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吗?——因为我爱他。”
他猛地松开了她。如果他手边有左轮手枪,或许他已经杀了她。但他的愤怒几乎立刻被悲伤所冲淡;如今,绝望的他反倒成了那个想要死去的人。
“你说的是真的吗?这可能吗?”
“我怎么知道?我能说出来吗?我明白吗?关于任何事,我有任何主意、任何感想吗?”
她费力地补充道:
“此时此刻,除了我的悲伤和你的绝望,我还能意识到什么?”
“你爱他,你爱他!他是谁,他有什么好,值得你爱他?”
他的惊讶让他显得愚笨;他处于一种极度震惊的深渊中。但她所说的话将他们彻底隔开了。他不敢抱怨。他只是重复道:
“你爱他,你爱他!但他为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你爱他?我了解你。我并没有每次在你那些想法让我震惊时都告诉你。我敢打赌,他甚至都不是个上流社会的人。而你相信他爱你?你相信吗?好吧,你在自欺欺人。他不爱你。你只是在奉承他。他一有机会就会抛弃你。当你被他连累时,他会抛弃你。明年人们会这样评价你:‘她一点也不挑剔。’我为你的父亲感到遗憾;他是我的朋友之一,他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别指望能瞒过他。”
她听着,感到羞辱却又得到安慰,心想如果他表现得大度,她反而会更加痛苦。
在他那单纯的思维里,他真心轻视她。这种轻视让他如释重负。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可以告诉我。”
她耸了耸肩,那神情中蕴含的怜悯让他不敢继续追问。他再次变得轻蔑起来。
“你难道以为我会帮你掩盖真相,我会回到你的住所,我会继续拜访你的丈夫吗?”
“我想你会继续做一个绅士该做的事。我不求你什么。我本想保留关于你的一份美好友谊的回忆。我曾以为你会对我宽容友善,但这不可能。我看出恋人之间从未有过好聚好散。以后,你会更好地评价我。再见!”
他看着她。现在他的脸上表现出的是痛苦多于愤怒。她从未见过他眼神如此干涩、如此深黑。仿佛他在一小时内苍老了许多。
“我还是提前告诉你吧。我将无法再见到你。你不是那种在被爱过之后还能再相见的女人。你与众不同。你有一种属于你自己的毒药,你已经把它给了我,它现在就在我的血管里。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她友善地看着他。
“再见!告诉自己,我不值得你如此遗憾。”
接着,当他看到她把手放在门闩上,当他在这动作中感受到他即将永远失去她,他绝望地喊叫出来。他忘记了一切。他心中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不幸已然铸成的恍惚感,一种不可弥补的灾难。从那麻木的深处,一种欲望升腾而起。他想要重新占有这个正在离他而去且永远不会回来的女人。他把她拉向自己。他渴望她,带着他动物本能的所有力量。她用自己那自由且警觉的意志全力反抗。她挣脱了他,衣衫凌乱,却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他明白了,一切都是徒劳;他意识到她不再属于他了,因为她属于另一个人。随着痛苦的回归,他将她推出了门外。
她在走廊里停留了片刻,骄傲地等待着一句告别。
但他再次吼道:“走!”并猛地关上了门。
在阿尔菲耶里街(Via Alfieri),她再次见到了庭院后方那座长满杂草的小楼。她发现它依然静谧安详,仿佛在向大公夫人艾丽莎时代的恋人们致敬,依然守护着那些山羊与仙女。她感到自己从那个痛苦、残酷的世界中解脱出来,被传送到了她从未体验过生活悲伤的年代。在铺满玫瑰花瓣的楼梯脚下,德夏特正在等她。她扑进他的怀里。他抱着软弱无力的她,仿佛抱着一个他为之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珍贵战利品。她微闭双眼,享受着那种身为美丽猎物的崇高屈辱感。她的疲惫、她的悲伤、她对白天的厌恶、那暴力带来的记忆、她失而复得的自由、那种遗忘的渴望、恐惧的残余——这一切都激活了她,唤醒了她的柔情。她环住爱人的脖颈。
他们像孩子一样快活。他们欢笑,说着没意义的甜言蜜语,嬉戏,吃着盘子里堆满的柠檬、橙子和其他水果。她半开的双唇露出亮白的牙齿。她带着调情的焦虑问他,在那个关于她的美梦之后,他是否感到幻灭。
在柔和的日光下,为了享受这一刻,他以一种青春的喜悦凝视着她。他向她倾注着赞美与亲吻。他们沉浸在爱抚、友好的打闹和幸福的凝视中。
他问她鬓角那块红斑是怎么来的。她回答说她忘了;那没什么。她几乎没有撒谎;她是真的忘了。
他们向对方回忆起他们短暂而美丽的往事,那段始于相遇之日的全部生活。
“你记得吗,在露台上,你刚到那天,你对我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我猜到你爱我。”
“我怕在你面前显得愚笨。”
“你确实有一点。那是我的胜利。看到你在我面前如此镇定,我感到焦急。我在你爱上我之前就爱上你了。噢,我不为此感到羞愧!”
他给了她一杯阿斯蒂酒。但旁边还有一瓶特拉西梅诺酒。她想尝尝,为了纪念那个曾在夜晚静谧而美丽地躺在蛋白石杯中的湖泊。那是她六年前第一次游历意大利时的记忆。
他责怪她未经他的帮助就发现了事物之美。
她说:
“没有你,我什么也看不懂。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到我身边?”
他用一个吻封住了她的唇。随后她说:
“是的,我爱你!是的,除了你,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第二十二章 火车站的会面
勒梅尼勒写道:“我明天晚上七点离开。在车站见。”
她去赴约了。她看到他穿着长外套和斗篷,严谨而冷静,站在酒店巴士前。他只说了一句:
“啊,你来了。”
“但是,我的朋友,是你叫我来的。”
他没有承认自己写信时怀着一种荒谬的希望,以为她会重新爱上他,以为过去的一切都会被遗忘,或者她会告诉他:“那只是对你爱情的一次考验。”
如果她真的这么说了,他无论如何都会相信的。
因为她没有说话而感到诧异,他冷冷地说: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该说话的不是我,而是你。我不需要给你任何解释。我不必为背叛作辩解。”
“我的朋友,不要刻薄,不要忘恩负义。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我必须重申,我是怀着对真正朋友的忧伤离开你的。”
“就这些吗?去对那个人说吧。他会比我更感兴趣。”
“是你叫我来的,我来了;别让我后悔。”
“很抱歉打扰了你。你无疑能为你的时间找到更好的用途。我不留你了。回到他身边去吧,既然你如此渴望。”
想到他那不幸的话语表达了人类那一瞬间永恒的痛苦,想到悲剧曾演绎过多少类似的忧伤,她感受到了这种处境中所有的悲伤与讽刺,嘴角的一抹弧度出卖了她。他以为她在嘲笑。
“别笑;听我说。那天在酒店,我想杀了你。我差点就动手了,所以我现在知道我逃过了什么。我不会那样做。你可以放心。那有什么用?既然我想维持体面,我会在巴黎拜访你。如果得知你无法接待我,我会感到难过的。我会见你的丈夫,我也会见你的父亲。那将是向他们告别,因为我打算进行一次长途旅行。再见,夫人!”
在他转身背对她的那一刻,泰蕾丝看到比尔小姐和阿尔贝蒂内利王子从货运站向她走来。王子长相俊美。薇薇安步履轻盈,沉浸在纯洁的喜悦中。
“噢,亲爱的,在这儿见到你真是个惊喜!王子和我刚才在海关看到了那个刚运到的新钟。”
“啊,钟到了?”
“在这儿呢,亲爱的,吉贝尔蒂钟。我看到它在木笼子里。它没响,因为它是个囚徒。但它会在我菲耶索莱的房子里拥有自己的钟楼。”
“当它感受到佛罗伦萨的空气时,它会很乐意让它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当鸽子造访时,它将为我们所有的欢乐和所有的苦难而鸣响。它将为你,为我,为王子,为善良的马梅太太,为舒莱特先生,为我们所有的朋友而鸣响。”
“亲爱的,钟声从不会为真正的欢乐和真正的苦难而鸣响。钟是诚实的公务员,只懂得官方的情感。”
“噢,亲爱的,你大错特错了。钟懂得灵魂的秘密;它们无所不知。但我很高兴在这里找到你。我知道,我的爱人,你为什么来车站。你的女仆背叛了你。她告诉我你正在等一件迟到的粉色礼服,而且你非常不耐烦。但别让这困扰你。你总是那么美丽,我的爱人。”
她让马丁太太上了她的马车。
“来,快点,亲爱的;雅克·德夏特先生今晚在家里用餐,我可不想让他久等。”
当她们穿过夜晚的静谧,穿过弥漫着野花清新香气的路径时,她说:
“你看见那边了吗,亲爱的,命运女神黑色的纺锤,墓地的柏树?我希望能在那儿安息。”
但泰蕾丝焦虑地想:“他们看见他了。他们认出他了吗?我想没有。那地方很暗,只有几点刺眼的光亮。她认识他吗?我不记得去年她在寒舍是否见过他。”
让她感到焦虑的是王子脸上那一抹狡黠的微笑。
“亲爱的,你愿意在那个乡村墓地里选一个离我近的地方吗?我们要不要在一点泥土和一片广阔天空下并肩长眠?但我邀请你做你无法接受的事,是我不对。你不会被允许在菲耶索莱山脚下长眠的,我的爱人。你必须安息在巴黎,在一座漂亮的墓穴里,在马丁-贝莱姆伯爵身边。”
“为什么?你认为,亲爱的,妻子即使在死后也必须与丈夫合葬吗?”
“当然必须如此,亲爱的。婚姻是属于尘世也属于永恒的。你不知道奥弗涅省那一对相爱年轻人的故事吗?他们几乎同时去世,被安葬在被一条路隔开的两座墓里。但每天晚上,一丛蔷薇都会从一座墓向另一座墓投去它开花的枝条。那两具棺材最终不得不被合葬在一起。”
当她们经过巴迪亚时,她们看到一支队伍正沿山坡向上走。风吹动着蜡烛,烛火安置在镀金的木制烛台上。身穿蓝白服装的社团少女们举着彩绘的旗帜。接着是一个小圣约翰,金发,卷发,赤身裸体,披着羔羊皮,露出了胳膊和肩膀;还有一个七岁的圣玛丽·抹大拉,头上只戴着她那波浪般的金发。菲耶索莱的居民跟在后面。马丁伯爵夫人认出了其中的舒莱特。他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书,鼻梁上架着一副蓝色眼镜,正唱着歌。他蓬乱的胡须随着歌声的节奏上下抖动。在他脸上那生硬的光影中,他看上去像是一个能够完成百年苦行的隐士。
“他多有趣啊!”泰蕾丝说,“他在为自己上演一出戏。他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亲爱的,为什么你坚持认为舒莱特先生不是一个虔诚的人呢?为什么?信仰中有着巨大的欢乐和美。诗人们深知这一点。如果舒莱特先生没有信仰,他就写不出那些令人赞叹的诗句。”
“那么你呢,亲爱的,你有信仰吗?”
“噢,有的;我相信上帝,相信基督的道。”
现在旗帜和白色的面纱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但人们仍能看到舒莱特那光秃秃的头盖骨上,蜡烛的火光映照出的金色的光芒。
然而,德夏特正独自在花园里等待。泰蕾丝发现他正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休息,那是他曾感受到最初的爱情苦楚的地方。当贝尔小姐和王子试图为钟楼选定一个合适的位置时,德夏特带着他心爱的人走进树林。
“你答应过我,我来的时候你会待在花园里。我等了你一个小时,那感觉像是永恒。你不该出门的。你的缺席让我惊讶且悲伤。”
她含糊地回答说她被迫去了车站,贝尔小姐用马车把她载了回来。
他为自己的焦虑请求她的原谅,但每件事都会让他心惊。他的幸福让他感到恐惧。
当舒莱特出现时,他们已经入席,他脸上带着一张古代色狼的面孔。他那磷火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可怕的喜悦。自从他从阿西西回来后,他只与穷人生活在一起,整天与那些被他教导关于欢乐与纯真之美、耶稣基督降临、以及即将废除税收和兵役的女孩和工匠们喝着奇安蒂酒。在游行开始时,他在罗马剧院的废墟里聚集了流浪汉,并用一种半法语半托斯卡纳语的混合方言向他们发表了一篇布道,他很乐意重复这段话:
“国王、参议员和法官们说:‘国家的生命在于我们。’嗯,他们在撒谎;他们就像是棺材在说:‘我才是摇篮。’”
“国家的生命在于主的目光下泛黄的田野里的庄稼。它在于葡萄藤,在于天空沐浴着树上果实的欢笑与泪水之中。”
“国家的生命不在于法律,法律是富人和权贵为了维护财富和权力而制定的。”
“王国和共和国的首脑们在他们的书中说,人民的权利就是战争的权利,他们美化了暴力。他们向征服者致敬,他们在广场上为胜利的人和马树立雕像。但人没有杀人的权利;这就是为什么正直的人不会从抽签罐里抽出那个送他去战争的数字。权利不是为了放纵一个统治王国或共和国的君主的愚行与罪恶;这就是为什么正直的人不会纳税,不会给税吏钱。他将在和平中享受劳动的果实,他将用自己播种的小麦做面包,他将吃下自己砍伐的树木所结的果实。”
“啊,舒莱特先生,”阿尔贝蒂内利王子严肃地说,“你有心关注我们不幸的田野,关注那些被税收榨干的土地,这是对的。从一块净收入被征收百分之三十三税款的土地上能得到什么果实呢?主人和仆人都是税吏的猎物。”
德夏特和马丁太太都被他那意想不到的真诚语气所打动。
他补充道:
“我喜欢国王。我确信我的忠诚,但农民的苦难令我动容。”
事实是,他顽固地追求着一个单一的目标:重建卡森蒂诺的领地,那片土地被他身为维克多·伊曼纽尔军官的父亲卡洛王子留给了高利贷者啃噬。他假装的温和掩盖了他的固执。他只有那些有用的恶习。正是为了成为一名伟大的托斯卡纳地主,他才从事画作交易,卖掉了宫殿里著名的天花板,追求富有的老妇人,并最终寻求与贝尔小姐联姻,他知道她擅长赚钱,且精于持家之道。他确实喜欢农民。舒莱特那狂热的赞美——他只是模糊地理解了——唤起了他内心这种情感。他甚至忘情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在一个主人和仆人组成一个家庭的国家里,一个人的命运取决于其他人的命运。税收剥夺了我们。我们的农民多么善良啊!他们是世界上耕种土地最棒的人。”
马丁太太坦言,她本不会相信这一点。只有伦巴第的乡村在她看来是被耕耘得很好的。托斯卡纳看起来像是一座美丽而荒野的果园。
王子微笑着回答,如果她曾赏光参观过他的卡森蒂诺农场,或许她就不会这样说了,尽管那些农场遭受了长期且破产式的诉讼。她会在那儿看到真正的意大利风景是什么样的。
“我非常用心地经营我的领地。今晚我正是从那儿回来,当时我有双重的荣幸:在车站遇到了贝尔小姐,她是去取她的吉贝尔蒂钟的,同时也遇到了您,夫人,您当时正在和一位来自巴黎的朋友交谈。”
他感觉到听到他谈论那次会面会让她不悦。他环顾餐桌,看到了德夏特无法抑制的焦灼与惊讶的表情。他坚持道:
“请原谅一个乡下人对世事表现出的那种自以为是的了解。在那位与你交谈的人身上,我认出了一位巴黎人,因为他有一种英国人的风度;而当他刻意表现出拘谨时,又显露出了一种完美的自在和独特的活力。”
“噢,”泰蕾丝漫不经心地说,“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我很惊讶会在他离境的那一刻在佛罗伦萨见到他。”
她看了看德夏特,他假装没在听。
“我认识那位先生,”贝尔小姐说,“是勒梅尼勒先生。我在马丁太太家和他一起吃过两次饭,他和我聊得很投机。他说他喜欢足球;他在法国推广了这项运动,现在足球非常流行。他还给我讲了他的狩猎冒险。他喜欢动物。我观察到猎人都喜欢动物。我向你保证,亲爱的,勒梅尼勒先生谈起野兔来真是太妙了。他了解它们的习性。他告诉我,看着它们在月光下的平原上跳舞是一种享受。他向我保证它们非常聪明,他曾亲眼见到一只老野兔在被狗追赶时,逼迫另一只野兔跑出路径,以此来欺骗猎人。亲爱的,勒梅尼勒先生跟你讲过野兔的事吗?”
泰蕾丝回答说她不知道,而且她认为猎人很烦人。
贝尔小姐惊呼起来。她认为勒梅尼勒先生谈论那些在月光下的平原和葡萄藤间跳舞的野兔时,从来都不会让人厌烦。她想养一只野兔,像法尼翁那样。
“亲爱的,你不认识法尼翁。噢,我敢肯定德夏特先生认识她。她很美,深受诗人喜爱。她住在科斯岛,旁边有一条长满柠檬树、一直延伸到蔚蓝大海的山谷。据说她常望着蓝色的波浪。我给勒梅尼勒先生讲过法尼翁的故事,他听得很高兴。她曾从某个猎人那里得到一只长耳朵的小野兔。她把它抱在膝盖上,喂它吃春天的花朵。它爱法尼翁,忘了自己的母亲。它在还没来得及吃太多花朵之前就死了。法尼翁为它的离去而哀伤。她把它埋在柠檬树林里,在从她床上就能看到的坟墓里。而那只小野兔的灵魂在诗人们的歌声中得到了慰藉。”
善良的马梅太太说,勒梅尼勒先生优雅而谨慎的举止令人愉悦,这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再具备的。她本想见见他。她想让他帮她做点事。
“或者说,是为我侄子,”她说,“他是炮兵队的上尉,他的长官很喜欢他。他的团长曾在勒梅尼勒先生的叔叔——拉布里什将军的部下效力很久。如果勒梅尼勒先生能请他的叔叔写信给福尔团长推荐我侄子,我将感激不尽。我侄子对勒梅尼勒先生来说不是陌生人。他们去年在拉萨上尉于卡昂酒店举办的化装舞会上见过面。”
马梅太太垂下眼睛,补充道:
“受邀的客人,自然不是上流社会的女性。但据说其中一些人非常漂亮。她们是从巴黎来的。我侄子给我讲了这些细节,他打扮成马车夫。勒梅尼勒先生打扮成死亡轻骑兵,非常出风头。”
贝尔小姐说,她很遗憾不知道勒梅尼勒先生在佛罗伦萨。她当然会邀请他来菲耶索莱的。
德夏特在剩下的晚餐时间里一直显得阴沉而疏离:当离别时刻,泰蕾丝向他伸出手时,她感觉到他避开了与她的触碰。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恋爱中的人永远不会善良”
第二天,在阿尔菲耶里街隐蔽的小楼里,她发现他忧心忡忡。她试图用热切的欢快、亲密无间的甜蜜、以及高贵的谦逊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依然阴沉。他整夜都在冥思、煎熬,并认清了自己的悲伤。他找到了受苦的理由。他的思想将那个在圣马可铜像前向邮箱投信的手,与那个在车站被看到的恐怖陌生人联系在了一起。现在,雅克·德夏特为他痛苦的根源赋予了一张脸和一个名字。在那个泰蕾丝在迎接之日曾坐过的、如今她又让给他的祖母扶手椅上,他被痛苦的意象所侵袭;而她,伏在他的一条胳膊上,用她热烈的拥抱和爱意包围着他。她太清楚他在忍受什么,以至于无法简单地询问他。
为了让他回到更愉悦的思绪中,她回忆起他们所在的房间的秘密,以及他们漫步这座城市的往事。她显得优雅而亲昵。
“你给我的那把小勺子,那把红百合小勺子,我早晨喝茶时就用它。从我醒来看到它时感到的愉悦中,我就知道我有多爱你。”
然后,见他只用悲伤且逃避的句子回答,她说:
“我就在你身边,可你却不在意我。你被某种我无法揣测的想法所占据。可我是活生生的,而一个想法什么也不是。”
“一个想法什么也不是?你这么认为吗?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想法而痛苦或幸福;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个想法而活,也可以为了它而死。好吧,我正在思考。”
“你在思考什么?”
“你为什么要问?你很清楚我在想昨天听到的事,那是你瞒着我的事。我在想你在车站的那次会面,那并非巧合,而是一封信导致的,一封投进圣米歇尔邮箱的信——记住!——噢,我并不责怪你。我没有那个权利。但如果你不自由,为什么还要把自己交给我?”
她认为自己必须撒个谎。
“你是说昨天在车站遇到的人吗?我向你保证,那是我一生中最普通的一次会面。”
她竟然不敢说出她口中所指之人的名字,这让他感到痛苦万分。他,也避开不说那个名字。
“泰蕾丝,他不是为你而来的吗?你不知道他在佛罗伦萨?除了在社交场合遇到,他和你再无瓜葛了吗?他不是那个在你缺席时让你对我说‘我不能’的人吗?他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她果断地回答:
“他有时会来我家。他是拉里维埃将军介绍给我认识的。关于他,我没什么可再跟你说的了。我向你保证,他对我不感兴趣,我也无法想象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关于他的事。”
她对那个曾不顾她的意愿,带着如此多的苛刻与暴力,坚持其所有权的人进行反驳,这让她感到一种满足。但她急于走出这曲折的道路。她站起身,用美丽、温柔且严肃的目光看着她的爱人。
“听我说:当我把心交给你的那天起,我的生命就完全属于你了。如果怀疑或猜忌涌上心头,就问我吧。现在属于你,而且你很清楚,这里面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至于我的过去,如果你知道那有多么虚无,你会高兴的。我不认为另一个像我这样为了爱而生的女人,会带给你一个比我更纯洁的、对爱的认知。我向你发誓。那些没有你的岁月——我根本没活过!别谈论它们。里面没有什么让我感到羞耻的。至于遗憾,那是另一回事。我遗憾的是认识你太晚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五年前就能像今天一样轻松地认识我。但请相信,我们不该浪费精力去谈论那些逝去的时光。记住罗恩格林。如果你爱我,我就像那天鹅骑士一样。我没向你要求过什么。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我没有责备过你关于让娜·坦克雷德小姐的事。我看到你爱我,看到你在受苦,这就足够了——因为我爱你。”
“女人不可能像男人那样嫉妒,也不可能感受到让我们受苦的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因为在血液里,在女人的肉体里,没有那种荒谬而慷慨的所有权疯狂,没有那种男人将其化为权利的原始本能。男人是希望独占伴侣的神。自古以来,女人就习惯了分享男人的爱。是过去,那阴暗的过去,决定了我们的激情。我们出生时就已经如此苍老了!对女人来说,嫉妒仅仅是对自身自尊的伤害。对男人来说,这是一种像道德受损一样深刻、像生理痛苦一样持续的折磨。你问原因?因为,尽管我服从,尽管我尊重,尽管你让我感到警觉,你是物质,我是理念;你是客体,我是心灵;你是粘土,我是陶工。别为此抱怨。在装饰着花环的完美双耳瓶旁,那个粗鲁而卑微的陶工算什么?双耳瓶是宁静而美丽的;他很悲惨;他倍受折磨;他渴求;他受苦;因为渴求就是受苦。是的,我嫉妒。我知道我的嫉妒里有什么。当我审视它时,我发现其中有遗传的偏见、野蛮的虚荣、病态的敏感、最粗暴的暴力与残酷的软弱的混合体,是对生命和社会规律的一种卑劣而邪恶的反抗。但这并不妨碍我认清它的本质:它确实存在,且折磨着我。我就像那个研究自己喝下的酸液特性的化学家,他知道它如何化合,知道它形成了什么盐。然而,酸液依然灼烧着他,并将一直烧到他的骨头里。”
“我的爱人,你真是荒唐。”
“是的,我很荒唐。我比你自己更能感觉到这一点。渴望一个有着万千风采、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人,一个主宰自我、知晓且敢于为之的女人;在那种状态下,她显得更加美丽、更加令人心驰神往,而她的选择又是自由、主动、审慎的;渴望她,为了她本身而爱她,又因她并非孩童般的率真或苍白的纯洁而备受折磨——如果能在她身上找到这些,那反而是令人震惊的;同时要求她既要是她自己,又不要是她自己;如生命塑造她那般地崇拜她,又苦涩地后悔那塑造了如此美丽她的生命,却也触碰过她——噢,这真是荒唐!我爱你!我爱你,带着你带给我的一切感官,一切习惯,带着你的一切经历,带着所有来自他——或许,来自他们——我怎么知道?这些事既是我的欢愉,也是我的折磨。公众那愚蠢的观念里必然有着深刻的含义,认为像我们这样的爱是有罪的。当喜悦变得巨大,它便是有罪的。这就是我受苦的原因,我心爱的。”
她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将他拉向自己。
“我不希望你受苦;我绝不允许。那太愚蠢了。我爱你,而且除了你,从未爱过任何人。你可以相信我;我从不撒谎。”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果你欺骗了我,亲爱的,我也不会责怪你;相反,我会感激你。没有什么比欺骗痛苦更合乎情理,更具人性了。如果女人没有用谎言来怜悯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撒谎吧,我心爱的,为了仁慈撒谎。给我那个能为漆黑的悲伤涂抹色彩的梦。撒谎吧,不要有顾虑。你只会给爱情与美这虚幻之物再增添一层幻象。”
他叹了口气:
“噢,常识,平凡的智慧!”
她问他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平凡的智慧。他说那是一句感性的谚语,却很残酷,最好不要重复。
“还是重复一遍吧。”
“你希望我说给你听:‘吻过的唇,不失鲜润。’”
他补充道:
“确实,爱情保存了美丽,而女人的美丽正是以爱抚为食,就像蜜蜂以花朵为食一样。”
她用一个吻在他的唇上盖下一个誓言。
“我向你发誓,除了你,我从未爱过任何人。噢,不,绝不是那些爱抚保存了我那点有幸能献给你的姿色。我爱你!我爱你!”
但他依然记得那封掉在邮箱里的信,以及在车站遇到的陌生人。
“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只会爱我一个人。”
她站起身,愤怒地说:
“那么你以为我爱着别人?你所说的话简直耸人听闻。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吗?而你竟敢说你爱我!我为你感到难过,因为你疯了。”
“没错,我疯了。”
她跪着,用柔软的手掌包住他的太阳穴和脸颊。他又说自己因为一次偶然且平常的会面而焦虑,真是疯了。她强迫他去相信她,或者说,强迫他去遗忘。他不再看见,也不再知道任何事情。他那消散的苦涩与愤怒只留下了残酷的、想要忘记一切、想要让她忘记一切的欲望。
她问他为什么悲伤。
“刚才你还很快乐。为什么现在不快乐了?”
而当他摇着头,默不作声时:
“说啊!比起你的沉默,我更喜欢你的抱怨。”
于是他说:
“你想要知道?别生气。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苦,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你能够给予的是什么。”
她粗鲁地从他的怀抱中撤出,双眼中充满了痛苦与责备,说道:
“你竟能相信我曾对他人做过我在你身上所做的事!你刺痛了我最敏感的情感,刺痛了我对你的爱。我不会原谅你这一点。我爱你!除了你,我从未爱过任何人。除了通过你,我从未受过任何苦。满足吧。你让我受了很大的伤害。你怎么能如此刻薄?”
“泰蕾丝,人在恋爱中时,从来不会仁慈。”
她长时间地保持着不动,如在梦中。她的脸涨红了,一颗泪珠浮现在眼眶。
“泰蕾丝,你在哭!”
“原谅我,我的心,这是我第一次爱人,也是第一次被真正地爱着。我感到害怕。”
第二十四章 舒莱特的雄心
当搬运箱子的滚轮声充斥着贝尔别墅时;当保琳提着大包小包,轻盈地走下台阶时;当善良的马梅太太以安详的警觉监督着一切时;当贝尔小姐在房间里结束梳妆时,穿着灰色长裙的泰蕾丝在露台上休憩,又一次望向了花之城。
她决定回家了。她的丈夫在每一封信里都在召她回去。如果她像他要求的那样在五月初回到巴黎,他们或许可以举办两三次晚宴,随后举办招待会。他的政治派系得到了舆论的支持。大势所趋,加兰认为马丁伯爵夫人的沙龙可能会对国家的未来产生极好的影响。这些理由并没有打动她,但她感到一种想要讨好丈夫的愿望。前一天,她收到了一封父亲蒙特叙先生的信,他虽然不认同女婿的政治观点,也不给女儿任何建议,却暗示社交界开始对马丁伯爵夫人在佛罗伦萨诗人与艺术家中那段神秘的逗留议论纷纷。从远处看,贝尔别墅染上了一种多愁善感、离经叛道的气息。她自己也感觉到在雷索莱,她被观察得太紧了。马梅太太让她厌烦。阿尔贝蒂内利王子让她不安。在阿尔菲耶里街小楼的会面变得既困难又危险。王子经常见到的阿里吉教授,有一天晚上曾看到她走在荒凉的街上,依偎在德夏特身边。阿里吉教授,那位农学论著的作者,是最和蔼的智者。他转过那张美丽而英雄般的脸庞,就在第二天对这位年轻女子说:“从前,我很远就能辨认出一位美女的到来。如今,我已经过了让女性青睐的年纪,上天怜悯我。上天阻止我看见她们。我的眼睛坏得很。最迷人的脸庞,我也认不出来了。”她听懂了,也记住了这个警告。她现在想在广袤的巴黎隐藏起她的喜悦。
薇薇安被告知了她的离去,曾请求她再多留几天。但泰蕾丝怀疑她的朋友依然对某天夜里在柠檬装饰的房间里受到的建议感到震惊;至少,她在一个并不赞同自己选择的知己面前,无法完全享受那种亲密无间,而那知己还被王子描述为一个轻浮的女人,甚至更糟。她离开的日期定在了五月五日。
这一天,阳光在阿尔诺河谷明亮、纯净、迷人地照耀着。泰蕾丝沉浸在思绪中,从露台上看着那巨大的清晨之玫瑰,盛放在佛罗伦萨那只蓝色的杯子里。她向前倾身,想要在花开的山脚下发现那个她曾历经无限欢愉的、难以察觉的地点。在那里,墓地的花园形成了一个昏暗的小点,她在旁边依稀辨认出了阿尔菲耶里街。她再次看见了自己在那间屋子里,而她很可能再也不会踏入那间屋子了。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对她而言有着梦境般的哀伤。她感到双眼变得朦胧,双膝发软,灵魂颤抖。她觉得生命已不在她体内,她把它留在了那个她看见黑松树挺立着永恒山峰的角落。她责怪自己无缘无故地感到焦虑,因为恰恰相反,她应该感到安心与喜悦才对。她知道她会在巴黎见到雅克·德夏特。他们曾希望同时抵达,或者不如说,一起前往。他们认为他多留几天在佛罗伦萨是必不可少的,但他们见面的时间不会因此被推迟太久。他们约定了重逢,她因这个想法而欢欣。她将这份爱与她的生命融为一体,它在她的血液中奔流。然而,她的一部分留在了那个装饰着山羊与仙女的小楼里——那一部分永远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在生命的极致炽热中,她为了那些极其精细而珍贵的事物而濒临死亡。她回想起德夏特曾对她说:“爱情喜欢魅力。我从露台上采集了你曾赞赏过的一棵树的叶子。”为什么她没想过带走一块那个见证了她遗忘世界的、小楼的石头呢?
保琳的一声呼喊将她从思绪中唤回。舒莱特从灌木丛中跳出来,突然亲吻了正在把大衣和包搬进马车的女仆。现在他正穿过小径,欢快地跑着,耳朵像角一样竖立着。他向马丁伯爵夫人鞠了一躬。
“那么,我得向您告别了,夫人。”
他打算留在意大利。他说有一位女士在召唤他:那是罗马。他想去看看红衣主教们。其中一位被人们称赞为充满智慧的老人,或许会认同这位社会主义与革命教会成员的观点。舒莱特有他的目标:要在不公正与残酷的文明废墟上,栽种下加略山的十字架,不是死寂而裸露的,而是鲜活的,用它那开满花朵的双臂拥抱世界。他正以此为蓝图创立一个修会和一份报纸。马丁夫人知道那个修会。报纸售价一分钱,用富有韵律的短句写成。那是一份用来歌唱的报纸。韵文——简朴、激烈或欢快——是唯一适合人民的语言。散文只能取悦那些智力极其敏锐的人。他在圣雅克街的酒馆里见过无政府主义者。他们整个晚上都在吟诵和聆听民谣。
他补充道:
“一份同时作为歌集的报纸,将触动人民的灵魂。人们说我有天才。我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但必须承认,我有着务实的头脑。”
贝尔小姐走下台阶,戴上她的手套:
“噢,亲爱的,城市、山峦和天空都希望你为离别而哀叹。它们今天变得如此美丽,就是为了让你后悔离开它们,并渴望再次见到它们。”
但那受不了托斯卡纳干燥气候的舒莱特,却怀念着绿色的翁布里亚及其潮湿的天空。他回想起阿西西。他说:
“那里有树林和岩石,有明媚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我在那里追随圣方济各的足迹行走,我用古老的法语韵律,简朴而贫乏地转写了他的《太阳颂歌》。”
马丁夫人说她想听听。贝尔小姐已经在聆听,她的脸上戴着米诺雕刻的天使那般虔诚的表情。
舒莱特告诉她们,这是一部质朴而笨拙的作品。这些诗句并不追求美丽。它们很简朴,甚至为了轻盈而参差不齐。接着,他用一种缓慢而单调的声音,背诵了那首颂歌。
“噢,舒莱特先生,”贝尔小姐说,“这首颂歌飞升向天,就像有人在比萨的坎波桑托见到的那个隐士,他正沿着山羊喜欢的山路往上爬。我告诉你,老隐士拄着信仰的拐杖向上爬,他的脚步不均匀,因为拐杖在一侧,让他的其中一只脚比另一只更有优势。这就是你的诗句参差不齐的原因。我明白了。”
诗人接受了这种赞美,深信自己无意中赢得了它。
“你有信仰,舒莱特先生,”泰蕾丝说,“如果不是为了写出优美的诗句,这信仰对你有什么用呢?”
“信仰用于让我犯下罪孽,夫人。”
“噢,没有信仰我们也照样犯下罪孽。”
马梅太太出现了,整装待发,心中带着回到那套漂亮公寓的平静喜悦,想着她的小狗托比,老友拉格朗日,还要在菲耶索莱的伊特鲁里亚文物之后,再次见到那个在糖果盒中从窗户向外望的骷髅武士。
贝尔小姐乘车送她的朋友们去了火车站。
第二十五章 “我们在掠夺生命”
德夏特来到马车旁向两位旅客致意。与他分开后,泰蕾丝感受到了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给了她一种新的生活滋味,美味而鲜活,如此真实,以至于她能在唇齿间感受到。她生活在一种再次见到他的梦幻魅力中,当马梅太太在旅途中说:“我想我们正经过边境,”或者“海边的玫瑰丛正在开花”时,她感到惊讶。当在马赛的旅馆过了一夜后,她看见石子地里灰色的橄榄树,接着是桑树,远处皮拉特山的轮廓,罗纳河,里昂,然后是熟悉的风景,那些树木将山峰举向缀满嫩绿花束的天空,还有河边一排排的白杨,她感到欣喜。她享受着所度过时光的充盈,享受着深沉快乐带来的惊奇。于是,在巴黎车站,在车站的灯光下,她带着突然醒来的睡梦者般的微笑,迎接了很高兴见到她的丈夫。当她亲吻马梅太太时,她告诉她,她全心全意地感激她。而且她确实对万事万物都心怀感激,就像舒莱特先生的圣方济各一样。
在轿车里,沿着塞纳河岸行驶在落日的辉光里,她毫无不耐烦地听着丈夫向她倾诉他作为演说家的成就,他的议会派系的意图、他的计划、他的希望,以及必须举办两三次政治晚宴的必要性。她闭上眼睛,以便更好地思考。她对自己说:“明天我就能收到信,八天内我就能再见到他。”当轿车驶过桥梁时,她望着河水,那水似乎在翻滚着火焰;望着烟雾缭绕的拱门;望着树丛;望着王后大道上盛开的栗树花头;所有这些熟悉的景象,在她眼中似乎都披上了新奇的壮丽。她觉得自己的爱情为宇宙赋予了新的色彩。她问自己,树木和石头是否认出了她。她心想:“为什么我的沉默,我的双眼,还有天地,不替我道出那亲密的秘密呢?”
马丁-贝莱姆先生认为她有点累了,建议她休息。夜晚,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能听到心跳的寂静中,她给那个不在身边的人写了一封信,信中充满了那些如同鲜花般永恒新奇的词句:“我爱你。我在等你。我很快乐。我感觉到你在我身边。世界上除了你和我,再没有别人。我从窗口看见一颗蓝色的星星在颤动,我望着它,想着你在佛罗伦萨也正看着它。我在桌子上放了那把小红百合勺子。来吧!来吧!”她就这样在心头找到了那些永恒的感官与影像。
整整一周,她过着一种内在的生活,感受着内心残留的在阿尔菲耶里街度过那几日的温软,呼吸着她曾得到的吻,并因为被爱着而爱着自己。她带着细腻的心思,以专注的品味精心装扮新衣。这也是为了取悦她自己。当邮局没有她的信时,她感到发疯般的焦虑;当她通过那个小窗口收到一封认出爱人那宽大笔迹的信时,她颤抖着,欢愉着,贪婪地重温着回忆、欲望与希冀。时光就这样飞快地流逝。
他抵达的那天早晨,对她而言漫长得令人憎恶。火车还没到,她就到了车站。有人发出了延迟的信号。这让她感到沉重。她在计划中一向乐观,像她父亲一样,强行将信仰置于意志的一侧,那件她未曾预料到的延迟,在她看来简直是一种背叛。三刻钟的时间透过车站的玻璃窗过滤进来,那灰暗的光线如同一只巨大的沙漏落向她,衡量着她每一分钟失去的幸福。她正哀叹着命运,这时,在赤红的阳光下,她看见特快列车的火车头——怪异而顺从地——停在站台上,而在从车厢里涌出的人群中,雅克向她走来。他用那种她在他身上常看到的、忧郁而剧烈的喜悦望着她。他说:
“终于,你在这儿了。我害怕在再次见到你之前就死去。你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离开你一周的生活是怎样的折磨。我回到了阿尔菲耶里街那座小楼。在那间你熟悉、在那张旧粉彩画前的房间里,我曾因爱与狂暴而哭泣。”
她温柔地望着他。
“还有我,你不认为我也在呼唤你吗,我也渴望你吗?当我独自一人时,我向你伸出了双臂。我把你的信藏在放珠宝的衣柜里。我在夜里读它们:那是美妙的,但也是冒失的。你的信就是你自己——太多了,又太少了。”
他们穿过堆满箱子的出租马车离开的庭院。她问他们是否要坐马车。
他没有回答。他似乎没有听见。她说:
“我去看过你的房子;我不敢进去。我隔着铁栅栏望进去,看见院子后面、一棵树后隐藏在玫瑰丛里的窗户,我说:‘就是那里!’我从未如此感动过。”
他没有听她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快步陪她走过铺砌的街道,穿过一条狭窄的楼梯,到达车站附近一条荒凉的街道。在那里,在木柴和煤堆之间,有一家旅馆,一楼是餐馆,人行道上摆着桌子。在油漆招牌下,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德夏特停在那扇小门前,把泰蕾丝推进昏暗的走廊。她问:
“你要带我去哪儿?现在几点了?我必须在七点半之前回家。我们疯了。”
当他们离开那栋房子时,她说:
“雅克,我亲爱的,我们太幸福了;我们在掠夺生命。”
第二十六章 在德夏特的画室里
一辆四轮马车第二天将她带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那里半是忧郁,半是欢快,花园的围墙点缀在新建的屋宇之间。马车停在了一处拱廊下,那是摄政时期的一座府邸,如今已蒙上尘埃与遗忘,突兀地横亘在街头。零星的绿枝为这城市的一角平添了几分生机。泰蕾丝在叩响门环时,透过房屋间有限的视野,看到窗边挂着滑轮,还有一把镀金的钥匙,那是锁匠的招牌。她的双眼填满了这幅对她而言全新的图景。鸽子在头顶飞过;她听见了鸡鸣。一个带有军人气质的仆人打开了门。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铺满沙子的院子里,院中有一棵树遮蔽着阴凉,左侧是门房,窗边挂着鸟笼。在那一侧,邻近房屋的阁楼在绿色蔓架下升起。一座雕塑家的工作室背靠着它,覆盖着玻璃的屋顶在尘埃中映出沉睡的石膏像。右侧,围起院子的墙壁上布满了建筑残迹,那是残破的柱础。院子后方,那座并不算大的房子展示着临街的六扇窗户,半掩在藤蔓与玫瑰丛中。
菲利普·德夏特迷恋法国十五世纪的建筑,他非常巧妙地在那儿重现了路易十二时期私宅的特征。那栋房子始建于第二帝国中期,却未曾完工。这位建造了如此多城堡的建筑师,至死也没能完成自己的住宅。这样反而更好。它的构思在当时或许独具匠心且价值非凡,但在今天看来却显得平庸而古怪;它逐渐失去了原本宽阔的花园背景,如今紧紧挤在几栋高楼的墙壁之间。菲利普·德夏特的这所小房子,凭借粗粝的石材、窗户那质朴的厚重感、房顶的简练,以及建筑师遗孀在修缮时随手为之的节俭与意外之喜,再加上那未竟之作与未经预谋的幸运巧合,修正了其刻意营造的古风与考古浪漫主义所缺乏的优雅,与这片因人口增长而变得丑陋的城区贫瘠感达成了和谐。
总之,尽管有着破败的外表和绿色的藤蔓装饰,那栋小房子却自有其魅力。泰蕾丝突然且直觉地在其中发现了其他的和谐之处。在那从覆盖藤蔓的墙壁一直延伸到工作室昏暗窗格的优雅疏懒中,甚至在那棵弯曲的树身上——树皮在院子的野草中落下了点点碎屑——她窥见了主人的心境:漫不经心,不善于打理,生活在多情之人漫长的孤独之中。她在欣喜之余,看到情人竟让周遭处于这种随意的状态,心中竟涌起一股淡淡的忧伤。她在其中寻到了一种优雅与高贵,但也感受到了一种与她本性相悖的冷漠,这与蒙特叙一家那种精明且谨慎的心态截然相反。她立刻想到,不必破坏这粗粝角落里的沉思柔情,她可以用自己井然有序的活力去充实它;她会让小巷铺上沙子,并在那能照进一丝阳光的角落种上欢快的花朵。她带着同情望向一尊从某座公园移至此处的雕像——那是一尊躺在泥土中的弗洛拉,周身被黑色的苔藓侵蚀,双臂垂在身侧。她想着不久便要将她扶起,将她作为喷泉的中心装饰。德夏特已经守候她一个小时了,他带着焦虑、因激动的幸福而颤抖,此时正走下台阶。在玄关清凉的阴影中,她隐约感觉到青铜与大理石雕像那庄严的辉煌,她停下脚步,被心中剧烈跳动的悸动扰乱了心神。他将她拥入怀中,亲吻着她。她在耳畔的轰鸣中听见他再次提起前一日短暂的欢愉。她又一次在地毯上看到了阿特拉斯狮子,并以一种美妙的迟缓回吻着雅克。他牵着她走上一道木制楼梯,进入了曾作为工作室的宽敞大厅,他过去常在那里设计和塑造雕像,而最重要的是,在那里阅读;他喜欢阅读,仿佛那是鸦片。
淡色的哥特式挂毯一直垂到绘有图案的房梁上,让人在挂毯的奇妙森林中窥见一位仕女,她的脚下卧着一只独角兽。他将她带到一张宽大矮小的长榻旁,上面堆满了覆盖着西班牙和拜占庭华丽斗篷碎片的靠垫;但她坐进了一把扶手椅里。
“你在这儿!你在这儿!哪怕世界毁灭了也没关系。”
她回答道:“以前我曾想过世界末日,但我并不害怕。拉格朗日先生曾向我承诺过它,我那时一直在等待。在认识你之前,我感到如此孤独。”她望着那些堆满花瓶、小雕像、挂毯、混杂且辉煌的兵器、动物、大理石、画作和古籍的桌子,“你有许多珍贵的收藏。”
“大部分来自我的父亲,他生活在收藏家的黄金时代。这些关于独角兽的故事——完整系列藏在克吕尼博物馆——是我父亲在1851年于一家旅店里发现的。”
然而,她带着好奇与失望说道:“我没看到任何你自己的作品;没有雕像,也没有在英国备受推崇的那种蜡像,没有小塑像,没有浮雕,也没有奖章。”
“如果你认为我能在自己的作品中找到生活的乐趣,那就错了!我太了解我的作品了——它们让我厌倦。任何没有秘密的东西都缺乏魅力。”她带着假装的恼怒看着他。
“你没告诉过我,一个人一旦没有了秘密,就会失去所有的魅力。”
他将手臂环绕在她腰间。
“啊!活生生的事物本身就太神秘了;而你,我亲爱的,对我而言依然是一个谜,你未知的内涵中蕴含着生命的曙光。不要害怕将自己交给我。我会永远渴望你,却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你。人真的能拥有他所爱的人吗?吻、爱抚,难道不是一场美妙绝望的挣扎吗?当我拥抱你时,我仍在寻找你,却从未真正拥有你;因为我永远渴望你,因为我在你身上期待着无限与不可能。你是怎样的存在,天知道我是否能真正了解!仅仅因为我塑造了几尊糟糕的雕像,我便算不上雕塑家;我更像是一个在自然中寻找焦虑与痛苦主题的诗人和哲学家。形式感对我来说是不够的。我的同行们笑话我,因为我没有他们的单纯。他们是对的。那个野蛮人舒莱特说得也对,他说我们应该不假思索、毫无欲望地生活。我们那位圣玛利亚诺韦拉教堂的鞋匠,对那些可能让他变得不公与不幸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才是生活的艺术家。我本该天真地爱你,不带那种让我显得荒唐、邪恶的激情形而上学。没有什么比无知与遗忘更美好的了。来吧,来吧,我在你缺席的折磨中想你太久了;来吧,我亲爱的!我必须在与你相处中遗忘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遗忘你,并迷失我自己。”
他抱起她,掀开她的面纱,吻了吻她的唇。
在那间巨大、陌生的厅堂里,她感到一丝恐惧,被周围奇异事物的目光弄得有些局促,她将黑色薄纱拉到下巴处。
“在这儿!你可不能这么想。”
他说他们是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那那个留着可怕胡子的开门人呢?”
他微笑道:
“那是富瑟利埃,我父亲以前的仆人。他和妻子负责看管这栋房子。别害怕。他们一直待在门房里。你会见到富瑟利埃夫人的;她很喜欢自来熟。我提醒过你了。”
“我的朋友,为什么富瑟利埃先生,一个门房,会有那样像鞑靼人一样的胡子?”
“亲爱的,那是天生的。我不介意他像个军士长,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邻居是乡村人的错觉。”
他坐在长榻一角,将她拉到膝上,亲吻着她,而她也予以回应。
她迅速起身。
“带我去看看别的房间。我很好奇。我想看一切。”
他陪她去了二楼。菲利普·德夏特的画作挂满了走廊的墙壁。他打开门,领她走进一个装饰着白色桃花心木的房间:
这是他母亲的房间。他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它的过去。这间屋子已经九年无人居住,却并不显得甘于孤独。镜子依然在等待老夫人的目光,而玛瑙钟上,一位沉思的萨福因为听不到钟摆的声响而显得落寞。
墙上挂着两幅肖像。一幅是里卡尔画的菲利普·德夏特,他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双眼沉浸在浪漫的梦境中。另一幅展示着一位中年女性,在热切而清瘦中显出一种近乎绝美的神采。那是菲利普·德夏特夫人。
“我可怜母亲的房间和我一样,”雅克说,“它记得过去。”
“你长得像你母亲,”泰蕾丝说,“你有她的眼睛。保罗·旺斯告诉我她非常宠爱你。”
“是的,”他笑着回答。“我母亲是一个优秀、聪慧、精致而又极其荒唐的人。她的疯狂就是母爱。她没让我片刻安宁。她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泰蕾丝盯着五斗橱上一尊卡尔波的青铜雕像。
“你认出来了,”德夏特说,“那是帝国王子,从他那像西风之翼般的耳朵就能认出,这让他的面容显得生动而冷峻。这尊青铜像是拿破仑三世的赠礼。我父母曾去过贡比涅。我父亲在宫廷驻扎枫丹白露时,设计了城堡的蓝图,并画了长廊。早晨,皇帝会穿着礼服,叼着海泡石烟斗,像只岩石上的企鹅一样坐在他身边。那时我还在读走读学校。我在餐桌上听他讲那些往事,至今记忆犹新。皇帝坐在那里,平静而安详,偶尔用那浓密胡子下含糊的几句话打破长久的沉默;然后他会振作一下,解释他对机械的构想。他是个发明家。他会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我父亲的设计图上乱画。他每周都要毁掉两三份研究稿。他非常喜欢我父亲,许诺给他工作和荣誉,却从未兑现。皇帝很善良,但像妈妈说的那样,他没什么影响力。那时候我还是个小男孩。从那以后,我对这个虽无天才,却拥有一颗仁慈而美丽的心,并在重重冒险中怀着简单勇气与温和宿命论的人,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同情。再者,我也同情他,因为他遭到了那些急于取代他的人的攻击与侮辱,而这些人并不像他那样,内心深处对人民怀有爱意。自那以后,我们见识过他们掌权后的样子。老天,他们是多么丑陋!比如参议员洛耶,他曾在你家吸烟室里往口袋里塞雪茄,还邀请我一起。那个洛耶是个坏人,对不幸者、弱者和卑微者刻薄。还有加兰,你不觉得他的心灵很可憎吗?记得第一次我在你家共进晚餐,我们谈论拿破仑吗?你那盘在颈后、插着钻石箭的发髻,真是动人。保罗·旺斯说了些微妙的话。加兰没听懂。你问了我的意见。”
“那是为了让你出彩。我那时就已经对你感到自负了。”
“噢,在那些如此严肃的人面前,我永远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我当时非常想说,拿破仑三世比拿破仑一世更让我喜欢;我觉得他更令人动容;但也许那个想法会产生坏影响。但我还不至于缺乏才华到去关心政治的地步。”
他带着熟悉的温柔环顾着房间和家具。他打开一个抽屉:
“这是妈妈的眼镜。她当时找这副眼镜找得有多辛苦啊!现在我带你看我的房间。如果乱的话,你得原谅富瑟利埃夫人,她被训练得必须尊重我的混乱。”
窗帘拉着。他没有掀开。一小时后,她拉开了红色缎面帷幔;光线刺痛了她的双眼,落在她飘逸的秀发上。她寻找镜子,却只找到一面威尼斯镜,黑檀木边框显得暗淡。她踮起脚尖看自己,说道:
“那个阴郁而遥远的幽灵是我吗?在这面镜子里照过自己的女人们,一定没对你夸奖过它吧。”
当她从桌上拿发夹时,注意到一尊她之前没见过的小青铜像。那是带有佛兰芒风格的旧意大利作品:一个短腿、大肚子的裸体女人,似乎正奔跑着,伸展着手臂。她觉得这尊雕像模样滑稽。她问她在做什么。
“她做的事情,和巴塞尔大教堂门廊上的世俗夫人做的一样。”
但去过巴塞尔的泰蕾丝并不认识什么世俗夫人。她又看了看那雕像,没看懂,便问:
“这是什么很坏的东西吗?怎么在教堂门廊上展示的东西,在这里却如此难以启齿?”
突然,一股焦虑涌上心头:
“富瑟利埃夫妇会怎么看我?”
接着,她发现墙上有一枚奖章,那是德夏特塑造的一位女孩的侧影,滑稽而邪恶:
“那是什么?”
“那是克拉拉,一个卖报纸的女孩。她每天早晨给我送《费加罗报》。她脸颊上有酒窝,那是吻的巢穴。有一天我对她说:‘我要给你画张像。’一个夏日早晨,她戴着在讷伊集市买的耳环和戒指来了。我再也没见过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太任性了,成不了时髦的交际花。要我把它拿走吗?”
“不;它在那角落里看起来很不错。我不会嫉妒克拉拉。”
该回家了,可她怎么也下不了决心离开。她把手臂环在情人的脖子上。
“噢,我爱你!今天你真是又随和又欢快。欢快很适合你。我真想让你永远欢快。我需要快乐几乎就像需要爱一样;而如果不是你,谁又能给我快乐呢?”
第二十七章 荆棘之路
回到巴黎后,泰蕾丝在幸福的炽热半梦中度过了六周,将她那不假思索的梦想美妙地延长了。她每天都去那棵树荫下的小屋看望雅克;当他们终于在夜里分手时,她带走了受人爱戴的回忆。他们有着相同的品味;他们沉溺于相同的幻想。相同的任性念头将他们带走。他们喜欢奔向城市边缘的郊区,那些酒馆被金合欢遮蔽的街道,墙根长满野草的碎石路,那些小树林和被工厂烟雾横跨的蓝天之下的田野。她很高兴在这一片她完全陌生的区域感到他在身边,在那里,她给了自己一种与他迷失在异乡的错觉。
有一天,他们搭上了她曾多次在窗下看见过的那艘船。她不怕被人认出。她的危险并不大,而且,既然身处爱河,她早已失去了谨慎。他们看见岸边的景色渐渐变得欢快,逃离了郊区尘土飞扬的干燥;他们经过那些树丛遮蔽着小酒馆的岛屿,以及无数系在柳树下的船只。他们在巴斯-默东靠岸。因为她说自己热且口渴,他便带她走进了一家酒馆。那是一栋有着木制长廊的建筑,孤独使它显得更为宽大,它在乡村的静谧中沉睡,等待着周日用女孩的笑声、船夫的叫喊、炸鱼的味道和炖菜的烟火气来填满它。
他们走上吱吱作响的梯子状楼梯,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女仆为他们送来了葡萄酒和饼干。壁炉架的一角,挂着一面镶在花丛边框里的椭圆形镜子。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塞纳河、绿色的河岸和远处沐浴在暖空气中的山丘。夏日傍晚颤动的宁静填满了天空、大地与水面。
泰蕾丝望着奔流的河水。船只在水面上驶过,当它留下的尾波触及岸边时,这房子仿佛像船只一样摇晃起来。
“我喜欢水,”泰蕾丝说,“我是多么快乐啊!”
他们的双唇相触。
沉浸在爱的迷人绝望中,除了窗外半开的窗户下不时传来的凉爽水声,时间对他们而言失去了意义。对于情人深情的赞美,她回应道:
“确实,我天生是为了爱而生的。我爱我自己,因为你爱我。”
当然,他爱她;而他无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他带着一种炽热的虔诚,带着一种神圣的狂暴爱着她。并非因为她的美貌,尽管那美貌稀有且极其珍贵。她有着精致的线条,但线条随动作而生,又不断流逝;它们消失了又重新浮现;它们带来审美的愉悦与绝望。一条美丽的线条,是那道甜蜜地刺伤双眼的闪电。人们赞叹,人们惊讶。让人去爱的,是一种比美貌更柔和、更可怕的力量。人们在千万人中找到一个想要永远占有的女人。泰蕾丝就是那个让人无法离开或背叛的女人。
她欣喜地惊呼:
“我永远不会被抛弃吗?”
她问他为什么不为她做个半身像,既然他觉得她很美。
“为什么?因为我只是个普通的雕塑家,我清楚这一点;而这并非普通头脑所具备的能力。但如果你愿意认为我是个伟大的艺术家,我可以给你其他理由。要创造一个有生命的形象,必须将模特视为普通的材料,从中提取美感,挤压它,粉碎它,获得它的精髓。你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对我而言不是珍贵的。如果我做了你的半身像,我就会奴性地依恋于那些对我而言即是一切的细节,因为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我会顽固地执着于细节,而无法塑造出一个完美的整体形象。”
她惊讶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
“凭记忆也许可以。我试过一张铅笔素描。”当她想看时,他给她看了。那是一张画在画册上的简笔画。她在那画中认不出自己,觉得他赋予了她一种她并不具备的灵魂。
“啊,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
他合上画册。
“不;这仅仅是一个笔记。但我认为这笔记是准确的。可能你看到的自己和我看到的你并不完全一致。对于每一个观察者来说,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存在。”
他带着一种欢快补充道: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可以说一个女人从未属于过两个男人。那是保罗·旺斯的观点之一。”
“我觉得那是真的,”泰蕾丝说。
现在是七点钟。她说她必须走了。她每天回到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的丈夫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曾说:“我们总是最后才到晚宴,这真是有种宿命感!”然而,由于每天都被预算审议工作缠在众议院,又全神贯注于他所担任主席的一个小组委员会的工作,公务理由为泰蕾丝的不准时提供了借口。她微笑着回忆起有一晚她八点半才抵达加兰夫人那里。她曾担心会引起丑闻。但那是个大事频发的日子。她的丈夫直到九点才和加兰一起从众议院出来。他们穿着晨礼服吃了晚饭。他们挽救了内阁。
随后,她陷入了梦境。
“等众议院休会了,我的朋友,我就没有留在巴黎的借口了。我父亲不理解我对丈夫的奉献,正是这份奉献让我留在了巴黎。一周后我就得去迪纳尔了。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她交叠着双手,带着无限温柔的忧伤看着他。但他神情更为阴郁,说道:
“泰蕾丝,泰蕾丝,该焦虑地问这句话的人是我,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当你留我一人时,我便被痛苦的思想所侵袭;阴暗的念头成群结队地围坐在我身边。”
她问他那些念头是什么。
他回答道:
“我亲爱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必须在与你相处中遗忘你。当你离开时,你的记忆会折磨我。我不得不为你给予我的幸福付出代价。”
第二十八章 关于勒梅尼勒的消息
湛蓝的海面点缀着粉色的浅滩,轻轻地将银色的浪花抛洒在细软的沙滩上,沿着那由两座金色海岬终结的圆形剧场蔓延。明媚的天光在夏多布里昂的墓地上投下一抹阳光。在房间里,阳台正对着沙滩、大洋、岛屿和岬角,泰蕾丝正读着她在圣马洛邮局取到的信件,这些信她并没有在挤满乘客的船上拆开。早餐后,她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信件摊在膝头,贪婪地品味着这偷来的快乐。两点钟,她还要和父亲、丈夫、谢尼亚文公主、议员夫人贝尔蒂埃-代泽尔,以及院士夫人雷蒙一起去滨海大道兜风。那天她收到了两封信。她读的第一封信散发出爱意的温柔芬芳。雅克从未表现得如此纯朴、如此幸福、如此迷人。
他说,自从爱上她之后,他的步伐变得如此轻盈,内心被这种喜悦所支撑,以至于双脚几乎不沾尘土。他唯一的恐惧就是担心这只是一场梦,担心自己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醒来。毫无疑问,他确实是在做梦。而且这是怎样的一场梦啊!他就像一个沉醉并歌唱的人。幸运的是,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虽然身在异处,他却时刻看见她。“是的,我看见你就在我身边;我看见你的睫毛遮盖着双眼,那灰色比天空和花朵所有的蓝色都更令人沉醉;你的双唇有着奇妙果实的滋味;你的脸颊上,笑容留下了两个迷人的酒窝;我看见你美丽且令人渴求,但你却在逃离,在滑走;当我张开双臂,你已不见;我看见你在那漫长的沙滩远方,不过精灵般大小,穿着粉色的长裙,撑着阳伞。哦,那么小!小得就像有一天我在佛罗伦萨广场的钟楼顶上看到你时那样。我对自己说,正如那天我所说的一样:‘一株小草就足以将你遮蔽,然而对于我,你却是快乐与痛苦的无限。’”
他抱怨着离别的折磨。但他又将这种抱怨与幸运之爱的微笑交织在一起。他开玩笑地威胁说要给在迪纳尔的她一个惊喜。“别害怕。他们认不出我的。我会伪装成一个卖石膏像的小贩。这也不算撒谎。穿着灰色的罩衫和长裤,胡须和脸上沾满白色的粉末,我会按响蒙特叙别墅的门铃。泰蕾丝,你或许能凭我头上那块木板上的小雕像认出我来。那全都会是丘比特。会有忠诚的爱、嫉妒的爱、温柔的爱、生动的爱;会有许多生动的爱。我还会用比萨或佛罗伦萨工匠那粗犷而响亮的语言喊道:‘Tutti gli Amori per la Signora Teersinal!’”
这封信的最后一页既温柔又庄重。里面有些虔诚的抒情,让泰蕾丝想起了儿时读过的祈祷书。“我爱你,我爱着你的一切:承载着你的大地,你在其上显得如此轻盈,而你又使它锦上添花;让我也能看见你的光亮;你呼吸的空气。我喜欢我院子里那棵弯曲的树,因为你曾见过它。今晚我走在那条我们曾在一个冬夜相遇的大道上。我折下了一枝你曾注视过的黄杨。在这座没有你的城市里,我眼中只有你。”
他在信的末尾说他要出去吃晚饭。由于富瑟利埃夫人回了乡下,他打算去皇家大道上一家他常去的酒馆。在那里,在模糊的人群中,他将与她独处。
泰蕾丝被那无形的抚摸弄得心神荡漾,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扶手椅上。当她听到马车驶近屋子的声音时,她拆开了第二封信。一看到那走样的笔迹,那仓促而不平整的线条,还有那地址上惊惶的神情,她就感到一阵不安。
那晦涩的开头显露出突如其来的苦楚和黑色的猜疑:“泰蕾丝,泰蕾丝,如果你不是全身心地把自己交给我,为什么要交给我呢?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愿知道的事,你骗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停了下来;一层阴霾遮住了她的双眼。她想:
“刚才我们还那么幸福。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的喜悦早已消逝时,我却还沉浸在其中;如果信件只能展现那些已消失的情感和已磨灭的想法,那最好还是别写了。”
她继续往下读。看到他满怀嫉妒,她感到灰心丧气。
“如果我还没向他证明我倾尽全力爱着他,我爱着我身上的一切,那我还能怎样说服他呢?”
她急于找出他发疯的原因。雅克说了。在皇家大道吃早餐时,他遇见了一个刚从海边回来的旧友。他们谈话间,那人偶然提到了他认识的马丁伯爵夫人。雅克立刻打断了他的叙述,惊呼道:“泰蕾丝,泰蕾丝,既然我迟早会知道那些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事,你为什么要骗我?但这错更多在于我,而非你。如果你没有执迷于维持幻想、不屑于真相,那么你投进圣米歇尔邮筒的那封信、你在佛罗伦萨车站的那次见面,早就该点醒我了。”
“我当时不知道;我想保持无知。我什么也没问你,怕你无法继续撒谎;我太谨慎了;结果却是一个白痴突然在餐厅的餐桌上粗暴地睁开了我的双眼,强迫我面对现实。哦,现在我知道了,现在我无法怀疑了,我觉得怀疑竟然是如此美妙!他说了那个名字——我在菲耶索莱从贝尔小姐那里听到的名字,他还补充说:‘这件事人尽皆知。’”
“所以你爱过他。你依然爱着他!他无疑就在你身边。听说他每年都去迪纳尔看赛马。我是这么听说的。我看见了他。我看见了一切。如果你知道那些折磨我的画面,你就会说:‘他疯了’,然后你会可怜我的。哦,我多想忘记你和一切!但我不能。你很清楚,除非与你在一起,否则我无法忘记你。我不断地看见你和他在一起。这是折磨。那天在阿诺河畔,我以为自己是不幸的。但我那时并不知道什么是受苦。今天我知道了。”
读完这封信,泰蕾丝想:“一句随口抛出的话就让他陷入了那种境地,一句谎言让他变得绝望而疯狂。”她试图想出那个乱嚼舌根的卑鄙小人是谁。她怀疑是两三个勒梅尼勒曾介绍给她认识的年轻人,他曾警告她不要相信他们。带着从父亲那里遗传来的那种苍白而冰冷的怒火,她对自己说:“我必须知道他是谁。”与此同时她该怎么办?她的情人陷入绝望、疯狂、病痛,她却不能奔向他,拥抱他,用那样的抛弃自我去投向他,让他感受到她是多么地完全属于他,并被迫相信她。她该写信吗?去到他身边,倒在他的心口,对他说:“敢于相信我不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吧!”那该有多好啊!但她只能写信。她刚动笔,就听到花园里传来了人声和笑声。泰蕾丝走下楼,神色平静而微笑;她那顶宽大的草帽在脸上投下一抹透明的阴影,在那阴影中,她的灰眼睛闪闪发光。
“她真美!”谢尼亚文公主惊叹道。“真可惜我们从来看不到她!上午她在圣马洛的小巷里散步,下午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她在躲着我们。”
马车绕着山坡下别墅和花园旁那巨大的海滩圆环行驶。他们看到左侧的城墙和圣马洛的尖塔从蓝色的海面上升起。接着,马车进入了一条两旁种着绿篱的道路,迪纳尔的妇女们头戴宽大的头饰,挺直地走在路上。
“可惜,”坐在蒙特叙身旁的马车座上的雷蒙夫人说,“旧服饰正在消亡。这得怪铁路。”
“确实,”蒙特叙说,“要不是有铁路,农民们还会穿着他们那风景如画的古老服饰。但我们就看不见他们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雷蒙夫人回答,“我们可以想象它们的样子。”
“但是,”谢尼亚文公主问道,“你们真的见过什么有趣的东西吗?我从来没有。”
雷蒙夫人从她丈夫的书里学到了一些模糊的哲学皮毛,宣称事物本身什么也不是,思想才是全部。
泰蕾丝伯爵夫人没有看坐在右侧的贝尔蒂埃-代泽尔夫人,低声喃喃道:
“哦,是的,人们只看见自己的想法;他们只追随自己的想法。他们盲目且聋哑地前行。谁也阻止不了他们。”
“但是,亲爱的,”坐在她对面、公主身旁的马丁伯爵说,“如果没有主导思想,人就会盲目行事。你读过洛耶在卡德-加西库尔雕像揭幕仪式上的演讲了吗,蒙特叙?开头非常出色。洛耶不乏政治头脑。”
马车穿过了种着柳树的田野,爬上一座小山,驶向一片广阔的森林高原。它沿着公园的围墙行驶了许久。
“这是格里克吗?”谢尼亚文公主问道。
突然,两根雄狮伫立的石柱之间,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大门。长长小径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城堡的灰色石墙。
“是的,”蒙特叙说,“这就是格里克。”
他转向泰蕾丝:
“你认识雷侯爵吗?六十五岁时,他依然保持着力量和青春。他引领时尚,广受爱戴。年轻人们效仿他的礼服、单片眼镜、姿态、那精致的傲慢,以及那些有趣的嗜好。突然间,他告别了社交界,关闭了府邸,卖掉了马厩,不再露面。泰蕾丝,你还记得他那次突然消失吗?那时你刚结婚不久。他常去拜访你。有一天,人们突然得知他离开了巴黎。这就是他冬天来的地方。人们试图找寻他突然隐退的原因;有人认为他是因为痛苦或羞辱而逃离,又或者是害怕世人看见他老去。他害怕衰老胜过一切。七年来,他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一次也没有走出过城堡。他在格里克接待两三个他年轻时的老友。这扇门只为他们打开。自从他隐退后,没人见过他;以后也不会有人再见到他。他掩盖自己的用心,和他当年炫耀自己时一样细致。他没有因为衰老而受苦。他存在于一种类似于活着但已死去的状态中。”
泰蕾丝回忆起那位曾想与她共享风流人生、光荣谢幕的可亲老人,转过头,望向那高耸于橡树灰蒙蒙树冠之上的四座塔楼。
回到家后,她说头疼,不吃晚餐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珠宝匣中取出了那封可悲的信。她重读了最后一页。
“想到你属于另一个人,我就如火焚身。而且,我不想那个人偏偏是他。”
这是一个固执的念头。他在同一张纸上写了三次同样的话:“我不想那个人偏偏是他。”
她也只有一个念头:不失去他。为了不失去他,她愿意说任何话,做任何事。她走到桌前,在一种温柔而凄凉的冲动驱使下,写了一封信,在那信中她像呻吟一般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除了你,我从未爱过任何人。你是唯一的,唯一的——你听见了吗?——在我心中,在我身中。不要去想那个卑鄙的人说了什么。听我说!我发誓,在你之前,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她在写信时,大海那轻柔的叹息伴随着她自己的叹息。她想说,她相信她正在说的,是真实的事物;而她所说的这一切,都符合她爱情的真实。她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她藏起信,打开了门。蒙特叙问她感觉好些了吗。
“我来,”他说,“是想跟你说晚安,顺便问你件事。我很有可能会在赛马会上见到勒梅尼勒。他每年都去。如果我遇见他,亲爱的,你介意我邀请他来这儿待几天吗?你丈夫认为他会是你不错的伴侣。我们可以把蓝色房间给他住。”
“随你便吧。但我宁愿你把蓝色房间留给保罗·旺斯,他想来。还有可能,舒莱特也会不打招呼就来。这是他的习惯。我们某天早上会看见他在门口像个乞丐一样按铃。你知道,我丈夫误会了,他以为勒梅尼勒能让我高兴。而且,下周我必须去巴黎待两三天。”
第二十九章 嫉妒
写完信二十四小时后,泰蕾丝从迪纳尔来到了位于特尔纳的那间小屋。找个去巴黎的借口对她来说并不难。她是和丈夫一起去的,丈夫想见见那些正在被社会主义者争取的选民。她在上午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工作室里,当时雅克正在素描一个高大的佛罗伦萨女人在阿诺河岸垂泪的身影。
模特坐在极高的凳子上,保持着姿势。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黑发女孩。从天窗倾泻而下的冷光勾勒出她臀部和大腿纯净的线条,突显了她冷峻的面容、深色的脖颈、大理石般的胸部,以及膝盖和脚部的轮廓,脚趾交叠在一起。泰蕾丝好奇地看着她,在被营养不良和疏于打理的肉身苦难之下,窥见了她那精致的骨骼。
德夏特带着一种令她动容的痛苦与温柔朝泰蕾丝走来。随后,将陶土和工具放在画架旁,用湿布盖住雕像,他对模特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站起身,笨拙地拾起衣物——一把深色的羊毛衫和脏兮兮的内衣,走到屏风后面去穿衣服。
与此同时,雕塑家将沾着顽固陶土、显得苍白的手在绿色的碗里洗净,随后与泰蕾丝一起走出了工作室。
他们走过那棵在院子沙地上撒下斑驳树皮碎屑的树下。她问:
“你不再有信心了,是吗?”
他领她进了他的房间。
从迪纳尔寄来的信已经减轻了他痛苦的印象。她在受苦的疲惫中,带着对平静与温柔的渴望而至。那几行笔迹平复了他的心境,他的心更易受符号而非事物本身的影响;但他内心仍感到一阵刺痛。
在这个一切都在诉说着她、家具、窗帘和地毯都在述说着他们爱情的房间里,她低语着温柔的词句:
“你竟然能相信——难道你不知道你是谁吗?——那简直是疯了!一个已经认识你的女人,怎么还会去关心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呢?”
“但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我一直在等待你。”
“而且他并没有去迪纳尔看赛马?”
她觉得他没去,而且可以肯定她自己没去。马和玩马的人让她厌烦。
“雅克,别害怕任何人,因为你与任何人都不具有可比性。”
相反,他知道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在这个世上,众生如同簸箕里的谷粒,被农夫或神灵的晃动所混合、分离,每个人又是多么微不足道。这种农耕或神秘的簸箕意象,代表着某种程度和秩序,却又难以完全应用于生活。他觉得人们像是咖啡磨里的谷粒。前一天,当他看见富瑟利埃夫人在磨咖啡时,他对此有着强烈的感知。
泰蕾丝对他说:
“你为什么就不能有点自信呢?”
她没说几句话,但她用眼神、双臂,以及那让胸口起伏的呼吸倾诉着。
在见到她、听到她的幸福惊奇中,他让自己被说服了。
她问是谁说了那么恶毒的话。
他没有理由向她隐瞒名字。是丹尼尔·萨洛蒙。
她并不惊讶。丹尼尔·萨洛蒙,那个被认为从未成为任何女人的情人的人,却总想成为所有人的知己,打探她们的秘密。她猜到了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雅克,别因为我说的话而生气。你不擅长隐藏情感。他怀疑你爱上了我,他想证实这一点。我相信,现在他对自己怀疑的事已深信不疑。但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相反,如果你更擅长伪装,我反而会没那么幸福。我会认为你不够爱我。”
为了不让他不安,她转向了其他想法:
“我还没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的那张草图。那是阿诺河畔的佛罗伦萨。那是指我们吗?”
“是的,我已将那份爱的情愫倾注在那个人像之中。它是忧伤的,我却愿它美丽。你看,泰蕾丝,美是痛苦的。正因生命之美,我才备受煎熬。”
他从法兰绒外套里取出烟嘴,但她叫他穿上衣服。她要带他去吃早餐。他们那天谁也不想离开对方。那将是令人愉悦的时光。
她带着孩子般纯真的喜悦看着他。随后她又变得忧伤,想到周末就得回迪纳尔,稍后还要去茹安维尔,而那期间他们将不得不分离。
在茹安维尔,在父亲家里,她会让父亲邀请他住上几天。但他们在那里将不像在巴黎那样自由自在、无人打扰。
“确实,”他说,“巴黎在它那纷乱的广袤中对我们很好。”
他又补充道:
“即便在你缺席时,我也无法离开巴黎。若要我生活在不认识你的国度里,那将是可怕的。天空、山峦、树木、喷泉、雕像,若它们不懂得谈论你,对我而言便毫无意义。”
在他穿衣时,她翻看着在桌上发现的一本书。那是《一千零一夜》。书中随处可见浪漫的插图,展示着大维齐尔、苏丹后、黑袍、集市和商队。
她问道:
“《一千零一夜》——这让你觉得有趣吗?”
“非常有意思,”他系着领带答道,“我愿相信,就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相信这些双腿化作黑大理石的阿拉伯王子,相信这些夜晚在墓地徘徊的后宫女子。这些故事给了我美好的梦,让我忘却了生活。昨晚我带着忧伤入睡,读的是《三个卡伦德尔的故事》。”
她带着一丝苦涩说道:
“你在试图遗忘。而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那份因你而起的痛苦记忆。”
他们一起下楼走到街上。她要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乘马车,比他早几分钟到家。
“我丈夫正等着你吃早餐。”
他们在路上谈论着琐碎的小事,而他们的爱情让这些小事变得伟大而迷人。他们提前安排好了下午的行程,好在其中塞满深沉的喜悦和巧妙的欢愉。她向他咨询着裙装的事。她不愿离开他,能在阳光与正午的欢快所充盈的街上与他同行,这让她感到幸福。当他们到达泰尔纳大街时,看到前方路边的商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精美食物。熟食店里挂着一串串鸡肉,水果店里堆着一箱箱杏子和桃子、一篮篮葡萄和一堆堆梨。装满果实和鲜花的马车停在路边。餐馆的遮阳棚下,男男女女正在吃早餐。泰蕾丝认出其中有一个人正独自坐在一棵木桶装月桂树旁的小桌前,那是正在点烟的舒莱特。
看到她后,他傲然地向桌上扔了一枚五法郎的硬币,起身鞠躬。他神色庄重,长礼服让他显得体面而严肃。
他说他本想去迪纳尔拜访马丁夫人,但被里厄侯爵夫人在旺代耽搁了。不过,他刚出版了《封闭的花园》的新版,还增补了《圣克莱尔果园》。他触动了那些被认为麻木的灵魂,让岩石中涌出了泉水。
“所以,”他说,“我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摩西。”
他在口袋里摸索着,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封磨损且带有污渍的信。
“这是院士夫人雷蒙写给我的。我公布了她的话,因为这对她而言是荣誉。”
他展开那几页薄纸,读道:
“我将你的书介绍给了丈夫,他惊呼道:‘这是纯粹的唯心主义。这便是一座封闭的花园,在百合与白玫瑰那一侧,我想,有一道通往学院路的小门。’”
舒莱特细细品味着这些句子,让它们与口中的威士忌余香交融,随后小心翼翼地将信塞回书中。
马丁夫人祝贺这位诗人成了雷蒙夫人的候选人。
“如果你有兴趣参加院士选举,舒莱特先生,你本该是我的候选人。但学会真的让你羡慕吗?”
他沉默了片刻,显得十分庄严,随后说道:
“我正要去拜访几位住在讷伊的政界和宗教界要人。里厄侯爵夫人希望我在她的家乡竞选一个参议员席位,那是由于一位老人的去世而空缺出来的,据说他那虚幻的一生中曾是一位将军。我将去请教比诺大街的牧师、妇人和孩子们——哦,永恒的智慧!我将试图获取选票的选区,坐落在一片起伏的林地中,柳树掩映着田野。在这些老柳树的空洞里,常能发现一具舒昂党人的骸骨,怀里紧抱着枪,枯骨指间还捏着念珠。我将把竞选纲领贴在橡树皮上。我要说:‘愿牧区安宁!让那一天到来吧,当那些手持木杖的主教,变得如同最贫穷教区里最卑微的仆人那样!正是那些主教钉死了耶稣基督。他们的名字是安纳和该亚法。而在上帝之子面前,他们依然保留着这些名字。当他们将祂钉在十字架上时,我便是那吊在祂身旁的好盗贼。’”
他举起手杖指着讷伊方向:
“德夏特,我的朋友,你不觉得比诺大街就是右边那条尘土飞扬的路吗?”
“再见,舒莱特先生,”泰蕾丝说,“等你当了参议员,别忘了我。”
“夫人,我早晚的祈祷中从未忘记过你。我对上帝说:‘既然在你的愤怒中,你赋予了她财富与美貌,那就请你,主啊,以仁慈待她,按你至上的慈悲对待她。’”
他挺直了腰板,拖着腿,沿着拥挤的大街走去。
第三十章 罗伯特的一封信
披着粉色呢绒斗篷,泰蕾丝与德夏特一同走下台阶。他清晨来到了茹安维尔。在她担心勒梅尼勒如惯例般被邀请参加狩猎聚会之前,她让他加入了她的密友圈。九月轻柔的空气拨动着她的卷发,阳光使她深邃的灰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点。在他们身后,宫殿的外墙在二楼三道拱门上方、窗户之间的长台上,展示着罗马皇帝的半身像。房子坐落在两座高大的亭阁之间,巨大的板岩屋顶让亭阁显得更高,下方是爱奥尼柱式的立柱。这种风格体现了建筑师勒沃的艺术,他在1650年为马扎然的宠臣、富凯的幸运同谋——那位富有的马勒伊建造了茹安维尔-苏尔-瓦兹城堡。
泰蕾丝和雅克面前是勒诺特设计的花坛、绿毯、喷泉,以及那座拥有五道乡村拱门、顶上覆盖着秋天已染上金装的高大树木的石窟。
“这种绿色几何学很美,”德夏特说。
“是的,”泰蕾丝说,“但我想到的是小庭院里那棵弯曲的树,石缝间长着青草。我们要在那儿建一座美丽的喷泉,种上花,好吗?”
她靠在守护台阶的石狮子之一上,那石狮有着近乎人脸的表情,她转头看向城堡,注视着其中一扇窗户,说道:
“那是你的房间;我昨晚进去过。在同一楼层,另一边,另一头,是我父亲的办公室。一张白色木桌,一个红木皮夹,壁炉架上放着一个醒酒瓶:那是他年轻时的办公室。我们的全部财富都源于那个地方。”
他们走过花坛间铺满沙子的小径,来到公园南侧的黄杨篱笆旁。他们经过橘园,那宏伟的门上刻着马勒伊的洛林十字,然后走过草坪上椴树成荫的林荫道。仙女雕像在布满苍白光影的潮湿树荫下微微颤抖。一只鸽子停在一尊白衣女神的肩上,随后惊飞。不时有一阵微风吹落一片干枯的叶子,那叶子如一片红金色的甲壳,上面还挂着一滴雨水。泰蕾丝指着那尊仙女像说:
“在我还是个女孩,一心求死时,她见过我。我为梦境和恐惧所折磨。我在等你。但你离我太远了!”
椴树林荫道在大型水池边停住,水池中央是一组海神像,正吹着螺号,当喷泉喷涌时,它们会形成一顶带着泡沫花朵的液态王冠。
“这是茹安维尔之冠,”她说。
她指着一条从水池出发,向着旭日升起的方向消失在田野中的小径。
“这是我的小径。我多少次忧伤地走在上面!我不认识你时,我是多么忧郁。”
他们找到了通往别处、有着更多椴树和仙女的林荫道。他们顺着它走向石窟。公园后方是一个由五座大型岩石龛组成的半圆,顶上筑着栏杆,中间由巨大的终点神像隔开。其中一座神像位于纪念碑的一角,以其怪诞的裸露俯视着其他神像,将石质的目光投向它们。
“我父亲买下茹安维尔时,”她说,“石窟只是一片废墟,满是杂草和毒蛇。成千上万只兔子在里面打洞。他按照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佩雷尔版画,修复了终点神像和拱门。他自己就是建筑师。”
对阴凉与神秘的渴望引他们走向石窟附近的凉亭。但从覆盖的小径传来的脚步声让他们停了一会儿,透过叶丛,他们看到了蒙特叙,正搂着谢尼亚文公主的腰。他们平静地向宫殿走去。雅克和泰蕾丝躲在巨大的终点神像后,等着他们走过。
接着,她对正默默注视着她的德夏特说:
“太惊人了!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谢尼亚文公主今年冬天会请我父亲为她买马提供建议了。”
然而泰蕾丝钦佩她的父亲竟能征服那位美丽的女人,她向来以挑剔著称,且尽管挥霍无度造成了窘境,人们仍知道她非常富有。她问雅克是否觉得公主很美。他说她很有风度。她无疑是美的。
泰蕾丝领着雅克走上长满青苔的台阶,台阶穿过石窟后方,通向“瓦兹之束”,那是由铅制的芦苇组成的,置于巨大的粉色大理石花瓶中央。高大的树木封闭了公园的视野,伫立在森林的入口。他们走在树下。在叶片微弱的哀鸣声中,他们沉默不语。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吻着她的眼睑。夜色降临,最初的星辰在枝桠间颤动。潮湿的草丛中响起了青蛙的笛鸣。他们没有再往前走。
当她与他在黑暗中踏上回宫殿的路时,吻和薄荷的味道留在她的唇上,而她的眼中映着爱人的身影。她在椴树下对着那些曾见证她童年泪水的仙女微笑着。天鹅座在天空中升起它的星十字,月亮将它细长的银角倒映在王冠水池中。草丛中的昆虫发出了爱的呼唤。在黄杨篱笆的最后一个转弯处,泰蕾丝和雅克看到了城堡那三重黑色的轮廓,透过二楼宽大的落地窗,能辨认出红色灯光下走动的人影。钟声敲响了。
泰蕾丝惊呼道:
“我几乎没时间换衣服吃晚饭了。”
她轻快地从石狮子中间穿过,留下爱人沉浸在童话般的幻影中。
晚饭后,在客厅里,贝尔蒂埃-代泽尔先生读着报纸,谢尼亚文公主玩着纸牌。泰蕾丝坐着,双眼半闭,看着一本书。
公主问她觉得读的东西是否有趣。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阅读和思考。保罗·旺斯说得对:‘我们在书中只能找到我们自己。’”
挂毯后面传来了台球室里玩家的声音和球撞击的清脆响声。
“我赢了!”公主扔下纸牌惊呼道。
她在一匹当天在尚蒂伊赛马会上比赛的马身上押了一大笔钱。
泰蕾丝说她收到了来自菲耶索莱的一封信。贝尔小姐宣布她即将与尤塞比奥·阿尔贝蒂内利·德拉·斯皮纳王子结婚。
公主笑了:
“那个人会为她做件好事。”
“什么好事?”泰蕾丝问。
“当然是让她对男人感到厌恶。”
蒙特叙兴高采烈地走进客厅。他赢了那局牌。
他在贝尔蒂埃-代泽尔身边坐下,从沙发上拿起一份报纸说:
“财政部长宣布,当议会重开时,他将提出储蓄银行法案。”
该法案旨在授权储蓄银行向公社贷款,这一举措将抢走蒙特叙商业公司最优质的客户。
“贝尔蒂埃,”金融家问道,“你是否坚决反对这项法案?”
贝尔蒂埃点了点头。
蒙特叙起身,把手放在议员的肩膀上说:
“我亲爱的贝尔蒂埃,我有一种预感,内阁会在会议开始时倒台。”
他走向女儿。
“我收到了勒梅尼勒的一封古怪的信。”
泰蕾丝起身,关上了客厅通往台球室的门。
她说她是怕穿堂风。
“一封奇特的信,”蒙特叙继续说道,“勒梅尼勒不会来茹安维尔了。他买了一艘名叫‘玫瑰花蕾号’的游艇。他现在在地中海,除了水上生活什么也过不下去。真是可惜。他是唯一懂得如何组织狩猎的人。”
此时,德夏特与马丁伯爵一起走了进来,马丁伯爵在台球上赢了他之后,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感,正向他解释按仆人数量征收个人所得税的危险。
第三十一章 不受欢迎的幻影
一道苍白的冬日阳光穿透塞纳河的浓雾,照亮了乌德里绘制在餐厅门上的猎犬。
马丁夫人右侧坐着议员加兰,他曾任大法官,也是内阁总理,左侧坐着参议员洛耶。马丁-贝勒姆伯爵右侧是贝尔蒂埃-代泽尔先生。这是一次私人且严肃的商务会谈。正如蒙特叙所预料的那样,内阁在四天前倒台了。当天早上被召见至爱丽舍宫的加兰,接受了组阁的任务。他在吃早餐时,正筹备着将于晚上提交给总统的名单。而当他们商讨人选时,泰蕾丝正回顾着自己私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议会会期开始时,她随马丁伯爵回到巴黎,从那时起便过着如痴如醉的生活。
雅克爱她;他爱她,带着激情与温柔、深厚的阅历与好奇的匠心,美妙地交织在一起。他神经质、易怒、焦虑。但性格的不确定性反而让他的欢快显得愈发迷人。那种艺术家的欢快,突然像火焰般迸发,在爱抚爱情的同时却又不冒犯它。爱人的俏皮机智让泰蕾丝感到惊叹。她从未料想到他在欢愉的随想和熟悉的幻想中所展现出的那种不言自明的品味。起初,他只表现出单调的激情炽热。那一点已足以俘获她。但从那时起,她在他身上发现了愉悦的精神、丰盈且多样的头脑,以及令人愉悦的奉承天赋。
“组建一个同质的内阁,”加兰惊呼道,“说起来容易。但必须以议会各派系的倾向为导向。”
他感到不安。他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就像他曾经设下的圈套一样多。甚至连他的合作者也对他产生了敌意。
马丁伯爵希望新内阁能满足新人的诉求。
“你的名单是由出身和倾向截然不同的个体组成的,”他说,“然而,近年来政治史上最重要的事实是,在共和国政府中引入统一观点的可能性,或者说必要性。这些观点,我亲爱的加兰,你曾以罕见的口才表达过。”
贝尔蒂埃-代泽尔先生保持沉默。
参议员洛耶用手指揉着面包屑。他曾是啤酒馆的常客,在揉捏面包屑或切割软木塞时,他总能找到灵感。他抬起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加兰,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红色的火光,他说道:
“我说过,没人相信。君主派右翼的覆灭,对共和党的领袖们来说是一场不可弥补的灾难。我们过去是与它作对才得以执政。政府真正的支撑是反对派。帝国曾与奥尔良派和我们作对;麦克马洪曾与共和党人作对。我们更幸运,我们与右翼作对。右翼——那是多么宏伟的反对派啊!它威胁恐吓,坦率真诚,软弱无力,伟大崇高,正直可靠,且不受欢迎!我们本该精心呵护它。我们不懂得这样做。然后,当然,一切都会磨损。然而,必须始终与某种事物作对。如今只有社会主义者能给我们提供十五年前右翼以那样持久的慷慨所提供给我们的支持。但他们太弱了。我们本该加强他们,使他们成为一个政治党派。在当下这个时刻做到这一点,是国务大臣的首要职责。”
加兰不是愤世嫉俗的人,没有回应。
“加兰,难道你还不知道,”马丁伯爵问,“在总理职位之外,你是要兼任司法大臣还是内政大臣?”
加兰回答说,他的决定将取决于另一个人的选择。那个人物进入内阁是必要的,他在两个职位之间犹豫不决。加兰为了更重大的利益牺牲了自己的个人便利。
参议员洛耶撇了撇嘴。他想要掌管司法部。这是一个长期以来的夙愿。作为帝国时期的法学教师,他在咖啡馆里讲授备受赞赏的课程。他有诡辩的本能。他以那些为了引来控告、官司和几周监禁而巧妙撰写的政论开启了政治生涯,他一直将新闻界视为反对派的武器,而任何好的政府都应该将其摧毁。自1870年9月4日以来,他就渴望成为掌玺大臣,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曾经一边吃着酸菜一边解释法典的旧波希米亚人,将会以司法机构最高首脑的姿态出现。
十几个蠢货踩着他的肩膀爬了上去。如今,在参议院的常规荣誉中变老,不修边幅,娶了一个酿酒商的女儿,贫穷、懒惰、幻灭,他旧有的雅各宾精神和他对民众真诚的蔑视,超越了他的野心,使他成为政府的一个好帮手。这一次,作为加兰组合的一部分,他想象着自己掌握了司法部。而那个不愿把职位给他的人,正是他的竞争对手。他一边用一块面包捏出一只狗,一边冷笑着。
贝尔蒂埃-代泽尔先生冷静而庄重地抚摸着他那漂亮的白胡子。
“加兰先生,你不认为给那些从一开始就遵循我们今天所导向的政治原则的人在内阁中留个位置,会是件好事吗?”
“他们是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迷失了方向,”加兰不耐烦地回答。“政治家绝不应该走在形势的前面。太早地正确是一种错误。思想家不是从政之人。再说——让我们坦诚地谈谈——如果你想要一个左翼中间派的内阁,那就说出来:我会退出。但我警告你,无论是众议院还是国家都不会支持你。”
“很明显,”马丁伯爵说,“我们必须确保拥有多数席位。”
“有了我的名单,我们就有了多数,”加兰说。“是少数派一直在支持内阁反对我们。先生们,我呼吁你们的奉献精神。”
于是,那项费力的职位分配工作又开始了。马丁伯爵首先被提议出任公共工程部部长,但他以胜任不了为由拒绝了,随后被提议出任外交部部长,他毫无异议地接受了。
但贝尔蒂埃-代泽尔先生,加兰提议让他出任商业与农业部部长,他保留了自己的决定。
洛耶得到了殖民地部。他看起来正忙着试图把他那只面包做的狗立在桌布上。然而,他正透过那双布满皱纹的小眼皮的眼角,窥视着马丁夫人,心想她是如此迷人。他模糊地想到了再次见到她的乐趣。
他把加兰留给他的组合方案,心思全在那位美丽的东道主身上,试图揣摩她的品味和习惯,问她是否去剧院,以及她是否曾与丈夫在晚上去过咖啡馆。而泰蕾丝开始觉得他比其他人更有趣,带着他那对她所处世界明显的无知和他那精妙的犬儒主义。
加兰站起身来。他在将名单提交给共和国总统之前,还得见几个人。马丁伯爵主动提出用他的马车,但加兰自己有一辆。
“难道你不认为,”马丁伯爵问,“总统可能会反对某些名字吗?”
“总统,”加兰回答,“会从局势的必然性中获得灵感。”
他刚走到门口,就用手拍了拍额头。
“我们忘了战争部了。”
“我们在将军们中间很容易找到人选的,”马丁伯爵说。
“啊,”加兰惊呼道,“你以为挑选一位战争部长很容易。显然,你不像我那样担任过三届内阁成员和内阁主席。在我的内阁中,以及在我担任主席期间,最大的困难都来自战争部。将军们都是一个样。你知道我为我组建的那个内阁选择了谁。当我们选中他时,他对政务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有两个议会。我们不得不向他解释议会机制的所有齿轮;我们不得不教他什么是陆军委员会、财政委员会、小组委员会、委员会主席、预算。他要求把所有这些信息写在一张纸上给他。他对人和事的无知让我们感到惊讶和惊恐。两周之内,他就掌握了这行最微妙的诡计;他亲自认识了所有的参议员和众议员,并与他们密谋反对我们。如果不是格雷维总统的帮助,他早就把我们推翻了。而且他还是一位非常普通的将军,一位和任何其他将军一样的将军。哦,不;别以为战争部的职位可以草率地、不加思考地授予。”
加兰一想到他那位前同僚,依然感到战栗。
泰蕾丝起身。参议员洛耶伸出胳膊搀扶她,姿态优雅,那是他四十年前在布利埃舞厅学到的。她把那些政客留在客厅里,匆忙去见德夏特。
一层玫瑰色的薄雾覆盖着塞纳河、石砌的码头和镀金的树木。红色的太阳将这一年的最后荣光投向多云的天空。泰蕾丝走出门外,享受着凛冽的空气和白昼消逝的辉煌。自回到巴黎以来,她感到幸福,每天早上都能从天气的变化中找到乐趣。在那种慷慨的自私中,她觉得仿佛是为她而风吹树叶,为她而细雨湿透了林荫大道的远方;是为了她,好让她在走进泰尔纳的小屋时能说:“风很大;在下雨;天气不错;”从而将事物的海洋融入她爱情的亲密中。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美丽的,因为每一天都带她走向爱人的怀抱。
那天在去泰尔纳小屋的路上,她想到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幸福,如此圆满而稳固。她走在已经带有冬日气息的最后余晖中,自言自语:
“他爱我;我相信他全心全意地爱我。对他来说,爱比对其他男人更容易,也更自然。他们的一生中有着他们认为高于爱情的想法——信仰、习惯、利益。他们相信上帝,或者义务,或者他们自己。他只相信我。我是他的上帝,他的义务,也是他的生命。”
然后她想:
“这也是真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甚至不需要我。他的思想本身就是一个壮丽的世界,他完全可以独自生活在其中。但我不能没有他。如果我没有他,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并没有被他对她那种强烈的激情所惊扰。她回想起有一天曾对他说:“你对我的爱仅仅是感官上的。我不抱怨;这也许是唯一真挚的爱。”而他回答道:“这也是唯一伟大而强烈的爱。它有它的尺度和武器。它充满了意义和意象。它是暴力而神秘的。它依附于肉体和肉体的灵魂。其余的只是幻觉和虚妄。”她在喜悦中几乎感到平静。怀疑和焦虑像夏日风暴的雾气一样消散了。他们爱情中最糟糕的天气是他们彼此分离的时候。一个人永远不应该离开自己所爱的人。
在马索大街和加利利街的拐角处,她与其说是认出了,不如说是感觉到了一个曾从她身边经过的影子,一个被遗忘的身影。她想,她希望自己是弄错了。那个她以为见过的人已不复存在,从未存在过。那是一个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看到的幽灵。她继续向前走,这个模糊的邂逅给她留下了一种寒意、一种隐约的尴尬和心口的疼痛。
当她沿着大街走时,她看到报童拿着晚报走过来,宣告着新内阁的消息。她穿过广场;她的脚步追随着她渴望的幸福焦急。她幻想着雅克在阶梯下等着她,在那些大理石像中间;抱着她,让她在吻中颤抖,带她去那个充满阴影和快乐的房间,在那里,生活的甜美让她忘记了生活。
但在马卡洪大街的寂静中,她在加利利街拐角处看到的那个影子,以一种毫无疑问的直接方式靠近了她。
她认出了罗伯特·勒梅尼勒,他从码头一直跟踪她,并在最安静、最隐蔽的地方拦住了她。
他的神态、他的姿势,流露出一种曾经让泰蕾丝感到愉悦的纯粹动机。他那原本粗犷的脸,被晒黑了,有些消瘦,但很平静,流露出深深的痛苦。
“我必须和你谈谈。”
她放慢了脚步。他走在她身边。
“我试着忘记你。在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这是很自然的,不是吗?我尽了我所能。忘记你确实更好;但我做不到。所以我买了一艘船,旅行了六个月。也许你已经知道了?”
她做了个手势,表示她知道。
他继续说:
“‘玫瑰花蕾号’,一艘漂亮的游艇。船员有六个人。我和他们一起航行。那只是种消遣。”
他停顿了一下。她缓慢地走着,感到悲伤,最重要的是,感到恼火。对她来说,不得不听一个陌生人说出这样的话,是一件荒谬而痛苦的事情,难以言表。
他继续说:
“我在那艘船上所受的折磨,我羞于告诉你。”
她感觉到他在说真话。
“哦,我原谅你——我独自反思了很多。我在船舱的沙发上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脑子里总是翻来覆去地想着同样的事情。六个月来,我想的比我一生中想的都要多。别笑。没有什么比痛苦更能开阔人的心胸了。我明白,如果我失去了你,那是因为我的错。我本该懂得如何留住你。我对自己说:‘我当时不知道。哦,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通过思考和痛苦,我明白了。我现在知道,我当时没有充分分享你的兴趣和想法。你是一位卓越的女性。我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我爱你不为了这些。我当时毫无察觉地惹恼了你。”
她摇了摇头。他坚持道。
“是的,是的,我经常伤害你的感情。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敏感。我们之间有误解。原因是我们没有同样的性情。而且,我不知道如何取悦你。我不知道如何给你所需要的乐趣。我没有为你提供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所需要的消遣。”
他在忏悔和痛苦中表现得如此单纯和真诚,她觉得他值得同情。她柔声对他说:
“我的朋友,我从没理由抱怨你。”
他继续说: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在船上独处时明白了这一点。我在上面度过了连我最坏的敌人都不愿惩罚的时光。我经常觉得想跳进水里。我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我有宗教原则或家庭情感,还是因为我没有勇气?我不知道。原因也许是,即使在远方,你也将我系在了生命上。我被你吸引,所以我才出现在这里。两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我不想再出现在你家里。我找不到你独处的时候;我将无法和你谈话。况且那时候你会被迫接待我。我觉得在街上和你谈更好。这个主意是在船上想到的。我对自己说:‘在街上,她只有在愿意的时候才会听我说话,就像四年前在茹安维尔的公园里那样,你知道,在雕像下,在王冠附近。’”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是的,就像在茹安维尔,因为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两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昨天在下雨;你坐马车出去了。我本可以跟着你,知道你去哪儿,如果我想的话。我没有这样做。我不想做会让你不高兴的事。”
她向他伸出手。
“谢谢你。我知道我不该后悔我对你的信任。”
她感到惊慌、不耐烦,害怕他还会说出什么,试图摆脱他。
“再见!你还有整个人生。你应该快乐。珍惜它,不要为那些不值得费心的事情折磨自己。”
他用眼神阻止了她。他的脸变成了她所熟悉的那种狂暴而坚决的表情。
“我告诉过你,我必须和你谈谈。听我一分钟。”
她想着正在等她的雅克。偶尔有行人看着她,然后走开。她停在一棵树的黑色枝桠下,灵魂中充满了怜悯和恐惧。
他说:
“我原谅你,忘记一切。回到我身边吧。我保证再也不提过去的一个字。”
她打了个寒颤,做出了一个如此自然的惊讶和厌恶的动作,以至于他停了下来。然后,在思考片刻后:
“我向你提出的建议不是一个普通的建议,我很清楚。但我反思过了。我想过一切。这是唯一可能的事情。好好想想,泰蕾丝,不要马上回答。”
“欺骗你是不对的。我不能,我也不会做你说的事;而且你知道原因。”
一辆出租马车正慢慢从他们身边经过。她示意车夫停车。勒梅尼勒又挽留了她一会儿。
“我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我,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说,不要马上回答。”
她的手指放在车门把手上,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时刻。他回想起曾经看到那双迷人的灰眼睛在半闭的眼睑下闪烁的时光。他强忍住一声啜泣,低声说:
“听着;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现在我才明白我爱你。以前我不知道。”
而当她随意地给了车夫一个裁缝的地址时,勒梅尼勒走开了。
这次邂逅让她感到极度不安和焦虑。既然注定要再次见到他,她宁愿看到他像在佛罗伦萨时那样暴烈而粗鲁。在大街拐角处,她对车夫说:
“去泰尔纳。”
第三十二章 红百合
那是周五,在歌剧院。大幕在浮士德的实验室场景后落下。从管弦乐队席位上,歌剧院望远镜被举起,扫视着金碧辉煌的剧院。包厢阴暗的帷幕衬托着女性耀眼的头部和裸露的肩膀。圆形剧场在池座上方弯曲,宛如一串由钻石、头发、薄纱和缎子组成的华冠。在台口包厢里坐着奥地利大使夫人和格拉德温公爵夫人;在圆形剧场里有贝尔特·多西尼和简·图勒,后者因其中一位情人的自杀而在前一天变得出名;在包厢里,贝拉德·德·拉·马勒夫人垂下双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纯洁的脸颊;塞尼亚文公主看起来容光焕发,用扇子掩盖着豹子般的呵欠;莫尔莱夫人坐在她正在培养心智优雅的两名年轻女子中间;梅兰夫人靠在她三十年如一日的至尊美貌上安然自得;贝尔蒂埃-代泽尔夫人挺直腰身,灰白的头发在钻石衬托下熠熠生辉。她脸颊上的红晕更增添了她态度中那份庄严的尊贵。她正吸引着众人的目光。早上人们得知,在加兰的最新组合方案失败后,贝尔蒂埃-代泽尔先生承担了组阁的任务。报纸刊登了名单,其中马丁-贝勒姆的名字被列为财政部长,所有的望远镜都转向了马丁伯爵夫人依然空着的包厢。
大厅里弥漫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池座的第三排,拉里维埃将军站着他的位置上,正与拉布里什将军交谈。
“我会和你一样,我的老战友,我会去图赖讷种卷心菜。”
他正处于一种忧郁的时刻,在那一刻,虚无似乎成了生命的终点。他曾讨好加兰,而加兰认为他太聪明了,反而选择了一位近视且民族主义的炮兵将军担任战争部长。至少,将军从看到加兰被他的朋友贝尔蒂埃-代泽尔和马丁-贝勒姆抛弃、背叛中体会到了乐趣。这让他笑得连小眼睛都挤出了皱纹。他侧着脸笑着。厌倦了长期的伪装生活,他突然给自己表达内心想法的快乐。
“你看,我亲爱的拉布里什,他们用他们的平民军队耍我们,这支军队花费巨大,却一文不值。小规模的军队才是好军队。这是拿破仑一世的观点,他懂这个。”
“是真的,非常真实,”拉布里什将军热泪盈眶地叹息道。
蒙特叙从他们面前经过;拉里维埃向他伸出手。
“蒙特叙,人们说是你阻挠了加兰。接受我的祝贺吧。”
蒙特叙否认自己发挥了什么政治影响力。他既不是参议员,也不是众议员,也不是总议员。他用望远镜看着大厅:
“看,拉里维埃,右边那个包厢里,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黑发的那位。”
他安静地坐下,享受着权力的甜美。
然而,在大厅里,在走廊里,新部长的名字在人们口中传阅,伴随着深度的冷漠:内阁总理兼内政部长,贝尔蒂埃-代泽尔;司法与宗教部长,洛耶;财政部长,马丁-贝勒姆。除了商业、战争和海军部尚未指定人选外,所有的部长都已知晓。
大幕在巴克斯酒馆场景后拉开。学生们正在演唱他们的第二首合唱,这时马丁夫人出现在她的包厢里。她的白裙子袖子像翅膀一样,胸衣的褶皱上,左胸位置闪烁着一朵巨大的红宝石百合花。
贝尔小姐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绿色丝绒的安妮女王式礼服。她已与尤塞比奥·阿尔贝蒂内利·德拉·斯皮纳王子订婚,来到巴黎订购她的嫁妆。
在热闹喧哗的狂欢节场景中,她说:
“亲爱的,你在佛罗伦萨留下了一位至今仍保留着对你的记忆之魅力的朋友。那是阿里吉教授。他留给你的赞美——他说那是世间最美的。他说你是一个充满音乐气质的人。但是阿里吉教授怎么会忘记你呢,亲爱的,既然花园里的树木都没有忘记你?它们光秃秃的枝桠在哀叹你的离去。甚至它们也在怀念你,亲爱的。”
“告诉它们,”泰蕾丝说,“我对菲耶索莱有着一段令人愉悦的回忆,我将永远珍藏。”
在包厢后方,马丁-贝勒姆先生正低声向约瑟夫·斯普林格和杜维凯解释他的想法。他在说:“法国的签名是世界上最好的。”他在财政事务上倾向于审慎。
贝尔小姐说道:
“亲爱的,我会告诉菲耶索莱的树木,你很想念它们,很快就会去山丘上探望它们。但我问你,你在巴黎见到德夏特先生了吗?我很想见他。我喜欢他,因为他的思维优雅。亲爱的,德夏特先生的头脑充满了优雅与高贵。”
泰蕾丝回答说雅克·德夏特先生无疑就在剧院里,他一定会来向贝尔小姐问候。
大幕在华尔兹场景的欢乐中落下。参观者挤满了休息厅。金融家、艺术家、议员们在包厢相连的休息室里会面。他们簇拥着马丁-贝勒姆先生,低声说着客套的祝贺,向他做出优雅的姿态,为了握他的手而挤在一起。约瑟夫·施莫尔咳嗽着,抱怨着,又盲又聋,费力挤过人群,来到了马丁夫人身边。他握着她的手说:
“人们说你丈夫被任命为部长了。是真的吗?”
她知道人们在谈论这件事,但她认为他还没被任命。她丈夫就在那儿,为什么不问他呢?
只对字面真理敏感的施莫尔说:
“你丈夫还没当上部长?等他被任命后,我会向你请求一次采访。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透过他的金丝眼镜投射出盲人和梦想家的目光,这使他尽管有着残酷精确的性格,却保持着一种神秘的精神状态。他唐突地问道:
“你今年去意大利了吗,夫人?”
而且,没等她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你去过罗马。你瞻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提图斯凯旋门,那座令人憎恶的纪念碑,在那里人们还能看到犹太人战利品中的七枝灯台。哎,夫人,那座纪念碑竟然还能屹立在罗马城中,这真是世界的耻辱;要知道罗马教皇们若非依靠犹太人——那些金融家和货币兑换商——的艺术,是根本无法存续的。是犹太人将希腊和东方的科学带到了意大利。夫人,文艺复兴是属于以色列的杰作。这就是真相,确凿无疑却被世人误解的真相。”
说完,他穿过访客人群,经过时踩坏了几顶礼帽。
塞尼亚文公主坐在包厢里,带着那种女人的美偶尔会在她心中激起的强烈好奇心,打量着她的朋友。她向身旁的保罗·旺斯示意:
“你不觉得马丁夫人今年美得惊人吗?”
在灯火辉煌、金碧辉煌的门厅里,拉布里什将军问拉里维埃:
“你看到我侄子了吗?”
“你说的是勒梅尼勒?”
“是的,罗伯特。他刚才还在剧院里。”
拉布里什沉思了片刻,随后说道:
“他今年夏天去了塞芒维尔。我觉得他有些古怪。他是个迷人的小伙子,坦率又聪明。但他本该找份职业,或者确立一个人生的目标。”
预示幕间休息结束的铃声已经停歇。门厅里,两位老人独自漫步。
“人生的目标,”拉布里什重复道。他身材高大、消瘦且略显佝偻,而他的同伴则显得轻松而焕发,正快步走进场内,生怕错过了一场戏。
玛格丽特在花园里一边纺线一边歌唱。当她唱完后,贝尔小姐对马丁夫人说:
“亲爱的,舒莱特先生给我写了一封非常漂亮的信。他告诉我他非常出名。我很高兴知道这一点。他还说:‘其他诗人的荣耀安息在没药和香草之中。我的荣耀却在乱石与牡蛎壳的雨中流血呻吟。’亲爱的,法国人真的会向舒莱特先生投掷石块吗?”
正当泰蕾丝宽慰贝尔小姐时,洛耶傲慢而嘈杂地让人打开了包厢的门。他看起来浑身湿透,溅满了泥点。
“我刚从爱丽舍宫回来,”他说。
他展现出骑士风度,先向马丁夫人宣布了他带来的好消息:
“法令已经签署了。你丈夫接管了财政部。那是个不错的职位。”
“共和国总统,”马丁-贝勒姆先生询问道,“在听到我的名字时没有异议吗?”
“没有;贝尔蒂埃称赞了马丁家族的世袭财产、你的谨慎,以及你与金融界某些人物的联系——这些联系对政府可能很有用。总统,用加兰那句俏皮话来说,是受到了局势需求的启发。他已经签了字。”
马丁伯爵那蜡黄的脸上出现了两三道皱纹。他微笑着。
“法令,”洛耶继续说,“明天就会公布。我自己陪着送去印刷厂的办事员。这样更稳妥。在格雷维时代——格雷维可不是个傻瓜——法令在从爱丽舍宫到伏尔泰堤岸的路上就会被拦截。”
说着,洛耶瘫在椅子上。他在那儿欣赏着马丁夫人,继续说道:
“人们不会再像我可怜的朋友甘必大时代那样说共和国缺乏女性了。夫人,你会在部长的沙龙里为我们举办盛大的宴会。”
玛格丽特对着镜子审视自己,戴着项链和耳环,唱起了珠宝之歌。
“我们得起草一份声明,”马丁伯爵说,“我已经考虑过了。对于我的部门,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好的公式。”
洛耶耸了耸肩。
“亲爱的马丁,前任内阁的声明我们没什么本质上需要改动的;局势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手拍了拍额头。
“噢,我忘了。我们已经任命你的朋友,老拉里维埃,为战争部长了,还没征求他的意见。我得去通知他。”
他本以为可以在军人们常去的林荫大道咖啡馆找到他,但马丁伯爵知道将军就在剧院里。
“我必须找到他,”洛耶说。
他向泰蕾丝鞠躬,说道:
“伯爵夫人,请允许我带走你的丈夫?”
他们刚走,雅克·德夏特和保罗·旺斯就进了包厢。
“恭喜你,夫人,”保罗·旺斯说。
但她转向了德夏特:
“我希望你不是也来恭喜我的。”
保罗·旺斯问她是否会搬进部长官邸。
“噢,不会,”她回答。
“至少,夫人,”保罗·旺斯说,“你会参加爱丽舍宫的舞会,我们将继续赞叹你保持那神秘魅力的艺术。”
“内阁的更迭,”马丁夫人说,“竟引起你如此轻浮的感叹,旺斯先生。”
“夫人,”保罗·旺斯继续说道,“我不会像我敬爱的导师勒南那样说:‘天狼星在乎什么?’因为会有人反驳说‘小小的地球又何尝在乎庞大的天狼星?’但我总是感到惊讶,当那些成年人,甚至老人,让自己被权力的幻觉所欺骗时,仿佛饥饿、爱情和死亡——那些生命中所有卑劣或崇高的必然——并没有对人类施加一种绝对的统治,以至于除了写在纸上的权力和言语的帝国,他们一无所有。而且,更令人惊奇的是,人们竟然幻想自己拥有除了他们的苦难、欲望和愚蠢之外的所谓国家首脑和部长。有位智者说得好:‘让我们以讽刺和怜悯作为见证人和审判者来对待人类吧。’”
“但是,旺斯先生,”马丁夫人笑着说,“这正是你写的话。我读过。”
两位部长在剧院和走廊里徒劳地寻找着将军。在引座员的建议下,他们走到了后台。
两名芭蕾舞演员悲伤地站着,一只脚踩在靠墙的扶手上。到处都是身穿晚礼服的男士和穿着薄纱的女士,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几乎沉默无声。
洛耶和马丁-贝勒姆走进去时,摘下了帽子。他们在大厅后方看到了拉里维埃,他正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一起,那女孩穿着粉色的短裙,腰间系着金带,髋部敞开。
她手里拿着一个镀金纸板做的杯子。当他们靠近时,听到她对将军说:
“你确实老了,但我认为你做的事情和他一样多。”
她轻蔑地指着旁边一个咧着嘴笑、扣眼里插着栀子花的年轻人。
洛耶示意将军他有话要说,并将他推到扶手旁,说道:
“我很高兴地通知你,你已经被任命为战争部长。”
拉里维埃心存疑虑,一言不发。那个衣着邋遢、留着长发、在尘土飞扬的外套下看起来像个小丑的男人,让他如此缺乏信任,以至于他怀疑这是一个陷阱,或者是个恶作剧。
“洛耶先生是掌玺大臣,”马丁伯爵说。
“将军,你不能拒绝,”洛耶说。“我已经说过你会接受。如果你犹豫,就是在为加兰的卷土重来提供便利。他是个叛徒。”
“亲爱的同事,你夸张了,”马丁伯爵说,“但加兰确实缺乏一点坦率。而将军的支持是迫在眉睫的。”
“祖国高于一切,”拉里维埃激动地回答。
“你知道,将军,”洛耶继续说,“现行法律必须适度执行。”
他看着那两名在扶手上伸展着短而有力大腿的舞者。
拉里维埃喃喃道:
“军队的爱国主义是卓越的;首长们的意愿在最危急的情况下也是高度一致的。”
洛耶拍了拍他的肩膀。
“亲爱的同事,拥有庞大的军队还是有些用处的。”
“我也和你一样认为,”拉里维埃回答,“目前的军队满足了国防的最高需求。”
“庞大军队的用途,”洛耶继续说,“是让战争变得不可能。如果有人竟然会发动一场战争来动用这些无法估量、其管理超越了所有人类能力的武装力量,那他一定是疯了。将军,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拉里维埃将军眨了眨眼。
“局势,”他说,“需要审慎。我们正面临一个危险的未知。”
于是洛耶以一种愤世嫉俗的轻蔑目光看着他的战争部同事,说道:
“在极不可能发生的战争情况下,亲爱的同事,你不觉得真正的将军会是那些车站站长吗?”
三位部长从私人楼梯走了出去。内阁总理正在等他们。
最后一幕已经开始;马丁夫人的包厢里只剩下德夏特和贝尔小姐。贝尔小姐正说着:
“亲爱的,我很高兴,我激动不已,想到你心口佩戴着那枚佛罗伦萨的红百合。德夏特先生,灵魂具有艺术气息,看到你胸前那件迷人的珠宝,一定也很高兴。
“我真想知道是哪位珠宝匠制作了它,亲爱的。这朵百合像鸢尾花一样柔韧灵动。噢,它优雅、华丽而残忍。你注意到了吗,亲爱的,美丽的珠宝总有一种华丽的残忍感?”
“我的珠宝匠,”泰蕾丝说,“就在这里,你刚才已经提到了;就是德夏特先生设计了这件首饰。”
包厢的门开了。泰蕾丝侧过头,在阴影中看到了勒梅尼勒,他正以那种突兀而敏捷的姿态向她鞠躬。
“夫人,请代我向你丈夫转达我的祝贺。”
他称赞了她的装扮。他向贝尔小姐说了几句礼貌而精准的话。
泰蕾丝焦虑地听着,嘴唇微张,痛苦地努力回应着那些无足轻重的琐事。他问她茹安维尔的那个季节过得好不好。他本想在狩猎季节去,但没去成。他去了地中海,然后在塞芒维尔打过猎。
“噢,勒梅尼勒先生,”贝尔小姐说,“你在蔚蓝大海上漫游过。你见过塞壬吗?”
不,他没见过塞壬,但有一只海豚在游艇后跟着游了三天。
贝尔小姐问他那只海豚是否喜欢音乐。
他想不是。
“海豚,”他说,“是非常普通的鱼,水手们称它们为海鹅,因为它们长着鹅形状的头。”
但贝尔小姐不相信那只赢得了诗人阿里翁的海怪会长着一个鹅头。
“勒梅尼勒先生,如果明年有海豚再来你的船边游,我祈求你为它吹奏德尔斐的阿波罗颂歌。你喜欢大海吗,勒梅尼勒先生?”
“我更喜欢森林。”
他沉稳、简洁,平静地交谈着。
“噢,勒梅尼勒先生,我知道你喜欢那些野兔在月光下跳舞的森林。”
德夏特脸色苍白,起身走了出去。
教堂的一幕正在进行。玛格丽特跪着,绞着双手,她的头因长发垂下的重量而低垂。管风琴和合唱团的声音唱着死亡之歌。
“噢,亲爱的,你知道那首只在天主教教堂演唱的死亡之歌,出自一个方济各会隐修院吗?听起来就像冬天里阿尔维诺山顶树木间吹过的风。”
泰蕾丝没听进去。她的灵魂已随德夏特穿过包厢的门离去。
前厅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是施莫尔回来了。他得知马丁-贝勒姆先生最近被任命为部长。他立刻要求授予荣誉军团指挥官勋章,并在学会获得一间更大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又小又窄,对他那五个女儿和妻子来说太不够用了。他被迫把工作室搬到了屋顶下。他发了一通长长的牢骚,直到马丁夫人答应会去跟她丈夫说说,他才勉强同意离开。
“勒梅尼勒先生,”贝尔小姐问,“你明年还会去航海吗?”
勒梅尼勒认为不会。他不打算留着“玫瑰花蕾号”了。水上生活令人厌倦。
他平静、充满精力且意志坚定地看着泰蕾丝。
台上,在玛格丽特的监狱里,梅菲斯特唱着歌,管弦乐队模仿着马蹄的奔跑声。泰蕾丝喃喃道:
“我头疼。这儿太热了。”
勒梅尼勒打开了门。
玛格丽特呼唤天使的清晰嗓音像白色的火花般升入天堂。
“亲爱的,我要告诉你,可怜的玛格丽特并不想在肉体上得救,正因如此,她在灵魂与真理中得救了。我相信一件事,亲爱的,我坚定地相信我们所有人都会得救。噢,是的,我相信罪人的最终净化。”
泰蕾丝站了起来,身材高挑而苍白,胸前别着那朵红花。贝尔小姐纹丝不动,聆听着音乐。勒梅尼勒在前厅取下马丁夫人的披风,当他展开披风时,她穿过包厢和前厅,停在半掩的门边镜子前。他把那件绣着金线、镶着貂皮的红丝绒斗篷披在她裸露的肩上,低声但清晰地说:
“泰蕾丝,我爱你。记住前天我向你请求的事。我每天三点都会在我们在斯蓬蒂尼街的家里等你。”
就在这一刻,当她为了穿上斗篷而点头时,她看见德夏特的手正搭在门把手上。他听到了。他看着她,目光中蕴含着人类双眼所能容纳的所有谴责与痛苦。随后他走进昏暗的走廊。她感到胸中像有火锤在敲击,僵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你在等我吗?”蒙特叙说。“你今天落单了。我陪你和贝尔小姐回去吧。”
第三十三章 不眠之夜
在马车里,在卧室中,她又看到了情人的目光,那道残酷而痛苦的目光。她知道他陷入绝望是多么容易,他那不愿去意愿的意愿又是多么迅速。她曾见过他在阿诺河岸边那样逃离她。那时,尽管在悲伤和痛苦中,她还能追上他说:“回来。”现在,她再次被簇拥、被监视,她本该找到什么话来说,而不该让他那样哑然地、凄凉地离开。她保持着惊讶,被震住了。那场意外竟如此荒谬而迅速!她对勒梅尼勒产生了一种琐事带来的那种单纯的愤怒。她痛苦地自责,没能留住她的情人,没能给出一句哪怕一眼能寄托她灵魂的话。
当保琳等着为她更衣时,泰蕾丝焦躁地踱来踱去。随后她突然停下。在烛火映照下变得模糊的镜子里,她看到了剧院的走廊,看到她的爱人正从那里飞快离去。
他现在在哪儿?他独自一人在对自己说什么?无法立刻去追寻他、再次见到他,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她用手紧压着心脏;她快窒息了。
保琳尖叫了一声。她看到女主人的白色胸衣上有几滴血。
泰蕾丝在不知不觉中,被红百合刺伤了手。
她取下那枚象征性的珠宝,她一直将其作为心头闪耀的秘密佩戴着。她将它握在指尖,凝视了许久。然后她又看到了佛罗伦萨的日子——圣马可修道院的那个小隔间,情人的吻温柔地压在她的唇上,透过低垂的睫毛,她模糊地再次看见墙上画着的天使与天空,还有卖冰人那座闪耀的喷泉,映照着明亮的布匹;阿尔菲耶里街的凉亭,那些仙女、山羊,还有房间里那些屏风上的牧羊人和假面,静静聆听着她的叹息,注视着她漫长的沉默。
不,这一切并非过去的阴影,不是古老时光的幽灵。它们是她爱情中当下的现实。而一个陌生人愚蠢抛出的一句话,竟要摧毁这些美好的事物!幸运的是,这不可能。她的爱,她的爱人,并不取决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她能跑到他家就好了!她会发现他坐在火炉前,手肘撑着膝盖,头埋在双手中,神情忧伤。那时她会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到她是爱他的,她是他的珍宝,正随着喜悦与爱而悸动。
她打发走了女仆。躺在床上,她只想着一件事。
那是一场意外,一场荒谬的意外。他会理解的;他会知道他们的爱情与那些愚蠢的事情毫无关系。他为别人的话而介意,真是何等疯狂!仿佛世界上还有别的男人一样!
马丁-贝勒姆先生推开了卧室门。看到有光,他走了进来。
“泰蕾丝,你还没睡?”
他刚和同事开完会。他想在某些点上听听妻子的建议。他需要听到真诚的话语。
“事情成了,”他说。“我相信,在我这个令人嫉妒但又十分艰难甚至危险的处境中,你会帮我的。这在某种程度上要归功于你,因为我是通过你父亲的强大影响力才得到这个职位的。”
他向她咨询内阁秘书长的人选。
她尽其所能给予建议。她觉得他很理智、冷静,并不比许多人更愚蠢。
他沉浸在思考中。
“我必须在参议院捍卫众议院投票通过的预算。预算里包含了一些我并不赞同的创新内容。当我还是议员时,我反对过它们。现在我成了部长,我必须支持它们。以前我从外部看问题。现在我从内部看,它们的样貌变了。而且,我不再自由了。”
他叹了口气:
“唉,如果人们知道当我们身处高位时能做的事情是多么微不足道就好了!”
他向她讲述了自己的感受。贝尔蒂埃很谨慎。其他人则深不可测。只有洛耶表现得过度专横。
她毫无注意也毫无耐心地听着他说话。他那苍白的脸和声音像钟表一样,标记着那慢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流逝着的分钟。
洛耶有一些古怪的机智言论。在宣称严格遵守政教协定后,他立即说:“主教是精神世界的行政长官。我会保护他们,因为他们属于我。通过他们,我将掌控那些灵魂的守护者——本堂神父。”
他提醒她,她将不得不结识一些不属于她阶层的人,他们的粗俗可能会让她感到震惊。但他的处境要求他不能轻视任何人。无论如何,他指望她的机智和奉献。
她看着他,略感惊讶。
“不急,亲爱的。我们以后再看吧。”
他累了。他说了晚安,建议她休息。她整夜读书,把身体都搞垮了。他离开了她。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更沉重,当他穿过堆满了蓝皮书和报纸的图书馆,回到他的房间,也许他会在那里睡下。随后,她感到了夜色沉寂带来的重量。她看了看表。一点半了。
她对自己说:“他也在受苦。他看着我时带着如此多的绝望与愤怒。”
她勇敢而热烈。她对成为囚徒感到不耐烦。当黎明到来时,她会去,她会见到他,她会向他解释一切。这太清楚不过了!在思绪痛苦的单调中,她倾听着码头上偶尔驶过的马车滚动的声音。那声音让她感到困扰,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些兴趣。她听着那隆隆声,起初微弱而遥远,然后变得响亮,她能分辨出车轮的滚动、车轴的吱呀、马蹄的震动,声音一点点减弱,最后化为一种难以察觉的喃喃细语。
当寂静重临,她又陷入了沉思。
他会明白她爱他,她从未爱过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可惜黑夜如此漫长。她不敢看表,怕看到时间凝固的样子。
她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透出一抹苍白的光亮。她心想,这或许是破晓的先兆。她看了看表,已经是三点半了。
她回到窗前。户外那阴郁的无限空间吸引着她。她向外望去。人行道在煤气灯下泛着微光。一场细雨正在落下。突然,一个声音在寂静中升起;那声音尖锐,随即变得低沉,仿佛是由几个互相对话的声音汇聚而成。那是一个醉汉在与他梦境中的存在争吵,他慷慨地赋予那些幻影以言语,随后又用夸张的手势和狂怒的语句将它们搅混在一起。泰蕾丝能看见那个可怜人穿着白罩衫走在护栏旁,也能听见他不断重复着的话语:“这就是我对政府说的话。”
感到一阵寒意,她回到床边。她心想:“他在嫉妒,他疯狂地嫉妒。这是神经与血液的问题。但他的爱,同样也是血液与神经的产物。他的爱与他的嫉妒是一回事。换作别人会理解的。只要满足他的自尊心就足够了。”但他那是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嫉妒。她深知这一点;她知道对他而言,嫉妒是一种肉体的折磨,是被想象力无限放大的伤口。她知道这种病症有多深。当她在佛罗伦萨那座老宅墙上的信箱里投信时,她曾见过他在青铜色的圣马可雕像前变得面色惨白,而那时,她仅仅在梦中才属于他。
她回忆起他那压抑的抱怨、突如其来的忧郁,以及他频繁重复的那些痛苦的谜语:“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忘掉你。”她又看到了迪纳尔的那封信,以及他在酒馆里偶然听到一句话时表现出的那种狂暴的绝望。她感到那致命的一击偶然地落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落在了那道淌血的伤口上。但她没有失去勇气。她要告诉他一切,她要忏悔一切,她所有的坦白都将向他诉说:“我爱你。我从未爱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她没有背叛过他。她要告诉他的,没有一样是他没猜到的。她撒的谎那么少,尽可能地少,而且那也只是为了不让他痛苦。他怎么会不明白呢?既然一切都毫无意义,他还是知道真相的好。她不断地在脑海中重现这些想法,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着这些话。
她的灯光昏暗,冒着烟气。她点燃了蜡烛。已经是六点钟了。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她跑向窗前。天空漆黑一片,与大地交融在一团浓重的混沌黑暗中。这时,她产生了一种好奇,想确切知道太阳会在几点升起。她对此毫无概念。她只觉得十二月的夜晚太漫长了。她没想过要去查查日历。工人们成群结队沉重的脚步声,奶罐车和菜贩马车的声响,传进她的耳中,仿佛是好兆头的低语。她为这座城市最初的苏醒而战栗。
第三十四章 “我总是看到你和那个人在一起!”
九点钟,在小房子的院子里,她看见富塞利耶先生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在雨中打扫。富塞利耶夫人从门房里走了出来。两人都显得局促不安。富塞利耶夫人先开了口:
“雅克先生不在家。”而当泰蕾丝保持沉默、一动不动时,富塞利耶拿着扫帚走近她,左手背在身后,遮住了烟斗——
“雅克先生还没回来。”
“我等他,”泰蕾丝说。
富塞利耶夫人把她领到客厅,点燃了壁炉。因为木柴潮湿冒烟,燃不起火来,她便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
“是雨,”她说,“让木柴冒烟了。”
马丁夫人说没必要生火,她并不觉得冷。
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她面色惨白,脸颊上却带着红晕。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双脚冰凉。她走近火炉。富塞利耶夫人见她焦虑不安,轻声对她说:
“雅克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让夫人暖暖身子,等他一会儿。”
昏暗的光线透过雨水洒在玻璃天花板上。
墙上,那位带着独角兽的女士在满是花朵和飞鸟的森林里,在一群骑士中显得并不美丽。泰蕾丝不断对自己重复着:“他还没回来。”而一遍遍地说着,她反而失去了这句话的含义。她用灼热的双眼盯着房门。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没有思想,持续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有半个小时。一个脚步声传来,门开了。他走了进来。她看见他身上沾满了雨水和泥土,高烧正灼烧着他。
她投向他的目光如此真诚、如此坦率,以至于让他为之一震。但几乎立刻,他就在内心深处唤回了所有的苦难。
他对她说:
“你想要我怎样?你已经给了我你能给的所有伤害。”
疲惫赋予他一种柔弱的神态。这让她感到害怕。
“雅克,听我说!”
他向她示意,不想听她的任何解释。
“雅克,听我说。我没有欺骗你。噢,不,我没有欺骗你。这怎么可能呢?难道……”
他打断了她:
“可怜可怜我吧。别再让我受苦了。求你离开我。如果你知道我度过了怎样的一个夜晚,你就不会有勇气再来折磨我了。”
他瘫倒在沙发上。他整夜都在行走。为了不让自己太痛苦,他试图找些消遣。在贝尔西码头,他看着云层中浮动的月亮。有一个小时,他看着它被遮蔽又重现。然后他极其细致地数着房屋的窗户。雨开始下了。他去了市场,在一家酒馆里喝了威士忌。一个斜眼的粗壮姑娘对他说:“你看上去不开心。”他在皮质长椅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是一刻的遗忘。那个痛苦之夜的影像在他眼前闪过。他说:“我回忆起阿诺河畔的那个夜晚。你毁掉了我心中所有的快乐与美好。”他请求她让他独自待着。在精疲力竭中,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自怜。他想睡觉——不是去死;他恐惧死亡——而是想睡去,永远不再醒来。然而,就在他面前,尽管那双干涩的眼睛带着痛苦的凝视,她却像往常一样令人渴望,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神秘。他的仇恨在痛苦中复活了。
她向他伸出双臂。“听我说,雅克。”他向她示意,她说话是徒劳的。然而他渴望听她诉说,而且他已经在贪婪地倾听了。他厌恶并预先拒绝了她将要说的话,但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事情能引起他的兴趣。
她说:
“你可能以为我在背叛你,以为我并非为你一人而活。但你难道一点都理解不了吗?你难道看不出,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的情人,他根本不需要在剧院的包厢里那样跟我说话;他有成千上万种别的方法见到我。噢,不,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完全属于你了。我怎么可能属于别人?你想象的事太荒唐了。但我爱你,我爱你!我只爱你。我从未爱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他慢慢地回答,带着残酷的沉重感:
“‘我每天三点,都会在我们在斯蓬蒂尼街的家里。’这不是一个情人,你的情人,在说这些话吗?不!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名之辈。”
她挺直了身子,极其痛苦地说道:
“是的,我曾经属于他。你知道的。我否认过,我撒了谎,是为了不激怒你或让你伤心。我看到你如此焦虑。但我撒的谎那么少,那么拙劣。你都知道。别因此责备我。你都知道;你经常跟我谈论过去,然后有一天,有人在餐馆里告诉了你——于是你想象的比实际发生的要多得多。我在撒谎时,并没有欺骗你。如果你知道他在我的生命中是多么无足轻重!看!那时候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会出现。我很孤独。”
她跪倒在地。
“我错了。我本该等你。但如果你知道那在我生命中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她将声音调整成一种柔和而吟唱般的哀诉:
“为什么你没有早点出现,为什么?”
她拖着身体爬向他,试图抓住他的手。他推开了她。
“我太蠢了。我没想。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起身,爆发出一阵仇恨的呐喊:
“我不希望他成为那个人。”
她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在那里,哀怨地、低声地解释着过去。在那个时候,她生活在一个极其平庸的世界里。她屈服了,但她立刻就后悔了。如果他能知道她生活中的悲伤,他就不会嫉妒。他会怜悯她。她摇着头,透过垂下的发丝看着他,说道:
“我是在向你谈论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和我之间毫无共同之处。我只在认识你之后,只在属于你之后,才真正存在。”
他在房间里疯狂地踱步。他痛苦地笑着。
“是的;但在你爱我的时候,那个女人——那个不是你的女人呢?”
她愤怒地看着他:
“你竟然会相信……”
“难道你在佛罗伦萨没再见到他吗?难道你没送他去车站吗?”
她告诉他,他是来到意大利寻找她;她见了他;她和他断绝了关系;他气愤地离开了,从那时起他一直试图挽回她;但她根本没理会他。
“我心爱的人,我眼中、心中只有你。”他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你。”
她反抗道。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可以指责我,定我的罪,但请不要侮辱我对你的爱。”
他摇了摇头。
“离开我。你对我造成的伤害太深了。我曾如此深爱着你,以至于你给我的所有痛苦,我都会接受、保存、深爱;但这太丑陋了。我恨它。离开我。我太痛苦了。再见!”
她站得笔直。
“我来了。这是我的幸福,这是我的生命,我在为它而战。我不会走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她已经说过的一切。强烈而真诚,坚定而自信,她解释了自己是如何切断了那段早已松动且令她反感的纽带;解释了自从爱上他那一天起,她是如何只属于他一人,没有遗憾,没有游离的目光或念头。但在向他谈及另一个人时,她还是激怒了他。他冲她喊道:
“我不相信你。”
她只是重复着她的表白。
突然,她本能地看了看表:
“噢,中午了!”
她曾多次发出过这种惊恐的呼喊,当告别的时刻猝不及防地降临时。雅克对这句话感到战栗,它是如此熟悉,如此痛苦,而这一次又是如此绝望。她又说了几句热烈的话,流下了眼泪,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她离开了;她一无所获。
回到家,她在候见室里见到了那位菜贩,她来送花束。她想起她丈夫是一位国家部长。到处都是电报、名片和信件,有祝贺也有请托。马梅夫人写信来,要求推荐她的侄子给拉里维埃将军。
她走进餐厅,瘫倒在椅子上。马丁-贝勒姆先生刚好用完早餐。内阁会议在等着他,前任财政部长那里他也欠了一次拜访。
“亲爱的,别忘了去拜访贝尔蒂埃·戴泽尔夫人。你知道她有多敏感。”
她没有回答。当他把手指浸在玻璃碗里时,他看到她是如此疲惫,竟不敢再说下去。他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秘密;面对着一种只要一句话就会暴露的隐秘痛苦。他感到焦虑、恐惧,还有一种某种程度上的敬重。
他扔下餐巾。
“失陪了,亲爱的。”
他出去了。
她试图吃点东西,却什么也咽不下。
两点钟,她回到特尔纳的小屋。她在房间里找到了雅克。他正在抽着木烟斗。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喝的咖啡。他用冰冷的严厉目光看着她。她不敢说话,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冒犯并激怒他,然而她知道,保持沉默只会加剧他的愤怒。他知道她会回来;他一直在焦急地等待她。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意识到自己来错了;如果她不在,他或许会渴望、会想要、会呼唤她。但现在已经太晚了;无论如何,她并不是在耍手段。
她对他说:
“你看,我回来了。我别无选择。再说,这很自然,因为我爱你。你知道的。”
她很清楚,她所说的一切只会激怒他。他问她,她在斯蓬蒂尼街是不是也是这么说话的。
她悲伤地看着他。
“雅克,你经常告诉我,你的心中充满了对我的仇恨和愤怒。你喜欢让我受苦。我看得出来。”
怀着热切的耐心,她终于向他诉说了她的一生;她从中投入的微小部分;过去的悲伤;以及自从认识他以来,她是如何只为他、因他而活。
这些话语如她的目光般澄澈。她坐在他身边。他带着苦涩的贪婪听着。他对自己极其残忍,他想知道关于她最后几次见到那个人的一切。她如实报告了在大不列颠酒店发生的事情;但她把地点改在了外面,改在赌场的一条小路上,因为害怕在那间密闭房间里进行的悲伤谈话的景象会进一步刺痛她的情人。然后她解释了车站的那次会面。她本不想给一个如此激动的痛苦之人造成绝望。但从那以后,直到他在街上和她说话之前,她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她重复了她回答他的话。两天后,她在歌剧院的包厢里见到了他。当然,她并没有鼓励他来。这是真相。
这是真相。但那些积存在他脑海深处的老毒药,正在灼烧着他。通过她的坦白,她让他看到了过去,那个无法挽回的过去。他看见了折磨他的景象。他说:
“我不相信你。”
他又补充道:
“即便我相信你,我也无法再见你,因为一想到你曾爱过那个人,我就受不了。我告诉过你,我给你写过信,你记得的,我不希望他成为那个人。而从那以后……”
他停住了。
她说:
“你知道,从那以后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激烈地回答:
“从那以后,我见过他。”
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惊讶而哀怨地说道:
“可是,我的朋友,你应该想到,像我这样的女人,经历过那样的婚姻——人们每天都能看到女人们带给她们的情人一段比我更黑暗的过去,但她们依然能激发爱情。啊,我的过去——如果你知道它是多么微不足道!”
“我知道你能给予什么。一个人不能原谅你的事,却可以原谅别人。”
“可是,我的朋友,我和别人一样。”
“不,你不一样。对你,人们什么都不能原谅。”
他咬着牙说话。她曾经见过他那双宽大、闪烁着温柔光芒的眼睛,现在却变得干涩、严厉,在布满皱纹的眼睑间眯起,投射出一道陌生的目光。他让她感到恐惧。她退到房间后部,坐在椅子上,在那儿颤抖了很久,被啜泣声窒息。随后她放声大哭。
他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
她边哭边回答:
“我不后悔认识你。我正为此而死,但我并不后悔。我爱过。”
他顽固地继续让她受苦。他感到自己在扮演一个可憎的角色,但他无法停下。
“毕竟,你也可能爱过我。”
她带着温柔的苦涩回答:
“但我只爱过你。我太爱你了。而你正是因此在惩罚我。噢,你难道认为,对于别人,我会像对你那样吗?”
“为什么不会?”
她虚弱而无力地看着他。
“看来你是真的不相信我。”
她轻声补充道:
“如果我自杀了,你会相信吗?”
“不,我不会相信。”
她用手帕擦了擦脸颊;然后,抬起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睛,说道: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她站起身,重新打量着房间里那些她曾与之共同生活、充满欢声笑语的万物,那些她曾视为己有的东西,此刻突然变得一无所有,以陌生和敌人的姿态矗立在她面前。她又看到了那个裸体女人,在奔跑时做出了那个她还没解释过的姿势;那些让她想起菲耶索莱和意大利醉人时光的佛罗伦萨模型;那张德夏特素描的侧脸,画着那个在纤细中透着一丝凄美的笑意女孩。她怜悯地停在那个同样出现在这里、又随之消失的小报童面前,她已被生命与事件不可抗拒的潮流卷走。
她重复道: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他保持沉默。
黄昏使房间变得昏暗。
“我该怎么办?”她问。
“那我又该怎么办?”他回答。
他们带着怜悯看着对方,因为彼此都陷入了自怜之中。
泰蕾丝又说:
“还有我,我曾如此害怕在你眼中老去,害怕我们美好的爱情会终结!如果它从未发生过该多好。是的,如果我从未出生该多好。当我在茹安维尔的椴树下,站在大理石仙女像前时,那是一种怎样的预感啊!那时候我就想死。”
她的手臂垂下,交握着双手,抬起双眼;她湿润的目光在阴影中投下一道光芒。
“就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能让你感觉到,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我自从属于你之后,从未——但,我怎么能证明呢?这念头本身就显得那么可怕、荒谬。你真的这么不了解我吗?”
他悲伤地摇了摇头。“我不了解你。”
她用目光再次质询着房间里的所有物体。
“可是,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竟然是徒劳的、无用的。男人和女人在彼此身上撞得粉碎;他们无法融合。”
她反抗了。他不可能感觉不到她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在爱的狂热中,她扑向他,用亲吻和泪水将他淹没。他忘却了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啜泣着,软弱,却又幸福——怀着欲望的猛烈,将她紧紧搂住。她将头向后倚在枕头上,在泪水中微笑着。随后,他粗暴地推开了她。
“我见不到你一个人。我总能看见那个人和你在一起。”她注视着他,哑口无言,愤慨不已,绝望透顶。接着,感到一切确实已成定局,她用那双失神的眼睛环顾四周,目光中带着惊异,随后缓缓离去。